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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桃华》 · 朱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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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这样就成。一会儿我叫柏哥儿来试试,若有不合身处再改也来得及。”桃华并不知道薄荷心里的想法,若是知道了,少不得要夸她一声聪明,竟然已经看出了她和这个时代的女孩儿们真正不同的地方。可见天性如此,即使她再怎么学着别人给自己包上层层伪装,终究也改不了内里的实质。

对于曹氏,她的确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如今不过是为了蒋锡,还维持着最后一层窗户纸,倘若曹氏第三次做出什么踩到她底线的事,那她就会连这层窗户纸也彻底撕破,再不相容了。

薄荷虽有些隐约的担忧,但桃华说得都在理上,何况主家行事也没有下人插嘴的道理,便转身去了曹氏的院子。

☆、第14章 贪心

曹氏的屋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药味,令薄荷暗地里撇了撇嘴。

为她这病,苏老郎中已经请过来两回,每次都说是肝火,开的却都是些枸杞菊花当归之类日常甚至能做为食材的东西,偶尔加一星半点的黄连,连原本的天麻钩藤汤都不开了。好歹是跟着桃华跑了几年药堂药田的,薄荷虽不懂诊脉,但一听也就知道,开这种方子,就意味着曹氏根本没有病。

没病装病,这种事可真不像有规矩的主母做得出来的。蒋家的下人们偶尔谈论起来,也难免有几分不屑。蒋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是有规矩的人家。刚来无锡的时候境况不佳,前头的太太李氏是带着病也要把家事都撑起来,这位太太却是没事躺床上装病吃药花银子。

两相比较,就是下人也不能不叹一声差得太远。难怪到如今家事都是大姑娘掌着,若交给了这位太太,哪里撑得起来呢。

曹氏正在床上歪着。这会儿屋子里也不敢多用冰了,白果在旁打着扇子,茯苓在外头廊上煎药。蒋燕华正在一边窗下做针线,瞧着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显然是给蒋柏华做的。一见薄荷进来,蒋燕华先站了起来笑道:”薄荷姐姐怎么过来了,可是姐姐有事叫我?”

曹氏自儿子被抱走就蔫了,这时候只靠着迎枕不动,有气无力地道:”桃姐儿有什么事?”

薄荷看她穿着件家常旧衣,脸色黄黄的,忍不住心想果然桃华的话是有道理的,曹氏这副模样跑去人家寿宴上,是个人都要疑心她是带着病来的。当下不再多想,将桃华的话转述了一遍:”……姑娘说,离苏老夫人寿辰只差几天了,若二姑娘这里还短少什么,还要快些告诉姑娘置办了来才好。”蒋燕华的份例和曹氏的一起都是送到正院来的,除了每季公中要做的衣裳之外,再要添些什么,桃华都不过问。

曹氏这几天只顾得装病,早把苏老夫人的寿辰忘在了脑后,此刻一听才想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薄荷说不用她去了,顿时急了:”这如何使得?老夫人寿辰,不去岂不失礼?”何况她不去,桃华燕华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怎么好自己出门交际。

薄荷低眉垂眼站着,转述桃华的话:”老夫人素来宽和,知道太太身子不适,自然谅解。何况这带病做客也不相宜,怕是反要失了礼数。”

蒋燕华这些天也被曹氏闹得心神不宁,浑忘记了此事,听了薄荷的话连忙扯了曹氏一下不让她再说,自己满脸堆笑道:”姐姐说的是。母亲身子不好,自然不宜出门。只是——只是我这些日子照顾母亲,给老夫人的寿礼不及完成了……”

她一面说,一面心里盘算。今年新做的夏衣四套,因总在家中侍疾少出门,还有一套未曾上身,倒好穿了去。首饰虽没新的,但盛夏时节本也不宜金玉满头,又是年轻女孩儿家,几朵精致的珠花也就应付得了。只是根本没有准备给苏老夫人的寿礼,一时间却办不出来。

”姑娘说,二姑娘有针线就备几样,其余的自有姑娘安排。”蒋燕华说的话全都是桃华已经预料到的,薄荷自然知道如何回答,”不知二姑娘明日能否备好,奴婢过去取。既是一家子姐妹,还该合起来送才是。”

”这个自然。”蒋燕华连连点头,”也不必劳薄荷姐姐跑一趟,明儿一早我就让萱草送过去。”她心里一动,又补了一句:”连着那天要穿的衣裳,也得姐姐替我掌掌眼,别在苏老夫人面前失了礼。”

曹氏被蒋燕华一拉也反应了过来。她装病这些日子,恐怕外头都知道她病了。病人是不宜出门的,倘若跑出去将主人家过了病气,倒成去结仇的了。她再是不甘,无奈这病是自己要装的,若是闹起来惹了桃华不快,万一连燕华也留下来不让跟去,岂不更不划算了。

虽说未出阁的女孩儿不该无长辈带着就出门,然而苏家又自不同。两家的结识,还真是自桃华起始的。

两年前,苏衡携老母妻子上任,正是端午才过。天气酷热,途中又无处寻冰,才走到无锡城外,苏老夫人便中了暑气,噙了几粒仁丹都不管用。恰好桃华跟着蒋锡去庄子上看药田,见状忙将人接了庄子上救治,才不致转为大病。

因着这个,苏衡才到无锡,就跟蒋家交往起来。也因着这个,苏家但有游宴,必邀桃华,至于曹氏去与不去,倒不重要了。

桃华又时时的送些东西给苏宅女眷,又是新茶,又是解暑的药油,又或是自配的驱蚊虫的香药,瞧着也不贵重,却样样合用。故而苏老夫人也乐于替她宣传,还觉得桃华贴心,凡有新东西必先送她来用,比亲闺女还要贴心些似的。

曹氏是巴不得蒋燕华能在苏宅多走动的。前几年也就罢了,今年蒋燕华已十二岁,说起来在本地这已是相看亲事的年纪了,能在苏宅多露露脸,说不得就入了哪家太太夫人的眼,不比她这个秀才娘子去找的亲事更好?

”柏哥儿……就不去了罢……”儿子出门离了自己的眼,曹氏却放不下。如今那乳娘已经被桃华打发了,蒋柏华又一直在桃华院子里,身边连个曹氏得用的人都没有,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何况桃华一直不让蒋柏华回来住,曹氏也不能硬抢,眼瞧着儿子只是每日来给她请安见一面儿,竟渐渐的不似从前亲热了。既是这回不能去苏家,倒不如趁着桃华出门的机会将儿子带回自己这里来。毕竟将来儿子才是自己的指望,万万生分不得的。

”姑娘说,苏老夫人和苏夫人素来喜欢哥儿,去拜拜寿无妨。何况哥儿也大了,该出门见见人才好。”薄荷规规矩矩地回答完,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告退了。”

苏衡成亲四年,至今尚无子女,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婆媳两个见了柏哥儿简直爱得不行,尤其是苏夫人,每次抱在手中就舍不得放下地来,总要给些礼物才罢休。

曹氏看着薄荷退了出去,气得拍了拍床边:”这算什么!如今我在这家里,算是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蒋燕华正筹划着要配什么首饰,心不在焉地道:”娘,柏哥儿跟着去有什么不好的。苏夫人出手大方,哪次不得给点好东西……”

曹氏无话可说,想了想道:”你今年新添的那几件首饰都不大好,不然把我那对海棠金钿戴上罢。”

蒋燕华微微一笑:”那金钿虽好,只是太厚重了,我戴着怕不相宜。还是去问问姐姐,看姐姐穿戴什么,我也跟着就是。”说着便叫萱草:”把我那条湖水绿包银边的裙子和鹅黄绣藤萝的衫子拿出来,配上那对儿蜜蜡串绿松石的珠花,都送去给姐姐看看妥不妥当。”

萱草答应了,又道:”姑娘,那寿礼——奴婢想着,怕是只有几条帕子能拿得出来……”曹氏生日那阵子,蒋燕华花了近一个月的工夫绣出一副帐子来,曹氏怕她伤了眼睛,自蒋锡出门后就不让她多做针线。再加上曹氏和蒋柏华相继生病,此刻燕华能拿得出来的针线,还真是只有几条绣花帕子。

”那个不行……”蒋燕华眉头直皱,”那绣的是荷花,纱料又轻薄,这时候送做寿礼也太不相宜了。”她想了一回,忽然转向曹氏:”娘,不如把我刚做给你的那条抹额送过去吧。”

曹氏冬日里怕风,总要戴个抹额。蒋燕华新做的这个抹额十分精致,玄缎为底,绣了暗红色万字不到头的花样,边上包着雪白的兔毛皮,中心镶着五颗珍珠,虽是从杂珠中捡出来的,个头甚小,一面还是扁平的,颜色光泽却是不错,便是拿去做寿礼也能出手。

曹氏得了这个抹额爱不释手,只等着天冷起来就戴上。现下听说要送给苏老夫人,虽有些舍不得也拿了出来,找个锦盒装好,一并送去给桃华看。

蒋燕华的针线功夫是没得说。打从她落了地,陈家便嫌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稍大一点就跟着曹氏做家事,再大一点儿便学起针线来。初时给家里人缝个衣裳做个鞋面,等到赶出陈家,就跟曹氏两个做绣活拿出去卖了。论针脚周密绣花精巧,还胜过桃华,只是没学过书画,都是比着那些绣娘的样子来做,总脱不了几分匠气。

她自己也知道这毛病,因此到了蒋家能读书写字了,就日以继夜的努力,恨不得一夜就成了才女。一转眼三年过去,字也会写画也能画,只是那股匠气虽淡了些,却仍旧脱不去根儿。

譬如说这抹额。若依桃华的眼光,玄色底子上用暗红花纹本也典雅,偏偏再包个白兔毛边就有些画蛇添足。黑白对比,中间那暗红色花纹就显得不够干净。不过针脚极细密,包边也包得好,又镶了珠子,闺中女孩儿的手艺做到这般样子,也很过得去了。

桃华看过了,叫薄荷把抹额跟香囊一起装起来,又翻看过那套衣裙,也点了头,对萱草道:”叫你们姑娘戴那翡翠水滴的耳坠,或者那对镶珠坠子也行。天气还热,戴个轻巧的金银镯子便好。你回去罢。”

萱草捧了衣服回去,蒋燕华正在房里写每天规定的五张大字,听了萱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摆了摆手:”就照着姐姐说的,把那对翡翠耳坠拿出来,再拿那个缠丝空心的金镯子备着罢。”低下头自去写字了。

萱草答应着要转身,蒋燕华又放下了笔:”可知道姐姐要穿什么?”

萱草想了一想:”奴婢去的时候,见薄荷姐姐正挂一件银红衫子,还有条石青包五色闪缎边的裙子,估摸着大姑娘是要穿。”

”那首饰呢?”

萱草摇了摇头:”这奴婢不知。”

蒋燕华踌躇了片刻,还是道:”那我还是再去问问姐姐要戴什么首饰,别跟姐姐冲撞了才好。”

萱草犹豫了一下,道:”姑娘,奴婢看大姑娘既然都说了,那必定会选与姑娘不同的首饰的。”

蒋燕华举步往外走:”还是问问的好。”

萱草无计,只能跟着她再出去。好在蒋家宅子小,虽是两个院子,也隔不了几步。蒋燕华进屋的时候,果然薄荷正拿出首饰匣子来挑捡:”姑娘,戴这对海棠簪子可好?”

蒋燕华一眼看过去,见那簪子金灿灿的,簪头是三朵小巧的海棠花堆在一起,花心里并镶了米珠为蕊,便笑道:”姐姐要戴这个?方才母亲还说,要我明日戴她那对海棠花钿,幸而我没有接,否则岂不是跟姐姐戴得重了。”走上前来,就着薄荷的手看了看,赞道,”这簪子真漂亮,外头瞧着跟珠花似的,可比我那对珠花又精致得多了。”

桃华瞥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妹妹心细。不过天气热,这些金灿灿的也不相宜。薄荷把那枝粉红珊瑚如意的簪子拿出来,再拿那对水晶滴珠耳坠,配一只玉镯子就好。”

蒋燕华目光忍不住跟着薄荷打转。水晶耳坠倒不大显眼,那簪子头上镶的珊瑚颜色却是极好的粉红色,瞧着鲜艳润泽,配桃红衫子正合宜。相形之下,她的蜜蜡绿松石珠花就仿佛太素净了些。还有那玉镯子,颜色淡绿如新叶,却又比她的缕金镯子雅致。

薄荷注意到蒋燕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选中的首饰放进个小妆盒里,摆在妆台上待用,回手就把首饰匣子盖好,又送回原处去了。

蒋燕华只得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挂在那里的衣裙:”还是姐姐会挑衣裳,这珊瑚簪子配这衣裙正合适。裙边上包着的这五彩闪缎边子把颜色都调得亮起来了。姐姐,明日是老夫人寿辰,我,我方才拿来的那衣裳是不是有些太素淡了……”

桃华示意薄荷上茶,漫不经心地道:”咱们家是什么身份,苏老夫人和苏夫人心知肚明,穿得花枝招展反而不像样子。”

蒋燕华坐着喝了一杯茶,看桃华只管低着头在做一件小肚兜,只得讪讪说了几句话,自己起身出去了。

她一走,薄荷就撇了撇嘴:”姑娘说,二姑娘这是过来做什么呢?”

”管她想做什么,横竖你姑娘我拿得定主意就是了。”桃华把锁好边的小肚兜拿起来比量了一下,微微一笑,”随她去吧。总算还知道分寸就行了。”

蒋燕华带着萱草回了自己院子,便闷头去写字了。萱草自退出去收拾东西。小丫头枸杞替她打下手,小声问道:”姐姐,我怎么瞧着姑娘这次仿佛不欢喜似的。”苏家一年也不过能登门一两次,从前一说要去,都是欢天喜地准备,这次倒仿佛有些不乐似的,连枸杞这八九岁的小丫头才看出来了。

”嘘——”萱草和枸杞是从外头一起被买进来的。两个都是家里遭了灾才被爹娘卖了,在牙婆家里便认识,进了蒋家又伺候同一个主子,格外有些交情。萱草见枸杞说话不知收敛,连忙止了她,侧耳听听燕华那边没动静,才压低声音道:”不许胡说。去苏家给老夫人贺寿,姑娘哪有不高兴的。咱们都进来三年了,你怎么还是口无遮拦的?再这么胡说,我要打你了。”

枸杞眨巴着眼睛,搞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不过她素来信赖萱草,虽然不解,还是乖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萱草打开蒋燕华的首饰匣子,看看里头的首饰,暗暗叹了口气。枸杞都能看出来的事,她如何看不出来。蒋燕华匣子里头这些首饰,倒有三分之一是桃华给的。

蒋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女眷们每年按例也能添几件首饰,却是无论数量还是样式都比不得那高门大户。倒是李氏当初在京城时,蒋老太爷格外照顾二房侄子,每次添置首饰,都要多给二房一两件。尤其蒋大老爷的幼女蒋丹华将桃华推倒摔得呆傻之后,蒋老太爷更是明里暗里给了不少东西。故而李氏留下的首饰不少,份量和样式及镶嵌的宝石都颇看得。

蒋燕华来了三年,金银首饰也有七八件,但多是家常之物,若是要去苏家这般的场面,桃华多半都会给一件较为贵重的饰物。那翡翠耳坠和镶珠耳坠,还有一只镶细碎红宝石的镯子,都是桃华陆续给的。

前头次次都给,这次姑娘只叫送衣服和珠花,便是想着大姑娘能再给一对花钿或别的什么了,却不想跑了两趟都落了空,所以才心中不乐起来。只是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大姑娘的,愿意给是看着姐妹情份,如今不愿给了,却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桃华这次不给东西的原因,萱草也能猜得出来,无非是为着老爷出门后家里闹的这些事罢了。眼看着两边是生分了起来,萱草做为燕华的丫鬟,心里实在有些担忧——姑娘虽说如今改姓了蒋,可毕竟不是老爷亲生,若是跟大姑娘那边不睦,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主子若是不好了,做下人的又能有什么前程?可惜这些事,萱草插不上嘴,也只能心里默默叹息一番。

☆、第15章 寿宴

苏老夫人的寿辰在七月初二。

天气已经没有那般热,县衙的后园又挨着水边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便有些暑热也消退了,倒正是办宴的好时候。

蒋家一行三人到了县衙后门的时候,时辰还早。苏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落梅在二门上接着,见了他们就笑:”夫人就说姑娘会来得早,果然婢子这才望了一会儿,姑娘就到了。”

无锡的县衙虽也是按着制,前衙后府,中规中矩。然而毕竟江南素有园林之风,前头升堂办案的地方改不得,后头的园子却十分精巧。

园子中引了活水,因地方小些,也不用高大的假山,只将几块形态各异的湖石沿水立了,佐以花木,便有曲径通幽之感。

苏老夫人的寿宴就设在水边的轩榭里,既敞亮又风凉,还有开得正好的玉簪花香助兴。不过这会儿客人大半未到,因此苏老夫人还是在厅堂里坐着。

说是老夫人,年纪也不过才五十岁。不过听说她年轻时跟着丈夫在岭南之地为官,因着水土不服,一连三胎都小产了,对身体损害颇大。后头虽然终于生下苏衡,但身子也垮了一半,别说与那些保养得宜的官家夫人相比,就是比起同年龄的市井妇人们来,也显得老好几岁。

苏县令是个孝子,带母亲来无锡上任,也是为着此地水土养人,想着让母亲来调理身子。也别说,两年住下来,苏老夫人的确好了许多,只是因多次滑胎伤到的根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因着五十是整寿,苏家此次寿宴比前两年都要盛大些,无锡治下有些品级的官吏和当地乡绅都请了来。这也是官场上默认的规矩,总要给下级同僚们联络走动的机会,水至清则无鱼,你若跟个铁公鸡似的不出不进,反倒成了异类,必被排挤。就算苏县令在京中有靠山,这官场上的规矩也还是要遵循的。

苏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紫红绣万字团花长褙子,盘银马面裙,花白的头发已经不多,便戴了一顶银丝黑绉纱狄髻,中间端端正正一支金镶玉观音分心,两边各三根缕金丝如意簪。她年轻时容貌便不甚出色,如今更是现了老态,只是一脸的慈祥,叫人看着舒服大方。

苏夫人坐在她下首,也穿着紫红色长褙子,只是料子轻薄些,上头织的是暗云纹,边上包了淡银闪缎的边子,下头配浅色六幅裙,显得更明亮轻快些。

一见桃华抱了柏哥儿进来,婆媳两个顿时都笑了开来,苏夫人上去就要接柏哥儿:”有些日子不见,又结实了。”

桃华忙将蒋柏华放下地来,先叫他向苏老夫人行礼:”昨天跟你说,今天要来做什么的?”

柏哥儿昨晚被教了好几回,刚才在马车上桃华又提醒了他一次,这会儿倒还记得,弯着小胖腿,团了小胖手来拜:”婆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年纪小,家里也没正经学过跪,不过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拜拜祖宗牌位。第一年小得很,是蒋锡抱着进去代行礼的,今年才会自己去拜,才往拜垫上一趴就险些滚成一团。这会儿丫鬟拿了蒲团来,他没乳娘扶着便不会跪,只蹲了下来,抱着手上下直晃,倒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句话,父母姐姐生辰时都要讲上一遍,说得清楚顺溜,嗓门还很大。

苏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快抱起来,快抱起来。乖乖过来,婆婆有好东西给你。”拿了个金项圈,亲手给他戴上。

苏衡至今没个子嗣,苏老夫人自家年轻时,因着不断滑胎吃尽了苦头和公婆的白眼,便不忍苛责媳妇。也请了有名的郎中来给苏夫人诊过脉,都说身子无碍,并非不能生育,只是子女缘未到。苏老夫人推己及人,便不催逼,只是见了别家的小孩子,便喜欢得不行。

柏哥儿总被曹氏护着,不常出来见人,略有些怕生,桃华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有机会才一定要带他出门。不过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他都是见过的,便随便他们抱,得了苏老夫人的金项圈,还知道抱着手弯身致谢。大脑壳儿有些沉,一弯腰就往下栽,逗得满厅丫鬟们都跟着笑。

这项圈通身刻花,瞧着好看,份量又不重,正适合小孩子戴。桃华连忙道谢:”还没给老夫人送上寿礼,倒先偏了老夫人的好东西了。”打开丫鬟捧来的盒子,一一说明。

苏老夫人先拿了那抹额仔细看看,笑道:”这针线好,我瞧着比你的还精细些。”说着又打量了蒋燕华一眼,”果然是大姑娘了,瞧着又长高了好些似的。”

蒋燕华初来蒋家的时候瘦巴巴的跟那芦柴棒一般,因在陈家吃不好穿不好,发育也比一般女孩子晚些。去年苏老夫人寿辰,她尚还是瘦掐掐的一把儿,今年从过了年倒长了开来,不单是高了一截子,胸也长了些,穿着夏日的衣裳腰身也显了出来,果然是大姑娘的模样了。

蒋燕华忙上前福了一礼:”些许针线,也只老夫人慈爱,才敢拿出来献丑。只图这纹样有点说头,盼老夫人万福万寿,万事如意。”

这话说得略谄媚了些,然而若论一论蒋苏两家的门第,谦卑些却也不算有错。苏老夫人冲她点点头,就叫丫鬟将抹额收起来:”待天再冷些便好戴了。”转手又拿起香囊来,”这颜色鲜亮,里头又装了什么?”

每个香囊里头装的香药方子都不尽相同,随着节气各有改变,但都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桃华一指点,苏老夫人便拿了绣桂花的那一只递给丫鬟:”这一只挂到我帐子里去,其余的都收好了,这可是要用一年的。”

丫鬟忙接了,打开里头的纸封,便有淡淡香气飘出来。苏夫人正抱着蒋柏华逗弄,闻了这味道便笑道:”怎么闻着这里头还有果香味儿?这般好闻,你也不送我一个。”

苏老夫人闻言便笑骂道:”人家上门拜寿,你竟硬要起东西来,也不知羞。这里头都是药,就跟那安神香似的,你好端端的要这些个做什么。”

是药三分毒。香料虽不是药,却也不是用起来就能无所忌讳的。苏老夫人听过见过的多,很知道有些因为用错了香坏了胎的事例,因此家里无事是不得用香的。苏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随口说说,为着博苏老夫人一笑罢了。

桃华便笑道:”老夫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药补不如食补,所以我今儿带了新茶来。”

苏老夫人眯眼看那茶罐上的图案:”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这花倒像柚子花的模样。”

桃华拍手笑道:”到底老夫人经过见过的多,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东西跟柚子花还真是相似,药名叫做福寿草的,一般都叫玳玳花。”将玳玳花的功效说了一遍。

苏老夫人就是个脾胃不调,苏夫人则因无孕之事免不了有些有抑郁,这玳玳花茶开胃疏肝,可不正对了她们婆媳的症?苏老夫人立时便道:”将这茶拿出一罐来,今儿席上就用这个,也叫客人都尝尝。”

客人都尝了,可不就等于替这新茶来了个广而告之?桃华便起身笑道:”多谢老夫人替我作脸,这么着,我今天又能出一回风头了。”

苏老夫人笑道:”你这猴儿又打坏主意。不看在你孝敬的心虔,每回有新玩艺都先送来,才不给你做这脸面。”桃华借着苏家推销新货的意思,苏老夫人怎么看不出来?只是桃华送来的东西全都是她和苏夫人用得着的,那不宜她们用的东西绝不会送来,并不是为了赚钱就不管不顾。

且这些东西每次用了效果都甚好,譬如那芦荟药油。苏老夫人体弱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太阳穴上擦了那药油便觉得头都轻快许多,味道又好,故而也乐得替她宣传。

众人说着话,后头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先来的便是县丞家的女眷,后头主簿也到了。这些虽然品级低也是官家,且是县令的左右手,蒋家二房不过有个秀才功名,不能相比。桃华便带了燕华和柏哥儿渐渐退出来,让了地方让她们与苏老夫人说笑。

苏夫人心里明白,叫落梅引了他们去园子里走动。玉簪开得满枝雪白,临着一弯碧水,色香两全。水边一个亭子,里头已经设下了茶点,专供女眷们休憩。

柏哥儿好动,园子里又再没生人,他便撒起欢来。桃华和燕华在亭子里坐了,他便绕着亭子跑,累得薄荷桔梗两个跟了他,寸步不敢离。

落梅与另一个落英同是苏夫人贴身大丫鬟,苏夫人一刻离不得的。桃华坐下无事,便催她回去伺候。落梅也不与她客气,屈膝笑道:”姑娘体恤,婢子就先回去了。”留下一个小丫鬟叫小橘的在亭子下边听吩咐,自己先回厅堂里去了。

这会儿亭子里只有萱草在旁,蒋燕华才吁了口气道:”来了这许多人,总觉得有些紧张……”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珠花,有些羡慕地道,”主簿家那个姑娘,戴的那根珠钗真是好看。”

主簿家姓李,今日带了个女孩儿来,年纪十五六岁,腰身柳条一般,脸蛋儿瓜子一般,穿着银红衣裙,说起来话来都娇怯怯软绵绵的。乌黑的发髻上插一根钗子,钗头一颗粉色湖珠衬着粉脸,倒显得格外出色些。

蒋燕华在旁边瞧着,觉得这李家姑娘生得并不算顶好,只是肌肤白嫩些。若论眉眼精致,她自认不输李姑娘,然而人家衣裳精致,首饰贵重,就原有七分姿色也变了十分;而她只戴这么一对儿珠花,身上衣裳也不如人家鲜亮,便逊色许多了。

桃华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李家那个姑娘,一举一动的不像个正经教养出来的,便是南方姑娘本就娇软些,也不能看人的时候还半垂个眼皮。说难听一点儿,竟是有些姨娘做派。

姨娘这东西,蒋家二房是没有的。然而南边读书人风雅,喜欢那红袖添香,有点身份的身边没妾也有个侍奉笔墨的丫鬟。桃华十岁之前,蒋锡还带着她出过门,最远到过南京。雨花台上,钟山脚下,多是携了一家子赏花看酒的,这样的人也见过几个。

蒋锡对这些个不大在意,可是桃华并不是真正八九岁的小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正妻的作派,跟妾那是断不相同的。就是正经教养的女孩子,虽然出入都要帏帽遮面不见生人,可也不是教你不拿正眼看人。李家那姑娘,可真不像个正经样子。

等客人到得差不多,有几户乡绅人家也到了,蒋家放进去也差不多的时候,落梅过来请她们过去。桃华起身,嘱咐了蒋燕华一句:”父亲虽然不是白身,但官家的人,咱们搭不上,敬而远之就行了。”

这辈子没看见过,上辈子难道没读过小说看过电视剧的?她大学毕业在外地找了工作,上班的时候忙得脚打后脑勺,下了班无处可去,除了看那一箱子行医手记,偶尔也看看小说打发时间。

苏夫人进门四年无出,苏县令二十五了,膝下子女俱无,若换了别家,少不得这时候就要纳妾,先生个庶子女出来也好。苏老夫人是因着从前自家吃过这苦,才宽容着,可是外头那些钻头觅缝想讨好的,未必就不打这个主意了。

去年苏老夫人也做了寿,虽然不如今年办得这样隆重,县丞和主簿家的女眷却必是要请的,那时候可没见着主簿太太带这位李姑娘来啊。若是正经嫡女,这个年纪还没定亲,早就带着出来走动了。可见这位李姑娘,多半是个庶出,又或者是族里旁枝的女孩儿,这么娇怯怯的带到苏家来,打的是什么主意还两说着呢。

蒋燕华却想不到这么多。她在陈家是拘在屋里做针线,到了蒋家生怕人看轻,学着大家闺秀的作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得人少,哪里看得出李家姑娘有什么不对,倒看着她一身衣饰有些羡慕。

桃华若不说这话,她还真有去搭两句话的意思。主簿不过是个九品,最末流的官吏,以蒋家在本地的声望,勉强还够得上结交。眼下桃华这样一说,她不敢违了,只能低头答应,心里却有些不服气——说是官家就要敬而远之,桃华自己怎么跟苏老夫人和苏夫人那般亲近?

蒋柏华玩了这半天便累了,已经有些打起瞌睡来。他是个小孩子,也不宜入席,苏夫人便叫落梅将他抱到自己房里去,另安排了鸡蛋羹之类好克化的饭菜给他吃。桃华派了薄荷和桔梗去照顾他,只留一个萱草跟着姐妹两个伺候。

水榭里头客人已经开始入座。桃华和燕华的位置自然要排在那些官眷们之下,与乡绅家的女眷们一起坐了。才被苏家丫鬟引进了水榭,就有个穿茜红衫子的女孩儿挡在前头:”桃华!”

这女孩儿十四五岁,一张圆脸儿银盘一般,又生了一对大大的杏眼,一笑两个酒窝里似乎能溢出蜜来似的。燕华认得她,先行礼招呼:”陆姐姐。”

陆盈冲她笑着还着个礼,转头就拉了桃华的手:”我猜着你今儿一定会来,早早就拉着我舅母过来,怎的你倒来得这样迟?”

”我早过来了,刚才带着弟弟在园子里看玉簪花来着。”桃华也有些惊喜,”你几时来的?”

陆盈家不在本地,乃是金陵人。她祖父曾做过国子监祭酒,然而到了儿孙辈就不成了。还亏着陆老先生桃李得力,几个儿子都得了官,不过最高也不过五品闲官罢了。

陆盈的父亲去得早,又没个儿子,只得从大伯父处过继了一个侄子来,日子便难免要看着大房的脸色过了。陆盈的母亲心疼女儿受委屈,时常将她送到外祖家来住些时候。陆家那边倒喜少些开销,并不阻拦。

陆盈外祖家姓谭,在本地有水田桑林,家里还出过几个举人,在乡绅中也算得是第一等的了,苏老夫人寿辰自然少不了要请。陆盈在陆家不得重视,在谭家却颇受宠,谭太太没个女儿,就将这个外甥女儿当亲女儿一般,若是隔一段时间陆盈不来,谭家还要遣了人上门去接。算下来一年里头,在谭家住的时日也不比在陆家少多少。

”过了年我就想来的……”陆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儿,”不过我娘病了,四月里才好些。”

谭家再怎么喜欢她,也总要回陆家过年。以前都是出了二月就过来,这次拖到六月,必然是有事了。陆盈在自家不得自在,就连通信也不方便,桃华虽然猜到多半家中有事,却不知道是陆太太病了。

”伯母是怎么了?”

”说是风寒,其实是被气着了。”陆盈低头用脚尖蹴了蹴地面,闷闷不乐地说,”可恨我不是个儿子,不能支撑门户。”

这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市井人家或许还有招赘的办法,似陆家这样的官宦人家却是完全不可能的。桃华也无力改变这无情的事实,只能安慰地拍了拍陆盈的手背:”寿宴要开始了,你快去你舅母那边坐好,等会儿得闲我们再好好说话。”

☆、第16章 有喜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代的女人们虽然讲究笑不露齿言不高声,但凑在一起的热闹程度却丝毫也不比桃华上辈子逊色。

苏老夫人的寿辰,早就说了不收重礼,礼既送不进来,多说几句好话那就是必须的了。桃华坐在那里,听着那一篇篇的恭维话儿花样翻新,不由得也要感叹一下汉语的博大精深了——这许多人,居然没什么重复的。有一家带了个男孩子来,瞧着顶多也就三四岁的模样,就在水榭里长篇大论念了至少一百多字的祝寿词,句句引经据典。相比之下,她教柏哥儿的那两句大俗词儿,简直被人家比到沟里去了。

苏老夫人喜欢孩子,等那孩子说完了,便叫人拿了块三元及第的玉佩来给了他,又叫到身边来,摸着脸问了几句话。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这孩子身上,颇有几个人露出点儿后悔的意思,大概是悔恨自己怎么没想到带个孩子来拜寿。

一般年纪这样小的孩子,出门作客是不大带的。除非是亲戚或真正的通家之好,否则万一孩子顽皮哭闹起来,倒扰了主人家。

李主簿太太看苏老夫人将那男孩子拢在身边,便笑了一声:”难怪老夫人稀罕,就是我也瞧着怪喜欢的。小孩子虽则时常要闹腾,可这家里头若没个孩子,还真是有些冷清清的。”

水榭中的谈笑声有一瞬间低了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李主簿太太身上,连带着她带来的那个李姑娘也一并接收到不少含意深刻的扫视。接着谭太太就笑了:”可不是呢,李太太这个表外甥长得虎头虎脑的,又这么聪明伶俐,我瞧着也喜欢得很。”随手拿出个荷包来,”没带什么好东西,两个小锞子拿着玩。虽不及老夫人那个三元及第的口彩好,也是事事如意的。”

事事如意就是把金银锞子上铸出柿子和如意的花样来,取柿与事同音。这都是大户人家过年的时候预备着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用的,用在这里倒也合适。

谭太太这话说出来,水榭里倒有不少人笑了。到了这时候,李太太的心思简直已经昭然若揭——先拿个男孩子来引起苏县令无子的话题,之后怕就是想把那李家姑娘送进苏家门了吧?

这主意其实打得也不错。苏县令二十多了仍旧无子是事实,且还算是件大事。苏老夫人再对儿媳宽容,在后嗣上也不会放任的,毕竟苏县令自己就是独子,若是无嗣岂不绝了这一支的香火?

既然没有孙子,苏老夫人见了活泼可爱的男童自然会撩起这段心事,此刻李主簿太太再来敲敲边鼓,说不得苏老夫人就想为子纳妾了。

方才在厅堂里,李主簿太太瞧着苏老夫人对自己带来的这个庶女也颇为亲切的样子,便觉得今儿这事成功的把握又大了几分。即使这个庶女苏家看不中,只要苏老夫人露了纳妾的口风,李家自然会想办法再找合适的人来。至于说此事若是不成,会坏了李姑娘的名声,李主簿太太却并不放在心上。一个姨娘养出来的丫头片子,若不是容貌还过得去,谁会把她当盘菜呢。

只可恨竟被谭太太叫破了这表外甥的关系。其实说起来这表姨表外甥的,也已经是几竿子才能搭得着的远远亲了,但一被说穿,就露了她这是刻意安排的底儿。苏老夫人若是知道这是有意为之的事儿,还看不看得上自家的女儿,可就不好说了。

李主簿太太心念电转,但看苏老夫人仍旧笑眯眯地摩挲那男孩子的头,终究还是决定试上一试:”老夫人知道,我家里也几年没有小孩子的声儿了,这孩子偶尔见着,倒恨不得抱了家去,只可惜他爹娘不肯答应。如今我只能等着儿子成亲,好抱孙子了。”

苏老夫人仍旧笑眯眯地回答:”是啊,亲戚家的孩子再好,总不能抱回家去。”

李主簿太太心里没底儿,试探着又道:”其实这孩子的事儿也怪,往往起头来了一个,就带出一串儿来。”指着那男孩子道,”我表妹初嫁过去的时候,也是两三年都怀不上。眼瞅着我那表妹夫就二十多了,家里头几个弟弟都有了儿子,只他没有,把我那表妹急得不行。后来还是她那婆婆经得多,叫她先纳了个妾来。这妾进门半年就怀上了,接着我表妹便有了。后来妾生了个闺女,我表妹便生了个儿子。哪知这一儿子倒好,接二连三的又生一儿一女,这个就是小儿子了。我表妹有时与我说起,还要多谢她婆婆,说这是从别处听来的说法,纳个妾进门带一带,便带了一串儿女来了。”

到了这会儿,谁还听不出来李主簿太太的意思,谁就是个傻子了。苏夫人脸上还笑着,眼神却已沉了下来。苏老夫人却仍笑道:”还有这个说法啊?有趣。”

这态度有些暧昧不明,李主簿太太瞧不出她是什么意思,便道:”其实这说法也未必就准,只是到了那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归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许就带了儿女运来呢?听我表妹说,也要找那八字合适的,总须有些福气的才好。”

”这可不好办呢。”苏老夫人一点儿异样的表情也没有,”女孩儿家的八字哪里是能随意示人的,若是看了八字不适合,可叫那女孩儿如何自处呢?”

这话听着仿佛有门,李主簿太太还没说话,下头已经有人抢着说:”自然也要女家自己愿意才是。若别人家不好说,若如老夫人您家里,不知有多少人情愿呢。”

桃华往下看了一眼,见这妇人坐的席位并不好,头上虽有几枝鲜亮金饰,式样却不时兴了,想是没钱打新首饰,只将从前的旧钗簪”炸”一次翻翻新便罢了。无锡鱼米之乡,又有茶丝之利,本地乡绅人家倒多富庶,再没有这般充场面的。

这妇人多半是衙门里小吏的家眷了,难怪攀附之心这般迫切,嘴脸竟比李主簿太太还要难看些。看她身边并没带适龄的女孩儿,想是一时没想到送女入门,此刻得了提醒,生恐落于人后,也就顾不得好看不好看了。

苏老夫人对这样的人也还能保持得住一脸笑容,只是并不接话,反转头问苏夫人:”我说要拿新茶来待客的,可记得吩咐下去了?”

这就是要岔开话题了。谭太太马上道:”老夫人又得了什么好茶?今儿又要偏老夫人的好东西了。”

苏老夫人笑眯眯道:”也是今日才得的。汇益茶行出的新花茶,说用的是什么玳玳花薰制,这花又有个名儿叫福寿草,怪好听的。且饮了疏肝和胃。还有别的好处,我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得那许多。只是我这素来脾胃不和,又懒怠吃药,倒是正该用用这茶。我开了一罐闻了闻,觉得那香味儿与众不同,一会儿叫丫头们泡上来大家尝尝,看可还合口味不合。”

谭太太笑道:”老夫人最会品茶的,您说香味与众不同,那定然是好东西了。说起来我这些日子家里事多,也总觉得有些肝火,若这茶喝了好,我也去买些来。”

这三岔两岔的,就把李主簿太太说的事岔到一边去了。陆盈坐在谭太太身边,觑着空儿向桃华吐舌头,做个鄙夷的鬼脸。李姑娘低头坐着,眼角余光瞥见了,脸顿时胀红。她不敢惹陆盈,便拿眼角剜了桃华一下。

桃华只当没有看见,冲陆盈眨了眨眼睛,气得李姑娘脸上顿时又红了一层,连那支珠钗下头垂的细珠穗子都有点儿哆嗦。

苏夫人其实心里也有些惴惴。当然她不是担心李姑娘进门,苏家就算纳妾,也断不会要这种烟视媚行的女子。至少也得选个身家清白心性平和的,否则纳进门便是搅家星。然而毕竟四年无出,婆母再宽容也会起心思,纵然不纳妾,在丈夫身边放个开了脸的丫鬟也是正当的。

眼下苏老太太岔开了话,她心里也并不轻松。有些事苏老夫人是断不会当着外人面说的,要说也是寿宴之后,婆媳俩关起门来商量。

她正想着,丫鬟们已经端上了新菜肴来,却是清蒸的太湖白鱼。

这鱼肉质细嫩,清蒸最能得其鲜味。只放几根葱几片姜,那鱼肉便能吃出鲜甜来。苏夫人往日也甚爱这一口儿,只是今日不知怎么了,那白鱼才端上来,她便觉得腥味冲鼻,急忙往后仰了仰身,仍旧觉得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

若吐出来却是太失礼了,苏夫人转头低声向身后的落梅道:”一会就将那茶沏了,先给我一杯罢。”玳玳花茶说是和胃的,饮几口或者就舒服了。

桃华的座位离苏夫人有些远,但她时不时要关注那边,因此苏夫人往后仰身并脸色有些发白的情况,她却都看见了。眼看落梅转身,忙向她招了招手。

落梅吩咐了小丫鬟去沏茶,自己走了过来:”蒋姑娘唤婢子有什么事?”

桃华把声音压低一些:”苏夫人可是身子不适?你去跟夫人说,若方便,我给她把把脉如何?”

桃华来苏家多次,苏家人也都知道她是懂些医术的,只是还从来没有给人把过脉。落梅有些犹疑,但事涉苏夫人的身子,也便回头去低声向苏夫人说了。

苏夫人正觉胸口这烦恶之意不减,于是点了点头,借口更衣出了水榭。

水榭旁边便有间小小花厅,四扇窗子全部打开,小风习习。苏夫人进去坐下,顿时觉得身上舒坦,刚才那股子难受劲儿全没了,见桃华进来便带笑道:”我这会儿倒不觉得怎样了。想是今儿厨下做的白鱼不合我平常口味,倒劳动你担心。只是倒不知道,你也会把脉呢?”

桃华笑道:”在家里跟我父亲学过些,一些常见的脉象倒还诊得出来。”说着搭了苏夫人的腕脉,诊了片刻便眉毛一扬:”夫人的小日子可来过了?”

一句话问得苏夫人和落梅都变了脸色。落梅忙道:”上个月按时来过的,就是六日前,只是量少。这个月还没到日子呢。”

桃华追问:”量少是多少?比平日里如何?”

苏夫人小日子素来是准的,故而落梅不须思索便道:”大约不足平常的一半。那几日夫人有些贪凉,多吃了几口西瓜,原想着或许是这个原因——难道竟不是的?”

”夫人换一只手让我再诊一诊。”

此刻苏夫人与落梅都屏息静气的,花厅里落针可闻。桃华诊了一会儿,放下手笑道:”若是我没诊错,夫人该是有一个来月的身孕了。只是日子少,这脉相不显,也没甚大反应,难怪夫人自己不觉察。”

苏夫人已是怔住了,落梅忙道:”可上个月的小日子……”

”那不是小日子,而是假行经。有些孕妇是会如此的。不过夫人见红有点多,与贪凉和劳累不无关系,打从现在起可要注意保养了。这几日不妨先卧床,再请位精通妇人科的郎中来,开几服安胎药为宜。”今天是苏老夫人寿辰,这时候请郎中进门,说起来也有些忌讳。

苏夫人主仆二人面面相觑。消息固然是极好的消息,可人人都知一个多月的脉相是极浅的,有些郎中甚至诊不出来。桃华固然出身蒋家,可毕竟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自家尚未出阁,当真能诊得准脉?

还是落梅先拿定了主意:”夫人,不管怎样奴婢先去回了老夫人,请老夫人定夺就是。”也是为着寿宴之事,苏夫人已经忙了好几日,若真是有了,却累掉了如何是好?横竖寿宴已然进行了大半,再过几巡酒便好上茶了。都知道苏老夫人身子弱,便是宴客时间略短些也说得过去。

落梅说了,便掉头去水榭里,附在苏老夫人耳边说了。果然苏老夫人也有些动容:”真的?既这样,去回春堂请人来——不必那许多忌讳!”

落梅得了这句话,立时就叫人去了。苏老夫人仍留在席间与人说笑,好几家女眷坐得近,想打听一二的,也都被她拿话岔开去了。又有谭太太等人在旁凑趣,一时间苏夫人离席的事倒无人提起。

桃华在花厅里陪着苏夫人坐着。丫鬟们不在,苏夫人便有些忍不住了:”桃姐儿,这——你这脉相可诊得准?”

这点桃华还是有自信的。苏夫人身体其实不错,虽然时候还浅,但有经验的医者是能诊得出来的,再加上她闻到鱼腥就作呕的模样,有孕是十之八九了。

”夫人别急,回春堂的郎中经验都极丰富,定然诊得出来的。”

苏家下人去请郎中是极快的,然而在苏夫人仍旧觉得度日如年一般。好容易郎中请来了,乃是回春堂最精于妇人科的赵老郎中,行医已有三十年。老郎中将苏夫人左右两手脉都诊过,便捋了胡子笑:”恭喜夫人了,是喜脉无疑,只是时日还浅,大约也就一个来月。不过夫人或许是劳累了,胎像略有些不稳,稳妥起见,还是卧床休息几日,再吃几服安胎药为好。”

在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顿时喜笑颜开,落梅急着请赵郎中开药,落英转头就跑去向苏老夫人报喜了。苏夫人欣喜之余,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桃华一眼——赵老郎中的说法,跟刚才桃华说的几乎是一字不差……

寿宴上又有了怀孕这样的喜事,客人们一面说着双喜临门的话,一面识相地起身告辞。桃华自然也告辞要走,苏夫人一面叫落梅去把蒋柏华抱出来,一面道:”哥儿一来,我就诊出喜脉,今日是借了哥儿的福气呢。去把我那个福在眼前的玉坠子拿出来。”

落梅机灵地笑道:”可不是。方才老夫人也这么说呢。”抱了个男孩儿就诊出喜脉来,说不得肚子里这个就是儿子,这也是习俗的说法。

那玉坠子通体洁白,雕成一枚铜钱的模样,只有一块褐色的斑点,恰好雕成一只飞翔的蝙蝠。蝙蝠飞翔在铜钱的钱眼之前,正是福在眼前的寓意。

苏夫人亲手给蒋柏华挂在项圈上,笑道:”等哥儿大了,这个就好做扇坠儿。”

桃华知道她心里高兴,遂也不推辞,大大方方道谢,抱了蒋柏华告辞。

走到门上,正碰上谭太太和陆盈在等自家马车过来。陆盈一见桃华便过来,先捏了捏柏哥儿的小胖脸,接着冲桃华眨眨眼睛:”看那边——”

”那边”说的是刚刚等来马车的李主簿太太和李姑娘。

因县衙后门的街道狭窄,马车并行不开,故而客人们只得排着队,等一辆马车走了,另一辆才能过来接人。

此刻前面县丞的马车刚走,李主簿家的马车堪堪赶过来,于是桃华看个正着——李主簿太太的脸拉得老长,李姑娘似乎刚吃她骂过几句,眼圈都是红的。

”脸比拉车的马都长……”陆盈趴在桃华耳边,小声笑着说道。李主簿是本地人,为人不大厚道,还曾因着买田的事跟谭家起过冲突。这会儿李主簿太太主意落空,陆盈自然开心。

桃华笑着拧了她一把:”仔细被你舅母听见,回去罚你。你家马车来了,快上去罢。再过几日我爹爹回来,家里走得开,咱们去上香。”

”好啊!”陆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我就等着你的帖子啦。”

☆、第17章 父女

蒋锡是七月初十回家的,比桃华预计得快很多,就连他自己也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搭了人家的船,一路上畅通无阻,顺风顺水的就快了。”蒋锡坐在厅里,亲手打开自己带回来的箱子,将东西分给妻女。

从广东往本地来,能走水路自然快且舒服,然而花费也比旱路要大些。蒋锡自己是包不起船的,还是因着在广东帮人看出假药材来,那人替他找了一条船,因此才能这么快到家。

”那边真有不少新鲜东西。”蒋锡取出一个匣子,”这就是那安息香,还有别的几样西洋药材。对了,还有这个,说是叫什么神树粉的,我还是托人才弄到了这么一小包,据说治疟疾百试百灵。我闻了闻,就是个树皮味道,尝起来极苦,应该是我从未见过的药草。”

曹氏正在看着蒋锡带回来的一对珊瑚镯子,闻言吓得猛地抬起头来:”老爷,你吃了这个药?都不知道是什么药草就吃,万一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蒋锡笑道:”无妨的。我问过了,说是并无毒性。再者我只尝了极少一点,之后也没什么不适。你放心罢。”

他离家数月,虽然在外头时觉得有趣,倒也并不十分挂念家中,然而现在回了家,沐浴换衣之后,洗去了满身风尘和劳顿,便觉得还是家中舒适。此刻看着妻女们都在兴致勃勃翻看自己带回的东西,怀里又抱着胖乎乎的小儿子,只觉心满意足。

桃华对那些东西倒不怎么感兴趣,然而蒋锡带回来的几样药材,她却立刻接了过去。这个神树粉如果真的能治疗疟疾,那应该就是金鸡纳树皮了。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还真是只能从西洋运来,在本地可是找不到的。蒋锡能弄到这么小小一包,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些日子,药堂里可有什么事么?”蒋锡左右看看,觉得屋子里仿佛有点变了样子,”家里可有事?柏哥儿的奶娘呢?青果到哪里去了?”

曹氏正拿着珊瑚镯子往手上比,闻言顿时停了下来,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蒋燕华在一旁正看一副玳瑁梳篦,这时怯怯地道:”爹爹,青果那丫头实在可恨,姐姐屋里没人,她竟敢私自进去,还打碎了姐姐的那座玉石水仙。还有宋妈妈,管着母亲的院子,私下里却贪了好些东西。母亲被她们气得病了,姐姐就将她们两个发卖了。”

”玉石水仙?”蒋锡只听见了这个,若不是怀里抱着柏哥儿,就要站起来,”是你娘最喜欢的那块玉?”

桃华默然点了点头,看蒋锡脸色都有些发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柔声道:”爹,物件已然是碎了,您若再气坏了身子,母亲地下有知,也必然不乐的。您对母亲的心意,母亲自然知道,也不在这一件东西上……”

蒋锡神色伤感,半晌才道:”可那是你娘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是你外祖父传给她的,每年过年,她总要拿出来摆上……青果那个丫头,怎么竟敢如此大胆!”

曹氏的脸忽青忽红,嗫嚅着说不出话,还是蒋燕华站起来,忽地就对着蒋锡跪了下去:”爹爹,青果这般的糊涂,也是我和母亲不曾管教好,请爹爹责罚……”

”你这是做什么——”蒋锡不防继女突然跪了下来,倒吓了一跳,”丫头们自己不好,怎么怪得了你?快起来,快起来。”

桃华稳稳坐着,淡淡笑道:”是啊。又不是妹妹你的丫头,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去。快起来吧,总不成让爹爹亲自去扶你。爹爹可是才长途跋涉地回来,别弄些事儿倒让爹爹烦心。”

蒋燕华被说得脸上一红,只得站起身来。桃华转头便对蒋锡道:”至于柏哥儿那个乳娘,实在是不用心。早告诉过她,柏哥儿年纪小,屋里不可多用冰。我说了好几回,只当耳旁风,到底柏哥儿病了一场——爹爹你瞧,这小脸都尖了些——我回头就给打发出去了。现在先安排在我院子里住着,薄荷照顾人还精心,桔梗儿也能陪着他玩,若有合适的乳娘就再找一个,若是没有合适的,倒不如不找了。”

曹氏才听不再提玉雕水仙的事儿方松了口气,就听又提起柏哥儿这场病来,不由得又红了脸。桃华一句句的,说的哪里是乳娘,分明就是在说她!

蒋锡听得眉头直皱,摸摸蒋柏华的脸,果然觉得儿子看起来瘦了些:”这样的人正该打发出去!桃姐儿你仔细瞧着,有好的人再挑一个进来。柏哥儿住你那里我倒放心,只是也太累了你。”

曹氏忙道:”正是这话。前阵子我一直病着,桃姐儿怕过了病气给柏哥儿,才把他抱到自己院子里照顾着。如今我也好了,哪能再劳动桃姐儿呢。”

桃华似笑非笑:”太太院子里走了青果和宋妈妈,人手正是不够用的时候,所以柏哥儿才会生病。这会儿连柏哥儿的乳娘也不在了,人手岂不更少,哪里照顾得过来呢?何况太太病了几个月,如今说是病愈了,可身子还虚着呢,还是先将养好了身子,再照顾柏哥儿为好。”

蒋锡虽然对后宅这些事并不怎么仔细,但桃华连续两句太太,他也听出不对劲来了。再一回想,从他回来进了门,桃华言语之间就再也没有管曹氏叫过母亲,且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就算再迟钝也听出点不对劲来了。当即便道:”先这样吧,等你身子好了,再说这事也来得及。横竖柏哥儿只在姐姐院子里,两三步也就到了。哎,在外头跑了这么久,就是惦念家里的饭菜,桃姐儿,这饭什么时候能摆上来啊?要饿坏爹爹了呢。”

桃华一笑,转头吩咐摆饭,便将这话岔了过去。

一桌子菜都是蒋锡爱吃的,蒋锡说说笑笑,只管谈些路上的见闻,并不提别的事。桃华对此本就感兴趣,又有蒋燕华在旁边捧场,说得十分热闹。曹氏心虚,并不敢再提把蒋柏华接回来的事,等到吃完饭,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桃华又领走了儿子。

小孩子忘性大,乳娘走后,蒋柏华找过她一段时间,但有桔梗陪着他玩,便也渐渐忘记了。何况桃华每天晚上都会给他讲故事,如今倒更喜欢住在桃华院子里。虽然见了曹氏也亲,但小孩子到底更喜欢玩耍,曹氏只会拘着他,在他心里便不如待在桃华身边有趣了。

桃华讲了个故事将蒋柏华哄睡,便听外头薄荷道:”姑娘,老爷过来了。”

女儿大了,蒋锡已经很少在天黑之后来这边院子,此刻进来,看院子里景色如旧,宛然便是当初自己与妻子挽手同看牵牛织女星的模样。转头看见桃华从屋里出来,那容貌与妻子有七分相似。只是女儿双眉微挑,便多了几分英气;不像妻子,眉毛弯弯如月,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爹怎么过来了?”桃华笑着过去挽住蒋锡的手臂,”柏哥儿刚睡下,爹来瞧瞧他,四仰八叉的,像只小青蛙。”

”胡说,哪有这般说自己弟弟的。”女儿一笑起来,眼睛一弯,便与她母亲更像了。蒋锡轻轻责备了一句,就不舍得多说,跟着女儿进了卧房。

蒋柏华睡着的时候还真像只小青蛙,两手都举在头边,仰着小肚子,还打着小呼噜,父亲和姐姐进来,他也浑然不知。蒋锡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手小脚都胖得有肉窝窝了。

小孩子长得快,几个月不见,蒋柏华又蹿了一截儿。蒋锡看他身上穿的衣裳合身合体,显然是新做的;衣料用的是柔软的松江细布,针脚细密,线头都放在外边,就知道儿子在桃华院子里被照顾得十分精心。

蒋锡低头看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今年没在家中给你过生辰,爹爹补上这生辰礼。”

匣里是三颗透明的宝石,最大的一颗有黄豆大小,颜色呈淡淡的玫瑰色;另外两颗都是绿豆大小,颜色纯白,乍看像水晶,细看却又不是。

”这是跑南洋的船带过来的,说是金刚石,比水晶硬得多了。买的人不多,我瞧着这大的颜色还不错,那两颗白的也能配对耳坠子,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桃华颇有些惊喜:”当然喜欢!爹爹这是花了多少银子?”居然是粉钻!这要是换了她上辈子,这么大的粉钻她根本连价都不敢问的。

蒋锡摆摆手:”值不了什么,你喜欢就好。”这金刚石在码头上无人问津,他买的时候也有些犹豫,幸而大女儿看起来的确喜欢。

等桃华把匣子小心收起来,蒋锡才问道:”爹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若是没事,女儿断然不会忽然改了称呼。

桃华默然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她曾考虑过究竟要不要隐瞒下来,但想来想去,此时隐瞒虽可太平无事,可若是日后她离了家,曹氏再干出什么糊涂事来,蒋锡不知,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倒不如现在说了,挑破这个脓包,省得养痈成患。

蒋锡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良久才道:”她,她居然敢偷换了你娘的陪嫁!”

”太太自己不会生这个念头,都是曹五太太撺掇的。”桃华把青果母女卖出去之前审问了一番,宋妈妈生怕桃华把青果卖进风尘之地去,什么都说了,”我只是怕,如今能打母亲陪嫁的主意,日后若是要害了我们蒋家去助他曹家,也未必做不出来。太太是个糊涂人,耳朵又软,或许就被说动了,三不知的做下事来,便后悔莫及。所以爹爹少不得要仔细看着些,以后与曹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若说曹氏是个坏人,桃华倒不能同意。曹氏纵然有些私心,但并不敢过份,多半只是心里想想便罢。然而她却糊涂得很,被人怂恿两句就听从了,这哪里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更不必说,她不该听的听从了,那该听的话反而又不听了。

”所以柏哥儿还是在我院子里先住着吧。再过几年他大一点,就得由爹爹亲自教导了。他将来是要顶咱们二房门户的,自己总要立得起来,再娶个能持家的媳妇,那时候家里事交给他们,爹爹就能享清福了。”

蒋锡不由得叹了口气,摸摸女儿乌黑顺滑的头发:”爹是一直在享清福,却辛苦了你。你说话这口气,活脱脱就像你娘。只是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想得这般长远,若你娘知道,定要怨我了。”

桃华笑起来,抱住了蒋锡的手臂摇了摇:”爹爹怎么说这个话。爹爹对娘的一片心,娘都知道的。若说女儿辛苦,女儿觉得,做爹爹的女儿才是最幸运的。”

这是实话。如果说这个时空对桃华来说还有什么比前世更满意的,那就是她有了一个真正疼爱她的父亲。虽然蒋锡有些粗心,甚至性情里还有些天真,有时候也让桃华有些啼笑皆非,可是蒋锡是真心疼爱她的,如果换了一个别的人家,桃华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过得这么自由自在。

得了女儿的肯定,蒋锡略有几分怅然地笑了起来。桃华趁机要求:”既然爹爹回来了,那什么药堂啊庄子啊,女儿就不管了,这就下帖子找陆家姐姐上香去。”

无锡寺庙众多,但蒋家行医之人,素来并不笃信佛道之事,说是上香,其实就是出去玩儿。蒋锡自然明白,闻言失笑道:”去就是。眼看着中元节也快到了,去庙里也给你娘上炷香。”不管信不信,既然到了庙里,总要上炷香为好。

桃华乖乖地点头。别看经历过借尸还魂这样的怪事,她仍旧是不信这个的。不过从前爷爷就说过,不信没关系,但要尊重。

”去账上支十两银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算是爹给的。”蒋锡颇觉得亏欠女儿,大方地又许诺了银子。

桃华笑起来:”上香哪用得着十两。爹爹真败家。”

”好好,还是我们桃姐儿会持家。”蒋锡丝毫不以为忤地接受了败家的帽子,”那就留着慢慢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燕姐儿——你带不带她去?”

曹氏虽犯了错,蒋燕华在此事里却没有伸过手,且素来对蒋锡孝顺,因此桃华也不在意地回答:”定了日子就告诉她,她若愿意就同去。”蒋燕华此人,虽然总有些瑟瑟缩缩的放不开手脚,但比之那等骄纵的又强太多了。且她识相,若是别人不喜,也不会硬挤上来搭话,与陆盈又是相识的,桃华并不在意多带她一个。

”那就好。”蒋锡露出笑容,”燕姐儿是个老实孩子,又怪可怜的,爹想着,你们姐妹还是和和气气的好。横竖将来——如今且莫与她计较了。”蒋燕华再改姓,也不是真正的蒋家人。蒋锡不过是看着陈家实在不像样,为防将来陈家要拿她的婚事谋利,索性让她入了蒋家户籍。如此一来,日后蒋燕华的婚事,就全由蒋家做主了。

不过做主归做主,蒋锡也只能给她找户清白殷实的人家,能做到家风规矩人口简单夫婿忠厚已是最好,另再备一副中规中矩的嫁妆即可。再怎么改姓,蒋锡也不可能拿着蒋家的财产去厚厚陪送陈家女儿。且无锡人人都知蒋燕华的身世,陈家又是个无赖人家,没准将来还要来纠缠这个出嫁女,为着这个,愿意求娶蒋燕华的只怕也不多,并由不得她多加挑选。

所以蒋燕华将来的路几乎是已经注定了的,如无意外,她远不能跟桃华相比。蒋锡虽然心里自有定数,却也少不得有些怜悯这个继女,因此倒愿意在她未嫁之前多多善待,让她过几天自在日子。

桃华自然明白蒋锡的意思。单看曹氏一进门,蒋锡就把李氏的陪嫁全部转到她手里,就知道蒋锡分得清楚。

”爹爹放心。只要燕姐儿不犯糊涂,我还会待她如从前一般。”桃华干脆地承诺,”好歹她也叫过我这几年的姐姐。家和万事兴,我懂。”

”好,好。”蒋锡一脸欣慰,”就知道我的桃姐儿最懂事了。”

桃华笑起来:”爹爹别只顾着给我戴高帽。我再懂事,爹爹该做的事也不能少。药堂里正要新制冬日里的药茶,爹爹可要去仔细瞧着。另有庄子上的药田要过冬,好些事儿现在也该准备起来了。”

”都交给爹爹!”蒋锡包拍胸脯,”这些都不用我的桃姐儿操心。不过,爹爹这一路上记了好些手记,还得有人整理呢。”

”难怪爹爹答应得这般痛快,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桃华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了,”我替爹爹整理手记,爹爹许给我什么好处?”蒋锡字迹有些潦草,且事涉药草方剂,怕下人们抄错,所以一向都是桃华来整理的。

”桃姐儿要什么就给什么!”蒋锡一挥手,慷慨大方。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桃华故意苦苦思索起来,”要狠狠敲爹爹一竹杠才划算呢。”

”想吧想吧。”蒋锡直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爹爹说。爹爹这个许诺给你留着,随时都能兑现。”

☆、第18章 郡主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上香的帖子桃华还没发出去呢,陆盈先跑到蒋家来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陆盈一脸兴冲冲的神情,”南华郡主来了!”

”南华郡主?”桃华还真是不知道,”是哪位?”

蒋燕华在一边坐着,听见郡主两个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郡主?那不是比知府的品级都高吗?”

”是啊。”陆盈一听到消息就跑来了,也不管按礼数要先递了帖子,第二日再上门。惹得谭太太在她额头上戳了好几指头,不过最后还是放行了,毕竟只是女孩儿家来往,只要双方长辈不出面,规矩倒也没那么重。

”你们不知道南华郡主吗?”陆盈爱说话,尤其在有人认真听的时候说得更开心,”南华郡主啊,她是已故安郡王的女儿,按品级本来是当不上郡主的。”亲王的女儿才能封郡主,郡王的女儿只能封个县主。

”但是安郡王夫妇去得早,正好太后身边没有女儿,就把南华郡主抱进宫抚养,等到她长大了要出嫁的时候,太后就向先帝请加封她为郡主。太后一生无子无女,把南华郡主当成亲女儿一样,所以她虽然封号是郡主,可在宫里就跟公主一样尊贵呢。”

桃华对这些皇家人物表很不了解,主要是听起来跟她离得太遥远了,她这一辈子应该都跟这种贵人搭不上关系才对——当然,以蒋家的处境来说,搭不上关系才是最好的呢。

”那她怎么到无锡来了?”

”这个嘛——”陆盈一时也有点答不上来,不过她迅速又抓住了另一个八卦的角度,”她嫁的郡马姓江,听说是个醉心山水的人,这些年在外头到处游山玩水,很少留在京城。”

灵光一闪,她自己找到了答案:”听说江郡马爱南边的山水,或许他就在无锡附近,郡主是来找他的呢?”

这个答案倒也合理。桃华点点头,不怎么在意:”郡主来了,不会妨碍我们出行吧?”毕竟不是公主,不会搞什么官员出迎,封街净道的仪式吧?

”这怎么会。”陆盈很有把握地说,”只要我们不跟郡主撞到同一家寺庙去上香就行了。不过听说郡主好像身子有些不适,一住进驿站就叫了郎中呢。”

”水土不服吧,若不然就是路上吹了风。”贵人们都容易得这种病,反正蒋家现在也没郎中,横竖不相关,桃华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说起来我正想着下帖子给你呢,咱们去哪个寺庙好?”

”惠山寺吧!”陆盈马上回答,”听说惠山寺里泉水最好了。”

”说得你好像没去过似的。”桃华一句话就道破了陆盈的目的,”你是想去尝尝惠泉酒吧?”

惠泉酒是用无锡本地出产的糯米与惠山寺泉水一起酿制的黄酒。这个时候它还没有后世那般名闻于天下,不过是惠山寺和尚们自己酿制一些,并不对外销售,只是去上香的香客可以喝到。

陆盈捧着脸直笑:”你知道就行,做什么要说出来……”她爱喝酒,可是谭太太除非年节是不许她喝的,若是回了陆家,那更不必说了。因此虽然惠山寺也去过,这惠泉酒却没喝着,难得这次谭太太许她自己出来,当然要去尝尝了。

”去也行,你可不许多喝。”桃华警告她,”有喝不了的,我们偷偷带回来倒行,你若在寺里喝醉了,我可就再不跟你出去了!”陆盈再怎么在家里不受待见,对外也是陆家女,若是出外醉酒的名声传出去,陆盈自己讨不了好,蒋家也要受累。谭太太也是看蒋家稳妥才肯放陆盈跟她出去,这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

陆盈点头如捣蒜:”我都听你的!”说完又抱怨,”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怎么总是叫你管着我!整日里连姐姐也不叫一声,这般霸道。”

桃华只笑:”我说得有道理,自然要听我的。”两辈子年龄加一起,她当陆盈的娘简直绰绰有余,哪儿还能叫她姐姐。

陆盈虽然好说好玩,却也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何况在家里不得宠的孩子,做事只会考虑得更多。陆盈在谭家可以随心所欲,却不能不顾着陆家那边的规矩,也只能点头道:”你放心,我都知道的。”若有什么失了规矩的事,可不是又给了家里伯母们批点她母亲的借口么。

陆盈议定了上香的日子,高高兴兴走了。桃华带着蒋燕华一起送她到侧门,看着谭家的马车走远,蒋燕华才吞吞吐吐地问道:”姐姐,郡主来无锡,我们能见着么?”

”我们怎么见得着。”桃华笑了一声,”咱们家若不是父亲有秀才功名,连四民之列也不属呢。郡主是皇室贵胄,哪轮得着我们见。”

”可咱们家从前是太医呢。听说太医是有官阶的。而且现在大伯父不是也在京中做官吗?大姐姐还是娘娘呢。”

桃华略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蒋燕华:”你这些说得都没错。可那都是伯祖父他们那一房的事吧。”她倒没想到,蒋燕华居然把蒋家看得这么高。

并不是说桃华自己看不起自己。医者虽不在四民之列,细论起来也就比优伶吏倡之类高上一些,但其实医家有自己特殊的地位——谁敢说自己就没有用得着大夫的一天呢?至少说起婚嫁之事来的时候,名医之子女,比一个穷兮兮租种别人土地的农户子女要吃香多了。就好像吏听起来被划分为贱民,可衙门里头那些小吏,有时候连官都要忌惮一二。

然而她所处的这个时代,又确实是有明确而残忍的局限性。太医不错是有官阶的,可是仍旧是被呼来唤去的人,给贵人们治好了病得些打赏,若治不好,才没人管那是不是你的错,反正找你算账就对了。蒋家二房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如果这么看,蒋家长房应考上进的作法才是正途。也幸好本朝不似前朝一般——农工之下,连读书应举都不许。长房现在已经改了门楣,只不过这送女入宫的法子,桃华实在不敢苟同。

”都是姓蒋……”蒋燕华喃喃地说了一句,后头就没声了,大约是想起了她虽然姓蒋,可并不是蒋家人。

桃华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跟她多说几句,免得她生了什么糊涂念头连累家人:”长房是长房,我们二房是先帝亲口定的罪,无可更改。父亲是终生无望再应举上进,若是运气好,或许等柏华长大了,那事儿也淡了,再去读书应举便无人为难。然而对你我来说,终生都只是医家女,若是一心攀高,不说别的,只要有心人想起当年的事,就许给家里招了灾。至于说大姐姐入宫,那宫里也不是省心的地方,你以后也少提这事。”

她这话有几分夸大。先帝当年只是说蒋方回不配行医,也不过是气头上一句罢了。蒋家长房辞官二房返乡,其实也是蒋老太爷想要借机收身,急流勇退。至于说蒋锡不能再应举,主要还是蒋锡自己于仕途并无大望;当然也是为了谨慎起见,因为长房已经出了一个官身,若二房再出,没准就会成为有些人攻讦的借口。若说蒋柏华以后读书应举,那却是并无限制的。

蒋燕华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我,我知道了。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还,还有人记得吗?”她并不知道当年的详情,也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听了桃华的话便都信了。

”别人记不得,皇室中人还记不得吗?”桃华扫了她一眼。蒋燕华从前虽然也有些攀高结贵的想头,但她所想的最好也不过就是苏县令家那样的门第,怎么今天连郡主都惦记起来了,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两人在小花园处分了手,桃华看着蒋燕华回自己院子去了,便吩咐薄荷:”得空去问问白果,最近太太和二姑娘都说些什么。”是有什么事发生,让她的心比从前又更大了?

自从蒋锡回来,知道了玉雕水仙之后,虽不曾发作,却对曹氏冷淡了些。曹氏自己心虚,连病都不敢装了,日日都窥探着蒋锡的脸色过日子,连着蒋燕华也如此,很是低声下气了些日子。这会儿忽然又生出些想头来,若说没个原因,那是绝不可能的。

蒋家院子就这么大,伺候的人就这么几个,何况青果和宋妈妈又被打发出去了,曹氏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人。没一会儿薄荷就从白果那里问了出来,是曹五太太来了信。

”那信是二姑娘念给太太听的,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白果只送茶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曹家舅爷得了个什么官,一家子都要往京城去了。”

”难怪呢。”桃华笑了笑,”看来是我娘那座玉雕水仙管用了?”拿着蒋家的东西去给曹家人谋前程,曹五太太真打的好算盘。

薄荷不敢接这个话。玉雕水仙这事儿不能提,一提姑娘那股火气就又起来了。

”曹家舅爷——能得个什么官儿呢?”薄荷试探着问。

”那谁知道。只不过她们一听往京城去了,大概就觉得是前途光明了吧。”桃华心里明白,曹五爷她也见过一次,再听听曹五太太的谈吐,看看她的行事,就知道曹家是什么样子。这样的人,身上又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即使去了京城也不过是为吏,所谓的官,还不一定是做什么呢。

”罢了,随他们去,倒要看看日后是个什么前程。”桃华一摆手,”先收拾出上香的东西来,那日马车定是用谭家的,其余的咱们就多准备些。”

如果是后世,从无锡到惠山火车只需要8分钟,然而现在乘着马车,却要晃荡上半个时辰之多。这还是因着惠山寺香火盛,一路上的道路都修得好的缘故。

桃华穿越过来几年,仍旧是不能习惯这里的马车。虽然谭家的马车里放了厚厚的锦垫,一路上仍然颠得她半身发麻。不过等到了惠山寺一下车,迎面山风沁凉,松涛低啸,这些辛苦就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惠山寺的泉水有天下第二泉的美誉,取泉烹茶便是香客们常做的事情。陆盈当然不会错过,才下马车就嚷着要去亲自取泉水。

”你急什么,时辰还早着呢。”桃华摇头直笑,转头对服侍陆盈的丫鬟道,”跟好了你家姑娘,这猴急的,别掉进泉水里去才好。”又吩咐薄荷先去定下今日中午的素斋,尤其不要忘记要两瓶惠泉酒。

”对对对,别忘了酒。”陆盈活泼地补充,”最好多要几瓶!”

跟着她的丫鬟中有一个是谭太太的贴身大丫鬟,名叫轻绯,来过惠山寺好几次了,闻言苦笑:”姑娘,惠山寺有规矩的,咱们说是两家人,其实只有您和两位蒋姑娘三个主子,能得两瓶就不少了。而且惠山寺的酒瓶大,尽够您喝的。”这位表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跳脱了,今日谭太太不来,她得看住了表姑娘,身上压力可不小。

”就是。”桃华安排好中午的饭食,这才叫萱草拿下烧水的小铜壶来,”你可是说过只尝尝的,若喝多了,下回我再不带你出来。”

陆盈在帷帽后面对她吐吐舌头,转身带头开始爬山。

惠山寺里有一口泉眼,为供香客们取用,用白石砌了池子,还有小沙弥专门打水。不过因人太多,有些讲究的客人嫌不够干净,也有去寺后另一处泉眼取水的。

那处泉眼在山上,路是崎岖些,但风景绝好。有些文人雅士,还专门去那泉水旁边烹茶赏景,赋诗填词。陆盈是出来玩的,自然不肯就用寺里的泉水,硬是要自己到寺后去取水。

惠山寺香火极盛,今日虽然不是初一十五,香客却也不少,其中亦颇多女眷,讲究一些的也跟桃华等人一样头戴轻纱帷帽,若是市井之间的女子妇人,便无那么多顾忌,露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儿,进山门烧香拜佛。

陆盈走得有些热,看着那些不必戴帷帽的女子眼热,很想把帷帽摘了,却被轻绯一把拉住:”姑娘,前头有男客!”

桃华抬头看去,泉眼已经近在眼前。泉边生着几株梅花,寺僧又在那里修了一座简陋的草庐,看着倒颇有几分诗意,尤其冬日里一场薄雪之后,梅红草黄水碧雪白,宛然天生画卷。这会儿梅花虽然没有,但泉水清如碧琉璃,映着上头蓝莹莹的天,也是美景一幅。

不过这会儿,草庐里已经被人占据了。几个年轻人团团而坐,中间一只小风炉正煮着水,旁边桌子上搁着茶具,还有四样点心。

”已经有人了啊……”陆盈有些失望,”亏咱们来得这么早。”

桃华只笑:”哪里早了。再说,咱们是从城里赶过来的,再早怎么早得过本地人。罢了,本来咱们也不宜在这里烹茶,能来取水已经不错了。”若是谭太太来,只会叫丫鬟过来取水,哪肯让陆盈自己来。

陆盈一想是这个道理,心下也就释然,又要亲手提了铜壶去打水。这个轻绯可万万不肯了,桃华也笑着拉她:”你省事些罢。万一失脚,不说跌了进去,就是湿了裙子湿了鞋,轻绯都担待不起。”

蒋燕华也细声道:”陆姐姐,走了这些山路,歇歇罢。”

桃华对她摆摆手:”那边那块石头平坦,让萱草把坐垫铺上,你去坐着吧。”蒋燕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爬这一段山路,别人还没怎么样,她已经喘起来了。若不是萱草扶着拽着,恐怕根本走不上来。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草庐里的人,一起转头望了过来。桃华穿越过来的第二件收获就是抛掉了上辈子的近视眼,得到了一双视力极佳的眼睛,草庐又在泉眼旁边,她抬眼一扫就把草庐里的数人全部看了个清楚。

中间是个身穿天青色袍子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左右两边的人一个是十四五岁的童子,正拿着扇子煽火;另一个二十来岁身穿短打,皮肤黝黑,望过来的时候神情警惕,手还移到了腰间。

桃华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确定那年轻人手在腰间是握着个什么东西,仿佛是个什么柄儿。结合年轻人脸上的警惕神色,她觉得那应该是刀柄或者剑柄。

”萱草,你去帮着轻绯打了水,我们就赶紧回去吧。”桃华阻止萱草往外拿点心的动作,低声吩咐。不管那个是不是刀剑,还是离远一点好。平日这泉眼旁边人也不少,今日看着好像没别人似的,或许也是躲着这三个人。她们一行女眷,只有一个随车的小厮来提水,还是谨慎为上。要吃点心,回寺里还不尽着吃,何必急在一时

☆、第19章 偶遇

”姐姐,不能再歇会儿吗?”蒋燕华都得腿都酸了。她嫌自己个子矮,出门总爱穿个高底鞋子,这鞋子虽然底子硬,走路不会硌了脚底,但遇上这些崎岖不平的山路却是受罪了。现下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想想一会儿还要走一段路回寺里,只觉得连脚都痛了起来。

”等打了水我们就回去,进了寺里你好生歇着,叫萱草给你捏捏脚。”桃华说着,走过去拉了陆盈,又把这话说了一遍。陆盈这会儿还精神百倍,闻言嘟了嘴:”我还想在这里烹茶呢……”

”那下回谭太太肯定不许你自己出门了,你信不信?”桃华威胁她。

陆盈冲她扮了个鬼脸:”信!你呀,比我娘还管得多呢。”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山间安静,陆盈的笑声银铃似的,顺着风传了开去。草庐里穿天青袍子的年轻人往外探了探身,手中扇子摇了摇,笑道:”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泉水清碧,草木苍郁,几个女孩子却分别穿着桃红、杏红和粉蓝色的衣裳,飘着雪白的轻纱,虽然看不见面容,那活泼婀娜之态也足以入画了。

烧水童子小声嘀咕:”公子,不好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的。”

”就你事多。”少年不以为意,”这又不是在京城。何况她们都戴着帷帽呢。还有你,飞箭,几个女孩儿而已,你摸着剑柄是做什么?”

”是爱他那把软剑吧。”童子取笑,”飞箭自得了那剑,宝贝得不行。可惜这一路上都不曾拿出来亮亮,想必是手痒了。”

泉水边几个姑娘已经取完了水,相偕着往寺庙走去。少年便笑道:”行了,人都走了,你不用这么草木皆兵的。无锡一带素来安宁,这惠山寺香火又盛,哪有匪贼会跑到这里来呢。”

火上水已经烧开,蟹眼般的水泡一个个翻上来。童子忙提起壶,将水倾进杯中,顿时飘起一股茶香。少年深吸了口气,端起杯子品了一口,叹道:”果然好水。烹茶已能尽其妙,酿酒更不知要如何醇厚了。今儿没白来。”

”公子你可少喝点儿。”童子连忙提醒,”若是喝多了,就跟十珍楼那回似的,小的回去少不得挨板子。”

少年随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还敢抱怨起来了。十珍楼那次是他们合起伙来灌我,我一时不察上当了而已。而且母亲身子不适,我怎么还会多饮。这次不过是先来探一探,若这惠泉酒真这般好,等母亲大安了也好来尝尝。”

童子松了口气:”还是公子有孝心。不过请来的那郎中不是说,暂时不让郡主饮酒么?”

少年不十分在意地道:”不过是水土不服罢了,郎中也说无甚大事。吃药的时候自然不可饮酒,等好了难道还不能用么?”

几人说说笑笑,饮尽一壶茶,这才离开草庐,回了寺庙。

惠山寺在唐宋年间香火鼎盛时有上千间僧舍,本朝开国之时因着战乱毁去了大半。因几代帝王都不爱佛道,无锡本地乡绅虽曾捐资修缮,也未敢弄得太过盛大,如今整个寺庙也不过就是从前的三分之二大小,但也颇为可观了。

少年沿着大殿一路前行。他素来也并不十分信奉这些佛菩萨,不过今日原说是因母亲身子不适而来进香,少不得要每个殿拜上一拜。一串菩萨拜下来,刚才喝的茶已经全化作汗出了,又觉得口渴起来:”去后头禅房坐坐,再烹壶茶来。都七月中了,怎的还这般热。”

童子忙道:”南边与咱们京城不同,公子今儿穿得是略厚了些。”

少年扇着扇子,有些不耐:”都是母亲让穿的,生怕山上风大——否则谁穿这许多。”

惠山寺后头有专门供香客歇息的禅院,为能接纳更多的香客,大部分院子都十分小巧,中间仅隔薄薄一层夹泥竹墙,两边笑语可相闻。横竖寺内有专门待客的沙弥就在附近等候,大白天的也不会出什么事。只有部分供香客在山上过夜的禅院,才建起结实的砖墙,装上橡木大门,以保安全无虞。

少年进了院子,不由得啧了一声:”这般小。不过倒也雅致。”竹墙金黄,墙边种着一株矮梅,枝干虬曲,横斜有致,想来开花之时定然可观。梅树下摆着一张小巧石桌并三只石凳,皆是垂莲台足,桌面上还刻了一段金刚经。

”人说江南园林精巧,这样小的禅院还有这样心思,果然精致。”少年随手摸了摸已经被磨得光滑的石凳面,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香?”

童子也跟着闻了闻:”好像是茶,不过怎么还有花香?哦公子,一定是花茶!”

”花茶?”少年扬了扬眉毛,”什么花茶?”

”小的在驿馆里听人说的,说近几年江南这边时兴起一种花茶,便是拿鲜花花苞与茶放在一起窖制,花香透入茶中,冲泡出来便带着股花香气。”

”还有这般饮茶的?”少年有些感兴趣起来,”那不是将茶的清香都混了?”

童子细细闻了闻空气中的香气,犹豫着道:”闻着倒也挺香的……仿佛是隔壁院子里在烹茶。”

少年立刻走到竹墙边上,飞箭一语不发,提起一只石凳跟着过去,将石凳放在墙下。少年转头冲他一笑,踩着石凳爬了上去。童子个儿矮,急得直扯飞箭。飞箭沉默地憋了他半天,才又拎了一只石凳过来,让他蹬了上去。

童子忙忙爬上去一瞧,只见隔壁院子里种的却是一棵极大的海棠,树干虽在这院子里,却分了一半浓荫到旁边禅院。树下也一样摆了一张石桌三只石凳,此刻却有三个少女正围桌而坐,正在品茶。方才他们闻到的香气,便是从这里来的。

童子眨眨眼睛,小声道:”公子,这好像就是刚才去取的那几位姑娘……”方才是戴着帷帽,然而衣裳颜色却是对得上的。

”嘘——”少年比了个手势,又深深吸了口气,”别说,这个什么花茶还是挺香的。”

童子刚附和着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扯自家主子衣裳:”公子,不要看了,这不合礼数!”扒墙头看人家姑娘,这要是被抓住岂不成了登徒子?

这墙不过是交叉钉住的竹片里头夹着一层黄泥拌稻草,并不是石垒砖砌的,勉强能撑起一个人的重量,却禁不住摇晃。童子不扯还好,这一扯,两人身子一动,竹片顿时发出嘎吱一声,在宁静的禅院之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隔壁院子里烹茶的当然就是桃华三人。不知是不是被寺庙里庄严宁静的气氛感染,连陆盈说起话来都是低声细气,因此这一声嘎吱,被桃华清清楚楚听在耳朵里,立刻抬头:”什么声音!”

少年飞一般往下一蹲,只留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童子半张着嘴呆站在那里,待看见几个少女都是面带怒色,才猛醒过来拼命摇手:”几位姑娘不要误会,小的,小的不是想要偷窥……”

他一面说,一面徒劳地低下头来看自己那位主子。少年冲他比了个威胁的手势,小声道:”问她们喝的是什么茶!”

小童简直要哭了,顶着山一样的压力,战战兢兢地道:”并非小的有意失礼,实在是闻到一股子奇异的茶香,不知从何而来,所以,所以……”

也幸而他生得面嫩,虽然已经十五岁,但看起来还跟十一二岁差不多。在桃华等人看来,便觉得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神色便缓和了一些。小童看有门儿,连忙就在墙头打躬做揖,连连道歉。

他的个头也就在竹墙上露了大半张脸,于是桃华等人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只看见他的头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伸上来,陆盈第一个憋不住嗤地一声就笑了,蒋燕华也忍着笑低下头去。桃华也觉好笑,板着脸道:”这是我们带来的玳玳花茶,是本城汇益茶行今年出的新茶。据我所知,汇益茶行也在寺里舍了茶供佛的,你若是想尝尝,不妨跟寺僧要一点。”

汇益出了新花茶之后都要往各大寺庙里舍上几斤的,说是供佛,其实是给僧人们的。这些寺庙香火繁盛,颇有些信男信女,若是知道寺里僧人供佛用的是什么茶,自然有人追捧,或买了自己喝,或买了也舍到庙里。

这个却是梁掌柜的主意,前几年的珠兰花茶送到各寺庙里之后,销量大增,今年出的这玳玳花茶量虽不多,也仍旧往寺庙里各舍了几斤。

童儿得了消息,连忙道谢,这才跳下石凳,苦着脸道:”险些被公子害死了……”

少年嘿嘿一笑:”这不是看你生得年纪小嘛。若是你家公子被人看见,可就分辩不清了。到时候事情闹得大了,还不是连带着你们在母亲面前受责?好了好了,快去寻寺僧讨一点这玳玳花茶来,若吃得好,回城时给母亲也去买一些。对了,刚才那姑娘说,是什么茶行出的?”

这话说得倒也有道理,童儿只得自认晦气,板着小脸道:”是汇益茶行。小的听说,这花茶就是这家茶行兴起来的。”说罢,出去找寺僧讨茶了。

桃华等人并未看见之前那少年也在墙上,便是童儿也只是露了大半张脸,因此并未认出来便是那草庐之中烹茶的一行人,只当是惠山本地的香客,尚不知有新的花茶,于是做完宣传之后,也就抛在了脑后。

烹茶只是小插曲,陆盈真正的目标是中午的素斋和惠泉酒。

惠山寺的素斋名声不显,主要是没有那等素菜做出鱼肉滋味来的噱头,却也是干净精致。僧人们从山中采来的木耳和蘑菇,自制的豆腐面筋,自种的青菜萝卜,后山竹林中的鲜笋,连用的油都是惠山上采来茶籽榨出来的素油,菜色清淡,却有天然的鲜美。几个腌小菜则用醋及花椒调味,格外爽口,配一杯醇甜的惠泉酒,真是相得益彰。

陆盈挟了一筷子腌笋丝嚼了,再喝一口酒,长出一口气,摇头晃脑地道:”好酒呀,好酒!”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放在桌上的两只酒瓶。

惠山寺的酒瓶确实比一般的酒瓶要大一些,然而也是捐了香油钱之后才会有的。若是不捐香油钱,不在寺中吃斋饭,便没有这酒。如此算来,这酒说是赠送,其实比寻常店里沽来的酒都贵些,还有个脱俗的好名声。

连桃华都要暗叹一句和尚们好会做生意。看着陆盈又喝了一杯便不许她再喝,叫丫鬟们取出酒壶,将剩下的酒分成两份装好,两家各分一份,带回去喝。

这是寺里允许的,美其名曰带福,其实是为了让更多人尝到这酒,好往寺里多来几次。

陆盈眼巴巴地看着酒被装进酒壶,继而被轻绯铁面无私地收了起来,苦了脸摇摇酒瓶子,将里面剩的一点儿余沥倒进杯里,叹道:”我才喝了三杯……”

”三杯不少了。”桃华无情地道,”那不是还有一壶带回去吗。知足吧你,我们姐妹两个,也只分到一壶呢。”

陆盈反驳:”你带回去只给蒋伯父一人喝,我这壶带回去,家里就分光了。”蒋家才几口人,谭家多少人呢。

”那你喝的三杯也是最多的了。”桃华摸摸她的脸,已经微微有些发热,”也够了。若是红着一张脸回去,瞧谭太太骂不骂你。我那里有解酒的梅子甜汤,一会儿上了马车喝几口。”

陆盈也觉得略微有些轻飘飘的。别看她爱喝酒,其实酒量实在一般,闻言也就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叹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哪,又要回去喽。”

桃华险些喷笑出来:”说得好像你在谭家忙碌得不行似的。”

轻绯过来扶着陆盈,笑道:”蒋大姑娘不知道,这次表姑娘过来,我们家太太果然没让闲着。每日里不是针线女红,就是跟着太太学管家理账呢。”

”好好好,这下是上了套了。”桃华拍拍陆盈的肩,笑道,”也就是谭太太疼你,这些可不都该学起来了。”

陆盈已经十四岁,按本朝规矩,这个年纪大部分女孩儿都已经开始相看亲事,待及笄之后一两年便差不多都会出嫁。管家理账这些,在家里做女儿不知倒可,做了人家媳妇却是用得着的。陆家几位太太怕是没人会想着让陆盈学这个,也就是谭太太,替外甥女儿想得这般周全。

陆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舅母疼我。若我那几位伯母——罢了,今儿这般快活,说她们做什么。”

轻绯笑道:”说的是。姑娘无须想那许多,都有太太呢。”她是谭太太贴身大丫鬟,自然知道好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陆太太早就担忧女儿的亲事,私下里与谭太太也通过信,打算着把陆盈嫁到谭家来。

若论陆谭两家的门第,自是陆家为上。谭家不过出过几个举人,最高做到八品县丞也就罢了。然而陆盈是个孤女,连亲兄弟都没有,如此一来,身价又大打折扣,真嫁到谭家来也说得过去了。何况两家是亲上加亲,外人也无可指责。

陆盈还不知道母亲和舅母有这打算,只是生性豁达,听了轻绯的话也就把不开心的事抛开,跟桃华和燕华又在寺庙里转了一圈儿,这才心满意足地乘上马车返程去了。

他们走后过了些时候,隔壁院子里的三人也动身下了山。他们却是骑马,比马车脚程快得多,到了无锡城门处,已经赶上了马车。

”公子,那不就是那几位姑娘的马车吗?”小童眼睛尖,一眼就从城门处的车马中认了出来。

”唔——”少年随意看了一眼,”蒋家二房?有趣儿。当初险些就被株连全家,如今倒过得挺滋润的。”方才他们在寺庙里,已经从小沙弥口中得知旁边院子里来的是蒋家女眷——桃华让薄荷去定禅房歇息的时候,用的是蒋家的名字。

”小的记得,宫里头还有位娘娘姓蒋的……”

”什么娘娘,一个婕妤而已。”少年漫不经心地低头,只管看马鞍上挂着的酒葫芦,”不过是仗着有了身孕,一群人纷纷奉承罢了。管他们呢,倒是那茶不错,走,去汇益茶行瞧瞧。”

☆、第20章 小产

汇益茶行一问便知,离得也并不很远,少年打马过去,门口的伙计极有眼力,一见他驻马就忙着跑上前去替他牵马:”公子要看茶?里边请。”

”听说你们这里新出了一种玳玳花茶?”少年并不下马。他在京中什么茶没见过,说声喝茶,自然有人采买了来双手奉上,要不是为了这个从未听说过的什么花茶,他压根就不会来茶行这种地方。

”是是。”江南一带盛产丝绸,便是茶行的伙计也懂三分,自然看得出这少年身上的袍子衣料昂贵,绣花更是精细,当即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这是小号今年新出的花茶。这玳玳花入药又叫福寿草,窖茶之后饮用,可以舒肝和胃,安神助眠……”嘟噜嘟噜说了一串子好处。

少年听得直笑:”这么说,竟是药茶了?”

”好就好在这里。”伙计笑嘻嘻道,”这茶虽有些药效,却没有药气,只是花香和着茶香,虽浓郁却清神。本来茶性寒凉,女人家多饮了也怕寒伤脾胃,这玳玳花却是调节脾胃的,二者互补,饮之无害而有益,还能调节因脾虚所致的虚胖之症,令人身轻。”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少年摆摆手,”青盏,去拿上一斤。”

青盏便是那烹茶童子,闻言便进茶行里去,不一时拿着个纸匣子走了出来,道:”公子,这茶可不便宜呢。就这么一盒子,竟要十二两银子呢。”

伙计跟在后头,忙解释道:”小哥回去一看便知,小号用的茶叶都是上好的明前茶,单是这茶,一斤怕不要七八两银子。再加上炒制薰窖的工夫,还有那玳玳花的价钱——实不相瞒,只因这茶新出,掌柜的想着推广开去,才只定了薄薄的利。若是再加上这匣子和里头的罐子,小号实在也不挣什么了。只盼着明年这玳玳花开得多了,茶也多制一些,才能摊薄了本钱,赚些出息呢。”

青盏哼了一声道:”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们的生意经呢。若说不赚银子,难道你们茶行都能喝西北风不成?你也不必说这许多,若是这茶好,我家夫人喜欢,少不得再买。若是不好,仔细我把茶摔到你们门口来。”

伙计连声笑道:”小哥只管奉回去。看公子也是品茶的行家,好与不好,您一尝便知。若嫌不好,只管拿回来。”

少年一笑,圈转马头道:”青盏,走罢。”他当然是在惠山寺里尝过这茶,觉得味道不错,母亲多半会喜欢,这才来买的。青盏所说的摔茶云云,不过是嫌伙计话多,顺口吓唬一下罢了。

一行三人打马回了驿馆,才到门口,就有丫鬟迎上来:”我的恒二爷哎,可回来了,郡主都问过好几回了。”

少年忙下马笑道:”怎么劳动琥珀姐姐出来了。母亲今日可好?”

琥珀年纪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容长脸儿,一双凤眼十分灵活,一边上前来给少年掸袍子,一面道:”郡主今儿已大好了,用了一份蜜汁排骨,倒觉得味儿不错,还惦记着叫灶上再做一份,等着二爷回来好用呢。这衣裳上是在哪儿蹭的泥土,青盏看了也不知给掸掸。”

少年随手拍了拍衣襟道:”不过是在山上坐了坐。我去给母亲请安。”从青盏手里接了茶和酒,一阵风地往里头走了。

无锡是富庶之地,连驿馆建得比别处讲究,宛然一个小小的园子。郡主驾到,整个驿馆自然就都封了,只供郡主一行人居住,十分宽敞自在。

这少年便是南华郡主的次子江恒,他提着茶叶一路到了南华郡主的居住,也不等琥珀赶过来替他打门帘,自己就掀帘子进去了:”母亲。”

南华郡主已然四十出头,但平日里保养得好,看上去只如三十许人。因着连续几日肠胃有些不适,只进些素粥素菜,人略消瘦了些,正倚着罗汉床跟一个年轻妇人说话。江恒一头扎进去,连忙站住了脚笑道:”嫂子。”

这年轻妇人便是江恒的大嫂,江家长子江悟的妻子文氏,本是斜签着身子坐在凳子上,见了小叔进来,也连忙起身:”二弟回来了。母亲刚才还惦记着呢。”

江恒向嫂子行了礼,随即就将手里的纸匣和酒壶一起送到南华郡主面前,笑嘻嘻道:”今儿惠山寺不曾白跑,不但带了那惠泉酒回来,还尝了江南这边新兴起来的花茶。”

南华郡主病势初愈,精神还有些不足,但见着心爱的小儿子回来,脸上也露了笑容,口中却道:”野了一天,可肯回来了。这是怕挨骂,才带了这些东西回来堵我的嘴罢?”

文氏忙在旁笑道:”惠山寺离得远,依儿媳说,宁可回来得晚些,也莫要在路上紧着跑快马。再说这又是茶叶又是酒的,可见二弟孝顺,知道母亲爱这些个呢。”

一说到骑马,南华郡主便没意见了:”你说得也对。恒儿,路上不曾骑快马罢?”

”不曾不曾。”江恒笑嘻嘻将酒壶盖子旋开,递到南华郡主面前,”母亲闻闻这个味儿。”

南华郡主也爱饮酒,京城家中藏了不少好酒,此刻深深一嗅便赞道:”果然好酒!既清且醇,其味绵长。今儿晚上就烫一杯来尝尝。”

文氏有些踌躇:”母亲还吃着药……”

南华郡主不耐烦地一摆手:”我今日都好了。你也见着了,中午用了那蜜汁排骨,一下午也无甚不适。当初那郎中也说,无非水土不服罢了。那药晚上也不必吃了,不差这一服。”

她在江家素来说一不二,文氏也只有听着的份。倒是江恒笑道:”母亲还是将药吃完了才好。这酒又放不坏,明日再喝也是一样。再说等母亲身子大好,儿子陪您去惠山寺,吃着他们的素斋饮这惠泉酒,饭后再用那惠泉水烹一杯茶,才是享受呢。”

南华郡主只听这小儿子的话,这才放了酒壶,又指着那匣子道:”这是什么茶?”

江恒打开纸匣,只见里头两只白锡茶罐,文氏先赞道:”这罐子做得倒雅致。上头画的这花儿我竟没见过。”

江恒指着道:”这便是玳玳花了。据那茶行伙计说,这花可入药,叫什么福寿草,能舒肝和胃,安神助眠。今日在惠山寺中,有香客在院子里烹这茶,我闻着香味甚好,向寺僧讨了一撮来尝过,倒确实是花香茶香,别有滋味,所以回来就先去茶行买了些拿回来。母亲和嫂子都尝尝。”

南华郡主点头道:”怪道丫头们说,无锡这里还兴喝什么花茶,想必就是这个了。既说是和胃的,老大媳妇拿一罐去,若喝着好,回京城时再买些带回去。”

文氏忙谢了,接过茶交给丫鬟拿好。小叔子既然回来,她这个大嫂也该避嫌,正要告退,琥珀从外头进来,笑嘻嘻道:”郡主,县令家遣人送了一篓子螃蟹来。”

”螃蟹?”南华郡主最爱吃蟹,这次赶着七月里来江南,有一半倒是冲着蟹来的,”拿上来瞧瞧。”

来送蟹的是苏夫人身边的落梅,一进来先给南华郡主行了礼,才叫婆子将一竹篓螃蟹提起来:”这是今年的新蟹,一早刚从湖里打上来,捡的全是团脐的。这时候蟹还不如八月里肥,味道却是鲜的,请郡主品尝。还有一坛花雕酒,存了五年,配蟹还相宜……”

竹篓并不大,里头也就装了二十只蟹,却是个个都不小,虽然用草绳扎了腿脚,仍旧不停地吐着白沫子,顶上用湿荷叶盖着,显然是刚刚送来的。

”倒是多谢你们夫人费心了。”南华郡主十分高兴,一摆手,琥珀就拿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赏了下去,”过几日得空,请你们夫人陪我去上香。”

以南华郡主的身份,肯让一个七品县令的妻子陪她出门,就已经是恩典了。落梅连忙应了,心里却有点发愁——自家夫人刚诊出有孕来,胎尚不足三个月,真要是陪南华郡主上香,这车马劳顿的可实在不成。但她来时就得过嘱咐,知道南华郡主脾气并不好,不敢多说,谢赏之后就退了出去。

这里南华郡主看着一篓子肥蟹十分满意:”这苏家还算有心。今日拿清水好好养着,正好明日不再用药,就好吃蟹了。”

苏家的螃蟹,这会儿蒋家也得了一篓,也有二十只之多。虽然个头与南华郡主那里的比不得,但味道并不差。

曹氏看了那蟹便道:”这一篓子,总得好几两银子呢。可寻点什么给苏夫人处回礼?”

桃华见了螃蟹也很高兴:”吃蟹该配烧酒,家里还有去年酿的青梅烧酒,叫人拿一坛出来,今晚大家都吃一杯。回礼么——将那腌梅子还一坛去,若夫人吃着好,再来说一声,家里还有。”

来给蒋家送螃蟹的却是苏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听了桃华的话便笑:”我家夫人常说蒋大姑娘是最细心体贴的,果然不假。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害喜了,往常是最爱吃蟹的,今儿这蟹刚送进去,闻着味儿就吐了起来。荤腥碰不得,青菜又觉得没味道,午饭都是拿了一碟香醋才送下去的,倒把架子上的酸葡萄吃了好些。如今奴婢拿了姑娘这坛腌梅子回去,夫人必定喜欢。”

曹氏忙笑道:”酸儿辣女,夫人这般早就喜酸,这胎定是个大胖小子了!”

时人都是这么说的,苏家上下自然也是盼着苏夫人一举得男,丫鬟听了曹氏的话便笑道:”都借太太的吉言了。”拿了腌梅子告辞回去。

当日晚上蒋家便将一半蟹洗刷干净,上屉蒸熟,摆上姜末香醋,配上青梅烧酒,吃得不亦乐乎。蒋锡虽高兴,还是道:”这东西性寒,你们姐妹不可多吃。横竖清水养着,明后日再吃倒使得。这蟹可一直吃到九月,尽有时候,万不可一时贪嘴就吃得多了。那姜醋多用些,酒也喝一口儿,倒能祛祛寒。”

蒋燕华酒量极浅,两口烧酒下去脸上就红了,笑道:”这烧酒有些冲,不如中午喝的惠泉酒甜。”

蒋锡笑道:”那是黄酒,自然是甜。只是蟹性寒凉,还是得烧酒来冲一冲。”

曹氏忙凑趣道:”倒可惜了,我原还想尝尝这惠泉酒呢,可是她们姐妹特地带下山来的。”

蒋柏华年纪小,蒋锡不许他吃蟹。因怕他馋,桃华特地叫厨房又做了芋泥团子哄他,此刻坐在桃华身边吃团子,半懂不懂地听了些话就抬起头道:”柏哥,也喝酒。”

桃华笑着捏捏他的小胖脸,拿筷子蘸了点酒让他舔舔。曹氏还没来得及阻止,蒋柏华已经吐出小舌头,皱着小脸喊辣了。

蒋锡大笑,曹氏心疼得不行,但看了看蒋锡的脸色,又不敢说什么。一顿饭热热闹闹将要吃完,外头有声音,白果出去看了一眼,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老爷,是京城来送中秋礼的。”

蒋锡年年是往京里送中秋节礼的,蒋钧那边却一般是送年礼,这会儿忽然说送什么中秋礼,蒋锡便觉得有些奇怪,一面拆信一面道:”叫他进来。”

横竖饭已经用罢,下人们收了东西,曹氏趁机抱了蒋柏华到廊下去消食,桃华便就着蒋锡的手看了看信,见里头只说中秋将近,蒋老太爷收了无锡送来的节礼,格外思念蒋锡一家云云。之后便是薄薄一张礼单,不过是些京城里头的东西,老实说,并不值得格外跑这一趟。

蒋锡一目十行地扫完这信,不由得看了女儿一眼,这必定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不好写在信上,那就只能由送信人来转述了。

果然进来的人并不是每年来送年礼的,反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往下一跪,给蒋锡和桃华行了礼便自称叫八宝。这名字蒋锡知道,乃是蒋钧这几年身边的亲信。

”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八宝见厅里除了蒋锡和桃华之外再无别人,便道:”不敢瞒二老爷,是宫里咱们大姑娘——丢了孩子。”虽然蒋锡十年未回京城,然而两边通信,京里头也知道二房是这位三姑娘桃华掌家,是以虽然觉得这些话不大该在未出阁的姑娘面前说,却也不能让桃华也避开。

蒋锡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是梅姐儿她——什么时候!”丢了孩子,就是说滑胎了?

八宝伏地道:”是六月里,婕妤娘娘去园中散步,被一只猫惊了一下,小产了。”

”大姐姐那时候应该已经有五六个月身孕了,出门必定有宫女太监护着,怎么会被一只猫惊着?何况大姐姐怕猫吗?”

八宝低头道:”三姑娘说得一点都不错。可是当时一个宫女被猫扑到身上,抓伤了脸面,摔下去带倒了婕妤娘娘……”

”猫是谁养的?”桃华追问。

”是,是皇后宫里的。原本关在房里好好的,说是发了春,小太监未曾看好,才跑了出来。又说那宫女身上带着的香囊里有什么香药,猫儿闻了才会扑上去抓她。”

”所以最后就是打死了小太监和宫女了事?”桃华冷笑。

八宝低了头:”是。就是大姑娘,还被皇后埋怨,说主子有孕,奴婢还在身上带香,可见大姑娘对下人管束不力。因着咱们大姑娘不是一宫的主位,所以也处罚了香延宫的主位刘昭容娘娘,弄得昭容娘娘对大姑娘也不满……”

蒋锡沉沉地叹了口气。帝王后宫妃嫔众多,然而子嗣稀少的却不在少数,皆因这些嫔妃们之间明争暗斗,能安全怀孕直到产子已然不易,就是生下了子嗣,是否能活到成年可也不好说呢。最可恨是出了事却难抓住罪魁祸首,一个不好,自己还落下个不能保住龙种的罪名。

”皇后未免也太嚣张了!”桃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皇上到现在还没有儿子,大姐姐这一胎难道他不看重?皇后这样明目张胆地戕害皇家子嗣,他就——”

蒋锡摆摆手,止住了女儿的话:”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侄女,她父亲还是阁老,半个朝堂都是于家的势力,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又哪里动摇得了皇后呢。

桃华抿紧嘴唇,不说话了。因着蒋家在宫里得了罪,蒋锡自来就不爱在家里提朝堂上那些事儿,因此她只知道皇后是太后的侄女,还真不知道后族已经占了半个朝堂了。难怪皇后这样肆无忌惮,自己无出也不许别的嫔妃生子。

八宝垂着头道:”大老爷也是这么说。好在大姑娘还年轻,养好了身子,以后还有机会。只是大姑娘的位份,在宫里也用不到什么好药材,京城里药材又贵,所以大老爷叫小的过来,请三老爷帮忙,寻些补身的药材回去。”

别看宫里既有太医院又有御药房,其实那些都是摆在面上的,内里跟别的地方一样,都是捧高踩低。蒋梅华以前怀着龙种,自然有好太医好药材尽着她用,如今小产,又被自己宫中的主位嫔妃不满,各项使用只怕都要以次充好起来了。若在京城里寻药,一则价贵,二则蒋家多年不行医,怕是也没了门路。倒是无锡药堂这里寻药方便,至少能弄点儿实在的东西,吃起来也放心多了。

”这不成问题。”蒋锡一口答应,”梅姐儿小产之后,太医院总有人来诊过脉罢,可开过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药?有没有说梅姐儿身子是何情况?”就是补身的药也不能随便乱用,得看着蒋梅华的体质来。

八宝直摇头:”大姑娘小产之后,宫里那些人也都敷衍起来,开的方子都是些产后补气血的成方,连份量都不改的。老太爷去打听过,小产之前开的方子,倒说大姑娘有些体热。可是如今也没法子进宫去给大姑娘诊脉……”

蒋锡叹了口气:”之前体热,这小产之后可不知有没有变化。罢了,还是寻些温和的药材来……你先下去吧,在这里住几日,我着人去寻药材。”

☆、第21章 后族

女子小产之后,无非补血补气两种,因听说蒋梅华有些体热,也不敢用人参之类大补之物,只能用党参、当归、黄芪之类。这些药材并不难寻,蒋锡从自家药堂里挑了,又去别家药堂里寻。

这些东西是不能大张旗鼓送进宫的,只能让蒋大夫人进宫探望蒋梅华的时候悄悄带进去,因此数量不可太多,蒋锡便精益求精,务求每一份都是质量上好年头久远之物。

八宝虽对药材并不精通,但毕竟其父曾是蒋家管家,跟了蒋老太爷几十年,见蒋锡搜罗来的药材支支干条肥壮,党参有粉红色菊花断面,当归香气浓郁,黄芪质坚而绵,便知道都是极上等的东西。这些药在京城里固然不难买到,但支支都要如此上品,却是难得。

蒋锡将药材分别归置包好,又取出两根东西来:”这个你也带上。”

八宝瞧着这像是人参,可形状又似乎哪里不同,有些疑惑:”三老爷,这是——”

”这个叫花旗参,是跑广东的那些西洋船上带来的。”蒋锡用一张绵纸将这两根花旗参单独包好,又附上一张纸,”听船上的人说,这东西名叫参,却不似人参大热之物,乃是性凉而补。凡欲用人参而又不受其温者,便用此参为宜,既可滋阴补气,又可清热生津,所谓补而不燥。只是这药我只买了几根,尚未试用过。你拿回去交给伯父,请伯父试过之后,方可斟情给梅姐儿使用。”

八宝连忙磕头道:”多谢三老爷如此费心。”

蒋锡叹道:”这说的什么话,那是我亲侄女儿。罢了,你早些回去,好叫她早些把身子补起来是正理。横竖还年轻,养好了身子,以后自然还能生育的。”

说是这么说,但蒋锡心里明白,后宫女子哪个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还不照样一生无子?蒋梅华进宫两年才好容易怀上这一胎,却又小产了。明年宫里又要选秀,再进去一批十五六岁的少女,蒋梅华说不得就会被皇帝忘了,再想有孕只怕难上加难。

然而这话却是说不出口的。蒋锡只有摇了摇头,心想长房这位大哥蒋钧也实在狠心,竟能把女儿送进宫里去,若换了是他,是万万舍不得桃华到那种地方去搏个出头的。

须知蒋钧也不过是个从五品,蒋梅华纵然选进了宫里,也只能封个低位的美人,还要居于香延宫偏殿,受于昭容的管辖,更不必说上头还有多少的高位宫妃乃至皇后了。好好的女儿,本可以嫁去人家做正经的主母,如今却连被人害得小产都只能忍气吞声,真是何苦来。

不过这些念头蒋锡也不过是在心里转转。蒋梅华毕竟是长房的女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轮不到他这个隔房叔叔来指手画脚,因此只是略略一感慨,便将药材收拾起来,又备了些无锡特产,将八宝送上了回京城的船。

这一番忙碌把大家都折腾得不轻,尤其还是为了蒋梅华小产,真是让人忙也打不起精神来。一送走了八宝,一家子都有些蔫蔫的。曹氏忍不住先道:”老爷,婕妤娘娘那事儿——皇上就真的不管?”

蒋锡摆了摆手:”你不懂。下手的是皇后,又无实证,让皇上怎么管?”

曹氏忿忿道:”皇后难道就敢不听皇上的?谋害子嗣,这是大罪啊。”

蒋锡苦笑道:”你说的那是寻常人家。别忘了,就是寻常人家,若主母娘家强盛,谋一个妾室所出的子嗣,也未必就会怎样。何况后族势大,想当年先帝得位,就是借了后族之力;当今登基,又是因他自小就被养在太后膝下的缘故。皇后又是太后侄女,是太后亲自挑的,即使有什么差错,皇上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何况皇上还年轻,并不愁后头没有子女,梅姐儿肚里又只是个胎儿,比已然落生的皇子又不同了。”

后族得势,追溯起来真是年代久远。当初先帝在诸皇子中并不起眼,上有东宫太子,下有得宠幼弟,无论如何也数不到他。然而当时还只是礼部侍郎的于阁老硬是慧眼识珠,将女儿嫁与了他——当然也可能只是奉了皇命嫁女,不得不成了一家子。

后来就有了夺储大战。不得宠的皇后和太子,对上得宠的贵妃与幼皇子,双方各出手段,最后闹了个两败俱伤,让先帝被不动声色的于家推上了帝位,于家自己当然也借着从龙之功与外戚之利一跃而占据了朝堂中的重要位置。

可惜太后子女缘不厚,只生了一个公主还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最终她只能抱养了自己宫中一个宫女所生之子,就是如今的皇帝了。

虽说今上出身低微,但既然养在中宫,就比别人多了一份儿尊贵,最终在于家支持之下再次顺利入主东宫并继承了帝位。

于家两次从龙,权势已经算得一时无两。不但于侍郎变成了于阁老,门生故吏,家中儿孙,更是遍布朝堂。且今上刚一登基,前头的王妃便因病而去,太后立即为他择了于家女为妻,便是当今皇后了。

说起来皇后得算继室,然而前头的王妃命薄,还没等被册封便故去,因此皇后虽为继室,却是元后,其尊贵并不下于原配。只可惜她的子女缘比她的姑姑还要不如,受封至今十年,仍旧未曾有孕过,就连整个后宫之中,也只有于昭容生了一个小公主。

有这样的家世身份,皇后在后宫自然是横着走的,别说蒋梅华只是个婕妤,就算是当年淑妃落胎,她娘家父亲还是兵部侍郎呢,也一样只能一言不发。

曹氏并不知道这许多事,闻言不由抽了口冷气:”这么说,若是皇后娘娘不肯叫人生孩子……”

蒋锡点了点头:”你知道就罢,万不可到外头去说。”

曹氏哪有这个胆子到外头去议论皇后,也是这次蒋梅华落胎,她一时气愤而已,听了蒋锡的话早已缩了:”妾身绝不出去乱说,燕姐儿也不会的。”说着,看了桃华一眼,”桃姐儿在外头的时候多,也,也要谨慎。”

桃华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只是,爹爹,看来大姐姐这次怀的怕是个男胎吧?”

蒋锡轻咳了一声:”胎儿尚在腹中,也做不得十分准。”

曹氏这次倒听懂了。做不得十分准,就是说多半还是准的。无锡本地就有些经验丰富的郎中,可从脉相上辨别胎儿男女,太医院里都是精挑细选的人才,难道还不如外头的郎中不成?也就是说,蒋梅华的小产,很可能是因为她怀的是个男胎。或者说,皇后已经是摆明车马,不许妃嫔们生下皇子了。

蒋锡摆了摆手,正欲换个话题,薄荷拿着张帖子从外头进来:”姑娘,是苏夫人送来的,请您明日同去游惠山寺。”

”游惠山寺?”桃华倒诧异起来,”苏夫人身孕未满三个月,怎么想起游惠山寺了?”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一胎,还不跟宝贝似的养着,倒要去寺里了,就算是上香还愿,也可以等到三个月之后啊。

苏夫人真不愿意现在去游什么惠山寺,无奈南华郡主那天说了要去之后,没几天就下了帖子请她同游,说是正好去惠山寺上香,也让菩萨保佑她一举得男。

这可真难住了苏夫人。说起来没有人会如此不识相地邀请一个孕妇出门,然而这位可是南华郡主,太后面前的红人,当今皇上的堂妹。苏家纵然在京里有些身家,也万万得罪不起。

南华郡主为何有此举动,苏夫人也知道。她的长子江恒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仍旧没有一子半女,南华郡主此次出门,说是寻夫,实则一路过来,将能拜的菩萨都拜了,分明就是来求子的。她大约是觉得苏夫人也是嫁人多年一朝有孕,所以扯了苏夫人同去上香,让江大夫人文氏也沾沾喜气的意思。至于说苏夫人本人是否愿意,却全然不在她考虑之内了。

若依着苏县令的意思,就要推辞。成婚几年才头次有孕,任什么也没有这个孩子重要。然而苏夫人思忖再三,还是答应了。

她自有孕之后,身子一直不错,请了郎中来诊脉,也说胎象稳固。如此一来,就不能以身子不适为借口推辞。若是直说有孕在身不宜出门——南华郡主明知她有孕还下帖子相请,又岂是个肯讲道理的人呢?若是惹恼了她,回头在太后面前说起苏家的坏话,那时候不单是苏县令前途受阻,就是在整个苏家,她也成了罪人了。

”这位郡主也太……”曹氏说了半句话,想起皇后的肆意妄为,又缩了回去。

”好在苏夫人身子不错,这一胎也安稳,惠山寺虽远了一点,仔细着些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桃华已经猜到了,苏夫人请她同游,就是为了一路上有人照顾。丫鬟们虽周到,但毕竟不通医术,万一有什么不妥,她们也束手无策。可如果真要请个郎中随行,又未免太扎南华郡主的眼了。思来想去,也只有桃华最合适。

虽说桃华这几年管着蒋家药堂,苏夫人也有所耳闻,但素来也只觉得她能看账管事罢了。直到她在婆母寿宴上被桃华诊出有孕,且言语分明字字中的,才疑心起桃华或许真懂医术,因而叫下人去悄悄打听了一下。

这一打听不得了,原来就在今年,一名去蒋家药堂抓药的病人,被桃华看出是诊错了病开错了方。这可不是瞎猫能撞上的死耗子了。苏夫人虽嘱咐了下人不得出去乱传,心里却信了桃华定是得了蒋家真传的。

因此这回推不掉南华郡主的邀约,她便想到了桃华。

”给苏夫人回话,就说我明日一早就去苏家。”桃华吩咐完薄荷,又低声加了一句,”去药堂借一副银针来。”上辈子她离开家的时候,针灸术才学了两年而已,并不精通。不过万一苏夫人动了胎气,扎一针救救急还是可以的。

南华郡主这行为实在不大有规矩,然而她身份尊贵,苏夫人都不敢推辞,蒋家除了感叹几句也毫无办法,只能备了几样药给桃华带着,第二日一早去了苏家。

苏夫人见了桃华颇有些惭愧:”实在是——”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照顾她肚里的胎儿,实在是有损姑娘家的名声。

桃华大大方方摆了摆手:”夫人快别这么说,身子要紧。那马车里可厚厚放了垫子?夫人放宽心,不必紧张。有孕也并不是不能出门,只要夫人自己注意些,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苏夫人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转头就叫落梅:”把那支桂花钗拿来。”

落梅早就备好,立刻托上个扁匣,里头却是一枝玉钗。通体青白,钗头上却有一大块黄色玉皮,恰好雕成一枝桂花。本是一块有杂色的玉,经匠人巧心雕琢,却成了这般精致传神的钗子。钗身光滑润泽,显然主人十分心爱,经常摩挲所致。

苏夫人不管桃华推辞,亲手将钗子给她插上,左右端详笑道:”虽说还未到八月里,也不算不应景了。何况也配你这条裙子。”

桃华今天穿了件宝蓝色夹袄,下头一条浅黄色裙子,的确跟这钗头上的桂花颜色有些相似。苏夫人紧握了她的手不让她将钗子取下来,郑重道:”你若这样客气,我也不敢劳动你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赶去郡主那边也要迟了。”

桃华只得谢了,两人上了马车,便往驿馆那边去。

南华郡主的马车是早已备好,宽大华丽,在驿馆门口引得来往行人都不禁注目。只是郡主还在驿馆之中,苏夫人少不得又要下了马车,带着桃华进去行礼。

南华郡主见了桃华倒有些兴趣:”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小姑娘?莫非是你妹妹不成?”

苏夫人忙欠身笑道:”说是妹妹,亦无不可。”将当初苏老夫人路上不适,被蒋家所救之事简单说了几句,又道,”前些日子她为着父亲出行在寺里许了愿,这次正要去还愿。妾身是个闷葫芦,想着她会说笑,便大胆携她同来,能替郡主解闷也是好的。”

南华郡主听了,先是有些不悦。她不是傻子,听苏夫人说是行医人家之女,便知道其用意何在。在她看来,苏夫人一个七品县令之妻,能得她邀约已是万千之幸,居然还带个懂医药的丫头来,实在是张狂。然而转念一想,如此一来苏夫人即便有什么不适,也与她无关,倒落得清净,因此便又笑了:”谁说你是闷葫芦了。”

几人说笑着起身出门,才到马车边上,就见一个穿宝蓝色锦缎夹衫的少年站在马车边上,身边跟了个青衣童子,见了南华郡主便笑唤道:”母亲。”

桃华早就侧过身去避到苏夫人身后,眼光一掠却发现那青衣童子正在悄悄地往马车后头退。若是不退也罢了,这一退倒引起桃华注意,多看了两眼蓦然觉得有些眼熟,正在思索,那青衣童子也偷偷摸摸地拿眼来看她,目光一触又连忙躲开。

就这么一下子,桃华突然想起来了——那日在惠山寺,扒着墙头问茶的不就是这个家伙吗?闹了半天居然是江家的下人。可南华郡主显然是没去过惠山寺,这么说,那天该是这个少年带了小厮去的?

桃华这么想着,南华郡主已经向苏夫人笑道:”这是我小儿子,陪着我出来的。前几日为着我身子不适,又想那惠山寺里的惠泉酒,这小子竟自己跑了去,不单带了酒,还向寺僧讨了什么新茶,喝着好,又特地去茶行买了给我带回来。也不知是不是那酒喝上瘾了,今日又闹着要跟我一起去了。”

”原来是二公子。”苏夫人极口夸赞,”这般好人才,又难得如此孝顺,时刻惦记着郡主。不是我说,谁若有个这样的儿子,只怕做梦都要笑醒。郡主真是有福气。”

这虽是奉承,却也不是虚话。江恒今年十六岁,相貌俊秀,颇通诗书,又没有纨绔之气,说个玉树临风并不为过。何况在南华郡主眼里,小儿子简直完美无缺,听了苏夫人的夸赞,顿时一脸笑容,嘴上还要谦虚几句。

桃华站在苏夫人身后,只管低着头,直到苏夫人要上马车,这才跟着过去。南华郡主并未把个行医之家的女儿放在眼里,根本就不曾向江恒提她一句,故而江恒也不曾注意后头还站了个人。只是这会众人走动起来,他才发现苏夫人身后有个少女,穿着虽简单,却又不是丫鬟打扮。正要再看一眼,就觉得小厮青盏在身后轻轻扯了自己一下,低声道:”公子,这姑娘是那天旁边禅院里的……”

江恒那天还真没看清楚桃华三人的模样。在泉水边时三人都戴着帷帽,在禅院中又是坐在树下,只有蒋燕华面朝竹墙,然而她总习惯低着头,也看不清楚眉眼。后来桃华一转头,他又嗖地一下蹲下了,所以只记得她的声音,却不知道人是何面目。

这会儿青盏一说,江恒的目光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第22章 拜佛

桃华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长袄,上头用银线散绣着小碎花,在日光下便冲淡了宝蓝色的厚重感,配上暖色调的裙子,倒明亮起来。她身材上随了生母李氏,纤细高挑,不像江南一带的女孩子那般娇小,穿起这种长袄来特别显得好看。

也真是巧得很,江恒今天穿的也是宝蓝色衣裳,衣料虽是素面,线里却夹了银丝,阳光下也是星星点点,居然与桃华的长袄瞧起来有些相似了。

江恒本来只打算看一眼,然而看见她的衣裳,就忍不住目光上移,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恰好桃华也向他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江恒不由得微微呆了一下。

要说桃华穿越过来最满意的事,当然就是得到了蒋锡这个好父亲,第二满意的事,就是自己的相貌了。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她的模样跟上辈子的陶华有五六分相似,只有一双眼睛不同,眼尾微微上扬,大而明亮。就这么一点儿改变,却让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似的,明艳动人。

据蒋锡说,桃华的眼睛是像了她的生母李氏,但她有两道笔直的眉毛,却又比李氏多几分英气。因着在外头走动得多,尽管戴了帷帽,仍旧免不了要晒到阳光,故而比起时下流行的雪肤美人来,略嫌肤色深了一点儿,然而那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红润之色,却是那些闷在屋子里不出门的女眷所没有的,真称得上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仿佛一朵在路边盛开的花,透着勃勃生机,比之江恒在京城中见过的高门大户中那些娇养的女孩儿,完全是两般风格。

南华郡主走到马车边上,才发现儿子没有跟上来,转头便见江恒正注视着苏夫人带来的那个蒋家姑娘,不由得眉头一皱。

其实江恒也只是看了几眼而已。他跟着南华郡主,小时候还经常入宫,后宫的嫔妃见过不少,皆是美貌动人。桃华虽然生得明艳,但十二三岁初初长开,也还没到艳压群芳的程度。江恒完全是因着有惠山寺那一面之缘,才多看两眼,偏偏就被南华郡主看见了。

桃华目光跟江恒一对,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装出一副根本没有认出青盏的模样。江恒见她低头,也意识到自己略有些失态,马上移开了目光,笑嘻嘻转头去扶南华郡主:”母亲小心脚下。”

苏夫人在自己的马车边赞道:”二公子真真是孝顺体贴。叫人看着,真是羡慕。”

若是别的时候听了这话,南华郡主必然欢喜,可是她方才看见自己儿子盯着那医家女看了好几眼,心里便生出些猜忌来——这苏夫人特意带了个美貌女孩儿过来,莫不是在打她儿子的主意?

倒也不是南华郡主多疑,实在是以前遇到的这种事多了。南华郡主本是皇室血脉,又是太后面前的红人,郡马虽然未曾出仕,长子江悟却已供职于行人司。行人司官衔不高,却也能近天子,等闲勋贵子弟还进不去呢。

江家既有靠山又有出息,江恒打从十二岁开始,就已经被当做择婿的目标了。到了他十四岁,出落得一表人材,又肯读书,就更教人眼红了。那有规矩的人家,不过是递口风到南华郡主或太后面前,也有些没脸没皮的,便带了女孩儿过来,想方设法地要让江恒看见。此次南华郡主出京,江恒随行,也不完全是因着孝顺,还有想躲着京城里那些人的意思。

南华郡主心里生疑,看桃华就不顺眼起来,心里一动,倒对桃华招了招手:”蒋姑娘到我的马车上来。你是本地人,这一路上也给我讲讲风景。”

她发了话,桃华也只能叮嘱薄荷仔细看着苏夫人,若有不适立刻要说,这才独自上了南华郡主的马车。

南华郡主这马车是从京城里一路赶过来的,因为考虑到旅程中路况复杂,并没有用那种按制的宽大马车,而是格外缩小了一半,只用两匹马拉。然而马车内部却极尽工巧,且不说各种陈设,单是减震就做得非常好,出了城门上城外的土路,都不太能感觉到颠簸。

不过这么舒服的马车,桃华坐得可不大舒服。南华郡主说是叫她上来讲风景解闷,可是桃华指了几处,她都冷冷淡淡爱搭不理,倒是不时地用尖锐的目光在桃华身上扫来扫去,仿佛要把她解剖了似的。

如此几次,加上车已经出了无锡城门,桃华也就沉默了。可是她不说话,南华郡主倒又开口了:”我方才忽然想起来,苏夫人说你家姓蒋,又是在无锡行医多年的——我怎么记得先帝那个时候,宫里有个太医也姓蒋的,伺候当时的贤妃生产,结果出了事的……”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然而又不能不答。桃华只得点了点头:”郡主记得清楚,那太医就是先祖父。”

”啊!”南华郡主故意地提高了声音,”那你们蒋家如今还在行医?”

”并没有行医了。”桃华淡淡回答,”当初先帝亲口说过,蒋家不可再行医,所以如今只是开个药堂,卖些祖传的跌打酒等成药。”

”是吗?”南华郡主靠着柔软的马车座椅,不怀好意地问,”那今日苏夫人为何要带你前来呢?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很会说话的样子。”

不讲理的病人家属,桃华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丝毫也不动气:”苏夫人虽来无锡数年,但毕竟不是本地人,只怕郡主若问起一些风景掌故,她无法回答,不能让郡主游玩得尽兴。民女虽然笨嘴拙舌,但时常在外走动,知道得多些,所以才携了民女前来。”

她一边说一边琢磨。刚才进驿馆拜见的时候,南华郡主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还夸了她一句漂亮。怎么这才出个门而已,态度就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难道是才想到苏夫人带个医家女来的用意,心里不悦起来?

饶桃华怎么想,也没想到是因为江恒多看她那两眼引发的麻烦。实在是江恒也并没有多么失态,如果以上辈子的时间计,江恒看她那几眼加起来连半分钟都没有,谁知道就那么不巧被南华郡主看见了呢?

”时常在外走动?”南华郡主还不打算放过她,”怎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经常在外走动?”

”是的。”桃华坦然回答,”高门大户的闺秀们,自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民女子则没这许多规矩,且生活所迫,为了生计也是免不了的。即如郡主今日去的惠山寺,到了初一十五,寺中做法会的时候,寺外便有集市,其中不乏前来卖各种绣品或小食的女子。民女家中虽然不致有衣食之迫,但因兄弟还小,父亲忙不过来,所以也时常替父亲分忧,去庄子或药堂走一走。”

她说得如此坦荡荡,南华郡主反而没话说了。要说她不守规矩吧,桃华已经明言,平民女子生活所迫,根本没这些规矩好讲。何况她是因为兄弟小,要替父亲分忧,说到底这是孝道,正是本朝最推崇的东西,就算是失了规矩,一个孝字也足够抹掉了。

南华郡主有些憋气,正打算着再拿蒋家当年的事来说一说,文氏倒了一杯茶送过来,含笑道:”母亲先喝口茶。二弟带回来的这玳玳花茶果然是好,这几日媳妇有些胃口不开,喝了这茶倒觉舒服了许多呢。”

江恒策马在南华郡主的马车边上跟着,也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声音。虽然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清,却也听见了蒋家、贤妃、在外走动这些字眼。南华郡主是他亲娘,他又如何不了解自己亲娘的脾气,必定是这位蒋姑娘哪里惹她不悦了——就是江恒也万没想到,是自己多看那两眼给桃华招来了麻烦——于是俯身敲了敲车窗,笑道:”母亲,这外头空气好生清新,别闷在车里,卷起帘子也凉爽些。”

心爱的小儿子开口,南华郡主也只得让丫鬟半卷起车上的纱帘,冲着儿子道:”别只贪凉爽,仔细吹了山风头疼。”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桃华,却见桃华把脸偏过去,不看江恒,反倒是看着文氏的方向,心里才稍稍放下了一点。

桃华倒并不是全为了避嫌,而是因为听文氏说胃口不开,所以细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文氏今年二十三岁,说起来正是青春妙龄,容貌也十分秀丽,可是不知怎么的,眉间已经有了一条细细的竖纹,虽然还不太明显,但也足以证明她时常蹙眉。且不知是因为出门在外劳累还是怎么,眼下有着极淡的青黑色。桃华觉得她皮肤似乎也不够有光泽,但因敷了脂粉,看不清楚。

总之,依桃华看来,文氏似乎日子过得并不轻松,跟南华郡主那满面红光的模样一比就比出来了,可见高门大户里的媳妇是不好做的,尽管珠围翠绕,可是烦心事也不知有多少。如此说来,南华郡主用不着玳玳花茶,文氏倒真是应该饮一点。

南华郡主跟江恒说了好几句话,眼角余光瞥见桃华始终没有转过头来,心里又满意了一点儿,暗想或许苏夫人并没那个意思,再跟桃华说起话来,语气就和缓了许多。

桃华想不明白南华郡主这态度变化究竟是个什么原因,但这样的贵人就算喜怒无常,她这样的身份也只能听着,拿出当年刚工作的时候对付挑剔上司的耐心,一路奉承到了惠山寺。

等进了惠山寺,桃华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惠山寺得到通知说郡主驾临,特意谢绝香客,专等南华郡主一行人到,由主持亲自接出山门,将人迎入寺中。

这就没桃华什么事了,自有住持和迎客僧人为南华郡主讲解寺中典故,并带领她参拜菩萨,抽签讲经。文氏和江恒自然一左一中随侍在旁,桃华顺势退到后头,去照看苏夫人。

苏夫人还好,虽然在马车里颠簸得有些恶心欲吐,但落梅早备下了腌梅子,含了几颗便压了下去。这会儿下了马车,被山风一吹,顿时心清神旷,半点也没有不适了。

”夫人身子好。”桃华看苏夫人脸色不错,也放了心,”我瞧着,比江少夫人脸色还好些。”

苏夫人轻咳了一声,落后几步,压低声音:”江少夫人也不容易。她进门时间比我还久些……”

桃华顿时明白了。同样是数年无出,南华郡主这个婆婆,一看就比苏老夫人要难伺候多了。

苏夫人朝文氏的背影投去同情的一瞥,没有再说话。她不比桃华,小门小户的也无从知道这些官宦勋贵人家的八卦,苏县令得官前也住在京城,虽然苏夫人本人不曾见过南华郡主,对江家的事却是有所耳闻的。文氏这个少夫人,实在当得比她艰难多了。

南华郡主本是皇家血脉,又得太后宠爱,虽然郡马本人无官无职,仍不妨碍她自视甚高,当然也对两个儿子颇为自傲,在择媳上自然是十二分地挑剔。

文氏娘家只是翰林,说着清贵,实则是清贫。这样的人家本来根本不能入南华郡主的眼,无奈江悟自己偶然在踏青时遇见,一见钟情。那时候江悟本人尚未得官,也不过就是个秀才罢了,南华郡主再尊贵,也没个爵位能传给儿子,所以江恒要想如南华郡主所想挑个名门闺秀为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南华郡主看中的几个姑娘,都被婉拒了,江悟又苦求着她,最后无可奈何,只得聘了文氏。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江悟在三年之内连中了举人和进士,得了行人司的职位。可惜好景不长,文氏在这三年里都没半点动静,南华郡主就有点急了。

随着江悟得了官,南华郡主看文氏这个儿媳就更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了,偏偏她还生不出来!南华郡主几次想给儿子纳个妾,都被江悟自己推了。随着时间推移,江悟越护着南华郡主,她就越看文氏不顺眼。这次出门,文氏被她以拜佛求子的名义拉了出来,一路上可没少受气。连疲劳加受气,脸色能好就奇怪了。

当然这些话可不能在这里说出来,苏夫人也就只能暗中同情一下文氏,望她这回拜过佛,回了京城就能怀上一胎,那就最好了。

南华郡主进了寺庙倒是极为虔诚,也顾不得跟苏夫人说话,亲执了香,一处处正殿偏殿的拜过去。文氏当然要跟着处处参拜,直拜到观音殿,南华郡主拜了起身,文氏正上前参拜的时候,一个嬷嬷从外头悄悄走了进来。

这个嬷嬷本是跟着南华郡主来的,刚才进了寺里就离了众人不知去哪了,这会儿忽然出现,将一张纸条递给了南华郡主。南华郡主看过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着文氏也拜过,忽然咳嗽了一声,指了身边一人:”琥珀,你也去拜一下。”

文氏刚站起身来,闻言就怔住了。

这里是观音殿,观音众相中便有送子观音一相,惠山寺塑的虽然不是送子观音像,但拜观音仍旧有特殊的意义。而琥珀一个丫鬟,又是个姑娘家,南华郡主叫她跟在文氏后头拜,这意思可就不同了。

琥珀自己只觉得浑身腾地一下都热了起来。文氏多年无孕,南华郡主早就想给江悟房里放个人了。琥珀是她身边丫鬟里头容貌最出挑的,南华郡主言语之中隐隐也露了意思,是想把琥珀给江悟,只是江悟推三阻四的不肯,这事才一直未能成功。万没想到今天南华郡主会直接发了话,这跟在文氏后头拜观音,恐怕等回了京城,事情就定下来了。

果然南华郡主咳嗽了一声,转头看着文氏:”老大家的,琥珀在我身边七八年了,是个守规矩的。我瞧着她身子也好,是个好生养的。方才我请住持给她看了看八字,也有子女缘。你到现在还没消息,就先把她领回去放在屋里,若有了动静,保不准也就能替你带个孩子来了。”

文氏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婆母想给丈夫纳妾不是头一回了,虽然都被丈夫婉言推辞,可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压力也就越来越大。这次婆母出京,要她也随行,她心里就绷着一根弦,连夜里都睡不着。万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婆母这次根本是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让人看了琥珀的八字,这是必要把人塞进来了。

文氏这一迟疑,南华郡主眉毛已经要立起来了:”怎么,你是不愿意?你进了江家门几年了,自己不生也不让恒儿收人,这是要他绝后吗?”

文氏这两天本来就有些隐隐的头疼胸闷,刚才先在马车上颠了一路,又起起跪跪的拜了半天,现在被南华郡主的话憋得难受,两边太阳穴顿时疼了起来,还要勉强支持着回答婆母的话:”儿媳并不敢……”

”这还差不多。”南华郡主见文氏伸手按着自己两边额头,哼了一声道,”可是头疼?定是这些日子有些上火,回去抓些清火的药吃吃才好。”说罢对琥珀看了一眼,琥珀急忙上前,喜滋滋地在蒲团上跪下,执香拜了下去。

☆、第23章 有孕

苏夫人和桃华站在殿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着进去。

”我们去那边吧……”苏夫人低声说,转身就要走开,佯做去看一株罗汉松,心里却暗暗叹息。莫怪婚姻要讲究个门当户对,君家妇本已难为,何况低门高嫁,在婆母面前便是毫无脸面。

两人才一转身,便听文氏身边的丫鬟一声惊呼,转头看时,文氏竟软软倒了下去,被两个丫鬟用力扶住。南华郡主气得脸都红了:”好好好,我才说了一句,竟晕起来了!”

”母亲——”江恒方才在旁边也十分尴尬,兄长房里事,他一个做弟弟的听都不该听,只得退到殿角去看四壁的佛画。这会儿见嫂子晕倒,这才过来。文氏这嫂嫂素性温和周到,与兄长又是夫妻相得,母亲这样硬梆梆地塞人过去,江恒也觉得有些不妥。

南华郡主更是恼怒:”此事你不要说话。”真是反了。南华郡主自觉容忍了儿媳进门五年都不曾生养,已然是仁至义尽,想不到今日才说给个人,儿媳便晕倒了。她不信文氏是当真晕倒,只当她装模作样,当下便打定主意,除了琥珀之外,回去之后要再给儿子物色一个好的,房里至少放上两个人,才像个大家公子的作派。

文氏的两个丫鬟却知道自家主子并非做假。这两个都是文氏带过来的陪嫁,顾不得南华郡主如何,连忙扶住了文氏连声呼唤,文氏才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胸闷,恶心欲吐,碍着南华郡主怒气冲冲在一旁看着,只得勉强忍耐住了,低声告罪。

”母亲,让嫂嫂先去禅房里歇一歇吧,想来是这些日子不曾休息好,方才一路拜过来又累了。”江恒不忍心看着文氏这样脸儿黄黄地站着,低声劝南华郡主。

南华郡主仍是怒冲冲的:”我也是一路拜过来的,哪里就累着了!偏她金贵不成?我倒要问问,哪家儿媳比婆婆还要娇贵了!”

桃华站在殿外,看着文氏摇摇欲坠,只靠两个丫鬟扶住了,忽然低声对苏夫人说:”夫人能不能悄悄对江少夫人说一声,让我给她把把脉?我瞧着,江少夫人的确是不适。”

苏夫人心里也同情文氏,闻言便让落梅去跟文氏的丫鬟说一句:”不要高声,只说请江少夫人退出来在这里坐一坐,让蒋姑娘悄悄替她诊一诊脉。”

落梅也是知道蒋家前事的,点头便进殿去,低低在文氏的一个丫鬟耳边说了几句。谁知那丫鬟也不知是糊涂还是没听懂落梅的意思,居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着南华郡主便跪了下来:”少夫人是这几日忧心郡主的身子才累着了,绝非装病。郡主若不信,让外头蒋姑娘给少夫人把把脉便知,她也觉得少夫人的确不适呢。”

这一下子苏夫人、桃华,连带着落梅都是愕然了,谁也没想到文氏这丫鬟竟是这般,为着救自家主子,居然转头就把别人卖了。

”这丫头怎么——”苏夫人才说了半句话,南华郡主的目光已经冷冷地转过来了:”蒋家不是不行医了么,怎么蒋姑娘还会诊脉?”

到了这份上,桃华已经骑虎难下,暗恨自己不该多事。早知道文氏的丫鬟如此混账,就不该同情文氏。可是眼看文氏好端端一个女子,只因为没有生育就落到如此地步,又忍不住有些义愤。最重要的是,文氏很有可能——若是如她所想,文氏现在应该马上躺下来休息才对。

心里骂着,桃华脚下已经走进了殿去,对南华郡主行了一礼:”不敢说会,只是家父日常也为家母诊脉,民女也学了一点儿。虽不曾去外头行过医,但看少夫人这样子,跟家母有些相似,该立刻休息,所以大胆多嘴,请郡主恕罪。”

南华郡主冷笑了一声:”你这般关心本郡主的儿媳,本郡主该谢你才是,何罪之有啊?那就请蒋姑娘给少夫人诊诊脉,看少夫人究竟是哪里不适,若是诊得清楚,本郡主有重赏。”

文氏听南华郡主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丫鬟,转身就要向南华郡主请罪:”只是儿媳自己不当心,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才有些气虚,母亲恕罪。蒋姑娘医药传家,医者父母心,见人晕倒难免不忍罢了。”

文氏方才在马车上听了南华郡主问桃华的话,自然知道桃华要为她诊脉是一片好心,且是背负压力的,全是自己身边这个丫鬟把事情搞砸了。说起来这个丫鬟碧秋是自小跟着她的,当初出嫁时母亲曾说这丫鬟行事莽撞不顾大局,不宜带到江家去。但因碧秋家中继母不慈,日子难过,她禁不住碧秋苦求,又有打小伺候的情份,看着她忠心,还是带了她。

到了江家之后,她特意叮嘱过碧秋不要多言,平日里去南华郡主处请安也带着另一个机灵些丫鬟碧春,只让碧秋在屋中管着自己的首饰衣物。还是这次出门,碧春一个人不够,才将碧秋带了来。没想到这一路上都还好,这会儿却捅出了纰漏。

若是换了别人,文氏这样替桃华解释也就过去了,可惜南华郡主并不是个肯听人解释的人。更何况她来时路上还在看桃华不顺眼,这会儿更不愿意轻轻放过,依旧冷笑道:”医者父母心,敢是我这婆母不如个外人了。闲话少说,既然身子不适,快请蒋姑娘来诊脉,别耽搁了少夫人的病情!”

文氏听了便知不好,正挣扎着要跪下,桃华已经走了过来,一手托住她手臂,低声道:”少夫人别动了,容我先诊一诊脉。”

碍于南华郡主在旁,文氏只能歉意地看了桃华一眼,不再活动了。桃华诊过她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手来诊,满殿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她诊完了文氏两只手,南华郡主便冷冷道:”蒋姑娘,我儿媳是哪里不适?”

桃华放开文氏的手,含笑转身:”恐怕要恭喜郡主了。”

”恭喜?”南华郡主倒怔了一怔,”何事恭喜?”

”少夫人有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殿的人都惊讶起来,南华郡主更是追问个不停:”真的?可是真的?”

”的确有喜。”桃华屈膝行了一礼,笑道,”民女别的不懂,家母有孕时却是亲手摸过脉的,如今少夫人的脉象与家母当时一模一样,脉如走珠,定是有喜。不过少夫人脉象有些弱,不知是不是胎气不稳之故。郡主若是不放心,不妨再请有经验的郎中来诊一诊脉。”

南华郡主还没听完就叫了起来:”快扶着你们少夫人到后头禅院去歇着。着人快马立刻请郎中去!”又埋怨文氏,”你自己竟然不知,怎的这样不小心?”

文氏也是呆了,半晌才道:”儿媳小日子本是不准,未想到——”才说了一半,猛然看见江恒在侧,这癸水之事如何能让小叔子听得,连忙闭了口。

不过南华郡主也只是习惯性地埋怨几句罢了,文氏是否回答她都不在意,一迭声只叫丫鬟们问寺中僧人借个竹轿来抬人。她再不喜文氏,这肚子里却是她的长孙,那可是如珠似宝,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

寺院里还真没有轿子,最后文氏还是在两个丫鬟搀扶之下,小心翼翼地进了后头的禅院歇息。丫鬟们都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只留下琥珀还跪在蒲团上。她刚刚执香跪下去,头还没磕呢,文氏就先是晕倒,继而被诊出有孕,所有的人都顾着文氏去了,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惠山寺香火旺盛,周边居民亦多,下人飞马下山,果然不一时就请了个郎中过来。这郎中听说是郡主,不由得战战兢兢,给文氏左手右手地细细诊脉,末了才笑道:”恭喜郡主,少夫人有喜已近两月了。”

这下南华郡主彻底放了心,笑得合不拢嘴,直嚷着叫人拿银子来打赏郎中。还是碧春问道:”我家少夫人方才晕了过去,可有什么不妥?”

这样尊贵人家的女眷有喜,便没事郎中也要说出一堆注意事项来,以免万一有什么不对连累了自身,何况文氏身子本弱,这些日子一路奔波,又要侍奉南华郡主,方才在大殿上又急又恼,的确已经动了胎气。

碧春一问,郎中急忙道:”老朽正要说,少夫人身子弱,又太过疲劳,胎象不稳。老朽这就开个方子,先吃上一服,歇息两个时辰才能走动。至少半个月内要按时服药,并卧床休息,饮食进温补之物,不可掉以轻心……”林林总总,说了半天才罢休。

南华郡主拿了方子,立时叫人再下山去抓药,就在寺里煎了来服。又喜滋滋道:”才拜了菩萨,就得了这样好消息,我现在便去再给菩萨上香,若一举得男,必给菩萨重修金身。”

寺中迎客僧惯是能说会道的,何况这样明摆着的好事,奉了南华郡主出去,一路上不停地夸说南华郡主虔诚,菩萨送子,将来必成大器云云。说得南华郡主喜不自胜,看来少不得要捐一大笔香油钱了。

此刻静室之中只有文氏及桃华和苏夫人等人,文氏靠在竹榻上,见房中再无他人,便沉下脸向碧秋道:”跪下。给蒋姑娘赔罪。”

碧秋还怔怔的,碧春已经连忙跪下给桃华磕了个头:”碧秋这丫头直愣愣的,什么事都不懂,给姑娘招了麻烦来。只求姑娘看在她为主忠心的份上,饶过她一回。”说着,按着碧秋给桃华磕头,”还不快磕头呢,你今日险些闯祸了!”她是个机灵的,知道若是刚才诊出的不是喜脉,桃华这一片好心就反给自己惹了麻烦,到时叫文氏如何自处?

文氏不单让碧秋赔罪,自己也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都是我约束不力,让这丫头闯了祸。本该我给蒋姑娘赔礼的,只是此时不方便起身,就请姑娘先受我半礼。这孩子日后平安降生,都是承姑娘的恩。”

桃华本来的确是不大痛快——哪来的傻丫头如此不懂事,文氏居然还带在身边。不过此刻文氏言词恳切,桃华心里有些气也消了,忙拦住文氏道:”少夫人千万不可,才说有些动了胎气,快躺着不要动。好在郡主也不曾怪罪我不是么。”

文氏叹道:”这也幸好是——”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蒋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有孕呢?”她自己都不知道,桃华一个未婚女儿家又怎么知道的?

桃华笑了笑:”方才不是说了。家母有孕时,看起来与少夫人情况极其相似。在马车上少夫人就有些胸闷欲呕吧?且我想少夫人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即使不是有孕,也该休息。若真是有孕,万一因为不知情有什么伤损,那就糟了。”

这话前半截完全胡说。曹氏怀孕的时候脸色红润胃口大开,完全不是文氏这样脸儿黄黄的模样。后半段却是真的——桃华还没到只看脸色就能百分百断定是否有孕的地步,只是这种时候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叫文氏休息,否则万一见了红,在寺庙里没医没药,说不准就会小产。这也是她为什么悄悄叫文氏出来的原因,谁知道会被碧秋一口就喊了出来。

碧春碧秋还在地上跪着,桃华看了一眼,对文氏道:”少夫人让她们起来吧,毕竟是一片忠心,以后再不要如此莽撞就行了。”

文氏这才瞪了碧秋一眼道:”蒋姑娘大人大量,还不快些道谢。日后再这样鲁莽行事,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一面说,一面心里暗想,果然母亲的话是对的,平日里自己实在有些太过宽纵碧秋,这次回去一定要狠狠约束她,再不能有今日之事了。

南华郡主去外头又拜了菩萨,且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这才乐颠颠地回来。施主身份贵重出手大方,寺院自然也恭敬殷勤,中午上了精心烹制的素斋,并送了整整一坛惠泉酒来,显然是让人喝不完留着带回去的。

文氏一朝有孕,身子虽不舒服,心里却是极高兴的。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竟也开了胃口,吃了不少素菜。南华郡主看得高兴,随手又赏了一笔银子。

饭后文氏服了安胎药,按医嘱是要卧床再休息一时才好下山。南华郡主此刻看桃华无比顺眼,拉了她的手笑道:”走走,听说这惠山寺里的泉水号称天下第二泉,酒喝过了,该去烹茶才是。”

她这会儿倒体贴了,看见苏夫人又想起来:”夫人也是有孕的,也该歇歇去了,有蒋姑娘陪我足够。”

苏夫人虽然身子好,折腾这半天也累了,便顺水推舟告了罪,自去禅房里休息。这里南华郡主拉了桃华去泉眼边坐着,边看丫鬟烹茶,边笑道:”你叫桃华,我倒记得宫里有个婕妤,名字与你极相似的,也是姓蒋。”

”郡主说的大约是民女的堂姐,名叫梅华的。”

”对对对!”南华郡主顿时记了起来,”是叫这个名儿。记得本宫出京的时候,她已是有了身孕的。本宫瞧着,跟你仿佛生得不像啊。”

桃华无意提蒋梅华已小产的事,只道:”是隔房的堂姐,且民女生得像母亲,所以与婕妤娘娘就无甚相似之处了。”

南华郡主对蒋梅华的相貌没甚兴趣,实际上若不是因着后宫有孕的嫔妃太少,她说不定连蒋梅华是谁都不记得,不过是随口聊天罢了。当即撇下蒋梅华,问起桃华为何会看出文氏有孕之事。

桃华拿方才回答文氏的话稍稍加以改变又应付了过去,只说是曹氏有孕时相似,她怕万一文氏有孕而不自知,所以才多嘴说了一句云云。

这倒引起了南华郡主的共鸣,叹道:”可不是。这孩子别的倒也好,只是这上头不懂事,自己有无身孕都不知道。身边的丫头也不懂,还得我来替她操心。”

桃华含笑道:”这正是少夫人的福气呢。有郡主替她操心,少夫人只管养胎就是了。再过几个月生一个大胖小子,郡主就等着抱孙儿了。”

说到孙子,南华郡主便眉开眼笑,也好说话了起来,跟桃华东拉西扯了一阵子,喝了两杯茶,这才歇午去了。桃华终于得了清闲,毫无睡意,转身去院子里看桂花了。

南华郡主这次来上香,住的可不是寺后那种紧巴巴格子一般的小禅院,而是惠山寺里特意为贵客专门留出来的大禅院,院中甚至还有几块湖石和自山上引来的一弯清水,临水种着一株紫薇,枝干蟠龙般伸开,淡紫色的团花开得正繁盛,一阵风吹来便有些花瓣飘飘摇摇落下来,顺着清水又流出了院子。

秋高气爽,头顶的天和脚下的水是一个颜色,上头是花朵衬着蓝天,下头是倒影点缀着碧水,桃华正觉得心旷神怡,后边脚步声响,江恒的声音带笑响了起来:”蒋姑娘在看什么呢?”

☆、第24章 赏赐

如果是刚进惠山寺的时候,桃华或许会跟江恒多说几句话。江恒相貌生得既好,气质又清贵,说起话来也不是俗不可耐的纨绔公子哥儿,谁不愿意跟这样的少年人说说话呢?

可惜经过了碧秋那件事之后,桃华只想离南华郡主这一家子都远远的最好。南华郡主这脾气喜怒无常,翻脸翻得也太快了。文氏那是因为面有病容,她这职业病发作,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恒可不是,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江二公子。”桃华打定主意,转身行了个礼,”只是随意走走,见这花开得好,多看了两眼罢了。”

”这花的确开得不错。”江恒瞄了一眼紫薇花树,没有在意。南华郡主爱花,京城江宅里移植了许多名贵花木,四时长芳,紫薇这样常见的花树根本排不上名号。江恒过来,也不是为了谈花,而是另有兴趣所在。

”方才在殿中,多谢蒋姑娘诊出我大嫂的喜脉。蒋姑娘未诊脉就能看出有孕,真是医术高明。”

怎么又来个医术高明,都是碧秋惹的麻烦。桃华心里暗暗嘀咕,嘴上把应付文氏和南华郡主的那番话又扯出来说了一遍。可惜江恒看起来并不相信,反而笑了:”我在京城的时候,太医院有一位老太医,说是无须诊脉,仅看病人面相身形就能看出大半病情,蒋姑娘莫不是也有这个本领吧?”

”江二公子说笑了。”桃华面无表情地回答,”公子刚才也说了,那是一位老太医,平生为人诊脉看病不知凡几,才能练出如此非凡本领。民女今年未满十三,自懂事以来,家中便遵先帝之命,只卖药,不诊脉。民女连脉象都未见过几例,想要有这般本领,除非白日做梦。今日贸然开口,不过是见少夫人面色不佳,想起家中祖训医者父母心,所以大胆多嘴罢了。”看来好人真是当不得,一句话招来多少麻烦了。

江恒倒是真没想起蒋家二房曾经被先帝定过不许再行医,他只是单纯地想起当初太医院那位太医,所以对桃华好奇了起来而已。现在桃华突然提起什么先帝之命,他倒愣了一下。桃华趁机对他又行了一礼:”民女刚才侍奉郡主饮茶,现在还有些小事要收拾,二公子请自便,民女告退。”

江恒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我记起来了,那位老太医跟我说过,他这本领其实就是四诊中的望诊法,当年还得过蒋大太医的指点。他说的蒋大太医,指的就是如今宫里那位蒋婕妤的祖父吧?蒋家二房那位,当年是被称为蒋小太医。这位蒋姑娘有这样的本事,原来是家学渊源啊。”他原觉得蒋家二房在此地开药堂也是仗着宫中有人,现在看来,倒未必是如此呢。如果这位蒋姑娘十三四岁就有这样的本事,那蒋家医术只怕真的不凡。

青盏倒觉得有些难以相信:”公子,这不大可能吧?听说蒋家二房返乡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位蒋姑娘也就是三四岁的样子,之后他们也没回过京城,就算蒋大太医有这本事,她也无从学起啊。再说蒋姑娘刚才还说了,那望诊的本事是行医多少年练出来的,她才多大年纪,又没人给人看过病,怎么可能学到呢?”

”这倒也是……”江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太过离奇,”那大概真的是凑巧。又或者她天资聪颖,无师自通了?”

倘若桃华能听见这番话,肯定在心里把江恒啐得一脸花。哪有什么无师自通的好事,想当年她为了把堂兄弟们全部压下去,从六岁开始就放弃了所有游戏玩耍的时间,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就去家里的药堂,看爷爷给病人诊脉,想尽各种借口自己也给病人摸一摸脉。后来爷爷开始重点培养她,那就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休息时间了。从来梅花香自苦寒来,哪有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东西?

不过桃华并没听见江恒的话,自然也就没这等想法了。她回了禅院里的静室,略养了一会儿神,南华郡主那边便起身,一行人离开惠山寺,返回了无锡城。

有蒋方回的前车之鉴,蒋锡自然知道贵人不是好相与的,今日早早就从药堂回来,一见桃华便问:”怎样?今日上香可有什么事?”边说边上下打量桃华,见女儿衣着整齐,并无丝毫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蒋燕华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桃华头上新多了一支玉钗:”姐姐这支钗子是郡主赏的吗?”

”不是。是苏夫人所赠。”桃华简单回答了一句,便借口回房更衣,拉了蒋锡到自己院中,将今日给文氏诊脉一事细细说了,”……原本只想请江少夫人出来悄悄地把一把脉,没想到闹成这个样子。”

蒋锡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医者父母心,一直是我蒋家家训。你若是觉得江少夫人可能有孕却不说,万一真的伤损了胎儿,才会遗恨终生。”

”只是——万一传出去可能会给家里招祸……”桃华当时冲动了一下,这会儿虽然说不上后悔,可是也有点担心。

蒋锡摇了摇头:”你那般说并无什么不妥。就如那日你在药堂阻止给病儿抓药一般,只是加以提醒,诊脉开方均由别的郎中来做,并不算违背了先帝之言。何况江少夫人若不是你提醒,可能便会小产,这是喜事,郡主应该感激你,不会捉你的错处的。”

”嗯,幸好是喜事。”桃华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桃华你几时学的望诊之法?”蒋锡也有些好奇了,”我听宋先生说了,那日你也是看了看就确定那孩子不是风寒而是风热,否则再吃几副药,孩子的病就真要耽搁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把握——”桃华抱着蒋锡的手臂扯谎,”咱们家那些医书和行医笔记我都读了,有时在药堂见了病人,我也会照着望诊之法看一看,其实大半时候都看不出来的。只是风寒风热之症,在病发出来之后会有好些不同之处,比诊脉还要明显些,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当时只是想,若是看错了,无非是晚一会儿服药,可万一那方子真的错了,必然要出人命的,所以才大胆说出来试一试。幸好是没错,不然就要折了我们药堂的名声了。”

”你做得对。”蒋锡颇为欣慰,”人命至贵,若为了顾惜羽毛而耽搁病情,于医者便是杀人了。咱们蒋家自开始挂牌行医,就要先学人命至贵,医者父母心的道理。没想到你从没正经学过医术,却学到了医德,老祖宗地下有知,当以你为荣。”

”看爹说的……”桃华低下头拱在蒋锡肩上,觉得有点儿惭愧。老实说,上辈子她开始是把医术当成争胜的手段和肯定自我的砝码,后来则是一份工作,与其说是医德,不如说是职业道德。就是今日在惠山寺给文氏诊脉,更多的也是因为同情文氏,跟医者父母心还差着一截,实在有点当不起蒋锡的夸奖。

蒋锡却很有些自豪:”你单是自己看医生,就能悟出一些望诊的道理,比爹强太多了。可惜啊,要是你跟在你伯祖父身边,现在一定能学到更多。哎,爹当年也由你祖父和伯祖父教导过,虽然现在不能行医,可以前学的还记得,要不要爹教教你?”

虽然同为太医,但蒋家两兄弟各有所长,现在蒋家医术无人相传,蒋锡心里一直很是遗憾。他自己在诊脉上天赋平平,若是后代也都平庸倒也罢了,偏偏女儿看着很有资质的样子,让他心里顿时痒痒的,有些忍不住了。

”好呀。”有了蒋锡的教导,至少日后不会引起人怀疑了,”不过教归教,爹咱们家可还是不能行医。我悄悄的跟着您学,不告诉别人。”

”好,不告诉别人。”蒋锡伸出手来跟女儿击掌,父女两个相对而笑,跟两个孩子似的。

”姑娘——”父女两个正对着傻乐,薄荷在门外探了探头,”老爷,郡主那边赏了好些东西来,说是今日姑娘陪着去惠山寺辛苦了,特地送来的。”

桃华顿时松了口气。南华郡主没提文氏的事,显然是如蒋锡所说,到底还是感激她的,并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爹,咱们去看看郡主赏了什么好东西!”

南华郡主只要愿意,行事还是会礼数周全的。赏下来的东西蒋家人人有份,当然,桃华那一份是最重的。

蒋锡得了文房四宝,其中一块澄泥砚色如婴儿肌肤,是件好东西。蒋柏华得了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沉甸甸的有好几两重。

曹氏得了两匹宫缎和一对白玉镯,蒋燕华则得了一对缕金钗,上头的金丝蝴蝶翅膀颤悠悠的,还镶了小粒的红蓝宝石。

曹氏拿着那对玉镯爱不释手:”真是好玉。”蒋锡也给过她一对玉镯,可没这么好质地。这等白如羊脂的美玉,一对少说也值百来两银子,蒋家买不起。

蒋燕华瞄了一眼桃华得的匣子:”姐姐快看看,郡主送了你些什么?”桃华得的匣子明显比其余人的大。

桃华看穿她那点小心思,随手就把匣子掀开了,顿时蒋燕华就失声说了一句:”好漂亮!”

匣子里是一对镶红宝的耳坠,一对象牙簪子,以及一枝珍珠华胜。耳坠和簪子也就罢了,华胜以细细的金丝编成牡丹花形,缀以十数颗粉红色小珠,明丽照眼。蒋燕华看得眼睛都拿不下来,曹氏也不由得咋舌:”郡主可真是大手笔,陪着去上一次香,就赏这许多东西……”若是苏夫人当时也叫了蒋燕华同去……

蒋锡轻咳了一声:”桃华一路上照顾郡主有孕的儿媳,郡主满意,才赏了这些。”换了从前他是不会说这话的,但自从出了玉雕水仙的事之后,他也是打定主意不能再让继妻生出什么不安分的想法了。一家子得的东西都是桃华挣来的,这话还是说明白点好。

曹氏不敢吭声了。玉雕水仙的事发之后,她是提心吊胆。虽然蒋锡回来并没对她提起这事,但态度是有些冷淡了,曹氏自觉心虚,时时处处都要窥探蒋锡的脸色。这种事她在陈家倒是做惯的,此刻一见蒋锡神色,立时便识相地闭了口。

不管怎样,能得着这些东西,曹氏已然心满意足了。回了房中便将玉镯套在手上看了又看,又向蒋燕华道:”明年咱们就要跟你爹爹回京城去,我正愁着你没什么好首饰压得住,得了这对金钗倒正合适。”

蒋燕华也极喜欢这对金钗,闻言便有些不大情愿:”要等到明年?还想着今年过年正好戴上呢。”

曹氏捏着一枝金钗转了转,钗头上的蝴蝶翅膀便微微扇了扇:”真是好东西。我上回在天巧阁看见这么一对,还没镶这些个宝石,就要五十两银子。你大伯父是做官的,又有女儿在宫里当娘娘,你回去了若没个压得住场面的好东西,岂不让他们看轻了?你瞧着吧,桃姐儿得的那支华胜,也必是要等着回京才戴的。”

蒋燕华低声道:”姐姐得了三样呢。还有苏夫人给的。过年都有得戴,自然能留着……”

曹氏叹道:”那也是她去伺候人赚来的。那些贵人可不好伺候呢。”

蒋燕华抿了抿嘴唇,心想她在陈家从六岁就学着伺候父亲和祖母了,来了蒋家之后,还学着为蒋锡做药膳呢,若是今日她也能去,伺候一个有孕在身的妇人有什么难的,说不得也能得一支那样的华胜。只可惜苏夫人不论如何讨好,始终都只把桃华看在眼里。

”这也没办法……”曹氏如何不眼馋那几样东西?她早就仔细看过了,那耳坠上镶的红宝石有黄豆粒大小,象牙簪子洁白无瑕,雕着精致的兰花花样,华胜更是……

”她救过苏老夫人呢。”这份儿恩情可是她们母女没有的,怎么拍马也追不上。

”那是爹爹救的,她不过是遇上了而已……”蒋燕华将金钗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低声嘀咕了一句,”都是娘不让我去药庄上……”

这件事,曹氏也后悔过好几次:”那庄子上又脏又累,我,我也是舍不得你。再说,你那时不是也怕晒黑,我才不让你去的。”

那时候她刚带着蒋燕华嫁进蒋家,蒋燕华又黑又瘦,跟桃华站在一起矮了大半头之多,被比得像个小乞丐一般,看得曹氏心酸不已,还是蒋锡给了个家传的方儿,每日用调配好的药粉敷脸,足敷了半年,才渐渐白皙。

曹氏离了陈家那个地方,仿佛逃出生天,一听说药庄,就想到陈家那几亩田地,想到自己在陈家过的苦日子,怎么肯去?当即与蒋燕华一起装了个病,由蒋锡带着桃华去了。哪里想得到桃华就在那一次帮了苏老夫人,就此与苏家交往起来。

事已如此,后悔也后悔不来。蒋燕华抿着嘴唇不再说话。倒是曹氏有些怔怔的,半晌道:”罢了,如今她得了郡主的欢心,你多跟着她往郡主面前走走,说不得还有机会。”

蒋燕华低了头,轻轻哼了一声:”我看,姐姐不会带我去的。”

”这怎么会。”曹氏在这一点上还是相信桃华的,”她就是跟我怄气罢了。苏老夫人生辰那次,她不还是带你一起去了么?陆家姑娘来的时候,也总叫你过去不是。”

蒋燕华手指摩挲着装金钗的匣子,半晌才道:”上回姐姐还跟我说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叫我离她们远些。那还只是主簿家的姑娘,如今这是郡主,不更得叫我离得远些了么。”

”不会吧……”曹氏迟疑起来,”咱们跟苏家,这不还是有来有往的么……”

蒋燕华又沉默了一会儿,问:”舅舅在京里,真能当官?”

”自然。”说起兄长,曹氏不由得高兴起来,”你舅舅信上不是都说了?他现在进了那个什么尚宝局,是个好地方。若是当差当得好,自然能再往上升的。”

”可是舅舅都没说,现在是几品官。”

”这个——”曹氏也闹不清楚,”总归是个官,应该比县丞大吧?你再给你舅母写封信问问就是。哎,若是他熬出了头,你也能沾光,出去说着也好听,到了相看亲事的时候——”

”娘!”蒋燕华脸上一红,打断了曹氏的话,抱起匣子扭身出去了。

曹氏看着女儿窈窕的背影,已经慢慢显出线条的腰身,眉梢眼角都浮起了欢喜。她的女儿也大了,出落得有模有样,若是兄长真有出息,说不定将来还能在京里找门亲事,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第25章 女医

南华郡主自从那天赏了一堆东西之后,就再没了消息,让曹氏颇为失望,还在桃华面前吞吞吐吐地问了一次,被桃华淡淡地应付过去了。

”奴婢看,太太真是心有点大了,莫不是还想着跟郡主来往呢?”薄荷一边帮着桃华分线,一边闲聊。

”由她说吧,横竖她也只是说说而已。”桃华埋头刺绣,并不十分在意。曹氏的脾气她是已经摸透了,要说让她自己到南华郡主面前去钻营,她是根本不敢的,只盼着别人出头,再拉她一把就最好了。这样的人倒也有一样好处,至少没人撺掇的时候,她闯不出什么大祸来:”二姑娘在做什么?”

”二姑娘听说是在绣一幅百寿帐子,这几天正在搜寻各种寿字的写法。”

这是要送给蒋老太爷的寿礼,桃华现在绣的座屏也是一样。女孩儿家,送给长辈的礼物自然是以针线为宜。

”百寿帐子不好绣,跟萱草说一声,如果二姑娘夜里要赶绣,就多点两盏灯,回头到账上支灯油,别坏了眼。”

”姑娘这么体贴,只怕……”薄荷说了半句,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不过是为了家里和睦,让爹爹过点舒心日子罢了。只要她们不惹麻烦,这些都是小事。”

薄荷想起那玉雕水仙来,仍旧觉得意难平。

”爹爹现在已经知道这事,也敲打过太太了,谅来她也不敢再这么着了。何况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曹五太太撺掇的,太太不过是个糊涂人。”桃华这话既是向薄荷解释,也算是自我安慰,其实她也时时会想起那玉雕水仙,要不然至今见了曹氏都是淡淡叫一声太太,再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了。

薄荷也叹了口气:”奴婢知道,就是这心里——”

”我何尝不是呢。”桃华停下针,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的脖颈,向窗外点了点头,”可这不是还有柏哥儿么。我将来总归要出门子的,将来能陪着爹爹的,还不是只有太太。”

蒋柏华正在花园里跟桔梗玩耍,咯咯的笑声一直传进屋里来,薄荷往外头看了看,也只能不说话了。可不是,曹氏有一千桩一万桩不是,却是给蒋锡生了唯一的儿子,将来蒋家二房都要交到蒋柏华手上,就冲着这一点,桃华也不能对曹氏做些什么。

”姐姐!”蒋柏华一头汗地跑进来,就往桃华怀里扎,”柏哥儿,想喝酸梅汤。”他已经快两岁,说话很流利了,腿脚更是结实,跟个小炮弹似的。

桃华连忙把绣架挪开,免得针扎着了他:”酸梅汤可以喝,但是不能喝太凉的。”

桔梗在后头拿着干净的帕子跑进来:”我的小爷,先擦了汗哪。”

桃华把干帕子塞进蒋柏华的衣服里,垫在后背上:”等汗干一干,给他拿热水擦身,仔细别着凉。薄荷去做碗酸梅汤来,不要做得太多。”

蒋柏华扭着小身子撒娇:”喝两碗。”

”不成。”桃华点点他的小鼻子,”那个东西喝多了伤胃。你小人儿,身子娇贵着呢。”

”娇贵……”蒋柏华睁着大眼睛鹦鹉学舌,一脸不解。

”就是喝多了肚肚痛。”桃华吓唬他。

蒋柏华马上捂住小肚子:”不痛!”

”痛了可是要喝药的哦,苦的。”

蒋柏华今年六月里生那一场病,吃了好些天苦药汤子,至今记忆犹新,听见说要吃药,顿时老实了,乖乖在桃华身边坐下来,指着绣架上的图案:”蜀葵。”

”哟,我们柏哥儿连蜀葵都认识了?真聪明。”桃华捏他的小胖脸,觉得手感真好。

蒋柏华嘻嘻地笑:”清热解毒。”

桃华一阵惊喜:”连这个也知道?柏哥儿太棒了!”

”爹爹说的。”蒋柏华仰起小胖脸,,很得意地向姐姐得瑟,”柏哥儿记住了。”

”聪明!”桃华用力亲了他一口,”那认不认识这是什么?”

她打算绣一扇四折屏风,每折一尺高,半尺宽,属于放在桌上的小桌屏,既能拆开来单用,又能合起来用。一般这样的屏风绣的都是四季花卉,以梅兰菊竹最多,或者也有桃荷桂梅的花样。不过桃华打算,全部绣成药草。

”玉兰。”蒋柏华指着已经绣好的一扇屏风大声说。

”入药就要叫辛荑啦,可以散风寒。”桃华摸着他的小脸。春辛荑,夏蜀葵,秋丁香,冬蜡梅,都是能入药的花。

蒋柏华很有兴趣地跟着复述了一遍。桃华索性把几种常见的花卉药性都讲给他听,姐弟两个一说一学,讲得正有兴致,就听院子里有人笑道:”哟,这是在讲学哪。”随即薄荷打起帘子,陆盈笑嘻嘻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先张手要抱柏哥儿,”柏哥儿又在学什么呢?”

”学药。”蒋柏华认得她,乖乖张了手让陆盈抱。陆盈才掂了一下就赶紧放了下来:”又重了,我抱不动了,可别摔了他。”

两人逗着蒋柏华玩了片刻,桔梗那边烧好了热水,将蒋柏华抱去厢房里擦身喝酸梅汤去了,桃华才问:”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陆盈罕见地踌躇了一下,桃华不禁有些稀奇:”有什么话说就是,在我这儿还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桃华——”陆盈向前倾了倾身,小声道,”你家世代都是行医的,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女医来?”

”女医?”桃华皱起眉头,”你要女医做什么?是你身子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陆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是我舅母家三房的侄女儿,我要叫表姐的,她,她被休回家来了。”

”为什么?”

”她——”陆盈脸红了红,”说是生不出,生不出孩子来。”这样的话,她一个未婚女孩儿说出来,话犹未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不过陆盈是个藏不住话的,话匣子既已打开,便停都停不下来了。

她说的这位表姐叫谭香罗,是谭家三房的女儿,五年前嫁给一个秀才为妻。

谭家三房没甚出息,家业远比不得谭太太所在的大房,偏偏又连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因此儿子成了宝,女儿就成了草。

谭香罗上头两个姐姐,都是嫁出去换了大笔的聘礼,留下来补贴家用。

长姐嫁了个商人做平妻,如今那商人回了乡,便把平妻也带了回去。说是平妻,人在外头还能叫个两头大,带回家那就是个妾,日子过得怎样,谭家三老爷三太太根本不过问。

二姐倒是嫁人做了正房,前两年却一病没了,也照样不见谭三老爷夫妻掉过一滴眼泪。

外人都说谭香罗在姐妹三人中要算运气最好的,嫁了个姓刘的秀才,只是秀才家穷,下不起什么聘礼,谭香罗的嫁妆也就少得可怜,还是谭大太太看不过眼,给凑了两抬嫁妆,才勉强像个样子。

谁知这秀才读书倒是有本事,前年秋闱去年春闱,竟然一路过关斩将,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进士,光宗耀祖。人人都说谭三姐儿熬出头了。

哪知道阔易交,富易妻,刘秀才变成了刘进士,又得授官成了刘知事,这小门小户的妻子就不中意了。更何况谭三老爷听说女婿得了官,恨不得一家子都能扒上去沾点光辉,一封封的信写过去,却只得了个女儿被休的结果。

”说香罗表姐无子,又顶撞婆母,且还有恶疾,就给休回来了。”陆盈气得满脸通红,”香罗表姐出嫁前,我也见过几次,说话细声细气的,最是个好脾气,怎会顶撞婆母?可恨三房,香罗表姐被休回来,竟然不让她进门。还是我姨母看不过,把人接回来的。可怜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说话还是那么瑟瑟缩缩的。就这样的软性子,说她顶撞婆母,鬼都不会信!”

”无子,不孝,有恶疾?”桃华冷笑了一下,”七出之条占了三条了!所以你想要替她延医?究竟是什么病?”

”香罗姐她不说,只是哭……”陆盈脸红了一下,看看房里只有自己和桃华的心腹丫鬟在,便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到门外,趴到桃华耳朵上小声说,”姨母一直问香罗姐,可她只是哭。姨母不让我听,后来她跟身边的妈妈说话,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什么妇人病。”

陆盈活泼爽朗,爱说爱笑,可并不是个没心眼的傻大姐。谭大太太跟自己的陪嫁心腹说话,都是已婚妇人,说话便放肆些,陆盈听到她们说这事怎么好跟男人开口,就想到了女医。

她在陆家的时候,听到过祖母讲古,说从前宫中有过女医,给嫔妃们瞧病更方便,只是女医医术不精,后来渐渐便不再用,还是用太医们云云。故而谭太太说妇人病见不得人,她便想到了祖母说过的话。只是既然连宫里都不再有女医,民间自然更难寻了,谭家是找不到的,或许蒋家这样世代行医的人家,能知道谁家有精通医术的女眷。

”妇人病……”桃华暗暗叹了口气。自来妇人与小儿两科最为疑难,有极大一部分是因着病情不清。小儿患病是自己难以表达,妇人患病则是羞于讲述,尤其是向身为男子的医生讲述。再说什么医者患者无分男女,这男女之别也还是有的。后世可以多培养女医生来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个时候,学医的女子少之又少,连皇宫那样的地方都难求一个女医,更何况是平民呢?

”要是她愿意的话,我去替她看看吧。”

”你能吗?”陆盈眼睛顿时一亮,”我听说那天你在药堂里,看出一张药方开错了,原来是真的吗?你真能替人看病了?”

桃华笑了笑:”我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治好,但女医难寻,或许至少我可以听听她是什么病,然后转述给别的郎中,不叫人知道是她求医就是。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对外人说,我家的事,你是知道的。”

”哎,我知道!”陆盈点头如小鸡啄米,”我这就回去跟我表姐说!不过,总得告诉我姨母一声……”谭大太太是当家人,请医熬药总绕不过她去,不说别的,谭香罗现在身无分文,哪有钱自己抓药呢。

陆盈上午回去,下午谭家就递了帖子过来,说是谭家要开个桂花宴,请曹氏带着两个女儿后日去赏早开的桂花。

曹氏接了帖子自是欢喜。算算她在家里憋了小半年不曾出门,谭家的宴饮又素来是极好的,列席均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让蒋燕华多在这样的场合露露脸大有好处,因此一接到帖子,立时就翻箱倒柜地准备起来。

”幸好针线坊那边手快,秋衣已经送了两套上来,正好穿了去。”曹氏喜滋滋地拿着新衣在女儿身上比量了一下,”这个藕合色正衬你的肤色,就戴了郡主赏的金钗去罢。转年你就十三了,也不要再梳那双螺髻,娘给你梳个垂鬟髻,瞧着也是大姑娘了。说不准谭家会请了郡主,也让郡主看看赏你的东西戴着是什么样儿。”

”娘,还是问问姐姐穿戴些什么吧……”蒋燕华虽然也高兴,到底还是比曹氏清醒些。

曹氏手一停,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茯苓:”你去问问大姑娘,明儿打算怎么穿戴。”

茯苓自从来了曹氏的院子,虽说拿的是一等大丫鬟的月例,干的却是小丫鬟们的杂活。曹氏看她不顺眼,也不要她贴身伺候,更不要她管自己的东西。她回家去哭诉过,被爹娘一起骂了,说她不知好歹,在太太院子里做大丫鬟说出去名声也好听,将来嫁人都容易些。

茯苓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库房的事被桃华贬了。一则父母都是蒋家世仆,最是忠心蒋锡不过,若知道她私自开了大姑娘的库房,致使前头太太的陪嫁被偷梁换柱,恐怕她就得先挨一顿好打。二则她丢了大姑娘的东西,大姑娘却并未将她发卖或贬出院子做杂活,而是让她继续拿着一等丫鬟的月例,家里父母弟弟的差事也都不受影响。这都是恩典,无论说到哪里去,人都得说一声桃华仁厚,她若再有什么不满,只会被人说是不知好歹。

茯苓有苦说不出。她性子懒惰,当初管着桃华的库房,月例银子不少拿,活计又清闲,时不时还有点心帕子之类的零碎赏赐。如今进了曹氏院子里,什么活计都要做。曹氏这边走了青果和宋妈妈,只补了她一个,少不得要做的事就多了。白果要贴身伺候,那些眼睛看不见的粗活,自然都交给了她。曹氏看她不顺眼,手又紧,额外的赏赐是根本没有的。茯苓如今只觉得自己仿佛从天到地,后悔不迭。

桃华的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茯苓一进门,就看见桔梗带着蒋柏华在石榴树下数那结的小石榴果玩。几个月不见,桔梗儿身量又长了一截儿,不再穿小丫鬟们的青布衣裤,而是穿上了一等大丫鬟的檀色褙子,有些稀疏的头发都规规矩矩梳了起来,全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茯苓心里酸得跟打翻了厨房的醋坛子一样,脸上却只得堆了笑容道:”桔梗妹妹,姑娘可在屋里?”

从前她见了桔梗都是眼睛朝天,何曾带过妹妹两个字,桔梗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姑娘在屋里做针线呢。姐姐过来,是太太那边有什么事?”

”是。”茯苓陪着笑往屋里走,见桃华正伏在绣架上,忙上前行了礼,将曹氏的话说了。

桃华停针沉吟了一下,道:”郡主赏的东西贵重,还是留着过年或是去了京里戴吧。二姑娘穿那个藕合色的衣裳很好,既要换了发髻,明儿我也梳垂鬟,就戴今年过年的时候打的那对金花钿吧。”南华郡主是什么身份,谭家不过是乡绅人家,怎么可能请得动南华郡主过去?

桃华猜得出来,谭太太只是为了给她和谭香罗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罢了,那桂花宴估计根本请不了几个人,曹氏和蒋燕华若是打扮得太过隆重,到时候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过年的时候,蒋锡拿出自己攒的私房钱,给两个女儿每人打了一对赤金如意灵芝花钿,桃华的镶了玛瑙石,蒋燕华的镶了绿松石。姐妹两个梳一样的发式,戴一样的花钿出门,也算是十分得体。大户人家讲究每次出门衣饰都不能重样,桃华不觉得蒋家讲得起这样的排场,过年打的首饰样式份量都很过得去,多戴两次也无妨。

茯苓陪着笑应了,很想再说两句什么,桃华却重新又穿针引线起来,不再看她。倒是薄荷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道:”茯苓姐姐还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事了……”茯苓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站着不动,过了一会扑通跪了下去,”姑娘,奴婢,奴婢是猪油蒙了心,才干了那样的糊涂事。求姑娘饶了奴婢,还许奴婢回来当差吧。”

桃华眼睛都不抬:”太太那儿当差委屈你了?”

”不,不是,奴婢不敢——”

”既然不委屈,就好好当你的差。”桃华从来就没打算再把茯苓叫回来。当初茯苓偷懒也就罢了,不过是看在她老子娘一片忠心的份上。可她这样见风转舵,那就根本不能留在身边了。这样的人,就算再让她回来,下次有了什么事,她还是会投到她觉得有利的那一面去的。

茯苓跪了一会儿,见桃华刺绣薄荷分线,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只得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第26章 委屈

谭家有钱,家里宅子修得十分精致,单花园就有东西两处。开桂花宴用的是西园,里头种的是桂花和海棠,一个春一个秋,一个有色,一个有香,看着随便,其实讲究。

曹氏带着桃华姐妹两个进了园子,打眼看了一遍就有些失望。今日谭太太只请了三五家人,还都是跟谭家沾亲带故的,十几个人在半春堂上摆了一席,每人面前一个攒盒加四道热菜,贵精不贵多。

”昨儿庄子上送来了几篓螃蟹。”谭太太满面春风地招呼曹氏,”正是吃蟹的好时候,虽说菊花这还没开,瞧着这几枝桂花还能看看,就请了你们过来。”

桃华抿嘴一笑:”伯母,有没有桂花没关系,有桂花酒就足够了。”

谭太太直乐:”你这丫头,跟盈儿一样,就惦记着我的桂花酒。今天不许吃醉了,我给你备了一坛搬回去慢慢吃。”

”那就谢谢伯母了。我得叫人先把酒放到车上,不然被陆姐姐看见,抢了我的怎么办?”

谭太太又是一阵笑,转头问丫鬟:”盈儿呢?又跑哪儿去了?不是偷喝桂花酒去了吧?”

丫鬟是早就排演好的,马上笑道:”表姑娘说那天在蒋姑娘处打双陆输了,正琢磨着怎么赢回来呢。”

”这丫头,多大了还整天想着这个。”谭太太笑着看向桃华,”桃姐儿帮我去把她揪过来。”

桃华痛快地起身:”您放心,保证揪着耳朵替您把人带来。”

蒋燕华犹豫了一下,看谭太太并没有让她一起去的意思,抿了抿嘴又坐了回去。谭太太是个水晶心肝的玲珑人,转头就对今天请来的另一位女眷使了个眼色。那女眷是照会好了的,会意地过来与曹氏说话,拉着蒋燕华赞了几句,就将母女两个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桃华由谭家丫鬟带着,三绕两绕去了一处小院,陆盈正在里头等着她,旁边是一个面色萎黄,瘦骨支离的女子,十分拘谨地坐在床边,见了桃华,脸上就浮起一丝羞惭,用细得蚊子一般的声音打了招呼,双手绞着帕子就不知说什么了。

陆盈拉着她的手:”表姐,桃华也是女子,你有什么病都跟她说,可不能讳疾忌医呀。”

谭香罗看轮廓原该是个十分秀美的少妇,只是脸上那深刻的愁容让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模样,甚至比谭太太还要老相。她看上去很想用手上的帕子把脸盖起来似的,但双手都被陆盈拉着,就只能侧过脸去,根本不敢看桃华,低声断断续续地说:”蒋,蒋姑娘还,还没出阁……这些,这怎么能,说给她听……”

”在医者面前,无男女之别,无老幼之分。”桃华尽量放轻声音,”我虽然没嫁人,可医书上读过的东西多了,不必避讳的。你说得越清楚,我就越能准确地诊断你的病症,越容易开出有效的方子。或者——”她示意陆盈出去,又把床帏放下来挡住了谭香罗,”你就当是自言自语,是不是会觉得好一些?”

谭香罗半天没说话,良久,床帏里渐渐传出了抽泣声,以及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一边抽气一边说,颠三倒四,桃华要非常用心地听,才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说我脏,说我一定是跟野男人——我没有,我没有!”谭香罗的声音骤然放高,”郑屠户自家有娘子,不过是可怜我吃不到肉,时常给些猪血猪心。平日里总是郑娘子送来,只那一日郑娘子有孕不适,郑屠户从肉铺回来,顺便将猪血送了来……人家是一片好心,他,他怎么能说我……我真的没有,可我,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的这脏病啊!”

陆盈在外头被哭声惊动,推门进来:”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