第4部分
《桃华》 · 朱砂 · 2026-07-28
“伙计,一个雅座。”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桃华听着耳熟,抬头一瞧,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身边带着两个侍女一个小厮,走了进来。
伙计回头一瞧,那锦衣中年人衣着倒并不出挑,可身边两个侍女的穿戴却是出众,其中那个年纪略长些的侍女,头上竟戴了一根玉簪,且颜色葱绿,十分莹润。
本朝开国皇帝虽自称承大唐遗风,但登基之后所宣扬的风俗理念却更近于宋,且秉俭朴之风,于衣饰上有诸多规矩,譬如规定平民只可以金银饰,不得用珠玉;平民不得穿绸缎及皮毛;官员品阶不同,可用皮毛亦不同等等。虽然历经几代帝王,到如今这些规矩已经淡化,有钱的商人都一样可以穿绸着缎,但给侍女这样的贱籍使用玉饰,可就不是有钱就行的了。
伙计眼尖心亮,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过去,殷勤地将这四人让到窗边最好的位置,并拉开旁边的屏风,将那一小块空间隔离出来。
说话的年轻侍女穿着淡绿色绸面的灰鼠皮袄,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银手炉,挑剔地将桌椅看了一遍,才向中年男子道:“老爷,这酒家还算干净。”
她一说”老爷”二字,桃华突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之前在码头那艘大船上说话的女子吗?名字应该叫个白鹿才对。这么说,这男子就是那位郡马,而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就是那个含章了?
锦衣男子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眉梢眼角有些风霜,并不像仔细保养过的样子,倒像是时常在外活动。然而他五官生得极好,年轻时必定是个出色的美男子,现在虽然年纪已长,仍旧称得上风度翩翩。桃华瞧了两眼,很遗憾地发现并不能找到与江恒相似的地方,因此也就无法准确地判定他究竟是否南华郡主的郡马。
相形之下,两个侍女就只能算清秀了,尤其是含章,看起来也有三十来岁,容貌更是平平。不过她皮肤却是十分白皙,穿一件莲青色银鼠皮袄,越发显得如美玉一般。
她一双眼睛温柔如水,眼角且微微下弯,似乎总有几分含愁之意,说话更是柔声细气,跟那个上古宝刀的名字也实在相差太大了。
桃华才多看了两眼,旁边那个小厮的目光就盯了过来。这人看起来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目光却十分锋利,两只手的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看来不是普通的小厮,大概跟江恒身边的飞箭一样,应该属于侍卫之类。
桃华很识相地把目光转开,看向窗外的湖水。蒋家的位置离锦衣男子一桌不远,虽然屏风被拉上,但里面说话的声音还是隐隐能听见。白鹿似乎是个很活泼的性子,伙计送上酒菜,她一边布菜,一边还要絮絮叨叨地评论这菜做得如何,虽然有点儿聒噪,但也不乏趣语,听着颇有解颐之效。那含章却甚少说话,偶有一语,也是低得几乎听不清,仿佛是在劝锦衣男子不要饮酒,但语声中那种如水的温柔却更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
蒋家其余人也看过那锦衣男子一行人几眼,但屏风一合,也就失去了兴趣,只欣赏着窗外湖光,饮酒用饭。
这酒家卖的是自酿的白酒,味道竟十分醇烈,除了蒋锡和桃华还能喝一杯,曹氏与蒋燕华都不敢沾。蒋柏华扒着蒋锡的酒杯直看,被蒋锡用筷子蘸了一滴抹在舌头上,辣得直伸小舌头。
倒是旁边屏风里头那锦衣男子一行人要了一壶又一壶,白鹿开始还痛快地斟酒,到后来便连连劝阻,连含章的声音也提高了些,但锦衣男子不知是不是有了几分醉意,并不肯听。
蒋锡出门之前就问过客栈伙计,知道这甘棠湖落日也算一景,一家人虽酒足饭饱,却也不急着起身离开,只饮着茶等看落日。
眼见红日西斜,在湖面铺上一层红锦,果然如同画卷。蒋锡刚笑道:“可惜没个会画的,不然若画下来也是幅好画——”话犹未了,忽听屏风里砰地一声有椅子翻倒之声,接着白鹿惊声叫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脚上有些不自在。”锦衣男子语声有些勉强,似乎想起身走几步,却脚下不稳。虽有那小厮急着过来搀扶,仍旧撞在屏风上。这酒家所用的是纸屏,其底座不过是竹制,只图轻便,哪里经得住人撞,顿时歪过一边,将屏风里头众人都显露了出来。
蒋家人离得最近,自然都转头去看,只见锦衣男子由人扶着,面有痛苦之色。含章跪在他脚下,双手虚按在他膝上,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口中道:“老爷,可是腿又疼痛起来了?”
白鹿扶着锦衣男子,急道:“我就说不该来这湖边的,可不是受了湿气又犯了病?吴钩,快去叫车,再请个郎中来做艾灸。”
吴钩答应一声,就要往外走,可他刚一松手,锦衣男子才稍稍动了动脚步,就站立不稳要向一边趔趄下去,幸好被含章伸开双臂,死死抱住了。
白鹿惊呼起来,锦衣男子跌坐在椅子上,却伸手去按住自己鞋尖,紧紧皱起了眉头。白鹿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吴钩,快去啊!”
吴钩颇有些进退两难,蒋锡在一边看着,便道:“这位小兄弟,你去叫车,我来帮你把人扶出去。”
锦衣男人抬起头来,苦笑道:“多谢这位先生。我这风湿之症,唉——”
蒋锡上前将他架了起来,口中安慰道:“风湿之症虽是麻烦,但只要移居气候干燥之地,便可大大减轻,并不妨事的。”
桃华在旁边,看着锦衣男子似乎迈不开脚步,忽然问道:“这位先生,你此刻究竟是膝头发痛,还是双脚脚趾疼痛?”
锦衣男子额头渗出细汗,看了桃华一眼:“似乎是双足疼痛。”
“老爷不是腿痛?”含章有些惊讶,“莫非是被什么硌到了?”
桃华看了看屏风里那一桌酒菜。桌边摆了四个空酒壶,一大盘白灼湖虾也吃得精光,还有一份蟹酱烧豆腐,也去了大半。
“先生是否在饮酒或食鱼虾蟹类之后,就易觉疼痛?”这恐怕不是风湿,而是痛风急性发作。这酒喝得不少,又进食这么多高蛋白的东西,很容易引发痛风。而急性痛风好发于趾端,这锦衣男子不是平常的膝关节疼痛,而是脚趾疼痛,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当然如果能让他脱下鞋子来看看脚趾关节,桃华就更有把握一些,不过她反正也不是要替这人看病,只是本着良心提醒几句罢了。
“姑娘怎么知道?”锦衣男子被蒋锡架着往外走,惊讶地转头看着桃华。他平日里倒没有注意,但现在桃华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样。
“既然有这些原因,先生日后应该禁酒,最好也少食鱼虾。与其治病,不如防病。”桃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提醒,“且这病症听起来不像风湿,先生还是请个好郎中仔细诊一诊才好。”痛风在表征上跟风湿性关节炎颇多相似,这个时候既没尿检也没血检,如果患者也没有向郎中讲明发作时的饮食特点,误诊也很有可能。且这位郡马本身大概就有风湿症,就更容易让人忽略这痛风之症了。
白鹿忙着搀扶锦衣男子,并未十分注意桃华的话,含章却把一双水濛濛的眼睛看了过来,急切地道:“这位姑娘竟是精通医术的吗?可有办法先给我们老爷止住这疼痛?”
桃华摇摇头:“我只是曾经见过有类似症状的患者,当时曾听郎中说过,此症与一般风痹之症有些不同,于饮食大有关系,应仔细向郎中说明方好用药。我听了记在心里,日后若能因此免了一些误诊也是积德之事,至于医术却是不通的。”
含章面有失望之色,但仍道:“姑娘有此仁念,一语提醒,也是大恩。”
此刻几人已经走到酒家门外,吴钩赶了马车过来,将锦衣男子扶上车内,酒家伙计已指点道:“往南边走第四条街有个回春堂,里头王郎中治风痹之症是最拿手的。”
吴钩抬手扔给他一小块银子,含章已经取了个荷包就塞在桃华手里:“多谢姑娘,多谢这位先生援手。”爬上马车,吴钩一甩鞭子,马车便绝尘而去。
曹氏望着那马车远去,啧了一声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家,马车这般华丽。”
蒋锡随口道:“听口音像北边人。”接着转头看了看女儿,似乎有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几人回了客栈,蒋锡将蒋燕华和蒋柏华都打发到曹氏屋中去说话玩耍,自己进了桃华的房间,兴致勃勃地问道:“桃华,你如何看得出今日那人不是一般的风湿之症?”
他虽然没有行医,但十几岁之前是跟着父亲和伯父正经学习过的。京中贵人多,身子也娇贵,有个小病小痛就喜欢召太医。这风湿症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常见的病症,所以蒋锡知道得多些,看出来今日那锦衣男子发作起来不似风湿,却没想到女儿也看了出来。
桃华眨眨眼睛:“爹爹,难道我那望诊之法是白学的吗?咱们南边风湿症多得很,我瞧得多了,也知道一点的。”
蒋锡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对。风湿之症是很多,你能看出不同来不算什么,可知道询问此人饮食,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个,不是望诊能诊出来的。”风湿和痛风的表征都在身体上,来药堂买药的人,不会像去找郎中看病一样脱衣露体,桃华一个姑娘家,自也不可能去扒着人家衣裳看,所以望诊虽然也包括”望”病体患处,但桃华是不可能都学到的。
桃华抿住嘴唇,心里微微有些紧张。蒋锡迟疑片刻,却问:“你是不是,还向苏老郎中学过诊脉开方?”
啊?桃华睁大眼睛看着蒋锡,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好笑。她这个天真的爹爹啊,到了这个时候,居然是疑心她向苏老郎中在学医?
蒋锡却误会了桃华的神情,连忙解释道:“桃姐儿,爹爹不是要怪你,你若是真喜欢医术,向苏老郎中学也无妨的,他知道咱们家的事,也不是外人。只不过——这事万不可再有别人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黯然之中又带着些愤怒。蒋方回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十几岁了,并不是不记事的小孩子。父亲和伯父每日是如何研读医书精益求精的,是如何对每副药方都仔细讨论谨慎下药的,他全都看在眼里。可就是这样,因为贤妃身亡,就被先帝一句话评判成了不配行医。
且不说妇人生产本就艰难,贤妃又是难产,乃是险症,换了华佗再世,也未必敢说绝无差池。且贤妃之死,其中大有蹊跷,先帝不敢深查后宫,却拿一个太医撒气。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可是若细论起来,说一句与先帝有杀父之仇,也是不为过的。
“爹爹——”桃华不愿蒋锡再想从前的事,撒娇地抱住了蒋锡一条手臂,“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女儿不会再让别人知道的。”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天地君亲事,君尚在亲之上,蒋锡纵然对先帝有怨愤,又能怎么样呢?
蒋锡一被女儿抱了手臂,心里就软起来,方才的愤怒伤感都抛到了一边,抬起手来想摸摸女儿的脸,却惊觉女儿已经是大姑娘了:“爹记得你八岁就跟爹去庄子上看草药,没过多久就对这些草药了如指掌,那丁公藤,当初还是你提出来入药的;又自己做了金疮药。这些,爹爹从前只以为你是看了家里的医书,通晓药性。后来,你在药堂里看出了错开的药方,这风寒风热,有些有经验的郎中都会诊错,你却能看出来,那时候爹爹就觉得,这不是看医书就能学会的了。”
这很显然啊,桃华暗想,也就是她这个爹,这么好糊弄,嘴上还要搪塞:“女儿也是误打误撞的,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老鼠嘛。”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女孩儿家家的,吐什么舌头,不规矩。”蒋锡嘴上说得严厉,语气却是极温和的,“你也别骗爹爹,爹爹知道你不是胡说的。严肃些,爹爹说正事呢。”
天哪,这是不好糊弄了吗?桃华只得坐直身子,嘟哝道,“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38章 到达
蒋锡一旦认真起来,表情还是颇为严肃的:“苏夫人去惠山寺,却要带上你,可是你在苏家说了些什么?而后你又在惠山寺里诊出江少夫人的喜脉——说什么看见你母——太太有孕与江少夫人相似,外人听不出,爹爹难道不知道吗?风寒风热在表征上还能看得出来,喜脉却是非诊脉不能确认的。郡主赏了那许多东西下来,若不是你确诊了江少夫人的喜脉,哪里能得着?”
桃华眨眨眼睛,没想到蒋锡看起来有点天真,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很敏锐的嘛。
“你素来聪明,看起来在学医上,也有天赋。”蒋锡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爹爹也后悔,不该早早就叫你管起家里的生意来,药堂也好庄子也好,少不得要在外头忙碌,倒是女孩子家的规矩都没有好生学。”
这不是马后炮吗?桃华毫无压力地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一下老爹:“也就是在爹爹面前我才这样的,出门在外一定不会的。等进了京城,到了伯祖父那里我也会注意。”其实最初蒋锡只让她理家,外头的生意没打算让她插手,是她缠着蒋锡要去看看,蒋锡也就答应了。就蒋锡这样溺爱女儿的,哪怕当初要圈着她学规矩,只要她求一求恐怕也就败退了,现在说大话哪里有用呢。
“嗯,你素来是懂事的。伯祖父那里毕竟不是咱们自己家,若有什么不自在,且忍耐一时。”蒋锡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丹姐儿打小脾气就坏,如今虽说大了,也不知怎么样。若是她脾气还不好,你只管避着,横竖不过住几个月,等你伯祖父寿辰过了,咱们就回无锡。”
刚才还嫌女儿没有好好学规矩,现在一有矛盾,自己女儿又变成素来懂事了,真是护短的爹。桃华心里暗笑,脸上一本正经地回答:“爹爹放心,从前那是还小,大家都没分寸。如今年纪都长了,女儿知道怎么做。”三岁的蒋桃华自然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可十三岁的桃华就不一样了。
“嗯。”蒋锡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不是在说你学医的事么?你告诉爹爹,是不是还向苏老郎中学了诊脉?”
这是老爹你自己歪楼的呀。桃华思考了一下,决定来个半真半假,“初时就是看爹爹给太太诊脉,觉得有趣。不过苏老郎中说,女儿学得特别快,一点就通。”
蒋锡对此深信不疑。桃华六岁之前呆呆傻傻的,后来醒过来就显得比同龄的孩童更为聪慧,教她读书识字半点都不费劲儿,没几年就能帮他整理药草笔记了。且桃华将家中历代积存下来的医书和医案都读过,小小年纪就能看得下去这些东西,那么学医一点就通,也是合情合理的。
其实这里头有点误区。蒋家积存的医书桃华并没全读过,确切点说,是这辈子的她没有全读过,因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她在上辈子就已经读完了。倒是那些医案她翻阅过,里头有些较为特殊的会仔细
不过蒋锡终日在外头忙碌,哪可能天天回来盯着看女儿读了哪本书?且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没有别的儿女,也不常去朋友家中关注他们的孩儿,并不知道自己女儿这种读书速度有点儿太过惊人。
更妙的是蒋家男子都颇有读书的天份,蒋锡虽然诊脉学得平平,但幼时读书写字却并不很费力气,因此就更觉得自己女儿这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于是桃华随口搪塞一下,蒋锡就全盘相信了。
“你呀,这是承了你祖父和伯祖父的天份——”蒋锡先是高兴,随即就又伤感了起来,“可惜了,若是没有先帝的话……”
“瞧爹爹说的。就算没有先帝的话,难道我还能去行医不成?”
“怎么不能!”蒋锡扬起眉毛,“咱们家祖上,你有一位曾曾祖母,就是有名的女医。那时候咱们家还没有这药堂,不过是摇铃走街罢了。可你曾曾祖父要摇铃,你曾曾祖母却能坐在家里,就有女子上门求医。”
桃华真要对蒋锡刮目相看了,居然如此开明:“爹爹真的觉得,女子也能行医?”
“当然能。”蒋锡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又有点后悔了,“不过现在咱们家这样子,怕是不成的。”
桃华笑了笑:“我知道,不过是问爹爹一句。只要爹爹不觉得我这样是不守规矩就行了。至于行医我却没想过,只不过看见病者,有时忍不住要提醒几句罢了。这也应该不违了先帝的话吧?”
蒋锡叹口气,半是欣慰半是遗憾地摸摸女儿的头发:“祖上有言,医者父母心。如今虽不能行医,但我蒋家女儿,该有这等仁心。你虽然给人诊过脉,但不开药方,不收诊金,就不算违背先帝。不过,你到底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世上人未必个个都是好心,那忘恩负义的也大有人在。所以便是仁心,也不得不防着些。你今日做得就很好,既提点了那人,又不显出自己的本事,便是有人看见听见也拿不到把柄。”
桃华看着蒋锡,油然生出一种怜悯的感觉。她这个平白捡来的爹爹其实大大咧咧得很,什么事都能不放在心上,有时候天真得跟个孩子似的,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却如此仔细,可见当初受到的伤害极其深刻,令他不得不仔细。
蒋锡所说的,跟桃华的想法基本一致。说起来桃华真正算得上行医的,也只有为谭香罗诊治的那一例,这也是她为什么要谭太太对外保密的原因。
“我都记住了,爹爹放心。”桃华把脸靠到蒋锡肩膀上,“等去了京城,我也就不做这样事了。”那里毕竟是天子脚下,熟悉当年旧事的人多,神经估计也比无锡人敏感。且她还有个堂姐在宫里呢,没准就遭了谁的忌,再逮着她的好心给蒋家扣帽子,桃华自觉自己没这么傻。再说现在她也不是医生,可不需要讲什么救死扶伤的天职,就算看见了病人不治,良心上也没啥过不去的。
蒋锡与女儿做了一番长谈,心里又是自豪于女儿的天资聪颖,又是伤感于忆起父母旧事,摸了摸桃华的头发,又想起妻子已故,也无处去告诉她女儿的聪慧,蔫蔫地回自己房间去了。蒋家众人今日也算游玩了一番,人人都有些疲倦,遂早早睡下,第二日仍旧照常登船,直往汉口而去。
到了船上,桃华才想起昨日含章给的那个荷包,随手打开一看,却是两个海棠花样的小金锭,每个足有五钱重,只为了一句提点,这谢礼可也不算轻了,果然当郡马的人,家里就是有钱。
这件事在旅途之中不过是一点小插曲,船到汉口之时,众人已经快将此事忘记了。
自汉口再往长安去,就是陆路了。蒋家众人雇了几辆马车,然而不晕船的人却晕起马车来,上到曹氏和蒋燕华,下到丫鬟小厮们,竟有一大半的人都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最初几天更是常有人哇哇大吐,到后来吐倒不吐了,却是个个如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脸都是黄绿色的,躺在马车上动都动不得。
幸好蒋柏华这小胖子皮实得很,在马车上只是头一天不大自在,第二日就又活蹦乱跳起来,还能缠着桃华继续做识字卡片,背起那几句《三字经》来中气十足。
蒋燕华躺在车里,看着桃华跟蒋柏华玩闹,有气无力地道:“姐姐身子真好……”她现在嘴里含着腌姜片,还一动也不敢动,只要头侧一侧,胃里似乎就有东西往上冲。虽然她早晨只喝了几口米汤,这会儿肚子里该是空空的才对。
桃华摇摇头,拉起她一只手,替她揉按几处穴位:“你呀,没事也该多走动走动,身子强健了,路上反应也不会这么大。且马车上既不宜看书也不宜做针线,否则就是晕上加晕。”蒋燕华要绣的那屏风在船上没做完,上了马车之后第一天晕得没那么厉害,还硬挺着想再绣点,结果是一口全吐在屏风上,一整块刺绣都不能用了。
桃华没亲眼见着,是薄荷看见萱草去悄悄丢掉一件东西,跟在后头看了看,回来告诉桃华的。一块上好的香云纱,上头绣的图案已经被呕吐物糊得分辨不清,薄荷也没敢靠前,生怕被熏得自己也吐出来。
蒋燕华有些心虚地道:“给伯祖父的帐子还差几针,我原想着在路上赶出来……”结果这下可好,将要绣成的第三块屏风毁了,等到了京城还要重新再做,真不如当时不要赶的好。
桃华笑笑,没再说什么。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蒋燕华听不听都随她。
蒋燕华只觉得手上被按得有些疼痛,可胸头作呕的感觉却消退了许多,忍不住道:“姐姐真的会医术?”
这个疑问她揣在心里很久了。因为足不出户,药堂里发生的事她并不知道,但上回曹氏动了肝气,桃华的那碗钩藤汤,却让她印象极其深刻。加上后来苏夫人邀桃华去惠山寺,南华郡主又几番赏赐,让她越来越疑惑。还有前日浸月亭之事——虽说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但至少也能看得出来,桃华这本事,恐怕不是单看看家里的医书就能学到的。
“是跟着苏爷爷学过一点。”桃华毫无压力地把对蒋锡的说辞拿出来应付蒋燕华。蒋锡是不知道家里的事,曹氏母女则是不知道外头的事,糊弄起来半点不难。
果然蒋燕华并无疑问,只露出一个羡慕的表情:“姐姐真是能干……”过年那段日子她也试着去翻过家中的医书,可惜看到头痛也没看明白。
“人各有所长。”桃华淡淡一笑,“妹妹长处不在于此,且也用不着懂这个。就是我,也不过听苏爷爷说过些皮毛罢了,并没有真能为人治病的本事。”
“那姐姐也很厉害了,我现在就觉得舒服多了……”蒋燕华这话说得倒是真心真意。在陈家的时候她只知道闷头做针线,做好了才能有饱饭吃。后来回了曹家,发现表姐曹萝竟识字,心里就十分羡慕,觉得表姐就是说书的讲的那种大家闺秀了。等到了蒋家,发现蒋桃华比曹萝懂得更多,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蒋燕华学针线学得极快,也觉得自己若是有机会能学读书写字,也不会比别人差。谁知道拼命学了两三年,却连桃华随口说一句”三生万物”都不知道。接下来有机会学管家看账,又发现这账本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容易。连着几次打击,硬生生将她的信心打掉了一半,现下又确认了桃华又通医术,回头比比自己,不得不承认,人和人是有差别的。
桃华笑笑:“妹妹休息一会吧,若是能睡着,就会觉得舒服得多。再有几天就到京城了,坚持一下就好。”
晕车晕船这种事,有很多人都说晕着晕着就好了,这里头的道理不太好说,但有时候确实管用。譬如说蒋家这些晕车的人,等到达的京城时候,有一大半都已经适应,反而开始晕地面了。
长安城的气派,并不逊于后世的西安,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还犹有过之。桃华从马车上远远地眺望前方那高大的城墙时,就不由得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来,仿佛那黑灰色的城墙里头,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将血液和生机向四方输送一般。
蒋松华带着几个下人,在长安城外的驿馆附近接人。桃华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位二堂兄,跟记忆里那个总是特别好脾气的男孩子比较一下,发现除了个头长高许多之外,居然没有多少变化。
“三叔。”蒋松华迎着蒋锡俯身行礼。他今年十七,容貌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据说是像他的祖母,也就是蒋老太爷的妻子于氏,算是个清秀少年,眉宇之间一片忠厚模样。
“松哥儿长这么高了。”蒋锡多年没见侄子,也十分亲热,“听说你中了童生,三叔还没恭喜你呢。来来,这是你二婶。这是你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这个是桃姐儿,你可还认得出来?”
蒋松华规规矩矩向曹氏行了礼,目光落到桃华身上,有些惊讶:“这是三妹妹?出落得这样漂亮,若是在外头见了,我必定不敢认的。”
蒋锡听得眉开眼笑,拉了侄子的手道:“你祖父可好,父亲可好?”
蒋松华忙道:“都好都好。祖父听说三叔要来,这几日都盼着呢。”
蒋锡对这位伯父就像对亲生父亲一样,虽然还有几步路就能到家,仍旧忍不住拉了侄子,絮絮地问起蒋老太爷的身体和起居。蒋松华脾气极好,答起来不厌其烦,且说得十分清楚,显然平日对蒋老太爷也十分关切,并非虚言孝顺之人。
马车从南面正德门驶进长安城,蒋家一众人等,都忍不住凑在车窗边上,观看外头的街景。
长安城在唐时最为壮观繁华,经历了几次战乱之后,如今的都城面积比那时小一些,但大体布局还遵循着唐制。有南北向街道十一条,东西向街道十四条,划分出一百多个整整齐齐的里坊。
江南之地水道纵横,街道依水而建,多是狭窄蜿蜒,少见这种宽阔笔直的大街,两边的建筑皆是北式,比江南园林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上行人如织,车马如流,连穿着都与南边不大一样。
“姐姐你看,那个女子,她穿的衣裳——”蒋燕华眼睛睁得滚圆,几乎都不够用了,终于在经过一处酒肆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个,应该是仿唐的式样吧……”桃华也不是很肯定,毕竟上辈子她花在学医上的时间太多,其余方面的知识相对就少了,有些还是来了这个世界之后恶补的。不过唐代女子的衣裳露着胸口,她还是知道的。
薄荷也睁大了眼睛:“这,这也太……”
桃华有些无奈地说:“那女子应该是酒肆里卖酒的,或者是歌女舞女之类吧……”沈氏登基后说是承唐,其实理念还是继宋,像这种露出胸口的服装,在大唐颇为流行,可如今却被数代沈氏君主视为轻薄,只有酒肆乐坊这类地方的女子才会穿了;而且就连这些地方的女子,如此穿着的也是越来越少。由此可见,沈氏把家谱追溯到唐代的沈既济,只不过是想用来提高自己的身价罢了。
“京城怎么这样——”蒋燕华忍不住感叹。
桃华观察了一会儿,道:“这一带应该住的都是平民,所以酒肆的女子才会如此穿着。”高档一点的地方,定然就不会如此了。
跟在她们马车旁边的是蒋松华的小厮远志,这家伙十分机灵,一直用身体遮挡着车窗,既能让桃华她们观赏街景,又不会被路上行人轻易窥见她们的容貌。此刻听桃华这般说,便道:“三姑娘说的很是,这一带住的大都是些贫民,那酒肆也是下等酒肆,里头——很没规矩……今日只是抄近路才从这里经过,平常都是不来的。”
桃华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对长安城想必是很熟悉了?”
远志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里都透着股灵活劲儿,跟他主子完全不同,听桃华问话,就咧嘴一笑:“不敢说熟悉,不过小时候常往外跑,差不多的地方都去过。三姑娘若是想要买个什么东西,或是要去哪里游玩,小的都知道。”
“你倒机灵。”桃华笑起来,“那,先跟我们说说家里的事吧?伯祖父和伯祖母身子可好?大伯父大伯母可好?二伯父一家可回来了?”
远志嘿嘿一笑道:“老太爷身子好着呢,如今天天打五禽戏,闲着就整理医案什么的——小的看不懂,不过看老太爷的身子骨,活一百岁都不在话下……”
他果然口齿伶俐,马车还没走到蒋府门口,桃华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蒋老太爷身体健旺,自当年辞去太医一职之后,就闭门不出,连从前在太医院的同僚都不再来往了。近几年他越发好静,已经从正房搬了出去,独自居住在一个小院之中,似乎是在整理多年来的行医案例,要集结成书还是什么的。如今他饮食清淡,甚至可以说是粗茶淡饭,身边除了两个小厮甘草甘松之外,就只有一个老妾朱砂在旁侍奉。
于是蒋老夫人于氏如今就单独住在正房了,不过五姑娘蒋丹华却养在她身边,因此也并不寂寞。
蒋大老爷蒋钧在宫里女儿小产之后,倒升了一级,如今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入了陕西清吏司。他原是个闲散的员外郎,这次虽然只升一级,却得了户部的好缺,如果不算蒋梅华小产,还真是件大喜事呢。
至于蒋二老爷蒋铸,今年已经定下要合家回来为父亲贺寿,据信中所说,大约也就是这些日子就会到了。
桃华一边听,一边跟脑子里那些残存的记忆做对比,发现自她穿越过来七年里,蒋家的人口也并没什么变动。蒋钧一房除了长女梅华入宫之外,家里还有长子蒋松华,次女蒋丹华,次子蒋榆华,以及一个庶女蒋杏华。
而蒋铸一房,则只有一子一女:长子蒋楠华,是这一辈的长孙,只可惜蒋铸自己是庶出,蒋楠华这个长孙也就不很值钱了;女儿蒋莲华,比桃华大一岁。
桃华听完,心就放下一大半,笑吟吟示意薄荷给了远志一个荷包:“劳你费了这半天口水,买杯茶喝。”这小子真是个鬼机灵,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可是一个字不吐,难怪蒋松华会带他出来。
远志忙道:“不过是说几句话,怎么敢领三姑娘的赏。”
“拿着吧。”桃华微微一笑,“我们多年没回来了,以后还要劳动你领着他们认认路呢。”
远志接了荷包,忙不迭行礼:“小的谢三姑娘赏。若说劳动,可是万不敢当。姐姐们有用得着的,只管差遣。”
薄荷便笑起来道:“你说我就信了,以后用的多了,你可别烦。”
远志拍着胸脯绝无此事,说笑了几句,前头的马车就放慢了速度,远志往前一瞅就道:“三姑娘,到了。”
☆、第39章 长房
蒋家不过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儿,若放在外头大约还有些份量,在京城里却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这住宅还是当初蒋老太爷做太医的时候,治好了先太后的病,得的赏赐。因此宅子虽不很大,位置却还不错,离着六部衙门不算太远,至少也算是个”白银地段”,若照蒋家如今的官职和收入,还真买不到这个位置的宅院。
宅子共三进,不似南边那般房舍小巧,院子相当宽敞。马车驶到二门处,便见一个中年妇人,身边簇拥着些丫鬟婆子,正站在那里迎接,一见蒋锡便露出笑容:“三弟回来了,父亲念叨好几天了。”
蒋锡连忙上前见礼,又唤过曹氏和桃华等人:“这是大嫂。”
桃华悄悄打量了一下这位大伯母。蒋锡有时跟儿女们讲起京中的长房,虽然常说的是蒋老太爷,但偶尔也会露出几句别人的闲话来。这位大伯母小于氏乃是蒋老夫人的侄女,因是姑表之亲,与蒋钧算得上青梅竹马。听说当初成亲之事,蒋老太爷并不愿意,是蒋钧自己看中了,这才成就了秦晋之好,来了个亲上加亲。
小于氏生得十分貌美,虽然现在已经三十多岁,身材也略有些发福,但看上去仍旧是个美貌妇人。身上一件八成新的紫色团蝠长褙子,把小腹很好地掩藏了起来,显然是个会打扮的人。
曹氏下意识地整了一下衣摆。其实小于氏的穿着也未必比她更讲究,但不知怎的,曹氏对上这位长嫂的目光,就有些胆怯。或许是身为继室的原因,她对这些未曾谋面的夫家亲戚,总是有些底气不足的感觉。
小于氏对曹氏含笑点头:“弟妹远道过来,一路辛苦了。”态度不很热络,却也不失礼,目光转向桃华的时候,就亲热了许多,“这就是桃姐儿吧,真是女大十八变,竟出落得这般俊俏了。若不是这模样像了她娘,我还真不敢认了。”说着拉了桃华的手,就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往她手上套。
这个”她娘”当然指的是已故的李氏。在继室面前提起原配,总归是有点尴尬的。桃华不由得悄悄又看了一眼小于氏,一时拿不准她是真的想起了李氏,还是有意让曹氏难堪。
蒋锡却没感觉到气氛的尴尬,反而带几分自豪地道:“桃姐儿是生得像她娘。”不过说完这话,他还没忘记示意蒋燕华上前,“这是燕姐儿。”
小于氏对蒋燕华也含笑点头,同样从腕上捋了个镯子给她:“这孩子也生得清秀。”然而她并没有去拉蒋燕华手,且桃华看得清楚,虽然两个镯子看起来都是金灿灿的,但给她的这只显然比给蒋燕华的那只要重些。
蒋燕华接了镯子,低声道:“多谢大伯母。”她也看见桃华得的那只镯子跟她的不一样,而小于氏的态度更是将她和桃华完全区别了开来,不由得咬住嘴唇,默默往曹氏身边靠了靠。
蒋柏华是唯一一个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正在三七怀里睁着大眼睛四处看这陌生的院子呢。桃华拍拍他的小屁股:“来叫大伯母。”他就懵懵懂懂地跟着叫:“大伯母。”
“哎哟这小胖子。”小于氏最小的儿女也已经十几岁了,长子又还没到娶亲生子的时候,最是喜欢这样的小孩子,眉开眼笑地伸手就要抱。蒋柏华并不认生,张着两只小胳膊让她抱了,还不忘认真地分辩:“柏哥儿,不胖。”
小于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哟,还不让说呢,真是个机灵鬼儿。”
桃华笑道:“大伯母,他现在可沉呢,又不老实,别累着您。”
小于氏才抱了一下,就觉得手上的份量确实不轻,只得将蒋柏华又还给三七,叹道:“真是个结实的小子。走走,快进去,你们伯祖父已经在等着了,若看见你们,可不要高兴坏了。”
她这般一说,蒋锡第一个就等不及了,迈开步子就往正房走,待跨进门去,见上头坐着两人,顿时鼻子就是一酸,等不得旁边丫鬟铺上拜垫,就一头磕了下去:“侄儿给伯父请安。”
之前远志说蒋老太爷身子健旺,桃华还以为能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没想到鹤发是鹤发了,童颜却没有,蒋老太爷脸上皱纹很不少,尤其是两眉之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使得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沉重的感觉。
不过他的脸色还不错,眼睛更是清明,丝毫没有老人的混浊,反倒是炯炯有神的,跟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见了蒋锡,这双明亮锐利的眼睛一下子就像蒙了淡淡的雾气:“快起来,快起来!”说着等不及丫鬟去扶,索性自己起身去拉蒋锡。
虽说只是叔侄,但两人的相貌却是有五六分相似,桃华觉得,等蒋锡到了蒋老太爷这个年纪,大约就会是这个模样了。
“伯父,您身子还好吧?”蒋锡怎么敢让蒋老太爷来扶他,连忙自己起身,接住了蒋老太爷的手,上下打量,“瞧着您好像瘦了些……”
“我很好。”蒋老太爷也上下打量蒋锡,“倒是你,怎么黑了?”
“去年侄儿去了一趟广东。”蒋锡说起旅行就激动起来,“南洋那边过来的药材,有些颇为有趣。侄儿买了些安息香,还买了一种据说可治疟的神树粉……”他是个一晒就黑的皮肤,往广东去的时候晒得有点厉害,回家来又不像女子一般还要做美白,于是这肤色一直就没变回来。
眼看蒋锡就要展开长篇大论,桃华连忙哭笑不得地咳嗽了一声,蒋锡猛然醒悟过来,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刚才侍立在蒋老太爷身后的一个中年女子也走过来,扶住蒋老太爷一边手臂,柔声笑道:“老太爷,先让三老爷给老夫人见了礼,您也见见几位孙子孙女。三老爷一家还要在京里住好久呢,有的是时间说话。”
这位,从年纪上看想必就是陪着蒋老太爷住在偏院的那位朱砂姨娘了吧?桃华暗暗打量了一下。庶出的二老爷蒋铸就是她生的,这么看来年纪也该有五十多岁了,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也就是四十来岁的模样,只是五官平平,并不出色,看不出有什么得宠的资本,居然能陪着蒋老太爷同住。
没错,远志虽然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但桃华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一些蹊跷,比如说蒋老太爷与老夫人于氏的关系。
按远志的话来说,蒋老太爷是为了整理医案不被人打扰,才从正房搬了出去,独居一处小院的。然而既然要不被人打扰,为什么又让妾室在旁呢?可见所谓的打扰,恐怕至少有一大部分指的正是蒋老夫人于氏。也就是说,蒋老太爷和正妻于氏的感情,恐怕堪忧。
蒋锡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连忙又向旁边的于氏行礼:“侄儿给伯母请安。”
于氏和小于氏虽是姑侄,但相貌却毫无相似之处,不过比起几乎找不到什么姿色的朱姨娘来,于氏仍旧出色许多。只是她看起来也像蒋老太爷一样,在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以至于虽然精心保养过,仍旧显得苍老。
见蒋锡行礼,于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快扶起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定然累了,不要多礼。”
那笑容真的是挤出来的,桃华在旁边瞧着,总觉得于氏似乎对他们一家前来并不欢迎,别说跟蒋老太爷那种发自内心的亲热相比,就是跟小于氏那种有点模式化的亲近相比,都差一大截子。
小于氏大约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马上笑道:“父亲母亲,快瞧瞧三弟这几个孩子,这个是桃姐儿,十年没见,父亲母亲可还认得出来?”
这下等于是把曹氏跳了过去,曹氏正要上前行礼,闻言脚下一顿,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蒋老太爷看了她一眼,先点了点头:“老三,这是你续娶的媳妇?”
虽说点明了续娶,到底是看在了眼里,曹氏连忙福身行礼:“侄媳给伯父父母请安。”
蒋老太爷打量了一下曹氏,点头道:“瞧着是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微一点头,朱姨娘就笑盈盈走上前,将一个荷包送到曹氏手里。
这可多少有点尴尬。朱姨娘虽是妾室,却长一辈儿,还生了儿子,曹氏接了荷包,也不知是行礼好还是不行礼好。若是不行礼,未免碍着蒋老太爷的脸面;可若虽行礼,于氏那里尚未见过,倒先给一个姨娘行起礼来,不啻是将于氏的脸面又踩在了地上。
曹氏一时手足无措,蒋老太爷也发现了,咳嗽一声,向朱姨娘道:“让丫头们来。”
朱姨娘低眉一笑,柔顺地道:“是妾冒失了。”退后一步,仍旧站到蒋老太爷身后。
曹氏松了口气,连忙向于氏行礼,也得了一个荷包。
曹氏还未站起身来,蒋老太爷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桃华身上,略微有些激动:“这是桃姐儿,竟出落得这般高了。”
桃华微微一笑,带着蒋燕华和蒋柏华上前磕头行礼:“给伯祖父、伯祖母请安。”还没等拜下去,蒋老太爷就连声叫丫鬟:“快扶起来,快扶起来。”身后的丫鬟早就备下了荷包,流水一般送到姐弟三个手里。
蒋老太爷看看桃华,又看看蒋柏华,连连点头:“好,好孩子。”
蒋柏华一下子得了两个荷包,小胖手里抓不住,便都塞给桃华:“姐姐给柏哥儿拿着。”
蒋老太爷不禁笑道:“这孩子真是聪慧。”
桃华抿嘴一笑:“他哪里是聪慧,就是偷懒。”
蒋柏华立刻抬起大脑壳分辩:“柏哥儿勤快,会认字,不偷懒。”这是桃华在船上表扬他积极认字的时候说的话,他活学活用,马上拿来为自己辩白。
这下连于氏都笑了,伸手道:“柏哥儿来伯祖母这里好不好?伯祖母有花生酥,柏哥儿爱不爱吃?”
蒋柏华眼睛一亮,刚走了几步又沮丧起来:“姐姐不让吃……”桃华怕他糖吃多了坏牙,这个时代的牙刷牙膏又没有那么好用,所以对他的甜食有诸多限制。
他耷拉着大脑壳的模样十分逗人,一屋子连丫鬟们都笑起来,桃华也笑着说:“伯祖母给你的,许你拿着,慢慢地吃。”
蒋柏华立刻一溜小跑到于氏面前,把两个小肉拳头抱在胸前,仰起脸来甜蜜蜜地道:“谢谢伯祖母。”
于氏伸手摸摸他的小胖脸,喜笑颜开:“不用谢,伯祖母这里还有好些好吃的,都给柏哥儿吃。”
蒋老太爷看着柏哥儿,脸上笑容也深了,转头对蒋锡和曹氏道:“颠簸了一路,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坐下歇歇。”
满屋子人里,只有蒋燕华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虽则她也跟桃华和蒋柏华一样,从蒋老太爷和于氏处各得了一份见面礼,但却既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的目光放在她身上。蒋燕华低了头,慢慢缩到曹氏身后去站着了。
曹氏眼睛正放在儿子身上,并没有注意,桃华倒是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蒋燕华再怎么改了姓氏,也是陈家女,对蒋家人来说,她永远不可能跟桃华和蒋柏华一样,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蒋锡虽然待她好,但也没打算让她跟桃华完全一样,蒋燕华若是也能明白这个道理,日子倒会过得轻松些。
于氏逗着柏哥儿说了几句话,忍不住往门口张望:“丹丫头和杏丫头怎么还没过来?”蒋锡一家子到了,蒋松华出城迎接,蒋榆华在书塾中念书,一时回不来也就罢了,家里的两个女孩儿却是应该赶紧过来拜见叔父的。
小于氏也觉得时间有点久了。刚才蒋松华接到人之后就先派了下人飞奔回来报信,小于氏一面自己收拾了到二门迎接,一面就叫丫鬟去告知了蒋丹华和蒋杏华,就算两人从那时起才换衣服做准备,现在也该过来了。
“太太,太太,不好了!”一声尖锐的女声突然从外头传过来,一个丫鬟跑得头发都散了,气喘吁吁地扑进来,扑通就跪到地上,打着哆嗦道,“四姑娘,四姑娘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小于氏眉心一跳,猛地站起来,“你有话好好说,别惊到老太爷和老太太!”
蒋老太爷和于氏倒不像被惊着的样,蒋柏华倒被这丫鬟吓了一跳,手里还捏着一块花生酥,就一头扎回了桃华身边。
丫鬟浑身打颤:“四姑娘掉进荷花池里,这会儿,这会儿已经没气了!”
轰地一下,屋子里立刻乱了套,小于氏一把揪住这丫鬟,厉声道:“五姑娘怎么也没过来,难道五姑娘也——也落水了?”
丫鬟哭道:“五姑娘没有,这会儿在池边救人呢。”
蒋老太爷已经起身先出去了,蒋锡紧着去扶他,桃华抱着蒋柏华哄了哄,将他交给薄荷先抱着,自己跟着蒋锡也出去了。
蒋老太爷虽然看着老态,但一走起路来就发现,远志的话是不错的,老人家脚下生风,一步能迈出那些女眷们两步,原本应该领路的丫鬟,几下就被甩到后头去了。
除了蒋锡之外,还能跟得上的也就是桃华了,三人大步流行,朝着宅院西边就去了。
这宅子据说原本是个什么高官的宅院,修得颇为讲究,因为原本家中人口少,竟舍得把一大块面积挖了个荷花池,此时虽然还是早春时分,池子里已经有初生的小小荷叶,如铜钱般大小的一点点绿色,看着十分喜人。
不过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什么荷叶,池子边上围了一群丫鬟婆子,只听一个女声哭着在喊:“姑娘,姑娘你醒醒啊!你别吓奴婢啊——”几步外的柳树下,一个穿石榴红袄子的少女由一个丫鬟扶着,按了胸口站着发呆,直看到蒋老太爷,才喃喃地叫了一声:“祖父——”
“老太爷!”那哭号的丫鬟猛然看见蒋老太爷,立刻就扑了过来,“老太爷你救救四姑娘啊!”
蒋老太爷一到,旁边围着的人连忙往两边散开,露出躺在地上的一个少女,身上的杏色褙子已经沾了泥水,脏皱得不成样子,惨白的脸有些发青,静静躺在那里,完全是一具尸体的模样了。
“将她翻过来吐水了没有?”蒋老太爷沉声说,一面蹲下去就按少女腹部,“落水多久才救上来的?”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方才求救的丫鬟扑通就跪下了:“姑娘落水之后,五姑娘的丫鬟都不去救!姑娘沉下去了,才有人来……”
“你胡说!”旁边一个丫鬟立刻急了,“我们也不会游水,怎么救?你不是也没有下去救吗?”
蒋老太爷没心思听这些丫鬟们推卸责任,他连按了两下,躺在那里的人都没有丝毫反应,心里不由得就沉了下去,立刻反手拔出头上束发的簪子,连刺了几处穴位。
满脸是泪的丫鬟抱着希望盯着蒋老太爷手中的簪子,那簪子是铜包银的,尖端十分锐利,看得出来是特地打磨成这样,只怕就是蒋老太爷用来在必要的时候代替银针的。然而这几下刺下去,地上的少女仍旧直挺挺躺着,并无反应。
丫鬟身子一软坐倒在地,蒋老太爷脸色也变了。桃华在旁边紧紧盯着,这时候一步上前道:“伯祖父,我来试试。”
蒋老太爷看她一眼,略一犹豫,竟然让开了位置。桃华摸出袖子里的手帕蒙在少女嘴上,捏住她的鼻子就低下头去,开始做人工呼吸。
“四丫头——这是干什么?”于氏惊讶的声音传了过来,一群女眷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直呆站在柳树下的蒋丹华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头就扑了过去,“祖母,祖母,吓死我了!四姐姐她,她走着走着脚下一滑,就掉进池里去了!”
跪在地上的丫鬟迅速转头,投过去一个带着恨意的眼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旁边的丫鬟已经抢先道:“是啊是啊,这池子边上有些冰,四姑娘不曾看见,一脚踩上去就滑进去了——姑娘想拉都没拉住!奴婢们想救,一时间连根绳子都找不到,叫了好几声,才有人过来……”
“你们——”跪在地上的丫鬟眼圈都是红的,但也只说了两个字,就颓然转回头来,只管盯着地上的蒋杏华了。
桃华对这些喧哗充耳不闻。她向蒋杏华嘴里吹进一口气后,就迅速放开,用另一只手去按压她的胸部。这样大力的吹气十分吃力,没一会儿就会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头也有些发晕。
“姑娘——”蒋杏华的丫鬟呆呆看了一会儿,连滚带爬地过来,“我来吹气可行?”
这丫头胆子不小。桃华看了她一眼,立刻让开位置,指点她:“这样,我说吹气你就吹。”
有了一个人协作,桃华有节奏地按压蒋杏华胸口,不停地道:“吹,吹,再吹——”
“这,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杏丫头到底怎么样了?”于氏搂着蒋丹华,睁大眼睛看着桃华和那个丫鬟的奇怪举动,“紫藤这是——”
蒋老太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一众女眷们的疑问:“都安静些!”
荷花池边安静了。然而许多人相互交换着眼色,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吹吹气,能救人吗?
“咳——”一声低微的咳呛声在死一般的静寂中响了起来,紫藤已经吹得头昏眼花,心里几乎要绝望了,忽然听到这声音,还疑心是自己耳朵响,待低头一瞧,见地上的蒋杏华眼皮真的已经微微动起来,才一阵狂喜,大喊道:“姑娘醒了!”
桃华停下手,感觉着蒋杏华的心跳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也渐渐有力起来,这才轻轻吁了口气,对上蒋杏华慢慢张开的双眼,微微一笑:“四妹妹,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第40章 重生
蒋杏华觉得胸口里一阵阵火灼般的疼痛,就像有一回喝姜汤呛了一口,却比那还要厉害些。眼睛被阳光闪得有些发花,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然而一张脸俯下来将耀眼的阳光遮断,让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不是三叔家的堂姐桃华么?或者说,应该是贵妃娘娘?她怎么会在这里?但不对,这张脸为什么如此年轻,绝对不像是三十多岁还生了一对儿女的模样啊!
“姑娘,姑娘你总算醒了,吓死奴婢了!”耳边传来的哭声让蒋杏华吃了一惊。她有些困难地转头去看,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不是紫藤么?可她现在应该在百里之外的夫家,为什么在她悬梁自尽的时候却出现在身边?而且,紫藤看起来也是过份的年轻,完全不是一个庄子上的农妇应有的面容。
不不,蒋杏华随即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她是在自己那冰冷破落的小屋里深夜悬梁的,可现在她却躺在屋外,身上还湿淋淋的——没等想完,一个喷嚏先打出来,蒋杏华想说句话,牙齿却不听话地捉对打起架来。
“好了,没事了。”桃华站起身来,只觉得腿都跪得发麻了,“四妹妹衣裳都湿透了,快送她回屋里去,熬一服姜汤先灌下去,然后赶紧去抓祛寒的药。”这天气北方还很冷,水里更是冰凉的,照这个丫鬟的形容,人在水里泡的时间也不短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别再因为冻成肺炎丢了小命。
紫藤又哭又笑地向着桃华就磕头。小于氏已经唤了一抬软轿来,将蒋杏华放上去,飞快地抬走了,小于氏才低眉顺眼地对蒋老太爷道:“还要劳父亲给杏姐儿诊诊脉,看该吃什么药……”
蒋老太爷扫了一眼蒋丹华,转身往蒋杏华住处走的时候,淡淡地道:“桃华跟我来,其他人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于氏的脚步停了一下,看着朱姨娘袅袅婷婷地跟着蒋老太爷去了,抓着蒋丹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攥得蒋丹华叫了一声:“祖母,你捏痛我了。”
于氏连忙放开手,低头看看蒋丹华的手,果然手背上现出几个指印来:“祖母是担心你姐姐……”
蒋丹华心里一紧,顾不得手上疼,偎到于氏身边,像蚊子似的道:“祖母,我没推四姐姐,是她自己走的地方太滑,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
于氏望着蒋老太爷的背影,心不在焉地道:“知道,是她自己不当心,走路还不离池边远点……”
蒋丹华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又小声道:“四姐姐不会有事吧?”
“不会。”蒋老太爷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于氏便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拉起蒋丹华的手,“有你祖父呢,没事。今儿你也吓着了吧,走,跟祖母回去歇歇。”
蒋丹华乖巧地扶着于氏,又忍不住回头:“那个就是三姐姐?她怎么会治病呢?”
于氏不怎么在意地道:“无锡老宅那边有许多祖辈留下来的医案,偏方也不少,她会一点也不算什么。”
“可是——”蒋丹华隐约觉得这事并不像祖母说的那么简单。祖母来得晚没有看见,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的,分明是祖父施了针之后蒋杏华都没有反应,桃华才上前来施救的。想得再大胆一些,是否连祖父都没有办法,三姐姐却还能救人呢?
有类似想法的还有在旁边围观的几个丫鬟婆子,不过她们倒还没敢大胆地想蒋老太爷是束手无策,只是私下里悄悄议论了几句,说新来的这位三姑娘居然吹吹气就把人救活了,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偏方——家里有个做太医的主子,下人们也能说得出一点皮毛的。
想法更明确的,自然是蒋老太爷自己了。他给蒋杏华诊了脉,开过方子,吩咐立刻去抓药熬给蒋杏华喝。打发走了屋里的一干人等,便转头问桃华:“你今日用的那个法子,是哪里来的?”
桃华这一路上已经考虑好了托词:“伯祖父给五妹妹施针,是因为五妹妹已无脉了吧?”无脉,就是心脏已经停跳,“我从前在庄子上,曾经看见有个人夏日里被雷击,脉象全无,心亦不跳,其妻子俯在他身上痛哭,手肘在他胸口乱压,后来这人竟醒过来了。那时我就想,这按压之法,大约可以令人心跳重起。”
蒋锡怔怔地看着桃华,忍不住道:“这事,你怎么没对爹说过?”桃华时常去庄子上看药田,蒋锡反而去得少了,还真不知道女儿究竟遇到过什么事。
蒋老太爷摆手阻止蒋锡发问,盯着桃华道:“继续说。”
“那吹气之法,却是我在外头听见人闲聊之时,说起的偏方。说是有小儿溺水后没了气息,那母亲平日里信奉观音,头一日晚上菩萨托梦,让她对着儿子的嘴吹气,母亲照着做了,果然小儿便活了过来。”桃华觉得在蒋老太爷的目光下撒谎真有点儿压力,盖因老头儿虽然年纪不小了,此刻却是一脸的求知,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这不叫偏方。”蒋老太爷淡淡地说,皱起了眉头,“有些人管这叫神赐方,譬如什么解砒霜毒、驱狐方之类,但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根本不可信,更不能拿来救人。”
“可是这个方法,想一想却是有可行性的。”桃华镇定地说,“人若不呼吸必死,若是无法自己呼吸,那么有人吹气,岂不就是代他呼吸了么?”
蒋老太爷目光一闪:“你继续说。”
桃华只得继续往下编:“侄孙女想过。这吹气之法是代人呼吸,按压之法却是代人心跳,两者似乎同理。侄孙女亲眼看见按压令人醒,那么吹气之说,未必仅仅是神言鬼语。所以今年中秋节间,无锡望月桥突然塌陷,有个孩童落入水中,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侄孙女就冒险用了这法子,居然救活了。”
蒋老太爷眉毛一扬,但没有说话。这法子听起来仿佛十分的难以令人相信,然而今日桃华刚刚用它救回了蒋杏华,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个法子,其实用的时候,我也心中并无把握……”桃华悄悄观察了一下蒋老太爷的脸色,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相信了,不过她的话说得很含糊,只用过一次的法子,无论蒋老太爷相不相信,都找不出什么破绽来,“不过是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死马当作活马医,无论如何总要试一下的……”
人工呼吸不是神仙的返魂香,绝不是什么人都能对着嘴吹一下气就救活了的,桃华也是看蒋老太爷还肯行针,证明蒋杏华身体还是温暖的,还有救活的可能,所以才跳出来毛遂自荐。
“据侄孙女想,这法子也不是包试包灵,若是人气绝时间过久,恐怕就……”
“人若气绝身冷,就是已然死去,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何况是你呢。”蒋老太爷摆摆手,又问,“你用帕子蒙了杏丫头的嘴,又是何意?”
桃华想不到蒋老太爷观察得如此仔细,只好道:“这个……侄孙女只是觉得,这样会更干净一些……”预防唾液交叉传染什么的,让她怎么能自圆其说呢?
好在蒋老太爷不但没有质疑,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医者须要时时注意保持清洁,有备而无患。”他沉吟道,“你呼气及按压要用多大力道,节奏如何,可有仔细想过?”
桃华想了一想,答道:“呼气力道总要尽量大些,但若遇到孩童,理应适量减小力道。至于按压也是如此,尤其要注意对方是否已有外伤,若是按得伤上加伤,反而更加麻烦。至于节奏,侄孙女倒未曾仔细想过,不过大约三息一次,若太快的话只怕力道不足,慢的话又恐救不过人来,毕竟人之脉搏总在一息左右便是一次。”
蒋老太爷静静地听着,忽然又问:“你只用此法救过一个孩子,就考虑得这般仔细了?”
桃华顿时有些汗颜。人工呼吸是已经成熟的急救方法,也就是“验方”,可不是她自己考虑出来的。然而瞎话已经编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当时救人时稀里糊涂,也不曾注意,回家之后才细细回忆,大约就是这样做的,所以……”
“很好。”蒋老太爷到这时候才露出了笑容,“老三,你这闺女,有大医之才,亦有大医之心。”
桃华脸上一阵抑制不住地发热:“伯祖父您太过奖了,我不过就是——总不能见死不救。”什么大医之心她是不敢当的,但上辈子养成的职业习惯,有些时候也实在是忍不住。
“不能见死不救,这便是大医之心。”蒋老太爷肃然道,又看一眼蒋锡,“老三,不是我贬低你,你还没有这份才能,桃华丫头是跟谁学的医术?”
桃华还没说话,蒋锡已经笑道:“伯父您说得对,我这份能耐可教不了桃姐儿,不过,我也教过她一点诊脉方法的,至于其它,桃姐儿是跟苏家那位老郎中学的。”
“苏老郎中——”蒋老太爷回忆了一下,“他的确是行医经验极之丰富。在民间行医,比我被困在太医院里强得多了。不过这吹气救人之法,他也未必知道。桃华丫头能想得出来,可谓青出于蓝。”
蒋锡得意洋洋道:“伯父有所不知,桃姐儿在这上头的确有些天份。家里那些医书医案,她已经全部读过,今年在药堂之中,她凭望诊之法,就看出一桩风热错诊为风寒的病症……”
“爹爹——”桃华不得不低声叫了蒋锡一声,打断他的吹嘘,“都是些皮毛,让伯祖父笑话……”
蒋老太爷微微笑道:“这却不是皮毛了。何况你今年才多大年纪,若是假以时日,必定——”他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桃华心下明白,便笑了一笑:“侄孙女是女儿家,也不曾想过要成什么名医,不过是喜欢读那些医书医案,多少学一些打发时间罢了。就是今日之事,也还是不要外传的好,毕竟这法子在大多数人看来怕也是匪夷所思,若是以伯祖父之名传出去倒也罢了,若说是侄孙女发现的,只怕非但没有人相信,反而要被有心人捉住把柄,给家里带来祸患。”
“你说得对——”蒋老太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转头对刚从蒋杏华屋里出来的小于氏道,“老大媳妇,今儿这件事,杏华丫头究竟是怎么落水的,你可知道?”
小于氏怔了一下,强笑道:“媳妇问过那几个丫鬟,是那池边上有些冰,杏姐儿跟丹姐儿说着话,不曾看见,所以滑了脚跌下去。丹姐儿也是胆小,见了吓得不成,也不知如何救人……”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小于氏一看蒋丹华的模样,就知道蒋杏华今日落水,与她脱不了干系。然而到了此时她还能说什么?既不能把蒋丹华扯出来,当着蒋老太爷的面又不能将责任全推给蒋杏华——这位公公虽然平日里对蒋杏华并不多过问,但毕竟是他的孙女,如今险些出了人命,看蒋老太爷的模样,就知道不能随便蒙混过关了。
蒋老太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女孩儿名声是最要紧的,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外人要怎么说丹姐儿?”
小于氏心里惴惴,她怕的也就是这个。女儿娇纵些,争一争长辈的宠爱,于姐妹之间有些小龃龉都不算什么,可若是出了人命,纵然没有证据说是女儿害死的,外人也会疑心,将来谁还敢聘这样的女孩儿回家做媳妇?
“父亲说的是,媳妇日后一定对丹姐儿严加管教……”小于氏这会儿也不敢再替蒋丹华开脱,但又忍不住要含蓄地说,“丹姐儿是淘气了些,之前媳妇总觉得她年纪还小——都是媳妇的不是。”
蒋老太爷瞥她一眼,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道:“这件事交给你,管束好了下头的人,还有今日桃姐儿救人的事,都不许传出去一言半语。”
“媳妇知道,父亲放心。”小于氏心想若传出去救人,就掩不住有人需要救的事实,她哪里会有那么傻呢。
蒋老太爷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杏姐儿这里你也上上心,再怎么说,春蕙已经亡故,她不过是个孩子。”
小于氏脸色微微变了变,低下头道:“媳妇知道了。”春蕙是她的陪嫁丫鬟,却趁着自己有孕之时,在蒋钧酒醉后爬了床。她自己带来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可是这口气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幸而春蕙没多久便难产而亡,却留下一个蒋杏华,仿佛一根刺扎在肉里,只要碰到了就是一痛。她所能做的,也就是不克扣她的份例,却绝做不到嘘寒问暖,如对自己女儿一般的关心。
外头的对话,蒋杏华自然是听不见的,此刻她正倚在床头上,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房间。
这里不是她在刘家那个破败的小院,这些陈设看起来熟悉中又透着一些陌生,毕竟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在这里住过了——这是她做姑娘时的房间,她在这里一直生活到十八岁,才嫁到了刘家。
墙角的铜镜有些时日未磨,照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但蒋杏华从那里仍旧能够辨认出来,镜子里映出的绝对不是一张被难以启齿的病折磨得蜡黄憔悴的脸。这张脸两颊还有几分丰润,眼睛也还透着神采,这是她从前的脸,是她未出嫁之前的脸,不会错!
“姑娘,药煎好了。”一股子浓重的苦味冲进鼻子,蒋杏华有些想呕吐。为了治那病,她不知悄悄喝了多少药,几乎花光了自己的嫁妆,以至于听见一个药字就要作呕。然而她强行压制住了,只盯着端药进来的人:“紫藤?”
是的,的确是紫藤,虽然这张脸也年轻了许多。蒋杏华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僵化的回忆正在慢慢苏醒——是的,她还记得,就在自己十四岁那年,恰逢祖父六十大寿,远在京外的二叔和三叔都携妻带子回来贺寿。就在三叔一家抵达的那天,她掉进了荷花池,几乎淹死,是被祖父施了针才救回来的。没错,今天就是那一天,再过几个月,就是她十四岁的生辰!她,又回来了……
“姑娘——”紫藤看着蒋杏华,有些担忧,“姑娘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没什么,我只是吓着了……”蒋杏华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紫藤松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姑娘可真把奴婢吓死了!都是五姑娘,好好的路不许咱们走,才把姑娘逼到荷花池边上去的。若不是老太爷来施了针,三姑娘又给姑娘吹气压胸,说不定……”
“你说三姐姐给我吹气压胸?”蒋杏华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难怪她觉得胸口现在有些痛。
“奴婢也不知道……”紫藤当时只是一心想帮忙,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头雾水,“当时老太爷先给姑娘施了针,姑娘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三姑娘就说让她试试,之后就一边向姑娘嘴里吹气,一边压姑娘胸口……”
蒋杏华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觉得一阵疼痛,拉开衣襟一看,胸口上已经有一片瘀青。
“呀!”紫藤吓了一跳,“刚才给姑娘换衣还不曾注意,怎么就——姑娘可疼得厉害?”
蒋杏华微微一笑:“还好。”在刘家,比这更疼的情况还有得是,这点闷痛可算什么呢?
“对了。”紫藤猛然想起来,“三姑娘说了,到明日给姑娘用热帕子在胸前敷几次——刚才奴婢还想呢,用热帕子敷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
蒋杏华并不在意地点点头,问道:“你说三姑娘又是吹气又是压胸,这是什么法子?”
“奴婢不知道……”紫藤讷讷地答不出来。
蒋杏华微微皱起眉头。虽然她的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十几年,但对这位后来做了贵妃的三姐姐,她的印象还是极其深刻的。
这位三姐姐是个活泼的性子,虽然早年丧母,但父亲宠爱,继母不敢难为,比起她这个庶出的女儿实在是幸运得太多了。且她生得美貌,那年来京城为祖父贺寿,被宫里的大姐姐蒋梅华召见,不知怎么的就遇见了皇帝。
蒋杏华极力回忆着。自从那次之后,三姐姐就屡次被召进宫去,打的幌子却是说她会烹制药膳,要为大姐姐调理身子。之后这调理着调理着,她就成了宫中一名美人,之后连连升位,很快就超过蒋梅华,成了九嫔之一的昭媛。
皇上子嗣稀少,几名宫妃有孕都未能保住,偏这位三姐姐有福气,进宫三年一举得男,直升贤妃。到蒋杏华自尽之前,贤妃所出的大皇子被封为太子,她本人也升为贵妃,至于皇后,当时已经失势,只是在中宫闭门不出,熬日子罢了。
蒋杏华眼前不由得出现一张雍容华贵的脸——生育之后两颊微丰,肌肤白腻,上头又沁着薄薄一层微红,气色极好;乌黑的头发上压着九翟冠,圈口为翡翠雕成,排镶着赤金珠宝花钿十八件,冠上用翡翠鸟的羽毛贴成九翟之形,四周围绕金玉所制祥云四十片,两边还有一双赤金凤凰,口衔滴珠,坠下来的珍珠最大有莲子米大小,滚圆莹润,在鬓边微微晃动。
这九翟冠仅次于皇后所戴的九龙四凤冠,但据说贵妃娘娘戴的这一顶冠是特制的,品制虽不逾制,工艺却极其精致,无论是其上镶嵌的珠宝,还是所花费的手工价值,都绝不逊于皇后那顶冠。就是配冠的那顶黑绫头巾,也是精工细织,绣的金线凤凰栩栩如生。因贵妃素爱红色,所以头巾上镶嵌的二十一颗珍珠皆是粉红之色,戴出来比皇后的还要显眼。也在蒋杏华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让她知道,原来女子的生活,还可以是那个样子……
☆、第41章 计划
如蒋贵妃那样的尊贵宠爱,是别的女子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彼时蒋梅华入宫二十年,才从婕妤升为淑媛,只是早已不再被召幸,人人都说那不过是贵妃念着姐妹之情,提携她一二罢了。
那是蒋杏华嫁入刘家之后有限的几次出门机会。刘之敬要在皇帝面前博个孤臣之名,不但自己不与僚属上司应酬往来,连女眷也不许出外饮宴,蒋杏华嫁他十五年,出门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且大部分都是几位姐妹之间的邀请。
那次入宫贺贤妃升为贵妃,也是蒋杏华最后一次出门了,之后没有几个月,她就因不能忍受身体上的折磨以及婆母的冷言冷语,悬梁自尽。现在想起来,如果她没有进宫,没有亲眼看见姐妹所能得到的幸福与尊贵,或许还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那样难以令人忍受。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别人就能过着那样的生活,而自己却只能在刘家默默地死去?蒋杏华几乎可以肯定,即使自己是横死而非病终,嫡母也不会因此去向刘家问责,而是默许刘家将此事遮掩下来,一口棺材就将自己草草下葬。
啊,或许葬礼不会太潦草,毕竟刘之敬素以守礼自许,自己虽是他第二任妻子,但因前妻乃是休离,故而自己在礼法上仍是原配嫡妻。嫡妻亡故,他怎能不借此机会再标榜一下他的守礼?说不定自己还能得一口好些的棺材,妾室所出的一个儿子也会披麻戴孝为自己嚎哭。
不,也不一定能得着好棺材呢。刘之敬不但标榜自己守礼,还素以清廉自得,恨不得能摆出一副家无隔宿之粮的模样来,又怎会给妻子用好棺木呢,那岂不是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姑娘,你怎么了——”紫藤看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神色一时怅然一时轻蔑,一时又露出恨意,简直要以为她被梦魇着了,可是明明睁着眼睛,并没有睡着啊,难道是吓得失了魂不成?若是找人来叫叫魂——可老太爷是医家,从来不信那些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三姐姐究竟用的是什么法子,竟能救活了我。”蒋杏华随口敷衍了一句。她为何还要想刘之敬呢?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而是回到了未嫁之前,但老天既然可怜她,又给了她从头再来的机会,就必定不是让她再嫁去刘家,将前世的痛苦再经历一遍!这次,她一定能摆脱刘之敬。
“哦——”紫藤本能地觉得自家姑娘这种表情,不像是在想三姑娘的样子,但蒋杏华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让她放下了心,“奴婢也实在想不明白呢。不过之前老太爷先给姑娘施了针,奴婢想,会不会也有老太爷施针的功劳?”她也实在觉得,吹吹气按按胸就能救人的说法,委实太奇怪了。
“你说得有道理……”蒋杏华回忆了一下,她记得这位三姐姐懂一点医术,否则也很难在后宫里保住自己的孩儿,但她擅长的是做药膳,并不会诊脉开方,当然也就更不会救人了。所以今日自己得救,应该是因为祖父给自己施针的缘故,至于三姐姐的做法,或许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前世的时候是这样的吗?蒋杏华竭力回想,但毕竟对她而言已经是快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次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踢起一块小石头,落在了蒋丹华的裙角上,之后为了躲避蒋丹华的责骂,她不得不离开石板路,走到了荷花池边上,结果脚下一滑摔了进去。
后来被捞起来的时候,她呛得昏头昏脑,接着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能赶上大姐姐召姐妹们进宫相见。至于当时是谁将自己救醒的,她实在是记不得了。因为此事之后就被嫡母封禁,不许任何人再谈论——哦对了,在她刚醒过来的时候,仿佛听见过紫藤哭诉,说幸好老太爷为她施了针才救过来,那看来,如今又经历了一次,仍旧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假如这件事没有改变,那么之后的事情呢,也不会改变吗?
蒋杏华一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汗毛似乎都一起立正了。刚刚发现自己重生的喜悦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难道说自己也仍旧要遵循旧路,还是要嫁给刘之敬吗?
不,绝不!怕紫藤奇怪,蒋杏华闭上眼睛翻向床里,假装自己困倦要睡觉了,可是在被子里,她的两手紧紧握着,指甲深陷进掌心之中。她不要再嫁给刘之敬,不要再过从前的日子,绝对不要!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呢?蒋杏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地回忆。
当初父亲选择了刘之敬,就是因为觉得他有前程。父亲自己醉心于仕途,可是因为有叔祖父那件大罪,父亲再怎么努力也难出头,所以他只得另辟徯径,将女儿嫁给自己看好的年轻士子。
五妹蒋丹华也是如此,只不过她有福气,嫡母和祖母都姓于,虽然只是于家旁支,可也算是跟后族有些瓜葛。蒋丹华就凭着这个,最后嫁入高门,荣华富贵。而她没有人筹谋,就只能任由父亲安排,嫁去了刘家。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是她无法改变的,除非父亲看不上刘之敬,否则她就得嫁。可是怎么能让父亲看不中刘之敬呢?蒋杏华反复思量,可是一筹莫展。落水后的疲惫渐渐袭上身来,她刚才因为重生兴奋而鼓起的精神慢慢消退下去,呼吸渐平渐缓,皱着眉头睡着了。
正院里,小于氏揉了揉额角,疲惫地道:“三老爷一家都安顿好了?”
“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荷素忙上前来,很有眼色地替她揉按两边太阳穴,“东西已经都搬进东偏院去了,奴婢看,三老爷一家带的行李并不很多,眼下应该已经整顿得差不离了。”
“五姑娘呢?”
荷素垂了一下眼睛:“在老太太那里歇下了。”
“今日的事,你问清楚了?”
荷素眼睛垂得更低:“奴婢细细问过了木樨和木槿,五姑娘并没有推四姑娘,只是口角了几句。”
“那就好。”小于氏这才真正舒了口气,“今日你也听见了,老太爷十分不满。”
荷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老太爷这些年也都没说什么,可见还是向着太太的,只是这次四姑娘险些丢了性命,所以老太爷才发了话……”
“你说得对。”小于氏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比家里姐妹们都要好运些,老太太就不必说了,原就是姑母……老爷对我也好,只是被春蕙那个贱婢使了手段……就是老太爷,这些年也不曾说过我什么……只是丹华这个丫头,也实在是被老太太惯得不像样子。”
荷素笑道:“老太太宠爱五姑娘,这也是我们五姑娘讨人喜欢的缘故。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太太也不必太过在意。不过五姑娘年纪也到了,太太不妨请个教习嬷嬷来,学上一两年的规矩,自然就好了。不是奴婢说,四姑娘那唯唯喏喏的样子,将来也是拿不出去,也该教导教导才是。不然人家不说她上不得台面,倒要说太太没有用心教导了。”
“你说的都是正经道理。”小于氏半闭上眼睛,“正好这次二老爷三老爷都回来了,请个嬷嬷来,给家里几个姑娘都讲讲规矩,也是我这做长嫂的尽份心。”
荷素笑着应是。横竖二老爷三老爷在京里都住不长久,请嬷嬷说是为了全家的姑娘,自然各项开支要在公中走账,等二老爷和三老爷走了,这嬷嬷就只管教导四姑娘五姑娘,岂不划算?
小于氏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悠悠叹了口气道:“不是我小气,实在是论嫁妆,我比不得二弟妹啊。”
二老爷蒋铸娶的是大茶商之女,出身虽然远比不得小于氏,可嫁妆之丰厚,却是一般高门大户的女子都比不得的。
“你瞧如今那朱姨娘,日日跟在老太爷身边,恐怕将来分起家来,老爷未必能多得什么。何况当初跟二房分家之时,老太爷就贴补了三老爷一些,这么分来分去,老爷还能落下什么?梅姐儿进了宫,是省了嫁妆,可平日里也免不了要用银钱。这松儿榆儿将来要娶妻,丹姐儿要嫁人——就是杏丫头,难道就不给她备一份嫁妆?老太爷怕是想不到,我却不能不替他们操心啊。”
“老太爷不爱过问这些琐事,难免是有些疏漏……”荷素也替自家主子发愁。蒋家现在三位老爷,就只蒋钧这一房子女多,这人丁兴旺固然是好事,可将来嫁娶起来开销也大。偏偏自家主子嫁妆不多,若不仔细算计一二,恐怕将来脸面都不好维持了。
“老太爷一生正直规矩,就是这帷薄……”小于氏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她一个做媳妇的,指责公公帷薄不修实在太过分,然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蒋老太爷一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就是疏远正妻亲近妾室,实在不能不说是一大瑕疵。
这事,荷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是跟着小于氏嫁进蒋家的,那时蒋老太爷已经跟于氏疏远了。但据荷素看来,朱姨娘实在貌不惊人,不过是倚仗着自小伺候蒋老太爷的情分,以及生了一个儿子罢了。并且,据她向蒋家下人打听的结果,朱姨娘还是于氏做主让蒋老太爷收房的。
这事小于氏也知道:“姑母实在是错看了这朱氏……”朱姨娘本姓朱,卖身到蒋家之后,蒋老太爷给她起名朱砂,等于是变相地保留了她的姓氏,在小于氏看来,这就已经表示了蒋老太爷对朱姨娘的喜爱。
荷素倒不这么觉得:“可是也没见老太爷对朱姨娘有多宠爱……”朱姨娘到现在都只是拿着姨娘应有的份例,蒋老太爷或许私下也贴补一点,但绝不会多,瞧朱姨娘的穿戴就知道了。
小于氏轻哼了一声:“补贴给朱姨娘的算什么,朱姨娘就是有,也不会拿出来,自然是都留给二老爷了。”
荷素张了张嘴,见小于氏面色不佳,遂把话又咽了回去,只道:“太太歇歇吧,这也闹了半日了。”心里却在想,蒋老太爷当年给庶子选了一个富商做岳家,二太太嫁妆之丰厚,堪称十里红妆,那朱姨娘又何必抠抠索索,还给儿子留东西呢?真要是留,蒋家的全部家产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上二太太的嫁妆。
小于氏点了点头,刚要起身,就听外头有人说笑,随即丫鬟打起帘子,一个蓝衣少年一步跳了进来:“母亲!”
“榆儿——”小于氏的眉眼立刻展开来,“下学回来了?今儿怎么这样早。”
蒋榆华与蒋丹华是孪生兄妹,眉眼几乎生得一模一样,是个极俊秀的少年,一跳进来就直奔到小于氏身边,笑嘻嘻道:“先生今日考做文章,我先写完,自然先回来了。”
“好,好——”小于氏极其欣慰。这个小儿子比大儿子更聪慧,无论是她还是蒋钧,都对蒋榆华抱有更大的期望,“你今年要参加童生试,可要认真准备。”
蒋榆华嘻嘻一笑:“母亲放心,我一定能考得过。”
“可不许轻忽大意。”小于氏怜爱地替儿子理了理鬓发,“累不累,饿不饿?我叫团素去给你做点心吃?”为减少开支,她院子里虽设了小厨房,却除了做些点心之外几乎从不开火。
“我不饿。”蒋榆华随意摆了摆手,问道,“三叔今日到了?我听说来了两位美貌的姐妹?”
“你这孩子……”小于氏有些啼笑皆非,“说的都是什么话!那是你的堂姐。”蒋榆华从小就有个喜欢美貌丫鬟的毛病,如今大了仍旧不改。
“三叔的那个继女又不是我的堂姐妹。”蒋榆华毫不在意地道,“我什么时候能见见?”
小于氏微微沉下脸:“榆哥儿,如今你不是小孩子了,再有几个月就满十四岁,也该知道避嫌才是。”
“母亲刚才还说,那是我的堂姐妹,有什么可避的……”
小于氏板起脸:“可你自己也说了,那个燕姐儿可不是你堂妹,她该姓陈。”
“哎呀母亲,儿子都知道。”蒋榆华笑嘻嘻凑到小于氏面前,“虽说她本姓陈,但现在入了三叔的户籍,就算是我堂妹了呗。我知道母亲你不喜欢她,不就是因为曹家嘛。”
小于氏哼了一声:“那是我不喜欢她吗?曹家仗着有靖海侯这块招牌,硬把你爹爹挤到户部,若不然,你爹爹多半是能进鸿胪寺的!”
“哎呀——”蒋榆华好笑地摆摆手,“母亲,那个未必做得准的。爹爹原先是从五品,就是升也就升到正五品,不可能一下子连升三级,变成正四品的。鸿胪寺除了正卿是正四品之外,最高的少卿不过是从五品,所以就算没有靖海侯,爹爹也不可能进鸿胪寺啦。爹爹生气,是因为靖海侯那个亲戚,他以为爹爹想当尚宝司的正卿,所以私下里把以前叔祖父的事拿出来宣扬——其实这种小人懂什么,尚宝司的正卿也不过是个正五品,说好听是管着一个司,其实没什么前途,也就只有想捞油水的人才往里挤呢。爹爹是想做重臣的人,哪里会去争这个什么正卿!”
小于氏听着儿子侃侃而谈,心里说不出的自豪,替蒋榆华拉了一下衣襟,笑道:“我的榆哥儿真是聪明。不过,我听说那个姓曹的才是个捐的监生,他难道能做这个什么尚宝司的官儿吗?”
“他算什么!”蒋榆华豪气地把手一挥,“一个捐来的监生,做个八品官就算到头了,他是帮着别人来争这个位子呢。讨好了上司,自然他也有好处。官升不上去,油水一定能捞到的。尚宝司那个地方,听说还算是肥缺。”
“原来如此,娘都不知道呢。”小于氏笑得越发舒畅,“不过不管怎样,总归都是你那位新三婶婶的娘家哥哥干的好事,娘是看在你三叔面子上才不理她,你也仔细些,你三堂姐也就罢了,那个燕姐儿,你给我离着远些!有那样的哥哥,这曹氏也不是个好的,教出来的女儿定然也是一个样!”
蒋榆华嬉皮笑脸地搂着母亲的肩道:“好好好,儿子都知道了,离她远点。其实儿子天天在外头读书,根本也近不了啊,不过是想见见人罢了。怎么说也是三叔的女儿,过几日二叔也要回来,难道姐妹们就不见了不成?”
“娘说不过你!”小于氏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晚上合家团宴就见着了。好了,快回你屋里温书去吧,一会儿点心做好了,让团素给你送过去。”
蒋榆华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儿子刚才在二门上,怎么听见下人们说四妹妹落水了,是三堂姐救回来的?”
小于氏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三堂姐是学了些医术,不过也是你祖父先给杏丫头施了针。以后再听到这些话,叫那些下人们都闭上嘴,谁再擅传此事,别怪我打了板子发落到庄子上去!你也该知道,前些日子还传你叔祖父的事呢。”
“儿子懂,娘放心吧。”蒋榆华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小于氏含笑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榆儿这机灵劲儿,像老爷。”
荷素抿嘴笑道:“瞧太太说的,难道二少爷就不像老爷吗?”
小于氏叹了口气:“我的儿子我自然觉得好,只是松哥儿太老实,却缺了这点机灵。”
荷素替她倒了一杯茶,道:“奴婢觉得,二少爷那是踏实。老太爷都说过,做学问就要踏实,二少爷不急不躁,是有出息的。”
小于氏想起蒋老太爷对蒋松华的评价,唇角泛起笑容,但想到蒋钧对长子的不满,又不由得蹙起了眉:“可老爷总嫌松儿不够聪慧……唉,老爷自己打小就会读书,难免要对松儿有所不满。尤其松儿还——”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去歇一会儿,你去厨房瞧瞧,晚上的家宴不可有误。”
荷素答应着,伺候她歇下,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却还在琢磨方才小于氏说的话。做为小于氏的贴身丫鬟,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蒋钧对长子的不悦,不仅是蒋松华读书慢,还因为蒋松华跟着蒋老太爷学过医。
蒋钧在读书上极有天赋,打小就立志要读书考功名,光大蒋家门楣,对家传的医术并无兴趣。尤其在蒋方回行医失误,全家都被连累之后,更是对医术痛恨起来。
蒋松华出生之后,作为长房的嫡出长孙,蒋老太爷对他比对蒋铸的长子蒋楠华更为重视,亲自带在身边。蒋钧那时候正忙着做官,也顾不上儿子,直到蒋松华八岁,蒋钧才发现他竟跟着蒋老太爷学了些医术。
荷素还清楚地记得,那次蒋钧是如何发怒的,居然冲到蒋老太爷住的百草斋里,当面指责蒋老太爷耽误了蒋松华念书,之后就再也不许蒋松华住在蒋老太爷身边了。
那次蒋钧的怒气吓坏了小于氏,甚至连于氏都被惊动了,生怕儿子因此落下个不孝的罪名。可是蒋老太爷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蒋钧指挥下人,把蒋松华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那之后蒋钧亲自教导过蒋松华几年,但一直嫌他读书不够聪慧。后来蒋榆华显露出了天赋,蒋松华就越来越沉默。
荷素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是打定主意一生不嫁,永远在小于氏身边伺候的,所以她也不可能有子女。蒋松华是她看着出生长大的,在她心里,几乎就是自己亲生的一样。每次看见蒋松华在父亲母亲面前沉默着,她就觉得心疼。可是她只是个丫鬟,就算再得小于氏倚重,也不过能关心一下蒋松华的生活罢了。
蒋榆华今年要考童生,若考上了自是好事,可蒋松华比弟弟大了三岁如今也只不过是个童生……
荷素站在廊下,默默地合起双手向天上神灵祈祷了几句:保佑二少爷今年考中秀才吧,我愿每月初一十五吃斋,并去庙里多多布施……
☆、第42章 家宴
小于氏给蒋锡一家安排的这个偏院还挺宽敞,只是院子里不似南边又是湖石又是水渠的,瞧着就有些单调,不过有两棵并生的高大梧桐,此刻枝头生出小巴掌似的嫩绿叶片,倒是带来一片生机,想来再过几天桐花开放,必定可观。
薄荷将桃华和蒋柏华的东西都归整好,捧了一个匣子过来:“姑娘,这些簪子……”
出发之前,桃华将南华郡主赏的那串珊瑚珠拆了十粒下来,去银楼打了五支钗子,其中三支是预备做曹氏给蒋家其余几个姑娘的见面礼的,谁知蒋杏华这一落水,闹得根本就没有来见礼,这东西自然也就没送出去。
“拿两支出来交给白果,让她给两位妹妹送过去。另拿一支给燕华,等二叔一家来了之后再戴。”虽然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但也不比小于氏给的镯子差多少。
薄荷应了一声,挑出三支另装好,送到曹氏屋中,将话交代了,便仍旧回到桃华身边:“今日可把奴婢吓了一跳,怎么大好的日子,倒出了这事……”
桃华暗想来之前老爹还说过,蒋丹华脾气不好,看来老爹虽然有点天真,在某些地方却还是看得很清楚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蒋丹华虽然长大了,可还是原来那个蒋丹华。
“横竖我们只在这里住几个月,等伯祖父寿辰之后就回去,不管出什么事,只当不知道吧。对了,柏哥儿呢?”
“老爷带着,去老太爷院子里了。姑娘放心,桔梗和三七都跟着呢,老太爷那里也有人,不会有事。”
桃华笑笑:“爹是拿着他的《草药纲》去的吧?”
薄荷也抿嘴一笑:“可不是。白果姐姐说,东西才搬进来,老爷就急巴巴的翻出那书来,跑去老太爷处了。”
桃华都能想得出蒋锡急切要向蒋老太爷献宝的模样,忍不住好笑:“走这么远的路,爹也不知道先歇歇。得了,东西都归整好了?你也歇歇,一会儿大伯下了衙,晚上还有家宴呢。但愿爹爹别跟伯祖父谈得忘了时间,到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所以说桃华对自己老爹还是很了解的,蒋锡进了百草斋就不出来了,直到小于氏派了丫鬟来告知家宴即将开始,桃华才无奈地让薄荷去将蒋锡和蒋柏华接了回来。
“柏哥儿在伯祖父那里做什么呀?”桃华把手伸进蒋柏华的衣服里,摸了摸他的后背,只觉得肉乎乎的小脊梁上全是汗。
桔梗忙着绞了热帕子来给蒋柏华擦汗,皱着眉道:“老太爷那边没有热水,奴婢想给哥儿擦擦也不成。老太爷给了哥儿一只风筝,让那院里的小厮叫个甘草的放给哥儿看,这半日就跟着跑了。老爷拿着那写草药的书,跟老太爷说了一下午的话——”
她说着抬头冲桃华笑笑:“奴婢听着,老爷一个劲地跟老太爷夸姑娘呢,说那书都是姑娘给抄出来的。”
桃华摇了摇头:“爹爹总说要拿这《草药纲》给伯祖父做寿礼,我还当他能忍到伯祖父寿诞那日才拿出来呢。”
桔梗直笑:“老爷也这么跟老太爷说的,说本该等过些日子再拿出来的,但恐怕其中有什么错漏,所以要先请老太爷给瞧一瞧。”
“哪有这样送寿礼的……”桃华哭笑不得,“得了,随爹爹去吧。你看老太爷喜欢那书吗?”
“喜欢!”桔梗马上回答,“奴婢还听老太爷夸老爷呢,说是什么现在的医书里没有写这个的,老爷能想到写一本,是什么——善什么大什么,反正就是做了大好事的意思。”
“善莫大焉。”桃华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也该学学识字,就是不为读书,也有好处。”
桔梗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这一路上也跟薄荷姐姐学认字来着,只是奴婢实在太笨了,还,还没有哥儿认得快……”
薄荷正捧了衣服过来服侍桃华更衣,闻言笑道:“你好意思说。哥儿跟着姑娘认字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但凡用心点,也不会连哥儿都不如。”
桔梗笑道:“那是因为哥儿聪明,对不对?”
蒋柏华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最后一句话很明白,马上挺起小胸膛:“对!”
“你听懂了吗,就说对?”桃华捏捏他的脸,“好了,换了衣服去吃饭,一会儿会有大伯父要回来,要叫人知道吗?”
几人说说笑笑,换好衣服出去,正好曹氏和蒋燕华也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一见蒋柏华,顿时眼睛就盯着不肯放了:“柏哥儿,让娘抱抱。”
桃华松开手,没有阻拦。她也不是一定要把母子隔开不许亲近,只是不让曹氏插手蒋柏华的教育罢了。何况在长房派来的丫鬟面前,她也不愿让人看出一家人不睦来,这丢的是蒋锡的脸面。
曹氏抱了蒋柏华就心满意足。她虽然不太敏锐,但今日也感觉到小于氏对她有些冷淡,若不是蒋老太爷说了她一句老实,恐怕她就会被蒋家人全体忽视了。她自知只是继室,尚未进门就觉得气矮三分,唯一的依仗就是蒋柏华这个儿子了。方才她很怕长房派来的丫鬟看出蒋柏华与她不亲近,幸好桃华没有阻拦,这会儿胖墩墩的儿子抱在怀里,手臂上的重量似乎能传到心里,让那颗轻飘飘的心也踏实了下来。
一行人走到正院厅上时,蒋钧已经换下官服,在厅里等着了。他跟蒋老太爷生得完全不像,据说是更像于氏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外祖父。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倒是像了蒋老太爷,生得修长高大,穿上官服定然十分体面。
蒋锡跟这位大哥看起来可不怎么亲近,只是照礼数行了礼,寒喧也十分的模式化,完全没有看见蒋老太爷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桃华等人也上前给蒋钧见礼,蒋钧照例问了几句,只对蒋柏华亲热些,对桃华和蒋燕华则只是随意点了个头。
又一个重男轻女的。桃华瞬间就在心里下了个结论,淡淡地拉了一把蒋燕华,跟着曹氏往女眷座位上走去。
才走了两步,就有个少年从斜里出来挡在两人面前,先向曹氏做了个揖,唤了一声三婶,接着就转向桃华和蒋燕华,笑嘻嘻道:“这两位姐妹,哪位是三姐姐,哪位是燕妹妹呀?”
桃华略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蒋钧只有两个儿子,这个显然就是次子蒋榆华了,只是怎么说起话来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
于氏身边坐着蒋丹华,一见蒋榆华便招手笑道:“榆哥儿这里来。你这皮猴,别吓着你三姐姐。”
蒋榆华笑嘻嘻地站着没动,眼睛在桃华和蒋燕华身上溜来溜去,道:“祖母别急,孙儿今日在书院读书,还没见过叔父婶娘以及姐妹们呢,总要行个礼才是。我猜,这位穿桃红衣裳的就是三姐姐了吧?那这位就是燕妹妹了。”
桃华淡淡回了个礼:“三弟。”蒋燕华将半边身子隐在她身后,也福了一福。
“好了好了。”小于氏瞥了蒋燕华一眼,不动声色地招呼儿子,“去你父亲那边坐着。”
于氏却有些舍不得:“这是家宴,还分什么里外呢,让榆哥儿到我这边来。”
小于氏只得不语,转头见蒋老太爷慢慢走了进来,连忙道:“父亲来了,团素,去吩咐厨下,可以上菜了。”
蒋老太爷一来,席间的气氛立刻又僵滞了几分。蒋钧除了蒋老太爷刚进来的时候问候了一声之外,席间几乎不跟蒋老太爷说话。倒是蒋锡满心欢喜,坐在蒋老太爷身边,又是斟酒又是挟菜,旁人简直插不上手。
蒋家世代行医,不似一些读书人家那般讲究食不言,席间也可以略说几句话,只是不要大说大笑,因为进食之时太过兴奋会分心,不利于养生。
蒋柏华坐在曹氏与桃华中间,他已经会用小勺子,只要将菜挟到他碗里,分成合适的小段,他就能自己用勺子舀了来吃,连曹氏想喂他,他也不肯。
“柏哥儿真是乖。”小于氏看着蒋柏华皱着小眉头把桃华挟给他的青菜舀到嘴里嚼啊嚼,不禁笑道,“榆哥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吃青菜,给他喂进嘴里都要吐出来。”
蒋榆华脸上一红,抗议道:“母亲,小时候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当着姐妹们的面,母亲也给我留点面子呢。”
曹氏想说句话,又不知说什么好。一到吃饭的时候蒋柏华就显出了对她的疏远,想吃什么菜只扒着桃华要,即使桃华挟给他不爱吃的,也会乖乖吃下去。她虽然也连连给蒋柏华挟了几次菜,但总觉得小于氏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了然,似乎已经发现了蒋柏华跟她并不很亲近的真相。
桃华倒是很从容地笑道:“柏哥儿有时也犯小脾气的,不过还好,跟他讲讲道理,大半时间还是会听的。若是实在不听,也只好打打手心了。”
曹氏顿时一阵心疼,蒋柏华自打出生,她可是从来一指头都没碰过他,想不到去了桃华院子里,还要挨打?可怎么挨了打,他还跟桃华这样亲近?
小于氏用眼角余光瞧着曹氏的脸色,口中笑道:“这么可爱的孩子,亏得弟妹也打得下手去。”
曹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桃华却笑道:“母亲倒是从来舍不得动手的,总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才好教他知道分寸,所以要打手心,都是我这个狠心的姐姐来。”
于氏听得笑了起来,道:“严师才出高徒,你这虽不是师,但长姐如母,也是该严格教导才是。将来柏哥儿出息了,少不得要谢谢你呢。”
曹氏刚有些欣喜桃华又呼她为“母亲”,就听见于氏说的长姐如母四个字,未免有些刺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边蒋锡听见了,却笑道:“桃华也只是说说罢了,每回拿了戒尺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跟她娘一样,都是嘴硬心软。”
桃华笑道:“爹爹净拆我的台。被柏哥儿听见,以后要不怕我了呢。”
众人一起又笑起来,气氛便欢快了不少。小于氏本来有心再说两句,却觉得桃华方才说到白脸红脸的,似乎有些意有所指,便谨慎地闭口不言,只随着众人微笑。
有这几句笑谈,席间气氛轻松不少,连蒋钧也露了点笑容,向蒋锡询问起无锡的生活,并提到去年蒋锡搜罗的那批上好药材,随口道谢:“若是在京城里,一样的银子可买不到那般好的药材,多谢三弟费心了。”
其实那批药材里,蒋锡还填进去不少银子,闻言也不说破,只道:“大哥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应该的。不知梅姐儿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说起这件事,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下来,半晌小于氏才道:“梅姐儿如今身子是养好了许多,只是——毕竟之前是受了重击才小产,太伤身……过年的时候我曾入宫去看过一次,脸上才有点血色。”
蒋锡叹了口气:“大嫂也不要太担心了,小产虽伤身,仔细调养还是可以养回来的。若是还缺什么药材,只管直说。”
“多谢三弟。”小于氏面露感激之色,“若是还要什么,少不得要向三弟开口了。”
蒋丹华偎着于氏坐着。大约是自知犯了错的缘故,她今日格外老实,连话都没说几句,这时才小声道:“娘,我也想去看看姐姐。”原本于氏入宫总是带着她的,可蒋梅华小产之后,于氏就总是一人独自入宫了。蒋丹华跟姐姐感情颇好,这足足有小半年没见,的确有些思念。
小于氏轻轻叹了口气:“再过些日子吧。今年进了三月就要选秀,宫里也乱糟糟的,不方便带你去。”
说到选秀,众人就更沉默了。本来蒋梅华有孕的机会极好,然而这一小产,却是极其不利。三月里选秀,最晚到四月,一干新秀女就会陆续入宫。那时蒋梅华纵然已经养好了身子,也难与这些新人争锋了。毕竟她已经入宫三年,说得难听一点,已经不新鲜了。
蒋丹华嘟了嘟嘴,不说话了。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沉下来,唯有蒋老太爷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慢慢将碗里米粒全部吃光,端茶漱了口,才缓缓道:“既已入宫,能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平安就是福。”
说罢,蒋老太爷起身,在席间看了一圈,伸手点了点桃华:“桃丫头吃完饭跟我去百草斋。”
桃华其实已经吃完了。上辈子工作学习都太忙,吃饭都恨不得几下就扒拉进肚子里去,穿越过来之后虽然已经尽量改正,但吃起饭来还是比别人要快一点儿,只是因为长辈都在,不能随意离席罢了。这会儿听见蒋老太爷的话,便连忙起身,交待了薄荷照看蒋柏华,自己跟着蒋老太爷走了。
蒋丹华瞪大眼睛,看着桃华的背影,忍不住道:“祖父叫三姐姐去做什么?”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祖父对她们这几个孙女虽然温和,但从未有过叫去单独说话的时候,尤其还是去百草斋——自打祖父搬到那儿之后,连祖母都不能随意进去呢。
小于氏轻咳一声:“祖父叫你姐姐过去,你问这许多做什么。”她隐约猜到,怕是跟桃华救了杏华有关系,多半是蒋老太爷看重了那个吹气的偏方——如此说来,那偏方还真管了用不成?
于氏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蒋老太爷高瘦的背影,口中淡淡道:“桃丫头多年不曾回来过了,你祖父自然要关心一些。”她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当年就是蒋丹华将桃华推倒,摔成了个傻子,后来回了无锡听说是忽然好了,蒋老太爷大约是觉得心中愧疚,所以要特别关切一番吧。
蒋钧也盯着父亲背影看了一眼,转头便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蒋松华道:“吃完了没有?吃完就去读书。我今日见了榆儿书院的先生,他说榆儿今年考童生并无问题。若是你弟弟中了童生,就跟你这做哥哥的平起平坐了,你可还安心?”
蒋松华从看见父亲就一直不吭声,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过挨骂,只得放下饭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小于氏看得心疼,又不敢当面驳了蒋钧,只得叫过团素,吩咐她给蒋松华送两样点心过去,免得他饭没有吃好,读书到晚饿得慌。
厅中这些事,桃华自然都听不见。她跟着蒋老太爷走了挺长一段路,才走到百草斋。这居然是整个蒋宅里最偏远的院子,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从原来的园子里圈了一块出来。从院中的房舍就能看出来,这里不是长年居住的地方,倒像是供人消夏的轩楹之类。不过也有一项好处,就是门窗轩朗,采光极好,对俯案写字读书是极方便的。
朱姨娘没有在家宴上出现,这会儿见蒋老太爷回来,已经从屋里笑吟吟迎了出来,只看见桃华的时候略略怔了一下,随即就笑容满面地又倒上一杯茶来,不等蒋老太爷说话,就识相地退了出去。
桃华略有一点儿意外。本来今天朱姨娘给曹氏荷包的时候,她还以为朱姨娘在蒋家十分得宠,因此有意炫耀呢。可家宴时朱姨娘根本没有出现,现在到了百草斋里,朱姨娘做的又是丫鬟的差使,倒让她对之前自己的猜想有点怀疑了。
蒋老太爷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听你父亲说,如今无锡流行喝花茶,你母亲那个庄子,也改种窖茶的花了?”
“是。今年用福寿草的花制了新茶,给伯祖父带了些来。如今还搁在箱子里,晚上让丫头送过来。”
蒋老太爷点头:“你父亲说你聪慧,果然是不错,居然想到用福寿草花制茶。”
桃华略有些汗颜,心想这可真不是她的发明创造。不过蒋老太爷也不要她回答,拿茶说话不过是为了挑起话题罢了,续道:“听说你父亲编的这本《草药纲》,是你替他整理誊抄的?你对草药知之甚详啊。”
“不过是誊抄罢了……”桃华有点摸不着头脑。
蒋老太爷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你父亲的字,我是知道的,一写到高兴之处,说好听的是意兴湍飞,笔走龙蛇,说不好听的就是潦草一片,神鬼莫辨。若不是懂药之人,做不了这整理的活计。”
桃华也忍不住想笑。蒋老太爷说得一点没错,蒋锡的字其实写得不错,然而他平生没挂牌行过医,写字却深得大夫开方的精髓——鬼画符!桃华给他整理的那些手稿,至少有一半都是写得龙飞凤舞,一般人认不出来。
蒋老太爷含着笑意道:“从你父亲这一代起,到你们兄弟姐妹,唯有你继承了咱们蒋家的天份。”
桃华在不太好意思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蒋老太爷藏在笑容下面的一丝哀伤。
“我正在编写一部医案集例,”蒋老太爷很快将这点哀伤压了下去,看着桃华,“你得闲的时候,来帮我抄写吧。人老了,眼睛不好用,抄写起来吃力,写的字也不够工整啦……”
“是。”桃华欣然。蒋家的医案虽多,但基本上都是行走于市井之间,而蒋老太爷是宫廷太医,其医案必定与宫中有关,就算不敢详细写出,从里头也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蒋老太爷看着桃华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你父亲编写的这本《草药纲》可是极重要的东西。现在世上医书虽多,却并无一本完整的专写草药的书籍,《草药纲》若是完成,可算是一项大功劳。不过你父亲所接触的草药虽多,有些极贵重的却是不曾见过,而我在太医院供职,对这些药物有些心得,都在我这本书里了。你一边整理,一边可将其中关于药物的部分提取出来,充实你父亲的书。这件事,也只有你适合做了。”
☆、第43章 反抗
桃华原本以为,到了京城之后的日子会有那么点儿无聊。毕竟京城规矩大,又是寄住于亲戚之家,要想再像在无锡时那般出入随意,是根本不可能了,只能跟着小于氏出去串串门。可蒋钧不过才是五品官,平日应酬来往应该也不太多,再加上她最近一心都放在蒋梅华身上,也不可能有心情带着侄女出去走动,所以自己平日大概只能在屋里读读书绣绣花,熬到蒋老太爷寿辰过后,再离开京城就是。
没想到才到京城第一天,就被蒋老太爷交代了这么一项任务,顿时日子就充实起来了。每天早晨起身,先去给于氏请安,之后回房用过早饭,就可以直奔百草斋了。在那边消磨大半日,用过午饭后还可以跟蒋老太爷一起打一套五禽戏,在天近黄昏的时候才回现在住的东偏院。如此有规律的生活,居然有点像前世上班的时候了。
对请安这件事,桃华实在有点不习惯。在无锡并没这规矩,不过是早晨一家人都聚在一起用早饭罢了。而到了京城,大清早的还要先去见了于氏,再回自己住处吃饭,实在是折腾。幸而现在已经开春,若换了是冬天,灌了一肚子冷风再回去吃饭,准得消化不良。
蒋柏华对此更不习惯。在无锡的时候他起得都晚一点,桃华觉得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睡眠要充足,因此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的。可惜现在不成,于是每天早晨叫他起床,都成了一场战斗。
“柏哥儿醒一醒,到了伯祖母的院子啦。”桃华晃一晃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家伙,觉得两条胳膊都是酸的。到了这时候就庆幸蒋宅不大了,如果是高官显贵家那种巨大的宅院,又没有轿子,桃华觉得自己两条胳膊非断了不可。
柏哥儿像只小胖猫似的哼哼了两声,把脸钻到桃华脖子上蹭来蹭去。幸而小家伙并没有起床气,虽然困得不行,还是努力睁开眼睛,从桃华怀里下了地,拉着她的手走进院子里去。
曹氏在后头跟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日在家宴上,桃华在众人之间称她为母亲,她还当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呢,谁知道等回了东偏院,桃华依旧还是呼她为太太,且态度还是淡淡的,根本没一丝一毫的改变。
那会儿她才知道,桃华不过是为了在长房众人面前维护蒋锡的脸面,不愿叫人知道蒋锡家中有不和罢了。就连蒋柏华,也是在众人面前才让她领着,可一到吃饭睡觉的时候,就又自动自发地找桃华去了。
曹氏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算是看明白了,蒋家长房对她这个继室根本不放在眼里,连着她带来的蒋燕华,虽然已经改姓了蒋,仍旧是个外人。还是女儿说得对,蒋家长房现在也是靠不住的,她得赶紧把信送给哥哥嫂嫂,若能让他们带着去靖海侯府去拜访一下,那就好了。
于氏已经梳洗完毕,在屋里等着众人去请安了。小于氏要服侍蒋钧去衙门,还要在早饭前把一天的事情都吩咐下去,难免要来得晚些,蒋杏华今日却是已经过来,陪伴在于氏身边了。
“三姐姐。”蒋杏华那日虽然及时灌了袪寒的汤药,仍旧发了两日低烧,这会儿脸色还是苍白的,幸而穿的是一件杏红色褙子,才映得脸上略有些血色。见了曹氏等人,站起来见礼完毕,便向桃华靠了靠,“那日,多谢姐姐了。我听紫藤说了,若不是姐姐费心费力,说不定我就……”
“妹妹不必这样客气,人命大事,哪有见死不救的。何况也是祖父先施了针,否则我做的也未必有用。”桃华客气地对她笑笑,略有点儿怜悯——一个庶女,在蒋丹华这里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蒋丹华可不管是不是姐姐。
蒋杏华望着眼前这张脸。跟前生一模一样,还是那样微微向上飞起的两道浓密的长眉,带出几分爽朗的英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眸中没有半分心事,顾盼之间都透着自在随意。这都只有备受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生活才能养成的,不像她自己,眼睛里总是蒙着雾似的,看什么都是灰色一片。
“姐姐送的那支簪子,我也特别喜欢,本该今日戴来给姐姐瞧瞧,只是想着过几日二叔一家就回来,到时候跟姐姐们一起,戴了出门去踏青。”蒋杏华记得,前生曹氏也是给姐妹几个准备了一样的簪子,不过她的那支当时是被蒋丹华的丫鬟送过来的,打开之后发现簪头上的花都毁坏了。她没敢声张,也没敢戴出去,似乎蒋丹华也没戴,所以并不知道那簪头上居然是镶了两颗鲜艳的珊瑚珠。
想来前世是被蒋丹华把珠子抠去了吧,蒋杏华有点出神。蒋丹华生在五月,蒋家儿女的名字均取自出生那月的花卉树木,蒋丹华出生之时,正是牡丹盛开,遂以丹为名,她的性情也与那艳丽的牡丹花一般,张扬娇纵,最爱红色。那珊瑚珠红艳夺目,该是她最喜欢的,难怪经了她的手就保不住……
而自己那时候实在糊涂得可以,还以为只要忍让,就能换来嫡母的怜惜,至少在为她寻亲事的时候肯费一点儿心思。可谁知道,最后蒋丹华风光出嫁,她却像件货物似的,被父亲拿去换了爱惜人才的好名声,嫁去了刘家那种地方……
“四妹妹?”桃华见眼前这人不知怎么的就眼睛发起直来,试探地叫了一声。
蒋杏华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歉意地一笑:“三姐姐见谅,我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定的……”
“是病未痊愈,所以精力不济。”桃华倒很理解。这不仅仅是病一场的问题,而是溺水给人带来的恐惧感。所以旧时小孩子落水,多有家人出去叫魂的,虽然办法是荒诞不经,但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溺水会带来巨大的恐惧,有很多人其实是被这恐惧硬生生吓病的,“妹妹若是晚上睡不好,可以跟伯祖父说说,让他给开点安神汤喝。”
蒋杏华感激地点头:“多谢姐姐,我知道了。”这样明明白白不带半点隐晦之意的关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这位三姐姐就是如此,对谁都是坦荡荡地关切,似乎不知道忌讳什么。或许皇帝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将她留在宫里的吧?若是她能与未来的贵妃交好,是不是父亲和嫡母也要顾忌几分?
“哟,四姐姐今日也来了?”蒋丹华从厢房走了过来。她就住在于氏身边,每日里省了走来走去的工夫,倒是能多睡一会儿,“四姐姐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大好了。”
“多谢妹妹关心,我好多了。”蒋杏华看了蒋丹华一眼。她病着的那几天,听紫藤说,这位五妹妹也蔫了一段时间,想来是被她落水的事吓着了,心中发虚才老实下来。可是这还没几天呢,就又故态重萌了。
“四姐姐今日这褙子颜色倒好。”蒋丹华目光扫一扫蒋杏华,再扫一扫桃华,“三姐姐这褙子也挺亮眼的……”
今儿三个姑娘仿佛约好了一般,穿的都是红衣。蒋丹华是耀眼的石榴红,桃华是明媚的海棠红,连蒋杏华都穿了鲜艳的杏红色,实在有点出乎蒋丹华意料之外。
“是去年秋天母亲赏的料子。”蒋杏华微微笑了笑。
但凡有衣料首饰,小于氏也并不克扣她的,只是必定要蒋丹华先挑过了,才有剩下的给她。蒋杏华还记得,当时每人是两匹料子,蒋丹华挑走了一匹大红一匹茜红的,剩下这杏红色她嫌里头带着点儿黄,便没要,并另一匹青碧色的,都给了蒋杏华。
虽说是蒋丹华挑剩下的,蒋杏华做了衣裳也还是没敢穿,今日紫藤找衣裳,她却想起了这一件。
“虽说病好了,脸色还是差些,怕祖母和母亲看见了担心,穿件艳色的衣裳看着好些。”蒋杏华摸了摸脸,冲着蒋丹华有点沉下来的脸色,柔柔地解释。
她的心砰砰跳得很快,当时穿上这件衣裳的冲动已经稍稍褪去,心里不由得有点发虚。毕竟是积威之下,即使是下定了决心要反抗一二,仍旧有些畏怯之心。
蒋丹华嗤笑了一声,走到于氏身边坐下:“难怪我看四姐姐今日脸色很好呢,还以为是早就病好了,正想着病好了为何不早来给祖母请安呢。”说着,抱着于氏的手臂撒娇地晃了晃,“祖母说是不是?”
于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这个孙女自幼养在她膝下,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若换了别的时候,看着蒋杏华穿红,蒋丹华早就想点办法把她的衣裳弄坏了,今日却只用这样迂回婉转的语言攻击,还要借助于氏,还不是因为蒋杏华落水与她有关,心里有些底气不足么。
于氏的确宠爱蒋丹华,但说起来蒋杏华也是她的孙女,虽说小于氏是她的侄女,论血缘也是蒋丹华更亲近,然而对蒋老太爷来说,两个孙女除了嫡庶之别,并无太大差异。蒋家又不是什么勋贵人家,嫡庶的规矩也没有那么重。这次蒋杏华险些没命,蒋老太爷那里已经明白地表示出不悦了,大家也都该收敛一些才好。
蒋杏华鼓足勇气又笑了一下,细声道:“我怕若是病未全好,会过了病气给祖母和妹妹,所以不敢贸然过来。只等祖父说了没事,才敢来给祖母请安。”
蒋丹华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这还是头一回,蒋杏华不但敢反驳她,还抬出蒋老太爷来压她和于氏,简直是要造反了么?
蒋杏华觉得自己手心里湿湿的,嘴唇也发干,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勇气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不过于氏竟然只是看了看她,便摆了摆手道:“你有心了。既然病刚好,就回去歇着吧,请安也不急在这一时。”
蒋杏华只觉得一口气似乎哗地就泄了出去,心从喉咙口咕咚一声落回原位,站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多谢祖母疼爱,孙女不耽搁祖母用饭,先告退了。”于氏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既然今天来请安了,以后就得日日都来。不过于氏没有顺着蒋丹华的意思责备她,就已经是一大胜利了。
既然开了个头,桃华一行人当然跟着告退。柏哥儿虽然还记得于氏给他的点心,但因为没睡醒,小脑袋里还有点迷糊,也就不曾跟于氏亲近,扒着桃华的腿让她抱着出去了。
人都走光,蒋丹华才噘起了嘴:“祖母——”
于氏叹了口气:“我记得衣裳料子都是你先挑的,既然是剩下的,她穿穿也无妨。”
“那是因为大姐姐那次就赏了四匹料子,母亲说总得给她两匹!”蒋丹华不悦地鼓着嘴,“我本来让母亲换一匹的,母亲不肯!”
“你母亲做得对,这是规矩。”于氏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你要知道,你母亲身为正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四丫头再怎么也是你父亲的骨血,那就是你母亲的女儿,若是做得过了,不但外头要说她不贤,还会连累你的名声。你大姐姐在宫里,无风还要有人生浪,若是再落下什么话柄,就更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蒋丹华抿着嘴不说话了。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虽然蒋家对外应酬不多,但毕竟也是有的。与她来往的那些小官家的姑娘们里,也有嫡母对庶女十分苛待的,外人当面虽不说什么,背后却会说那嫡母善妒,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想来女儿也不会宽容云云。
“所以啊,你母亲都是为了你们兄妹。”于氏轻轻叹气,“你是我从小抱过来养的,平日里跟你母亲就有些疏远,其实你母亲疼你的心,跟疼你哥哥们是一样的。”
蒋丹华低了头,扯着手里的帕子,半晌小声嘀咕道:“我看爹爹就不是……”蒋钧的心思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几乎是视而不见的。蒋丹华虽跟蒋榆华是龙凤胎,在父亲面前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这男人家和女儿家是不一样的。”于氏耐心地给孙女讲着道理,“男儿家将来顶门立户,要考功名,要做官,要有出息才行。不说别的,将来等你出了嫁,在婆家也还要靠哥哥们撑腰呢。若是娘家哥哥们有出息,婆家也不敢轻视你。你父亲当然要多多督促他们了。”
蒋丹华抿着嘴唇,手指在帕子里绞来绞去,低声道:“那女儿家就没出息了吗?大姐姐进了宫,她升了位份有了龙胎,父亲不也脸上有光吗?”
这话真是说得于氏无可反驳。蒋钧是有才华的,可是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在京城简直是一抓一大把。蒋钧多年来都困在从五品的闲职上,这次能去户部,也是因为蒋梅华小产,皇帝这是给蒋家的补偿呢。从这方面来说,这还真是蒋梅华的“出息”。
可是这话万不能说出来。于氏也不由得庆幸,这个孙女心思没有那么深,并没想到蒋钧的升官究竟是为的什么。
“这个自然也是有的。所以女儿家就是勤修四德,将来嫁个好人家,自然就给父母长了脸面。”
“既然都能给家里长脸面,为什么父亲对儿子女儿又不一样呢?”蒋丹华抬起头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下连于氏都有些辞穷了,半晌才道:“因为女儿家要学的,都是做母亲的来教,男儿家学的却只有做父亲的来教,所以你父亲就要多放心思在你哥哥们身上。若是他也来教你,那能教什么呢?教你如何读书做文章,你将来难道用得着吗?你看看你母亲,是不是也不大过问你哥哥们的学业呢?因为她教不了啊。”
这一番话总算是把蒋丹华说服了,低下头应了一声。于氏松口气,摸摸她的脸:“好了,快些用早饭吧。祖母知道,这些日子你母亲顾着你大姐姐,不免疏忽了你。再过几天你二叔一家就回来了,等三月三,祖母带你们出去踏青。”
若是于氏祖孙这番对话被桃华听见,她大概会狠狠啐上一口。原来即使在这个时代,女孩儿也是对重男轻女的习俗有过质疑的,只是长辈的教导,让她们自己把这疑问在心里扼杀,然后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老实说,除了蒋锡之外,桃华来到这个世界,还真没碰到过第二个不重男轻女的男人。就算苏老郎中那样对她还有几分倚重的,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蒋家二房的嫡长女,而柏哥儿年纪太小,很长一段时间里蒋家都需要她来打理支撑罢了。
当然,这与桃华自己的态度也有关,当你自己都表示出你很重要的时候,别人也就会受到影响,觉得你确实是有点重要的。而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足轻重,那么别人也顺理成章会看轻你。所谓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桃华觉得也可以这样解释吧。
总之这会儿桃华并没有听见这番话,因此她还是能高高兴兴地在百草斋里整理蒋老太爷的手稿,一边摆着蒋锡的《草药纲》,时刻准备对照着添补一些信息。
蒋老太爷的手稿在医案部分十分零碎,基本都是独立的东西,且有些地方还有空白,标注着“待定”。桃华看了几例就猜到了,这应该都是宫里贵人们的医案。
宫里的东西是不能带出宫外的,蒋老太爷应该是根据记忆整理的,因此其中难免有些模糊疏漏之处。还有些大概是他从同僚的话里得到的信息,空白之处就更多。不过从这些里头,也能找出些挺有趣的东西。
桃华先浏览一遍,把写得最清楚的那一部分挑出来整理,已经抄了两卷。这些大都是蒋老太爷进太医院之前的案例,其中对于病人除了详细的病情描述之外,还记录了姓氏和大略的居住地点,颇像后世的病历。
抄完几张病案,桃华放下笔,一边活动手指,一边看下面那一例病案。别的病案都只写了一两张纸,这一例却有十多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药方,桃华看了看,前头的就是一般补气血的方子,后面的却是安胎保胎的药方,显然是给一位孕妇用的。
这些方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桃华翻了翻,虽然用药贵重,但份量都下得很小心,并没有脱出一般的用量范畴,可见这位孕妇无论是怀孕之前还是怀孕之后,都挺平安健康的。
写这么一份医案有什么用?桃华不免有些疑惑。蒋老太爷对诊治过的病人都建立了这么一份医案,但是那些普通病例他都另外存放,要用来编纂此医书的这些手稿,要么就是病人情况特殊,要么就是用了稀罕少见的药物,总之是要有点特殊的价值才会被他挑出来。而这份医案简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根本没有录入医书的价值啊。
桃华怀疑自己看漏了什么,于是逐字逐行地往后看,然而直翻到最后一页,她才发现几行比前头更大的字:婴儿出生,双目有恙,究竟是何药所致?
这“何药所致”四个字写得比前头的字又大了一号,可见蒋老太爷心中的疑问之强烈。后头又有一行小字写道:疑为不可见红色。
不可见红色,这是什么毛病?桃华竭力思索了一下,想不出这是什么病。不可见红这种描述太模糊了,是说看见红色就眼睛疼?红色的确是容易让眼睛疲劳的颜色,但是也不至于连看都不能看吧?或者是说,婴儿的眼睛对红色光非常敏感?但是有这种病吗?
难怪这么普通的医案会被挑出来——孕妇健康,用药也没有任何错误或超标之处,可出生的婴儿却得了这么奇怪的病。
写着医案的纸已经很旧,可见这案例是多年之前了,可是到现在蒋老太爷大概也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才会写下何药所致四个字。只是不知道,这婴儿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能见到本人,说不定能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桃华正琢磨着,只听外头有人说话,抬头从窗户一瞧,是薄荷在院子里跟甘松说话:“什么事?”她来抄写医案是不带薄荷的,这会儿忽然跑来肯定有事。
果然薄荷抬头看见她,连忙道:“姑娘,二老爷一家到了,如今都在正院呢。”
☆、第44章 谋官
蒋二老爷蒋铸一家上下只有四个主子,然而来的马车行李和下人,却至少是蒋锡一家的三倍。桃华从百草斋往正院走的时候,就见安排给他们的西偏院里全是人,许多箱笼川流不息地往里头搬,似乎要把整个院子都塞满。
“二老爷一家排场可大了。”薄荷从前头过来,已经见识过了,“二太太和二姑娘身边,各有四个大丫鬟,全都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都是镀金簪子。”蒋铸一家只是从商,家中下人戴镀金首饰已经是极限了。
“听说二伯母当年嫁妆就极其丰厚,这些年二伯父又在外头经商,自然豪阔。”做生意这种事,既要有本事,又要有人脉,蒋铸有本事,又有蒋二太太景氏的娘家帮衬,生意自然做得好,可不是蒋锡一家能比得了的。
薄荷连忙声明:“奴婢可没有羡慕的意思,就是觉得眼花缭乱的。瞧着二太太的排场,一下子就把大太太都比下去了……”
桃华不禁摇了摇头。庶子媳妇比嫡长子媳妇还要贵气逼人,恐怕又要起些风浪。幸好大家不是长期聚住在一处,否则哪有太平日子过。
于氏院子里又聚了一群人,桃华才进院门,就发现薄荷一点也没有夸大。门前台阶上一字排开六个陌生丫鬟,个个穿绫着缎,虽然限于身份,都是素面无纹,但看颜色质地却也都是上好的。每人头上至少一件镀金首饰。有两个年纪略大一点的,还有一对镀金耳坠子,看来等级比另外四个年纪小的还略高一点儿。
桃华一想就明白了。平日家里人进于氏的屋子,身边都只带一个丫鬟,蒋二太太和二姑娘蒋莲华并不打算违了这规矩,因此把多余的几个都搁在屋外了。只是倘若真的要守规矩,不必带来就是了,这样巴巴地带着过来,这里头的用意……桃华懒得去想。
屋子里,于氏依旧坐在上头,却有两男两女正在向她行礼。
桃华在旁边观察了一下。蒋铸生得像极了朱姨娘,眉眼都淡淡的没什么太鲜明的轮廓,但长身玉立,颇有点儒商风范。蒋二太太景氏却生得十分美貌,瓜子脸丹凤眼,身材小巧,典型的南边人长相。
后头的蒋楠华蒋莲华兄妹两个,生得却是都肖似景氏。蒋楠华已经十七岁,身材倒是继承了蒋家人的高大,或许是在外头走动得多,肤色微黑,肩膀宽厚,已经有些青年人的样子了。蒋莲华倒是跟景氏一样娇小,加上景氏保养极好,乍一看上去不像母女,倒像两姐妹似的。
这几人磕了头起来,于氏照例命丫鬟给了蒋楠华兄妹见面礼,脸上的神色却仍是淡淡的,只道:“回来了就好,老太爷一直惦记着呢。一会儿,记得去百草斋见见你姨娘,多年不见,她也惦记你。”
小于氏在旁边站着,闻言便笑道:“母亲说的是。过些日子二弟又要离京,儿媳想着也该多跟朱姨娘说句话,所以就把二弟一家安置在西偏院了,那边离百草斋也近些,朱姨娘过去也方便。”
景氏轻轻笑了一下,柔声细气地道:“多谢大嫂考虑得这样周全。”论起来于氏才算是蒋铸的母亲,小于氏却直说让蒋铸跟朱姨娘多亲近亲近,这是要提醒他们一家子是庶出的身份吗?
“不过,这次回京,老爷大约是要多住些日子了。”景氏说话还带一点南方口音,一句话听起来柔软婉转,似乎每个字都带个小尾巴似的,“蒙大将军提携,大约要为老爷谋个官职。这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下来的,只怕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能有点眉目。”
“谋个官职?”小于氏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一点儿,“二弟不是要捐官吧?如今这事,可不比前朝那时候……”
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满朝的官员都只想着捞钱,只要肯出银子,五品以下的官儿随便挑。可如今不一样,开国皇帝最恨贪官,不知杀了多少,现在虽然没那时那般严厉,八九品的小官也有人私下里操作,但若是在京城里这般做,却是不行的。更何况蒋钧自己就是官,特别被人盯得紧,若是有人揭发他兄弟捐官,蒋钧也要一起受牵连,也就难怪小于氏反应这么大了。
景氏却拿着帕子掩了嘴,笑了一声。她虽是商家女,但大商人富贵到一定程度,也会请人教导子女读书,想着摆脱身上的铜臭味。景家数代都是大茶商,论起子女读书来,并不比一般小官人家差,只不过大半不为出仕,所以不学应试写文章罢了。
景氏本人据说是琴棋书画都通晓的,所以举手投足之间,根本看不出一点商户女的局促,衣着打扮更是雅致,头上的首饰不多,颜色也多素淡,只有一枝赤金回鸾钗金光灿然,在乌云般的鬓发里格外醒目。鸾口中垂下一串珍珠,颗颗滚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在鬓边晃动,末端那颗水滴形的翡翠坠子通透得真如绿叶上的一滴水珠一般。
相形之下,小于氏这个长嫂,正经的官夫人,倒显得寒酸了。
“大嫂不要着急,老爷怎么会累及大哥呢?这谋官职,也未必就是捐官一途。”景氏笑微微地,目光对自己一对儿女一转,“楠儿莲儿,怎么不给你们大伯母行礼?”
小于氏还想再说,于氏已经看了她一眼,将她的一肚子话都压了下去。蒋楠华和蒋莲华双双上前行礼,小于氏扯着笑脸各给了一个荷包,心里却像猫抓一样,恨不得马上就问清楚这件事。
“什么捐官?”门外忽然传来蒋老太爷的声音,蒋锡亲手打起帘子,蒋老太爷背着手进来,后头还有曹氏带着蒋燕华和蒋柏华,蒋杏华居然也在其中,看见桃华已经到了,就对桃华笑笑,往她身边走了走:“三姐姐已经过来了?我方才还想着去找三姐姐呢。”
桃华也笑笑,低声道:“我在伯祖父院子里抄书,平日若是无事,大概都会在那里。”
在百草斋抄书?蒋杏华微微怔了一下。她记得前生蒋老太爷对桃华也十分亲近,但去百草斋抄书,究竟有没有这事呢?蒋杏华真恨自己前生为什么那么闭目塞听,整天就只知道在屋里做针线孝敬于氏和小于氏,以至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蒋老太爷一进来,众人乱哄哄又是一通行礼,直到礼罢,蒋老太爷才又问道:“方才在门外听见说捐官,是怎么回事?”
蒋铸垂手立着,恭敬地道:“父亲,并非是捐官,只是陆大将军有意,愿为儿子谋个一官半职。”
“陆大将军?”蒋老太爷眉毛一扬,“是东海抗倭的那位陆大将军?”
陆大将军的名字,桃华也知道。无锡虽然并不临海,但离得也不远,东海那些倭寇的事儿,无锡人都有耳闻。十几年前,倭寇屡屡上岸劫掠,有一次甚至深入内地打到了松江,还差百来里就到苏州了。无锡紧临苏州,若是苏州破了,无锡也逃不了。
就在那次劫掠之中,陆大将军横空出世,领着当地卫所的部分残兵,以及本地的民众,还有各寺庙里的僧兵,在深入内地的道路上布下重重陷阱,一点点消耗倭寇的有生力量,最初反败为胜,不但将倭寇赶回海中,还杀掉了一个大头目。
之后陆大将军镇守上海,十余年间,倭寇再也没能上岸五十里以外。他本人则从一个百户升到副千户、千户、骑都尉、轻车都尉,直到如今授了从二品镇国将军,对沿海各卫所均有调动指挥之权。只要一提陆大将军,人人都知道说的就是陆靖。大家都说他的功劳比当初的靖海侯还要大。
“就是镇国大将军。”蒋铸恭敬地道,“前年夏天,倭寇在上海一带屡屡受挫,就绕到福州去企图偷袭。陆大将军赶到福州调动兵马抵御,却不想那些倭寇歹毒之极,竟弄了些得病的老鼠来,在福州一带传播霍乱之症!”
厅中众人,除了景氏和蒋楠华蒋莲华兄妹早就知情之外,都不由自主抽了口冷气。霍乱那可是重症,与疟疾天花之类可以并称,不但史书上曾有记载十室九空之惨状,就是本朝也曾有地方爆发过,虽有朝廷极力救治,结果也仍旧颇为可怕。
“这些没人性的畜生!”蒋锡忍不住就骂起来,随即又道,“去年我往广东去,途经福州一带,瞧着仿佛——”并没有十室九空的样子。而且如果霍乱流行起来,这种事不能不上报朝廷,否则死的人多了,福州知府要负责任的。
蒋铸微微一笑:“原来三弟去年经过福州的。不错,那些倭寇弄的老鼠,被陆大将军派兵全部及时杀灭了,只是福州军中已经有人得病,倭寇趁机大肆攻城……”
众人都听得十分紧张。虽然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倭寇,但倭寇上岸如何烧杀抢掠,却是大家都听说过的。
“福州军既染疫,如何守得住城?”蒋锡本来藏不住话,且是在自己家里,心里想什么,嘴里就问了出来。
蒋铸微微一笑,景氏却细声细气道:“是老爷将手里的药草全捐给了福州军中,止住了不曾传播开来。”霍乱这东西最怕还是大面积爆发开来,一旦病发,病人呕吐腹泻直到脱水抽搐,别说守城打仗,根本连站都站不稳,整个福州卫所数千人就等于全废了。
蒋老太爷眉毛不由得又往上一扬:“你捐了药草?甘草、干姜、白术、附子?”
治霍乱常用方便是理中汤或四逆汤。四逆汤主用炙甘草、生附子与干姜,理中汤则为人参、白术、甘草、干姜,并可根据情况另加辅药,变化为附子理中汤或连理汤、黄耆汤之类,不过治霍乱大体就还是这四种药。
“还是父亲,一说就知道了。”蒋铸笑得很温和,眉宇间却不由自主带出一丝自得来,“还有些山参,品质倒还不错。”
他自娶妻之后,并未跟着岳家贩茶,而是借着岳家的人脉,开始做药材生意。这几年他时常跑西北到福州一线,对贩南北两方的药材,渐渐与福州知府搭上了关系。
前年那一次,他贩卖的大批甘草和干姜,其实是贱价自一个同行手中收来的。那同行本看好了这两样货物的行情,谁知道竟走了眼,以致积压在手中周转不灵。
蒋铸成亲之后,景氏便将自己嫁妆拿出来,尽做为他的生意本钱。蒋铸虽然不肯多拿,但有妻子的嫁妆做后盾,在钱财上是底气十足。他知道做生意固然要精明,但也不可失了人情,因此若有同行困难之时,也会加以援手,十数年来,在药行里倒博了个仗义疏财的名声,渐渐地建立起了自己的人脉,倒不必受限于岳家了。
因他有这个名声,那同行万般无奈之时就找上了他。蒋铸头脑十分灵活,又懂些药理,他听说江南一带流行起一种花茶,就想到这甘草干姜亦可用来制做药茶。甘草清热解毒,干姜祛寒温中,他有药,岳父有茶,还不消用什么明前雨前的新茶,只要用陈年旧茶炮制,就可当做新茶推出,因此慷慨地收购了这大批药材,一并运去了福州。
谁知药材刚到,就听说福州军中起了霍乱之症,而倭寇亦兵临城下,要趁虚而入了。老话说乱世出英雄,亦是极有道理的,人只到乱时,才能更容易地分出高下。这等内外交困之地,若换了别人,少不得哭天喊地,自悔不该这时来做生意。蒋铸却是当机立断,将所有用得上的药材一并捐给军中,并献上四逆汤和理中汤的方子。
这方子乃是成方,军中军医也有知道的,不足为奇。但既献方又献药,可见是个明白人,陆大将军立时就见了他。
也是蒋铸时来运转。这次贩卖的药材中,除了大量的甘草干姜之外,白术与附子也有许多,更有一批人参,乃是产自东北,都是生长了二十年以上的好货。
甘草干姜并不值什么钱,白术附子也不是贵重药材,但这批人参却价值不菲。蒋铸眼都不眨就全捐了出来,可见魄力。
有了这批药材,军医全力救治,终于及时止住了霍乱蔓延,陆大将军毫无后顾之忧,将倭寇又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批倭寇本来人数不多,只想着用老鼠散播开霍乱,自己就好趁火打劫,谁知老鼠军团未起作用,于是根本不敢直撄陆大将军锋芒,灰溜溜就逃回海上去了。
因来袭之敌不多,福州方面便未大张旗鼓向朝廷报捷——其实要按福州知府的意思是想报来着,但被陆大将军阻止了,言道等他后年入京述职,会亲自向皇帝面禀。福州知府虽然有点舍不得这功劳,但因那施放老鼠的倭人入城,他也跑不了一个失察的罪名,倒不如陆大将军面圣,还能替他开脱一二。
“陆大将军此次入京述职,便是想着为你也表一表功劳?”蒋老太爷微微有些动容。若是在奏章里写到一个商人捐药草,朝廷最多给点赏金,再夸奖几句,撑破天表彰个义商什么的,也就到头了。然而蒋铸方才所说的是谋官,也就是说,陆大将军是想当面代他向皇帝讨个官职,这可不是小事!
蒋铸笑得很谦虚:“陆大将军素来仁义……”
小于氏闭紧了嘴唇,一言不发。本朝不像前朝那么苛刻,即使是商家子,也能参加科考,只是一旦自己亲自经商,那就不行了。蒋铸不但自己经商,连蒋楠华现在也在学着经商,本是至少父子两代都别想入仕途的。可倘若陆大将军真的替他讨了这个官职来,哪怕只是个闲官,这门楣就立刻变了。
连蒋老太爷都露出了一丝高兴的模样,不过随即便道:“此事也不可强求,若能成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你捐药是为救城,并不是为得官。”
“父亲说的是。”蒋铸低头答应,神态仍旧恭敬。
“陆大将军亲自面圣请功,纵然不成也是极大的体面了。”蒋锡有些兴奋地道,“二哥一心为民,功在社稷,这是抹不掉的。”
蒋铸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三弟过奖了。”这个堂弟不大会说讨巧的话,否则也不会说什么“纵然不成”了,但后头的夸赞却是发自肺腑,教人听了格外舒服些。其实当初他捐药时也不无私心,然而一心为民这样的话,谁都会更喜欢听的——有谁不愿意别人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呢?
于氏和小于氏婆媳两个沉默不语,厅中的气氛就有些古怪。景氏微微一笑,看向桃华:“这个是桃姐儿吗?十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生得这样俊俏,真是看着就叫人喜欢。”
她这一开口,蒋锡才猛醒过来:“可不是十年没见了。桃华,还不快给二叔二婶见礼。”
如此一来,厅里一众晚辈纷纷给蒋铸和景氏行礼,蒋楠华和蒋莲华又给蒋锡夫妇行礼,忙成一团。
景氏一摆手,身后丫鬟立刻端上一个盘子,连着外头的几个丫鬟也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珠光宝气,竟然是几套头面:“一晃眼不见,女孩儿们都出落得这样好,一个个跟花朵儿似的,正该好好打扮。这几套头面,你们每人一套。赶明儿三月三,戴着出去踏青玩耍。”
这下连桃华都有点吃惊了。
头面这东西可不是一件两件,而是成套的首饰。虽说给未出阁的女孩儿戴的头面不比成年人那般繁多,却也至少有发梳三支,钗和步摇各一对。景氏给的这个,还额外多加了一对耳坠,连蒋燕华都有。四个女孩儿,就是四套头面,均是赤金镶宝,这可是极大的手笔了。
曹氏手里本来拿着要给蒋莲华的那支钗,顿时就僵住了。比起这些头面来,这钗也太拿不出手了。
小于氏的脸色更难看。曹氏只是弟妹,她却是长嫂,刚才送给侄儿侄女的见面礼被这些头面一衬,简直寒酸到可笑的程度。
蒋丹华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头面,眼睛不由得就向桃华面前那一套溜了过去。她素爱红色,可是景氏给她的这套头面,偏偏镶的都是珍珠,而把镶红宝的那套给了桃华。
这些珍珠都是上好的,颗颗圆润,宝光莹莹,凭谁看了都得赞一声好东西,可偏偏珍珠颜色清淡,是她所不爱的。景氏送这种礼物,真是教人如梗在喉,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蒋丹华一口气憋着出不来,转眼看见曹氏面色有些尴尬,眼珠一转便大声道:“多谢二婶。三婶娘,您给二姐姐什么见面礼呀?”
曹氏手里的钗大家都看见了,做工精细,份量也合适,然而比起这一套套的头面来,就差得太远了。然而曹氏又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只得从自己手腕上抹下一对镯子,一并递给蒋莲华,强笑道:“一点小东西,二姑娘拿着玩罢。”
这对镯子是她去年生辰时蒋锡送她的,此刻抹下来送人十分肉疼,但心里又有些庆幸——幸而今日戴的不是南华郡主给的那对玉镯。
蒋莲华却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去,还仔细瞧了瞧,脸上就露出笑容来:“多谢三婶婶,这珊瑚珠颜色极正,侄女虽有一串珊瑚手串,却没有这个好呢。”
她生得身材纤巧,眉眼与景氏极其肖似,气质却是不同。若说景氏肤白如雪,仿佛呵口气就会化,蒋莲华的肌肤却是白皙到有点半透明,如同水晶琉璃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就生起一种“轻拿轻放”的感觉。
即使笑着的时候,蒋莲华眉宇间也仍旧有淡淡的冷意,但是言辞之恳切,却冲淡了这冷意。曹氏心里一松,一句话不经思索就溜了出来:“是郡主赏的呢。”
☆、第45章 辛苦
桃华很想捂上曹氏的嘴,然而已经晚了。蒋丹华已经一扬眉毛,一脸惊讶:“三婶婶说这钗是郡主赏的?哪位郡主啊?”骗谁呢,一家子长年都在无锡呆着,这个曹氏恐怕还是头一回进京城,她会认识郡主?
到了这会儿曹氏骑虎难下,支支吾吾地转眼去看桃华,嘴里含糊道:“是说这上头镶的珊瑚珠子,是南华郡主赏给桃姐儿的。”
满厅的女眷都有些惊讶。能明确地说出南华郡主的名字来,可见曹氏不是瞎编了,只是南华郡主怎么会赏桃华呢?
只有蒋丹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地嘀咕了一句:“郡主为何要赏赐三姐姐?别是三婶拿不出好东西,糊弄二姐姐的吧?”
蒋燕华忍不住道:“我娘才没有说谎!姐姐陪着郡主去寺里进香,江少夫人有孕不适,姐姐献了些腌梅给她,江少夫人用了说好,郡主才赏下来的!是一串珊瑚珠呢,姐姐舍不得戴,才拆了来打成钗子的。”
所谓送腌梅云云,是桃华对外的说辞,至于诊出喜脉之事,曹氏和蒋燕华是都不知道的,母女两个一直以为,除了腌梅之外,桃华必定是那天侍候南华郡主高兴了,才得了那样的赏赐,只因为这侍候的话说出去不好听,才只说腌梅的事。
蒋燕华撇了撇嘴,小声道:“腌梅才值几个钱,郡主难道没见过的不成?就赏一串珊瑚珠下来……”这珊瑚珠虽然不是什么极贵重的宝石,但若是一串都同样大小颜色正红的,也是颇为难得,比起腌梅来实在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桃华脸上,桃华只是笑了笑:“江少夫人成婚多年一朝有孕,郡主自然欢喜。当时在寺庙之中,少夫人身子不适无处寻医,用了腌梅之后有所好转,郡主便将腌制的方子取了去,听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这才赏了珊瑚珠。”
这下蒋丹华无话可说了。她虽在闺中,可也知道江少夫人多年不孕之事,现在忽然有孕,南华郡主高兴之下,赏什么也都有可能。再说取了人家家传的方子,多赏点东西,也就不欠什么人情了,对南华郡主这等眼高于顶的人来说,倒是合情合理。
景氏第一个开口笑道:“想不到南华郡主竟然去了无锡,桃姐儿还能投了郡主的眼缘,这可真是好事。”
蒋丹华低下头,小声道:“什么投了眼缘,不过是献了一张方子罢了。”
“五妹妹说得对。”桃华微微一笑,“也是机缘巧合罢了。若说投眼缘,那是二伯母看自家侄女好,抬举我呢。”她可不想再跟南华郡主扯上什么关系了,免得被人知道,再想着通过她讨好南华郡主什么的,那可是麻烦大了。
景氏笑起来:“我就喜欢桃丫头这股子从容劲儿。”招招手把桃华叫到身边,随手从自己手腕上又抹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套到桃华手上,“女孩儿家这样的年纪,正该穿戴些鲜艳的颜色,拿着玩儿罢。”
桃华觉得这镯子略微有点烫手,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道谢:“多谢二伯母。”
小于氏被蒋铸结识陆大将军与桃华取悦南华郡主的事连番震惊,已经觉得心里不快,再看景氏这样亲近桃华,更是不耐烦,轻咳一声便道:“二弟一家远来难免疲倦,如今见了礼,还是回去歇一歇,我这就去吩咐晚饭。记得二弟爱吃粉鱼,二弟妹爱吃虾仁,不知如今口味变了没有?楠哥儿和莲姐儿有什么爱吃的,也对大伯母说。”
景氏笑道:“还是大嫂周全呢,到现在还记得老爷和我的口味。老爷这些年在外头,一到夏日就惦记着长安的粉鱼和凉皮呢。”
蒋老太爷从刚才说完了陆大将军的事之后就开始耷拉着眼皮,此时才慢吞吞站起身来,淡淡道:“刚进门就过来,都没来得及梳洗,快去吧,想必一会你姨娘就会去看你们了。”说完倒背双手往外走,一眼看见桃华,便对她虚点了点,“还不快回去抄书。”
桃华笑嘻嘻跟着往外走:“伯祖父,正好我今日看见一个古怪的医案,正想请教您呢。”
蒋老太爷倒背着手慢慢在前头走,随口道:“哦,什么医案?”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出去了,这里景氏轻笑一声,也起身告辞,一家四口退了出去,径往西偏院去了。
西偏院里行李已经收拾了一半,可还有许多堆在外头,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正指挥着小厮们挪东西,一见景氏等人回来,连忙上前道:“老爷太太先去正房歇歇吧,厢房这边还没弄完。这院子小了些,东西实在铺排不开。”她是景氏的乳娘,上下人等都叫她良妈妈。
蒋铸皱着眉头看了看被一堆箱笼衬得越发狭小的院子,转头向景氏道:“且先住几日,等大将军的消息。若是能往外头去就不必麻烦,若是一时没个实缺,就在京城买处宅子搬出去住,也省得你们娘儿们这般委屈。”想岳家家宅如园林一般,景氏未嫁前自己住的院子都比这西偏院大,如今却是一家子挤在一起,可不是委屈了么。
景氏含笑道:“瞧老爷说的,这好歹也是一个院子呢,哪里就委屈了。不过,另买个宅子也是应该的,就是老爷能谋了外放,京里有处宅子也是好的,难道就没回来的时候了吗?这事老爷就不必操心了,我自会托人去看的,老爷这些日子只管往陆大将军处走动。对了,崔知府家的船走在咱们前头,这会早该到了,过几日我就领着莲儿去拜访。”
蒋铸点了点头:“崔知府是送女入京成亲,本人又不能来,只怕也有些不便。你过去见了崔夫人,能帮忙就帮忙——只是,又要累了你了。”他成亲后多有借妻家之力,妻子又能干,时日久了不免就多有愧疚。
景氏只是笑:“这又有什么累的。崔家必定带了管家过来,便是有用到我的地方也有限。老爷别站在院子里说话,快进去换换衣裳,也该去瞧瞧姨娘。”
良妈妈略有为难地道:“奴婢方才打听了一下,姨娘现跟着老太爷在百草斋伺候,可那地方——听说是连老太太都不得进去的。”她是景氏身边最得力的人,一边忙活着收拾屋子,一边还能抽出空来向引他们进来的蒋府下人打听消息。
景氏沉吟了一下:“可是呢。方才父亲说,姨娘一会儿就来看我们了,如此说来,百草斋那个地方,怕是——老太爷不喜人搅扰。不管怎样,老爷先换了衣服吧,一会儿姨娘来了,也别叫姨娘看着风尘仆仆的不像样子。”
屋子虽没全收拾完毕,但给几位主子更衣休息的地方却是有的,景氏带了蒋莲华在一间房中更衣,一群丫鬟连忙上前服侍,蒋莲华将手里的钗交给其中一个丫鬟道:“雨前,收好了,三月三出门的时候,就戴这个。”
景氏一面更衣一面笑道:“别说,你三婶拿出来这钗子,倒在我意料之外。这珊瑚珠子颜色难得,纵然不是郡主赏的,也很看得了。”
良妈妈就着雨前的手看了看那钗子,也有些诧异:“想不到三老爷家还能拿出这样好东西来。”倒不是说蒋锡家就买不起这样的珊瑚珠子,但一来这等品质的少见,有钱未必买得到。二来这是给侄女的见面礼,也没有个花大钱买脸面的道理。依着蒋锡一家的穿着来说,不会做这样的事。
“若不是郡主赏,大概也就不会有了。”景氏笑了一声,又道,“只是不知桃华那丫头怎么就结识了郡主……不过我看那丫头的意思,并不想叫别人沾光呢,分明是借着丹丫头的嘴来堵了我的话。”
蒋莲华淡淡地道:“听说南华郡主脾气大得很,三妹妹不愿上前也是对的。能得她的赏,纵然有江少夫人的缘故,也不定三妹妹是如何伏低做小的呢。”
景氏笑了笑:“自来就是这样的,在贵人面前,少不得要这般。”难道她在福州知府夫人和陆将军夫人面前,就不必伏低做小了吗?
良妈妈忙道:“姑娘这是心疼太太呢。”
景氏知道女儿有些清高。虽则出外极有分寸,并不会得罪人,但也轻易不肯去趋奉那些贵女。偏偏他们是商家,自来商为四民之末,纵然如今比前朝在这上头松得多了,然而到了那些官眷们跟前依然低人一等。
蒋莲华自幼是跟兄长一样延师教导的。不但请了江南一带有名的女夫子教导琴棋书画女红针指,七岁前还跟兄长一起在外院听老先生讲四书五经。论才学,她比兄长蒋楠华还强,就是拿到外头跟那些官家女儿比也毫不逊色。
景氏是知道女儿受过委屈的。蒋莲华最初跟她出门的时候曾经大展才华,结果被那些不如她的官家女孩儿讥为酸文假醋,后来知道内敛了,又有人说什么商家女毕竟如此的话。景氏岂不心疼女儿?可这些应酬是免不了的,就是以后蒋铸得了官,这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也天然留一段话柄给人。更何况你做了官,上头可还有更大的官呢,就算是为了前程,你要不要奉承?
“莲儿,你如今在家里做姑娘,一切都还好说,总有爹娘替你担着。可日后嫁了人家做媳妇,就算为了夫婿的前程,这些人情往来也是要走的。”景氏这会儿有些感慨,也顾不得正在更衣,拉了女儿的手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今儿瞧着你大伯母,脸色憔悴许多,给你们兄妹的见面礼更拿不出手。这还是你大伯父今年刚刚升了官,谋了好缺呢。娘不用问就知道,必定是为你大姐姐的事。她进了宫,那是娘娘了,可算得贵人了吧?结果怎么样?如今孩子没了,她在宫里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你觉得她平日里,要不要在皇后和诸妃面前伏低做小呢?”
“我知道你觉得娘在那些官太太们面前有些丢脸,可咱们做生意要倚着她们,若是得罪了她们,你爹爹那里就吃不消。就算你爹爹得了官,也至多是个六品七品,到时候在上司的家眷面前,娘还得去奉承。这都是为了你爹爹!”
良妈妈见景氏有些激动,忙道:“姑娘年纪还小,太太细细跟姑娘讲这里头的道理,姑娘明白就好了。”
景氏叹道:“她十四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及笄,眼看着就是要说亲事嫁出去的人了,哪里还小呢?老爷当时不但捐药,还自己跑到军营里去献方子,还不是为了改换门楣,让他们兄妹都有个出身?可毕竟咱们根基浅,将来嫁人也就是个小官人家,为了夫君的前程,这些事她也少不得要做的。”
蒋莲华一直沉默着,这时才低声道:“娘,我并不是觉得你丢脸,只是觉得累……”
“我的莲儿——”景氏摸着女儿乌黑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做女人命苦,娘嫁给你爹,已经是幸运了的。”
蒋铸虽然没什么出身,初做生意还要靠着岳家,然而他们甫一成婚,蒋老太爷就允他们夫妻一同外出,也就免了景氏要伺候两位婆婆的辛苦和尴尬。且蒋铸也因此总觉得有些亏欠妻子,对景氏就格外体贴些。
景氏刚嫁过来时,家里也给准备了两个收房的丫鬟,结果蒋铸一个没碰,到了年纪都打发出去嫁人了。单凭着这个,景氏就觉得心满意足。每逢在那些官太太们眼前受了委屈,但想想她们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就顿时心平气和起来。
良妈妈正欲劝解几句,就听外头有声音,景氏的丫鬟紫笋进来回道:“太太,姨娘来了。”
朱姨娘早就听伺候的丫鬟说儿子一家到了,只是没有蒋老太爷的话,并不敢随便往这里跑。虽说这几年家里下人都传说她得蒋老太爷宠爱,能住进连于氏都不能轻易进入的百草斋,但她自己却清楚,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刚才蒋老太爷带着桃华回了百草斋,让她来西偏院看看,她这才匆匆赶了过来。蒋铸一见她便带着儿子跪了下去,又哭又笑:“姨娘这些年可好?”
“都好,都好。”这话倒是没错的。她跟蒋老太爷一起住,份例那是从无人克扣的,且还能分润一下蒋老太爷的份例,日子自然过得不错。
景氏也带着蒋莲华出来,给朱姨娘行了礼,又叫下人抬了一箱子东西过来:“这是老爷在外头给姨娘搜罗的补身药材、衣料首饰,还有些小玩艺儿,一会叫他们给姨娘送过去。”这次他们带回来的行李里头,有一半是给府里众人备的礼,毕竟是十几年不曾回来了。朱姨娘这一份看着不多,但里头样样都是好东西,是蒋铸用了心的。
朱姨娘吓了一跳,忙道:“我整日也不出门,要这许多衣料首饰做什么?这药材我就收着,衣料首饰都留给二姑娘。”
景氏笑道:“老爷挑的都是适合姨娘的,姨娘就留下吧。若是这次运气好能留在京里,还能和姨娘多见面。”
朱姨娘听着蹊跷,忙问究竟,听蒋铸说了谋官的事,喜得双手合什直念菩萨保佑。她是信佛的,然而蒋老太爷不信,是以平日只敢在自己房里念念经,此刻高兴得有些忘形,顺口就说了出来。
蒋铸从箱子里取出一尊白玉观音,道:“知道母亲信菩萨,特地请了寺里大师开光,母亲带回去供奉也方便。”这白玉观音只有手掌大小,玉质不算太好,乃是青白玉,只是雕得巧妙,青色雕成观音背后的宝光及身上缨络,观音本身则是白玉,瞧着维妙维肖。
朱姨娘爱不释手,嗔儿子道:“什么带回去供奉,这是要‘请’回去供奉的。我每日念一卷经,上三炷香,菩萨能保佑你们一家平安康健,也就是我的虔心了。”
景氏叫人把箱子抬去百草斋,朱姨娘不肯把观音也一起抬了去,用帕子小心包了,交给跟来的丫鬟银花捧着,一会儿亲自请回去。
蒋铸虽也思念生母,但到底是个男人不好久坐,说了几句话,就带着蒋楠华去前头找蒋锡说话去了,留下景氏和蒋莲华陪着朱姨娘。
“姨娘,听说百草斋轻易是不让人进的?”景氏吩咐丫鬟上了茶,笑盈盈问道。
朱姨娘犹豫了一下:“是。老太爷这几年想要将从前的行医案例都编纂成书,不让人打扰。我也不过是跟过去伺候茶水罢了,因老太爷不爱用丫头们,小厮又不够精心,我才搬进去的。”她打小就伺候蒋老太爷,后来虽然做了妾,这些端茶倒水的事仍旧是拿手的。
“老太爷这些年不过是好静。正院里每日大太太都要去请安,又养着五姑娘。老太爷也没个合适的地方铺摆那些个医案,所以才搬到百草斋的。”朱姨娘字斟句酌地道,“下头人乱嚼舌头,你们可不能当真……二老爷若是当了官,我听说那些御史别的不做,就等着抓人的不是呢,这可不能马虎了。”若是被人参个不敬嫡母,那可是大罪。
景氏笑笑:“姨娘放心。我们老爷自然是要孝敬老太太的。”送给于氏的礼物仅次于蒋老太爷,绝对堵得住众人的嘴。
朱姨娘这才放下心来:“二太太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蒋老太爷虽不替庶子谋前程,却替他挑了个好媳妇。
“对了,方才我见老太爷把三姑娘招了去了,莫非三姑娘能进百草斋?”
“可不是。”朱姨娘有些感叹,“听老太爷的意思,三姑娘懂点医术,所以老太爷特地叫了她去整理抄写。哎,当初老太爷教过二少爷一点,被大老爷闹了一顿,之后就再不提这事了。我瞧着,老太爷其实还是想有个传人。”
景氏略有些好笑:“再怎么传,三姑娘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传了衣钵吧?”
朱姨娘摆摆手:“这哪里能够,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若得空,叫大少爷多陪着老太爷说说话,也是好的。”
“楠哥儿平日里还要陪着老爷……”景氏露出为难之色,“如今家里的生意,楠哥儿已经能上些手了。”蒋老太爷看起来脾气越发的古怪了,朱姨娘贴身伺候他也没得什么好处,蒋楠华过去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真去学医不成?何况说起来,蒋楠华虽是长孙,却不是长房长孙,怎么也比不得蒋松华在蒋老太爷心目中的地位,又何必硬往上贴着呢。
朱姨娘忙道:“我也只是说说。大少爷真是能干,这才多大年纪就能做生意了。倒是这亲事,可有眉目了?既然二老爷要谋官,倒不如暂且等一等。”
景氏一笑道:“老爷也是这么想的。何况楠哥儿才十七,不急。”她原想着让蒋楠华娶自己娘家侄女儿,如今丈夫若是能更上一步,儿子前程自然只有更好的,何必着急。
朱姨娘多年不见儿子,虽有许多话要问,但到底碍着自己妾的身份,说了几句就恋恋不舍起身,亲手捧了玉石观音回百草斋。先将观音在自己屋里悄悄摆好,上了三炷香,这才往蒋老太爷屋里来。才走到窗户底下,就听屋里头桃华在说:“如此说来,这用药并没错的。”
蒋老太爷的声音随后传出来:“用药应是没错的,就是婴儿落生之时,也是一切如常,然而到了六岁上,便发现他双眼不能见红。我思索了十余年,仍旧不得其解。”
朱姨娘听见在讲医案,连忙停下脚步。蒋老太爷在编书的时候根本不许她进去,这会儿听见里头说这个,便悄悄又转回自己房里去了,心里却也忍不住地想:这是什么怪病,什么叫双眼不能见红呢?
☆、第46章 来访
“到底怎么个不能见红法呢?”桃华在同一时刻也问出了这个问题。医案上记载得实在太简略了,“是一见红色就眼睛疼痛吗?”
谁知蒋老太爷居然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您不知道?”桃华大为诧异,“那这医案上——”
“是那家传出来的,说是其母本不该死,却因我医术低劣而至血崩身亡,乃是冤死,其魂不散。婴孩出生即见母亡,母子连心,痛哭至双目不能见红,因红乃血色,是亡母之血所化……”
“这也太荒谬了。”桃华觉得哭笑不得,“难产血崩身亡的妇人不知凡几,难道她们的孩儿都不能见红吗?再说婴儿痛哭——孩子生下来不哭才危险吧?”这可是古代,既没剖腹产也没输血设备的,因生育死亡的女人简直比比皆是,可也没听说她们的孩子都落下这种古怪的病。
蒋老太爷也牵了牵嘴角,眼中却并无笑意:“所以我多年来一直将这些药方反复研究,只是始终找不到半点端倪。”
桃华想了想:“那婴儿发现此病的时候,您为什么没有去亲自看看?”既然蒋老太爷说不知,那应该是没有看。
蒋老太爷摇摇头:“病家对我恨之入骨,哪里肯让我去诊脉呢?”
“这就荒唐了。既然不让您去诊脉,又怎么能肯定他家孩儿的病是因您而致呢?而且诊病的人又是谁?这双眼不能见红的病症,他是如何诊定的?”
蒋老太爷叹了口气:“诊病之人可信,但他已然故去,究竟病情如何,却不及向我讲述。”
“那病人呢?现在多大年纪了?是否还在京城?这些年他是否找过别的医者医治?伯祖父没有想办法去见见他吗?”
桃华连珠炮般的发问引来蒋老太爷的苦笑:“病人确诊不久后就迁出京城了,并没有机会见到。”
桃华皱起眉头。这可就难了。说实在的,这病情描述得不清不楚,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真正的双眼病变还是纯粹神经性的反应,又或者根本就是病家误会了什么,毕竟病人诊出病症的时候才六岁,小孩子或许不会表达,所以医生也误诊了?
“那诊病之人怎么会不及向您讲述病情就故去了呢……”难道是从病人家里出来就猝死了吗?
蒋老太爷摇了摇头,将桃华手中的那叠纸收走了:“这个先不必誊进书中。此事关系颇多,你也不要对外人讲——”他略一沉吟,又加了一句,“除了病家之外,尚无人知道此事。”
所以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蒋老太爷行医生涯中的败笔和污点?桃华琢磨着,那位确诊病症的医生不会是蒋老太爷的朋友吧?为了替老朋友隐瞒这一失败,所以缄口不言,等到想要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叙述了?
但病家如果对蒋老太爷十分仇恨,又怎么会保密呢?早就把这事宣扬得到处都是了吧?又或者那时候蒋老太爷还是太医,病家不敢得罪?但是从蒋老太爷的药方上来看,并没有问题啊。
桃华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要冒头,但看蒋老太爷的表情,还是都咽回去了。蒋老太爷那种神情很难形容,像是悲哀,又像是歉疚,总之在谈这件事的时候,桃华总觉得他的后背好像又伛偻了一点似的,仿佛肩头上有极大的负荷,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屋子里静悄悄的,桃华觉得气氛沉重得有点难受,不得不转移了话题道:“四月里就是您花甲大寿,爹爹原本说要拿这《草药纲》给您做寿礼的,我说肯定等不到四月,爹爹还不肯信,我看这下子他到时候拿什么给您祝寿。”
蒋老太爷一怔,随即呵呵笑起来:“你爹那个性子啊——罢了,这《草药纲》就是最好的寿礼了,我也不要别的。”
桃华故意掩嘴笑道:“那可不成。难道到了您寿诞那日,爹爹就空着手来吗?到时候,我可要当面问问。”
“你这丫头,哪有给自己父亲拆台的。”蒋老太爷有些无奈地点了点桃华,“既然这么说,把你准备的寿礼也拿来给我瞧瞧。”
“伯祖父您怎么能这样啊,这是偏心呢……”桃华假意埋怨,一面叫人去自己屋里取绣好的桌屏。
没一会儿,薄荷就带着三七把四扇桌屏送了过来。桌屏用的都是月白色软纱为底,分别绣着紫红色的辛荑、深红色的蜀葵、紫色的丁香和浅黄色的蜡梅,下头镶了淡褐色桃木底座,雕着如意祥云图案,只刷一层清漆,依旧保留着木头的纹路。
蒋老太爷眯着眼睛依次看过来,脸上泛起笑容:“这个好,今儿就摆上。京城里风沙大,正愁没个合适的东西挡风。这上头的花也好,店里卖的那些屏风,要么就是花团锦簇看得人眼晕,要么就是匠气十足,都不如你这个好。针线好,选的花更好!”
桃华笑道:“您是因为我选了能入药的花,才说好的吧?我就知道您会喜欢,所以才投您所好呢。”
蒋老太爷见她做出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知道她是有心逗自己高兴,便顺着道:“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岂不是投机取巧?不行,这屏风我扣下了,到我过寿那日,你还得送寿礼。”
“伯祖父,您这样可不行啊,我还要替您抄书呢,哪儿还有时间再备一份寿礼。您看,就为绣这桌屏,我两只手都被扎成蜂窝了呢……”
“嗯,这证明你女红不够娴熟,正该多做一些……”
朱姨娘在厢房里,都能隐隐听见祖孙两人的笑语声,忍不住向身边的丫鬟道:“这三姑娘也真有本事,竟能引得老太爷这样高兴。”
小丫鬟红花是这两年才进来贴身伺候的,对蒋锡一房全然不知,也不敢乱接话。银花年纪大些,知道的也多,顺着朱姨娘道:“三姑娘看性情是个大胆的,听说那日四姑娘落水,五姑娘吓得远远站着,三姑娘一见就能上前去帮着老太爷救人呢。”
朱姨娘点头道:“也是。老太爷素来喜欢这样的孩子。这三姑娘哪,长得像她死去的娘,这脾气也跟她娘活像。”
银花奇道:“奴婢听说前头的三太太性子软,跟三姑娘并不像哪。”
朱姨娘嗤笑道:“性子软那都是面上的。三太太只因身子不好,所以不爱多说话罢了,其实内里硬着呢。当初他们一家子为什么回无锡去了?那会儿二老太爷和二老太太都去了,无锡老家也没人,倒是留在京城,老太爷却必定会照顾他们的。可是三太太——就因着五丫头当时把三丫头推倒,摔坏了头——大太太推三推四的只说是小孩子闹着玩儿,三太太一声没吭,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跟三老爷走了。”
“三姑娘当年还摔坏过?”银花还真没听过这等秘事,睁大了眼睛,“瞧着三姑娘伶俐得很……”
“这也是运气好。你们年纪小,哪里知道当年的事。”朱姨娘回想起来,也不禁摇头,“当时三姑娘昏了一天才醒过来,连爹娘都不认得,话都不大会说了。老太爷不但自己诊治,还请了同行过来,都说三姑娘怕是摔傻了,将来也就是个痴儿。”
红花倒抽一口气,急忙又捂住嘴。连银花都吓了一跳:“这,竟摔得这样——可三姑娘现在……”
“所以说是运气好啊。当时老太爷连太医院的太医令都请来了,太医令说,三姑娘是那个什么——头里有淤积的血块,若将来这血块能渐渐散了,或许会好,若是不散,就会一直这么痴着。可那是脑袋里头,又不是身上有什么淤血,还能揉散了它。大家都觉得,三姑娘怕是就会这么痴一辈子了——可怜哪,三姑娘小时候玉雪可爱,老太爷是极喜欢的。”
“那后来呢?”银花等不及地追问,“后来怎么又好了?”
朱姨娘一摊手:“说是三太太死的那天,三姑娘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把头撞破,就好了。”
银花和红花同时发出啊的一声,两张嘴都张得大大的。朱姨娘看着好笑,道:“啊什么!这啊,就是三太太疼闺女,宁愿拿自己的寿数去换三姑娘。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三太太这里咽了气,三姑娘那边就跌了跤,醒来就好了?”
红花年纪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这也能换的吗?”
朱姨娘正色道:“怎么不能?不过是要心极诚,肯舍了自己的命,一点都不得犹豫的。这心至诚了,才能感动菩萨神佛,才肯答应了你。你们想想,这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吗?说三太太软,三老爷那性情,不是个会管家理事的,一家子到了无锡,什么都是三太太打理,若说她软弱,那可是瞎了眼。”
银花和红花一起点头,仿佛小鸡啄米一般。朱姨娘侧耳听了听正房里的动静,叹道:“听说三太太去了之后,三姑娘就当家,这样小小年纪,我看他们带来的下人都听她的,这样能干,可不是活脱活像三太太么。”
银花到底年纪大了一点,想得也多,道:“那现在的三太太……”
朱姨娘轻笑了一声:“现在的三太太啊,看着才真是个软弱的呢。何况她也是二嫁,又带了个女儿,要说自家底气也不足。罢了,横竖三老爷是个厚道人,将来也少不了她那个闺女的一份嫁妆。再说她自家也生了儿子,等三姑娘嫁出去,不就是她当家了?好日子也尽有呢。说起来,她也是运气不错,二嫁还能嫁到这等人家……”
说到嫁人的事,两个丫鬟就有些脸红。朱姨娘见她们这样,不由得一笑:“羞什么,难不成你们就一辈子不嫁人了?如今听听,知道些事也好。得了,我也不说了,这会儿三姑娘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去瞧瞧老太爷。”
当天晚上自然又是团圆宴。有景氏在,气氛就有种很微妙的透着压抑的轻松。景氏妙语连珠,虽不聒噪,却也绝不让席间冷场。可是她越是这样说得四座生春,于氏和小于氏婆媳就越透出一种想要冷场的感觉来,使得桃华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像看戏。
蒋铸一家带来的下人多,蒋府里好像一下子就热闹了好些似的。接下来几日这夫妻俩就双双出门去拜客,你出我入的,没个闲时。
蒋家长房虽则未分家,但其实大家肚里都明白,只不过蒋老太爷尚在,所谓父母在不分家,因此并不曾明说出来罢了。蒋铸夫妇自回来,所有开支都在自家私房里出,除了平日大厨房送的饮食之外,公账上并未有什么支出。因此虽然这人进进出出乱哄哄的,小于氏也只得忍着。
“太太,二太太要车,说要出去探病。”
“知道了,安排就是。”小于氏揉了揉额头,不耐烦地挥手让来回事的丫鬟下去,“告诉外头的人,二老爷和二太太要去哪里,他们只管听着安排就是。”这都几天了,还跑来回她,这管事娘子也是糊涂。
“太太——”小丫鬟出去还没有一刻就又回来了,眼见小于氏脸色不大好看,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来,“三太太娘家人来了……”
“曹家人?”小于氏想起前些日子曹氏曾叫门上人往外送了封信,顿时冷笑了一声,“这上门拜访,既不打招呼又不递帖子,说来就来,可真是懂规矩。行了,就说老太太不大自在,也不用他们过来,带去三太太房里就是!”
曹氏把信送出去就盼着曹五太太的回信,这眼巴巴等了好几日,总算把人盼来,连忙叫丫鬟上茶,口中忍不住埋怨道:“嫂子怎的今日才来?若不方便,回封信也好。”
曹五太太才坐下就举手捶了捶自己的背,叹道:“哪里得空。这些日子萝姐儿都在陪着太夫人,一步也走不开。”
曹氏转眼去看曹萝,见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不比从前,不禁道:“萝姐儿越发的出挑了,难怪太夫人喜欢。”
曹五太太略有些得意地道:“可不是。这些日子侯府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给姑娘们教规矩,太夫人让萝姐儿也去学学,这可是极难得的。”
曹氏脸上果然露出艳羡之色。大户人家常有请来教规矩的嬷嬷,但宫里出来的嬷嬷,却不是谁都能请得到的。
曹五太太看了女儿一眼,笑道:“别说,人家宫里出来的嬷嬷就是不一样,我瞧着萝姐儿跟着学了没几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曹氏跟着附和了几句,便道:“说起来我都来了几天了,就等着嫂子替我引个路,去给太夫人请安。”
曹五太太咳嗽了一声,道:“妹子,我方才还说呢,这些日子哪里得空。你该不会不知道三月里就要选秀吧?侯府里正忙着这事忙得人仰马翻的,太夫人哪有心思见人呢。”
曹氏无话可说,蒋燕华在一边忍不住道:“选秀也是太夫人操持准备么?”
曹五太太拿帕子掩嘴笑了一声道:“燕丫头,这些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可不知道。今年这是大选,七品以上的官儿家,满了十四岁的女儿都要参选。”
曹氏疑惑道:“大选小选的,似侯府这样人家,不都要送女儿去选么?”
曹五太太被噎了一下,索性放出一个秘密道:“太夫人是忙着跟宫里递话,让家里姑娘回来自己婚配呢。”
自己婚配,意思就是要落选。这可是曹氏万万理解不了的,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为何?难道不愿进宫去做娘娘?”
在曹氏心中,富贵莫过于天家,即如蒋梅华,就算被人害得小产,小于氏言语之中又表示她如今在宫中并不得意,曹氏仍旧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高贵,如同在云端里过日子一般。以靖海侯的门第,女儿只要容貌规矩过得去,要入选那是轻而易举,却竟然想要落选,真是让曹氏难以理解。
曹五太太有点不屑地瞥了一眼这个小姑,拖长了声音道:“做娘娘是好,可也要看是做哪个位子上的娘娘。妹妹,别人你不知道,你们家那位蒋婕妤是怎么小产的,你难道也不知道?若进了宫还要过这样的日子,倒不如自己婚嫁呢。横竖靖海侯府的门第,蕙大姑娘又是极好的人品,想要什么样的好姻缘不成?娘家有权有势,夫家也要看她的脸色呢。倒是庶出的几个女孩儿,去宫里博博前程也罢。”
她所说的蕙大姑娘,指的是现靖海侯的嫡长女曹蕙,也算是京城里有名的贵女。靖海侯还有几个庶女,年纪大多也都在参选的范围之内,正因人不少,所以曹家才能从中运作一下,把自家的嫡长女留下来。
曹氏忧心忡忡地道:“难怪太夫人费心,这事不好办吧?”
曹五太太险些笑出来,连一旁端坐的曹萝唇角也微微扬了扬。这事有什么不好办的?皇后巴不得后宫不要进这些高门贵第的女孩儿呢,这样的女孩儿,有娘家做靠山,进宫就能得封高位妃嫔,岂不是她的劲敌?
蒋燕华虽然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曹萝那一丝笑意,眼神顿时阴沉了下来,插口道:“这么说,还要等选秀之后,舅母才能带我们去向太夫人请安了?”
曹五太太咳嗽了一声:“大约吧。不过侯府事多,若是得空,我自然会给太夫人递话,看太夫人何时愿意见人……妹妹你不知道,这京城里头看着什么都好,可这开销也大,来往应酬也多,就是太夫人,也是难得有闲。我从前也不知道,只以为这高门大户里的太太夫人们,每日只要闲着赏花喝茶就行了,谁知道自己来京城几个月就知道了,每日这事啊是流水一样的过来,这钱呢,却是流水一样的出去……眼看着又快到靖海侯寿辰了,这寿礼该送点什么,我还一点没数呢……”
她说到这里,见曹氏呆呆的根本不知道接话,不得不打住话头向门口看了一眼:“桃华丫头怎么还没过来?这是连我这个舅母也不来见礼了?”
白果侍立一旁,闻言便道:“姑娘一早就去老太爷院子里伺候了,走不开,让奴婢传话请舅太太的安,还请舅太太见谅。”
曹五太太立刻竖起眉毛:“这是怎么了?如今我这舅母,已经都不值得来见见了?我说妹妹,你家里这也太没规矩了。就算是在亲家老太爷院子里,也不至于一步都走不开吧?还是你这丫头根本就没去传话?”
白果垂手立着,虽不反驳却也不答话。事实上曹五太太一进门,薄荷就跑去告诉桃华了,桃华的回话就是:替我向舅太太问好,我就不过去了。
曹五太太见白果不为所动,不由得当真气恼起来:“青果,你去给我传这话——青果呢?妹妹你没带她来?和宋妈妈都留在无锡了?”
曹氏一脸尴尬向白果道:“去换杯茶来。”
白果知道这是要支开她,转身便出去了。曹氏这才低声道:“青果和宋妈妈,都被桃姐儿卖了。”
“卖了?”曹五太太眉毛几乎要挑到额角上去,“她怎么就敢卖你的奶娘和陪嫁丫鬟?这简直——我说妹妹,这家里到底是谁当家啊?你也太软——”
蒋燕华早就忍耐不住,这时候冷冷地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玉雕水仙。”
一句话把曹五太太堵得张口结舌,半晌才强自镇定地道:“玉、玉雕水仙,怎么就把青果和宋妈妈都……”
蒋燕华冷笑着不说话,曹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曹五太太尴尬了片刻,只能色厉内荏地道:“这桃丫头也太不把继母放在眼里了,不管怎么说,一样小摆设罢了,怎么就能连你的奶娘也卖了……这,这继母也是娘呢,不管怎么样,她也叫你一声母亲不是?”
曹氏苦笑道:“如今已经都叫太太了,连柏哥儿都放在她院子里,等闲我都见不着……”想起蒋柏华,就不由得抹起眼泪来。
☆、第47章 打算
一捅破玉雕水仙的事,曹五太太顿时如坐针毡,连曹萝都坐不住了,低声道:“娘,今日是向嬷嬷请了假出来的,只给两个时辰,若是回去晚了,怕是要挨手板的……”
曹五太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是是是,娘竟然都忘了,侯府规矩大,可不能晚了。妹妹,我们这就先回去了。你放心,等选秀过了,我一定想着在太夫人面前递话……”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就往外走。
曹氏抹着眼泪要起身去送,被曹五太太硬按住了,自己也觉得这个样子出去不好看相,便道:“燕姐儿替我送送你舅母。”
蒋燕华憋着气将人送到二门,曹五太太携着女儿连忙上了马车,等到车出了蒋府的侧门,曹五太太才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桃华那丫头竟这么厉害!”
曹萝蹙眉道:“这下怎么办?小姑根本就不接我们的话。我看表妹的意思,已经是怪上我们了。”
想起蒋燕华冰冷的眼神,曹五太太不由得嘬了嘬嘴:“唉,那丫头,比她娘厉害……”若是今儿没蒋燕华在那儿,曹氏根本听不出来她在敷衍,说不定就能接了她的话拿出点钱来。
“那怎么办啊?”曹萝两道细细的眉毛拧得死紧,“侯爷的寿礼可不能不送,还得不比那玉雕水仙差的,不然她们非笑话我不可。”
曹五太太也无奈:“娘知道。可是娘也没办法啊。你爹爹如今是进了那什么尚宝司,可是他赚来的银子少说一半都拿去孝敬上官了,不然将来就甭想升官。可这京城里开销又实在是大,要不是侯府还给咱们住处,恐怕——萝儿啊,你也得体谅体谅娘,其实这衣裳,也用不着做那么多……”
曹萝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险些跳起来:“娘,我这还做得多啊!一季才四套衣裳,蕙姐儿一季公中就是八套,侯夫人还有私房补贴的!我就这么几套衣裳,她们已经在笑话我了……”
曹五太太叹道:“那蕙姑娘是侯爷的嫡长女,咱们不能比啊。你这衣裳、首饰,比在家乡的时候多花出三五倍去,你爹现在挣的那些银钱,实在是不够啊。”
曹萝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头扭开低声道:“娘你自己还不是没少做衣裳打首饰……”
“娘这不也是要应酬那些夫人太太们吗……”曹五太太发现这么说下去就是个无解的死循环,只得暂时打住对这项开支的节约企图,转而发愁起寿礼的事来,“其实按你爹的品级,随着人送一份也就是了……”
“那怎么行!”曹萝急了,“要是按爹的品级,我能进侯府吗?还不是看着咱们是本家的缘故。爹要是照着人家的例送,那侯夫人要是按了例,我哪还能呆在侯府里?”
曹五太太一个头两个大。曹萝呆在侯府里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她已经十五了,眼看着就要寻摸亲事,因为整日跟着曹蕙,有些场合也得出面,已经有人悄悄打听她了。虽说还没个成的,但照这样下去,定然能找到一门凭曹五爷自己攀不上的好亲事。就凭这个,她也舍不得曹萝离开侯府。可是要再办一份与众不同的寿礼,曹五太太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这母女两个相对发愁的时候,蒋燕华已经冷着脸回了曹氏身边。曹氏刚刚哭完,正让白果打水来洗脸,见女儿沉着脸便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蒋燕华气不打一处来,“娘难道没听出来,舅母根本就不想带我们去靖海侯府!”
“有吗?”曹氏怔了一怔,“你舅母不是说,这马上就要选秀,太夫人忙不过来……”
蒋燕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娘你就没看见,舅母说这事的时候,表姐在偷笑吗?舅母分明是在糊弄我们,欺负我们不懂这些!”
曹氏犹豫起来。一边是嫂子,一边却是亲女儿,她自然倾向女儿一些:“这——怎么会这样……”
“要么是舅母根本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侯府得脸,要么就是太夫人很好说话,表姐怕我们去了,会分她的宠!”
“那怎么办呢?”曹氏习惯性地慌乱起来,“你舅母不肯领咱们去见,那,那玉雕水仙岂不——”她险些就要说出玉雕水仙白送了的话来,幸而想到白果还在屋里,又咽回去了。
“舅母只会问咱们要好处,哪里会给咱们什么好处!”蒋燕华气得脸都通红。在无锡看到曹五太太寄来的信时,她还想过舅舅家终于能提携她们了,谁知道来了京城才知道,都是假的!
曹氏毫无办法地看着女儿:“这可如何是好……”
蒋燕华强压下怒气思索了一会儿,断然道:“舅母不领咱们去,咱们自己去!”
“自己去?”曹氏忍不住往后缩了缩,“那是侯府,咱们怎么进得去?”
“侯府怕什么!姐姐不还去陪伴过郡主吗?”不得不说南华郡主的几次赏赐给了蒋燕华相当的信心,“再说了,舅舅为什么能进靖海侯府,不是因为老侯爷是外祖父的兄弟吗?娘你也姓曹,你也是外祖父的女儿,那就一样是侯府的亲戚,凭什么我们就得有人领着才能去见呢?”
曹氏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慢慢生出一点勇气:“这,这能成吗?”
蒋燕华冷笑道:“怎么不成?本家的侄女进了京城,来给伯母请安,这不是应当的礼数吗?我们递帖子进去,谁能说什么不成?”
“这倒也好,可,可若是太夫人不见呢?再说,我听说这些人家的门上都难进得很,说不定送了帖子去,门上不往里传……”
这的确是个问题。蒋燕华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我们用大伯父的名义去送帖子!大伯父刚升了官,大姐姐还在宫里,蒋家的帖子递过去,门上不敢不往里送!”
曹氏转忧为喜:“不错。那我去向你大伯母要张帖子——”
“不能去问大伯母!”蒋燕华被母亲闹得半点没了脾气,“打从咱们进门,大伯母对我们是什么样,娘你难道就没觉得?给我和姐姐的镯子,一个轻一个重。就连二伯母给的头面,也是我的最差。娘,我终究——也不是爹爹亲生的,这个家,没谁把咱们母女两个放在眼里的,去找大伯母,可不是自取其辱。”
景氏送的头面确实是给蒋燕华的最次些,份量虽相等,但上头镶的蓝宝石颗粒既小又少,几颗珍珠也是如此,最大的一颗也只有黄豆大小,跟蒋丹华的那份一比,高下立判。
其实这还真不是景氏刻意给曹氏母女难堪,只因相隔太远消息不通,到快进京城的时候才知道蒋锡把继女也带回来了,原本备的三副头面不够,只得现找了银铺拼凑了一副,才不致失礼。拼起来的东西,自然不如精心准备的好。
蒋燕华倒也不是为了那头面不平。来到京城之后,她算是比在无锡更深刻地认识到了现实——她再改姓,也不是蒋家人,要想有好前程,只能靠自己!
“不过一张帖子罢了,咱们自己写就是了。悄悄送出去,大伯母又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咱们现在住在这里,用大伯父的帖子也不算错。”
曹氏睁着眼睛看着女儿:“这,这行吗?要不然,跟你爹爹商量一下?”
蒋燕华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能跟爹爹说。我看,爹爹未必愿意我们去靖海侯府。毕竟那玉雕水仙……”她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蒋锡似乎并不愿意让她跟那些贵人们多有接触,比如说南华郡主和江二公子。
也不知道江二公子现在在哪里……蒋燕华脑海里模糊地一个念头,随即被她按了下去。江二公子遥不可及,但靖海侯府却是现在能进得去的。
曹氏犹犹豫豫,半晌才道:“那,那就这么办?什么时候递帖子呢?”
这下蒋燕华也犹豫了:“按说咱们到了京城就该递帖子,免得人家说失礼。可是现在侯府可能真的在忙着……”
母女两个大眼对着小眼,也发起愁来。
桃华在百草斋整理了大半天的医案,听着薄荷来说曹五太太已经走了半天了,这才收拾纸笔慢悠悠往东偏院走。
“奴婢听白果姐姐说,五太太这次来,恐怕还想跟太太要银子。”曹氏糊里糊涂地没有听出来,白果却是一直伺候她的,每次曹五太太来都在旁边,早就看透了曹五太太的心思,只从一句寿礼里头就揣摸出了关窍。
“太太给了?”曹氏手里银钱应该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无非就是首饰。
“没有。白果姐姐说太太应该没听出来五太太的意思。”薄荷如今连舅太太都不愿意喊了,“后来五太太挑姑娘的刺儿,太太把白果姐姐打发出去不知说了什么,五太太走的时候好像有点灰溜溜的。”
桃华嗤地一笑:“我看啊,多半是太太把玉雕水仙的事捅开了。”
“哦,对呀!白果姐姐说,五太太先问青果哪里去了,然后太太才把她支开的。”
“所以说了,她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张得开嘴问太太要钱了。”桃华冷笑了一声,“随她去吧。总归是亲戚,又不能断了。横竖太太手里也没东西了,若是情愿当了首饰都往外赔——嗯,我看纵然太太愿意,燕华也不会愿意的。”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就见前头景氏带着蒋莲华,一群丫鬟前呼后拥地走过来,桃华只得停下脚步,含笑道:“二伯母,二姐姐。”
“桃姐儿,这又是刚替老太爷抄完书?”景氏亲亲热热地过来拉起桃华的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哎哟,这都有写字磨出的茧子了,平日一定没少练字吧?”
桃华笑笑:“在家的时候也替我爹抄抄书,要说练字就不好意思了……”
景氏笑道:“这也太谦虚了。你呀,定然跟你二姐姐一样,拿起笔来就放不下。不过啊,这姑娘家的手可不好这样,平日无事的时候,用牛乳泡一泡手,睡觉之前呢就擦上润肤的脂膏,再叫丫鬟们给你缝个布手笼,晚上把手包起来睡。我一直叫丫鬟给你二姐姐就这样做,要不然她又是练琴又是书画,那手就毁了。”
这是这个时代普遍的观点——女子的一双手要仔细保养,应该“十指纤纤如春葱”,若是有了茧子就不免大煞风景。景氏也是一片好心,桃华也就含笑点头:“多谢二伯母教我这法子。”只不过她家里可用不起牛乳洗手。
景氏笑道:“那脂膏你二姐姐处还有,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几瓶过去。”
“又要偏二姐姐的好东西了。”桃华笑着接受了,“二伯母这是去了哪里?”
“唉,去崔府探望崔大姑娘。”
“是福州知府的女儿?”桃华忽然想起了九江口码头附近对顶的两艘大船,其中一艘上挂的就崔字灯笼,听说是福州知府的家眷。
“对。你二伯父在福州那边做生意,多承崔知府照拂,这次崔大姑娘来京城成亲,我和你二姐姐去瞧瞧,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哦,听说崔家大姑娘是要嫁给皇子?”
“对,就是四皇子。当初先帝驾崩之前,亲口给四皇子定的亲事。原本钦天监选了四月的好日子,不过现在看来,怕是要延后了。”景氏是个健谈的,一边携了桃华的手往前走,一边絮絮地说话。
“为何要延后?”
“崔大姑娘一路赶到京城,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正调养着呢。这可是皇子大婚,礼仪繁多,身子不好可撑不下来。不过延后也好,四皇子虽已成年,但之前一直在西北,此次回到京城,该先拟封王的封号才对。等有了封号再大婚,就更体面了。”
桃华知道,这位四皇子,就是当年那位让蒋方回获罪的贤妃所生的儿子。因他母妃早逝,先帝生前就将他送去了西北贤妃的娘家抚养,对外宣称是不忍睹子忆母,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时颇有些人称贤妃之子出身最高,应立为太子,先帝这是怕他招了皇后的忌,才把他送得远远的,虽然断绝了他继位的可能,但也保住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