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桃华》 · 朱砂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书香门第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桃华》

作者:朱砂

文案

医女桃华嫁了个京城百无一用的皇子,以为要跟他去边关吃苦,谁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因缘邂逅

主角:蒋桃华,沈数

==================

☆、第1章 居家

出了二月,江南一带的天气就和暖起来了。尤其是午后时分,阳光从薄薄的窗纸外透进来,照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

桃华缝完最后一针,仔细地打了个结,把线头掖到绣线底下,然后满意地举起来看了看:”行了,总算还没晚。”

在旁边替她分线的大丫鬟薄荷从她手里接过那双软鞋,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抿嘴笑道:”姑娘这针线越来越好了。尤其是这针脚的匀细劲儿,一般人都比不得。”

桃华活动着手指,假假地谦虚:”不成不成,还是练得少啊。”其实她也挺惊讶的,须知上辈子她可从没学过这描花绣朵的,没想到上手还挺快,大约是因为针灸也是用针,一窍通百窍通的缘故?

薄荷早习惯了自家姑娘这假谦虚,笑道:”是啊,姑娘要是再多练练,肯定比这做得还好!”

桃华连忙摇手:”这可不行。针线做多了腰酸背疼,也费眼睛。就是你们也要注意,若做针线,半个时辰必要起身活动一下,否则现在不觉得,年纪大的时候就苦了。”

她又不是穿越过来做绣娘的,也没必要把个针线活练得精益求精。何况上辈子除了学医就是学医,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平白多出来的一生,她有好多有趣的事情要学,分配给针线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薄荷笑着取了块软布,正要将那双软鞋包起来,小丫头桔梗从外头小步跑了进来:”姑娘,二姑娘那边绣了一床帷帐。”

薄荷的手就不由得停了一停:”帷帐?”

”嗯。”桔梗连连点头,比划着说,”是天青色纱地子的,上头绣了菊花,说是照着二姑娘自己画的菊花图绣的,有那么大!”她说着,忍不住偷看了一下薄荷手里的软鞋。

薄荷咬了咬嘴唇,看向桃华:”姑娘,要不然再添点?我看姑娘前些日子绣的香袋儿也不错,如今虽还没到端午,但平常也用得上。”姑娘那个香袋是特地绣来端午节用的,上头是五毒图案,现在拿出来做太太的生辰贺礼的确是不大应景,但若只送一双软鞋,被二姑娘的帷帐一比,也实在是……

桃华偏头想了想,微微一笑:”不用。燕华是母亲亲生的,这礼总要重些才行。”至于自己嘛,继女在继母跟前,何苦去跟人家亲生的女儿争什么母慈女孝呢。

桔梗今年才十二岁,还不是很懂这里头的事,听桃华说得有理,就不再纠结,只说:”奴婢中午从厨房过,看见他们送进一篓子香芋来,刘妈妈赶着叫地丁儿洗了蒸出来——姑娘是不是又要做什么新点心了?”

桃华忍不住在她光光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就你耳朵尖!”

薄荷皱了皱眉,找个借口把桔梗提溜到门外,便沉下脸来:”你是做什么的,闲着没事往厨房跑什么!”她虽才十五岁,但打小儿伺候桃华,就是这院子里的一等大丫鬟,训起小丫头来,有模有样。

桔梗吓得连忙站直了:”薄荷姐姐,不是我自己要去厨房的,是茯苓姐姐叫我去跟刘妈妈说,她晚上想吃个鸡蛋羹。”

薄荷眉头皱得更紧。茯苓的爹娘是蒋家家生子,两人同时来大姑娘身边伺候,现如今她伺候桃华起居,茯苓则管着桃华的小仓库。

论起来,她与姑娘更亲近些,但大家的体面是差不多的,且茯苓又比她有根基,因此实在轮不着她去训斥茯苓。若说告诉姑娘,不免又叫桔梗背个嚼舌头的罪名,将来在这院子里不好立足,只得忍下这口气道:”罢了,日后说话也仔细些。几时少了你们吃喝不成?传出去,叫人说独是姑娘院子里的丫头嘴馋,岂不给姑娘丢脸?”

她这里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桂花树后头露出一角蛋青色的衣襟,声音就略略抬高了些。桔梗儿耷拉着脑袋听了,她到底年纪小,也没看见树后有人,摸不准薄荷姐姐这究竟是骂谁,垂头丧气地拿着抹布去擦窗户了。

薄荷训斥完了桔梗,冲那桂花树后头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屋里,见桃华已经拿出了围裙,连忙过去帮着她系,眼睛看见那双软鞋,忍不住道:”奴婢记得太太是最喜欢鹅黄色的……”

桃华系上围裙,又束起袖口,便带着薄荷往厨房去,随口笑道:”你没记错啊。”不然她为何要做双鹅黄色的软鞋呢,那颜色其实很不耐脏,即使只是睡觉时穿,桃华自己也不用这个颜色。

”那——”薄荷欲言又止。她虽不在正院里伺候,可也知道,天青色其实是老爷比较喜欢的颜色呢。

桃华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薄荷就闭住了嘴,只在肚子里默默地揣摩了一回:明明是太太过生辰,二姑娘却拿老爷最喜欢的颜色绣了帷帐,按太太的性情,亲女儿绣的东西,自是要赶紧用起来的,岂不是天天的就摆在老爷眼前?

到底这生辰礼,是送给太太的呢,还是送来讨老爷喜欢的呢?薄荷就不好说了。细想想,这些年这样的事仿佛也有过好几次了,都说二姑娘老实没心眼儿,看来也不尽然呢。

薄荷心里大概想到些什么,桃华都能猜出来。她这位继母曹氏带过来的二妹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也能猜出来。不过这其实也正常,蒋锡是一家之主,想讨好一下这个继父也不算什么,横竖只要曹氏自己不觉得怎样就行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厨娘刘婆子按照桃华的吩咐已经将香芋蒸好,正用个木滚子碾成芋泥,看见桃华过来,连忙满脸是笑地迎过来:”姑娘来了。这芋泥刚弄好,姑娘看要怎么做?”

桃华往厨房里看了一圈。今日是曹氏三十一岁生辰,因不是什么整生日,也就不宴请宾客,只自家庆祝一下便是。此刻厨下鱼肉尽有,还有庄子上刚送过来的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桃华一眼就看中了:”把那野鸡肉切了丁子,先腌一腌。还有昨日蒸的豆沙,也拿一些来。”

菜单都是排定了的,蒋家主子少,也用不了多少菜式,刘婆子虽做着菜,也自能空出一个灶眼来给桃华用。薄荷在一边打下手,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桃华揭开蒸笼,白汽散去,露出屉上的糕点——象牙色的芋粉团子,有一半还在顶端点了个鲜艳的红点,个个都饱满圆润,像是往地上一扔就能弹起来似的。

刘婆子将手一拍:”哎哟,这颜色蒸出来倒比之前更鲜嫩了,看着就叫人流口水。”

桃华笑道:”摆上两盘送到花厅去,其余的你们分分罢。”

刘婆子忙谢赏,一边快手快脚取了两盘搁入食盒:”叫地丁儿提着,跟着姑娘送过去罢。”

桃华不在意地笑道:”两盘点心罢了,还有薄荷呢。这还有两道菜,地丁儿还要给你烧火。估摸着老爷就要回来,莫耽搁了。”

”姑娘放心,那鱼都腌好了,大火一蒸就送过去,保证耽搁不了。”刘婆子拍着胸脯把桃华送出去,回头见新买进来的烧火小丫头地丁儿还站在那里看着蒸笼里剩下的点心流口水,便道,”又发什么呆,还不快把那火再烧大些!”

地丁儿一边低头去挽草把,一边忍不住道:”大姑娘长得这样漂亮,怎么总爱往厨下跑?千金小姐哪有来做这些烟熏火燎的活计的。我听说二姑娘整日里写字画画儿,那才是大家闺秀该学的呢。”

话犹未了,刘婆子已经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将她拍了个趔趄:”胡说八道!你见过几个千金小姐,就敢来评点大姑娘了?大姑娘做这芋粉团子是为了太太生辰,再胡说八道,连你一家子都留不得了!还不赶紧烧火!”

地丁儿险些一头扎进灶坑里去,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烧火。刘婆子取出腌好的白鱼,放入屉上猛火急蒸,另一个锅里做了个菠菜芙蓉汤。顷刻间两个菜出炉,刘婆子亲自提了往花厅送去,地丁儿这才敢冲她背影呸了一口,闷闷地摸摸自己有些乱的头发,转出门去到浆洗房找她娘。

她娘正晾着衣裳,见闺女低头耷脑地过来,不由得立起眉毛:”这是在哪里又挨了打了?”

地丁儿一屁股坐在她娘洗衣裳坐的小杌子上,将方才厨下的事说了:”我不过说了一句,就挨了一巴掌。”

她娘听了,嗤了一声:”你说这些做什么?刘婆子是前头太太使出来的人,自是捧着大姑娘,不打你打谁。”他们一家四口,都是正月里才从旧主子家出来,进了蒋家的。地丁儿的娘是个好打听的,虽只来了两个月,却把蒋家的人事都摸了个差不多。

地丁儿不服气地道:”她狂什么?太太虽然是填房,可前头太太只留了大姑娘一个,并没个儿子。如今太太有哥儿,这家业将来都是哥儿的。就是大姑娘,今儿还不是要来做点心讨好太太。何况大姑娘眼瞅着就十三了,还能在娘家呆几年?她一味捧着大姑娘,听不得我说二姑娘一句好话,仔细得罪了太太,将来没下梢!”

她娘听了就笑:”你这不是挺明白么?既知道她这样,何必在她跟前讨打?只二姑娘到底不是老爷生的,虽然改姓了蒋,也只是个养女。你以后休拿她跟大姑娘相比。”

地丁儿悻悻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听院子里那些姐姐们说,二姑娘整日就是写字画画,这才是才女呢。大姑娘不是绣个花就是下厨做个菜,从前咱们在郑家,几时见过郑家的小姐们下厨?依我看,二姑娘虽不如大姑娘生得美貌,这份子文气却比大姑娘强。”他们一家子的旧主姓郑,原是苏州同知,因犯事被抄了,发卖府中下人,才辗转到了蒋家。郑家有三位姑娘,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针线都不大做,终日就是吟诗作画,地丁儿虽是粗使丫头,却也知道的。

她娘随手捏了她一把:”行了,你这嘴就是藏不住话。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别再跟人说了。如今你在厨房,也捡不少东西呢,这活计可不能丢了。大姑娘说是不爱读书,可这家里的生意她都插一手,能耐着呢。以后她嫁出去,那自是太太当家,如今她还在,你就少说两句。”蒋家主子少,每日的饭食总有余下的,地丁儿也能分些。尤其大姑娘蒋桃华爱时常做个点心什么的,也都有她们一份。

地丁儿听她娘这么一说,猛然想起来:”大姑娘今儿做了些点心,还说剩下的给我们分分,我得赶紧回去,免得被刘婆子都自己拿光了。”一溜烟的又跑了。

蒋家人用饭,总在花厅上,此刻里头已经摆开桌椅,曹氏的大丫鬟白果正在摆碗筷。

桃华才进去,就有一个小胖子摇摇晃晃地扑到她身前,桃华顿时眼睛一亮,弯腰把他抱起来往空中一举,”哟,胖胖!”

小胖子便是蒋家的宝贝蛋儿,独子蒋柏华。他被桃华举起来,正乐得咯咯笑,猛然听见胖胖二字,马上摇着脑袋,着急地反驳:”不,胖胖,柏——哥。”他还不会发出哥儿的音,纠结了半天也只能说成这样了。

桃华也笑起来:”哦,不是胖胖是柏哥儿啊——我们柏哥儿真聪明!”

花厅里的丫鬟带蒋柏华的乳娘都偷笑起来。大姑娘跟哥儿天天都闹这一出,偏偏哥儿每次都要很认真地辩驳,瞧着实在有趣儿。

桃华在小胖子两边小脸上各亲了一口,才把他放回地上。柏哥儿还有些意犹未尽,扯着桃华的裙子:”姐姐,飞,飞。”到底是男孩子胆大,他很喜欢被举起来。

”柏哥儿——”蒋太太曹氏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此时连忙出声招呼,”你大姐姐下厨累了,别缠着她,到娘这里来。”

曹氏是三年前嫁进蒋家的。她是再嫁之人,前夫病亡后因无子被休,家产被族里占了去,连着生的女儿都跟她一起被撵了出来。后来媒人说合,嫁了蒋老爷,如今生了柏哥儿,也算是一家和睦。只是她胆子小,平日里就想把柏哥儿紧紧地拢在身边,每次看见他跟桃华玩”飞飞”,都是心惊胆战,生怕把儿子摔了。

柏哥儿就露出不大高兴的模样来。他虽然还算得上是个好哄的孩子,可到底年纪小,有时候也不肯听话,依旧拉了桃华要她玩飞飞。曹氏一筹莫展,倒是蒋燕华走过来,温声软语地道:”柏哥儿乖,听娘的话,大姐姐累了,二姐给你画花儿瞧,好不好?”

桃华在一旁没说话。柏哥儿却不大高兴,推开蒋燕华要抱他的手,仍旧扯着桃华的裙子不放。

”谁不听娘的话啦?”蒋老爷从屋外笑着走进来,对小儿子晃晃手里拎的东西,”柏哥儿不听话,可没有芝麻糖吃。”

”爹爹!”柏哥儿摇摇晃晃地奔上去,一把抱住蒋老爷的腿,”柏哥,听话,给吃糖。”

蒋老爷大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连着往空中举了好几下,逗得柏哥儿咯咯地笑得像只小母鸡。曹氏一脸欢喜地过去:”老爷回来了?累了一天,快歇歇好用饭。”

蒋老爷笑着将儿子放下,把买来的糖递给曹氏:”别给他吃多了,要坏牙的。”

蒋燕华早从丫鬟手里接了拧好的手巾递过去:”爹爹先擦把脸。”她生父姓陈,从前的名字叫陈燕,跟着母亲到了蒋家之后,不但将姓氏改了,还随着蒋家的顺序,在燕字后头加了个华字,改叫蒋燕华。外人听起来,单从这名字上还真听不出她并非蒋家亲女。

蒋老爷接了手巾抹了把脸,燕华接了过去,桃华已经捧了热茶过来:”爹,喝口茶。我做了芋粉团,用的野鸡肉馅儿,你先趁热吃一口。”

蒋老爷看看两个女儿,满脸笑容点头道:”好。”

蒋燕华又忙伸手去扶蒋老爷,惹得蒋老爷直笑:”燕华啊,爹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不用扶。”

曹氏在旁含笑道:”女儿孝顺,老爷只管享福就是了。”

柏哥儿一听,连忙扑上去抱住蒋老爷的腿:”爹,柏哥,也孝顺。”

”好好好,柏哥儿最孝顺。”蒋老爷白日里的疲劳一扫而空,高高兴兴坐下,将儿子抱在膝上,先从盘子里挑了一块点心给柏哥儿,才自己吃起来,”嗯,这个味儿鲜美,我怎么吃着好像不只是鸡肉。”

桃华笑起来,将另一盘推到曹氏和燕华面前:”爹的舌头就是刁,我在里头掺了一点儿虾肉呢,只是提提味儿罢了,爹就吃出来了。”

曹氏听她说了个刁字,脸色微微变了变,蒋老爷却丝毫不以为意地笑道:”爹是做什么的,就是汤药,爹尝一尝也能分辨个七八成,何况这才两样呢。别说,这野鸡肉有些硬,加点儿虾肉就觉得嫩了许多。”说着笑问柏哥儿,”好不好吃?”

柏哥儿点着小脑袋,吃得嘴边都糊满了渣子,挪不出舌头来回答。桃华笑着拿帕子替他揩了,道:”慢些吃,还有甜味儿的,准你吃两块。一会就要吃饭了,若是爱吃,改天姐姐再做。”

蒋老爷看着儿子和女儿,笑容愈盛,一时两盘点心吃完,因每个不过杏子大小,倒也并不妨碍晚饭。只有柏哥儿胃口小,桃华看着他吃了两个,就叫他下地来走一走。蒋老爷将儿子抱到地上,自袖里取出一封书信:”今儿在店里,接了京城送来的东西。”

☆、第2章 蒋家

蒋老爷拿出书信来,桃华正牵着柏哥儿,闻言便抬头道:“是大伯家的信?”

蒋老爷单名一个锡字,祖上世代行医,到了蒋老爷父亲这一辈,兄弟两个都在宫中做御医。

蒋家大老太爷名为方正,有两个儿子。长子蒋钧,就是桃华所说的大伯,如今奉养着父亲在京城,自己做个从五品的官儿。还有一个妾生的儿子蒋铸,却是在外经商。

蒋锡是二房之子。二老太爷蒋方回,多年前因在宫中伺候的贵人难产身亡,也被问罪,死在狱中了。二老太太夫妻情笃,没几个月便跟着病亡过世。蒋锡父母双亡,父亲又是个带罪之身,且罪在宫中,科考上是难走,索性就带了妻子李氏和女儿桃华,回了蒋家的祖籍无锡。

李氏是蒋方回朋友之女,打小儿两家父亲口头定下的亲事,蒋方回虽获罪,李老太爷不肯毁约,竟把女儿还嫁了过来。蒋锡夫妻相得,很是过了几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只不知是不是天也生妒,李氏身子有些弱,婚后多年只生下一个女儿,好容易再次有孕,却是一尸两命,弃了丈夫女儿去了。

蒋锡伤心过甚,不肯再娶。如此过了四年,桃华十岁的时候,有人劝他说:女儿大了,若是没有母亲,便在五不娶之列,将来亲事上怕有妨碍。蒋锡听得有理,何况此时女儿长大,又是极能干的,不怕落在继母手下吃苦,遂又张罗起续弦之事。

蒋锡虽则不能再科考,可身上已有个秀才的功名,不算白身。蒋家人丁不旺,然世代行医颇有积蓄,无锡这边便有一处药堂一处庄子的祖产,几年经营下来家产殷实,一说要娶,自有人上门来与他说媒。蒋锡不要那年轻貌美的,只要性子温柔善待女儿,最后挑中了曹氏。一则有几分怜惜,二则取中她性情柔和,虽是半路夫妻,却也和睦。就是两个女孩儿,一个无母一个无父,也可算同病相怜,蒋锡疼爱自己女儿,对曹氏的女儿也视同己出。后来曹氏生了柏哥儿,日子便更好了。

京城里头的长房,蒋锡从前也与桃华说起过,只是语焉不详,大都是说蒋老太爷从前对他如何好,却不大提起堂兄们。这些年京城与无锡之间也时有书信来往,年节亦有些土物彼此相赠,但桃华总觉得,蒋锡跟堂兄似乎并不很亲近。

“是你大堂兄代笔写的信。”蒋锡随手将信件习惯性地递给女儿,“你二堂兄今年中了童生,可惜最后一关未过,未能取中秀才。”

桃华展开信纸,随口道:“二堂哥今年也才十五,能中童生也不错了。”二堂兄蒋松华是大伯蒋铸的长子,是个老实人。人太老实了,读书上就缺着一点儿通透,加上大伯蒋铸会读书,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取中了秀才,所以就显得蒋松华不够出色。

蒋锡也叹道:“他是嫡长子,你大伯自是盯得紧些。其实松哥儿写字做文章虽不显,却是个扎实的,打小儿就读书认真。那时候他还住在后院,每日就早早去书房了。你起得晚,从来早晨不曾见过他,还问你娘,是不是二哥哥总是不起来。那时候你也三岁了,可还记得么?”

桃华笑道:“这实在不记得了……”她是这具身体六岁的时候才穿越过来的,根本就没见过京城的伯父堂兄们。且这身体的原主人,在五岁的时候还磕过头,导致有些痴傻,若说各人的模样或许还能在原身的记忆里勉强搜到一点,这种小事哪里会记得呢。

蒋锡神色就微微有些变化,叹道:“也难怪,你那时候还小,后来又摔到了——哎,不记得也不要紧,总会见着的。”说着忽然想起来,“这次还有你们大姐姐从宫里赏出来的东西,一会儿叫他们搬过来。我瞧过了,四匹宫缎,花色都好;还有一盒子宫花,说是今年的新样,正好你们姐妹两个戴。”

桃华努力从残存的记忆中去搜索大堂姐蒋梅华的信息,仿佛隐隐约约记得是个生得十分俏丽的女孩儿,眉目之间总是有几分冷冷的,再多的就记不起来了。

这边说着,那边婆子已经将缎子和宫花搬了进来,其余京城的土产之物,自然是送进厨下去了。

四匹宫缎分别是湖蓝、石青、桃红和蜜合四色,一盒宫花合计六朵,颜色式样也各自不同。曹氏看得啧啧赞叹:“到底是宫里的东西,看着就讲究。”

桃华随意地扫了一眼。宫缎质地倒是不错,花样也新鲜,不过江南一带盛产丝绸,就是宫里用的东西,也有许多是江南贡进去的,因此这宫缎到了江南也就不值什么了,只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有个好名头罢了;倒是那宫花手艺不错,只可惜都是海棠桃花之类的小花朵,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戴倒也合适。

这些桃华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么说,大姐姐莫非是有喜了?”

蒋钧官职不高,蒋梅华入宫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高位份,当初不过是点了个美人。宫里是格外的讲究,妃嫔们一言一行都有规矩,单说往宫外赏东西这事吧,就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位份低的嫔妃要想给家里送点东西,那不叫赏,得托着宦官们往外悄悄地送,还不能叫人知道。

蒋梅华倘若还是个美人,那是没有资格往外公然赏人的,至少要晋到婕妤才行。可是这宫里妃嫔晋位也是有规矩的,蒋梅华入宫两年都没什么动静,这会儿忽然晋位,多半就是因为有了身孕了。

这话把蒋锡吓了一跳:“你这丫头——怎么知道的?”侄儿的信里可没有提到这事儿,还是来送东西的家人说了一句,女儿这才十二三岁,怎么就知道什么有喜之类的话了?

桃华笑道:“听说宫里娘娘们有喜了才好晋位,大姐姐这回能赏东西出来,必是晋位了,所以……”

蒋锡想了一想,不由得笑道:“你这丫头也太精灵——”这事他都没有想到,女儿倒是一听即明。

桃华抿嘴一笑。她这位父亲,虽然幼年丧父母,中年丧发妻,却仍旧是个简单乐天的人,这些弯弯绕的事情是从来不会去想的。

曹氏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姑娘这还没出阁,可不好说什么有喜的话……”

蒋锡怔了一下,笑道:“这也是喜事——罢了,不必再提,不必再提。”他是医家出身,并不觉得有喜这事儿有什么不宜宣之于口的,但曹氏这话却也是时下流行的道理,他不在意,却也不想别人对女儿侧目以视。

桃华笑笑,低头继续看信,随口道:“大姐姐总算也要熬出头了。”明年便是选秀之年,蒋梅华入宫两年多,倘若再没有喜信,明年新人入宫,机会便更少了。这个时候怀上身孕,倒真是福气。今上子嗣稀少,至今也只有一个女儿,无论蒋梅华生男生女,都是大喜事。

“大姑娘——”曹氏却被她的话又吓了一跳,“侄女儿做了娘娘,这是光宗耀祖的事。皇宫那是何等的地方,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怎么能说是熬……被人听见了,还道我们不敬皇上呢!”

桃华笑道:“母亲说的是,是我失言了。”皇权至上,这话确实说不得。只是蒋家人在宫中做过御医,那些后宫的倾轧阴私难道还看得不够多?就是蒋方回也是折在宫里的,大伯居然还能把女儿送进去,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蒋锡其实也不赞同兄长将女儿送进宫去,但他只是隔房的伯父,也不好置喙,便将话题转开道:“明年就是你们伯祖父六十整寿,你大伯的意思,是叫我们都回京城。就连你二伯,明年一家子也要回京的。”

“爹爹,咱们要回京么?”

蒋锡点了点头:“回。”他脸上有怀念的神色,“爹有好些年没见过你伯祖父了,也不知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可好。”

蒋方回夫妇死时,蒋锡才十五岁,后头都是蒋老太爷照顾,连他娶妻都是一手操持,无锡这里的祖业,也是蒋老太爷做主分给他的,倒比长房两个堂兄弟分的都多一些。蒋锡与伯父自幼就亲近,多年未见,心里确实是挂念的,只是相距太远,只得每年托人带些无锡这边的土产进京,略表心意罢了。

听说要去京城,曹氏有几分紧张,蒋燕华脸上却露出笑容来:“爹爹,京城是不是很远?我们几时启程?路上要怎么走?走多久?”

蒋锡笑道:“京城啊,少说也要走二十几日呢。先走水路到天津,然后再换陆路。不过你们伯祖父的寿辰是明年四月,还有些日子呢,我们明年出了正月再启程也来得及。”

曹氏略有些怯怯道:“既是为伯父贺寿,也该好生备一份贺礼……”

蒋锡微微眯起眼睛:“伯父生性恬淡,不必备什么贵重之物,只仔细挑选些京城没有的东西才好……”他父母早亡,在伯父身边呆了十年,感情深厚,若不是当初出了事,也不会离开京城到无锡来。这些年不说回京倒也罢了,如今一提起此事,便觉得有些感慨起来。

曹氏便有些为难:“江南这边的东西,逢年过节的也往京里都送过,若说京城没有的东西……”叫她到哪儿再去弄些新鲜的呢?

桃华将信读完,折了起来放好,笑道:“若说新鲜东西,二伯父是经商之人,咱们再抵不过的。不过二伯父多在西北边行走,爹爹要寻新鲜玩艺儿,还是往南边去。听说广州时常有外洋的船来,不妨托人去打听打听?”

一说这个,蒋锡便点了点头:“我正想与你们说这事——过几日我也正打算往广州去一趟。”

曹氏吃了一惊:“要寻东西,老爷托人就是,实在不放心,叫林掌柜走一趟也好,怎么能自己去那般远的地方呢!”

蒋锡笑道:“广州虽远些,路上却好走。茂通源商号的谢掌柜说,他家正好要派人去广州办一批货,我也跟着他们去瞧瞧。”

桃华抿嘴笑道:“原来爹爹早打着主意了。让我猜猜,爹爹想去广州,是不是为了——安息香?”

蒋锡哈哈大笑:“你这个鬼丫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桃华笑嘻嘻地凑过去:“爹爹,我也想去……”

“这可不成。”蒋锡收了笑容,“你都快十三了,是大姑娘了。再说广州那边,听说风气跟咱们这边也不一样——”他看见女儿嘟了嘟嘴,连忙又说,“再说,爹爹出去了,那药堂和庄子还都要你看着呢。”

桃华也只是试一试。毕竟这是古代,蒋锡虽然是极难得的宠爱女儿的父亲,也并不古板拘泥,但到底是古代人的思维:女儿过了十岁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打扮成个小子就跟着出去。且从前去的不过是无锡附近的几个城镇,广州却是货真价实的千里迢迢,蒋锡不肯带她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当下也不再做纠缠,只道:“那爹爹几时起程?这趟去得远,路上用的东西可要好生准备。”

蒋锡不以为意地道:“这一路都是往南边去,天气也渐渐热了,衣物少带几件换洗就成,倒是南边潮湿,解暑祛湿的药物带几样就是。只是你今年生辰,爹爹就赶不及了。”往广州去一趟,少说一两个月,桃华三月里的生辰,显然是不及回来。

曹氏一直插不上嘴,这时才忍不住道:“这么远的路,老爷……就是要买那什么香,叫林掌柜去难道还不放心?”自她嫁进蒋家,蒋锡从未出过远门,这会乍然一说要去广州那样远的地方,她顿时心里没底了。

蒋锡摆了摆手道:“也并不只为那安息香,我也想去看看。难得茂通源也去办货,方便得很,不必担忧。”他虽然已有儿女,仍是有几分孩子脾性,说走就走,丝毫不以为意。

桃华笑道:“母亲不必担心,父亲从前也常出门的。茂通源谢掌柜又是极妥当的人,定然出入平安。”她这位爹爹素性就爱游历,从前刚到无锡的时候,也曾带着她的生母时常出门,后来又带着她出去过。也就是新娶了曹氏之后,一连三年都拘在家里,这会儿有了远行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曹氏一脸的担忧,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我总是不放心……广州有什么好,就值得这么千里迢迢的走一趟……”

桃华微微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自贤妃殁后,先帝虽未降罪于蒋家,但蒋方正自太医院辞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蒋家是不好再行医了。长房的两位伯父志不在此也就罢了,蒋锡却是自幼就跟着父亲学医,对药草极有兴趣。如今他不能再行医,就想写一本药谱,收入天下所有的药草,也方便学医之人使用。

这个世界还没有李时珍,也没有《本草纲目》,蒋锡这个愿望,既是他的志向和爱好,又恰好填补了一块空白,桃华是大大支持的。既然要遍收天下药草,总在家里呆着怎么能成?蒋锡就这点儿念想,只是有家室牵挂,太远的地方想去也去不成,如今难得有这个机会能去广州,又何必拦着他。

蒋锡也听见了曹氏的抱怨,不过他性情温和,曹氏自进门后对他又是周到体贴,还生了柏哥儿,故而也不放在心上,只从袖中取了一对镯子出来,笑道:“只顾看信,险些忘记了这个。”却是送给曹氏的生辰礼。

曹氏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出嫁时嫁妆单薄,后头又是二嫁蒋锡,进门时衣裳首饰都没几件,还是这些年蒋锡陆续与她置办的。何况女子就没个不爱首饰的,这对镯子是赤金雕花镯,里头空心,份量不重,但雕刻了精致的缠枝莲花纹样,花心处还各镶了两颗珍珠。曹氏一看就爱,戴到腕上左看右看,顾不上说什么了。

燕华在旁边夸奖了一番,便叫丫鬟捧上自己绣的帷帐。在花厅里自不能撑开,但也叫丫鬟扯着展示了一下上头的菊石图。

蒋锡仔细看了看,笑道:“这绣得果然不错,燕华的针线着实精致。”又看了桃华送的软鞋,道,“桃华的针线也越来越好了。这颜色鲜亮,花样也别致。”

薄荷在旁边,往那帷帐上仔细看了看。若论针线精致,蒋燕华更胜一筹,但那菊石图原本乃是淡墨所绘,绣在帷帐上未免显得略素气了些,的确不如自己姑娘做的软鞋鲜亮,肚里暗笑了一下,又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动了。

曹氏笑道:“都好,都好。”转头叫大丫鬟青果,“正好开了春,也该换下那幅厚的帷帐,就把这个支上去罢。还有大姑娘做的软鞋,也好生拿过去,不许弄脏了。”

☆、第3章 亲戚

被生辰礼这么一打岔,曹氏也就不说什么了,众人团团围着桌子坐下,用起饭来。

按惯例,吃罢晚饭,蒋锡总要去书房整理他的药谱,虽然马上要出门,也不改这习惯。曹氏便带了两个女儿去替他收拾路上要用的东西。堪堪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曹氏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边拿着双鞋子包好,一边耷拉着眼皮道:”你们爹爹这年纪也不小了,广州那边,听说到了夏日热得出奇,还有瘴气,实在不该叫他去的。”

蒋燕华柔声道:”娘担心爹爹,那就多带两个人去,好生服侍。”

曹氏瞥了桃华一眼,又垂下眼睛:”你爹这性子,就是人家一说就听了,说走就走……合该多劝着些才是,这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

桃华心里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敢情曹氏觉得蒋锡要出门,都是她一句寻摸礼物给勾起来的?都跟茂通源那边商议定了,怎么可能是临时做的决定。

不过她也无意与曹氏说些什么,三年相处,曹氏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她也看出来七八成,有些软懦黏糊,耳根子又软,只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打转,说不上什么见识,但也不算什么恶人。因她对蒋锡倒是体贴到十分去,桃华也就敬着她,并不与她有什么冲突。此刻曹氏念叨这些话,她不爱听,便只当听不懂,看看东西打点着差不多,便道:”明日去药堂里取几样常用的药再加上就周全了。时候不早,母亲操劳一日也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出了曹氏的院子,薄荷才有几分不平地道:”明明是老爷要出门,太太倒说话给姑娘听……”

桃华只笑了笑,对继母,她可没指望什么,只要对父亲体贴,不是整日里想着算计继女也就罢了。她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薄荷,我也好想去广州啊……”上辈子她是去过广州的,这辈子也很想去看看,广州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薄荷十分无奈:”姑娘,你已经大了……”何况这是跟着商队去,一群全都是大老爷们儿,姑娘家的怎么能掺和呢。

说到这个,薄荷就忍不住要多念叨几句:”姑娘现在不比从前,年纪长了,不好再随便出门了。明年还说要去京城,奴婢可听青妈妈说过,京城那地方,规矩可比咱们这边大多了。再者说,到了那边又是住长房的院子,姑娘万不可再像自己家里这般了……”

桃华对她做了个鬼脸:”薄荷老妈子,这还没去京城呢,你就叨叨上了?”说完,嘻嘻笑着拔腿就跑。

”姑娘——”老妈子薄荷认命地跺了跺脚,提着灯笼赶了上去……

曹氏虽念叨,蒋锡仍旧在五日后起了程。事都定了,曹氏也就只剩下了叮嘱。一家子人一起将蒋锡送到码头,眼看着他上了茂通源的船扬帆启航,犹自不舍离去。直到那船都看不见了,又另有一艘船靠岸,开始搭跳板下人,曹氏才怏怏道:”回去罢。”

母女几个上了马车,慢悠悠回到家门口,便见一辆拉脚的骡车停在路边,一个婆子正在跟车夫讨价还价。曹氏下了车,那婆子一眼看见她,顿时满脸喜色叫道:”姑奶奶!”

这婆子一喊,骡车里的人也连忙伸出头来:”妹妹!”

曹氏刚扶着丫头的手下了车,听见这一声回头一瞧,顿时也露了喜容:”嫂子!你怎来了?”

桃华还没下车就听见这声音,薄荷压低声音:”是曹五太太。”

曹五太太是曹氏嫡亲的嫂子,如今一家子都跟着曹五爷在绍兴任上,离得虽说不甚远,但这不年不节的忽然跑来,倒是少见。曹氏连忙叫开了门,她身边的大丫鬟青果就替曹五太太结了车钱,把人迎了进去。

进了正院,桃华和燕华就给曹五太太见礼,柏哥儿叫乳娘抱着,也学着拱了小拳头拜拜。曹五太太连忙一手一个拉住了仔细打量一番,又接了柏哥儿来抱,满脸堆笑向曹氏道:”妹妹真是有福气,瞧这两个闺女,水葱儿似的;生个哥儿又是一脸福相,妹妹这大福气啊,还在后头呢。这是一家子刚出去?妹夫呢,可是还在药堂里?”

曹氏便道:”哪里是在药堂,跟着商队去了广州,说是要买一个什么香的药,这刚刚才从码头上走了。”

曹五太太连忙又称赞两声道:”怪道妹夫这药堂开得兴旺,单为了一味药就走这么远,可见仔细。这做出来的药,哪有不好的。”

这话曹氏爱听,原来那点儿离愁别恨也都消了。桃华在一边吩咐了上茶上点心,曹五太太便笑道:”因你哥哥再过些日子要去京里,只怕端午节也回不来,叫我早些过来送了节礼,免得到时候耽搁了。他惦记着妹夫爱饮酒,绍兴那边别的没有,花雕酒是最好的,叫我送几坛子过来。还有些梅干菜和腐乳香糕之类,都是绍兴土产,妹妹别嫌简薄。”

曹氏忙笑道:”绍兴花雕酒是有名的,柏哥儿他爹素来喜欢。那梅干菜也好,这就叫厨下去蒸一道扣肉上来——我们这里也有,吃起来总觉得不甚对味儿。”

桃华听了这话,便起身笑道:”那我去厨下看看,叫他们做出来就是。”

厨房里刘婆子正跟地丁儿在拾掇曹五太太带来的那些东西,除了四坛花雕酒之外,也不过就是两小坛腐乳,一篓梅干菜,一盒香糕罢了。

薄荷不是个爱碎嘴的,这下实在没忍住,瞅着刘婆子和地丁儿都不注意,低声道:”说是送节礼,大老远的跑过来只带这点东西……何况这才是几月,分明是借着端午的名头来……”后半句”打秋风”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才三月初,谁家这时候送端阳的礼呢?

桃华摆了摆手:”罢了,总归是亲戚,一年也只来一半回,十几二十两的银子,也没法计较。”曹五太太只要来一趟,曹氏给她备的回礼必然是格外加厚的,还要把她一对儿女的份儿也备出来,按例,二十两银子怕是打不住,”父亲都不曾说什么,我们也不要开口的好。”

薄荷点点头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想,这十几二十两银子不过是备一份节礼,去年曹五太太过来,说是曹五爷想捐个监生,从曹氏那里拿了少说有一百两银子呢。不过那是曹氏自己的嫁妆,蒋锡知道了也照样未曾说什么。

招待曹五太太用过午饭,桃华带着柏哥儿去午睡,燕华要写字,各自都回房去了,曹氏这里只留下个青果伺候,这才问曹五太太道:”哥哥这些日子可好?差使当得如何?”

曹五爷二十六才考中了个秀才,两次乡试不成,便说这辈子大概也考不中个举人了,弃了书本另外琢磨出路,最后盯上了捐监生这条路子。曹家人口多,曹五爷是个庶出,亲娘又去得早,成了亲就分出来,指望不着家里周济,只得自己凑银子。去年过年的时候,曹氏生了柏哥儿,曹五爷带着一家子过来道喜,就跟曹氏提了这捐监生的事,说是有个县丞的位子,只要捐出来,再走走门路就能到手。

曹氏跟曹五爷一母同胞,且她被前夫家里赶出来那阵子,是曹五爷将她们母女两个收留在家里,日常也不曾亏待了,后来又给她选了蒋锡这样的好亲事,心里自是感激的,当即就把自己嫁妆银子拿出来,给曹五爷谋成了这事儿。如今哥哥在绍兴大小是个官儿,离着也不远,曹氏自是欢喜的。

曹五太太听她这么一问,却是倏地就把眼圈红了,倒吓了曹氏一跳,忙问怎么了。曹五太太便拿手绢按了眼角,要哭不哭地道:”妹妹不知道,你哥哥如今可遭了罪。刚到绍兴时还好,自打上头换了位县令老爷,看你哥哥就不顺眼。只给他派那苦的累的活儿,什么清点军户、押送粮米,天天东奔西跑,稍有一半点儿错处,就被上官申斥……”

曹氏一听就急了:”这是怎么说的?哥哥是哪里得罪了县令不成?”

曹五太太索性抹着泪道:”并不是你哥哥要得罪他,是当初你哥哥托的那位大人,跟这位县令老爷不合。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是怎么个不合法,只是见你哥哥一天瘦似一天的,真是……”

”这,这可如何是好?”曹氏并不是个有主意的,曹五太太这样说,她也只跟着着急,却想不出个办法来。

曹五太太从手绢子后头悄悄看了看小姑,抽噎着道:”我想着,怎么也得给你哥哥换个地方,不然再熬这么几年,你哥哥那身子怕是都要垮了。我打听了一下,如今倒真有个机会,可,可少说也得有五百两银子。”

曹氏倒抽了口凉气:”五百两!”她是庶女,曹家子女又多,出嫁的时候总共不过给她置办了三百两银子的嫁妆,在婆家八年花用得不少,被赶出门的时候拢总也不过还剩一半,这几年都陆续填给曹五爷了,如今曹五太太张口就是五百两,她哪里拿得出来?

”是啊,这数儿实在太大了,姑奶奶也知道,咱们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来啊,总不能为着这个再去借钱不是?”曹五太太嘴上说着,眼睛却悄悄地在曹氏头上身上来回地溜。

这个小姑,初嫁不成,再嫁倒是有福气。蒋家开着药堂,又有铺子又有庄子,银钱上宽裕得很。曹氏嫁进来就做当家太太,如今生了儿子底气就更足——不说别的,单看曹氏身上穿的衣裳,就是上好的妆花缎,头上插的是赤金小凤尾簪子,手腕上还有一对赤金镂花镶珠镯子,上上下下的加起来,也值个几十两银子呢。

曹五太太看着曹氏的妆扮,忍不住就想低头看看自己。固然她今日是来哭穷,不好穿着新衣裳新首饰,可家里最好的衣裳首饰,也跟曹氏比不得的。小姑当初被夫家撵出来,若不是做哥哥嫂子的收留她,哪有如今的好日子?曹五太太越想越是理直气壮,索性拿手绢儿掩着脸抽噎起来。

曹氏手足无措,半晌才道:”这,这五百两,实在是,实在是太多了……”她的嫁妆是不剩几个了,蒋家倒不是出不起这五百两,可明晃晃拿夫家的东西去贴娘家哥哥,蒋锡再大度怕也不成的。

曹五太太抹了抹眼角,看看屋里屋外并没别人,一个青果那是曹氏从曹家带来的陪房的女儿,算得上自己心腹,便不再遮掩,小声道:”五百两银子委实太多,你哥哥也实在筹不起来,不过,还有另一条路的。”

曹氏忙问:”还有什么法子?”

曹五太太就指了指头顶上:”你哥哥想着,去京城给本家太夫人贺寿……”

她说的这个本家,指的是京城里的定海侯曹家。

老定海侯跟江南曹家的老太爷是同一个祖父的堂兄弟,只是两人后头走的路真是天差地别。老定海侯去了两广,趁着国朝初建四方未平的时候,拼死拼活挣出个侯爵来;曹老太爷却是一辈子窝在江南做个小吏,倒是夹七夹八生了一堆孩子。

如今老定海侯是已故去了,但儿孙在京里有府第有爵位,真是煊煊赫赫。曹老太爷倒还活着,蜗居江南一隅,下头孙男弟女嫡的庶的无数,单是嫁娶,家家都觉得手头发紧。

曹氏虽是庶枝,也听说过自家与京中本家的关系。其实若论起来,曹老太爷当初才是长房,如今却不好说了,一干族人都觉得京中才是嫡系,其他人皆是旁枝了。

”哥哥是想……”

曹五太太干咳了一声:”如今的侯爷是个孝顺的,最听太夫人的话。太夫人——又素来惜老怜贫,肯照顾族人……”

其实并不是太夫人多肯照顾族人,而是她老人家当初丈夫在外打拼,没少受族人有意无意的欺负,如今富且贵,住在京城里样样顺心,只可惜不能衣锦还乡,终是遗憾。由此,就特别喜欢族人们上京奉承,若有奉承得她喜欢的,便会提携一二。

这提携么,自是求财的得财,求官的得官。当然这官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升迁上让定海侯说句好话,或者在京里安排个僚属之类做做。定海侯是个孝子,老娘说的话一概都听的,这些年来,族里也有十几个讨了太夫人欢喜,得了前程的。

不过定海侯太夫人也并不那么容易讨好。到底是见过了世面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要拍马屁,江南曹家这些人也未必就能拍对了地方。何况曹五爷的爹娘,当初在太夫人面前可没什么好印象,曹五爷这会儿想走这条路子,贺寿的礼上就得仔细琢磨琢磨。

”听说太夫人爱玉。”曹五太太窥着小姑的神色,慢慢地道,”太夫人年纪大了,也喜欢小女孩儿围着说笑。我想着,寻一块好玉,带着萝儿去贺寿,送到太夫人面前才好。”

现今的定海侯也是跟着父亲杀过敌的,本人也颇有些才干,在京中风头正盛,到时候去送礼的不知有多少,若是不能挤到太夫人眼前去亮一亮相,怕是礼都送到了黑影里去。

曹萝是曹五太太的女儿,今年一十四岁,样貌生得有几分水秀,也在私塾读了几年书,应该是太夫人喜欢的类型,若是带了去,该是能到太夫人面前去说句贺寿的话的,只是这礼物不好寻。

”这好玉,一时可到哪里去找?”曹氏才高兴些,又发起愁来。黄金有价玉无价,真要找块”好”玉,说不定五百两都不够呢。

曹五太太又干咳了一声,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才低声道:”其实这玉啊,好坏还在其次,却是要个新鲜样儿。太夫人那里,什么玉没有呢?纵花千两银子买副镯子,她老人家未必看在眼里。”

一席话说得曹氏连连点头,曹五太太便又道:”去年柏哥儿抓周,萝姐儿看见架子上摆了一盆玉雕水仙……”

☆、第4章 教唆

曹五太太提到玉雕水仙,曹氏怔了一怔,才明白嫂子的意思,脱口道:”那个,那个是桃姐儿她娘留下来的……”

她们说的玉雕水仙,乃是桃华母亲李氏的嫁妆之一。巴掌大小的一块玉,雕了两株水仙。这玉大体是青白二色,还有几点杂色,玉匠心思灵巧,青色雕了叶,白色雕了花,几点黄色玉皮子,正好雕成花心金盏。

最妙的是这块玉上还有些黑褐色斑点,且沁得极深,无法除去。本来有这等杂色,玉的质地再温润,品相都要降一个档次,故而这玉买来时实在并没花多少银子。但玉匠却是匠心独运,将这些黑褐色斑点,雕成了水仙花球茎上的外皮。

若无这些黑褐色外皮,这水仙看起来只是一块玉雕,但有了这斑点,骤然就显得活灵活现,逼真无比,因此是李氏极心爱的一件东西。桃华也十分喜欢,只到了年下才拿出来摆一摆,跟真水仙放在一起,不仔细看还当真是难辨真伪呢。

当然这东西只摆在桃华房里,是曹萝去年跟着母亲一起来住了几日,也进过桃华的房里,才看见了这东西的。

曹五太太早知道那是桃华的东西,闻言便扭着帕子一脸为难的模样:”说起来那块玉杂色多,桃姐儿若肯让出来,我出一百两银子可好?”

玉雕之类的东西,却不光是看成色,还要看立意、看雕工。这块玉凭它本身,委实值不得一百两银子,顶天了拿个六七十两就足够了。可是这样妙手雕刻出来,心思奇巧、工艺精绝,那就不是银子能衡量的了。若是不好此道之人,几十两纹银足矣,可若是心爱的,任你翻上三倍五倍,也未必肯脱手。

曹氏也晓得这东西雕得巧,却并不觉得能值许多银子,至少叫嫂子拿一百两来买,就觉得实在太贵了。她为难的是这东西乃是李氏的嫁妆,李氏殁后,这些都是桃华的东西。

”桃姐儿也怪喜欢这东西的,何况又是她娘留下的,这实在是……”叫闺女卖人家亲娘的遗物,别说曹氏只是继母,就是蒋锡都不好张口的。

曹五太太便转而哭起家里的事来:”……别的也就罢了,萝姐儿原有人上门来提亲,话都说定,庚帖也换了,只因这位大人一走,你哥哥被人排挤,那家子也将庚帖退了,只说八字不合。什么不合,还不是跟红顶白,捧高踩低!女孩儿家的脸面名声要紧,虽没下定,但被人退了庚帖,萝姐儿几天都不出门,我生怕她一个想不开……”

说得曹氏也凄惶起来。她也是有女儿的,将来婚配乃是重中之重,曹萝这虽不算是被退婚,但传出去也是被嫌弃的——你说八字不合,便有人说定是她八字不好呢——同病相怜,曹五太太提起这事来,倒是引得曹氏心有戚戚。

只是再同情,她也不敢揽这事儿。若是蒋锡的东西,说不定求一求也能到手,但桃华的——这个继女从来能干,如今家里的庄铺她还时常去看看,虽说帐簿是交到曹氏手上,但真说到对这些生意有什么决断之权,曹氏自忖还不如继女。

曹五太太便拿手绢摁着眼角,一脸惊讶道:”怎的听妹妹这意思,在家里竟做不得主?从前也就罢了,总归你是刚进门,如今连柏哥儿都好大了——日后妹夫还不是指着柏哥儿传宗接代,哪能让个要出门的闺女当家作主呢?”

这话倒是说到了曹氏心里。她初嫁入门时,前头原配留下的女儿已大,也打听了蒋锡是四年不曾娶妻的,到这会儿为何忽然又要续弦了呢?这其中,必有为了女儿的缘故。再加上曹氏自己还带了个拖油瓶,故而进门之后以服侍丈夫为要,并不敢存着管家争权的念头。

倒是桃华,继母入门之后就以”母亲”呼之,并不称”太太”,也算是特意与她亲近。大约一两个月后,就渐渐将家中帐簿转给曹氏,尤其柏哥儿出生之后,连外头的生意曹氏也能知道了。

这人心总是易变的,所谓得陇望蜀,曹氏的心情与三年前亦是大有不同了,此刻听曹五太太提到儿子,便觉得颇有道理。

曹五太太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极是活络,见曹氏神色微动,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方向,再接再厉道:”虽说前头娘子的嫁妆都是留给自己儿女的,但她又没有儿子,将来还指着柏哥儿与她祭扫呢,按说那些东西,柏哥儿既也唤她一声母亲,便也该有柏哥儿一份的。”

这话是给儿子争利,曹氏就更觉得入耳了,只是始终有些发怯,不敢去跟继女讨东西。曹五太太见状,这才话入正题,叫心腹丫鬟取了个匣子过来:”妹妹瞧瞧这个。”

曹氏打开一瞧,顿时一怔:”这——”里头也是一盆玉雕水仙,乍看跟桃华那盆一模一样,”这不是有了?”既然有了,还要桃华的做什么?

曹氏一说这话,曹五太太便笑了:”妹妹再好生看看。”果然这假货做得不错呢,也幸好女儿记性好,硬是画了张图出来,才好叫人去仿的。

曹氏有些狐疑,将那玉雕从匣子里拿出来一瞧,便即明白:”是假——仿制的?”入手并不如玉般温腻,对着光看时便觉颜色也不大对,竟是那等夹石的坏玉雕刻之后又染色而成的,连十两银子也不值。曹氏心里猜到了几分,嗫嚅道:”这个,是——”

曹五太太便道:”妹妹看,可还能换一换?”

”这——”曹氏真是左右为难,”这如何使得?桃姐儿一看便能辨出真伪了。”

”如今那东西可还摆在她屋里?”

”这倒不曾,已入了库了。”水仙是冬天才摆的花卉,玉雕水仙自然也是如此,出了正月之后便统统换了,都收进库中去了,”可那库,我是进不得的。”

蒋家的宅子,虽说曹氏住的是正院,但若论起收拾得精致,当数如今桃华住的桂院。盖因那里原是李氏的居处,李氏爱那院子里两棵经年并生的老桂,觉得是好兆头,故而不住最大的院子,却择了那里。

按说主母住过,这里就是正院了,但曹氏进门,蒋锡却另收拾了那大一点的院子,却把桂院给了桃华居住,并李氏的嫁妆,也一应都在桂院的小库之中,除了桃华之外,连蒋锡都没有钥匙的。

曹五太太便把眉毛一扬:”这可不成!你是家里主母,哪有你不能进的地方?连库都进不得,里头有哪些东西妹妹你也不能得知,将来哪里还能替柏哥儿争得来?”

曹氏便踌躇起来。她自是知道李氏嫁妆丰厚,很想分润一杯羹——柏哥儿是独子,将来蒋家家业都是他的,倒也不愁,却是燕华,本是继女,待到出嫁时,也不知蒋锡肯出多少嫁妆,她自己手头又没有什么私财,若是能得李氏些东西给燕华,那便好了——可真要让她去跟桃华争,她又心里有些生怯。

曹五太太看她鹌鹑一般,心里暗骂这小姑子无用,竟连个丫头片子也治不住,脸上却半分不露,只道:”依我说不如这般,你只说要借点东西出来摆设,悄没声将这玉换出来便是了,只消当时无人发现,日后就是桃姐儿知道了,难道还能对你怎样不成?到底你也是她娘呢。”自然到时候少不了闹一闹,但彼时她早就离了蒋家,也不关她事了。

曹氏有些举棋不定,只说让曹五太太先去歇息,曹五太太便不说什么,起身出去。给她引路的正是青果的老娘,人都叫宋妈妈。从前是曹氏的乳娘,如今管着曹氏的正院,也是十分体面了。今见曹五太太来了,便过来问好,笑道:”太太没带姑娘过来?”

曹五太太也笑道:”萝姐儿年纪不小了,合该在家里学学管家理事,不好再随便出来了。”端详了一下宋妈妈,又笑道,”瞧着妈妈气色倒更好了。”随手从手上抹下个金戒子塞给她,”妈妈拿去戴着罢。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不好太简了。”

宋妈妈连忙谢赏,又忙赞曹五太太气色好。曹五太太便叹了口气:”好什么好。如今家里乱成那样,我哪里有好气色呢。”

宋妈妈忙问怎么了,曹五太太便将方才说与曹氏的话又说给她听,末了叹道:”别的也罢了,我只恐老爷那里不得意,你们太太在夫家也硬仗不起腰子来,反倒要被你们大姑娘压一头。方才我问了问,这家里,你们太太竟说了不算?大姑娘的院子,你们太太竟不能进的?”

这话说到了宋妈妈心坎上,遂撇嘴道:”太太说的很是呢,我们太太也只是这一两年才能看见外头铺子里的账本,若说当家却是不能。就是那药堂,大姑娘时常去,太太反是从没进过。要说大姑娘的院子,更是把得死死的,等闲我们也不敢进去。”

曹五太太叹道:”这可怎么成?妹妹就是性子太软和,这般当不起家来,别说自己吃亏,就是燕姐儿和柏哥儿,将来也怕都被这姐姐压得死死的呢,能有什么好处?其实若要我说,如今你们太太生了哥儿,是蒋家的功臣,不趁着这时候拿捏住她,更待何时?任她再怎么嫡出长女,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这是打算着把持家里一辈子?还是将来要把娘家都搬到婆家去呢?”

两人嘁嘁嚓嚓,足说了盏茶时分。宋妈妈又得了曹五太太赏的一对银镯子,方出了客院,自去曹氏身边说话了。

这里厨下整治了饭菜,桃华姐弟几个都过来陪着曹五太太用饭。曹五太太绝口不提什么玉雕水仙,只管夸赞桃华能干。桃华敷衍了几句,便向曹氏道:”方才药堂那边送了信来,说是药酒不大够了,我想明日就去庄子上看看,有些药也该收了。怕就不能在家陪舅母了。”

去庄子上看药材长势是真,别的就是托辞了,只曹五太太来了,自己在这里,大家相处别扭,不如避开了,叫曹氏痛痛快快跟曹五太太说话去,免得总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看人眼色似的模样。

曹氏被宋妈妈添油加醋劝说了一番,颇有些意动,只发愁桃华在家不敢乱动,闻听桃华要去庄子上,正中下怀,忙道:”既如此,你便去罢,你舅母也是常来的,并不在这一时。倒是药堂里的事要紧,若耽搁了病人使药,却是不好。”至于庄子上药材到底是什么时候收,她是全然不知的。

桃华便笑了笑,又向曹五太太致歉几句:”我收拾一下东西,午后便走,天黑之前便能到庄子上了。想来也要住个两三日,舅母若得闲,在家里多留几日,容我回来送行才好。”有个两三天,曹氏总该说够话了罢。

曹五太太也巴不得这天赐良机,忙又夸桃华。桃华懒得听她奉承,告辞出来,吩咐薄荷:”叫人把院子看好了。再跟前头账房说一声,若是五十两以下的银子,随便母亲支取,若是上了五十两,却要请母亲留个条子,言明一下用途。”曹五太太这秋风可以让她打,却也不能毫无分寸。

薄荷领命,前后跑了一趟,又把院子安顿好,前头便准备好了马车。桃华带着薄荷,再加一个车夫一名小厮一个婆子,出门往城外的庄子上去了。

桃华一走,曹氏只觉得大大松了口气,捱到晚上用了饭,便在自己屋里带着两个大丫鬟翻箱倒柜起来。青果早得了老娘叮嘱,故意问道:”太太这是要找什么呢?”

曹氏叹道:”萝姐儿如今遇了事儿,我这做姑母的,也没甚办法。想着她喜欢茶,索性叫人去烧一套好茶具给她。记得那年她来住,说是喜欢哪套瓷器来着,我想着找出来,照着那样子去订一套也好。”

青果便笑道:”太太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那会子表姑娘该是在大姑娘屋里看见的,一套什么青花还是什么的,奴婢却叫不上个名来。想来,应该是在大姑娘库里吧。”

曹氏就犹豫起来:”是桃华的东西?这倒不好办了。”

青果瞅了一眼旁边的白果,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太太去大姑娘库里把那套瓷器借出来,描个样子就是了。白果姐姐手巧,是最会描花样子的,就叫白果姐姐描了就是。”

白果是曹氏嫁入蒋家之后才配给她的丫鬟,闻言便有些犹豫道:”花样子跟瓷器的样子只怕不同……依奴婢说,索性等大姑娘从庄子上回来,要了一只杯子送到瓷窑里去照着烧,岂不更稳妥?”要借东西,就要开库,如今姑娘不在,可是不大妥当,万一借出来直接归了曹五太太可怎么办呢?

曹氏蹙眉道:”桃华还要两三日才能回来呢——也怪我,怎么就这时候才想起来,若不然,捡她出门前说一句,也就无事了。”

青果一脸的不以为然:”画个样子罢了,大姑娘又不是那般小气的人,难道连个样子也不肯借?”拉了白果笑道,”姐姐快去拿纸笔,今晚描了,明早就叫人送去做。这烧出来也得好几日呢,舅太太又不能在咱家住着不走。”

有青果这话,曹氏便点头道:”说的是。这就去罢。”一行人点了灯出来,直奔桂院。

桃华带着薄荷一走,桂院就由茯苓管事儿,这会已经准备关院门了,听说曹氏来了,连忙出来迎接。青果笑把借瓷器描花样的事说了,催着道:”今晚描了,明早就送去烧。也知道晚了,打扰了姐姐休息,只是舅太太不能久住,说不得,还要劳动姐姐开一开库门了。”

茯苓不由得就犹豫起来。桃华这院子里素来管得严,虽未明言,但她的私库,那是不允许别人进入的,就是曹氏也不行。一般家里有什么事儿,总是桃华自己理出东西放在外头用,一待用完,立刻全部收回,并不从曹氏手里过。这里头的意思,茯苓哪有不知道的?如今薄荷跟着桃华出去,这院子里就是她来管,好与不好,她须担责任。

曹氏看茯苓不答,心里就有几分恼怒,暗想宋妈妈说得实在没错,自己在这家里,实在是连个丫鬟都管制不住。长此下去,日后纵然桃华出嫁了,怕是家里这些下人也还要听她的,到时候哪怕她身在婆家,也能做得了娘家的主,真是岂有此理!当即脸色就微沉了下来:”只是借个样子,你若不放心,就叫白果在库里描出来,一个杯子也不带出门,如何?”

☆、第5章 偷换

曹氏话说得有几分重了,茯苓心里不免就慌张起来。当初曹氏刚嫁进门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连儿子都生了,将来蒋家自然都是她儿子承继,如此一来,虽说是继室,也是再正经不过的主母了。

茯苓私下里也想过,将来桃华嫁个什么样的人家还不好说,若是嫁的还不如蒋家,自己一家子还得想办法留下,到时候还不是在曹氏手下讨生活?如此一琢磨,不由得就开口道:”太太有吩咐,奴婢怎么敢不遵从?太太请略坐喝口茶,奴婢带白果姐姐去库里。”

曹氏神色略霁,淡淡道:”不必喝茶了。白果怕也不知道是哪套瓷器,我也进去瞧瞧,青果也来帮忙。”

茯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拦阻。倒是上来送茶的桔梗听了,悄悄拉了拉茯苓的裙子,小声道:”姐姐,姑娘的库不是一向不许人进去的?不如姐姐去取了出来,让白果姐姐照着描样子才好。”

曹氏隐约听见桔梗的话,心里更恼。不过是个洒扫上的小丫头罢了,居然也来指手划脚?索性放开了声音对茯苓道:”还不快些!开个库也磨磨蹭蹭的。就是桃华在,我要进去瞧瞧,开开眼界,也总不会将我拦在门外罢?”

茯苓顾不得桔梗,连忙应了一声,取了钥匙去开了库房的门,带着曹氏几人进去了。桔梗跺了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她是连进库房的资格也没有的,只得站在廊下看着罢了。过了好一晌,曹氏才带人出来,茯苓将人送走,一回头见桔梗还在廊下,忙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去睡罢,明儿起晚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桔梗忍不住道:”姐姐,这库——”

一言未了,茯苓已经瞪起眼睛:”这也是你管得的?小丫头片子,只管做好自己份内事就是了!今晚这事儿,若是你到姑娘面前去嚼舌头,仔细把你发到外头庄子上去!”她其实也是有几分心虚的,但曹氏又果真是只叫白果描了花样,并未曾要从库里借什么东西出去,既是这样,瞒着桃华不说也就是了,岂不是大家无事?因此很是恐吓了桔梗一番,这才睡下。

客院里,曹五太太满心忐忑地等着,直到宋妈妈悄悄来送了个信,说曹氏已经带着人进了桃华的私库,这才松了口气。自打曹五爷捐了监生,又走了门路得了这个县丞的实缺,一家子没少得意。可惜好景不长,转眼间靠山走了,曹县丞在绍兴就成了没根的草,又是个佐贰之官,被人挤兑得简直无法存身,实在不能不想办法了。

此次去京中定海侯府上走门路,其实曹五太太也没甚把握。曹萝生得倒不错,但京中难道还少貌美嘴甜的小姑娘在曹太夫人身边奉承?若是不成,不但空跑一趟,还白费了许多银子。曹五爷到绍兴日短,尚未及捞多少油水,可赔不起。曹五太太想来想去,到底是因女儿一句话提起那水仙玉雕,把主意打到了小姑家头上。那玉雕固然是好东西,更好的是不必花自家银子。若成了,将来丈夫得了好去处,自会给妹子撑腰;若是不成,横竖也不赔曹家的银钱便是。

曹五太太正琢磨着,曹氏已经过来了,身后跟了青果,一手掩着衣襟,提心吊胆的模样。曹五太太忙问:”怎样?”

青果从怀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放到桌上,这才吁了口气:”奴婢生怕掉出来打坏了……”这好东西,就是把她一家子都卖了也赔不起啊。

灯烛之下,一块巴掌大的玉雕泛着柔和的宝光。曹五太太喜不自胜,忙亲手拿了,用锦袱细细包裹起来,放到匣子里去仔细锁上,又拉着曹氏千恩万谢道:”若是你哥哥能有个前程,都是托妹妹的福。”

曹氏此时心口还在砰砰乱跳,喃喃道:”若是被发现了……”

曹五太太笑道:”妹妹莫不是糊涂了?谁看见青果取这东西了?捉贼还要捉赃呢,既没抓着手,难道无凭无证她就敢说是你拿的不成?这是忤逆呢!”又安慰曹氏道,”只消你哥哥真得了前程,你在蒋家腰杆也硬。且不是我说,妹夫身上只有个秀才功名,是休想再进一步了。京城虽有亲眷,总是隔着房的。将来咱们燕华要嫁个什么人家?柏哥儿难道就娶个破落户家的女儿不成?若你哥哥有了前程,孩子们说亲也好看些不是?”

曹氏听着有理,那份儿忐忑不安才渐渐消了下去。曹五太太见安抚住了人,便又叮嘱几句万不可自己露出心虚之态来的话,末了道:”既成了,明日一早我就回去,还要往京城里赶呢。”谁知道蒋桃华那个丫头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早离了蒋家才放心。虽说那丫头整天笑盈盈的看着和气,可十岁上就能管家理事,可见不是个绵软的,真闹出什么来,只怕自己脸上难看。

曹氏倒有些舍不得,无奈曹五太太花言巧语的,也只得点头答应了。自去整了一份儿回礼,因偷拿了桃华的东西,心里不免有些虚,也没敢往厚里准备,只花了三两银子备些土产,又取了本要给燕华做衣裳的一匹尺头,叫曹五太太带回去给曹萝做身新衣,好进京去贺寿。

曹五太太自是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第二日一早,就雇了马车,带着东西忙忙去了。曹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了,这才回来,心里犹自担忧着兄长的前程,并未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那里,已经停了有盏茶时分。

直到蒋家关闭了大门,马车才向这边靠近了一点,一只手将窗帘掀起向外看了一眼,便有个清脆的声音道:”公子,那就是蒋家了。”

马车缓缓向前,窗帘掀起,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俏丽面庞,将蒋家大门使劲盯了两眼,转头向车内道:”公子,瞧着蒋家的宅子也不算大,方才进去的那个,估摸着就是蒋家主母了。听说是姓曹,娘家有兄嫂在绍兴为官,坐车走的那个,奴婢猜没准就是曹氏的嫂子。”

这丫鬟说话脆生生的,连珠般一串子出来,气都不喘。引得车辕上驾车的年轻车夫哧一声笑道:”蝶衣姑娘,未见得那个就是蒋太太的娘家嫂子罢,就不兴是别家来的客人?”

蝶衣嗤了一声:”可见你们男人粗疏。哪家来的客人,这样不年不节的是清早从人家家里告辞出来?显是昨晚住在蒋家的,那不是亲戚又是谁?蒋家长房在京里,只绍兴离这里近,所以我才说,该是曹氏娘家的嫂子。”

年轻车夫一缩脑袋,嘿嘿笑道:”这也听来有理。只是——公子可也是男人呢。”

蝶衣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幸而她是贴身侍女,在主子面前素来得脸,便狠狠先瞪了年轻车夫一眼,咬着牙道:”死初一,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这才转回头去,对车里的人低头道,”公子,奴婢刚才一时失言了……”

马车里的人年纪未满弱冠,却生得身材修长,穿一件淡青色织锦袍子,正从车窗里看着蒋家大门出神,听了蝶衣的话才淡淡一笑:”罢了。倒是初一,意在挑拨,居心叵测。”

马车外的初一登时哀嚎了一声:”公子,小的可没有啊……”

蝶衣笑得前仰后合,马车里的年轻人也微笑起来,随手放下了窗帘:”好了。既知道蒋家在这里,总有时候看的。十五还在客栈里等着买药回去,先去打听个药铺罢。”

初一便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出了巷子,随便扯了路边一个小贩询问。那小贩却十分热心道:”我们这里药铺不少,里头坐堂郎中也各有所长,不知道小哥是要问诊什么病呢?”

初一挠挠头道:”原是有个兄弟不当心坠马,扭到了腿,如今走路不大方便。”

小贩便将手往前头一指:”若说这跌打损伤,最好还是蒋家药堂的跌打酒。从这里往前走两条街便能见着招牌,我们这里好些人家都备那么一小瓶,若有跌伤扭伤,或是天冷了风湿痹痛,拿来热热地搓一番,一两日必好的。就是南京城那边,也多有人家用这药呢。”

初一听见蒋家二字,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谢过了好心的小贩,边赶着马车边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

过了片刻,马车里飘出一声:”既是药好,买了也无妨。”

蝶衣嘀咕道:”别是骗我们的罢,一个跌打酒罢了,怎见得就是蒋家的好……”边说,边窥探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年轻人倒是并不以为意:”蒋家世代行医,于制药上必有心得的。既然这样说,去看看便是。”

蒋家药堂门面并不甚大,但十分整洁,里头并无坐堂郎中,只是卖药。与别家略有不同的,是单独辟出一处柜面来,专卖各种成药。

这年轻人一行刚进去,便有伙计满面笑容地迎前一步:”几位想要点什么?”

药堂之中,自然全是药味儿。蝶衣忍不住掩了掩鼻子,皱着眉道:”听说你们药堂的跌打酒不错?”

伙计很有眼力地将他们请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前坐下,笑道:”小店的跌打酒在本地确是有点小名气的,一般跌打扭伤,用这酒热热地搓一搓,每日三次,只消两三日便好。”

蝶衣轻轻哼了一声,靠着窗口,那药味便淡了许多,不过她仍是拿条帕子在鼻子前面轻轻拂了拂,方道:”口气倒怪大的,若是不好用,难道你们还退银子不成?”

伙计很好脾气地笑着道:”若是骨断筋折,那跌打酒委实无能为力;若只是扭伤跌损,按小店所嘱使用,定有效用的。”

这说得蝶衣有些无话可说了,悻悻地甩了甩手帕:”那就拿一瓶来瞧瞧。”

伙计并不因她恶声恶气便改了脸色,仍旧满面笑容去捧了一瓶药酒过来。那药酒装在拳头大小的瓷瓶里头,外面还有个藤编的小兜子。年轻人接在手里看了看,含笑道:”倒是精致。”

伙计忙道:”小店的药酒,许多人出门在外都爱带一瓶有备无患。这外头用藤兜装着,便不易磕碎,便是带在身上也方便。”说着稍稍拔开瓶口的塞子,顿时浓郁的药香味便弥漫开来,”小店的跌打酒,五钱一瓶,皆是用上好药材精心炮制,这些年来小有口碑,用过便知。”

蝶衣撇了撇嘴,被药气熏得往后退了一步,倒是初一伸过头来闻了闻,对年轻人暗暗点了点头。年轻人便笑了笑,示意蝶衣拿银子,一面闲闲地问伙计道:”不知贵店可有治外伤的成药?刀疮箭疮,止血生肌,可有?”

伙计忙道:”也有的。有上好的金疮散,也是家传的方子,只是贵些,三钱一瓶。”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处看过去,见那装金疮散的瓶子亦是拳头大小,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这能治多少伤口?”

伙计笑道:”公子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这金疮散里头用了血竭等名贵药材,故而价高。毕竟是见了血的伤处,若药不好,怕是于性命也有妨碍的。”

年轻人微微皱眉,点了点头。伙计忙转身去取,进了柜台却被另一个年轻伙计拉住,小声道:”若是要便宜的,咱们姑娘上回做的那止血散还有几包的。”

金疮药这种东西,在本地行情并不太好。富贵人家养尊处优,手上连根刺儿都不扎进去,哪会受什么刀枪之伤。穷苦人家又多不买药,抓把香灰甚至灶里的草灰捂一捂也就罢了。他说的那止血散,就是大姑娘特意制出来给穷人家用的,却没卖出去几包。

成药这种东西,膏散之类不比丸药外有蜡封,只存上几个月药性便要散了,若是销路不好,做出来也是白放着霉坏。桃华也只是每次做几瓶,都放在药堂里。上次这年轻伙计不小心切了手,药堂里贵重的药他不敢用,便拿了一点止血散洒在伤口上,血即时便不流了,并不比金疮散差。只是那药方似乎是大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蒋家祖传的成方,有些富贵人家即使要买外伤药,也多半都冲着金疮散来了。

有这么一回,这年轻伙计便记住了,此时听到有人嫌金疮散贵,便顺口提了一句。

卖药的伙计一拍脑袋,忙又拿了一包止血散过来:”公子,这止血散只要一钱银子一包,若论止血拔脓,效果也是不错的。”

蝶衣眼尖,一看那油纸包边上有薄薄一层灰,顿时冷笑道:”这是放了多久的药了,也敢拿出来给人用?”

年轻伙计涨红了脸道:”这药用油纸封好,也能搁上六个月,药性并未散的。公子试用若觉得好,我们可再给公子新制。”

蝶衣瞪起眼睛:”什么用得好!我们公子才不用这东西!你敢是咒我们公子不成?”

卖药的伙计暗叹这客人脾气大,忙上前陪笑正要说话,便见年轻人摆了摆手,那竖着眉毛的美貌丫鬟便拉着脸给了银子,暗暗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将客人送出门外,回头埋怨那年轻伙计:”你呀,真是不会说话,幸好那位公子脾气好,不与你计较。”

年轻伙计低声嘟囔:”明明是那丫鬟脾气大,说是要来买药,还批点个没完,看她家公子都没那么难说话……”

教训他的伙计叹了口气:”富贵人家的丫鬟脾气都大,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仔细得罪了人,给自己招祸。”

年轻伙计点了点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咱们大姑娘做的药是真的好,上回张屠夫杀猪失了手,被猪牙在腿上豁了个口子,用的就是这个药。上回我去买肉的时候他还说呢,这药又便宜又好……”

卖药的伙计叹口气,知道他性子憨厚没什么心眼,拍了拍他肩膀:”我也知道大姑娘做的药好,可你没听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富贵人家的丫鬟都是二小姐,招惹不得。快去做事吧。”

☆、第6章 庄子

此刻,小鬼难缠的蝶衣正在马车上伺候着自己主子。年轻人一上车,就将金疮药倒出一点在手心里看,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比大药堂的便宜些,但还是太贵。”

蝶衣小心翼翼地道:”金疮药无非是那些东西,这价自然也差不多。若是多采买,或许还能便宜几分……”

年轻人轻叹道:”朝廷拨给西北军的银子就那么些,照这个价,即使再便宜几分,也买不了多少。”他将手心药粉小心地倒回纸包,又晃了晃那瓶药酒,”还有这个,比金疮药还贵些,更买不到几瓶了。”

蝶衣低下头不说话了。年轻人看着那瓶药酒,自言自语地道:”金伤,痹症,西北军两大痼疾啊……”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还有一包药,”那一包拿来我瞧瞧。”

蝶衣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公子别看了,瞧这药包上落了多少灰尘,也不知有多久无人问津了。要是我,当时就摔回那伙计脸上去,这就是看着公子您有意,拿来以次充好呢。下回再去买东西,您可不能这么急切了,叫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年轻人听了只是笑,将沾了灰的纸包打开看了看,便递还给她:”回去一并试试,若能有点用处,到底胜在便宜。”

蝶衣随便点了点头,并没放在心上,随手将药包塞了回去,又说起了别的事情。马车就在她的说笑中回到了客栈,才一下车,伙计就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沈公子,回来啦?刚才我们掌柜的还说,厨下送了些新鲜鲥鱼来,公子晚上要不要蒸一条?”

他笑得极其殷勤:这位沈数沈公子,可是开门做生意的人最喜欢的那一种。一行不过五人,就包了一个小跨院,饮食精洁,衣着富贵,出手大方,最难得还又十分和气,只可惜身边的丫鬟虽美貌,却太难缠了。

果然蝶衣将嘴一撇,先问:”可是太湖鲥鱼?莫拿那水塘子河里头的来糊弄我们公子。”

”这哪能呢。”伙计把腰哈得更低,”咱们客栈从来不干这种糊弄客人的事儿,那不是自砸招牌么。何况沈公子一看就是经过见过的人,小的若拿条别的鱼来,哪能瞒得过公子?”

”这还差不多。”蝶衣嗤了一声,扬起下巴,随手扔了一小块碎银给他,”除了鲥鱼,再整几个新鲜菜上来,不要大鱼大肉,把你们这里的莼菜蒲菜细细做几样,若味道不好,我可不依!”

”好嘞,姑娘您就放心吧。”伙计接过银子,躬着腰送沈数等人进了小跨院,转头就翻了个白眼。这蝶衣姑娘虽生得美貌,脾气实在不敢恭维,若不是看在打赏的银子份上,还真是不愿意伺候呢。看人家沈公子,那种和气里头带着威严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大家公子呢。

沈数进了小跨院,先去了厢房,里头一个年轻侍卫正一瘸一拐地慢慢行走,一见他进来,忙要行礼:”公子——”

沈数将手一拦,眉头微皱:”不是叫你歇着吗,怎么又在走了?蝉衣呢?”

”公子——”一个绿衣丫鬟托着个盘子正好进来,”公子回来了,可要狠狠骂十五一顿。奴婢说叫他好生歇着,只一转眼去给他熬点汤,他就起来走动,真是的!”她比蝶衣略年长些,虽不比蝶衣美貌,也是端庄清秀,尤其说起话来温和柔缓,虽说在抱怨,却听不出抱怨的语气来。

”就是就是!”蝶衣跟在后头进来,把药酒塞到十五怀里,”公子这特地去给你买跌打酒,你倒在这里折腾,真是白费了公子的心!”

十五摸着头嘿嘿地笑:”我是记得从前陆大夫说过,若是扭伤,也不好总坐着不动,起来活动活动反倒好些,所以才……”

蝶衣哼了一声:”得了,跌打酒都买来了,那伙计夸下海口,说几天就好。你快用上吧,好生搓一搓,若是两三天还不见好,我就去砸了那药堂!”

蝉衣略略皱眉,温声道:”病去如抽丝,怎么能去砸人家药堂呢。”

蝶衣一撇嘴:”姐姐不知道,那是蒋家的药堂呢!”

蝉衣怔了一怔,见沈数已经回了自己房中,忙拉了蝶衣道:”可是当初治坏了贤妃娘娘的蒋家?你们怎么偏偏到那家去买了?”

蝶衣嘟着嘴道:”不是那家又是哪家!原也不是要去买他家药,是公子想去看看蒋家罢了。谁知道问了问街上的人,都说这跌打酒是蒋家的好,所以才去买了。姐姐也知道,公子一直忧心西北那些军士的药,听说蒋家的跌打酒这样有名,少不得要去看看的。”

蝉衣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蒋家——如何?”

蝶衣忿忿地哼着声道:”看着可不错呢。宅子不小,地方也幽静;瞧着家里女眷穿金戴银的;药堂又不小,好生风光呢!”

蝉衣心里也不自在。凭什么贤妃娘娘没了,公子打小就被送到外祖家,还落下那个病——罪魁祸首蒋家反倒悠然自在地在家乡过着好日子?不过她到底比蝶衣稳重许多,叹了口气叮嘱道:”公子心里想必不快,休要再提了。”

蝶衣应了一声,又恨恨道:”瞧着吧,若这药酒不好使,瞧我非砸了他家药堂不可!”

桃华可不知道有人已经在准备着要砸自己家的药堂了。这会儿,她正在蒋家的药庄上跟庄头说话呢。

庄头姓张,老实巴交,说话也不多,却是多少年侍弄药草的好手,家里好几辈儿都替蒋家种药草,因此一说起药草,就比往日里多了不少话。

”……前年种下的金银花,今年早早就打苞了,定然收成好,今年这药茶比去年还能多做些……”老张头带着桃华一处处地走,慢条斯理地一处处指点着说,”还有那片丁公藤,用了姑娘的法子,今年开春就又发起来了,长得不错。这么一来,反倒是多了些侍弄的经验,纵然今年冬天再冷些,小老儿也有把握保得住。”

丁公藤是桃华说给老张头的名字,在这个时代,它还被叫做南藤,尚未大量入药。而如今蒋家做的跌打酒,里头就添加了这个东西。原本是蒋锡偶尔在药贩子处看见的,桃华将之入药,又叫人引种了在庄子里的。

这个时代也叫做明朝,可并不是朱元璋所建。桃华翻过史书,一直到北宋都跟她所熟知的历史一样,却没有经历南宋,而是到北宋末年就直接被金人所灭了。金人建朝十年,便有旧朝遗族沈氏起兵,将金人驱逐,自己建立了明朝。历史在北宋末年分了个岔,桃华就穿越到了这个岔路的朝代来。

因此这时候,很多在朱家王朝曾经出现的东西现在都还没有呢,更不必说之后的了,故而桃华这样将南藤入药,还是头一份儿。

老张头对桃华是颇为推崇。桃华八岁上就跟着蒋锡来看药田了,并不像一般娇养的女孩儿,连田里都不肯走一走,生怕脏了绣鞋,反倒是十分有兴致,什么都要问问。这般几年下来,桃华如今对药草种植已算是行家了。再加上两年前她提出将南藤入药,又引种过来,蒋家的跌打酒效果更好,成本反低了。这些事都是蒋家的秘密,老张头自不会去乱讲,却屡屡要称赞大姑娘不愧是蒋家人,天生就是摆弄药的。

桃华倒有点汗颜。她这是多了一世的经历,更多了千百年历史的积累呢。当然这是绝不能说出来的,也只好厚着脸皮收了老张头的赞美,将药田一一看过,又去了旁边的庄子。

这个庄子却不是蒋家的,而是李氏当初用自己的嫁妆买的,如今算是桃华的产业了。原是种了些果树和稻米,四年前被桃华改种了花。

桃华一到自己的庄子上,就有个中年人迎了过来。此人姓汪,一见了桃华就笑:”昨日才说这珠兰要打朵了,我想着大姑娘也该过来瞧瞧,果不然今日就来了。”

桃华走到花田中仔细看去,果然一棵棵矮矮的珠兰花树绿叶披拂,枝叶之间已经出现了极小的花芽:”今年这花比往年都早。茶庄那边可来问过了?”

”早几日就来问了。”汪掌柜连忙道,”将今年的花全部定下,定银都交了。”

这庄子上种的珠兰,乃是用来做花茶的。

江南多好茶,历史上苏州更是花茶的重要产地,当然,那是起于历史上的明朝,而不是这个明朝。不过这并不妨碍桃华利用历史,为自己赚一点银子。

李氏这个庄子,以坡地居多,良田却少,种稻米其实不很相宜。李氏买这庄子的时候,原为的是供应自己脂粉铺子里所用的米粉,因铺子小,用量不多,有几亩田也就足够了。后来便在山坡上种了些果树,供着自家吃用,也不指望有多少出息。

李氏过世之后,蒋锡思念亡妻,也舍不得卖掉这庄子。桃华八岁之时,跟着蒋锡来看药田,顺便就来这个庄子瞧了,回去之后,就与父亲商议着种花。蒋锡虽觉得女儿年纪太小,未必懂什么经商之道,但这庄子本无什么大出息,便是桃华做得不好,损失也有限,便也由她去了。

在历史上,苏州花茶以茉莉花茶、玳玳花茶、白兰花茶和珠兰花茶最为出名,桃华把从前种稻米的田地全拿来种了珠兰,这几年跟汇益茶行合作一直愉快,花茶也在江南渐渐流行起来了。

”不过,听汇益过来的伙计说,沁青茶行找人在虎丘一带种了许多珠兰树,还种了茉莉玫瑰之类,想是要跟汇益打擂台呢。且最近这些庄子上也有不少改种了花的,价格硬是比咱的还要便宜些,再这么着下去,怕是要影响咱们的庄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汪掌柜本不是无锡人,乃是从外头流落过来的,从前也当过掌柜的,如今桃华手下这一个庄子,外加一个脂粉铺和一个茶叶铺,都是由他总管,除了每月十两银子之外,年底还给他两分的分红。东家生意好,汪掌柜收入就多,自然也就格外要虑得多一些。

桃华只笑了笑。历史上虎丘就大量出产窨茶的香花,如今虽然时间轴不一样了,到底历史的发展还是大差不差的。再说,她这个小庄子,本来也没打算把所有的生意都揽下来,至于打价格战什么的,她可不考虑。

”咱们只管把花种好了,凡交到汇益茶行的,都要是最好的鲜花。”汇益茶行出的茶都是求精的,不是那等给贩夫走卒喝的大碗茶,若是收来的花不好,那是砸自己的招牌,再便宜也无用的。

汪庄头点头:”小的知道。咱们跟汇益这些年来往得都好,只怕那沁青茶行有意对付汇益,到头来也难免影响了咱们。”李氏留下的那个小茶铺里卖的茶都是从汇益分来的,且蒋家药堂里的药茶,每年也要从汇益进些茶叶,说起来合作已久,汪庄头自然是希望汇益屹立不倒,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嗯。”桃华点了点头,却转了个话题,”七月初可是苏县令家老夫人的寿辰。听说今年是老夫人五十整寿,准备要大办呢。”

汪掌柜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一动:”姑娘是准备——”三年前珠兰花茶也是桃华制出来先送了苏县令家里,之后就渐渐在无锡城流行起来,今年这是又打算送什么?

”咱们种的那些玳玳花,今年应该开花不少了吧。”

汪掌柜一点就通:”姑娘是打算制新茶了?咱们总共一百五十多棵花树,去年又有二三十棵开始开花,今年总要有百来棵能开花的,也够制茶了。只是——咱们制了新茶,沁青那边也可以学……”

桃华一笑:”咱们有一百多棵花树,为什么到今年还有好几十棵不开花呢?”

”自然是因为年头不到。”汪掌柜答得流利。他自从接管了这个庄子,对庄子上种的花木都好生了解了一番,说起来如数家珍。

”是啊。”桃华笑着点头,”年头不到啊……”玳玳花树属芸香科常绿灌木,一般要生长到五年以上才开花,十年之后才会大量开花,这点与茉莉珠兰之类却是大不相同。她庄子上这些玳玳花树有八成是从无锡一带各处移种来的,年头不一,到如今还有年头不足尚未开花的呢。

沁青就算是想学,光种树也要花费至少五年时间,这是省不了的。有这五年的先机,汇益要是再不能压倒沁青,那真是阖家子都回家种地去算了。

汪掌柜一拍大腿:”着啊!这几年丝行越开越多,好些地方都砍了林子来种桑树,沁青再想去搜罗十年以上的玳玳花树,怕就难了。难怪姑娘当初赶着叫我四处去买树,原来是为了的这个!”

桃华一笑,没说什么。其实她没这么高瞻远瞩啦。搜罗玳玳花树是因为她知道这树的习性,可这几年江南一带伐树植桑的浪潮如此高涨,她可没预料到,只算是老天也帮忙吧。

汪掌柜有了目标,顿时满心都惦记着这事,絮絮地跟桃华商量要去汇益用些什么新茶来窨这玳玳花茶。桃华只笑着听。她对窨茶并不内行,其中细节都由汪掌柜去与汇益的梁掌柜自己来定,她是从不干涉的。

在庄子上足足住了三天,将花树都看过,桃华寻思着曹五太太也该住够了,便动身回了城。

虽说只出去几天,但搬来搬去的东西也不少,都要归整。还有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一些新鲜蔬菜,有些直接送到厨下去,有些则要送到各位主子房里去。人中午到家,薄荷却直忙到近黄昏时才完毕,才回了自己屋里要喝口茶,便见桔梗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看:”姐姐——”

”有什么话进来说。”薄荷不爱看人这样欲言又止的,沉了沉脸,”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我——”桔梗低了头进来,”是茯苓姐姐的事……前几日,太太进了姑娘的库房了。”

☆、第7章 圈套

桃华是不喜欢下头的小丫鬟们越级上报,告大丫鬟的状的,因此桔梗说话的时候,头也就越垂越低:“……太太说是只描个花样子,可我看见青果姐姐先出来,两手拢在胸前,好像怀里揣着什么似的,一径就往舅太太那院子里去了。我,我怕不说,万一库里少了什么,姑娘平白的吃亏……”

薄荷的脸色顿时就微微变了。李氏的嫁妆早就说过都留给桃华,那库房除了桃华发话,就是蒋锡都不会去要开门,曹氏是继母,更该避个嫌才是。现在曹氏偏捡了桃华不在的时候要开库门,若桔梗说的是真的,莫非还从库房里拿了什么东西不成?

“我现在去见姑娘,你且先回去,不必说什么。”薄荷沉着脸吩咐桔梗。不管曹氏究竟有没有拿库房里的东西,单说茯苓这贸然就开了库房门,就是一件大错。她莫非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丫鬟?

桃华听完薄荷的话,也微微皱了皱眉:“你去库房,就说我想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东西给吴老安人做寿礼,把库房都查一遍。既然说是能揣在怀里的,那必然不是什么大东西。可着那些精细的查。”

薄荷答应一声,出门去找茯苓了。

天色还没全黑,茯苓已经脱了大衣裳,连头发都拆了,见薄荷过来要开库房门,就有些懒懒的:“姐姐刚回来,也不嫌累?吴老安人的寿辰还早着呢,明儿再找也来得及。”

薄荷压着火气淡淡道:“我不比妹妹清闲,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妹妹快些罢,早找到了,也好早点回来歇着。”

茯苓无奈,只得随便把头发一挽,胡乱套了件衣裳就开了库房门,懒懒道:“姑娘是想找件什么呢?要送套茶具,还是送个屏风?要我说,太太这些虽说都是好东西,到底不时兴了,也不适合老安人做寿,不如去外头买些……”

她絮絮地说,薄荷也只敷衍着,一行行将架子上的东西翻过去。待打开一个盒子,将里头的东西仔细看了看,就唰地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桃华看着眼前的玉雕水仙,冷冷地问茯苓。

茯苓披着头发跪在地上,身子发抖:“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道……”这玉雕怎么忽然被调了包了?乍看好像是同一件东西,但往灯下一放,这颜色、这光泽,统统都不对了。

“你不知道?”桃华冷笑了一声,“看守库房,说个不知道就完了?”

“奴婢真的不知道……”茯苓知道这水仙玉雕是桃华最心爱的东西,又是亡母遗物,现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丢了,怎么肯善罢干休?她拼命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叫了出来,“是,一定是太太换掉的!”这会不用人说,她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曹氏来过的事全部都说了出来。

“当初我叫你管这库房,是怎么说的?”桃华盯着她,冷冷地问。

茯苓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说,说要开库房,必得,必得姑娘发话……”

这事儿一开始是蒋锡定下来的。他续娶原是为着不让女儿落个五不娶的名声,却也怕继妻进门,女儿受委屈,因此将亡妻的嫁妆全部收拾了交给女儿,连自己手里都不留一把钥匙。

曹氏进门,桃华也将这规矩续了下来,倒也不是就认定曹氏会打什么主意,只是人性多半经不起考验,不如不要去考验。先定了规矩,大家都照着规矩来,反而好相处些。

曹氏进门没几天就知道了这条规矩,倒是半句不是也没说,事实上最初几年她也是软绵绵的仿佛没什么脾气,只从生了蒋柏华之后,便渐渐的有些变化起来。桃华虽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不能在娘家呆一辈子,曹氏是当家主母,硬气一些也是好事。倒未想到这硬气劲儿没用到正路,倒用来翻她的库房了。

“那你呢?”薄荷在旁冷冷地说,“你开库房,可问过了姑娘?”这才出门几天呢,连姑娘的东西都丢了。

茯苓低了头哭道:“奴婢原是说不开的,可太太说只要描个花样子。太太总归是太太,奴婢不过是个下人,怎么敢违了太太……”说着就抹眼泪。

薄荷气得立了眉毛:“你丢了姑娘的东西,竟然还有理了?”

茯苓偷眼看着桃华的脸色,含含糊糊道:“太太是长辈,就是姑娘也是不好顶撞太太的,奴婢也怕传了出去,叫人说姑娘不孝,这名声……”

“姑娘的名声也轮得到你来说!”薄荷大怒,“老爷还没说姑娘什么呢,轮得到谁!”

“老爷男人家,或许一时想不到。可姑娘的名声重要,若是外头有一句不好听的,就许妨碍了姑娘将来……”

薄荷气得想上去撕她,桃华却摆了摆手:“不必说了,把她关到屋里去,库房的钥匙你先拿着。”茯苓既然能这样狡辩,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茯苓低着头起来,跟着薄荷出去了。薄荷将她锁在她自己屋里,拿了库房的钥匙忿忿回转:“姑娘,奴婢去把那青果叫来,让茯苓和桔梗跟她对质!太太留给姑娘的东西,不能平白的就给了人。”

桃华摇了摇头:“不用去了。你没捉着她的手,青果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捉贼捉赃,姑娘就说丢了东西,把各处都搜一遍,只要找着了东西,看她们如何抵赖。”

桃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这般简单。别说搜起来闹得家反宅乱不是吉兆,就说我一个女孩儿,为着丢了东西就翻到继母房里去,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更何况,如今你就算把家里全翻过来,怕是也找不到那玉石水仙了。”

薄荷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说?”

桃华叹道:“你只想想,太太从来没有来我这里拿过东西,怎么这回突然就想起来了呢?”

薄荷本也是个精细人,只是一时气愤没有想到,此刻被桃华一提,立时明白了过来:“是,是给了那舅太太?”

桃华冷笑了一下:“你去打听打听,舅太太是什么时候走的。若是开了库她立刻就走了,这事便能肯定了。”

薄荷立时就往前头去了。曹五太太离开这事儿没什么可瞒人的,不过盏茶工夫薄荷就回来了,一脸通红:“姑娘,舅太太第二日一早就走了!”这个第二日,自然指的是开库之后的第二日,如此看来,必是曹五太太拿走无疑了。

“舅太太竟把主意打到姑娘身上来了……”薄荷气得说不出话来,“姑娘,咱们怎么办?难道就白吃了这亏不成?”

“白吃亏是不成的。”桃华淡淡一笑,“舅太太走了,太太动不得,这一时都是无法的。不过那下手偷东西的,却是不能留了。”

小胖子蒋柏华有个睡午觉的习惯,每日午后总要睡上半个时辰。曹氏对这儿子视若珍宝,连乳娘都不放心,必定要自己陪着,因此每日这个时候,伺候她的丫鬟只消有一个外头应着卯,倒可轮流得些闲。

今日该白果当值,说当值,也不过是在外屋坐着做做针线。青果轮空,瞧着阳光十分好,便捏了一把瓜子,往园子里逛去了。

蒋家这园子小,收拾得却精致。假山流水都有,花也不少。篱边的有蜀葵蔷薇,水里的有菱角睡莲,低矮的有野菊地丁,高大的有木槿石榴,既可赏花又可入药。此刻虽说尚未有花朵盛放,但绿叶扶疏,也有些趣味。

青果一边溜达,一边时不时举起手腕来看一看那新得的银镯子。这是她老娘宋妈妈昨日才给她的,说是曹五太太赏的,只是怕引人怀疑,故而拖了半个多月才叫她戴出来。

这对镯子份量并不重,上头雕的缠枝莲花纹却十分精致,青果颇为满意,倒也不枉她提心吊胆揣着那玉走一趟。不过大姑娘回来十几日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想来尚未发现。

她老娘倒是小心过头了,这东西到底是冬日里摆的,这时候又不用,哪里会发现呢?等到天冷了再拿出来,已经过了一年,大姑娘又去找谁?少不得是茯苓那个蠢丫头顶缸罢了。

青果溜达了一圈,身上晒得暖暖的往回走,还没到曹氏的院子,忽见几棵木槿树后头仿佛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该在屋里当值的白果,另一个却是大姑娘桃华院子里的小丫头桔梗儿。

当值的时候居然跑出来闲磕牙。青果难得逮着白果一个错儿,当下不由得有些兴奋,放轻了脚步绕过去,要听听她们究竟说些什么。

她来的时机正好,刚摸过去就听见桔梗儿道:“这是老爷叫人捎回来的东西,大姑娘带着薄荷姐姐去药堂了,我想着送过来给太太——”

话犹未了,便听白果叹道:“你这丫头莫非是个傻的?老爷捎回来的东西,你不先拿去给大姑娘看,怎么倒巴巴送过来了?还不快拿回去呢,若是先交了太太手里,大姑娘哪里还能分得着什么好的?”

桔梗儿还有些迟疑:“捎东西的人说是老爷叫给太太的……”

白果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这呆丫头,老爷远在外头,莫非回来还要为这事对质不成?还不快拿回去。大姑娘不在,就先放在屋里。茯苓呢?叫她看好了。”

“茯苓姐姐刚才回家去看她娘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你就先放在姑娘书房里。横竖就这一会儿工夫,姑娘的书房也没人敢进,放着就是。等茯苓一回来,就叫她先收到库里去。”

桔梗儿喏喏应了一声,抱着个木匣子转身跑了。白果闪身出来,先左右望了望,才掸掸衣裳,若无其事地回了曹氏的院子。

青果从树后转出来,只觉得心里兴奋得呯呯乱跳。她是曹氏陪嫁来的丫头,跟着主母经了陈家又到蒋家,自觉老资格,理应在曹氏面前是第一等的大丫头。然而白果却是蒋家的家生子儿,以前是伺候蒋锡的。曹氏绵软,又是再嫁,到了蒋家便觉得腰杆不直,即使对着白果也有些底气不似的,硬是叫白果压了她一头。如今好容易逮到白果这明晃晃的把柄,只消往曹氏面前一告,谁也保不住她。就算不撵出去,也要黜落一等,从今之后,这主院里可不就是她青果出头了么?

刚要举步,青果又停了下来。这种事总要有真凭实据才好说话。且桔梗儿刚才说了,茯苓一会儿就回来,她若现在去跟曹氏说了,审了白果,再往大姑娘院子里去查看,说不定东西已经入了库,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她现在就去大姑娘院子,假做是太太让去的,见了那匣子闹起来,到时候看桃华还怎么把东西昧下!

青果打定主意,转身就往桃华的院子去了。

蒋家下人并不多,两个姑娘每人不过一个大丫头,一个小丫头。因桃华院子里有李氏留下的东西,才多一个茯苓管着库房。这时候薄荷跟着桃华出去了,茯苓回了家,整个小院都是安安静静的。

青果在院门处探头瞧了瞧,正好看见桔梗从厢房里出来,小心地把厢房门掩好,就转身提起廊上专门用来浇花的小水桶,往院门处走过来。

青果闪身躲到门后头,眼看着桔梗提了水桶往厨房的方向去,想来是去井边打水了。若按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叫住桔梗,寻个借口进厢房里去瞧那匣子,但现在看着桔梗走远,一个新的念头又在她心里冒了出来——何不趁这机会把那匣子直接拿去给太太?到时候有好东西太太先挑了,大姑娘也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若换了从前,青果未必敢起这个心思。桃华年纪虽小,管家却颇有一套,不说明察秋毫,眼里却也不揉沙子。然而自打她成功自桃华库里换出了那块玉雕水仙,胆子莫名地就大了起来,心里想着,脚下已经自己往厢房里走了。

厢房就是桃华的书房兼绣房。南边的房子都小巧,桃华为了敞亮起见,书房里陈设极简单。靠墙一排多宝格,高高低低垒的都是书;窗户底下一张桌子供她读书写字;之外就是支在另一边的绣架和丝线筐了。

因为东西少,所以青果才进去,就看见了之前桔梗抱在怀里的那个木匣子,正摆在多宝格最高一层上。

这多宝格说高也不算高,然而青果是地道的南方人,身材娇小,得踮着脚才能够到那匣子。她一边暗骂桔梗儿为何不将匣子放到桌子上,一边伸手扳着匣子盖儿,颤颤微微地拎了下来。谁知匣子还在半空,手上猛然一轻,哗啦一声匣子底掉了下来,连带着里头的东西都砸在地上,裂成了四五块。

“谁在屋里!”青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还没去看看匣子里掉出来什么东西,就听背后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赫然竟是陪着大姑娘出门去了药堂的薄荷。

青果下意识地转身,随即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匣子,连忙往身后藏。然而这又怎么藏得住,薄荷抬脚跨进门来,脸色就变了:“青果!你怎么在姑娘书房——啊!你偷姑娘的东西!”

“没有,我不是——”青果蓦然发觉自己根本说不清楚了。

薄荷一脸的惊怒,指着她的脚下:“你,你居然还把这玉雕水仙砸了!”

玉雕水仙?青果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地上青青白白的躺着好几块碎玉,最大的那块看得清楚,雕的正是水仙球茎。然而不对啊,明明那玉雕水仙已经让曹五太太换走了,这块……

“把她绑起来。”桃华淡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连我屋里的东西都敢偷,别人处的更不必说了。先去搜了她老娘的屋子,再请太太过来。”

青果张口结舌,看着桃华端立在门外,神色漠然;薄荷却是一脸的不屑,还有一个本该去打水的桔梗儿欢快地从门外跑进来,还有厨房的刘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顿时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她似乎是上当了。

☆、第8章 处置

曹氏正在屋里给午睡醒来的蒋柏华穿衣裳,听了白果传的话还有些茫然:”青果和宋妈妈?为什么绑她们?”

”青果趁着太太午睡的时候,跑到大姑娘屋里去偷东西。”白果垂手而立,语气不紧不慢,”恰好姑娘回来,正逮着她,还打碎了姑娘的东西。姑娘说既有这胆子,想必平日手也不干净,去宋妈妈处一搜,果然搜出好些银子来。姑娘请太太过去,商量着怎么把她们送官查办。”

”送官?”曹氏脑子里乱哄哄的,青果怎么去偷东西了,又怎么打碎了桃华的东西?桃华怎么又搜了宋妈妈的住处……不容她想明白,送官两个字又把她惊着了:”我,我这就去。”宋妈妈和青果是她从曹家带到陈家,又从陈家带回曹家,最后又带到蒋家的,素来最为倚重,若是这两人都送了官,她以后还有谁可用?

”娘,怎么了?”宅子小,有什么事大家都知道。蒋燕华在自己屋里都听到了动静,也走了出来:”怎么姐姐把青果和宋妈妈都捆了?好歹宋妈妈也是娘的乳娘……”这说捆就捆了?

”我也不知道啊,说是青果偷东西……”曹氏慌慌张张,”快,你快跟娘一起去看看。”

母女两个进了桃华的院子,就见厢房的门开着,桃华坐在里头,青果和宋妈妈则被捆着,嘴里堵着布团,都跪坐在地上。见曹氏过来,桃华不紧不慢地起身:”太太过来了。薄荷,把椅子给太太端过去。”

曹氏哪里顾得上坐:”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桃华淡淡地向着地上的碎块点了点头:”青果到我屋里来偷东西,却把匣子打翻了,砸碎了我娘留给我的玉雕水仙。”

玉雕水仙四个字闯进耳朵,曹氏仿佛被敲了一棍子,低头看着地上那碎成七八块的东西,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哪是李氏留下的那块玉雕,分明就是曹五太太拿来的假货!

”这,这……”曹氏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到这时候,她再笨也该想明白了,哪里是青果偷东西,分明是桃华发现玉雕水仙被调了包,这是来算账了。不然青果什么不能砸,偏砸了这块现在不该拿出来摆设的玉雕?

蒋燕华一路跟进来,听得半懂不懂的,但见母亲脸涨得通红,讷讷不成言,忍不住便道:”姐姐,纵然青果失手打坏了东西,也不该将宋妈妈捆了,好歹她是母亲的乳娘,姐姐——”

话犹未了,桃华对旁边一偏头,桔梗儿立刻捧出个匣子来,里头全是成锭的银子,足有五六十两,还有几件金器,也值得三四十两银子:”二姑娘,这些都是从宋妈妈屋里搜出来的。”

看着匣子里的金银,曹氏也吓了一跳。这是将近一百两银子,就是她一时也拿不出这么些现银子来。宋妈妈管着她的正院,不免克扣下人,还借着她的名义往厨房采买上伸伸手,能捞些油水她也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竟有这么些。

”宋妈妈月例银子是一两,青果五百钱。”桃华语气仍旧淡淡的,”这些东西是如何来的?”

曹氏很想说是自己赏她们的,然而她嫁过来的时候身上就没多少东西,哪里能给一个下人赏这许多银子?一个不好,或许别人还当是她在捞油水呢。

”太太看过了,就把这两个送官吧。”桃华转过头去吩咐薄荷。

曹氏猛地一惊,忙道:”大姑娘,这,这偷的东西都搜出来了,就,就不必送官了吧……”

”是啊。”蒋燕华虽心里暗恨宋妈妈私自捞钱,但总归这两个都是曹氏的陪嫁,把她们送官便是打了曹氏的脸面,也跟着道,”金银也都赔了,想来她们下次也不敢了,姐姐教训她们几板子,以观后效吧。”

”偷的东西都搜出来了,那这玉雕呢?”桃华面无表情地看着曹氏,”太太也知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且不说故人遗物无价,就单说这块玉雕,也值得百十两银子,青果赔得起吗?”

曹氏很想说地上这几块碎块连十两银子都不值,然而这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地上的青果和宋妈妈也一样心里有鬼,只能拿眼看着曹氏,满脸哀求。

蒋燕华并不知青果偷换了玉雕之事,但那块水仙玉雕她也是极羡慕的,每年桃华摆出来的时候她没少注意过,现下看着地上的碎块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且她刚才忽然发现,自她们进了这屋子,桃华对曹氏竟没如往常一般呼”母亲”,却只称”太太”,实在反常。

两下里这么一凑,蒋燕华一时倒不敢说话了。桃华眼看没人出声,便对薄荷一点头,薄荷便和刘婆子上来,一人拖起一个就要往外走。

曹氏再忍不住,忙伸手拦了一下,哀声道:”大姑娘,宋妈妈怎么也是我的乳娘,你,你就算看在我面上,也不能将她送官啊。”

桃华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也是。太太的陪嫁,若说因着偷东西见官,也不像个样子。只是这等偷东西的贼却不能留,叫个人牙子来,将这两人远远卖了,也免得有人问起来,倒带累了太太的名声。”

虽说不用送官,但被发卖也非曹氏所愿。正想再说几句话,桃华已经续道:”只是太太屋里平白少了个人却不好,我这个丫头茯苓也是能干的,就给太太补过去用罢。”说着回头就叫薄荷,”把茯苓叫出来,送太太回去。柏哥儿这会怕也醒了,莫吓着了他。”

说到儿子,曹氏的心思就飞了。方才她匆匆忙忙的,还没给蒋柏华穿好衣裳就跑了过来,说不得真的吓到了儿子。乳娘虽然重要,但总还没有儿子重要,何况玉雕水仙这事儿她还心虚,因此上被薄荷一搀,不由自主地就走出去了。蒋燕华欲言又止,看了看青果和宋妈妈,还是没说什么,跟着曹氏就走了。

地上的宋妈妈和青果全都慌了神。蒋家生活富足,活计又轻松,她们又是主母的陪嫁,日子过得比在曹家还要舒服。可若卖出去,还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到时候吃苦受累,哪还有这样好日子过?

两人都只盼着曹氏能拿出主母的威风来,硬把人留下,谁知曹氏竟这般绵软,三句两句就被送出去了。平日里还喜主母温和好应付,这会儿却是欲哭无泪了,只得又转身看桃华。宋妈妈心思转得快,想着若交待出曹五太太来,或许便可从轻发落,于是口中唔唔嗯嗯的,只盼能说上几句话。

桃华却是丝毫不加理睬,只对刘婆子道:”把人关到柴房里去。今日就叫人牙子来,卖远些,只要不是那等肮脏地方就行。”把人卖到窑子之类的地方她是做不出来的,至于以后碰上什么样的主家,那就看青果和宋妈妈的运气了。

曹氏晕头晕脑地回了自己屋里,见蒋柏华被乳娘抱着,正在廊下看花儿,这才放下心来。转眼便见身边没了青果,倒换了一个茯苓低头垂手站着,心里就如同被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忍不住抚着胸口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

蒋燕华也打发走了自己的丫头萱草,掩了门才小声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曹氏不欲多说,”这,这是青果那丫头不争气,还有宋妈妈,我竟不知道她贪了这许多……”

蒋燕华却直摇头:”娘,我瞧着没这么简单。青果胆子再大,也不敢去姐姐院子里偷东西。再者,娘没注意到么,姐姐方才一直管娘叫——太太。”

”啊?”曹氏倒真没注意到这事儿,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这,这事——这事都是你舅母撺掇的,可算是把大姑娘得罪了。”

”舅母撺掇了什么事?”蒋燕华没想到还真有事儿,”我瞧着地上那些碎块,不大像那块玉雕啊。莫不是姐姐弄了块假的来栽赃给青果?”只是青果实实在在是在桃华屋里被抓住的,无论如何这偷偷摸进姑娘的屋里就违了规矩,否则她方才必要指出那玉雕的蹊跷的。

曹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的儿,幸而你没说。你不知道,那块玉,那块玉早就给你舅母了……”

蒋燕华听完曹氏的话,脸色都变了:”娘,你,你怎的这般——”硬将糊涂二字咽了下去,”你怎能听舅母的话去偷换那块玉雕!”若是别的东西或者也就罢了,这玉雕却是李氏心爱的东西,舅母可真会捡好东西要。

曹氏此时也有些后悔了,嘟哝着道:”你舅母也是为了我好……”

蒋燕华气得直跺脚:”那这玉雕拿出来,是给了我还是给了柏哥儿?”

曹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舅母也是想让我能当家,再说那些东西,若是能分你和柏哥儿一些也好。”

蒋燕华气道:”当家是这般当的么?这事闹出来,若是爹爹恼了,娘还想当家?”

想起蒋锡,曹氏不由得缩了缩,喃喃道:”不,不至于罢……”自她嫁了进来,蒋锡对她还是十分温和体贴的,”再说,你舅舅若得了好差事,咱们娘儿俩也有人撑腰。”

她说着倒伤心了起来:”我的儿,你跟着娘是吃苦了。若不是你那死鬼爹爹去得早,咱们娘儿俩又何至于吃这份苦。就因为娘是二嫁,所以总抬不起头来。”

蒋燕华眉头一皱,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娘说什么呢!”若是留在陈家,哪有蒋家的日子过得舒服?这个娘真是糊涂,这些话若是被蒋家的下人听见,可有什么好处呢。

曹氏听了更是伤心:”咱们娘儿俩到如今,竟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蒋燕华瞥见站在门外的白果,急得恨不能将母亲的嘴捂上:”别说了!娘快别说了!”这个娘从前就糊涂,在陈家时就不得陈老太太欢心,被训斥得似个锯嘴葫芦一般,又哪敢说什么话呢?后头进了蒋家还算谨慎,怎么如今生了儿子,这糊涂劲倒又上来了呢。

白果立在门外,耳朵里这些话一字字听得清楚。她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只管冷笑。陈家虽不在无锡,但既然要娶曹氏,自然要将她从前的事都打听清楚。

都是小门小户,哪里藏得住什么秘密,故而曹氏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蒋家的下人们,尤其白果这样的大丫头,心里都明镜似的——因着没生个儿子,在陈家跟避猫鼠似的苦熬,如今在蒋家做了主母,倒嫌起苦来了,真是吃了几天饱饭就觉得自己尊贵起来了。

白果是蒋家家生子儿,也侍候过前头的李氏。李氏父亲是个小官,因着太过方正,仕途上很是不顺,索性早早就辞了官,在家亲自教导儿女。

李氏自小是父亲教导出来的,女儿家读书不为博才名,专为了明理。嫁了过来行事大方端正,当初在京城住的几年里,蒋老太爷都是夸奖过的。到了祖居自己管家理事,下人们也没有个不服的。

曹氏在这上头与李氏根本比不得。她是姨娘生的,曹老太爷一屋子的庶子女,曹老太太哪里肯用心去教导,只叫她们跟着自己姨娘。那做姨娘的又懂得什么了,当初才嫁到陈家,就因着不会理家吃了婆母的排头,之后家里的事便半点做不得主。

及至嫁到蒋家来,家下事早有桃华管着,她也不过管管自己院子里的事,后来才渐渐接了些别的。单就这些事,她也管得不甚利落,若不然宋妈妈也不能趁机捞了油水去。下人们眼睛都尖着呢,若不是因着她进门不久就生了蒋柏华,只怕根本就压不住人了。

不过生儿子归生儿子,主母行事不高明,下人们嘴里不说,心里照样会比较。白果是贴身侍候的大丫鬟,看得更是清楚。曹氏实在没甚本事,别说大姑娘把着外头的帐不给她,就算交给了她,她也管不好。且时常拿了蒋家的银子去贴补曹五太太家里,如今又把主意打到前头太太的陪嫁上,白果是蒋家丫头,哪里能向着曹家呢?碍着礼数对主子自是要恭敬,心里怎么想却由不得人了。

听门里曹氏母女两个没了声音,白果才往前一步打帘子进去,低了头道:”太太,大姑娘既叫了茯苓过来补缺,太太看,可就让她住了青果的屋子?”

一提茯苓,曹氏顿时心里一口气又堵上了,半天才问:”青果和宋妈妈……”

白果声音平顺,毫无起伏地道:”大姑娘着人叫了丁牙婆来。”

本地牙婆有好几个,丁牙婆是名声最好的,买人卖人,从不沾那风尘地儿。既叫了她来,宋妈妈和青果至少不会落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曹氏闻言倒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她们屋里的东西,叫她们带走罢。”

白果肚子里冷笑了一声,仍旧那般平平地回话:”大姑娘说,那玉雕水仙且不说是前头太太的嫁妆,单说这块玉也值得百十两银子,宋妈妈和青果房里的东西,去了贪下的,还不够赔这玉一半。”

曹氏被噎了个倒仰,哆嗦着手道:”好歹也是伺候过一场的人,就这么光着身子赶出去……”好歹想起一句话,忙道,”若是传出去了,不叫人说大姑娘刻薄了下人?”

这话说出来,白果顿时一气,忍不住便道:”太太,若换了别家有这样偷东西的是必要见官的。只怕传出去叫人说太太的陪嫁丫头偷前头太太的嫁妆,害得太太和二姑娘没脸,这才要发卖得远远的。”

白果这话说得厉害。说到底这事也是曹氏打起前头原配嫁妆的主意,若是传出去,曹氏没脸且是小事,蒋燕华是她从陈家带来的女儿,有了这样的亲娘,女儿名声也不好听。曹氏就算不怕自家被人背后指点,岂能不怕女儿名声有碍?空自生了一肚皮的气,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白果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个示下,便自己带着茯苓去了下房。

青果和宋妈妈的东西已经被搜检了个干净,白果便指了那间房给茯苓:”这屋子大些,你且住着。若太太有了示下再说。”

茯苓挟着自己铺盖,看着空屋子发愣。偷换玉雕的事既没揭出来,她自己的东西,桃华自然准她全带了过来。可是这事儿几个大丫头都知道,看她的眼光都不比从前。再说她顶的是青果的缺,只怕曹氏也不待见。原想着左右逢源,如今倒是两头不靠,才想着跟白果说几句话,白果已经转头就出去了,只留她站在那里,方才后悔起来。

☆、第9章 药堂

这一场闹剧平息得也快。桃华当天就叫了丁牙婆来。宋妈妈正在壮年,青果又是花朵似的年纪,生得又不错,纵不进那风尘地界也值得些身价。母女两个合共作价三十两银子,没几天就找到了买主。却是经过本处的商人,买了去在船上伺候的。

曹氏原还当要卖在本地,知道卖去了船上倒伤心起来,又不好说出口,闷了半日心口就疼起来。若旁的时候必定要熬粥熬药的闹一番,这次自己也知道窗户纸不能捅破,只得悄悄叫人拿了丸药来吃。幸而蒋家就是做药的,倒也方便。

曹氏既不说,桃华也只当不知道,借着宋妈妈的事将府里又收拾了一番,带了薄荷出门去药堂了。

蒋家药堂与别家药铺不同,并无郎中坐堂,只是卖药。这也是因着当年蒋方回在宫中获罪,先帝一怒之下曾说蒋家医术不精,不配行医。虽则只是一句气话,并非明旨,然而皇帝金口玉言,谁知道哪天就会有什么人拿这句话来做文章?蒋老太爷蒋方正为了谨慎起见,不但立刻辞了官,且从此不再为人看诊,并告诫子孙也不得行医。

这事对大房来说倒不算什么。大老爷蒋钧本就视医术为小道,自小就立志读书应考。蒋家出事那年他十九岁,已经中了举人,可谓前途无量,倒巴不得父亲弃了行医,免得再为京中贵人随意驱遣,说起来也是面上无光。

至于庶出的蒋铸,倒是跟着蒋老太爷学过几年医术,然而并不高明,按蒋老太爷的标准,蒋铸天分平平,并不够为人诊脉的资格。蒋铸自己也并不十分在意,蒋老太爷为他娶了一家茶商女为妻,自婚后就借着岳家的人脉行商去了,这几年天南海北地跑,很少回京。

大房尚且如此,直接获罪的二房自然更要谨慎。蒋老太爷将祖传的药堂分给蒋锡之时,就已经定下了不诊脉只卖药的新规矩。

添加成药之事还是桃华的主意。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身体只有六岁,乃是因着李氏病亡,家里一片混乱疏忽了这个有些呆傻的小姑娘,导致她从台阶上摔下来磕到了后脑。虽然请来了本地有名的郎中将人救醒,但其实内里已经换了一个。

李氏生的这个女儿小时候也是聪明伶俐的,只是三岁那年被蒋钧的次女蒋丹华玩耍中推倒,也是磕到后脑,醒来后就呆傻了。故而三年之后桃华穿越过来,郎中都说是上次跌出来的淤血被这一磕反磕散了,对她的清醒视之为凑巧,并没人怀疑有什么不对。

磕散淤血这样的病例早已有之,蒋锡熟读医书自然知晓,何况女儿失而复简直便是上天眷顾,哪里会往别的方向想呢。

蒋锡爱妻新丧,只余一个女儿,自然将心思全移在桃华身上,百般宝爱。桃华前辈子投生在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因着父亲这一支只有她一个女儿,没少被伯父们说是无后、断了香火云云。这辈子居然有个如此宠爱女儿的父亲,虽是半道上来的,却是胜似亲生。如今过了七年,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了。

药堂离蒋家宅子不远,常来常往的路,桃华也不须叫轿子,只戴了帏帽,就与薄荷两个一路慢慢走了过去。

南边气候好,那路上铺了青石板,并不似北方的土路易起尘土。桃华穿了件家常旧衣,走到药堂侧后小门,先拿布掸子掸净了裤脚和鞋面,这才往里走。

蒋家药堂分了大堂、药库与后堂三处。此刻伙计已经在大堂上卸了门板开门应客,只留个姓宋的账房在后堂,正拿着笔墨出神,见了桃华进来,连忙起身:”大姑娘来了。”

”宋叔只管坐着。”桃华忙摆了摆手。宋账房是药堂里的老人,论起年纪与蒋锡是一辈的,桃华虽是东家姑娘,但在他面前也从不拿大。

”姑娘好几日没来了。听说之前去了庄子上,可是药田有什么事?”当初蒋家二房获罪,不得不削减人员,宋账房本也可离去的。然而他生性淡泊,又喜蒋家待人宽和,索性留了下来。

宋账房算是看着桃华长大的,自她管了药堂的事之后,每五日必来一次的,这次却耽搁了十日才过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事,因此才忙忙地问一句。

”药田并没什么。”桃华只笑笑,”只是父亲出了门,我怕有什么纰漏,才在庄子上多住了几日。”

宋账房这才放心,拿起桌上的纸道:”姑娘来看看,这些日子天气渐热了,我琢磨着那些消暑的药油药茶该再备上些。姑娘叫人种的那芦荟甚好,做出来的药油气味也轻,该多备些。”

宅门里头的姑娘太太们,多数都不爱动,养得身娇肉贵,冬日嫌冷,夏日怕热。然而总有些应酬交际,免不了要出来,冬日还可抱个手炉子,夏日里热起来可就无处躲藏,就有冰也不敢多用,还怕受了寒。

如此一来,那解暑的药油药丸便有了用处。只是药油气味大,抹在身上叫人闻到了也不雅相。因此桃华配了个方子出来,里头主要用薄荷芦荟等物,气味要清淡得多,颇受宅门女眷们欢迎。

”那宋叔就安排吧。”桃华并无异议。宋账房在买卖上头颇有眼光,药堂里何时要备下何种成药,准备多少,大多是由他来拿主意,桃华不过盖个私章好出账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前头大堂中有哭喊声传了过来。薄荷不用桃华吩咐已经跑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姑娘,是个老妇人抱着孙子来抓药,药钱不够,求咱们免一点呢。”

无锡是蒋家祖籍,这药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就有规矩,若是真有穷人抓不起药又等着救命,可酌情减免诊费药费。后头蒋家药堂越来越有名,这条规矩也作为祖训一直留了下来。故而蒋家在无锡一带名声才这样好,即使二房在京里获罪,也并没影响蒋家在故乡的口碑。

”那孩子说是得了风寒,吃了三副药不但不好,还更重了些。”薄荷只去看了几眼,却把事情听得清清楚楚,”看那小脸烧得通红,好生可怜。那老妇人手头的钱连抓一副药都不够了……”

”我去瞧瞧。”桃华微微皱眉。吃了三副药反而更重,这是方子不对,还是又出了什么别的问题?

从连通前后堂的门进去,桃华才发现这一会儿又进来了别的客人,乃是两男两女,都站在门边上看着那老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

一名年长的伙计已经在抓药,另一名年轻的伙计好容易将老妇人扶起来到一边椅子上坐下,转头看见桃华,连忙过来行礼,小声道:”姑娘,这药钱……”虽然知道药堂里有这规矩,也已经在抓药了,然而桃华过来,那是仍旧要询问一声的。

这年轻伙计就是茯苓的弟弟,取名叫三七,今年才到药堂里来的。因经验还浅,只卖些成药,并不敢叫他抓药,只怕一时不慎抓错了药,又或是药量上错了数,那是可能要出人命的。

桃华对他点了点头。茯苓虽不好,但她爹娘弟弟都是老实人,也是为着这个她才没将茯苓撵出去,只调到曹氏院子里头继续当她的大丫鬟。

老妇人见一个美貌少女从后头出来,虽然身上穿的是半旧衣裳,但看伙计这般模样就知道是能做得主的人,连忙抱着孩子又要起身,被桃华抬手拦了回去:”大娘且坐。”

桃华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小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样子,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病中消瘦,小脸儿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烧得通红。因为被用小被子包着,额头上全是细汗,眼睛半睁半闭,毫无精神。

桃华眉头一皱,转头对正在抓药的伙计道:”淮山,且不要抓药。”

老妇人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姑娘,姑娘——”她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索性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姑娘舍药救我孙子这条命。我儿子死了,媳妇回了娘家,只剩下这一条根了。姑娘救了我孙子,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说着就磕起头来,声音嘶哑,闻之心酸。

”大娘不要着急。”桃华急忙拉住了老妇人,”不是我不舍这药,只是这药方——大娘还是去回春堂请坐堂医看看的好。”

正说着,小孩子已经咳嗽了起来,咳得小脸儿似乎红得能滴出血来才罢,还半闭着眼睛哭了几声,声音也细弱得跟小猫儿似的。老妇更急了,低头又要磕头:”姑娘,家里实在没有钱了,还求姑娘发发善心——”回春堂的坐堂医,单是诊脉就要一百文,她连抓一副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如何还能再去求诊呢?

”嗤,还说不是不舍药钱——”门边的四个人中,有一个粉衫女子已经开了口,”把人打发到别的药堂去,是想叫那什么回春堂舍药喽?”

”蝶衣——”另一个绿衫女子轻轻拦了一句,自袖子里取了一小锭银子上前搁在柜台上,”这位伙计,药钱我们来付,孩子烧成这样,还是快些抓药吧。”

”哼,外头还说蒋家有祖训,舍医舍药,如今看来,只怕全是假的!”蝶衣立在一边只是冷笑,”卖的药毫无用处,沽名钓誉,难怪被先帝爷——”话犹未了,旁边人轻轻咳嗽一声,将她的后半句话打断了。

”公子——”蝶衣咬着嘴唇一脸不忿,还是把头低了下去。也罢,并不急在这一时,横竖他们今天也是来兴师问罪的,且等前头人抓完药走了也不晚。

搁在柜台上的银子并没人看,淮山只看着桃华等她示下。虽然他也不解桃华为什么不让他抓药,但知道这位大姑娘并不是那等见死不救的人,只怕里头有什么缘故。再说他端的是蒋家的饭碗,无论什么时候,总该先听听东家的。

”你怎么还不抓药!”蝶衣见淮山不动,顿时又竖起了眉毛,”莫非真要等人死了——”

”闭嘴!”桃华正在低头细看那孩子,听蝶衣又要教训人,提高声音就呵斥了一声。那老妇还想往地下跪,桃华两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按到椅子上,”大娘也安静些!”伸手轻轻捏着那孩子脸颊,让他张开嘴巴,仔细去看他喉咙。

老妇料不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居然力气不小,被按倒在椅子上一时起不来。桃华看了几眼便直起腰来,对淮山一摆手:”药不要抓了。”

”你——”这下连蝉衣脸色也变了,”姑娘,药钱我们来出,这样你也不肯抓药?罢了,大娘,我们带你去别家抓药便是。未必只有这家药堂有药,别家的药就救不得命了?”说着,伸手去取柜台上的银子,却被桃华抢先把银锭抓在手里。

宋账房本在后头看着,这会也忍不住走了出来:”姑娘——”不抓药也就罢了,怎么连别人代出的银子也抢在手里,这可就不大好看了。

”你们是把这银子舍给这位大娘了?”桃华把银锭在手里掂了掂,足有二两。果然这一行人财大气粗,身上的衣裳瞧着不扎眼,料子却都是极好的,尤其中间那个被称为公子的,衣料的纹样仿佛是前几年织造了往京里贡的那种什么暗丝宝相花纹,多半是京城的官家子弟,且家里官职应该还不小呢。

”是。”蝉衣也有些恼火,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见他仍旧负手立着,并没做什么表示,只得忍着气点了点头,”想来几副药还抓得起吧?只不知蒋家这药堂药价如何。”

桃华并不理睬后头这句话,只是干脆利落地点头:”那我代这位大娘多谢姑娘了。三七!”

三七连忙上前一步:”在。”

”你拿着银子,领这位大娘去回春堂,就说蒋家送过来的人,请吴老郎中立刻给孩子诊脉,看究竟是风寒还是风热。待拟了方子,就在那边抓药,请人当场熬了先给孩子喝一服。”

风寒与风热在表象上颇有相似之处,然而区别也是不少。桃华知道历史上曾经将这两种病混为一谈很久,后来才区分开来的。刚才她仔细看过孩子的喉咙,一片红肿,应是风热无疑了。老妇之前去求诊的郎中想来不是什么高明之辈,又或者那时候孩子的病刚刚发作,许多症状都还没有表现出来,因此误诊。

回春堂有数名坐堂医,各有所长。吴老郎中不是回春堂最有名的郎中,但在风寒风热上头辨症是极明白的。现下孩子症状已现,吴老郎中是绝不会弄错的。

老妇还有些懵懂,三七却已经啊了一声:”原来方子开错了!大娘,快跟我走吧。这方子开错了可用不得,不是救人是杀人了。”

老妇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抱起孩子,因既想给桃华磕头,又急着要走,整个身体都呈现出双膝半弯上半身却扭转的姿态,险些站不稳当。桃华伸手架了她一下:”三七抱着孩子。大娘快去吧,有这几位出的银子,孩子必然无事。”

”哎,哎!”老妇一脸的感激涕零,不忘给蝉衣等人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急急跟着三七去了。

”行了,把药材放回去吧。”桃华看看淮山只抓了一味药,并没有药材之间的相互沾染,便摆了摆手,转身就往里头走。

”你等等!”蝶衣冲口而出。方才数落了这丫头一番,结果到最后却是方子错了用不得,反是自己这边好心办了错事。刚才数落得有多痛快,这会儿脸上便有多过不去。若是桃华转头便来反讽,蝶衣倒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反击,然而桃华连看都不看他们便要进去,却是比冷言冷语更叫蝶衣恼火了。

”若是要抓药,请找伙计。”桃华不打算跟这个丫头多说。这几人一瞧衣饰便知是一主三仆,自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尤其这个蝶衣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若方才这一行人只是因着误会她不肯舍药,桃华倒并不计较。无论本心是真想助人,还是只为着挤兑蒋氏药堂,毕竟人家是实打实的拿了银子出来。然而这个叫蝶衣的,居然把二房获罪的事都拿出来说,桃华却真是恼了。

蒋方回的罪名是医术不精,治死了先帝的贤妃娘娘。然而这个时代妇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贤妃当时难产,全赖蒋方回医术高超才生下儿子。桃华隐约也在蒋锡那里听到过几句,贤妃当时虽有流血,经蒋方回针灸之后已是止住了,之后又发生血崩,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

当时先帝后宫里的情况颇有些复杂。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曾生过一子,排行第二,却是未满周岁就夭折,因此将宫妃所生的大皇子养在膝下。而贤妃所生的则是四皇子。

大皇子虽养在中宫,但其母不过是皇后宫中一个宫女,论出身远不及贤妃之子。再加上三皇子之母出身也不高,所以若立太子,还真可能是一场乱战。

在这样的情况下,贤妃生产后在情况已稳定的时候又发生血崩,里头的猫腻外人或者不知,可蒋老太爷身为御医,又怎会不明白呢?且他最知道自己弟弟的医术,十之八九,蒋方回是给人顶了缸了。

可是就算知道,他也救不了弟弟的命,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机辞官,远离开后宫那片危险之地。

无辜获罪,蒋家本来就够倒霉了,这个蝶衣还要拿出来说嘴,不由得桃华不恼火。她可不是软和性子,因此老妇人一走便转身,就是存心要将蝶衣一行人晾在那儿了。

☆、第10章 重症

桃华这个硬脾气,实实在在是上辈子养成的。

那时候她姓陶,名华,同样出生于中医世家。爷爷陶一帖盛名远播,却是同样的重男轻女。因儿子们没个有学医天赋的,一心只想着在孙子中间挑个好的承继家业,对注定要嫁给外人的孙女算得上视而不见。

陶华从小就没少受堂兄弟们欺负。父亲当然是不注意这些事的,就连母亲也整天只忙着”生儿子”,对她多有疏忽。陶华五岁上起就挤在堂兄弟们中间跟着爷爷学医,直到十二岁,她已经把所有的堂兄弟都远远抛在身后,令更重视家传医术的老爷子不得不开始正视她。

如今回想起来,陶华都觉得那简直是噩梦一样的日子。除了学校里的功课之外,她还要跟着爷爷背医书,写毛笔字,看他给人诊脉,抄方……时间不够,她一点一滴地挤出来。小孩子都是爱玩爱闹的,她却从来不跟同学出去玩耍,小小的女孩儿一心想的就是证明自己不比兄弟们差,让母亲不用再在妯娌们中间抬不起头。

很可惜,这个愿望到最后都没有实现。倒不是陶华自己不争气,事实上她十八岁那年,爷爷就已经确定了,等她大学毕业,就把家里的药堂交给她继承。

这一决定在几个伯父叔父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闹过之后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堂兄弟们没有一个在医术上能比得过陶华,有些甚至根本不是那块料。学得最好的是陶华的大堂哥,但是这个长房长孙在上了高中之后就因为学习压力太重,承担不起同时学习医术的辛苦,自己放弃了。

然而陶华的一切努力,最后都没有抵得过她母亲”生儿子”的心愿。五年医科快毕业的时候,陶华的母亲终于生了个儿子。

高龄产妇,又是多年精神抑郁,儿子生下来身体也要垮了,孩子也是又瘦又弱。然而全家狂喜,就连爷爷都欣慰起来,背后说将来这药堂可以交给这个孙子,就不必让孙女带到别人家去了。母亲甚至已经开始计算二十年后这药堂能值多少钱了。

陶华看见弟弟的喜悦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荡然无存。她一句话也没说,只等到大学毕业爷爷宣布要让她也来药堂坐堂的时候,才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外地找到了工作。至于那个药堂么,现在就可以留给他们亲爱的孙子,免得将来被她带到外人家去。

虽然已经穿越过来七年,但现在想起爷爷当时的表情,桃华都觉得五味杂陈。

在陶家,子弟成为坐堂医,就意味着不久便会正式承继药堂。而陶华明确地拒绝,就等于拒绝了整个药堂。

然而那时候已经没有第二个承继人了。堂兄弟里最有天赋的大堂哥已经抛下医术八年,而爷爷已经年近八十,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教导一个儿孙了。更何况,即使他有这个精力,也没有一个孙儿比陶华学得更好。

陶华当时是带着痛快的感觉离开家的。那时候她觉得痛快这个词儿真是太精确了,不痛不快,只有你把自己受到的伤痛全部反拍在对方脸上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痛快。

那之后陶华再也没有回家,除了每年给家里寄一笔钱之外,唯一的一次联系,是爷爷去世之后。妈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爷爷把所有的行医手记都留给了她。

那个是陶家数代人留下来的行医记录,上头记载了许多各有特色的脉案。陶华虽然从八岁起就能旁观爷爷给人看病,然而仍旧有许多病例是她根本没有遇见过的。

这东西一向只留给药堂的承继人,这次却破例留给了她。爷爷没有要求陶华回家,只是让人把整整一大箱子的笔记寄给了她。

那箱笔记就是陶华与家里最后一次联络了。直到三十五岁那年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她都再没有回家一次。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蒋桃华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怎么又到了医药世家!

不过此家终究非彼家。桃华觉得自己在这里简直得到了一切。虽然生身母亲李氏没能见到,但父亲蒋锡身兼两职,一个人就给了她上一辈子在那个大家庭里都没有得到过的爱。对她而言,过去的一生唯一值得回忆的,大概也就是那整整一大箱的行医笔记了。

在家乡的人看来,桃华可算是心硬如铁,竟然连将她从小教育到大的爷爷的葬礼都不回来参加;也不探望父母弟弟,竟好像跟这个家一刀两断了似的。

其实桃华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到外地工作之后,随着看过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偶尔也会想想自己或许是对爷爷太过苛刻了。然而幼年之时就打在身上的烙印是不可能轻易去掉的,一直到死,桃华也还是那个脾气——决定了不再付出的感情,就绝无迟疑。

虽然穿越了过来,这个时代又是要求女子温婉柔和,但桃华知道,她或许可以在外表上蒙一层柔软的装饰,却改不了芯子里的冷和硬。

不提桃华一瞬间的回忆,那边蝶衣挨了硬梆梆的一句,刚才因为误会而产生的一丝丝内疚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不是来抓药的!”随手把一个小瓶子往柜台上一扔,”你家卖的什么跌打酒,根本没有用!”

砰一声瓷瓶口被磕碎了一块,药酒从缺口处流了出来,带起一股略有些刺鼻的味道。蝶衣冷笑着一指门边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男子:”买的时候跟我们说,三天包起效。结果我们的人用了这药酒,不但没好,反而更糟了!今天要不给我们个交待,你家这药堂也别开了!”

淮山顿时吃了一惊。他虽然没看出来那位公子身上的衣料是织造进贡的纹样,但也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料子。且那人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拇指上戴着的一个玉扳指却是润白如脂,乃是贵重的羊脂玉。现在这丫鬟打扮的蝶衣又夸下这样的海口来,恐怕今天真是遇上了贵人。

宋账房也有些着急。他是知道东家大姑娘的脾气素来吃软不吃硬,然而蒋家现在却是不能轻易得罪人的。大房虽有官身却远在京城,且一个五品官在京城之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二房蒋锡却是只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上,随便来个官家子弟都惹不起。

然而要让桃华去说软话,宋账房却也有些舍不得。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且又没有做错什么。宋账房略一权衡,便上前一步道:”不知这位小哥是什么伤?”

蝶衣怒冲冲道:”本是在下马车的时候扭了一下,不过略有些疼痛。回去用你们的药酒擦了三天,如今反而一步都不能走了!十五,让他们看看!”

一步都不能走是有些夸张,不过刚才淮山确实看见这个叫十五的小厮是扶着门挪进来的,一条右腿看起来的确行动不便。

十五犹豫了一下,将裤管挽了起来。一股子跌打酒的味道立刻散开来,证明他腿上没少擦药酒。

腿看起来有些肿胀,膝盖处有一大块青紫,颜色浓重,旁边还有淡紫色条纹,看着颇为可怖。宋账房看不出什么,只好道:”不知小哥是否涂擦药酒之后又搓揉过?可是顺着筋络搓的?”

蝶衣立刻竖起了眉毛:”怎么,是要说我们搓药酒的手法不对?告诉你,他是习武的,扭伤之后如何治疗再清楚不过了!”

真要是这么明白,世上倒不需要郎中了……宋账房心里暗呼倒楣,正想再说句什么,桃华忽然将手一拦,眼睛盯着十五腿上的青紫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十五虽然在军中呆过不少时日,兵士们之间不讲究,露胳膊露腿都是家常便饭。然而当着几个女子,尤其还有个陌生少女直勾勾盯着,却有些不自在起来,一面回答,一面就要将裤腿放下:”是磕在车上了。”

桃华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让我看看。”说着伸手就捏。

”哎——”十五不防这姑娘说上手就上手,连忙往旁边一闪,”你别——”然而他此刻一条腿都有些发僵,才一动就站立不稳,只得靠在墙上,哪里躲得开桃华的手,只能由着她在腿上连按了几下。

”你在扭伤之前,是否已经常觉双腿易疲劳?有时久立之后,脚踝小腿微有肿胀,休息之后可消失?”桃华盯着十五的腿,眉毛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又要说这病是我们自己拖得久了——”蝶衣两道细细的眉毛夸张地扬了起来,然而话犹未了,已经被桃华暴喝了一声:”你闭嘴!”

这是进门以来蝶衣第二次被斥责了。她虽卖身为奴,但伺候的主子身份贵重,旁人见了少不得笑眯眯叫一声蝶衣姑娘,哪里敢这般毫不客气地大声喝斥?正要发作,只听旁边的公子又轻咳了一声,只得闭上嘴巴,悻悻退到一边。

桃华可管不了别人,只盯着十五追问:”是不是我说的这样?你好好想想。还有这块青紫,是磕到之后才有的,还是之前就有?”

十五被她问得有些犹疑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顿时药堂里一干人等,目光也都跟着转了过去。

沈数抬手以拳压了压唇,干咳一声:”十五,你仔细想想,好生回答。”他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之前那孩子看起来烧得十分厉害,这姑娘都没对蝶衣这般疾颜厉色,难道说十五这扭伤竟比那个还更要紧不成?

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沈数默然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听伙计的称呼,就知道这是蒋家二房的女儿。听说蒋锡当初也跟着父亲和伯父学医,莫非还将医术教给女儿了?他可是注意过,刚才这女孩儿辨出药方有误,可还没有给那孩子诊脉呢。分辨风寒风热倒也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事,然而不诊脉就能判断,这个……怕是只有行医经验丰富的医者才能做到吧。

十五得了这一句话,便低头细想了一会儿,才对桃华点了点头:”的确前些日子总觉得腿上有些乏力。这青紫仿佛也……”之前他们从西北一路过来,本拟直达京城,公子却又要绕到无锡来走一遭,故而路上赶得有些急。这般一来,若有什么疲累也无人在意。何况有时候还要露宿在外,连脚都不得洗,谁还会仔细看腿上有无颜色呢?

不过要是这么一想,这位姑娘说的似乎都对。至少他记得当时从马车上跳下来扭到的时候,只是膝盖在车辕上轻轻碰了一下,按理来说也不该有这么一大块青紫才对。

桃华眉头皱得更紧,抬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之前被烧伤过?”

这下十五大吃了一惊:”姑娘怎么知道!”去年冬天北狄来犯,派人偷袭粮草大营,没有得手就放火焚烧。当时他为了救火,后背上被大面积烧伤,整整在床上趴了两个月,险些没扛过来。

”这就对了。”桃华叹了口气,”你出门往左,过三座桥,打听一下苏老郎中的住处,去那儿诊脉吧。”这根本不是什么扭伤,而是下肢静脉血栓。

”我这是——”十五自觉并不算什么大病,但看桃华神色严肃,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

”立刻就去,你这不是小病。”静脉血栓最怕的是血栓脱落移动,万一走到肺部或脑部,现在可没有手术条件。

”你别危言耸听!”蝶衣急了,”不就是扭伤了吗?”

沈数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上前一步举手一揖:”我这小厮究竟是什么病,还请姑娘告知。”

”这是腿上血管之内血液凝结成块,堵住了经络。”桃华看沈数一脸不解,只得想办法解释,”或者公子可以认为,这是特殊的中风之症。”

血液凝结成块沈数无法理解,但中风却是人人都知道乃是重症,沈数也不由得有些吃惊:”有这般严重?可十五他年纪轻轻——”中风之症,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得的不是吗?

”的确严重。”桃华点点头,”如果这凝结的血块沿的经络上行至肺,便会令人窒息而死。”

这下子沈数一行四人都变了脸色。蝶衣失声道:”会,会窒息?中风好像也,并非如此啊……”

”所以才说是特殊。”桃华看她当真是担忧着急,态度便缓和许多,”此病乃是因为这位小哥被烧伤过,体内血液比之常人要粘稠许多,。加之长期卧床养病,血液流动缓慢,便在腿部结成栓块。初时症状较轻,只要休息便会恢复——小哥现在这样,病症已经很重了,若不小心让血块脱落上行……”

”那,那要如何治疗?”蝶衣惊慌地问。

”只能试着用药化去血块。”静脉栓塞很是麻烦,现在可没有她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里的种种药物,更不能静脉滴注,中药就是活血化淤,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也实在不好说。

”苏老郎中从前曾经治过此类病症,但那人症状极重,虽有缓解,最后还是……小哥这种情况,郎中也只能尽力而为。这病若是运气好,一生无事,若是——总之不仅要用药,小哥自己也要多加注意,平日饮食要清淡,鸡蛋之类不可食;要多活动,却又不能太过剧烈,谨防血块脱落。”

桃华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也不想吓唬十五,可是万一他不放在心上随便活动导致血栓脱落,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那个病人没救过来?”蝶衣急了,”那不是说什么苏郎中根本治不了?你还叫我们去找他,有什么用处!”

桃华对她的观感立刻又下降了些:”药医不死病,便是药王转世,也不敢说包治百病。我推荐苏老郎中,一者因为他从前见过此类病症,多少有些经验;二者是这位小哥的病不能耽搁,必要现在立刻治起来。拖得越久,越是麻烦,即使血栓不脱落,腿也会肿胀起来,乃至经络皮肉一应坏死。若是姑娘另有高明,自然请便。”

”你——”蝶衣气结,却也无话可说,噎了一会儿才道,”你既这般明白,你便写个方子来!”

”这是蒋家药堂。”桃华淡淡地说,”姑娘连蒋家在宫中获罪都知道,怎么不知道先帝有旨,蒋家不得再行医?要开方子,还请别处去吧。”

这下蝶衣真的无话可说了。先帝当时说蒋家不配行医,这话她自然知道,纵然蒋家不算什么,有了先帝的话,却是根本不可能逼这小丫头开什么方子的。

”蝶衣。”沈数看了桃华一眼,转过身去,”走吧,先去访访那位苏老郎中。”

宋账房看着这一行四人走了,才长出了口气:”姑娘,这几位恐怕是京城里头来的,我们得罪不起啊……”姑娘这脾气有利有弊,利者是遇事能撑得起来,弊者——就怕过刚易折。

”我知道。”桃华微微低头,”我今日有些莽撞了。”

☆、第11章 动气

说起来,桃华今天是带着气来的。虽然发落了青果和宋妈妈母女两个,可是亡母留下的那块玉雕却也追不回来了。本来还想曹氏或许会拿那玉雕来换下青果母女,可直到把人卖了曹氏都没动静,可见那东西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那块玉雕桃华固然喜欢,但更重要的是那东西是李氏的爱物。对蒋锡来说,亡妻的心爱之物系着他太多的回忆,现在东西一下子就没了,桃华都不知道等蒋锡回来该怎么跟他说。

带着情绪来上班是医务工作者的大忌。桃华暗暗检讨了一下,这是穿过来几年过得太舒服,已经把职业纪律都给疏忽了。何况这个时空跟她上辈子还不一样,如果真惹到了高官显贵,人家可能有一百种手段让蒋家破门。他们可不跟你讲究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啊。

宋账房看她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淮山好奇地问:”姑娘,那年轻人得的什么静脉什么栓的病症,小的从未听过呢。只知道中风是头颅内的病症,倒不知腿上也能中风?”

桃华摆摆手:”其实那不是中风,只是若不这样说,怕他们也听不明白。我也是听苏老郎中讲过病发之时的症状才知晓有这等怪病,一时却讲不清楚。横竖他们若去了苏老郎中处,自有苏老郎中为他们讲解了。”

蒋家行医多年,与无锡一带的名医多有相识。从前还有个同行相忌,自从蒋方回在京中获罪之后,倒多了兔死狐悲之感,反而更亲近起来了。前头桃华提到的两位郎中都是与蒋锡有些交情的,苏老郎中那里,桃华十岁之前还时常跟着蒋锡去玩过呢。

淮山也是知道苏老郎中与东家的交情的,当即只是佩服得直点头:”姑娘真是聪慧。”

宋账房却有些疑惑。他是知道东家这位大姑娘有些医术的。毕竟是医药之家,单是家里的行医手记就装了一屋子,大姑娘对这些东西若有兴趣也是正常的。

然而这辨症之事,可不是仅仅看几本医书就能学得会的,倘若如此,岂不人人都能做郎中了?那些老郎中,哪个不是行医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积累了无数经验,才能在辩症上做到精准无误?而蒋家因不能再行医,大姑娘就算立心要学,也只能在家里十几二十个人身上试手,怎么可能辨得出那许多病症?

风寒风热,有些行医数年的郎中都还会混淆,大姑娘却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方子开错了。再说刚才那个什么血脉栓塞血液凝结的病,单凭在苏老郎中处见过相似的病例,就能判断出来了?

宋账房毕竟是在药堂做过几十年的人,从前看坐堂郎中们诊脉也见得多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走路,大姑娘今年才十三岁,哪里来的这等医术呢?

虽是有些疑惑,但宋账房本人毕竟没有见过苏老郎中治疗的那个病例,心想或许此病症状典型,一见即知也说不定,便暂时将这些抛开,又跟桃华谈起账房的银钱调动来。

桃华也无意多说。她虽然常来药堂,但极少插手柜面上的事。倘若今日不是看着孩子烧得厉害,药方又是错的,也不会开口了。至于后头那个十五的病症,因是重症,说明也是为了对得起良心罢了。宋账房不提,她自然不会再说。

一上午闹了这两件事之后,一切便又重回正轨,两个伙计按部就班地招呼着上门的客人,桃华看平安无事,便辞了宋账房,带着薄荷回了家。

一进门,就见桔梗儿在那儿等着,一见桃华便道:”姑娘,太太病了,说胁下疼得很。二姑娘正张罗着要请郎中呢。”

”是吗?”桃华微一皱眉,”去瞧瞧。”不管真病假病,既然曹氏把事闹到她面前来,为了礼数也要过去看看才是。

曹氏这倒不是假装了。她早晨起来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又听白果说桃华去药堂了,顿时又憋了口气。虽说她是装病,又不让丫头们去告诉桃华,但桃华肯定是知道她院子里的动静,居然并不主动过来侍疾!

她这口气憋得难受,到了中午胁下和两边太阳穴便隐隐作痛,且越痛越重了。燕华过来替她揉了好一会也毫无用处,只得叫丫鬟去请郎中。

”太太这是怎么了?”桃华一进门就看见曹氏脸黄黄的,一只手按着自己胁下,白果正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娘说胁下胀得疼,两太阳也疼痛不止……”蒋燕华急得团团转,”还是快些请郎中来吧。”

桃华皱了皱眉,走过去拉起曹氏的手腕诊了诊脉:”太太是被青果和宋妈妈气着了。薄荷,去咱们东窗底下,把那钩藤摘几枝来,去了叶子,熬一碗药先给太太用着。再去咱们药堂里抓几服天麻钩藤饮,吃几天便好。”

薄荷转身就走,蒋燕华怔怔看着桃华的手道:”姐姐会诊脉?”

”略知一二。”桃华淡淡道,”太太这是肝气上逆,服些清肝祛火的药物便好。只是也要自己保养,若为了几个不懂事的下人伤了自己身子,那却不值。”

曹氏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她就不信桃华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动气,可恨这丫头拿住了把柄,只管把罪名往青果和宋妈妈头上栽,她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蒋燕华在旁边幽幽地道:”姐姐不知,宋妈妈到底是娘的乳娘,从小就跟着的人,如今就这样打发出去,让娘脸上如何过得去。”

”妹妹这样想便岔了。”桃华面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听出蒋燕华的意思,”虽说是太太身边的人,可她们偷盗又不是太太教的,很不必有什么过不去的。”

曹氏一张脸胀得通红。将玉雕水仙偷梁换柱这事儿,可不就是她让青果去做的吗?

”哎哟——”曹氏有口难言,一股子气无处发泄,胁下顿时更疼痛了起来。蒋燕华见势不好,不觉也有些恼火:”姐姐如今说这些也无用,难道是不想给母亲请郎中么?不是我大胆,父亲也常说诊脉用药要慎之又慎,姐姐从不曾给人看过病,还是不要胡乱开药的好。”

”我说了太太用天麻钩藤饮便可。妹妹既然不信,让人去请郎中就是了。”

正说着,薄荷已经捧了煎好的汤药进来,曹氏哪里肯喝,只是哼哼。桃华也不再劝,只让薄荷把药放下,便一边立着去了。

兵荒马乱闹了片刻,便听茯苓在外头道:”太太,姑娘,苏老郎中来了。”

苏老郎中虽与蒋家旧识,但住处离蒋家远些,若是去请他,这时候断然来不了的。桃华不禁有些惊讶:”是苏爷爷?”

茯苓究竟是跟了她几年的,闻言连忙道:”小厮们刚出门就见着了。苏老郎中说是有事来寻姑娘。”正好走到蒋家门前,遇着门上的奉命去请郎中。他识得苏老郎中的轿子,顺势就将人请进来了。

苏老郎中今年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倒也不用再避讳什么,直接就请到曹氏屋里来,略一见礼便坐下诊脉,片刻之后收回手道:”只是肝气上逆,可是为着什么事动了气?这气最伤肝,日常还要仔细保养才是,有什么大事小情,且不要往心上去。”

蒋燕华忙捧了纸笔上来:”还请苏爷爷开方。”

苏老郎中摆了摆手:”用钩藤天麻饮也就是了。这方子你们药堂里人人皆知——”他说到这里,忽然抽了抽鼻子,向旁边的桌子看了过去,”这是什么?钩藤汤?既熬出来了怎么不用?”

苏老郎中问这个问题纯粹是无心之语。曹氏这不算什么大病,只是既然胁下疼得厉害,能立刻用些药缓解一下自是好的。他闻到屋子里有汤药的气味,还当是曹氏时常发这病,因此知道先熬了来。但转头一瞧汤碗是满的,且已经有些凉了,因此才有这一问,也不过是顺口而已。

可这话一说出来,曹氏还未曾怎样,蒋燕华的脸却胀红了,支吾道:”这,这是园里摘来的鲜钩藤……”

”鲜钩藤也可用得。”苏老郎中知道蒋家的习惯,园子里种的花草都是可入药的,日常若有什么小病痛不及抓药的,倒可就地取材。

这下蒋燕华无话可说。曹氏见女儿一脸窘色,忙道:”是我嫌太烫了,才放在那里晾一晾……”

苏老郎中此次过来本是有事找桃华的,既已诊过脉定了方剂,便无心再关注此事,起身示意一下,便跟着桃华去了前头的花厅。

”今日我那里去了个病人,说是从蒋氏药堂得了指点过去的。”苏老郎中开门见山,”又是那个病症。”

桃华对宋账房的说法,是她在苏老郎中那里见过相似的病症,因此才能辨识出十五的病。其实只有苏老郎中知道,当初他那个病人的病症,还是跟着蒋锡去串门的桃华给了提示,他才诊断的。

”是。不过我瞧着,比从前那个要轻得多。”花厅里再无第三人,连薄荷都给打发出去了,桃华说话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可也已经是显症……”苏老郎中有些发愁,”我问了几句,病人说是在军中效力。军中平日操练,战时对阵,舞刀弄枪的,只怕不好。”军士们几乎每天都是大量运动,血栓脱落的危险简直是成十倍百倍的增加。

”苏爷爷把话对他说明白便是了。倘若他要保性命,还是解甲归田才好。”

苏老郎中摇了摇头:”丫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世事险恶。这些人,我瞧着不是常人。那病人显然是小厮打扮,与其说是在军中效力,不如说是侍卫。”军中都是军户,也属平民,并没有卖身的仆役能参军的。

衣着富贵,又能用得起侍卫,这样的人身份必定贵重。要知道就算是朝廷的大员,也是没有侍卫只有家丁的。

”是——勋贵?”

苏老郎中点头:”丫头,这些人可不管病情如何,若是治不好,就是郎中的罪……”跟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讲道理,那是讲不起的。

”对不起,苏爷爷——”桃华低了头,”我不该叫他们去寻您的……”

”我不是这意思。”苏老郎中连忙摆手,”医者父母心,你指点他求医有何错处?若是不说,或许他一个不当心就出了事,心下又如何能安?只是这药方要如何拟,我想着还是来与你商量商量。”

若是被外人听见,怕不要笑死。年近七旬的苏老郎中,正式挂牌行医已经四十余年,手下不知治了多少病症,居然要与一个年未及笄的女孩子商议药方?可只苏老郎中知道,蒋家这姑娘的医术出众,且她显露出来的,恐怕还不及本身所有的十分之一呢。

不过这是个秘密。苏老郎中自然是知道先帝那番话的。且不说桃华是个女孩子不宜为医,单是先帝发话,就断了蒋家这条路。他除了私下里感慨几声浪费了桃华的天赋之外,却是断不会向外人透露的。

”恐怕也只有活血化瘀的方子可用。”桃华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再辅以饮食吧。须得清淡,少食油腻。说到底,还是要他自己保养……”年纪轻轻的就得上这个病,若是治不好,就等于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来。

苏老郎中也是这般想的。两人商议了一会儿,拟出几张方子;桃华又罗列了好些饮食上头的禁忌及日常行动要格外当心之处,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纸,苏老郎中才带着这些回了自己家中。

进门之时天已黑透,下人上来接着,低声道:”老爷,那蝶衣姑娘等不得了,在屋中抱怨了好几句……”

苏老郎中只摆摆手,并不在意:”可奉饭了?”他饱经世事,知道勋贵人家的婢仆脾气也大,幸而那位沈公子看起来还是个明理的,只盼他真如看上去这般明理便好了。

蝶衣的确有颇多不满。自来了苏宅之后,苏老郎中给十五诊过脉就出门了,这半日还没有回来。虽然苏宅下人按时上了饭菜,但并不怎么合沈数等人的口味。

”这饭菜连点滋味都没有……”蝶衣自己也是吃惯了浓油赤酱之味的,自到了无锡一带就觉得饭菜不合口,连吃了几日早就有些不耐烦,此刻对苏宅的清淡饭菜更是没了食欲。不过她更心疼的是沈数:”一路过来,公子都不曾吃好……”

他们本是要回京城的,现在绕了这么一个大圈赶路,时间上不足,自然也就顾不上好吃好喝了。

沈数倒是不怎么在意:”罢了。若是在西北时,到了冬日想这些菜蔬都没有呢。”江南一带不比西北贫瘠,尤其春夏之交,各种鲜菜应有尽有,若是到了西北冬日,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千金难换的。

苏老郎中一进门便先道歉:”只因要与人商议一下药方,劳几位久等了。”

蝶衣撇了撇嘴,低声道:”不说是名医么,居然还要找人商议药方,可见盛名难副……”

苏老郎中只当没有听见,将方子给沈数看了,又将桃华写的那一大张纸展开:”此病除服药之外,日常保养最为重要,务必按着纸上所列一一注意,万不可大意了。”

沈数微微皱眉:”这张纸是何人所写?”纸上的小字秀美整齐,倒像出自女子之手,有筋有骨,又颇见功力。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了今日在蒋氏药堂见的那个少女。

☆、第12章 身份

蒋家是什么情况,沈数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知晓蒋锡虽有二女,但次女是继室带来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今日他所见到的,定然就是长女蒋桃华了。只是并未听说这蒋桃华有什么医术,却不想竟然能见她连辨两症。

”可是蒋家姑娘?”

苏老郎中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哈哈:”公子莫开玩笑。蒋家如今已经不行医开方了。这是先帝的旨意,蒋家难道还敢抗旨不成?若传出去,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啊,还请公子慎言。”

沈数略一思忖,就想起今日桃华虽然辨症,却不曾开过一个方子,全是推给了别家郎中。尤其是头一个风寒风热,她甚至未下断言,只说让郎中再诊脉。虽然人人都听得出来她的意思,却并不能据此便说她是行医。

果然谨慎。沈数暗暗道了一句,接了方子和保养事项,递给蝉衣:”仔细收好了,务必照着这上头写的做。”事涉生死,可马虎不得,”既如此,我等就告辞了。”

苏老郎中亲自将人送出门,吁了口气。扶着他的药童年轻爱说话,忍不住道:”虽说他们富贵,老爷也用不着送到门口吧?您的腿也不大好呢。”毕竟是将近古稀之年,苏老郎中虽注重养生,筋力却终究要衰退的。

”礼多人不怪啊。”苏老郎中叹了口气,”何况这些人又何止是富贵。”那位沈公子手掌上有茧子,绝非那些生长于妇人之手的公子哥儿那般娇皮嫩肉。虽则他手上戴着的那个羊脂玉扳指毫无磨损,看起来仿佛只是装装样子,但苏老郎中从他手上的茧子就看得出来,恐怕这位是有真功夫的。

且他脸上皮肤也粗糙些,包括那两个看上去身娇体弱的丫鬟也是如此。虽然衣饰讲究,脸上用的脂粉也不是便宜货色,但肌肤仍旧未曾保养得水润,那只能说,这些人所居之地,风沙甚大,气候干燥。

有这般几件事,苏老郎中已可断定,这些人十之八九是从西北来的。所谓的军中效力,指的恐怕就是西北军。

小药童性子活泼,世事见得又少,并不知苏老郎中心里在想什么,又问道:”您方才拿出来的那张纸,是蒋大姑娘写的吧?这也算不得行医,您为何没有说呢?”在他想来,这一行人既然身份贵重,若治好了病,说不得就结了善缘。自家老爷素来不是要贪他人之功的,为何今日却没有提蒋大姑娘呢?

”她姑娘家的名字怎好在外头提起。”苏老郎中在小药童脑门上敲了一下,”未出阁的女儿家,名声在外岂是好事?你也不许乱说,否则打断你的腿。”

小药童吐了一下舌头,倒并不害怕:”小的知道。只是在老爷面前才问,在外头断不会乱嚼舌头的。”做郎中的时常出入宅门,若是把不住嘴上关,还有谁会请你?

苏老郎中只叹了口气。他心中所想之事,自然远不止对小药童说的那些。

西北边关,多年来镇守的就是定北侯殷家。来自西北,衣饰华贵,婢女用上等胭粉,仆役或为军中兵士,那这年轻人只怕与定北侯脱不了干系,沈或许只是个假姓化名罢了。而当年蒋家二房老太爷在后宫伺候的那位贤妃娘娘,正是定北侯家的女儿!

苏老郎中自是知道后宫那地方猫腻多,然而蒋方回获罪是先帝定下的,定北侯府对蒋家便不说是视之如仇,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好感了。如果这沈公子真是定北侯府之人,突然跑到无锡来,还去了蒋家药堂,这个——可未必是好事啊。

苏老郎中这里暗自忧心的时候,沈数一行人已经回了客栈。蝶衣蝉衣忙忙的要汤要水,沈数却并不急着让她们伺候,只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日返京。十五这病,还要到京中去寻太医瞧瞧才好。”

十五忙摇手道:”那位苏老郎中不是说了,属下这病只要好生保养也无甚大事。若为属下惊动了太医,恐怕引来闲话……再说这也不急,公子若有事未办完——属下并不要紧的。”

沈数摇头道:”也没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了。药酒也不曾看出什么效果,各家金创药也不过都是如此——罢了,耽搁的时日也不少了,还是回京罢。”

蝶衣一听说要回京便已经去收拾衣物了,闻言笑道:”公子说得是。这次回京可不是为了来看蒋家的!说起来,这时候崔家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说着,眨了眨眼睛。

”你这丫头……”沈数失笑,挥手道,”都出去罢,让我安静一会儿。”

蝶衣吐吐舌头,拉着蝉衣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才笑嘻嘻道:”公子害羞了。”

蝉衣有些心不在焉:”又胡说了。”

”怎么是我胡说。”蝶衣不服气起来,”这次回京不就是为了公子成亲吗?这事儿老夫人大夫人在府里都说过好几次了。公子每次都是听了几句就走,大夫人就总说是公子害羞。”

她说着自己就笑出了声:”早听说崔家的女儿都是才貌双全的,不知这位崔大小姐是什么样子。”

”你操心得倒多。”蝉衣略有些不耐烦起来,”哪里轮得到我们管这许多了。”

”怎么能不管?”蝶衣叫起来,”等崔大小姐嫁过来就是——”

蝉衣一扭头打断了她:”公子既说明日回京,你还不快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了。”

蝶衣只得放下手头的衣物去帮她的忙,口中忍不住抱怨道:”我手也不曾闲着呀……哎,你说,这次公子要成亲了,圣上会不会给封号?”

”这个——”这是件大事,蝉衣也不由得停下了手头的事,沉吟起来,”照理说,是应该的,可是太后未必同意……”

一提太后,蝶衣的脸色顿时变了,低声啐了一口。蝉衣看她这样子便叹了口气:”你收敛些!等回了京城,你再这样子,可是会给公子招祸的。”

”知道了……”蝶衣心里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低头,”若是没有封号,这亲事办起来也不风光,只怕崔家会……”

蝉衣不屑地道:”你难道是怕崔家嫌弃?就算没有封号,咱们公子也是凤子龙孙。这亲事更是先帝定下来的,崔家纵然有些势力,也不敢抗旨罢!”

”也是。”蝶衣释然,”我听大夫人说,崔大小姐在福州那边素有贤名,想来也不会是个不明理的。不过,我只怕她规矩也大,不好伺候。”

听她又提起崔大小姐,蝉衣脸色又阴了下来:”咱们是公子的丫鬟,自然是伺候公子的。崔大小姐再有规矩又能怎样?”

”可是她嫁过来了就是主母。夫妻一体,咱们说是伺候公子,自然也要伺候主母,若是规矩太大……”

”好了,你有说话的工夫,东西都不知收拾多少了!”蝉衣不耐地打断她,”依我说,你从现在开始就该少说话,免得到了京里一不小心就惹祸。”

蝶衣噘了噘嘴,低声嘀咕:”我又没有说错什么……”看见蝉衣沉着脸,到底还是低头应了,”是了,我装哑巴就是了。”

蝉衣倒被她逗笑了:”你装哑巴?你若能装哑巴,那养的猪都能上树了。”

”姐姐!”蝶衣不依起来,凑过去就要呵蝉衣的痒。两人闹了一会儿,蝉衣好容易将她推开,叹道:”就你这样子,真不该让公子带你出来的。”

蝶衣把有些散乱的头发抿了抿,嘻嘻笑道:”我也是从小就伺候公子的,又不是伺候得不好,为什么不带我?再说我这一路上也不曾拖公子后腿,倒是十五病了呢。”

说起十五的病,蝉衣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听那苏老郎中说得十分利害,难不成——真有性命之忧?”

”我不信!”蝶衣撇了撇嘴,”那苏老郎中还不是语焉不详的。这开的药能不能见效,能治成什么样子,他统统说不出来。我看啊,八成是跟蒋氏药堂里那个丫头一起糊弄我们呢!十五年纪轻轻的,哪会得什么死人的大病,至多不过腿上有些瘀毒罢了。不然,为什么开的净是清热活血的药?”

苏老郎中的确对治十五的病没有什么把握,回答之时便只能将十五的情况尽量说得严重些,只怕十五不在意,一个弄不好血栓脱落铸成大错。然而这些话在蝶衣耳朵里听来,就跟哄人的一般,药虽是抓了,她却实在不信苏老郎中的话。

蝉衣其实也有同感,然而终究要谨慎些:”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公子不是说了,等回京之后还是再请太医瞧瞧。太医院良医无数,总能诊出个所以然来的。”

沈数一行人离开无锡,除了客栈伙计之外无人注意。苏老郎中担忧了几日,见再无人上门,便猜到他们大约是已经离去,长长松了口气,就此按下不提,也不曾对桃华再说起。

桃华自然更不会注意。转眼间蒋锡出门已经将近两月,中途曾送回两封信来报平安,写得甚是详细。桃华看了信就笑,从信中就能看得出来,蒋锡在外头非但不以为苦,反而颇有些乐不思蜀。

”父亲说广东码头有不少从外洋运来的东西,他挑了一些,一起送了回来。”桃华把信递给曹氏,转头示意薄荷将随信捎回来的匣子一起放到桌上。

曹氏只些许识得几个字,蒋锡的笔迹又有些潦草,她便有些辨认不出来,瞧了几眼便将信掖进袖中,来看这匣子里的东西。

”这,这是——”匣子里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曹氏一眼看去,竟不认得几样。

”这是香水。”桃华取出四个小瓶子,”据说是在手腕上点一滴就能香几个时辰。”

”这瓶子可真精致!是水晶的?”曹氏拿了一个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西洋那边会制玻璃,应该是玻璃瓶。”桃华对这些东西可算司空见惯,随手又取了三样东西,”这就是西洋的玻璃镜。这大的是太太的,小的我和妹妹每人一个。”

这三面镜子不过都巴掌大小,然而在如今这时候已经算是贵重之物了,外头还套着锦缎套子,里头夹了丝棉,唯恐震碎。曹氏也知道这个是稀罕东西,拿在手里又惊又喜:”老爷也真是,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嘴里说着,手上却紧紧抓着,照了又照,”不过这个可比铜镜不知好了多少,头发丝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桃华笑了笑:”父亲说了,他是沾了朋友贩货的光,去跑外洋的船上买的。不然若是这东西运了进来,价钱只怕要翻上几番了。”

”就是船上买的便宜些,怕也要花不少银子。”曹氏又是高兴又有些担忧,”老爷身上带的银子也不知够不够。”

桃华没有接话。这三面镜子其实没有花多少钱,而是蒋锡替一条下西洋的船查出一批假药来,船主为了感激,从朋友处特地挑来送他的,花的银子不过是外头卖价的十分之一。这些蒋锡都在信里写了,曹氏仔细看了信后,自然会知道。

匣子里最后一件东西却是一艘铜质小帆船,仿着船等比例缩小的,只有半尺长。这是给蒋柏华的,只是东西不大,份量却不轻,蒋柏华这会儿恐怕还拿不动。

曹氏见了捎给儿子的东西,比看见给自己的还要高兴,口中却抱怨:”这么沉的东西,柏哥儿哪里玩得动。老爷真是乱花钱……”

桃华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道:”庄子上还有点事,我明日要去瞧瞧。”到了玳玳花树开花的时候了,她得去看看。

”去吧去吧。”曹氏拿着这几样稀罕玩艺儿正看得高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蒋燕华在旁边,忙道:”姐姐先挑一面镜子。还有这香水,姐姐也取两瓶去。”

桃华随手捡了一面小镜子:”我不惯用香,香水就留给太太和妹妹。我就先回去了。”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在爷爷身边闻了太多的药材味道,她现在倒觉得药香比花香脂粉香闻着更亲切些。何况这时候的香水味道都太重了,对她这种嗅觉格外灵敏的人很有点刺激性。

曹氏看她走了,叹了口气将手中镜子放下:”如今可算是把大姑娘惹着了。瞧这些天跟我说话,都是不冷不热的。就连要给她过生辰,她也不肯。”说着又忍不住抱怨,”若是那日喝了她熬的什么藤汤,或许还好些。唉,若是当时不听你的便好了……”

蒋燕华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当时明明是她看着曹氏也不信桃华,并不想喝那钩藤汤,这才出言拦阻的,如今倒都算是她的错了。母亲这点子总爱把事推到别人身上去的毛病,刚来蒋家时倒也不曾露出来,这些日子却是又故态复萌了。

只是自己的亲娘,她也只能听着,还要开解她:”这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冷淡些罢了。”

”若她告诉了老爷可怎么办?”曹氏一想起这事,连手里的新鲜玩艺儿也不能令她开怀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蒋燕华心里暗暗抱怨,嘴上却还要道:”母亲放心。既无实证,父亲也不能说什么的。”到底忍不住要说一句,”只是母亲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再有下次,只怕姐姐就不会善罢干休了!”

曹氏被女儿说得低了头,喃喃道:”自然也就只这一回。若是你舅舅能谋得个好差事,也不枉我担这一番心事。”

蒋燕华轻轻哼了一声,不想去接母亲的话。她对曹五老爷一家子的感情可不如曹氏那般好。的确,她和曹氏被陈家赶出来的时候,是曹五老爷收留了她们。可是之后再嫁蒋家时,蒋家送来的聘礼就已经留了一半给曹五老爷,更不必说曹氏带来的嫁妆还不是陆续又贴补回了曹家?这样算来,她和曹氏母女两个,真也不欠曹五老爷什么了。再说,就算将来曹五老爷真谋了好差事,她和母亲也未必能沾到什么光呢。

☆、第13章 新茶

曹氏母女两个这一番话,桃华自然没有听到。不过即使听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有好多事要做呢。

庄子上的玳玳花树今年算是第一次有这样大面积的开花,选那将开未开的饱满花蕾,于清晨采摘下来,立刻送入窖中窖茶。从四月到六月底,第一批茶已然可以出窖了。

”方才在茶行里已经尝过。这茶味道略有些苦,但苦后回甘。且这香味与众不同,虽是浓郁,闻起来却又有清新之感……”汇益茶行的掌柜梁元将刚窖出来的玳玳花茶送到蒋家,将自己品尝之后的感觉,细细向桃华道来,”只不知这口味众人是否习惯……”

江南一带饮茶讲究清淡,似花茶这等气味浓郁的也是近些年才时兴起来,还是后宅女眷们较为喜欢。不过这玳玳花茶味道更浓郁一些,且有些苦味,梁元一时倒真拿不准前景如何。

桃华拿起薄荷刚冲泡上的茶,深深吸了口气:”梁掌柜说对了。这玳玳花香可镇静心情,消除紧张,因此闻着虽觉浓郁,过后又觉清新。且此花入药可疏肝和胃,理气解郁,久饮还能令人身轻纤瘦。”她说着,对梁元一笑,”梁掌柜觉得,这样的茶,会不会有人喜欢?”

梁元立时就笑了。本朝与唐朝不同,以纤为美,太太姑娘们都怕自己过胖,有些甚至连饭都不太敢吃。若是这茶饮了能令人轻瘦,哪会有女眷不喜欢呢?

”那姑娘瞧瞧这个罐子如何?”梁元拿起一个白锡茶罐,”姑娘是否还是要先给苏老夫人送茶?”

桃华微微一笑,接过那茶罐:”这图案画得不错。尤其这杏红的边子镶得好。老夫人年纪大了,又是寿辰,单是青白之色,未免有些太素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新东西做出来,要打开销路,必要有人先用起来才好。梁元说的苏老夫人,是如今的无锡县令苏衡之母。桃华这几年出的什么花茶啊芦荟药油之类,都是先送给苏老夫人使用的。

无锡是大县,鱼米之乡富庶平安,能来此地做县令,也得有些门路才行。苏衡虽是小官,却有个叔父在京中做吏部侍郎,才能让他中了进士没几年,就候到了这个缺。

江南这些富庶大县中的官吏乡绅们,消息都十分灵通,苏衡在京中有这样的靠山,下头人自然要捧着他,他的母亲和妻子在本地的女眷之中,自然也是众人追捧的对象,不管是穿戴饮食,只要她们用了,便有人跟着捧场。桃华这几年,就是靠着苏老夫人和苏夫人,才将花茶的市场打开的。

苏老夫人的寿辰是七月初,桃华已经准备以贺寿为名,将这玳玳花茶送过去了。到时候无锡一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都会到场,只要将这玳玳花茶的好处给苏老夫人讲一遍,就等于人人都知道了。若老夫人和苏夫人用了说好,何愁之后这新茶的销路打不开。

梁元自然是明白的。汇益茶行在本地原只是中等规模的茶行,还是这几年凭着花茶的生意壮大起来。当初蒋家管家拿着珠兰花来与他商谈的时候,正是汇益茶行生意不上不下的尴尬关头,也是为着没什么好办法才答应了合作。谁知这位蒋大姑娘搭着苏县令的后宅,如今花茶已经不仅在无锡一带时兴,还顺着江水运输了出去,教汇益赚了个盆满钵满。因此这回新的花茶还在窖里,汇益茶行就忙着做了新的茶罐,专等着苏老夫人的寿辰了。

茶罐以白锡制成,贮藏茶叶不易受潮,能够更好地保持香气。茶罐外头包了一层硬纸,正面绘以花卉图案,表示里头装的是哪种花茶,下头并有小字注明。

因这六罐茶叶是要送给苏老夫人贺寿的,因此白色的玳玳花朵四周特意增了一道杏红色边子,且上有蝙蝠图案,下有连叶寿桃,象征福寿双全,瞧着十分喜庆。装在天青色锦盒之内,打开来颜色对比鲜明,引人注目。

桃华看过,表示十分满意:”万事具备,过几日老夫人寿辰之后,咱们再听消息吧。”

梁元暗自感叹。蒋大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话却如此沉稳。即使前头送到苏老夫人面前的东西就没有不成功的,仍旧不肯将话说满。想想自己家中那个女儿,年纪跟蒋大姑娘仿佛,却只会在爹娘面前撒娇。同样是女儿家,如何就这般天差地别呢?蒋锡可真是有福气!

既然送来的茶叶合意,梁元很快便告辞了。他毕竟是外男,桃华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按理是不该这般与外男见面的。虽则行医之家这些规矩要宽松许多,但梁元是个精明的人,自不会因一些小节妨碍了桃华的名声,若是因此影响了合作,可是极不划算的。

桃华并不留客,叫人送了梁元出去,便问薄荷:”我做的香囊都准备好了?”

女孩儿家在后宅送礼,针线是少不了的。何况苏老夫人算是长辈,茶叶虽好,却不够亲切,因此桃华另外又做了四只香囊。

她的针线活自从来了这里就开始学,如今的刺绣水平,已经是前世远远不敢想的高度了,只是做得慢些,因此才选了香囊这样的小件,只要样子周正,配色恰当,哪怕图案简单些也说得过去了。她送的重点是香囊里头配的香药。

苏老夫人年纪大了心血不足,有个失眠之症,因此桃华配的这药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又可驱虫,免得房里还要焚香,令老人呼吸不畅。每团香药都用桑皮纸封好放在香囊之中,用时再拆开,免得早早走了味道影响效果。

”都备好了。”薄荷早拿盒子将香囊装好,此刻拿来打开,只见里头一溜四只深紫色底子的香囊,上头绣的分别是荷桂梅桃四种图案。

”这就好。去问问二姑娘可准备好了,若有什么缺少的就跟我说。太太这几日身子不适,就不必拖着病体过去了,我自然会向苏老夫人告罪。倒是柏哥儿,苏老夫人十分喜欢他,跟我们一起去便是。”

一进五月,曹氏就不自在起来。她自幼身子弱,冬怕冷夏怕热。在陈家时没人拿她当回事,便有些个病痛也只能忍着,到了蒋家日子好过了,毛病反多起来。

蒋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家里虽也有个冰窖,却很小。从前乃是为了保存一些药材,如今拿来供应后宅便远远不够了。若是去外头买冰,价格却是不低。

蒋家每季支出自有额度,还是合家刚迁回乡时李氏所定,多年未改。后头桃华管家,因近几年有了茶叶的收入,才酌量提高了些,但也远不足以让众人无所限制地用冰,不过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房里放几块罢了。

蒋锡身体强健,不畏寒暑,自然在这上头并不用心。曹氏略略提过几次,只说蒋柏华小人儿家怕热,他也不过是将自己份例里的冰都给她们母子用而已。横竖他归家之后也在曹氏房里居多,并无妨碍。

曹氏在蒋锡面前也不敢说得太多。有一次她多抱怨了两句,蒋锡反说蒋柏华年纪太小,房里并不宜放太多冰。寒暑皆是自然之事,该热时便要热一热,否则寒气内侵反为不美。

这其实才是养生之道。无奈曹氏不懂,只知儿子活泼,整日里都是汗流浃背,瞧着心疼。她颇疑心蒋锡是不愿让她管家,才不肯听她抱怨家事,然而并无办法,也只得照着蒋锡说的做。

今年蒋锡出了门,他份例里的冰自然都归了曹氏。桃华告诫过几次,说蒋柏华房里不可放太多冰,曹氏只是不听,索性将儿子笼到自己屋里住,同享凉爽之气。

结果才进六月,蒋柏华在园子里玩得满头大汗,一回屋便被凉气一激,顿时打起喷嚏来,当夜就发了热。

这下子一家都急了起来。曹氏日夜不停地照顾,没几天自己先倒了。桃华便将蒋柏华接到自己院子里照顾,让蒋燕华去伺候曹氏。

这个时代,一场风寒也是能要人命的,更何况蒋柏华才一岁多点儿,小孩子抵抗力差,又不懂事不肯好好吃药,更是危险。桃华费心费力折腾了七八天,才总算没事。

蒋柏华病一好,桃华转头就先把他的乳娘打发了出去,话说得明白——早就告诉过她不许给蒋柏华屋里多用冰,这场病就是因此才作下的,不打发了她,难道还留着再害蒋柏华生病?

这番话与其说是训斥乳娘,倒不如说是在训斥曹氏。乳娘自然是连声喊冤,声称蒋柏华都是在曹氏屋里过夜的,她一个下人如何做得了主?

桃华懒得听这些申辩,直接将人打发了出去。用冰的事自然是曹氏做主,但乳娘也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且很明显,她和曹氏一样,都根本没有把桃华的告诫放在心上。这种不懂还不肯听的愚蠢做法,桃华拿曹氏不能怎么样,可处置她还是做得到的。

乳娘是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蒋家待遇好,蒋柏华又是唯一的男孩儿,若是一直伺候得大了,将来蒋柏华承了家业,奶大他的人也少不了好处。如今一个不慎就将这金饭碗丢了,乳娘真是悔不当初。

乳娘走了,曹氏也躺在床上不起来。她自然知道桃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又是愧又是气,肝气又犯,两病合一病,断断续续的竟病了二十多天。

桃华也不多说,她院子里的事全交给蒋燕华,自己只管照顾蒋柏华。初时因乳娘离开,蒋柏华颇有几分不适应,但小孩子忘性本来大,桃华又会哄他,还叫桔梗专门陪着他玩,因此没几天也就不再要乳娘,又活泼起来。

苏老夫人寿宴,本地有点头脸的人都抢着想要去,曹氏也是一样。如今说不让她去了,曹氏怎么肯?薄荷应了声,犹豫一下又道,”姑娘,当真不让太太去?”

桃华眼眉都不抬,径自拿出给蒋柏华做的新衣裳来比量:”哪有带病去做客的,这点道理太太自然是懂的。老夫人又素来宽容,不会因着太太缺席有什么不满。你去跟太太说,只管放心。”

曹氏开始是真病,后头就是又开始装病了。她打的什么主意,连薄荷都猜到一点。六月中蒋锡又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七月里是必到家的。曹氏无非是想一直”病”到蒋锡回来,博他怜惜,如此一来,那什么玉雕水仙和蒋柏华生病的事,也都不好与一个病人计较了。

”哥儿瘦了些,这衣裳就有些大了,奴婢把腰上收进去一块儿。过些日子哥儿身子好了,再放出来也方便。”薄荷指点着,偷偷看了一下桃华的脸色。

跟着这位主子四五年,她算是摸透了姑娘的脾气。并不是个不容人的,然而若是当真被撩了逆鳞,也别指望着能轻轻放过去。且这位主子有个习惯,能容你一次二次,绝不能容第三次。

曹氏嫁进蒋家,许多地方做得都不如人意,桃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过。且人一进门,就直呼母亲,全为了曹氏待蒋锡用心,因此即使拿着夫家的银钱贴补娘家已经成了惯例,在桃华眼中也仍旧只是小事。

偷换玉雕水仙,是桃华第一次被激怒。居然把主意打到原配的陪嫁上来,虽然是曹五太太唆使,但桃华对曹氏的品行已经不再信任了。因此之后就不再呼她母亲,而代之以客气疏远的”太太”。

而柏哥儿生病,则是第二次触了桃华的逆鳞。蒋柏华是蒋锡如今唯一的子息,从曹氏的年纪以及身体状况来看,之后再生育的可能性已经不大。若说曹氏不爱儿子倒也不对,然而她自己既不懂什么,又死犟着不肯听别人的劝告,为了跟桃华赌气,令蒋柏华生这一场大病,便是愚犟了。

品性能力皆不足取,薄荷看得明明白白的,如今在桃华心里,已经根本不再敬重曹氏。虽说继母也是母,可姑娘的脾性却与一般女儿家不同。薄荷常常隐约地觉得,那些个旁人视为圣旨一般的规矩,自家姑娘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曹氏即使占着母亲的名份,姑娘看不上她,也断不会再把她放在眼里了。

桃华这个脾气,薄荷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又或是哪里出了问题。李氏早亡,蒋锡一个男人家教导女儿总归与内宅妇人不同。若是如此说来,姑娘养成了这样也是正常的。然而薄荷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别家随性的姑娘不是没有,可似乎都与自家姑娘不同。可惜她一个小丫鬟,也没有那么多别家姑娘来让她做比较,因此即使有几分隐隐的疑惑,也无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