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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朝圣》》 · 朱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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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培沉默着跟沈啸走出经十路16号,沈啸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从前是什么职业?”看见被啃光的尸骨还能面不改色地仔细观察,这一般人做不到,“医生?还是军警?”

“呃——我是——处理一些墓地的,所以有时候会跟尸体打交道。”

“处理墓地?”沈啸没听明白,但也没有再问下去,“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车开出街道口,严培望着外头往来的行人,有些忧心:“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沈啸沉默片刻,缓缓地说:“极有可能,是嗜血者的变异。”

“确实是人啃的?”其实这话严培也不用问,骨头上的痕迹已经确定了绝不会是野兽,而且居民区里现在连人都是勉强养活,还有谁会养猫狗呢?至于野生动物,那更不可能。

沈啸点了点头:“最近石化者没有出现,出现的全部是嗜血者,我觉得病毒已经在变异了,但是研究所那边目前还没有结论出来。”

严培沉吟了一下,换过一个话题:“听说你跟卢梭博士一家关系很不错?”

“哦——”沈啸微微低了低头,“我是孤儿,卢梭夫人对我非常照顾,并且她有东方血统,可能对我就更亲近一些。我跟艾伦兄弟俩从小就认识,跟亲兄弟也差不多。”

严培腹诽:亲兄弟么?你没把迈克尔当亲兄弟,艾伦好像也没打算把你当亲兄弟啊。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卢梭夫人现在……”

“她是第一批染上石化症的。死前她自愿捐出遗体供人研究,但是——没人忍心对她做什么,所以现在她的遗体被封存,由卢梭博士个人保管。”

严培一阵悚然:“封存?怎么个封存法?又是怎么保管的?保管在哪里?”

沈啸淡淡道:“应该是在实验室的地下室里吧。卢梭博士希望妻子一直在他能够看得见的地方。”

严培瞪眼看着他。固然他不怕尸体,但是把一具尸体一直带在身边,这种事……

沈啸瞥了他一眼:“卢梭夫人就像一尊美丽的雕像一样。”

“哦。”严培想起曾经看见过的那个石化症患者,觉得勉强可以接受,“卢梭博士似乎不太喜欢跟人亲近。”

“是的。博士比较内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术研究上,他的感情,大约只有夫人能够看见吧。”

严培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说:“沈啸,今天的那个嗜血者,就是我的同事,他——在发病前曾经有过一个石化的过程。”

“什么?”沈啸诧异地转头,“你确定?”

“我确定。最初我甚至以为他得的是石化症,但是大约几十分钟之后,他就突然爆发了。”

“等一下!”沈啸打断他,猛地把车子停了下来,“你说他在石化之后爆发?石化症患者会失去行动能力,不可能爆发什么。并且他的身体表面并没有石化痕迹。”

“这就是最让我奇怪的地方。你所说的嗜血症病毒变异,恐怕很有可能。艾伦说石化是不可逆的过程,但约翰——石化过程在他身上确实可逆了。”

“你为什么刚才在实验室里没有说出来?”

严培已经想好了说辞:“一来我怕自己是眼花,毕竟那一阵我确实被吓到了,说真的,现在我都还有点后怕呢。”

沈啸第一次对他的话表示了疑惑——吓到?刚才你看着那满坑的白骨怎么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严培毫不脸红地笑了一下:“我说过我是处理坟墓的吧?对骨骼我真的看惯了,但是一个你以为已经死了却还突然扑上来咬你的——怪物……”

沈啸微微点了点头:“嗜血者非常危险,你能逃出来已经很幸运。”

“是啊。而且这种情况,无论是你还是艾伦都表示过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怕这或许是个例,如果贸然说出来,万一把研究方向引向歧途,那错误可就犯大了。”

沈啸眉头一皱:“研究方向是科学家们的选择,与你无关。但是这个情况必须报告上去。最近地下城没有出现石化者,很有可能是因为所有的石化者最后都转变成了嗜血者。如果政府不知道这一情况,很可能会有人因疏忽而受伤。”

严培低头受教,然后说:“卢梭夫人也有东方血统?我真想见见她。”

沈啸开着车,目视前方淡淡地回答:“艾伦那里有照片。至于她的遗体,卢梭博士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14、地震...

严培不知道沈啸是怎么跟卢梭博士讲了约翰的逆石化过程,要么就是卢梭博士真的除了研究什么都不在乎,总之他没看出来博士有不高兴的意思,倒是立刻就去取了约翰的血样回来检测。

严培这几天被禁止单独进入居民区,百无聊赖之下逛去了希尔工作的地方,却发现艾伦居然也在,不由得大为好奇:“马丁博士也在?”

艾伦对他实在没有好感,如果不是实验需要,连话都不怎么愿意跟他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希尔却跟严培谈得来,高兴地说:“艾伦的生物细胞计算机基本成功了。”

生物细胞计算机?严培努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颓然放弃了:“那是什么?”分开来讲他都明白,就是组合到一起去之后搞不懂了。

希尔略微有点诧异:“你不知道?病毒爆发前这是最热门的研究专题,但是几百年来始终有些技术问题无法攻克。艾伦在这方面是最出色的!如果不是病毒突然爆发,他可能突破技术难关还要早一些!”

严培尴尬地笑笑。希尔的目光刚才在他衣领上的金色徽章上扫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可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生物学家,居然不知道生物细胞计算机?也就是希尔厚道,没把这话真的问出来。

希尔确实是个厚道人。虽然他确实有点奇怪生物学者会不知道这东西,但是看出严培尴尬,他没再往下说什么,只是兴奋地说:“从前的生物计算机都是用有机芯片取代无机芯片,制造还是相当麻烦,成本也高。艾伦现在用了新技术,可以直接利用生物的体细胞,在成本上降低太多了!”

严培瞄了一眼,艾伦面前放着一个培养皿,里面就是那种细胞培养出来的猪肉块。一块会计算的猪肉?他顿时觉得胃里又不自在了。

希尔完全不知道严培的想法已经偏到了南太平洋去,正兴高采烈地还在介绍,严培却忽然抬起了头:“好像又要震了!”

几乎是在严培说话的同时,尖锐的电子声就响了起来:“震级5.0,各部门注意,震级5.0!”

希尔吃了一惊:“一上来就5.0的震级?今天有点怪。”

“震级6.2,各部门注意,震级6.2!”电子女声像是要验证他的说法一样又尖叫起来。

“不对!”艾伦开始关电脑,“今天的情况确实有点奇——”

房屋猛地强烈颤动起来,电子女声已经有点变调了:“震级8.2,震级8.2,各部门撤离!”

“快跑啊!”严培虽然站得离门最远,可是反应却是最快的,嘴里喊声未落,他已经蹿到门外了,“艾伦、希尔,快跑啊!”

艾伦还在收拾电脑,但是地面强烈震动,房屋已经有些不堪重负地吱嘎作响,堆叠着培养皿的架子乱晃,连接处电火花闪动,离得最近的架子已经开始歪斜倾倒。

“快点啊!”严培站在外头跺着脚催。虽然跑出了屋门,但这里也并不安全。

艾伦总算抱起电脑跟希尔一起跑了出来。这会儿地面已经震动得几人站都站不稳,到处都是电火花噼哩啪啦的声音,几秒钟后灯光一闪,全部熄灭了。黑暗之中严培摸到了墙壁拐角处,就蹲下来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开始祈祷菩萨保佑。

天知道,这是在地下啊!本身他们头顶上就有几百米厚的岩层,一旦被震垮了那是正经的活埋啊!下斗他常去,可还真没下过这么大的斗,到时候一埋数十万人,活活的万人坑!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在里头啊。就说这么频繁的地震完全不正常,看来地下城也并不安全。加上可能已经变异的嗜血病毒,也许相比之下地面上反而好一点?毕竟地面搜救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感染病毒,而他偏偏最不怕这个。再者地面搜救人员的供应更偏向于药品和食物,那就用不着他连蒙带骗的跟艾伦弄药了。杜诚年纪大了,咳嗽虽然已经见好,可是一直没断根。

严培一边念着上帝保佑真神阿拉观音菩萨普渡众生,一边打着小算盘,同时还要分心听着周围东西砸下来的动静,好在十几分钟之后,地面不再震动,四周的声音也渐渐静了。

“艾伦?希尔?”严培试着叫了一声。四周现在静得吓人,而且黑洞洞的,真像一座坟墓了。

“严——”希尔的声音传过来,“我和艾伦在这里。”

“受伤了吗?”严培摸索着爬过去。

黑暗中亮起一点光,是艾伦打开了电脑上的小灯,虽然光线微弱,但在黑暗中却很显眼:“我们没有受伤。你呢?”

“我也没事。”严培借着微光发现艾伦和希尔挤在一起,被倾倒下来的一面钢板挡在角落里爬不出来,当下撕下衬衫袖子包住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钢板拉开一点,让两人爬了出来,“今天怎么震得这么厉害?咱们头顶上的岩层会塌吗?”

艾伦为了保护怀里的电脑,后背上被砸了一下,但并不重,爬出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回答说:“地震持续时间不长,地下城不可能全面坍塌,但是部分地区肯定要出现问题。我们快出去看看。”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旁边拆了个照明小灯下来,连接上电脑的备用电源,照明灯射出较为明亮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周围。

走廊已经变形,三人跨高踩低地走出来,发现农场大部分房屋都被震得东倒西歪,但因为农场主要是种植,除了工作人员轮值之外无人居住,所以并没有什么大伤亡,大部分都只是伤了点皮肉,只有一个倒霉蛋被砸折了小腿。

“马丁博士?”有人认出了艾伦,“现在怎么办?”

艾伦向远处望了望。居民区房屋林立,平常这个时候也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一片黑沉沉,也不知道伤亡情况如何。但是他毕竟冷静:“电路大概多处损坏了。如果明天食物也供应不上,灾民会更混乱。留几个轻伤的人在这里检修一下电路,尽可能地恢复肉食养殖系统,其余没受伤的跟我去救人。”

严培是唯一一个连根汗毛都没伤到的。在农业区这边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些科学家,修电路编程序小菜一碟,但在手头毫无药品的情况下如何处理骨折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了。严培替伤者把断骨对齐,拆了两根钢条当作夹板,扒下伤者的衬衫撕成布条绑好,一边嘱咐其他人:“都把衣服撕下块来缠在手上,如果需要扒人可别先把自己的手伤着。拆几根钢条带着走,扒人的时候用得上。”就怕这些科学家们高科技的东西用惯了,真到手头啥都没有的时候就抓了瞎。

从农业区出来就是居民区,当初为了证明政府不会私自克扣食品供应,就把农业区放在了居民区边上,但是中间有隔离区,拉上了铁丝网,还有军警巡逻,以防有人盗窃抢劫。这会隔离区上已经没人巡逻,大概是地震一过都去居民区救人了。本来平坦的地面到处隆起,铁丝网已经扭曲变形,乍一看简直面目全非。

居民区的路灯绝大部分已经熄灭,黑暗中有哭喊声传出来,勉强还有点灯光的地方,都能看见有人在拼命挖掘已经倒塌的房屋。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地下城的建筑全是合金钢板组装焊接起来的,不像从前的土木建筑,一塌就粉身碎骨夷为平地,倾斜的钢板相互支拄,下面可以有不少容身空间。但麻烦的是钢板沉重且结实,也不能像断木头碎石头一样靠人力就可以随便搬开。

严培这批人立刻就投入了挖人战斗中,这时候拆下来的钢条就派上了大用场。严培咬牙切齿地撬起一块钢板,让一个男人从底下的小空间里拖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姑娘吓得不轻,身上还划破了好几处,但都是些皮肉伤,性命完全无碍。男人把她搂在怀里,对着严培千恩万谢。

钢板沉得要死,严培要不是还有把子力气真是撬不起来,一松手钢板砸回原处,腾起一片尘土,严培也累得一屁股坐倒在路边直喘。这里临街,他背后靠着的就是根路灯杆,只是灯已经不亮了,搞得周围一片黑暗,要不是六十米外还有盏路灯勉强发着光,恐怕连挖人都没法挖。

严培仰头看了看灯,心想还是得先通电把路灯都修好亮起来才成。地下城跟地面上不一样,永远别指望会有自然光照明,这么乌漆抹黑的可怎么救人呢?他这么想着,喘匀了气准备站起来再去挖,结果手往地上一按,摸到一个东西,捞起来凑到眼前一看,是只鞋子,鞋头上有个圆形的吸盘。

琢磨了几秒钟,严培突然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了。从前在他那时候,电工爬电线杆的时候,会在脚上加个半圆的弧形工具,这个鞋显然也是一种攀爬工具,很有可能就是用来修电灯的时候爬电线杆的。幸好地下城的设施比较落后,他总算还能猜出点来。

但是为什么电灯仍旧没亮,而且鞋还扔在这里了呢?人呢?莫非是正在爬的时候突然地震把人摔下来了?但电灯杆周围的地面平整,并没有开裂,人到哪里去了?如果说是去别的地方救人或者做什么,那为什么又只扔下一只鞋?

严培心里疑惑,站起身来绕到电灯杆后面。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地面上是否有东西,便弯下腰去看,一只手下意识地扶在电灯杆上,触手处却摸了一把微湿。严培心里一惊,将手凑到眼前,还未看清鼻子里就蹿进一缕血腥味——那是血,电灯杆后面溅了一片鲜血,已经将要干涸。

“艾伦!希尔!”严培往后一退,放开声音大喊,“快来!”

艾伦正跟两个物理学家把周围的几辆电动车拆开改装成带照明的牵引车,听见严培的喊声立刻过来。电动车雪亮的车灯往后一扫,一长串淋淋漓漓的血迹从电灯杆后面一直拖入前方的街道拐角。艾伦立刻变了脸色:“可能是嗜血者!”

严培四下环顾,握紧了手里的钢条:“有警察吗?”这时候报警不知道行不行。

艾伦沉着脸:“估计都在救灾。不行,我们必须把这个嗜血者找出来。”

旁边几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可是,嗜血者——我们没有枪……”

艾伦抽起一根钢条:“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如果我们在救人的时候被他拖走一个……”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嗜血者的可怕他们都知道,如果在落单的时候遇到嗜血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严培叹了口气:“血迹还新鲜,应该不是很久,我们去找吧。”其实他真想说这种事还是叫警察去做吧,但是这种时候自然没有110可打,只好自力更生了。

“两人——不,还是三人一组吧,有家伙都抄上,千万别落了单。”严培大致点点人数,“一半的人在这里救人,一半人去搜。救人的都要注意,第一不要单独到暗处去,第二,如果看见有人靠近,先大声问,没有反应的话立刻防备。”严培犹豫一下,还是提醒,“嗜血症可能出现了变异,有些人外表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也一样是嗜血症,千万小心!”

他这些话说得大家后背发毛,但事已至此,想退缩也是不行的,于是按照严培的安排,三人一组,手里都攥着钢条或者别的什么武器。艾伦和几个科学家拆了几个车灯和蓄电池,好歹每个小组有个照明设备,就往废墟深处走去。

到处都是房倒屋塌,巡逻小队走了没多远,又遇上一波余震,好在不是太厉害。地上的血迹时断时续,在废墟之中极难辨认。艾伦带着两个人走在最前头,严培则走在最后,不时疑神疑鬼地回头张望。他旁边一个人被他搞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严培咧咧嘴,不好回答。他自幼就对震动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比如说有人大声喊叫的时候,他在听到声音的同时也会觉得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以至于他有一段时间颇怀疑,自己究竟是耳朵真能听到声音呢,还是只是身体感觉到了声波的震动?但是这种感觉是很难向一般人解释的,因为他们体验不到,所以往往最后都只是一句话:“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人也是心惊肉跳的,正想问问什么地方不对了,忽然最前面的人喊了一声:“找到了!”大家的神经突然都绷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才发现所谓的“找到了”,只是找到了那具尸体。

尸体躺在废墟下的一处空隙里,脚上还穿着一只前端带吸盘的鞋子,右手死死抓着一样东西,身上已经被啃得快没有人样了,有的地方连白骨也露了出来,内脏更不必说。有些人已经转过头去恶心欲吐,不敢多看一眼。

严培走上前去,用手里的钢条拨了拨尸体。尸体的脸还是完整的,虽然脖子上的肌肉和血管已经被完全撕裂。那种凝固了恐惧和痛苦的表情,比他血淋淋的身体更令人心惊。严培仔细观察他右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螺丝刀样的工具,表面沾满了鲜血,但是顶端拉着几缕纤维样的东西,严培凑上去细看,觉得那像是些肌肉组织:“艾伦,你看这是什么?是划下来的皮肉吗?”

艾伦可没他那么神经强韧,紧皱着眉头看了看:“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样……奇怪——这不像是正常人的肌肉组织,可是也绝对不像嗜血者的!”

“嗜血者的是什么样子?”

艾伦这会已经忘记了恶心害怕,也蹲了下来:“嗜血者骨质硅化,而肌肉组织基本上与常人无异,并不像石化症那样脱水干涸,只是血液会急剧减少,基本上不会再流血。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当初丁坦研制出来的疫苗是有效的,至少它阻止了部分硅化过程。只是很可惜,他没有进行足够的临床研究,以至于最后的变化结果反而是最坏的。”

严培考虑了一下,把丁小如说过的话咽回肚子里:“那么这上头沾的东西——”

“这个好像肌肉已经部分融化,不像正常人一样有纤维束,更像是一团粘稠物质……”艾伦摇着头,“应该取样下来,带回去研究一下。”

严培翻个白眼。他真是佩服了艾伦,这个时候竟然还想到取样!

“你取样吧,留两个人保护,其余人四面散开搜索,注意相互照应!”

“有人!”还没等严培的话说完,已经有人惊叫起来。这时候大家都是草木皆兵,立刻就都抬头去看,只见废墟之间有东西正吃力地爬出来,看样子应该是个人。

“从地下爬出来的,应该——”有人刚松了口气,声音就变了调,因为爬出来的那个东西慢慢站直了身体,四肢全都齐全,唯有脑袋歪着耷拉在肩膀上,在模糊的灯光中看来极其诡异。

“嗜血者——”刚才说话那人的声音像是一声呻吟,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手里的钢条都有点发抖。严培一看不妙,噌地跳起来:“大家准备战斗!别紧张!”

这话简直是废话!别紧张?谁不紧张啊?军警对付嗜血者用的是什么?枪,炮!现在这些人手里有什么啊?钢条而已!严培眼睛一扫就知道这些人想什么,暗暗叹口气,主动往前走了几步。要说他是最怕死的,倘若前头有几个有能耐的,他必然往后溜,可是现在——如果叫那些只会搞研究的科学家打头阵,那等于送羊入虎口啊!约翰那家伙变异的时候,他可是见识过的,谅艾伦这种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是对付不了的。若是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撕了啃了,其余人更该惊慌了。

“大家不用那么紧张,嗜血者最可怕的是大批的涌来,个个不知疼痛不知疲劳,这才难对付。现在只有一个,我们就算轮流上阵也对付得了——”严培转了转手里的钢条。他会挑,这钢条握在手里的一端比较圆滑,另一端却是尖锐的,这样捅下去比普通的刀子厉害多了。

那个嗜血者到底是脑袋歪了,虽然力量增大,但斜着个眼毕竟是不太方便。严培却是极其灵活。何况这小子刁,专门的去砸嗜血者的关节处。嗜血者的骨骼是因为部分硅化变得格外坚硬,但关节那地方就比较脆弱,虽然嗜血者不知疼痛,到底打伤了之后会影响行动。

旁边的人看严培上蹿下跳,把嗜血者打得歪歪扭扭,也不由得胆壮,几个块头大的一拥而上,几根钢条插进嗜血者胸口,三个大男人合力,硬生生把嗜血者推到身后的废墟上,一时动弹不得。严培趁机抡圆了钢条狠狠来了一下,把嗜血者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脑袋彻底打了下来。如此一来,一个失去了身体的脑袋,虽然还瞪着眼,甚至喉咙里还有倒气的声音,也不可能去咬人了。

严培的虎口被这一下震得也发麻,硅化骨的硬度果然名不虚传,如果不是先头这家伙脖子已经断了一半,他真拿不准能不能把脑袋敲下来。活动一下手腕,严培暗自盘算:按这种硬度,这名嗜血者肯定是先被坍塌的房屋砸断了脖子,然后才变成嗜血者的。可这就怪了,一个普通人的脖子要给砸成这样,必死无疑,莫非这是死后诈尸变成嗜血者的?之前可没听艾伦说过死人也会传染啊?难道说是病毒又变异了?这可不真成生化危机了吗?

他这里正琢磨着呢,忽然一个人又叫了起来:“那,那边——”严培一抬头,我的个天!居然从废墟里又爬出一个来!

当然地震这种事,埋得浅的也有自救爬出来的,可是那位是掀开了一整张钢板啊!严培打起精神吆喝一声:“大家别急,一个个的来,没什么——”他话说一半就没声了,因为在周围的废墟上,有好几处地方都动了……

“撤!”严培一句话没说完就改了词儿,随便一眼看过去,要爬出来的嗜血者就不下十个,这他们是绝对对付不了的,“沿原路回去,呼救!妈的,军警们都到哪去了!谁认识路的,赶紧往政府区跑啊!”

如果说刚才地下城是一片废墟如同坟墓,那么现在这坟地就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有嗜血者在往外爬!有些还在拼命挖掘救人的,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拉了下去,一声声的惨叫震得人头皮发麻。

在这种情况下,艾伦居然还把刚才死者工具上沾的那部分不明组织取了下来,用一块布包上,然后才狂奔逃[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命。但是他毕竟是个学者,虽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跑了一会也有些气力不继。冷不防旁边阴影里伸出一条胳膊,一把拉住了他的脚踝,拉得他一个跟斗摔到在地上。

那只手像钳子一样,见了白骨的五指死死扣进皮肉里,艾伦挥动钢条向阴影里戳过去,第一下刺中了,第二下就被一只手抓住,整个人都被拖进阴影里。猛然间一个人蹿过来,手里的钢条寒光一闪,阴影里传出噗地一声轻响,好像扎进了什么软东西里。钢条抽出来,又对着抓住艾伦腿的那条手臂划下去。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钢条的尖端划在骨头上,竟然吱吱作响,只留下一条不深的划痕。

不过嗜血者毕竟也是人变异来的,手臂上的肌肉筋腱全部被切断的时候,五指也就失去了力量,艾伦硬生生把脚抽出来,钢条也不要了,被那人扯起来就跑。前方传来了枪声,终于有军警赶到。沈啸只穿着件衬衫,手中持枪,显然也是地震的时候仓皇起身的,上下打量艾伦:“受伤了?”

艾伦喘着气摇摇头,转头看一眼拖着他跑出来的人:“你——不是先跑了吗?”

严培一脸的晦气。没错,刚才他喊完叫大家撤退,自己是第一个拔腿就跑的,可是跑最前头也有问题,他真就迎面碰上了一个刚爬出来的嗜血者,于是不得不掉头换方向重跑。结果跑到半路看见艾伦被拖进阴影里,当下不假思索就给了那个嗜血者一钢条。这小子下手既狠且准,直接顺着眼珠扎进脑袋里,纵然是嗜血者也吃不消。不过这种顺路做好事,严培自然不会说出来,且有沈啸在眼前,他哪里会错过这种机会?当下转了转手里的钢条,一脸正气地回答:“你的命比我重要,怎么能扔下你先跑!”

艾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沈啸瞥了严培一眼:“你也要小心自己。地震初期难免有些混乱,不过军警已经在调动,只要嗜血者不是大面积爆发,控制得住。”

严培满头满脸的灰尘混着汗水,听了沈啸的话,随手抹了把脸,歪头一笑:“军警才是最危险的,你千万当心。”他手上也是血和泥,这一抹直接把脸抹成了花猫,狭长的丹凤眼一弯,说不出是什么效果。沈啸微微皱眉,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了擦脸,叫过两名士兵保护他和艾伦,提着枪就冲到前面去了。

15、新情况...

这次地震,整个地下城受到极大震撼,真是乱成了一团。

其一,地真的震了!虽然有一年多地震频发,但因为都是6级以下的小震,既不倒房子也不伤人,很多人震啊震的都习惯了,觉得没有什么事。而且政府也一直宣布说这种低烈度的震级根本没有威胁,反而还会化解地壳的临界态,使得特大级地震基本不会出现。结果,现在大震了,整个地下城变成了半废墟,六成以上的房子都倒了,死伤不少,对平民的心理震动极大。要知道这是地下城啊,头顶上是数百米的地层,倒房子事小,万一哪天来个特大级的把头顶上的地层震垮下来,整个地下城就会变成一座坟墓!

其二,嗜血症爆发!自从转移入地下城,空气和饮水都是经过处理过滤的,石化症和嗜血症在地下城出现的机率很小,大家都认为这里是安全的。可是这一次——其实出现的嗜血者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而整个地下城至少有十余万人,按比例来说并不大,但普及范围太大,更关键的是那种从废墟里活生生爬出来的景象太令人胆寒,简直像是厉鬼爬出了地狱。因为是地震之后,所以爬出来的八成都断手断脚甚至断脖子,那种耷拉着头或者吊着胳膊甚至爬在地上仍旧一往无前的劲儿,叫人看一眼至少三天睡不安稳。

政府区这次的损失相对较小,因为他们的房子总比平民区的要好,但是出现嗜血者的比例却是相同的。而且因为房屋没有倒塌,发病的都是全手全脚,更难对付。虽然这一轮爆发最终是过去了,但政府区伤亡也是不轻,现在又要安抚平民,又要解决各种问题——比如说农业区被破坏,食品供应就出现了问题——颇有些捉襟见肘。

严培站在卢梭博士的实验室里。整个地下城最牢固的房子都在实验区,所以虽然是大震,实验室倒没有什么大损失,仍旧可以开工。

卢梭博士正在研究艾伦取回来的那些不明组织。依严培的想法,那个倒霉的电工被嗜血者拖下去撕咬的时候还没有死,必然是要奋力反抗的,所以他手里那螺丝刀上的这些残余组织应该是从嗜血者身上划下来的。但是卢梭博士研究了几个小时之后,得出的结论却与他不同:“这里找不到肌肉纤维,甚至找不到蛋白质分子、红细胞白细胞、淋巴细胞之类,倒像是一团粘稠的原生质。”

“不是人体组织?”艾伦疑惑。他同意严培的推论,所以也认为这个应该就是人体组织才对。

卢梭博士慢慢摇摇头:“难以确定,让我再研究一段时间吧。”

政府来了一个官员,一直在实验室里等着,这时候才客气地开口:“博士,这次嗜血症的爆发相当突然,您的意见——”

这事是非给老百姓们一个交待不可的,否则说爆发就爆发,地下城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卢梭博士推了推眼镜:“我的意见,是嗜血症病毒有一个潜伏期。”

那官员叫费林,是个什么秘书长之类的角色,闻言脸色就变了:“您是说,这个潜伏期是不定的?”卢梭博士这句话,等于把所有的人都拖进了深渊,你不发病,未必就是安全,说不定病毒早就在你身上潜伏着了,只是还没爆发而已。

“这件事,现在不能宣布出去。”费林很快就冷静下来。如果宣布出去,政府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保证地下城的治安了,绝望的人会做些什么,谁也不能预料,谁也不能控制。

卢梭点点头。地下城这样的巨变,得出这样恐怖的结论,他却好像没受半点影响,仍旧埋头于研究。甚至听说在地震的时候他居然根本没出实验室,让所有的人都敬佩到了极点。严培不甚厚道地琢磨,说不定就算卢梭博士现在从两腿开始石化,他上半身也会继续研究?

正想呢,卢梭博士已经回头看他:“还需要抽血。”

严培苦笑,伸出胳膊。踌躇了一下,轻声说:“博士,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病毒可能是一种基因病?”

卢梭博士取血的手一顿:“什么?”

“就是说,这是一种基因变异。我听说到现在都没能取出完整的病毒植株是吗?也许这并不是病毒,而是本来就在我们DNA链上的某个片段发生了变异,有没有这种可能?”

艾伦颇有几分惊讶:“你是怎么想到的?”

“有这种可能吗?”严培当然不能说这是丁小如的小说构思,估计说出来会被骂死。

卢梭博士沉默良久:“可以做为研究方向。”

费林眉头紧皱:“可是这样一来,从前的研究基本上就——”如果方向错误,那么以前就变成做白工了。

“可以一起着手。”卢梭简单地说了一句,显然是对这个新方向十分感兴趣。

费林也不能说什么。他虽然是政府官员,但是在研究上一窍不通,而且政府早有明令,任何人不许在这个课题上随便插手,更不许掣肘科学家们,所以他只能按卢梭说的去选人手开启新的研究课题。

400CC鲜血抽走,严培活动一下胳膊,觉得微微有些头晕,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套把戏艾伦已经看得太多,忍不住带点讥讽地问:“又头晕了?”一句话没说完,沈啸刚好进来,看严培脸色有些苍白,伸手扶了一把:“怎么了?”

严培这次真不是装的。这次地震,农业区破坏也不小,食品供应马上成了问题,不得不按比例缩减。严培去找过丁小如和杜诚,万幸这两人命大,倒下的钢板墙支拄起一小块空间,两人挤在里头,既没有断胳膊断腿,也没有被嗜血者伤害,最后被救援人员挖了出来。但是这么一搞,杜诚的病又重了。现在药品越发缺乏,严培再精明也没了办法,只好实打实地拿着自己的口粮去黑市上换。因此,他现在的饮食减了几乎一半,突然抽这么多血,是真的头晕了。

艾伦对严培的讽刺已经是条件反射,谁叫严培每次抽完血都装模作样呢?所以这次也是不假思索,等到说完了话看见严培真的脸色苍白,不由得有点后悔。沈啸不清楚情况,但艾伦话里的嘲讽意味却听得出来,再看严培那模样绝对不是作假的,不由得微微皱眉瞥了艾伦一眼,虽然没有明说,却明显是有些不满。

艾伦真是冤枉到死,但话说出口难道还能收回来不成?也只有认倒霉。倒是严培岂会错过天赐良机?皱着眉笑了笑:“没事,现在情况艰苦,大家都不好过。”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沈啸对严培的了解真不如艾伦深刻,扶严培坐下,摸出半块巧克力递到他手里,简单地命令:“吃了。”

严培抱着巧克力在心里偷笑,只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又要还给沈啸:“你执行任务呢,比我更需要。”

沈啸没说话,只是把巧克力直接塞进了严培的口袋,转向艾伦:“我过几天就要上地面执行任务,这次时间可能要久一些。”

严培一愣,抢在艾伦前面问:“地下城这样子,你这就要上地面?”

沈啸回身答他:“地下城基本已经安定了,这几天全面搜索过,确定没有漏网的嗜血者。现在所差的就是食品供应,但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而且监控处收到了一条求救信号,应该是欧亚大陆交汇处的海角地下城发来的,似乎那里出事了,必须过去救援。”

严培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接到求救信号,不是要马上过去吗?”

沈啸点点头:“地面上本来就有一支搜救队,现在已经让他们立刻过去了。地下城——”他略微踌躇了一下,“这次损失不小,正在招收新人扩充队伍,大约需要三天时间。我会做为第二梯队的队长带人过去增援。”

严培吃了一惊:“要补充兵源了?这次损失这么大?”

沈啸脸上带着疲惫之色,眼睛里都是血丝。打从地震到现在,他有72小时没好好休息过了:“军警人数一直在减少,早就想过补充人手,但是一直没公开。这次地震伤亡不小,加上如果要援救海角地下城,那边虽然小,至少也有五六万人,人手少了怕是不行。”平常军警上地面搜救,见到嗜血者打不过是可以跑的,但是在地下城那是非死拼不可,加上当时地震刚过,有些人武器都不在手边,纯粹就是肉搏,伤亡情况当然是惊人的,更不用说有些军警自己发了病变成了嗜血者。地下城本来有一支两万人左右的军警队伍,光这一次地震就损失了差不多四千人,加上以前地面搜救的伤亡人数,现在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尤其最近治安也不好,再不补充人手是不行了。

严培眼珠转了一下。目前地下城“吃”成了一大问题。为了安抚数量最多的普通公民,连科学家的配给都要下降,只有去执行任务的军警可以得到较为丰富的食物,确实让严培有点心动。而且他觉得上地面搜救,最大的危险反而不是被嗜血者啃掉,而是感染病毒。偏偏这一点对他应该是没用的,如果他跟着去,不上一线,比如说开个飞船管理个设备什么的,应该还是很安全的。这样配给也可以省下来一点,救济一下丁小如那一老一少。

沈啸是习惯性地来向艾伦交待一下行程:“明天开始选人培训,我估计没有时间再过来了。一会去幼儿所看一下然后就直接回去,这次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才能回来,你和博士自己保重。”

“我跟我一块去幼儿所,还不知道小彼得怎么样了呢。”严培赶紧跳起来。他倒也不是完全说假话,幼儿所那边也出现了嗜血者,幸亏那边一直有军警把守,否则就糟糕了。严培也是经常去看那个臭小子的,几天不见还挺想的。

两人往幼儿所走,严培琢磨了一下,稍微透了点口风:“这次招兵,有什么标准要求吗?”

沈啸没听出他的意思来,只当他是随口说的,也随口回答:“最好是有战斗能力的,至少知道枪械的使用,或者对飞船驾驶有能力也可以。”他们确实很缺人手,如果战斗力实在不行,留在地下城维持秩序也是可以的。

严培暗暗盘算。说实在的这次地震,他发现自己的身手也并不比一般的军警差多少。要知道倒斗也是个力气加技术的活,严培当年也是被家里送出去受过专门训练的,无论是近身格斗还是射击都不错。自然那时候他玩的枪跟现在是不一样,但其原理差不太多,只要稍加培训他自信也是没问题的……

一路盘算着走到幼儿所,老远就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有哭的有笑的还有咿呀乱叫的。这次虽然孩子没有伤亡,但也受了惊,忙得工作人员不亦乐乎。本来幼儿所的大小孩子们都是按年龄分开安排房间的,现在房子倒了一些,只好找了几个大房间把孩子们都放在一起,于是也就格外的热闹。

严培和沈啸一进去就陷在了孩子堆里,地板上铺了保温毯,一群刚学会爬行的小婴儿拱成一堆抱成一团。严培眼尖,在地毯的一角发现了小彼得。这小家伙还不大会翻身呢,护理员把他放在那里,他就在吭吭哧哧地试图翻身,但是几次都被圆圆的小屁股坠了回来。他倒也不哭,挥舞着四肢努力了一会发现不能成功,就去抓自己的脚丫玩了。

严培大乐,过去把他抱起来,发现他脖子上的牌子不见了。旁边一个护理员满脸疲惫地说:为了怕万一绳子断裂孩子把东西吞下去,当时他们取走了先代为保存,但现在一地震很多东西损坏,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严培微觉遗憾,但旋即想这种世道人能活下来已经不错,再说又不是他的东西,也就不去想了,只管抱着小彼得逗了一会。奈何小家伙不给他面子,小脚乱蹬,虽然不哭,可就是不肯老实地让他抱。严培瞪眼,小家伙居然也睁大眼睛回瞪,看得沈啸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幼儿所不能多呆,现在孩子都混在一起,护理员最怕外人带进来什么病菌,所以虽然进来的时候都要先消毒,护理员仍旧很快就开始赶人了。

“我回军事区,你去哪里?”

严培大为惊讶,这是沈啸头一次自动交待去向且询问他的去向,莫非千年冰山有融化的可能?有机会不抓王八蛋,严培立刻弯起眼睛:“也没什么别的事,还是回实验室去看看。我还真担心嗜血症再出现什么变异……”他稍微苦笑一下,“你也知道,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拿着最高级别的供给,再不在这事上多出点力……”

如果艾伦听见这话,没准当场就吐了血。可惜沈啸并不知道那一番谈判,沉吟了一下,平声说:“这次地震,很多人都说你冷静,指挥得当。”他一向话少,这样的赞扬已经是很稀罕了。

严培倒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笑了笑:“这算什么,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

“你救了艾伦,我还没有谢谢你。”

严培咂了咂嘴,心里不大是个味儿。千万不要以为他是觉得担了个救人的虚名觉得愧疚,严培此人,字典里就没不好意思这四个字!他之所以觉得别扭,是因为他救的是艾伦,却要沈啸来道谢,这岂不说明沈啸和艾伦的关系非同一般的亲切?严培很小人之心地揣度,不会是艾伦让沈啸来跟他道谢兼示威的吧?

严培倒斗虽然只有五六年的经验,但打睁开眼睛能见东西了,家里老人就抱着见天的拿些摸来的古玉之类给他当玩艺耍。所以他自信这两只眼睛是全身上下最好用的零件了,要说他会看错什么,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别看艾伦口口声声什么沈啸爱的是他弟弟啦,什么光明正大地警告他别打沈啸的主意啦——严培敢拿脑袋保证,艾伦自己就看上了沈啸!

艾伦那眼为什么那么尖,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打沈啸的主意?因为物以类聚,正因为他也这类人,所以才那么明察秋毫呢!要说艾伦毫无私心?严培死都不信!

肚子里暗暗嘀咕,严培表面上一点不显,情真意切地谦虚了几句,就跟沈啸在路口分了手,一路遛达回实验室。这次他倒没撒谎,他是真关心病毒变异的问题了。在废墟里跟嗜血者大战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些活死人样的东西捅起来十分困难,手感上跟当初捅约翰差不多。因为人都是从废墟里爬起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过石化与逆石化的过程。但是经过把所有杀死的嗜血者取样比较,这些人的肌肉纤维组织跟他们取样的那团半融化的东西根本不一样。可能有人会认为那根本不是死者挣扎时从嗜血者身上刮下来的肌肉组织,但是严培却觉得,那很有可能是一个二次变异甚至三次变异的嗜血者,而这个嗜血者并没有被杀死!

这次地震的嗜血者爆发造成了极坏影响,政府一旦从忙乱中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军警进行拉网式搜索,而且来回搜索了三次之多。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见人就要撕咬的嗜血者是怎么逃过去的?要知道地下城可不是在地面上,四面都是封闭的,就这么大小一块地方,能跑到哪里去?

严培低头走路,心事重重。但愿各路神仙保佑,千万不要出现他猜测的那种情况:就是嗜血者已经变异到阶段性发作,在不发病的时候跟常人无异,所以才叫他漏了网!

16、卢梭夫人...

严培一肚子心思,晃啊晃的走到实验室边上,抬头就见一个陌生的生物学家站在实验室门口急匆匆跟卢梭博士说话。严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躲在走廊拐角里偷听。离得有点远,只听见那陌生学者说什么“出现了变异”,然后两人拔腿就走了。

等卢梭博士走得不见影了,严培才溜到实验室门口。卢梭博士的实验室从来不许外人进入,除了艾伦和沈啸之后,严培算是唯一一个可以经常来的人,除此之外,就是政府大员们也得提前预约才能进入,所以他的实验室只有每天晚上锁上,如果遇到做实验的时候彻夜不睡,就干脆把实验室当成了家。

门只是关着,并没锁上。严培眼珠转了转,终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他对密室实在有莫大的好奇心,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如果不让他去看看实验室地下有什么,那真是难受死了。

打开地下室简单到死。大概是当初设计这里的时候只打算当个库房之类,所以那地板真的就只是个地板而已,掀起来就可以下去了。不过隐蔽性极好,如果不是严培当初走来走去的偶然听出声音不太对劲,还真是发现不了。试想,有多少人能在卢梭博士的实验室里这么随便走来走去呢?

掀开地板有一架小梯子,严培站到梯子上,然后轻轻将地板归位。四周是明亮的,但又不是灯光照出来的那种明亮,而是——严培几秒钟后才发觉这是模拟自然光照,现在地下城的街道上,也是这种黄昏时分的柔和光线。

人对光线有需要,但是长期的黑暗和光亮都会令人受不了,所以地下城的光源也是模拟自然光线,日夜交替。但是这是个地下室,为了节约能量起见,应该是无人的时候就关灯才对。即使有什么需要照明,还用得着模拟自然光吗?这地下室究竟放了些什么?

严培小心地往下走了几步,还没等站到地面上,他就倒吸了口气——地下室里有一口玻璃——姑且称它为玻璃棺吧,因为这是严培看见的第一个想法。当然,它应该是一个大型的玻璃密封皿,但是因为里面正躺着一个人,所以严培的第一想法就是——这是个棺材!而且还是白雪公主的水晶棺!

棺材里的人当然不是白雪公主,而且看年纪至少有三十多岁了,但是严培看过去的时候,仍然觉得她很美丽。玻璃棺里灌满了一种透明液体,棺材里的人黑色长发轻轻漂开,美玉一般的脸上戴了个透明面罩,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似乎还在微微颤动。如果不是那皮肤上微微的不属于人类的光泽,严培会以为她正在缓缓睁开眼睛,下一刻就会坐起来。

这是卢梭夫人!严培看了一眼就肯定地得出了结论。果然是有东方血统的美人啊——严培摸着下巴围着玻璃棺绕了一圈。艾伦是典型西方人的长相,母亲却是个东方人,可是他又长得跟卢梭博士半点不像——严培忽然想起希尔说过,艾伦跟沈啸那位青梅竹马的迈克尔是同母异父——也就是说,艾伦根本不是卢梭博士的儿子!

不过艾伦已经二十多了,卢梭夫人看起来却好像三十许人,果然是天生的美人啊。也难怪卢梭博士这么念念不忘,连妻子的尸体都要保存。虽然说有点那个——咳咳,变态,但是,也是伉俪情深吧。

严培心里乱七八糟地琢磨着,背着手乱转。玻璃棺旁边放着一个带仪表盘的罐子,严培大略扫了一眼,发现罐子口上标着O2的字样。氧气罐?放在这里是准备万一地震塌了好躲进来吗?不过这罐子也太小了,按一个正常成年人的需氧量,大概也只能呼吸两个小时。

卢梭夫人虽然美貌,但是一具尸体毕竟没什么好看,严培正要转过头去看看别的东西,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氧气罐的仪表盘上,指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下移动的距离极其细微,以至于严培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但是他从小就受过训练,对于物体的位置非常敏感。以前他父亲就经常一次给他看十件东西,再把物品混乱之后让他重新归位,最后的误差不得超过一毫米。所以严培虽然怀疑,却知道那指针肯定是动过了。

氧气罐后面有一条管子,严培顺着那管子看过去,发现那管子通入玻璃棺里,最终连接在卢梭夫人脸上的面罩上。

难道是个呼吸面罩?严培的第一反应是:老头子也太变态了,一个死人,不但装个呼吸面罩,连地下室的光源都是模拟自然光的,就算再怎么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能爱到头脑不清把死人当活人啊?

只是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还没有过完呢,严培就觉得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活人?氧气罐?仪表盘上的指针——刚刚动过啊!

严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下斗的时候,进了墓里发现棺材开着,里头没尸体。当时也没在意。等他从棺材里挑了几件明器准备打包带走的时候,一回头发现一具尸体笔直站在背后,干枯的脸上两个黑洞近在咫尺。

严培当时觉得自己肯定是一声惨叫然后连滚带爬狗一样地往外逃,但是事后他父亲告诉他,当时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掉头就跑,甚至还没忘记带上那几件明器。如果不是出来之后发现他裤裆里都是湿的,他爸还真以为儿子是天生的临危不惧大将风度呢。

虽然后来父亲告诉他那尸体是做假的,是他作了手脚专门来给儿子练胆的,而且之后严培见了尸体真的再没表现过害怕,但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应该是连惨叫都吓得压在喉咙里了。现在,他又有了这种感觉——真正的毛骨悚然!这具躺在棺材里的石化了的尸体,居然是活的,在喘气?

头顶的地板发出声音,才让严培恢复了活动能力,目光一扫,他直蹿到旁边的一台仪器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顺着楼梯走下来的正是卢梭博士,手里拿着个针管,里头装着一管红色液体。他走到玻璃棺旁边,不知按了什么键,玻璃棺罩打开,棺底倾斜升起一截,让卢梭夫人的上半身露出了保存液的液面。

这是想干吗?严培只觉得后背发凉。倘若他刚才没看见那氧气罐仪表盘指针的挪动,估计会很不厚道地认为卢梭博士恋那个啥;但是现在他发现卢梭夫人居然活着,这简直——可是也不对劲啊!自打他进了地下室有五六分钟了,氧气罐只微弱地移动了那么一下下。严培暗暗算了一下,指针移动一格是消耗了一毫升,而时间至少是五六分钟,但是正常人的呼吸速度,消耗一毫升氧气简直就是一两口气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石化病患者呼吸比正常人要慢吗?

严培正琢磨着,卢梭博士已经跪坐在玻璃棺旁,将针管拿起来,像护士注射一样,将活塞向前一推,先排出针管中的气体。一滴红色的液体从针尖里滴下去,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严培暗忖,原来以前看见的红色血滴是这么来的。他刚刚想完,突然明白过来——敢情那针管里是鲜血!哪来的血?卢梭博士弄一管血来干什么?

卢梭夫人的上半身被抬高的棺底托出保存液液面,看起来似乎有点别扭。严培还没搞明白别扭在哪里,卢梭博士已经小心地将针管刺进她的右臂,用极缓慢的速度将针管里的鲜血推了进去。

严培蹲在仪器后面,直蹲得腿都麻了。卢梭博士只是注射这一管鲜血就足足用了半个小时。他自始至终都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卢梭夫人,并且低声地呼唤着“雪丽”——严培估计这是卢梭夫人的名字。

注射完了,卢梭博士又按动按钮,将玻璃棺恢复原样。他仍旧依依不舍地趴在棺盖上,注视着棺里的人,低声说:“这些天你又恢复了一点,是营养液的新配方有了作用,还是血清注射有作用了呢?不管是哪样,我都会一直努力的,早晚有一天,你和我的时间会重新匹配……”

他好像犹豫了一下,安静了一会才又低声地说:“我知道,你大概是不同意的,可是为了你——毕竟现在只有他和你才是最相近的,我找不到别人来实验——如果上帝要惩罚,就惩罚我好了。”说完,他隔着玻璃罩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妻子一会,才慢慢起身,微微弓着后背登上楼梯,离开了地下室。

严培呲牙咧嘴地从仪器后面爬出来,两腿像被无数只蚂蚁咬着一样。不过他这会已经顾不上腿麻了,脑子里反复地只想着刚才卢梭博士说的话。许多条信息在脑子里飞蹿,哪一条都让他后背发凉。

首先,卢梭博士说什么血清注射。注射了什么血清?谁的血清?严培用膝盖想都知道,那针管里的血清,只可能是从他抽的血里提取出来的!难怪卢梭博士每次看见他都两眼放光的模样,原来当他是移动血库呢!

第二,刚才卢梭博士说“有一天你和我的时间会重新匹配”,这个“你我”指的当然是他和雪丽夫人,但是这个时间重新匹配是什么意思?他们现在的时间怎么个不匹配法了?

严培拖着两条血脉不通的腿又凑到玻璃棺旁边。按照他来这里之后得到的信息,石化症患者会从皮肤开始,由外向内逐渐石化。

首先是皮肤变硬,石化病刚蔓延开的时候,人们惊惶失措,很多人都因为强行移动而将皮肤拉扯得裂成一条条,惨不忍睹;其次就是肌肉筋腱石化,人便不能移动;然后再石化到内脏部位。但其实根本用不着石化到内脏,在肌肉部分石化之后,因为血液无法流通,人就已经死了。

严培心里忽然一动:肌肉血管石化,人就已经死了,可是已经死掉的人,为什么内脏还会继续石化呢?如果人都死了,病毒也该失去了借以存活的基础才是!

严培注视着静静躺在玻璃棺中的雪丽夫人。雪丽夫人身体平直,浮在营养液里就像睡在床上一样。她眼皮半阖,眼珠微泛光泽,却是石头的光泽;左臂平摊在身边,右臂却微微抬起。严培看了良久,忽然心中一动,转眼去看旁边的氧气罐。

仪表盘上的指针仍旧停在刚才的地方,严培不错眼珠地盯着,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指针轻轻一动,又后退了一格。

一道深凉的寒气自后背蹿上来,严培慢慢坐倒在地板上。这时候他才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他会觉得雪丽夫人有点不对劲——雪丽夫人明显是在睡梦中发病石化的,所以她的姿势是平躺着,并且皮肤光滑全无裂痕,说明她发病过程里并没有任何挣扎。

严培记得他在飞船上看见的那个宿营地。那个石化病人,皮肤已经变为汉白玉石一般的质地,却有多处横裂,应该是尚未完全石化时自己挣裂的。而雪丽夫人完全没有这些痕迹,足以证明严培刚才关于她在睡梦中石化的结论。

严培盯着雪丽夫人半阖的眼皮。人在睡梦之中应该是紧闭着眼睛的,极少见的情况下,有人眼皮较短,也会有半睁半闭的效果。但是雪丽夫人不但眼睛半张,右手臂也微微抬起——她在做什么?难道是睡醒了,想要睁开眼睛,抬手去拿什么东西或者摸什么吗?

氧气罐的指针确实在移动,如果说上一次还是他眼花看错了,那么这一次,绝对没有任何错误。可是按正常人的呼吸频率,绝对不可能一个来小时才喘一口气,除非——这就是卢梭博士刚才说的:你和我的时间——不匹配!

严培凝视玻璃棺里的人。在别人看来,她已经在睡梦中过世将近一年,但是对她自己来说,她却是一觉醒来,正在慢慢睁开眼睛。只是,她的时间流逝得慢而又慢,以至于这一年的时间,她刚刚将眼睛睁开一点点,刚刚将手抬起一点点……

雪丽夫人活着。尽管这个结论匪夷所思,并且是严培绝对不愿意得出的,但,这是事实。这意味着,以前所有的石化病人,可能都是活着的,只不过是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但是,他们基本上都被当作尸体烧掉了,尤其是石化病毒刚爆发的时候,人们视之为瘟疫,凡是石化者全部焚烧,所有未发病的人都唯恐自己被传染,甚至有些人还未完全石化,就被打死了。直到科学家们得出了“基因共振传染”这个结论,这种情况才得到改善,人们开始担心自己的直系旁系亲属,对于无血缘关系的病人才不那么杀之而后快。

到底烧死了多少人?这些人里有多少其实是活着的?

严培头抵着玻璃棺,心里发沉。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也不是没见过人死,可是想到无数具可能还活着的人被活活地焚烧,他们还有没有疼痛的感觉……就觉得汗毛直竖。

不过,严培的难受永远不能维持三分钟以上,他的思想很快就转到另一方面去了:卢梭博士明明知道雪丽夫人活着,明明知道那些石化者是用自己的时间在生活,为什么不说出来?

他记得沈啸曾经说过,卢梭博士不允许任何人接触雪丽夫人的遗体,是不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雪丽夫人还活着?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说了,至少有很多石化者不会被烧掉。

如果大家承认石化者也是活着的,那会怎么样?严培念头一转就明白了,如果这个结论被承认,那么世界就会变得完全不同。完全生活在不同时间里的两类人,资源如何分配,人权如何体现,就算这些都不说,你就说正常人跟石化人怎么相处吧?

还有,如果石化者被承认是人,那么嗜血者呢?难道也承认他们的人权,并且承认他们有吃人的权利吗?

严培脑子乱糟糟的,忽然又想到:卢梭博士现在是在研究什么?看他的意思,应该是想逆石化,让雪丽夫人重新恢复成普通人。逆石化!严培突然想到了约翰,约翰不就曾经经历过石化与逆石化的过程吗?但是他逆石化之后,立刻就变成了嗜血者。如果雪丽夫人醒过来也这样……

严培整整在地下室里呆了六个小时,卢梭博士一直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他死活找不到机会出去。眼看地下室的灯光已经黯淡下来,严培肚子饿得雷鸣一般,正没办法,忽然头顶上脚步声急响,他赶紧走上楼梯把耳朵凑到地板缝上去听,只听有人冲进实验室:“博士,9号实验品突然发狂了!”

9号实验品?严培顾不了想那么多,赶紧趁着卢梭博士匆匆出去的机会逃出了实验室。一口气溜出实验区,他才吐了口气,呆呆站了一会,打定了主意:他得离开地下城!卢梭这老头子太疯狂了。如果雪丽夫人病情有个什么,没准这老头子会把他榨了汁来给雪丽夫人当药吃呢!

命啊,还是自己的最重要!

17、出行...

严培溜出科学区,直奔杜诚和丁小如的住处。

贫民区房倒屋塌,现在到处都是简易帐篷,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儿,要不是帐篷门口有编号,还真分不出来。严培走到杜诚和丁小如的576号帐篷前面,伸手在帐篷门上弹了弹,里面毫无动静。他把帐篷门撩起一个小缝往里一看,只见杜诚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严培猛蹿进去,扶起杜诚摇晃了几下:“老爷子,老爷子!”

杜诚后脑上有块青肿,显然是被人击打过。不过打得不是很重,在严培摇晃下,他吃力地咳嗽几声,慢慢张开眼睛。一见严培,就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严培的手:“小如,小如被他们绑走了!”

“谁?谁绑走了?绑架吗?什么时候?”

杜诚虚弱地喘了口气,低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昨天晚上,突然有几个人过来,把小如绑了起来。当时灯已经熄了,这些人拿着手电冲进来,我只看见有一个人脸上带了一道长疤。”

“他们说什么了没有?”严培把杜诚扶到毯子上躺好,转身倒了一杯水,“您别急,好好想想。我想小如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如果他们只是要杀人,当场就可以杀了。”

杜诚听了他的话,心里安定了一点,喝了口水回忆一下:“那些人说话声音很低,而且用的是阿拉伯语。其中有个人说‘这样的祭品最合适’,而且他们好像提到一个名字‘新月’,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当时我被他们在头上砸了一下,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严培听见“新月”两个字,心里顿时一动:“我明白了,我现在去报警。”

杜诚苦笑:“现在报警没什么用的。这次大震情况很糟糕,军警维持秩序修复地下城都来不及,还在扩招补充人员。何况小如的身份——我听他们说到祭品,很怕他们是什么极端分子。这次地震,嗜血者大量出现,必然会有人想起丁坦博士的事。否则,为什么他们会绑架小如呢?”

严培听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点点头:“您放心。我现在先去报警,不过我自己也有路子,会马上去找小如。倒是您,现在这种情况我还真不放心。”

杜诚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那些人并没想打死我,只要休息一两天就没事了,你快去吧。”

严培钻出帐篷,先去了附近的军警办事处报失踪。果然,办事处只有一个值班的警察,且眼睛熬得通红,一看就是忙了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他听了严培的话马上立案,但是说到调查——不用他说,严培也看得出来他们并没有什么人手撒网去找。

不过这是他早料到的事了。出了办事处,严培一径东弯西拐。居民区房倒屋塌,原本的道路格局也全起了变化,不过严培却是老马识途,一路上还吹着口哨,一副轻松模样。大概在路上逛了半个小时之后,有人从后面在他肩膀上一拍:“培恩兄弟。”

严培回头,立刻露出一脸惊喜的笑容:“萨拉兄弟!感谢真主,这次劫难之后我们还能相见。”

萨拉也是一脸真诚的高兴:“感谢真主。”

严培接着皱起眉头叹口气:“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触怒了真主,降下这样的劫难——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劫难的尽头啊?”

萨拉犹豫了一下,拉着严培走过一边,低声说:“事情这样下去不行了。原本地下城还是安全的,可是现在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

严培连连点头:“是呀是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我们的罪孽太深重。”萨拉一脸严肃,“我的兄弟,我们需要向真主忏悔。”

严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脸上却保持着痛心疾首的表情:“是的,我明白,但是我们要怎么做?”

萨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们要去朝圣。”

“朝圣?”严培真惊讶了,“去——圣地?”

“是的,去圣地麦加朝圣。”萨拉满脸的神圣光辉,“我们去朝圣,去忏悔,去献祭,真主方能宽恕我们,消除我们的罪孽,解除我们的痛苦。”

严培赶紧低下头做忏悔状,两人一起念了一段古兰经才抬起头来。严培轻咳一声:“兄弟,刚才你说献祭?我们——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可以献给真主的?”

萨拉声音压得更低:“这次的劫难,本来我们应该安静地忍受,真主必会宽恕。可是有人擅自反抗真主的意志,才使得劫难又起变化。我们已经抓住了这个罪人的后代,就把她献祭给真主,真主一定会宽恕我们。”

严培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说:“真的可以吗?这个——真主的意志——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谁能揣测真主的意志呢?万一要是——”

萨拉拍拍他的肩膀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是神的使者传达了真主的旨意,不会有错。”

“神的使者?是哪一位?”

萨拉把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那个名字不能够随便念出来一样:“是赛尔德。他是神赐福的人,是通过朝圣免遭此次劫难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是神赐予的好运。”

严培正不知道这个“赛尔德”是谁,听他说什么通过朝圣免遭劫难,突然想起来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并且听说过很多次——这个人就是石化病第一例患者的父亲!他的整个家庭成员从他的小儿子开始,全部陆续患上了石化病,唯有他安然无恙。当时他刚刚从麦加朝圣回来,因此人人都说,他是被真主赐福,所以才能避免了患病的。并且他的本名赛尔德,就是好运、幸运的意思,因此就更多了一层神秘感。

“竟然是他!”阿拉伯人的名字本来由本人名、父名、祖父名和姓氏四段组成,但是因为赛尔德的神赐幸运,如今人们已经将他的本名做为了一个神圣的符号,后面就一概省略了。更有甚者,连他的名字都不敢随便称呼,全部用“他”来指代。

“难道说,‘新月’是他——”

“是的,是的!”萨拉用力点头,满脸的自豪,“新月是最得神护佑的,此次劫难,我们只损失了十几个人,这就是神的力量!”他突然想起时间,“哦,兄弟,我不能跟你多说了,队伍马上要出发,我立刻要去集合了。”

“什么?”严培一把拉住他,“马上要出发?现在就去圣地?”

“对!”萨拉边说边走,“所有的人都去集合了,晚了就赶不上队伍。我要走了,不能跟你再说了。”

严培暗叫不妙,这么一来,他岂不是连报警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可以一起去吗?”

萨拉有些犹豫。严培立刻展开三寸不烂之舌:“兄弟,如果我晚或者早五分钟经过这里,就不可能遇见你,也就根本没有机会知道这次朝圣之行。可是你看,我们不早不晚,正在这里相遇,这是真主的意志啊。”

萨拉听得频频点头:“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只是,要马上走。”

严培手伸进衣袋里摸了一下。他每次来居民区,都把衣领上的金色徽章摘下来藏在口袋里,因此“新月”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个学者:“我立刻就可以走,但是我没有任何行李——食物或者饮水,我都没有……”

萨拉不以为然:“真主会保佑我们。并且你是我的兄弟,我们可以分享一切。”

“真主保佑。”严培也跟着念诵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大大的不妙。难道这些人准备什么都不带就到地面上去?且不说如果遇到嗜血者怎么办,单说这没吃没喝,难道真以为真主会从天而降,赐下蜜酒和烤肉吗?

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严培只好跟着萨拉走。不过他还是在路上捡了一截钢条,他可不认为到时候可以用古兰经来对付嗜血者。好在萨拉不但没有阻止,自己也捡了一截,显然他虽然笃信真主,倒也还没有真的糊涂。

“到了。”萨拉手指着前面。他们现在已经走出了居民区,前方就是地下城的边缘,那里前些日子有严重的坍塌,塌了一条飞船通道。因为抢修人手不够,政府索性封闭了那里,以免被嗜血者钻进来。

现在,这里已经聚集了数百人,严培一眼就看见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丁小如,头发零乱地坐在地上,脸颊上还有一块青肿。不过大约因为她是神圣的“祭品”,好像没有遭到更多的虐待,精神也还好。

离丁小如几步的地方,是人群的中心,所有的人虽然分散着,但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里离最近的灯光也有相当远的距离,所以严培眼神再好,站在人群外头也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用膝盖也想得到,这人肯定就是赛尔德了。

看着人大约已经到齐了,赛尔德忽然举起手,立刻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呼吸相闻。严培心里一凛——果然宗教的力量是不可想象的,赛尔德竟然能让这些人对他如此敬服,看来想把丁小如偷出来并不容易。

赛尔德轻声诵念:“遵循正道者,真主要更加引导他们,并将敬畏的报酬赏赐他们。”他环视周围,“我的兄弟们,这次地下城的劫难,我们蒙真主的恩赐,全都活着,感谢真神安拉。”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跟着他念诵:“信道而行善,且信仰降示穆罕默德的天经者——那部天经是从他们的主降示的真理——真主将赦宥他们的罪恶,改善他们的状况……”

严培一边跟着念,一边心里琢磨,这人的声音他是听过的,好像——好像就是新月每次领着做礼拜的那个人!不知怎么的,严培忽然想到了新月礼拜堂地板下面的那六具啃过的白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用目光去搜索着周围,看看到底哪个比较像吃人的。

念诵完毕,赛尔德又开口了:“真主指示我们前往圣地,寻求安拉的拯救。这个罪人——”他用手指了一下丁小如,“我们将把她献给真神,恳请真神的庇护。”

“献给真神,献给真神!”底下的人一起轻声重复起来。虽然因为怕惊动人,谁也不敢高声,但是那狂热的气氛并不因声音的放低而有所减少。

严培跟着念叨,斜眼看看丁小如。丁小如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脸上带着冷笑,显然是知道这些人完全不可理喻,因此也不浪费口舌了。

战前动员完毕,两个男人挟起丁小如,所有的人就出发了。严培发现这些人差不多都带着些钢条之类的东西,看来再虔诚的人也没真认为安拉可以保佑他们不会遇上嗜血者。

前方封闭起来的坍塌通道竟然被这些人挖出了一个开口,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队伍排列起来,最前方有几柄手电在照明,走在队伍后面的就只能跟着摸黑前进了。不时听到有人磕绊的声音,但从头到尾绝少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

严培越走就越佩服这些人。飞船通道是只供飞船进入的,滑行时间大约在十五分钟左右,换了人走至少一天一夜。而且这通道已经坍塌过一次,如果再有地震说不定会全面坍塌,这些人就不怕把自己活埋在里头吗?

要换了别的时候,严培死也不肯来走这一趟。可是——他看看前头,黑暗之中,看不见丁小如在哪里,而且在这种通道里,他连个照明工具都没有,就算把人偷出来也没地方躲藏啊……

沉默的行走,简直跟苦行僧一样,一走就走了十二个小时,途中还要轮流到前面去挖那些塌下来的土石。严培第一百次感谢已经过世一千多年的老爹,倘若他老人家当年没有把他往死里训练,这会他恐怕已经跟不上了。

确实有不少人已经落在了后头。麦加朝圣规定的是身体健康,有能力履行朝觐的各项功课者;并且妇女非丈夫和直系血亲陪同不能朝觐,因此这次的几百人里绝大部分都是年富力强的男人。可饶是如此,十二个小时之后人也拉成了稀稀拉拉的一条线。赛尔德于是宣布休息。

严培借着到前面去挖掘土石然后又退回来的机会,已经到了队伍中部,靠近了丁小如。借着前方手电那点微弱的光亮,他看见丁小如仍旧被两个男人架着,很明显已经走不动了。转转眼珠,他捅一下旁边的男人,低声说:“那个祭品——能坚持到圣地吗?”

严培已经观察过,这男人在开始的时候一直跟着赛尔德,手里还掌握着一柄长柄手电,看来也是个有点地位的领导人,想必是很关心祭品问题的。果然他这么一说,那男人就用手电照着丁小如。电光下丁小如更显得脸如白纸了。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几处,显然有人趁着黑暗曾经动手动脚过。

严培用流利的阿拉伯语低声念诵了一句:“信道的人们啊,不要侵犯做牺牲用的牲畜。”

男人皱了皱眉,走过去呵斥那两个架着丁小如的男人,又换了两个人来看守丁小如。赛尔德也被惊动了,走过去察看。当他走进手电的光圈中时,严培突然发现他额头上有一道伤痕,斜着从额前一直到太阳穴。

严培眯起眼睛。赛尔德的伤痕已经很浅,只是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才隐约能看出来。伤痕有宽度,且附近的皮肤皱缩歪扭,像是被什么不算太锋利的东西划过,连一只眼睛都稍稍有点扯歪了。

谁会伤他?严培更仔细地看。以他的经验,虽然伤痕的颜色已经很浅,但这绝对是新伤。赛尔德现在简直已经被半神化了,谁敢伤害他,而且还是在脸上?会是地震的时候被划伤的吗?

严培一向是个怀疑论者。这小子心理阴暗,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首先都不是好人,只有经过他自己多方观察之后认为无害的,才算是好人。对于赛尔德,他照样还是习惯性地先持怀疑论点——带着几百人想要离开地下城,他真的是因为纯粹的宗教信仰,认为朝圣就可以让他们避免被感染,避免死于这乱世吗?

严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不对劲呀!他还记得当初沈啸他们要活捉约翰的时候曾经说过,很需要这种活的病患体来实验,他自己也被卢梭博士当成活细胞供应库来使用。那么像赛尔德这种,全家都石化了,唯独他没有得病,这不正是最好的实验对象吗?科学家们怎么可能不研究他呢?如果要研究,又怎么允许他带人跑到地面上去呢?除非,赛尔德跟他自己一样,都是偷跑出来的!

一个偷跑出来的实验品,带着几百人要上地面……这事,严培可就觉得奇怪了。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能拿到一级供给,在地下城里要算过得舒服的了。要不是因为怕卢梭博士把他切成丁去榨汁,他可能到现在还悠哉游哉地住在科学区里呢。同理,赛尔德应该也有很好的待遇才是,他又为什么要跑呢?

刚才那男人安排好了一切之后,吩咐把手电全部关闭。前方坍塌的土石还没有被挖开,等于是封闭的,所以他们很安全。

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行进,所有的人都累了,挤在一起躺下。通道里温度低,这样还能暖和一些。可是严培想要偷偷过去找丁小如就困难了,只好也闭上眼睛,怀着一肚子疑惑睡了过去……

18、遇险...

足足折腾了有四十多个小时,一行人终于穿过通道,来到了地面。

地面上正是旭日初升,太阳刚刚落到树林子后面,照着地面上的白雪,连个脚印都没有,证明这附近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嗜血者出现。

所有的人面对东方做晨祷,赛尔德在最前面。晨祷做完,他站起身转向众人,朝阳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遍身都像镀了金,尤其是阳光映着蓬松的头发,当真如同一团圣光。有几个人看见这样子,又再次向着他跪拜下来低声念诵经文。

严培却是突然一凛——赛尔德脸上那道伤痕,没了!

是,昨天那道伤痕是已经非常浅了,可是再浅的伤痕,也不可能24小时没到就消失了啊!严培忍不住拽了身边的萨拉一下:“你看见了吗?昨天赛尔德先生脸上好像——有一道伤痕,今天怎么没了?”

萨拉看了看,满脸茫然:“是吗?”

“你没注意吗?伤痕很浅。”

萨拉摇头:“安拉护佑,他是神的使者。”

严培几乎吐血。神的使者就连人都不是了吗?这种绝对不是正常人的体质,用一句神的使者就能掩盖过去了?

且慢!连人都不是?严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着了。如果赛尔德已经不是人了,那倒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逃出来,他一定是怕被人发现!但是他呆在实验区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从前不跑呢?

严培正在思索,已经有些人拿出带着的食品,平均分给众人。当然每个人分得都不多,勉强吃个半饱罢了。严培拿着分到的那大半块干面包,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去麦加?虽然他不太清楚这个地下城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但想来离麦加也绝不是一天两天的行程,难道就靠这些干面包吗?

萨拉坐在旁边啃面包。严培低声问:“咱们的食物不够吧?到麦加还要多少天?”

萨拉笑了起来:“再往前走大半天的地方有一个补给站,是给地面上的军警使用的,我们去那里可以搞到食物和飞船。”

“哦——”严培放了心,随即又觉得不对,“既然是军用的,我们能搞得到吗?”

萨拉压低声音:“放心,有密码,能进去。”

严培一脸的惊奇钦佩:“谁弄到的密码?”

萨拉摇头:“这可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想,多半是赛尔德先生吧。”

严培抬头又去看赛尔德,嚼着面包再次陷入深思。

赛尔德从前不跑,必然是因为他从前还是正常的,也就是说,他从这几天开始才变得不正常。鉴于严培自己隔一两天就要抽个血抽个骨髓之类的,赛尔德这个频率应该也跟他差不多,也就是说,此人变异——暂时用这个词吧——的时间,大约就是地震这几天,因为只有这几天没人顾得上研究。当然,除了卢梭博士那个科学狂!

但是从石化病出现到现在已经一年多将近两年了,赛尔德早为什么不变异?为什么偏偏在地震这段时间变异了呢?

地震……严培慢慢地嚼着面包,反复思索。从他刚来地下城,就觉得这种频繁的地震不对劲儿。三天两头的震,是地球得多动症了吗?其实他想政府那边也不是不知道这种地震有异,只是地面上嗜血者横行,政府既没有能力也没有人手来探明频繁地震的原因,只好对外宣传地震并不能造成大灾害,来安安已经惶恐不安的老百姓的心了。

但是,频繁地震终究并不是无害的,这不,最后就造成了特大地震不是?差点连地下城也震塌了。不过,特大地震可以说是因为地壳长期频繁震动引起的,可是地震之后大量嗜血者出现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嗜血者的爆发是地震引起的?

“萨拉,现在这种频繁的地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石化病出现之前吗?”

萨拉想了想:“应该不是。”

严培有点颓丧,这把他刚才的想法又推翻了。

简单的早餐吃过,队伍开始向前行进。丁小如已经没了力气,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就彻底走不动了。架着她的两个男人要打她,被昨天那个拿手电的男人制止了,最终决定找人轮流背着她,反正只要到补给站就可以了。

严培已经从萨拉那里知道,拿手电的这个叫瓦西姆,是新月的组织者之一,也是赛尔德的忠实崇拜者。不过这人还比较正派,当然了,居然能想到带着活人去圣地献祭,也实在正派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说他对真神更虔诚,觉得祭品不能太破烂罢了。

没几个人愿意背丁小如。本来教义里规定男女就有别,何况丁小如还不是本教派的。严培瞅准了机会,干咳了一声,向瓦西姆表示自己愿意去背她,并表示丁小如现在只能跟做牺牲的羊啊牛啊等同,想必真主是不会反对的。

瓦西姆突然发现还有如此虔诚的教徒,当然不会反对。严培过去看了一眼,表示是不是把丁小如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否则没法背。瓦西姆看丁小如已经半死不活,想来是跑不掉,也就答应了。

丁小如吃力地抬起眼皮,突然发现凑到面前的居然是严培,不由得愣了。严培用身体挡着众人的视线,向她眨了眨眼,丁小如会意,立刻垂下眼,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表情。严培心里暗笑,背起她上路了。

丁小如个子本来不高,又被饿了几天,严培只觉得她轻得跟没什么份量似的,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沈啸给的半块巧克力,只是苦于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机会塞给她,只好忍着。

到了地面上,就要小心嗜血者了。虽然雪地上还没有痕迹,但瓦西姆也还是派出人在前面探路。一口气又走了五个小时,严培简直都要佩服这些人了。丁小如虽然轻,他也背不动了,好在萨拉过来帮忙,两人轮流背一会,丁小如再下来走一会,总算坚持了下来。

所有的人中只有赛尔德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疲劳的样子,许多人都用看神一样的目光敬畏地注视他,只有严培越想越疑心。是个人就会疲劳的吧?不知疲劳不知疼痛不知……那不是嗜血者吗?

严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冷战,随即就觉得这恐怖的想法不无道理。他一直都惦记着那个可能漏网的变异嗜血者。跟卢梭博士当时的判断不同,他总觉得艾伦取下的那份样品就是嗜血者身上划下来的。他再次在脑海里模拟当时的场景——刚刚准备往电线杆上爬的人被猛然扑倒,黑暗里扑出来的嗜血者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他本能地举起手中的螺丝刀向那人划过去,并不算锋利的尖端戳进那人的头顶,一直划下来……

头顶?划下来?严培的目光猛地向赛尔德转了过去。赛尔德的伤痕不就是从额头一直划到太阳穴吗?难道说他就是那个变异的嗜血者?会有——这么巧吗?

严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右侧方传来一声惊呼:“嗜血者!”

众人顿时哄一声乱了。赛尔德大声呼喊:“往前走,补给站已经离得不远了!”

严培拖着丁小如拔腿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幸而这批嗜血者人数不多,看来像是没被消灭的漏网之鱼,大约几十个吧。但是时间已经很久,这些人脸上的肌肉已经干瘪下陷,看起来简直近似骷髅,虽然在正午时分,也叫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天幸因为肌肉干瘪,这些怪物的行动速度大受影响,除了最边缘上几个人猝不及防被困住了,其余人跑得快的还是脱出了包围圈。

严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几个被包围的人挥动手里的武器往扑上来的嗜血者身上扎,但那些干瘪的肌肉坚硬无比,钢条之类的东西根本扎不进去,很快那几个人就被扑倒了,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严培越看越疑惑。他还是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嗜血者咬人——上次在地下城,因为是黑暗之中,他只顾逃跑了,根本什么都没看清——他怎么觉得这些嗜血者并不像传说中那些嗜食血肉,倒像是失去了理智的乱咬,根本没有咀嚼下咽的动作。只是那些肌肉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很难判断出什么来。

有几个人试图去救那几个被围困的人,但是凭他们手里的钢条之类根本就不可能干得过这些嗜血者,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一认清了形势,其余的人就都闭紧了嘴狂奔,谁也不敢回头,更不忍心去听后面渐渐微弱的惨叫声。

几十个嗜血者很快就放弃了已经不再动弹的猎物,又追逐过来。一干人跑得气喘吁吁,落在最后的已经被嗜血者赶上,按倒在地。赛尔德突然在前面大声喊叫起来:“到了!大家快点!到了!”

严培一抬头,稀疏的树林中,一座半圆形的白色建筑渐渐显露出来。跑在最前头的赛尔德冲上去,不知道在外墙上按了什么,墙壁上打开一扇门,露出里面的一条通道,这群跑得几乎断气的人一窝蜂地扎了进去,白色大门关闭,把最后面的两个人和一群追赶上来的嗜血者关在了门外。

大门关起,也隔断了外头的惨叫声。所有的人都跌倒在地板上,气喘如牛。严培扯着丁小如居然奇迹般地一直跑在先头部队里,这时候倒在地板上,一转头看见墙壁上半开着一扇门。严培往里看了一眼就差点跳起来:“嗜血者!”

一句话出口,所有的人都像被烫了屁股,要是这里头再有嗜血者,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不过好在严培喊完一声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门里头那个东西从外面乍一看真像嗜血者,但仔细看上去原来是具干尸,只是因为没有灯光,他草木皆兵了。

一场虚惊,众人又哗啦一声躺回地上,连丁小如这个祭品一时都没有人来管了。严培倒是好奇心发作,勉强站起来,走进那扇半开的门。

这里看上去像个通讯室,严培的脚步声让声控灯打开,瞬间屋子里就亮了起来。那具把严培吓个半死的尸体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右手握着把枪,左边太阳穴炸开一个洞。但是没有血液流出。整个人已经硬化,脸上肌肉也干瘪下陷,难怪严培会以为是个嗜血者。

严培绕着这人走了一圈,心里又升起了疑问。这个人肯定是驻守这个补给站的军人,这点从服装上就能看出来,还有衣领上别着的黑剑徽章。看他的样子是自杀,很有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将要变异,所以宁愿自杀也不愿活着成为怪物。

但是——严培仔细看看尸体左边太阳穴,虽然炸开了,可是为什么没有脑浆血液之类的迸溅出来呢?按说这个人既然能自杀,当然不是全身石化,而且看他的肌肉也并不是石化症的模样,可要说是嗜血者,又太硬化过头了。

严培一阵头疼:这事完全不对,这石化症到底变异多少次了?先是变成嗜血症,然后又有石化和逆石化过程,还可能把肌肉纤维变成一团浆糊,现在又是介于嗜血和石化之间……这到底是病毒的多次变异,还是因为每个人身体条件不同,所以产生的变化也不同呢?

严培这么想着,突然发现尸体的脖子上绕着一根细皮绳,他轻轻拽了一下,从衣领里拽出一个粉红色的陶瓷小牌子,上头有一些黑色的线条,还有一颗小小的红色心形图案。严培觉得眼熟,在记忆中一搜索,猛然记起来同样的东西曾经从小彼得的襁褓里掉出来过!

难道这是小彼得的父亲?严培不由得惊叹命运的巧合性,想了想,把陶瓷牌子从死者脖子上扯下来,装进了自己衣兜。如果能回去,把这个给小彼得也是好的。

屋子外面的人已经都恢复了过来,纷纷从地板上爬起来。刚才的狂奔之中,掉队的几乎都是妇女,所以现在还活着的全是男人。虽然活了下来,但是所有的人都沉默而颓丧,已经没有了刚从地下城出来时的高昂斗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赛尔德,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了。赛尔德仍旧没有疲劳的样子,站在通道中央说:“我的兄弟们,我们已经进入了补给站,只要找到飞船,我们就可以去圣地了。真主已经护佑我们平安来到了这里,一定也会护佑我们平安到达圣地的。”

这次大家的反应比较平淡。严培心想如果这一路上没有碰到嗜血者,此时此刻肯定是一片欢呼,可是想想外头的嗜血者可能还在撕咬着自己的同伴,估计没人能兴奋得起来了。

不过赛尔德的演讲显然还是有效的,大家都行动了起来。瓦西姆分配了几个人看着丁小如,还有几个人跟着赛尔德去补给站地下船坞找飞船,其余人分散开来寻找食物和水。

严培跟着萨拉走,衣兜里装着刚才从死尸手里掰出来的那支枪,不过很可惜,枪里只有三发子弹。他们在另外的房间里发现了两具死尸,额头上都是一颗弹孔。其中一具尸体有石化状态,但是另一具则跟第一具尸体一样是硬化的。

严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某些推论是对的。很明显,这三名死者是几乎同时发病的,因此一个用枪打死了另外两个,然后把消息传回地下城,自己举枪自杀。问题这就来了,为什么这三个人会同时发病呢?

如果这三人死亡时间在地震之前,那么地下城一定会派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的发病一定是在地震的时候或者地震之后。那么严培有理由怀疑,他们之所以发病,就是因为地震!地震,又是地震!地震跟石化病嗜血病到底有什么关系?真的是频繁的地震促成了病毒的变异吗?什么样的病毒会因为震动而变异?它真的是病毒吗?还是——丁小如所说的基因……

严培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他竟然先把丁小如的小说构思当成研究方向提供给了卢梭博士,现在又开始往这方面想——不过,病毒说实在不能解释连续的变异和地震之间的关系啊。石化症到嗜血症的变异可以栽在丁坦的不合格疫苗头上,那后头的变异呢?地下城嗜血症的突然爆发呢?又栽到谁头上好?

严培越想越头疼。如果石化症真是存在于人的基因片断中,那么它又是为什么被激活的呢?地震又是如何导致了它的变异呢?

赛尔德带着人找到了飞船的消息打断了严培的苦思。飞船不大,但是二百来人也挤了进去。反正有了飞船,去麦加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罢了。补给站里主要是枪支弹药和能量,食品不多,但也搜到了一些。折腾了几个小时之后,飞船发动,地下船坞的出口打开,飞船冲出船坞,把补给站抛在了后面。

19、圣地...

飞船的发动机阵阵轰鸣。这是一艘小型补给运输飞船,船上绝大部分空间是封闭式的仓库,连个舷窗都没有。二百来人挤在里头,要是有幽闭恐惧症的还真要麻烦。

丁小如被扔在仓库一角,在飞船上没地方可跑,倒也不用绑着她了。严培不动声色地蹲在她附近,摆弄着手里的冲锋枪。

每个人都发了一支冲锋枪,有了武器,大家都觉得心里安定了很多。有几个人小声地说着话,还有的在喃喃地念诵经文。只是因为发动机太响,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严培稍微朝丁小如那边移动了一下。因为地方狭小,大家都是人挤人,所以倒也没人觉得他离丁小如太近。他抱着枪低头装做念经,压低声音用中文说:“还好吗?”

丁小如轻轻点了点头。好歹找到食品之后她也分到了点东西吃,这会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她也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去看老爷子。”严培言简意赅,“放心,老爷子没事。倒是咱们得想想办法。”

丁小如苦笑:“有什么办法?你不该来的,这些人都疯了。”

“那个赛尔德不对劲。”

丁小如轻轻点头:“我也觉得,他把这些人带出来不是真为了朝圣。”

“我怀疑……”严培踌躇一下,还是低声说,“他已经变异了。说不定,他早就感染了病毒,只是跟一般的石化者或嗜血者不太一样。”

他们也就说了这几句话。毕竟仓库里人太多,如果被人听见他跟祭品在说话,绝对要被怀疑的。

另外,讨论赛尔德有什么问题毕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才能逃出去!

严培已经研究过了他的徽章,那上面有个定位器,当初在地下城里他第一次遇见丁小如的时候,沈啸就是通过他的徽章找到他的。可是现在已经出了地下城,他可拿不准这东西的定位范围到底有多大,所以不能指望地下城那边来救,还得自力更生。

问题是,严培现在真想不出办法来。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那么要跑还是容易的,可是还有一个丁小如,她还是万众瞩目的“祭品”,怎么可能从人群里忽然消失呢?

时间不等人,严培还在拼命思考的时候,飞船已经要降落了。萨拉在人群里找到了他:“嘿,圣地到了!”

得,这一下什么也不用想了。严培默默站起来,把冲锋枪顺手背到背后。实在不行,到时候他只有劫持赛尔德,硬拼了!

麦加,伊斯兰学者认定的地球中心,穆罕默德的出生地,每个穆斯林心中的圣地。这里有被称为“天房”的克尔白圣殿、伊斯兰教第一大圣寺——禁寺、被称为“圣水”的渗渗泉、还有那块镶嵌在天房外墙上的“黑石”。

飞船在麦加的拱门外降落,拱门的形状像一本打开的《古兰经》,标志着禁地的起点。

在这里起了第一阵争论:关于丁小如能不能被带进禁地。

禁地,非穆斯林不得进入,而丁小如显然不是。而且,《古兰经》里并没有关于朝圣献祭的条文,所以牺牲祭品能否进入禁地,众说纷纭,争论不休。

严培站在人群一角,四下打量。

他从前没来过麦加,不过现在看来,四周仍旧是带着中古特征的寺庙和宫殿,想来这里仍旧保持着一千多年前的风貌。只是此刻,所有的街道、建筑都是寂然无声,一片空旷。除了他们这一小撮人之外,麦加完全是空的。

没有人,意味着没有食物,也就不会有嗜血者吧?严培不太放心地环视四周,看起来这批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到来可能引来嗜血者。是该说他们虔诚呢?还是该说……

算了。严培在心里暗暗向真主道歉:并非我反宗教,只是这种非常时期,我不得不反对这些狂热分子了。

要想逃跑,就得抢到飞船。麦加有很多寺庙和宫殿,想要藏身或者摆脱这些人都不难,难在没有飞船他们就没法回地下城。

严培回头看看飞船。所有的人都下来了,船上并没有人看守。所有的人都想去圣地朝觐,再说,这里除了他们之外也没别人了。

严培正眯起眼睛估量自己与丁小如、丁小如与飞船、丁小如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时,其他人的争吵告一段落——大部分人同意,虽然祭品就是祭品,不能算人,所以带进去并不影响“禁地非穆斯林不能进入”的规定,但是禁地也是禁杀生的,所以丁小如不能拉进去之后在里面杀掉,必须在这里杀。

瓦西姆拔出一把刀来,其实就是一块薄钢板开了刃。另一个人揪着丁小如的领子把人拖了过去。严培默默把枪拉到胸前,不动声色地一边瞄准瓦西姆,一边在激动的人群里向赛尔德靠近——只有他,才有换出丁小如的价值。

一阵轻微的震动传遍严培全身。严培第一反应是地震,但是随即他就推翻了自己的结论——这种震动跟他在地下城感觉到的震动不同,似乎——更有穿透力。

不过并没容他细细分析。因为第二阵波动强势传来,严培只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被光子刀解剖着,无法形容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一阵发黑,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想支持住自己别倒下去——他倒了,丁小如可怎么办?

震动凶猛!

严培耳朵里听见一阵阵痛苦的嘶喊声,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也亏得他曾经被自己老爹往死里训练过,这个时候居然还能保持着神智的清醒。

就在他眼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旁边的同伴一口咬在脸上。那同伴跟疯了一样,好像就在严培感觉到震动后的几秒钟之内就突然变身成了嗜血者,随手抓住了身边的同伴,就狠命撕扯起来。

年轻人身上还挂着冲锋枪。在剧痛之中想起了枪,扳动扳机,一梭子子弹扫出去,把咬人的整个下半身都打烂了,可是上半身仍旧死箍着他,直到旁边的人一枪打爆了疯子的头,才算把他救出来。

可是救出来不等于安全了。几乎就是在年轻人把那个恐怖的上半身推开的同时,他就痛苦地号叫起来,声音之大,比刚才被咬还要厉害。严培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皮肤开始石化了。

先是皮肤迅速变白,血淋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硬化。年轻人因为体内巨大的痛苦而挣扎,刚刚硬化的皮肤被扯裂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不过也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刚才还鲜红的肌肉也硬化变白,号叫声戛然而止,年轻人在严培眼前失去了平衡跌倒下去,然后——像一具真的石像一样,在石板铺成的路上,摔成了三截!

刚才救他的那个人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当他本能地转身想逃跑时,两个疯狂的新嗜血者一左一右扑到他身上,凄厉的惨叫声很快淹没在冲锋枪的枪声之中。

严培跌倒在地。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分解成了尘砂再重新组合一样,这种痛苦已经不是意志力能抵抗的。失去知觉的最后瞬间,他还听见四处的惨叫、嚎叫、枪声;他还在那个时候忽然有了个想法——这些新爆发的嗜血者看起来并不像是嗜食血肉,倒像是因为过份的痛苦无法忍受而失去了理智,用胡乱的撕咬来发泄一二……

印象里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过了几秒钟。严培再睁开的眼的时候,寺庙、宫殿、街道,全都没有变化,唯有那一队来朝圣的人……

地面上横七竖八,鲜血淋漓。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子弹打得面目全非;有三分之一是被撕咬得面目全非;还有三分之一,被自己的惊恐和痛苦拉扯得面目全非。

严培脚边上就躺着一具石化后的尸体,浑身皮肤多处挣裂,那张脸甚至还不如被打烂了好看。这具尸体旁边还有一具,脸上身上扯裂的地方正在慢慢渗出鲜血。

且慢!严培突然打了个冷战。他并不怕这些尸体,什么模样的尸体他没见过?可是这一具——身上有无数挣开的裂口,说明它曾经石化过,而现在正在向外渗血,说明它在逆,石,化!

第二次看见一具逆石化的尸体,严培情不自禁把脚往后缩了一下。他压抑着想逃跑的冲动,仔细看了一下那具尸体——尸身的胸口被子弹穿过,这才是真正的死因。那么,如果没有这颗子弹,他现在会看见一个渗着血的、正摇摇晃晃往起爬的活死人吗?

轻微的响动让严培猛然僵住身体,保持着躺在地上装死的姿态,目光却扫了过去。

尸体堆里果然摇摇晃晃站起个人来——赛尔德。他的衣服在肩头和上腹部的各有一两个洞,边缘被灼焦,衣服也染了血,露出里面的皮肉。

严培眼睛猛地眯了起来。边缘被灼焦的洞,在目前的情况下只可能是被子弹打出来的。当子弹穿过衣服的时候,热量烧焦了边缘上的布料。但是赛尔德在那几个破洞下露出来的皮肉,却是完整的。

赛尔德怔怔地站在那里,他现在看起来如同厉鬼,脸上溅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最可怕的,是从他的嘴角正在慢慢地往下流着血,就像,就像人在饿了几天之后开怀大嚼,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汁液,正顺着嘴角流出来……

严培为自己的联想力之丰富而打了个寒战。不过他马上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想像了。赛尔德看着四周的诡异景象,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突然仰头对着天空嚎叫起来。这一张嘴,严培上佳的视力就清楚地看见了他牙齿上尚未干掉的鲜血……

赛尔德的嚎叫转为了嚎哭。他扑通一声跪倒,冲着禁地的大门连连磕头:“真主啊,你还要如何惩罚你虔诚的信徒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还要过多久呢?”

圣地此刻寂无声息,只有赛尔德痛苦的嚎哭声响彻整个广场。他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磕了半天,好像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猛然转回身来,静听片刻,扑上去从尸体堆里扒拉出一个人来,正是丁小如。

丁小如既没有石化,也没有发狂,仍旧还是个“人”,只是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了。

赛尔德瞪着她,突然扯着她的衣服拼命晃动:“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受影响?还有你父亲,是他创造了让人疯狂的病毒,他才是真正的魔鬼!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一边嘶号,一边神经质地在地上乱摸。严培呼地坐起来,幸好冲锋枪还挂在他身上,他捞起来就瞄准了赛尔德。恰好赛尔德从地上摸到了之前那把简单的钢板刀,猛地举起来,就想对丁小如的脖子割下去。

当!钢板刀被打飞了。接着第二枪打在赛尔德肩膀上,冲锋枪子弹强大的冲击力使赛尔德整个身体都往后斜了斜,胳膊也吊了下来。丁小如趁机拼命挣扎一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滚到了一边。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赛尔德一愣,抬头看着严培,脸上先是掠过狂喜,随即就变了脸色:“你,你是谁?为什么你也没有一点影响?你是人,还是魔鬼!”

严培学过阿拉伯语,但是这个时候的语言跟一千多年前已经有了改变,平常的对话也就罢了,赛尔德现在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本来就很难辨认了,还用的都是经文一样的修辞。如果不是他反复地就在“魔鬼魔鬼”没个完,严培还真不一定保证自己就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明白了他也没法回答,此时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刚才开枪击中的地方。

赛尔德的肩膀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可是伤口处并不像普通人一样有皮肤、肌肉、骨骼的明显层次,而是粘糊糊的一团,竟然像是半融化的胶质。而且这团胶质还在轻微地蠕动,眼看着伤口就在缩小,最后完全平复,看起来又是完好的了。如果不是衣服上多了一个洞,没人会相信那里刚才被子弹击中过。

严培盯着赛尔德的肩膀,赛尔德自己也低头盯着,眼神里带着恐惧。严培清了清嗓子,情不自禁地冒出来一句:“到底谁是魔鬼?”

大概是跟这些人说阿拉伯语说习惯了,严培这句话也用的是阿拉伯语,这可刺激到了赛尔德,他突然就嚎叫着扑了上来。严培一句话出口就知道坏了,搞不好今天得死在这张嘴上。他控制住自己的手,一梭子弹扫出去,全打在赛尔德头上。

那种感觉颇像在一千五百年前看动作大片的特效。

严培十分钦佩自己的神经之粗,在看到一个人的脑袋像团烂泥一样被你打变了形然后还能活着的时候,他居然还能想到什么动作大片。并且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片子叫做《终结者》。

赛尔德现在看起来颇像那个液体金属制作的机器人,只不过他不会很快地恢复原形。子弹把他的脑袋打烂了,可是既没有脑浆也没有鲜血的迸射,只有一团粘糊糊的东西。在这团粘糊糊的东西里,有两排牙齿——这个倒是硬的。

不过这一梭子子弹也把赛尔德毁掉了。他纵然是个魔鬼,却也不是档次很高的。脑袋大概还是神经中枢,子弹的冲击不知打坏了哪里,他在地上蠕动着,那团粘稠的物质又重新聚集起来,不过已经没有了五官,基本上变成了一个特大号鸡蛋样的东西。

严培扔下打空的枪,随手从旁边的死尸上又扯起一支枪,把里头剩下的几发子弹全部扫射在地上那团东西上,然后又摸一支枪。

有些枪膛里已经没有了子弹,严培就扔下。他几乎是在麻木地摸枪、扣扳机、扔枪、再摸枪……直到把地上那东西打成一团烂泥,这次是真的烂泥了。

圣地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仁慈地照耀着那滩发粘的东西。略具人形,但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那原本也是个“人”。

严培摇晃着后退了一步,扔下了手里打空的枪。他至今不知道赛尔德到底变成了个什么,但想来还具备着“人”的特征,所以才在打烂了脑袋之后就完蛋了。如果他已经完全不是“人”了,严培不太敢想像今天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丁小如发出细微的呻吟,严培醒过神来,扑到她身边:“你怎么样——”

下面的话不需要问了。丁小如腹部被流弹击中,她身上的血全是她自己的。据严培的常识,流了这么多血的人,如果不及时输血,那只有死了。

丁小如的神智还清醒,严培不知道这算不算回光返照,正打算把她先抱回飞船上去,就觉得丁小如拉了一下他的衣服:“看——”

地上那团粘稠的物质,在阳光下似乎是迅速地被蒸干了,变成了一种微微泛着晶光的固体,看起来像某种杂着云母的岩石。

又是一阵震动。这次严培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痛苦的感觉,反而觉得十分舒服。可是地上那些石化了的尸体,包括赛尔德形成的那一滩,都在这种震动中破碎开来,化成了一粒粒细砂样的东西。

一阵狂风吹过来,吹起的沙尘让两人都睁不开眼。等风过去,地上三分之一的尸体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是一地的血肉和残躯。

消失得最彻底的是赛尔德。他刚才“躺”过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枚枚弹头……

20、思索...

严培把丁小如抱上飞船。

拉开飞船舱门的时候,他觉得手感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在意。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丁小如抱在胳膊里轻飘飘的,跟没有分量一样。之前她是瘦,但总算还有个体重,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感觉像抱了个小纸人——而且,丁小如的脸,也跟纸一样白。

严培知道不好。丁小如的衣服前面已经被血浸透了。子弹斜着打进她腹部,没有从后面穿透出来,所以看起来好像流血并不很多。但是严培知道,冲锋枪的子弹打进去,估计丁小如的内脏已经被打烂了。

他在飞船的驾驶舱里翻了翻,翻出一个急救箱来,里头有强心剂,麻醉剂,生物止血胶,甚至还有小手术刀和缝合伤口的纤维线。严培翻了一下,纤维线可能是过期了,脆得厉害,一动就断掉。

严培把这些东西摔到一边,再翻,翻出一个小型血袋来,里头有400CC人造血液。应该说,这个急救箱里的东西都很有用,但是,没有一样能救得了丁小如。

严培能接骨,能剜子弹,能缝合伤口,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切开胸腔缝合一下大血管之类,可是对于被打烂了的内脏,他没有办法。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血包给丁小如输上,然后他想用止血胶封住她腹部的那个伤口,但是那玩艺可能跟纤维线一样过期了,脆硬得厉害,根本不像是胶质了。

不过严培知道,就算他能把外面的伤口堵上也没有,在腹腔里面,血还在流,他止不住。

丁小如刚上飞船的时候昏迷过去了,输了血之后又醒了过来,神智还很清醒:“你不用忙了。”

严培有几分茫然地坐下来。别人死也就罢了,丁小如在他心里总觉得是同胞,是比其他人都要亲近一点的。

丁小如没什么劲,只好用下巴点一点自己领口:“拿出来。”

严培伸手拽出一根细链子,末端挂着一个看起来很像水晶柱的吊坠。丁小如示意他解下来:“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是个存储器。不过,应该只有在我爸的电脑上才能读出来。”

严培摊在手心看了看,吊坠的末端确实好像有点金属的闪光,应该是接触口:“里面……是什么?”

丁小如连摇头都没劲儿:“我不知道。嗜血症爆发得太急,很多城市一下子就空了,我来不及去我爸的试验室,就撤退了。我爸那时候去了病毒区……之后我找过别的电脑,读不出来。”

严培心里一缩:“你想让我想办法把里面的东西读出来?”

“对。我不信我爸没有经过实验就随便使用疫苗。我觉得,这里头说不定有资料。但是,我爸的试验室——早就陷落了,那是病毒爆发区……”

“我知道了。”到了这时候,再矫情地说什么你能活下来你自己去找资料什么的,纯粹是浪费时间。严培郑重地把链子挂在自己脖子上:“我跟你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定给你把这里头的东西弄明白。你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办的事?”

丁小如无力地笑了一下:“我想我妈了……我爸没说她去哪了,我猜,她可能是死了……一会,我就去见她,见我爸了……”

严培听得一阵心酸,伸手想把她扶起来,结果一弯身,口袋里当一声掉出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在补给站那具死尸脖子上取下来的陶瓷牌子。严培正打算再塞回去,丁小如突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角:“那是什么?”

严培把牌子给她看,还没等说话,丁小如竟然忽地举起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一把夺了过去:“你在哪里找到的?这是——我妈妈的东西!”

“什么?”严培愣了,“你没认错?”

丁小如脸颊上现出病态的红晕,竟然自己支着要坐起来:“这是我妈妈一直戴着的东西,图案很奇怪,所以我记得!”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周婷。”

不对劲啊,怎么会是这个名字呢?严培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溜出一句话:“安妮……”

丁小如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妈在外头的名字就叫安妮,周婷是——在家里的名字……”

严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如果丁小如没有眼花看错东西的话,补给站里那具死尸,应该就是陶瓷牌子上所写的“彼得”,而沈啸救回来的那个小东西,难道会是丁小如老妈的私生子?她老妈一直有婚外情人?这话,这话能跟丁小如说吗?

不过也用不着说了,丁小如虽然一直眼睁睁地盯着严培,但是眼睛里的神采正在慢慢涣散,握着陶瓷牌子的手也在慢慢下垂。严培伸手去拉她的手,却看见她的头很慢很慢地向旁边歪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片刻之后,陶瓷牌子从丁小如手里滑落下来,掉在飞船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很轻。

严培有几分茫然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弯腰捡起陶瓷牌子,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丁小如。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这么平静地死去,他不适应……

呆站了几分钟,严培终于恢复思考能力——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回地下城,报告一下在这里发生的诡异事件。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那种奇异的震动与石化症和嗜血症都有关系,但是这震动来自何处倒是需要再详细探察的。

从驾驶室的舷窗里可以看见外面禁地的大门。隐隐约约的,严培觉得那种震动跟圣地有点关系,但是他可不打算这时候孤身犯险跑去勘探。那种活儿应该是科学家们做的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驾驶飞船回地下城。

把丁小如放到仓库里去。那里有个冷冻箱,还可以工作。严培回到驾驶室,发动飞船。

幸好他被卢梭博士挖出来之后,在飞船上死活纠缠着要去驾驶室看了看。这些飞船的驾驶面板都是大同小异的,如果没有外力干扰,平稳地飞回地下城还是可以的。严培启动飞船,然后拉住控制手柄一拽——手柄断了!

严培抓着半截断掉的手柄想发疯。谁,谁制造的这种豆腐渣飞船!怎么能连控制手柄都一拽就断了?开什么玩笑!手柄是控制方向的,现在断了,他连飞船都拉不起来,难道让飞船在地上滑着回地下城吗?

卧了个大槽啊!严培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然后他又愣了——控制台被他砸出个洞来……

严培死的心都有了。这飞船是纸糊的吗?不对,这完全不可能啊,刚才,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前,他明明是乘着这艘飞船刚刚降落到这里来的啊!一艘纸糊的飞船,有可能载上几百人飞越几千公里吗?

严培越想越不对,跳起身把飞船各处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之后,他蹲在被自己砸得东一个洞西一条缝的飞船里无奈了。

有谁偷换了飞船?严培拼命思索当时自己极端痛苦并失去知觉的那一段时间。虽然他当时确实晕过去了,但是根据丁小如的流血量来推断,时间不会很长,决不超过一个小时。

就算超过一个小时,飞船也不能换了啊!严培抱头,简直想大叫一声。难怪他抱着丁小如上飞船的时候,拉舱门觉得手感好像有点不对头呢。

飞船外面涂有一层反射材料,所以从外头看是看不出什么变化的,非要到进了飞船内部才会发现。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有人开一艘从外表看完全一样的飞船来,把旧飞船换走了?

严培用力在自己脑袋上打了一拳。别胡思乱想了!刚才他去仓库看过了,仓库墙上的标记足以证明,他就是坐着这艘飞船来的。伪造飞船连内部细节都伪造得一模一样?至少在如今的情形之下,没有可能!

那么,旧飞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飞船的材质是合金钢,当然具体成分就不那么清楚了。但是合金钢是绝对没有可能随便用锤子就砸出个洞来的。严培站起身,仔细地研究着被砸开的合金板断口,那里泛着一种奇怪的微光,像石英岩似的,用锤子用力一砸,就会脆生生地断开。

这样的强度,在高速飞行中肯定承受不住要解体,这足以证明在之前的飞行中飞船还是完全正常的。严培忽然有点庆幸了,要是飞到半空中才发现这飞船不对劲,那真是非死不可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飞船变化的原因,找不出来;把飞船变回去的方法,仍旧找不出来。有没有不用飞船就能回去的办法呢?严培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到内衣里,掏出来那枚生物学者的徽章。

徽章太小,定位范围不足以涵盖到地下城之外,但是飞船上是有通讯系统的呀,只要能对上频率,应该是可以向地下城呼救的。

严培丁丁当当干了起来。他拆掉了控制台的外盖,把通讯系统的线路拉了出来,然后发现线路完全没有问题。这就奇怪了,为什么飞船变成了纸糊的,线路却没问题呢?

严培剥掉一段绝缘外壳,发现里面的铜线完全正常。他再看看控制台外壳上的洞——到底改变的是什么呢?

严培蹲着想得头疼,腿也麻了,正想站起来,就觉得身上的衣服哗啦一声,撕了一个大口子。刚才他抱着丁小如上飞船的时候衣服就撕破了好几处,只是他没注意而已,现在才发现,衣服好像也变脆了,拿手指头一戳一个小洞,跟干树叶子似的。

衣服和飞船——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难道说石化病不仅仅能在人身上发生,还能传染给衣服和飞船吗?

严培把迟疑的目光转向圣地。这事实在很不对劲。发出求救信号之后,严培干脆坐下来细细思索。很显然,飞船和衣服的变化,都跟那阵奇怪的震动有关,在震动之后,人变成脆的,飞船也变成脆的,连衣服都变成脆的了,这不正是石化症吗?

石化症,如果作为一种病毒,说它会传染给飞船和衣服,那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所以,石化症一定不是病毒了。

如果它是人体的基因片段,那么飞船和衣服又没有基因片段,为什么也会变?所以,基因片段也不能完全解释这个问题。但是必须承认,这比病毒的说法更合理一点。

现在看来,最大的问题是要搞明白,为什么飞船和衣服会变,而别的东西没变。飞船和衣服,它们有什么成分是相同的吗?

严培想得头大如斗,既没想出结果,也没想出把飞船重新开起来的办法。最后横下了一条心:去禁地看看。

严培觉得禁地跟石化症绝对有关系。

本来呢,第一例石化症患者就是赛尔德的小儿子。后来赛尔德全家都因为基因共振传染法被传染上了,只有赛尔德毫无问题。加上他当时刚刚朝圣回来,所以就被人视为神佑了。可是现在严培知道了,这家伙不光有问题,问题还很大呢。

所以现在反过来想,极有可能是赛尔德先得了病,然后通过基因共振把全家人都传染上了。那么赛尔德的病是怎么来的?恐怕就是在朝圣中得的。

朝圣的人有千千万万,得病的应该也不止是一个赛尔德,只不过石化病爆发之后,也不会有人专门注意一下谁是来朝圣过的,大家的眼睛只看着赛尔德罢了。

禁地里有什么?居然会引发石化症?

奇异的震动,地震,强烈地震过后地下城嗜血症爆发,这三者联系在一起,就谁都看得出来震动与石化症之间的关系了。

严培觉得这样倒是说得通的。这种震动在地面上的影响大,以至于影响到了所有的人。当幸存者搬入地下城之后,头顶厚厚的地层多少吸收了一些震动的能量,所以石化症与嗜血症都减少了。然后一场强烈地震,嗜血症又爆发了。

震动,震动,就是所谓的基因共振传染法,不也是与震动有关的吗?而震动的源头,很有可能就在这禁地里!

严培摸出只剩下三发子弹的手枪,一咬牙出了飞船。他怕死,可是逼到了这份上,怕也没用的时候,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禁地一片死寂。严培从大门进去,就看见宏伟的大清真寺,以洁白的大理石砌成,阳光下光彩夺目,不可逼视。严培仰望片刻,莫名地觉得那美丽的光彩是人的生命幻化而成的。想当初在这里虔诚朝拜的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生命,是不是都化成了一座座石雕……

除了风声,这里全无声息,严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他穿过大清真寺,并没有发现半点异样。不过在这里,严培忽然想起了关于易卜拉欣的一个传说。

为了使族人放弃崇拜偶像,转而信仰真主,易卜拉欣向真主请求显示使尸体复活的神诏。真主让他将四只鸟肢解,分别放到四座山峰上去,然后让他大声呼唤。易卜拉欣呼唤之后,鸟的各部分竟然聚拢起来,重又变成完整的鸟儿在天空飞翔。

如果,如果刚才他没有直接打爆赛尔德的头呢?严培后背微微发凉。如果他当时只是打断赛尔德的手脚,那么赛尔德能把自己断掉的肢体重新连接起来吗?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么——传说成真了吗?

传说,传说……严培觉得脑子嗡嗡的。丁小如讲过的故事不期然地翻上来,跟他刚刚想起的传说搅在一起,把他的脑子都搅成了浆糊。

禁地广场正中是灰色岩石建成的圣殿——天房。金制的大门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严培记得他那个时候,圣殿从上到下终年用黑丝绸帷幔蒙罩,上头有金银丝线刺绣的《古兰经》经文,而且每年都要更换一次。

但是现在——丝绸帷幔已经碎成了一条条的,残缺不全地在风里摇晃。严培随手揪了一条捏了捏,已经发脆的帷幔在他手里像晒焦的纸一样碎了,但是上头的金银刺绣的经文却是光彩依旧。

这种震动一定改变了某种成分,所以才引起了这些变化。但是震动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

天房外东南角的墙上,就是著名的“黑石”。说是黑石,其实是褐色略带微红,用银框镶嵌在墙壁上,银框已经略有氧化。毕竟这里,大约已经一年多没有人来了。

严培还没伤感完呢,就隐约听见外头有动静。他返身跑出禁地往外一看,连哭都要哭不出来了——大概是刚才的一场枪战声音太大,现在,山谷入口处出现了一群摇摇晃晃的人。不过严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不是人,那是一群嗜血者!

麦加朝圣的人数以十万百万计,即使石化症爆发后人数锐减,即使活着的人可能都迁进了地下城,但是变成嗜血者的仍旧成千累万。即使被消灭了一部分,现在正涌过来的那一群至少也有上千名嗜血者,而严培手里只有一把枪,枪里只有三颗子弹!

21、毫无证据...

现在怎么办?严培环顾四周,还是只能依靠那纸糊一样的飞船了。

飞船啊飞船,快点起动啊!严培一面默念各路大神的名字,一边拿手小心翼翼地抠着操纵杆剩下的那半截儿。虽然说是变脆了,但好歹还并没有真变成纸糊的。

严培战战兢兢把飞船拉起。坑爹啊,这还不敢长途飞行。万一加到一定速度,飞船各连接点承受不住,哗啦一声解体了可就完蛋了呀!他的目标是前方的山脊,飞过去就减速降落。

底下的嗜血者已经聚集到了眼前。严培看了一眼观测屏,发现这些嗜血者好像没有他一回看见的那些凶悍。

严培还记得当初沈啸从树林里狂奔出来的时候,追在后头的嗜血者疯狂凶悍到何种程度,一跳一米多高,冲着沈啸腿上就下嘴,简直跟疯狗一样!可是眼前这些嗜血者,好像——干瘪了一点、迟钝了一点、甚至瘦弱了一点?

严培手上操纵着飞船,还是忍不住往观测屏上多看了几眼。没错,这些嗜血者看起来真的有点像饿了好长时间的饥民一样,似乎有点营养不良了哟!

这是个好消息啊!如果嗜血者会饿,那么如果一直找不到食物,它们就会饿死的吧?到时候不用消灭也……

严培正胡思乱想呢,飞船发动机的声音忽然变了。卧槽啊!光想着飞行速度快了飞船受不了,忘记发动机了!

幸亏飞船还没有加速起来,也飞得不太高。严培勉强控制着它向下滑。幸而麦加周围的山上树木丰茂,飞船压断了一路的树木,轰地一头栽在地上。

严培想把丁小如的尸体抢救出来,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离开飞船。他连滚带爬地跑开还不到一百米,就听见一声巨响,飞船爆炸了。

严培蜷缩在一块巨石后面,觉得石头似乎都在微微晃动,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呼啸而过,所过之处,树叶发出焦枯的噼啪声。

片刻之后,飞船降落的地方只剩下一下焦黑的坑,四周的树木全被灼焦,并且被爆炸的气浪推得向外倾斜。严培如果不是找到了一条深沟滚了进去,又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挡着,现在他大概就跟这些树一样了。

飞船炸得连碎片都找不着。严培愣愣地站了一会,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衣服里,攥紧了那个水晶吊坠,这是丁小如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严培猛一个冷战,突然想起来后头还追着一大群嗜血者呢。一时间连伤感的心情都没了,正打算拔腿再逃,忽然一阵轰鸣声盖过了嗜血者们的嚎叫,严培又惊又喜地抬头,只见一艘小型搜索艇从远处飞过来,正是冲着他的飞船坠毁处来的。

严培想也不想地脱下身上那件破烂衣服,跳到焦黑的大坑旁边拼命挥舞起来。我的亲娘哟,真是雪中送炭救命稻草啊,千万赶在那群嗜血者之前把他救出去啊!

天幸严培的希望没有落空,飞船很快就找到了他,并且放下一条绳梯。严培一把捞住,攀升到半空的时候,那群嗜血者才追上来,站在原地失望地看着严培越升越高。

绳梯拉起,飞船外舱门打开,严培在劲风中总算爬进了舱门里,劫后余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气还没喘匀,就听见电子合成音:“请脱下外衣进行消毒。并请配合检查是否感染。”

外衣?严培看看自己身上。哪还有什么外衣,刚才的爆炸已经把他的衣服裤子一起吹成了碎片,现在只剩一条内裤。但是电子合成音不停地催促,他也只好把内裤脱下来扔进舱门下方的处理口,自己发挥不要脸的精神,光溜溜地站在舱门里。

先是一团喷雾没头没脑落下来,然后前方伸出一根采血针,等着严培把胳膊伸出去。

严培老老实实伸出胳膊让采血针刺了一下,片刻之后,头顶上打开一条缝,挂下一套外衣来。

虽然没有内衣,严培也只好先这么穿上。他刚穿好,内舱门打开了,沈啸一身戎装,沉着脸看着他,身后站了两个军警。还没等严培有所表示,沈啸一挥手,两个军警上来就架住了严培:“走!”

“哎!”严培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死站着不动,“沈啸,是我!”

沈啸脸色冷峻:“知道是你。带下去!”

“喂,你干什么?我怎么了?”

严培正准备跳脚,看沈啸一路跟着,想了想暂且老实了下来。两个军警把他架进一间空舱房,往椅子上一按,随即双手手腕一凉,冰凉的圆铐已经铐了上来。这下严培真有点急了:“沈啸,你什么意思!”

沈啸挥了挥手,两个军警退了出去。他站在房间里,冷冷地盯了严培一会:“你为什么逃跑?”

“逃跑?”严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什么时候逃跑了?喂,等等,我是为了救人才离开地下城的,不是逃跑!”

沈啸一扬眉,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话:“救什么人?你救的人呢?”

“飞船——炸了……”想起丁小如,严培的心沉了沉,有些伤感。

可惜沈啸丝毫不为所动:“你潜入过卢梭博士的实验室地下仓库?”

嘎?严培吃了一惊,那老疯子居然知道了?

他的表情落在沈啸眼里,等于明白地承认了,脸色不由得更冷:“严培,你自从被博士救活之后,出于你身份的特殊性,地下城一直给你最好的待遇,只希望你能为治疗石化症做一点贡献。你屡次对艾伦提出的过份要求,艾伦全都尽量满足了你,甚至减少自己的配给份额来分配给你……可是你——发现地下城不能再给你好处之后,竟然煽动逃跑!”

“喂!不要随便扣罪名!”严培差点跳起来,“什么叫煽动逃跑?我煽动谁了?”完蛋了,艾伦这个混蛋一定向沈啸告状了。话说,他也没想到艾伦是减少自己的配给分给他呀!

沈啸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新月’的集体逃亡不是你煽动的吗?你曾经屡次参加‘新月’的礼拜,而且——你利用他们交换到了很多东西吧?虽然没有黑市上的东西好,但是风险却更小,对吗?”

严培目瞪口呆。沈啸这回简直是把他查了个底儿掉啊!

“严培,你现在已经被判定为反人类罪!等回到地下城,你将不再有人权,只是纯粹的实验对象。”沈啸宣判完毕,转身就走。

严培脑子里嗡地一下——纯粹的实验对象?小白鼠一样的存在?只供人抽血抽骨髓分离细胞用?

“站住!”严培的理智终于抽出一丝,在沈啸跨出舱门之前一声断喝,“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沈啸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转过身来冷冷盯着严培。

还好还好,肯关上门,说明还有交谈的可能……严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停地提醒着自己,现在可不能再胡扯什么[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了,必须用一句话就吸引住沈啸的注意力,否则只要沈啸转身一走,他就彻底完蛋!

“你认识赛尔德吗?”

沈啸眉头一皱:“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

“赛尔德,当初石化病第一例患者的父亲,‘新月’的组织和领导者。”

这次沈啸的表情略微有了点变化:“他?他是‘新月’的组织者?”他的眼神瞬间锐利,“难道是你绑架了他?”

“你们已经发现他失踪了对吗?”严培没有时间和精力反驳这句话,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那么你们知道他已经变异了吗?当时在东区经十路16号发现的六具尸体,估计全是他吃的。”

沈啸脸上明显有不信的表情,但严培说的话太过惊悚,他终于还是又移动了一下身体,完全用正面对着严培:“你怎么知道的?”

严培微微松了口气。刚才沈啸虽然转过了身,可是并没有完全面对他,而是有个微小的角度。这个角度表示他并没有什么心情听严培说话,也不打算相信他,只要严培的话让他稍微觉得不耐烦,他就会转身就走。

而现在,别看沈啸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角度,却表示出他已经有兴趣听严培说的话了。严培也不敢太过大意,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地震那天晚上死者螺丝刀头上取下的奇异肌肉组织,与丁小如被绑架,一直到自己混进‘新月’众人里来到圣地,而赛尔德就在自己眼前化为了尘砂,一一说明。

沈啸越听脸色越冷,等严培全部讲完,他只淡淡问了一句:“证据呢?”

严培差点被噎死。他有个屁证据!赛尔德这个混蛋来了一出“你是风儿我是沙”,就此消失在他心爱的圣地之中;连丁小如的尸体都被飞船爆炸炸成灰了吧……

且慢!严培猛地跳起来,扯得手铐咔咔直响:“快,我那条内裤!”那可能是唯一的证据了。

沈啸用古怪的眼神看看他,终于还是转身走到门口下令:“把他刚才脱下的衣服拿来。”

几分钟后,有人报告:“少校,已经焚烧处理。”

你!们!妹!

严培现在只想气壮山河地吼这么一声,但是他不敢。沈啸平常看起来很好糊弄的样子,此时此刻却脸色冷得能冻死人。

“还有别的证据吗?”沈啸声音平静,严培却觉得不寒而栗。

“飞船可能还有碎片——”

沈啸脸色更冷:“你让我现在去到处搜索飞船的碎片?”

“那就去圣地再搜索一下,我肯定那种震动跟圣地绝对有关系,只是不知道什么会震……”

沈啸微微向前俯身:“我是去救援海角地下城的,如果不是因为接到你的求救信号,我现在已经在海角地下城了!严培,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胡乱推测,就耽搁海角城上万人的生命!”

严培也恼了:“沈啸,你不要以为我在胡搅蛮缠!我现在告诉你们,关于石化症,可能你们从前的研究都不对路!如果你们不听,搞错了研究方向,那么上万人算什么?地球上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就会死多少人!你自己掂量一下数目再说话!”

沈啸眉头一皱:“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如果我错了,对你们没有什么损失;可是如果你错了,损失的可能是人类的前程,沈啸,你敢赌吗?”严培现在只是两手都被铐在椅子上不能动,否则,他早就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无赖相了。

沈啸真的不敢。

如果严培说的是对的,那就是拯救人类的希望。沈啸敢拿任何事去赌,也不敢拿这件事去赌。而且,虽然艾伦把严培的那些小算计倒水一样全倒给了他,但是连艾伦自己也得承认,严培好像也没干过什么特别坏的事。并且,在地震那天,如果不是他,艾伦这时候哪还能好端端地站着向沈啸告状呢?

“我现在没有时间。救援海角城才是最要紧的。”沈啸下定了决心,“不过,回地下城之后我会把你说的话列一份报告书递上去。”

“等等,等等!”严培赶紧叫住他,现在得为自己打算了啊,“那我呢?你打算——就这么铐着我?”

沈啸又黑又直的眉毛一拧:“你现在还是逃犯!”

“什么!”严培暴躁了,“我怎么就逃犯了?我TMD为了救人差点死在这个地方,反而成逃犯了?赛尔德变异成了嗜血者,那些研究人员知不知道?有没有人知情不报的?如果真有人知情不报,还有没有别的消息被他们压下去了?还有,你,你知道卢梭博士现在是在干什么?你知道他的地下室里藏着什么吗?”

沈啸略微有些犹豫。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地下城给的命令就是让他把严培当逃犯对待的,但是——毕竟他和严培认识也有几个月了,总觉得这个家伙不像是那么罔顾人类存亡的混蛋。虽然严培确实是个混蛋,但是混蛋也分类的。

“别这么铐着我行不行?”严培动动胳膊,“飞船上,我能跑到哪里去?再说了,说我是逃犯,这话说得多可笑!我逃到哪里去?外头难道比地下城还安全点?”

沈啸不得不承认严培这话说得对。地下城至少有吃有穿,还有人维持秩序。地面上有什么?成堆的石化者与嗜血者。除非严培疯了,否则为什么要逃跑呢?

略一犹豫,他打开了严培的手铐。

严培松了口气。如果现在地下城真要把他当成纯粹的实验对象,那他就完蛋了。严培不得不怀疑,这建议绝对是卢梭那老混蛋提出来的。一定是卢梭发现他到过地下室,可能还怀疑他已经知道了雪丽夫人的秘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凡事要往最坏的地方想。严培一向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估计,卢梭博士也是这么做的。

并且,从卢梭那边来想,即使严培没有发现雪丽夫人还活着,至少也发现了他在用严培的血液提取血清为雪丽夫人注射。如果这个秘密被说出来,后果如何,自己想吧。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剥夺严培的人权,把他变成小白鼠!只有被抽血的份,没有说话的权力!

严培后背有点发毛。在这个世界上,他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比起受人尊敬的卢梭老疯子,他简直没有半点与之抗衡的倚仗。可是他还真不能跑,因为外头没有让他跑的地方。所以,现在唯一能倚靠的就是……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虽然你这会可能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以为我疯了。”

沈啸微微皱眉:“什么事?如果是说谎,你还是省省的好。”

严培有点怒了:“你说,我几时跟你说过谎?”

沈啸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他跟严培说过的话,最后不得不承认,严培至少跟他没说过谎:“你跟艾伦说的可不少。”

“嗤——”严培不屑,“我跟艾伦又说过什么谎了?你倒说说看!”

“你的配给——”

“没错,我是要了最高配给,可我是摊明了跟艾伦谈的。艾伦需要我配合研究,我需要最高配给,你情我愿,我骗谁了?”

“你去交换的东西呢?最高配给你根本用不完。”

“我还养着人呢!”

沈啸眉头紧皱了起来:“养着人?”他突然想起丁小如,“是丁坦的女儿?”

“不是她,她自己能养活自己。”严培闷闷地说,“是杜老爷子。我早说过的,但是你们——人文学者等同于平民,老人更没有任何优待。当然,从政策上来说,这都是合理的,但是我不行。不认识的人我顾不上,认得的,我总得搭把手。”

“你这是拿政府的配给去——”

严培翻个白眼:“反正是给我的,你管我用在谁身上?怎么,我天天供你们抽血抽骨髓,连个最高配给都拿不着?”

沈啸不吭声了。论讲理,他是死活讲不过严培的。

严培瞄一眼沈啸的表情,轻轻咳嗽一声:“沈啸,我没有逃跑,地下城凭什么剥夺我的人权?谁提出来的,是卢梭吧?”

沈啸不回答。严培心里明白,这就是默认了呗。

“沈啸,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不到合适的时候,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沈啸微有些诧异。严培不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说他歪鼻子斜眼睛,而是他说话的腔调,即使是说着再严肃不过的话题,说不定在什么地方把音调轻轻一弯,就带了点不正经的调调儿。让人心里冷不丁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有点痒痒的感觉。

但是这次,严培的声音却极其郑重。连沈啸都不由自主地更严肃了一点:“什么事?”

“少校!前方就是海角地下城,但是我们跟地下城联系不上,发出的信号没有任何回应!”

突如其来的报告声打断了严培的话,沈啸脸色一变:“进入战斗状态!”

22、海角城...

“少校,还是没有回应。”飞船驾驶室里,通讯人员转过头来,表情有些紧张,“会不会已经——”

沈啸沉着脸:“降落,分梯队进入海角城搜索。”

驾驶员有些犹豫:“少校,我们的人不多,海角城至少也有上万人……”如果全部变成了嗜血者,那是相当可怕的一个群体啊。

“全体戒备,必须搜救。”沈啸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回头看了严培一眼,“你留在船上!”

严培偷偷摸摸地一直跟在沈啸身后,闻言立刻摇头:“我跟你们一起去!”他可不要留在船上,现在大概只有沈啸身边是最安全的,别人——万一真的执行地下城的命令把他当成小白鼠关起来可怎么办!

沈啸眉头一皱,严培立刻压低声音:“至少我见过变异的,如果……对吧?”

沈啸皱眉看了他一会,终于转向旁边的士兵:“给他一套制服和枪。不过,你必须始终跟着我。”这句话是对严培说的。

于是严培如愿以偿,装备完毕后跟在了沈啸身边。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嘛——当然,这个命令正中下怀,为什么不服从呢?

飞船在海角地下城外降落。因为没有任何回音,所以他们不敢冒然驾驶飞船进入地下航道——如果万一在滑行中刹车不及撞到什么东西,整个飞船都要炸掉。

沈啸领头,整个救援队分成四队,从海角城的四个地下通道口进入,随时保持联络。

严培紧跟着沈啸,在头盔里环视四周,疑惑地问:“这里跟地下城好像不一样啊……”

沈啸已经把他的通讯频道拨到只跟自己联接,倒也不怕他会胡说八道出什么来,淡淡地回答:“地下城都是当初病毒大爆发的时候各处政府建立的。像中欧或者中亚那样的特大型地下城,科技装备方面都很强。我们的地下城只是个小城,像海角城这样的,其实只是利用了原本的大型防空洞直接改建,所以条件根本无法相比。”

“哦——”难怪还有步行通道,搞了半天就是个防空洞嘛。

通道里有声控冷光灯,微带绿色的荧光在墙壁上轻轻闪动,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带上了一层微绿,在严培看起来——就是面带尸气……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得汗毛倒竖了一下,赶紧往沈啸身边又贴了贴。

“少校,2队发现死者!”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急切的声音,“有几百具尸体,相互撕咬……”

沈啸脚步一顿:“有活着的人吗?”

“……检查过了,没有。这些人有部分石化的情况,但是现场太乱了。”

“继续推进,其它队伍也要注意,防备有嗜血者。”

通讯频道里传来其它两队队长的应答声。但是过了一会,嗜血者倒没有出现,另外两队也陆续报告在通道里发现了大量的尸体,情况跟2队报告的基本相似。而且这些死者分散开来,在整条通道里都零零星星地出现。

“我们这条通道怎么没事?”严培刚嘀咕了一句,就知道答案了——前方坍塌,通道堵住了。

“挖开!”沈啸言简意赅。

几个工兵上前,用电子传动铲开始挖掘。严培沉吟:“也是因为地震才坍塌的吗?为什么其它几条通道没事?”

沈啸拿起通讯器:“其它小队注意,通道是否有坍塌现象?”

过了一会,陆续传来报告:“通道有开裂现象,已加固。”

沈啸转头看一眼严培,对他点点头表示感谢。严培回以一笑,正琢磨着说几句话,前方已经挖开了。

情景令人沉默。满地的尸体,有些已经被撕咬得不成人形。严培观察片刻,捅了捅沈啸:“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是在往外跑?”

沈啸眉头一皱:“没错。”有几个人后半身被撕扯掉了一半,前半身还爬在坍塌下来的沙石上,十指都血迹斑斑。

“他们像是想挖开这地方。”严培伸手想摸下巴,却只摸到头盔,不太习惯地干咳一声,“如果是嗜血者入侵,应该是外面想挖开,里面想堵上才对。现在这种情况,说明地下城里面才是危险的地方,逼得这些人往外跑。”

沈啸点头,对着通讯器下令:“全体进入战斗状态,危险可能是来自地下城内部的。”

严培往他身边靠了靠:“太安静了,反而让人觉得有点紧张……”

沈啸下意识地伸手护了他一下:“别紧张,你往后站一点。”

严培才不要往后站呢,反而贴得更紧:“我就觉得站在你身边还安全点。”

沈啸瞥他一眼:“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回地下城之后,我会递报告上去替你辩解。”

严培抓住他制服的一角,可怜巴巴地说:“但是你的报告递上去到批示下来,我说不定已经被切成肉丁了。”

沈啸小声呵斥:“胡说!你以为政府没有法律了吗?”

通道里光线昏暗,微绿的荧光照得每个人都像鬼一样,可是照在严培脸上,却衬得他一双眼睛宝石一样微亮,居然还有点水汪汪的感觉。虽然脑袋套在头盔里,脸型看起来很奇怪,平空短了一截一样,倒有点像个娃娃。

沈啸本来是呵斥他的,现在看他这眼巴巴的样子,倒觉得心里软了一下,沉吟着说:“那你想怎么样?我不可能放你逃跑。”

“我才不想逃跑!”严培立刻驳斥沈啸的奇怪想法,“到处都是嗜血者,我跑到哪里去?”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是说——能不能让我在你的手下里先混一混啊。”严培恨不得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你看啊,第一,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现在半点证据也没有,所以你的报告递上去,政府那边会不会信还不一定呢。”可恨的赛尔德,死了个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第二,即使政府那边相信了,现在我的身份一暴露,政府还会给我自由吗?”必须得关起来当大熊猫对待了吧?

沈啸微微皱眉:“只要不剥夺人权,那样对你的安全更有好处。”

“更有好处?”严培挑起一边眉毛,怪模怪样,“如果嗜血症是因为地震而变异的,派多少人守着我会安全?到时候保护我的人说不定就先那个什么了……说实话,普通人变异了我还能对付,军警变异,我可打不过……”

“……如果你混在我的人里,这是——知情不报。”沈啸已经微有些动摇,但军人的职责让他只能拒绝。

严培沉默了一下:“我真正不能让人把我当小白鼠的缘故——是因为我知道卢梭博士的一个秘密。如果我被当成实验对象,他绝对不会让我再活着出实验室。”

沈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把博士当成什么人了!”

严培讥讽地笑笑:“我知道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不过,人是会变的,或者说,并不是他变了,而是环境的变化将他身上的某些特点凸显了出来。你觉得,自打回到地下城,你和他接触得多,还是我和他接触得多?”

沈啸眉头拧得死紧:“你再胡说八道,我只能服从命令把你送回地下城了。”

严培稍微一琢磨这话,立刻眉开眼笑:“我不说了,沈少校千万保住我,以后——嗯,等回了地下城,我有铁证给你。”

这话说来说去,还是没放过卢梭博士。沈啸从心里不能相信卢梭博士会做什么,一字一顿地说:“博士绝对不会拿整个人类的明天开玩笑!”

严培认真地举起手:“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他会针对我这个人,别混淆概念啊沈少校,我从来不乱扣人帽子的。而且,你既然答应了,那就不能反悔。刚才那两名士兵,是你的亲信吧?”

沈啸用锐利的目光审视严培,觉得自己似乎又被他绕进去了。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被剥夺人权,仅做为纯粹的实验对象是个什么意思。毕竟也跟严培认识了好几个月,严培还救过艾伦的命——在服从命令与徇私之间,沈啸终于还是向后者倾斜了一下。

“等回到地下城,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证据,那我随时都会把你交出去。”

“没问题。”

“少校,2队已经到达地下城内部,这里——遍地尸体……”

沈啸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1队加速前进!”

半小时后,四支队伍全部在地下城碰面,脚下是一地的尸体。有些半石化了,更多的却是撕扯得不成样子。整座地下城像坟墓一样,寂无声息。

严培打量四周。这里真就是个大型防空洞而已,比他住的地下城简陋得多,看起来就像个地下洞穴。虽然也有广场,有街道,但没有地下城的拟自然天幕,只有四处的冷光灯照明。

至于街道——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走廊,两边密密麻麻的洞穴就是房屋了。站在“广场”向四周看,一种压迫窒息的感觉就扑面而来。在这种地方呆多了,正常人恐怕也被逼出神经质来了。

“有海角城的地形图吗?”沈啸沉着脸问旁边的参谋。

参谋亮出掌上电脑:“海角城没有专用的飞船通道,总共四条通道中有一条比较宽阔,安装了气垫导轨,必要时可容小型搜索艇进出。刚才3队走的就是这条通道,已经部分坍塌。3队在其中发现了几艘搜索艇,不过……”

“说。”

“搜索艇上挤满了人,都是窒息身亡的。”

“窒息身亡?”沈啸猛地转身盯着他,“你确定?”

参谋一个立正:“3队长已经检查过,是窒息无误。搜索艇的密封门和通风孔全部关闭,里面的人就……”

“保护好现场。”沈啸迅速做出了决定,“先分头搜索这里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海角城的地下就是一条条的通道,千篇一律,走得久了,会让你怀疑是否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士兵们推开一扇扇的铁门,搜索一下里面是否还有活人,然后再往下一扇门前走。

这种工作枯燥无味,尤其是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一点点地打碎着人们的希望和耐心。

“啊!”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突然惊呼了一声,“少校——”

“怎么?”沈啸一直手不离枪,但看那名士兵并没有端枪,只是十分惊恐地用手指着那扇门里,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立刻加快脚步抢上去。

严培当然是紧跟在他后面,往那扇门里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门里全是尸体,确切点说,全是石化者的尸体。一具具排得很整齐,摆满了整间房间。

所有的士兵都沉默地站着,没人说得出话来。石化者的尸体他们看得太多了,然而整间房间如此整齐地排列,却透着说不出的恐怖,甚至比尸横遍野更让人后背发冷。

“继续搜索。”沈啸冷静地命令,转身要往前走,却被严培一把抓住了,“怎么?”

严培抓着他,直到其余的士兵都越过了他们往前走,才把头凑过去低声说:“你有没有看出来哪里不对?”

这个姿势颇有点滑稽。为了预防海角城的空气有什么问题,他们现在都戴着封闭式头盔,全用通讯器来对话,严培根本用不着凑这么近的。只要沈啸把通讯频道一调,严培就算叫破喉咙,别人也不会听见的。

但是现在沈啸也没察觉到他们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因为严培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后背也凉了一下:“你看这些尸体的表情。”

满地的尸体表情动作各异,但有一个特点——就是痛苦。

所有的尸体都是把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在四周的冷光灯照射下,简直像是地狱里的群鬼。

幸好沈啸神经坚韧,竟然还能逐一地看过去,最后微微皱眉:“表情怎么了?”他没发觉有什么问题,“是因为都是痛苦的表情?你觉得是有人把他们——专门收集起来摆在一起的?”

“不不不!”严培连连摇头。不过他很佩服沈啸,因为沈啸这一句活生生勾勒出了一个变态收集狂的形象啊!

“你看他们的脸,不管是全部石化还是部分石化的,都没有撕裂的痕迹。”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再正常不过,但是沈啸却觉得后背上掠过一丝寒意:“这代表什么?”其实不用严培说他也知道,这代表反常!

石化者,尤其是初期的石化者,在皮肤尚未完全硬化的时候如果剧烈挣扎活动,经常会造成撕裂,非常常见。倒是那些在睡梦中发病的患者,倒往往保持着完整无损的外表,比如说卢梭博士的夫人,这是沈啸亲眼看见的。

雪丽夫人当时就如同仍旧在沉睡一般,表情安详。但是眼前这些尸体,全部都是一脸的痛苦,连四肢的姿势都像是在挣扎。可是尽管做出这样的表情和动作,他们的皮肤却是光滑无损的。

“石化症很痛苦吗?”严培为了谨慎起见,又问了一句。

“不。”沈啸勉强挤出一句回答,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也许他们——在死时很痛苦……”

“就算是好了。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皮肤没有撕裂?”严培不去戳破沈啸的假设,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沈啸沉默了。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良久,他终于问:“你觉得呢?”

“快速石化。”严培冷静地回答,“就像——赛尔德一样。我跟你说过的,但是你不相信。”

“……在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的石化过程之前,我仍旧不能相信。只能把你的结论做为一个推测的可能汇报上去。”

严培耸耸肩。沈啸其实已经开始相信他的话了,只是职业的谨慎让他不能现在就做出结论。

随着沈啸转身走了两步,严培猛然刹车。沈啸跨出一步,感觉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等等,等等……”严培回头又冲回那个房间,仔细地看了又看。

沈啸也退回来:“又发现了什么?”

这次严培真有点毛骨悚然了:“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尸体的排列……好像空出了几个位置?”

沈啸眯起眼睛。尸体排列得很有规律,虽然因为各人的姿势不同不可能完全对齐,但基本上算得上整齐。但是其中有几处的空隙较大,好像原本摆在这里的尸体拿走了,所以空出了空间。

“是什么人搬走了几具尸体?”沈啸猜测着,但他看见严培的表情,就知道严培想的不是这个。

“这几处空位旁边的尸体有挪动的痕迹。”

沈啸皱眉,等着严培的下文。但是严培迟迟没有说话,他不得不催促:“那代表什么?”

严培咽了口口水:“好像睡着的人醒来之后要伸个懒腰,然后把旁边的尸体碰歪了。”

23、幸存者...

“你疯了!”沈啸刚刚明白严培的意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严培的话太匪夷所思了,如果照他的说法——沈啸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模拟出一具石化者尸体慢慢醒来伸了个懒腰的情景。

一缕寒气从脊背爬上来,沈啸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想象:“那是不可能的事!”

“别说不可能。”严培的声音在寂静的通讯频道里像巫师的预言一样飘荡,“沈啸,你知道吗?石化症患者,他们并不是死去了。”

“什么!”沈啸神经再坚韧也不能保持冷静了,一把扣住严培的手臂,“你说什么!”

“你快把我胳膊掰断了。”严培嘴上说得厉害,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反而哼哼唧唧往沈啸身上靠,“疼死啦——”

沈啸以为自己真把他捏疼了,赶紧放手:“对不起。但是你刚才说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严培没骨头一样靠在沈啸身上,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离开科学区?我在实验室的地下室里看见了雪丽夫人的遗体——她……”

一句话没说完,公共通讯频道里就传来急促的声音:“少校,这里也发现了尸体,整个房间都摆满了。”

严培立刻站直:“去看看!”

没什么特别好看的。接下来发现的房间不止一间,每间里都像第一间一样,摆满了石化与半石化的尸体,表情是无一例外的痛苦,皮肤是无一例外的没有撕裂。

“每间房间里都有几个空出的位置。”严培几乎是贴在沈啸身上,把声音压到最低。虽然是通过了通讯器,但他微微带一点沙哑的声音仍旧像是吹在耳边的呼吸一样,仿佛还带着点温度。

“少校!这里有幸存者,这里有幸存者!”突如其来的欢呼声让所有的人都振奋起来。严培和沈啸顾不上再讨论,立刻赶了过去。

搜索人员在地下城最深处找到了一间房间。这里本来是做为仓库用的,现在里面有几百人,看起来都有些惊吓过度的呆滞,但好在还都保持着清醒的神智。

“有人受伤吗?”沈啸扫了一眼挤在一起的人群。

“没有。”2队的队长回答,他已经检查过了,“也没有人石化或者爆发嗜血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谁能出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沈啸审视这些幸存者,“我需要知道海角城的情况。”

幸存者们仿佛惊魂未定,对军警们都有些畏缩的样子。沈啸只好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一些:“我们是新欧6号地下城的救援队,接到你们的求救信号赶过来的。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里嘤嘤嗡嗡地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终于角落里有人提高一点声音:“我们不是很清楚,只是突然警报响了,让我们躲藏起来。”

严培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沈啸突然一震:“谁?刚才是谁回答的?请站出来。”

人群稍稍分开,刚才答话的人往前站了站:“是我。”

沈啸身体绷得笔直,严培立刻警惕起来。刚才答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头柔软的金发,面部轮廓俊美让严培想起太阳神阿波罗,只是看起来有些消瘦。想当然耳,这种乱世,谁还会发福呢?

不过……严培瞥一眼沈啸,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这年轻人,某些地方看起来有点眼熟。不过还没等他把这种预感理清头绪,沈啸已经拉下了自己的头盔:“迈克!”

轰!严培觉得自己的靠山在倒塌。他可记得非常清楚,希尔告诉过他,艾伦的弟弟、沈啸的青梅竹马,就叫迈克尔!不会这么巧吧,而且他怎么记得希尔说过,迈克尔早就死了。对,艾伦不是还警告过他绝对不要提起迈克尔吗?一定是弄错了吧?

“肖恩——”严培的祈祷丝毫没起作用,看来海角城是太深入地下了,什么神灵的耳朵都没这么好用的。那英俊的年轻人准确地叫出了沈啸的名字。

严培觉得身边嗖地一下就空了,沈啸已经一步冲过去,紧抓住了迈克尔的肩膀:“迈克,你,你还活着?”

是活见鬼才对吧?严培死死盯住这位英俊的迈克尔,难怪刚才觉得熟悉,西方人棱角分明的轮廓里夹杂上了东方人的秀美,尽管一肚子嫉妒,严培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位迈克尔——确实是个极品美男。

如果这位极品美男不是沈啸暗恋的青梅竹马,那么严培其实很愿意去认识一下,甚至再“深入认识”一下就更好。可是现在,恐怕他不但对这位迈克尔不能深入了解,甚至连沈啸也要保持距离了……

几分钟后,严培就悲剧地发现自己不幸一语成谶。

幸存者们被救援队护送着离开海角城,分批登上了飞船。由于只有两百多人,所以飞船虽然拥挤了一些,但还是载得下。这样也不需要再呼叫那边地下城派大型运载飞船过来,直接就可以返航了。

沈啸的指挥艇留了下来,他需要把海角城的情况尽量调查清楚,并且回去之后递一份报告。迈克尔当然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并且提供他所知的一切消息。

“……当时我发起高烧,并且很快陷入了昏迷,大家都以为我是感染了石化症。当时普罗旺斯的石化症大范围爆发,情况很不好。如果带着我,他们根本没法登上回国的飞机。”迈克尔微微苦笑,“所以,我让他们把我放在了薰衣草田里。”

严培沉默地跟在沈啸身边。他有个能把自己变成苍蝇的本事,既能嗡嗡叫得人头晕眼花烦不胜烦,也能悄无声息让自己毫无存在感。现在他就发挥了后者的特长,并且一直不为人所注意地观察着迈克尔。

虽然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但迈克尔却有一双东方人的黑眼睛,并且眼睛的形状还略微有些像凤眼。这使得他雕塑一般的面容里有说不出的柔媚。严培在心里鄙夷了一下:明明长着一副极品小受样,居然还反对搅基……

迈克尔似乎感觉到了严培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严培早在他转头之前就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看起来似乎是在仔细观察身边的墙壁。

迈克尔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转回头去继续讲着他的经历:“我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救了。那家人也是逃难,在薰衣草田里发现我还有呼吸,并且没有石化的痕迹,就把我救回来了。后来我跟着他们一起到处躲避,还曾经回家去看过,可是你们都已经不在了,房子也倒塌了……”

沈啸一直看着他。虽然他们在海角城里搜索,但沈啸的目光一直分出一部分盯在迈克尔身上,没有一秒钟曾经离开过:“嗜血症爆发之后,政府先迁移了科学家,我跟着卢梭博士和艾伦离开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迈克尔笑了。他笑起来更加俊美,真的是宛如阳光一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那时候情况太混乱了,连我自己都以为死定了。”

沈啸垂下眼睛,握紧迈克尔的手,没再说话。严培从旁边观察着他绷紧的下颚,心里一阵阵地泛酸。

不过迈克尔似乎并没有理解沈啸这一握里蕴含的感情,继续说下去:“我跟着一支逃亡队伍流浪了很久才来到海角城。这边地方很小,存储的食物和水也不够,进入的人又越来越多,情况很不好。”

“我听早迁进这里的人说,通讯系统好像一开始就是坏的,后来修了几次,又因为频发地震弄坏了。前些日子,食物和水已经要吃完了,情况很糟糕,有人提议离开,秩序完全没法维持了。管理员说通讯系统已经可以使用,虽然还不稳定,但是已经向外界发出求援信号,让大家再等等。但是完全没有人听他的话……”

“后来有一批人决定要走,又因为食物分配的问题打了起来,整个海角城都乱了。这时候突然发生了强烈地震,那时候我几乎以为会被活埋在这里……”

沈啸眉心一跳,下颚又绷紧了。迈克尔微笑着摇摇他的手:“感谢上帝,他保佑了我。”

妈呀,狂热宗教分子!严培突然想起希尔的话,他说迈克尔是个虔诚的教徒。上帝啊,你如果真要保佑的话,先保佑你这个信徒不像赛尔德那么坑爹吧。不知道你和真主,哪一个更靠谱一点……

当然,严培绝对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虽然他没有宗教信仰,但是他知道要尊重别人的信仰,有些话在肚子里想想就算了,说出来讨打就不必了。

迈克尔当然不会听到严培的腹诽,继续说:“本来以为只是一场地震,没想到——”

沈啸脱口而出:“出现了大量嗜血者?”

迈克尔蓦然停下了讲述,看了沈啸几秒钟才说:“你怎么知道?”

沈啸眼色一沉:“地震之后就出现大量嗜血者,跟我那边的地下城情况一样。”

迈克尔研究地看着他:“肖恩,你的意思是说,出现嗜血者跟地震有关系?”

“目前我们是这样怀疑的。”严培突然出声,“我们的地下城也是在一次强烈地震中出现了数千名嗜血者,既然海角城也是这样,那么这就需要研究一下了。毕竟这也可以做为预防嗜血症爆发的一种措施。”

沈啸微微皱眉。严培说的话跟他刚才想说的话差不多,但是又有点细微的差异,使得他的话听起来有那么点不对劲,好像说的并不是完全的事实,但是又让人不太好反驳。

迈克尔倒是露出了然的表情:“有道理。肖恩,这位是——”

“沈少校的警卫,我叫培恩。”严培并起四指在眉前一挥,虽然隔着密闭式头盔,但却是个标准的军礼。

迈克尔对他笑了一下,把注意力又转回沈啸身上:“难怪你会知道。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很多的嗜血者突然出现,那种情景——像地狱一样!我们没有武器,如果不是管理者里最后一批人挡住了嗜血者,让我们退进了仓库……可能你们来的时候,海角城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我们来晚了——”沈啸有些歉疚,“接到求援信号的时候我们也因为强烈地震一时不能赶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迈克尔轻轻摇了摇沈啸的手,“上帝保佑我,还能再见到你。肖恩,这是神的旨意,你到现在还不相信神吗?”

严培目瞪口呆。这什么意思?准备当场拉人入教吗?要不要这么虔诚,人类的大灾难还没过去呢!

沈啸犹豫了一下:“迈克,我愿意为了你信仰天主或者是任何别的什么神灵,但是——我想如果我不够虔诚,那就是一种欺骗,不只对天主,对你也是。”

迈克尔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并不想强迫你。”

严培干咳一声,打断了两人不着边际的信仰讨论:“卢梭先生,你们退进仓库之后,对外部情况还知道多少?”

迈克尔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们关上仓库门,就再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也没有人敢打开门出去看看。”

这简直是坑爹嘛!

沈啸眉头也皱紧了:“你们退进仓库?当时活着的人就只剩下你们了?”

迈克尔想了想:“应该是的。”

“那么地震之前,就是嗜血者大量出现之前,你们的人是怎么分布的?”

迈克尔似乎没听明白沈啸的意思:“分布?当时地震震级上升很快,我们只能躲在最坚固的几个房间里。有些人疯了一样想逃出海角城,情况很乱,我也不是很清楚情况。”

严培抓住了他的话:“就是说,你们开始是分开躲在不同的房间里,并不是一开始就退进了仓库的?”

迈克尔想了一下:“是的。”

“那么你们最开始躲藏的那几间房间能指给我看一下吗?”

迈克尔皱眉:“地下城的房间看起来都差不多,我们只是遵照管理人员的疏散指示退进了房间。从头至尾,我其实都没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是最后退进仓库的时候,有人跟我们说了一下简单的情况。”

“那个跟你们说情况的人呢?”

迈克尔低下头,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上帝带走了他的灵魂,愿他安息。”

严培也跟着低头划了个十字,引来迈克尔略有几分惊喜的询问:“你也是上帝的信徒?”

“没有正式受洗。”严培在沈啸怀疑的眼光下泰然自若,“不过我觉得,信奉主应该在心,不在形式。”

迈克尔似乎对此持不同意见。沈啸轻咳一声:“迈克,卢梭博士和艾伦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哦,父亲和艾伦!”迈克尔放弃了跟严培争论的想法,高兴起来,“他们还好吗?”

“他们现在很好。卢梭博士正在研究针对石化症的疫苗。”

迈克尔的神情立刻有些低落:“这是神的旨意,父亲他——”

这下,显然连沈啸都没法附和他的言论了,场面一时间陷入沉默。幸好几个士兵跑过来报告:“少校,已经全部检查过,没有其他幸存者了。这里仅存的弹药和食物已经全部搬上搜索艇,很少。”

“那就走吧,返航。”

严培拉在后面,悄悄拽住了沈啸的衣角。沈啸慢走两步,转头看他:“什么事?”

“回了地下城,这些幸存者安排到哪里?”

“一般来说应该是居民区吧,首先要对他们做身份登记,如果有科学家,会安排在科学区。”

“不先进行身体检查吗?”

沈啸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是说,万一他们当中有感染者怎么办?”

“有感染的话,早就应该发病了吧?”

“万一还有潜伏期呢?你忘记卢梭博士的话了?所以我建议,最好先隔离一段时间。如果地震真的能引发嗜血症,那么现在采用的消毒之类的手段都是不保险的。”

沈啸怀疑地皱眉:“你的话前后矛盾。如果真像你前面说的,是震动引发嗜血症,那么是否隔离也没有用处。”

严培无赖地一笑:“万一我说得不对呢?我只是推论,还不能说是结论。”

沈啸仔细审视他,半天才缓缓地说:“你还有话没说出来。”

严培望天。

沈啸也不催他,就是站着。

半天,严培往他身边贴了一下,谄媚地一笑:“那什么,回到地下城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要立刻报告上面吗?”

沈啸也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说:“我可以暂时不报告。”

严培眨眨眼睛。他五官平平,就是一双眼睛长得好,睫毛长且浓黑,眨动的时候有种毛茸茸的感觉:“那——我肯定不能回原来的住处了,回去非得被人抓住不可。”

“我住单人宿舍,你到我那里去,暂时不会有人发现。”

这可真是额外福利。严培立刻做出正经的表情:“谢谢你。”

“那么你刚才——”

“我怀疑这些幸存者并不安全。海角城的情况跟迈克尔说的有很多矛盾之处。”

沈啸眉头立刻拧紧了:“你指责迈克在说谎?”

“当然不是。”严培才不会傻到在人面前说他情人的坏话,“但是他也说了,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对不对?我已经去看过,整齐摆放尸体的那些房间,并不是最坚固的。这个,我敲敲墙壁就能比较个差不多。而且,别忘记还有那些窒息死在飞艇里的人,为什么他们是窒息死的呢?这些都不能用迈克尔的话来解释。”

“那又怎么样?”

“两种可能。第一,在迈克尔退进仓库之后,外面仍旧有人活着,布置了那些尸体;第二,迈克尔他们都被人骗了……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

“迈克在说谎是吗?你还是在怀疑他。”

“沈少校,怀疑没有坏处,至少我还没有二话不说就剥夺他的人权呢。我只是说,现在这种情况,谨慎行事。把他们隔离一段时间不会有任何坏处,却可能杜绝很多后患。如果他们是被人骗了,那么骗人的人,会不会就潜伏在这批幸存者当中?”

沈啸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24、重回地下城...

严培一关上门,就扑倒在沈啸的床上打了个滚儿。

回到地下城,沈啸果然先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宿舍,叮嘱他绝对不准出门,然后才去处理海角城的事情了。至于那两名见过严培的士兵,沈啸保证他们不会多说一句话。

严培对沈啸的一诺千金是绝对不怀疑的,不出去更好,他有更多的时间好好思索一下目前这些诡异的事件。

沈啸被海角城的事忙昏了头,再加上以为已经死掉的暗恋对象突然出现,干脆忘记了问他关于卢梭博士地下室的问题。严培乐得不提。这件事,他不到万不得已还真不想这么快说出来。

石化者不死,这条秘密说出来绝对是惊天动地,可是会有什么实质性作用吗?会因此改变对石化症的恐惧吗?会停止研究抗石化疫苗吗?都不会。那么,能把他自己从小白鼠的位置上救出来吗?照样也不会滴。

严培可不是什么天真少年,会认为政府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就研究石化人的人权之类,或者认为他们会去跟大家做诸如“喂不用再害怕了,石化了咱们也是活着的”之类的宣传。他更能肯定的是,从此之后卢梭博士、雪丽夫人、还有他自己,都会失去自由。

一切都不会改变。卢梭博士最多是个知情不报,因为还指着他研究疫苗呢。可是他严培——如果研究出来他有产生疫苗的能力还好说,如果没有——说不定还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灭口呢。

严培在床上滚来滚去。说出来却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事,还是不说为妙。而且,说了之后沈啸要不要把这事上报呢?照他对沈啸的了解,说不定他还会为自己之前处理的石化者嗜血者觉得内疚呢。给他背上这种包袱又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先不说。

“嗯,我都是为了沈啸好。”严培心安理得地点头,把自己躺平,又补充了一句,“大不了,他要问的时候我再告诉他好了。”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想隐瞒这件事的。

当然了,如果他有心说出这个秘密,虽然当时到达海角城的报告打断了他和沈啸的谈话,但他仍旧可以说呀。不就是一句话嘛,大喊一声“雪丽夫人没有死!”难道很难吗?

所以说,电视上演的那种刚要把秘密说出来却被人打断之后造成各种误会的场景,都根本只是“情节发展需要”而已!

脑袋底下枕着的枕头有着沈啸的味道。虽然这枕头很干净,但严培的鼻子比狗还灵,仍旧闻出了那熟悉的气息,于是躺得越发舒服。当然了,只用紫外线消毒什么的,总是会比水洗留下更多的气味嘛。

不知道沈啸现在在做什么……

严培眼睛盯着单调的天花板,神飞九天之外。

谁能想到,死于雪崩之后他居然有复活的机会呢?又有谁能想得到,这复活了还不如不复活,只是让他来到了一个更苦逼的世界呢?

严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现在的生活啊……离他从前想要的那种真是差太远了。

他曾经想走遍世界,在每个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呃,顺便在每处著名的坟墓里能带点东西出来就最好了。然后,华灯初上的时候就行走在灯红酒绿之中,勾搭上某个看得顺眼的帅哥,度过美妙的一夜……当他精力不再的时候,找个小镇住下来,静静地独自过完一生。

而现在呢?灯红酒绿是不要想了,能吃饱肚子就算不错。帅哥么,身边就有一个,却勾搭不上。美妙的一夜——呃,最后变成了被嗜血者追杀的一夜惊魂。

唯一有的就是坟墓吧?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可以当作坟墓,只可惜没有值钱的明器。

曾经有人说过他“天生就是倒斗的料”,这话真没说错。那个人还说过要跟他一起行走在灯红酒绿之中,这个诺言却最终没有履行。所以他的愿望,最后就变成了在灯红酒绿中寻找一夜情……

严培翻了个身,扯过脚底下折叠得十分整齐的被子,抱在怀里。何必再想从前的事呢?虽然在他的印象里只不过是睡了一会,其实已经过了一千五百年。昨日之日,真的是譬如已死了。

与其怀念不可得的旧情,不如加把劲去勾引能到手的新人。在严培的字典里,没有自艾自怜这类的词汇,只有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谋生路另寻新欢之类……而那个曾经让他伤心过的东西,则给塞到脑海最深处去了。

麻烦的是,现在即使艰苦奋斗,也未必能够自谋生路啊!世界这副样子,生路到底在哪里呢?沈啸能把他藏到几时?万一沈啸殉职……

打住!严培狠狠把这个念头也按下去。不过,就算沈啸是寿终正寝,他也不能在这里藏一辈子啊。

一骨碌坐起来,严培开始转动脑子。其实他很不爱动脑子的,可是这种时候,已经容不得偷懒了。

那种奇怪的震动,严培一直耿耿于怀。可是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说服政府派人去麦加仔细探查呢?还有,派人去真的有用?他可是亲眼看着那么多人在那奇异的震动中或者发狂嗜血,或者迅速石化啊!只有他和丁小如活了下来。

严培伸手在衣领里一拽,拽出丁小如留给他的那个存储器。为什么在那奇异的震动中只有他们两个活下来了呢?

他自己,答案倒是比较明确的,可能就是因为他的基因未经改造。既然石化病毒不能感染他,当然引发石化症的可疑震动也对他不起作用。但是丁小如呢?她可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啊!为什么她也没事呢?

应该先去找到丁坦的电脑,读出这个存储器里的内容。

严培隐约觉得,丁小如所说的话并不完全是事实,其中可能有些事情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比如说——她父亲研制出来的那种疫苗究竟有没有经过临床实验。

系在脖子上的绳子还拴了另一样东西,一块粉红色的陶瓷坠子。这件东西,丁小如居然说是她的母亲一直戴着的东西,可是这却明明是在补给站那具尸体上发现的。难道说那具尸体跟丁小如的母亲有什么关系?那么小彼得呢?

严培把陶瓷片和存储器一起放在掌心里。他有点不太敢相信事情会这么巧,但是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手工捏制的陶瓷片,上面用的都是腓尼基文字,还有完全相同的两个名字,如果说这纯属巧合,那才是让人绝对不能相信的事吧?

大胆猜想,小心取证,这是严培上警校的时候老师讲过的话。

嗯,别怀疑,严培大学上的是警校。不过从高中开始,他就把倒斗当成了兴趣班,大学毕业之后更转为了专职工作。不过他还记得老师在大学里教过的东西,有些还是很有用的。

其实严培脑子里已经隐隐约约地画出了一条线,这条线上连着丁小如的一家人,还有补给站里的那具尸体和小彼得。

丁小如的母亲周安妮,应该是有一位情人。不论是青梅竹马还是别的什么吧,反正她跟自己的正经丈夫丁坦感情反而不好。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彼得百分之九十九就是这位周安妮女士与补给站尸体男士的儿子。

所以现在情节就连贯起来了:丁小如以为自己的母亲失踪是身亡了,其实她是离开了丁坦的实验室,并且在外面生下了小彼得。后来为了引开嗜血者,她把作为定情信物的陶瓷牌子放在了儿子的襁褓里。

问题是,丁坦博士知不知道这件事呢?严培不相信他不知道。而且很有可能,是他主动放走了自己的妻子,因为那个时候,她大概已经怀了补给站尸体男士的孩子。所以丁小如的家好似旅店的原因并不仅仅在她父亲身上,她的母亲也要负责任的,而且说不定还是最大份的责任。

不过被戴绿帽子这种事,谁也不会想宣传出去吧?所以——严培大胆地猜想,丁坦的疫苗并非没有做临床实验,而是他自己把实验记录抹掉了,因为他的实验对象就是他的妻子。因为他的疫苗把患上了石化症的妻子救活了,所以他才敢把疫苗投入实际使用。

但是如果临床记录上有这么一条,人人都会知道他的妻子活着,那么绿帽子的事情就必然会被揭出来了。所以丁坦抹掉了实验记录,让女儿以为母亲病死了。

当然,也可能丁坦博士是真心想放妻子自由,不愿意给她任何负担。要知道,在四处爆发石化症的时候,突然有人宣布自己打了疫苗治愈了,那必然立刻成为众目所瞩,再想悄悄跟心爱的情人团聚……

严培琢磨了半天,都不太能肯定这位丁坦博士究竟是爱面子,抑或真是个难得的情种。不过这事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他真正关心的是,丁小如到底在不在那个临床实验对象的名单里!

丁小如曾经说过,她回家之后因为街区被封锁出不去,最后在家里高烧到昏迷,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父亲的实验室里了。那么她失去知觉的这段时间,究竟有没有石化过?又有没有被父亲注射过疫苗?

严培觉得很可能是注射过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麦加,她没有受那种奇异震动的影响。

蠢才啊蠢才!严培叹息。这些科学家们对着一个堪称怪物的赛尔德敬若神明,却把真正有研究价值的丁小如放弃了。

但是,如果疫苗在丁小如母女身上都生效了,那为什么在大面积使用之后反而引发了嗜血症的可怕变异呢?

石化症的问题是身体由外而内的硬化,而嗜血症只是部分硬化……难怪这就是区别?丁坦的疫苗成功地把全部石化变成了部分石化?如果从这个方面来看,他还真是成功的!

只可惜部分石化之后的嗜血者凶残无比,见人就咬,还很难杀死,造成了比石化症更大的混乱。许多人没有死于石化症,却死于了嗜血症。

且慢!没有死于石化症的那些人里,有没有注射了疫苗的呢?如果有的话,是否证明丁坦的疫苗真是有效的?只可惜现在混乱成这个样子,已经无法一一去调查哪些人是注射过疫苗之后仍旧好端端的……

严培用力揪着头发想理清思路。但是他最后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得先去丁坦那个废弃了的实验室,把存储器里的内容读出来。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答案。

但是怎么去啊?丁坦的实验室在哪里?他要怎么弄到交通工具?那个地方是不是还会有大量嗜血者?等等等等,问题一箩筐啊……

沈啸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严培抱着他的被子睡得正香。制服上衣已经脱掉了,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裤子还穿着——因为没有内裤——但是也绞着缠在身上,显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还有既圆且翘的PP。

沈啸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严培的肩膀:“醒醒。”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严培这样四仰八叉地把地方全部占了去,他要睡在哪里?

触手是紧致温热的皮肤。严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因为房间里温度略高而有一层薄薄的汗意,似乎摸上去就会吸住手心。

沈啸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然后,严培醒了。

严培的神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论起警觉性来他几乎不输沈啸。在沈啸刚进屋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只是装睡而已。其实之前他纠结地考虑过到底要不要干脆把裤子也脱掉来个裸睡,最后觉得还是不要这么热情的好,免得吓到沈啸。

现在看来,他的顾虑是完全正确的。只是轻轻拍一下肩膀,沈啸居然就紧张成这样?严培睁开一只眼睛看看他——沈啸,总不至于还是个魔法师吧?居然能纯情成这样吗?估计十有九成是被那位远方归来的迈克尔刺激到了。

这种感觉,严培自觉还是可以理解的。一件东西,在你以为已经失去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即使你拼命跟自己说这东西不会属于你,也难免会有些无法控制的想法的。比如说他现在,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去某个坟墓溜达一下,最好还能顺手捎点什么……

“你怎么不穿衣服?”沈啸皱着眉。

“啊?我没有啊。总不能让我穿着制服睡吧?很难受的。”严培揉着睡眼坐起来,一手撑着床,一手抓着被子一角。

千万不要小瞧这个动作,这可是严培精心练过的十八种勾引动作之一。别说肩和腰的角度、腿的方位,就连被子要下滑到肩下几厘米,那都是精确计算过的。

沈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去柜子里抽出一套内衣扔给他:“穿上。”

“谢谢——”严培拖长声音,弯起了眼睛。干脆地解开了裤子。

沈啸的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地偏过了头:“你脱裤子干什么?”

“哎?”严培的动作停住了,“不脱下来,我怎么穿内裤呢?”

他现在正面向床里侧卧着,刚刚把裤腰褪下一半,露出窄劲的腰和圆翘的臀部,再扭过头来,用眼梢瞥着沈啸,如果这时候有个了解他的人在场,立刻就会知道,他这就是在红果果地勾引啊!

沈啸虽然并没有洞察他的动机,却也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快点换吧。”然后一个转身,进了浴室。

严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抿嘴笑了。真是天降奇珍啊,沈啸居然……他现在敢肯定,沈啸还没有碰过别人。他的眼睛鉴别这个堪比鉴别古董,至今尚未出错。沈啸把喷出的水雾温度降低,好让自己发热的脸冷却下来。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也许是因为迈克尔归来让他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头,也许是因为——禁-欲实在太久了。

海角城的幸存者们,在公共浴室进行了消毒和检疫。原来的衣服全被高温销毁,换上地下城准备的衣服。作为救援队队长,沈啸全程陪同。可是当迈克尔只在腰间围着一条毛巾就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烧起来了。

迈克尔爱我吗?沈啸第一百零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随即第一百零一次掐灭了那点细微的希望。即使爱,迈克尔也不会回应。在很多年前,迈克尔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这是神所不允许的。”

沈啸用头抵住窄小的浴室墙壁,关上了水雾喷头。现在即使是冰水也无法压下他已经要喷发出来的欲-望,还是节约用水吧。

十六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渴望着迈克尔。但是,即使在同性-爱人已经十分普遍并且得到绝大多数人接纳的今天,虔诚的迈克尔仍旧反对这种在他看来是禁忌的感情。

为了让他“回归正道”,迈克尔曾经拉着他去过很多追欢买笑的地方,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像迈克尔那样开放地去接受那些女孩。甚至他试过去找别的男孩,而且是尽量寻找那些在某些方面与迈克尔相似的,其结果都是一样的失败。不是他不行,而是他不能。他不能在想着一个人的时候跟另一个人……

沿着小腹迅速攀爬到大脑的快-感令沈啸发出一声压抑得极其低微的呻吟。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他就拧开了喷头。冰冷的水洒在刚刚兴奋过的皮肤上像针扎一样,但他只是沉默地忍耐着。

迈克尔活着回来了,他还要求什么呢?如果说是迈克尔所信奉的那位神灵将他活着带回到他的面前,那么即使这位神灵将他们的感情永远隔在深渊的两岸,他也只想要感谢……

外头有响动,让沈啸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严培。

沈啸迟疑了片刻,还是穿戴整齐才走了出去。他有些畏惧刚才自己的反应。虽然觉得是今天被迈克尔的身体刺激到了,但是有那么一刹那,严培跟迈克尔在他脑海里重叠了。已经有很久,他没有对迈克尔之外的人起反应了。

他们到底是哪里相似?是东方血统带来的某些不易为人所觉察的轮廓?还是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散发出来的风流性-感?

不对,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相似之处!迈克尔是个虔诚的教徒,在某些行为上严格地遵守着教规;严培却是个时时刻刻都吊儿郎当的痞子货,他们绝不相同!

沈啸深深吸一口气,对盘腿坐在床上等着他的严培点点头:“我想,我们该谈谈了。”

25、长谈...

严培笑眯眯地点头:“我做好准备了,要谈什么?”沈啸身上还有欲-望过后留下的气味呢,虽然用喷雾冲洗过,可是瞒不过他的鼻子。真可惜,看来只能谈正事了。

“首先,是卢梭博士地下室的秘密。海角城事发突然,我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你。”

严培微笑反问:“你回来之后见过卢梭博士了吗?”

沈啸点头:“见过。他和艾伦到隔离区见了迈克尔。”

“卢梭博士问起过我吗?”

“问了。”

“你怎么回答?”

沈啸犹豫了一下:“我说在麦加见到了逃亡者的队伍,但是因为尸体太过残缺不全,所以只能确认你曾到达了麦加,却暂时无法辨认你的尸体是否在其中。”

严培嘿嘿一笑:“博士松了口气吧?”

沈啸沉默。确实,当他这样回答的时候,虽然卢梭博士把心情掩饰得不错,但他的观察能力却是专业训练出来的,怎么会看不出那轻微的表情变化意味着博士放了心。毕竟那种场面——完全不能想像会有人侥幸逃生。即使是当时不死,也会遇到其它的嗜血者而被杀死。

严培悠悠地说:“我就知道博士听见我死了会稍微松口气。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来,其实我的基因对防治石化症是没有多少作用的。”

沈啸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下面说的话,估计你是找不到证据来证明的,所以,在你上报之前,务必先做好认真考虑。”如果沈啸不问,他可以继续隐瞒,现在沈啸问了,就别想再瞒下去了。

“我会认真思考之后再做决定。现在你可以说了。”

“石化症患者,他们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什么!”饶是沈啸再冷静,听见这句话也差点站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因为我在卢梭博士的地下室里,亲眼目睹雪丽夫人两次呼吸!”

沈啸笔直地坐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在严培慢悠悠的讲述中,他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宛如雕塑。给了严培歪着头欣赏那英俊脸庞的机会。

说起来,虽然西方人的脸型比较深刻,但他还是比较爱自己的同胞。比起西方人有点未脱野蛮的轮廓来,东方人的五官虽然比较容易平淡,但是一旦立体起来那就是真正的英俊啊!

唔——从这个观点上来说,迈克尔也算是个少有的美男子了。难怪沈啸会被他迷住,估计栽倒在那家伙西装裤下的人肯定不少……

“我需要证据。”沈啸的话打断了严培神游天外的思绪。

严培咧咧嘴:“没有证据。我猜卢梭博士肯定把雪丽夫人转移了。不过你可以要求去他的地下室看,如果雪丽夫人不在那里——这也算是个证据吧?”

沈啸眼神复杂:“博士他——难道他没想过你的失踪会影响到对石化症的研究……”居然还会露出轻松的表情……

严培倾身向前,伸长了手臂去拍拍沈啸的手背:“放心,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博士轻松,说明我的基因并没有多大用处。否则,我的失踪代表着对雪丽夫人治疗不利,他哪会轻松呢?”

虽然卢梭博士是个老疯子,但是他确实是在认真研究。再说,严培能够体会沈啸的心情——平常视如父亲的人突然被人揭发出来是个偏执自私甚至欺世盗名的家伙,谁心里也不能一下子接受。

“话又说回来,卢梭博士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名望?在石化症的研究里,他有什么成果吗?”

“他是著名的基因学家,如果石化症没有突然爆发,他可能会在二十年内组织起第四次基因改良。”

我去!还要改良!再改会改成啥样啊?

沈啸沉吟着:“博士在某些方面,比较激进。他的观念——认为人类既然掌握了基因技术,就应该利用这项技术发展自身能力,而不是一味地利用工具。”

“熊的力量豹的速度鹰的眼睛……”

“嗯?”沈啸疑惑地看了严培一眼,“大约……也可能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这么夸张。博士并不是想接入其它种类生物的基因片段,只是想激发人类自身的潜力。”

严培后背一阵发毛:“听说人类的基因里本来就有动物的片断啊。比如胚胎时期像鱼什么的……真激发出来会变成美人鱼么?”

可惜沈啸不能理解严培的冷幽默,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对基因学不太了解。不过——博士这个计划曾经引起极大的争论,所以到石化症爆发之前,他还没能找到足够的赞助资金进行研究,所以进步并不显著。”

谢天谢地还有很多人的脑子是正常的。

“那么这次石化症,他研究出了什么?”

“逆石化药剂。”

“什么!”严培差点跳起来,“逆石化?他,他研究出逆石化的药剂了?那石化症不是可以攻克了吗?”

沈啸摇了摇头:“注射药剂的总共十二人,只有一名处于石化一期的轻症患者完成了逆石化过程,其余十一人里有十人继续石化死亡,一人停止石化,却突然发狂了。而唯一成功的那个——在完全恢复之后仍旧沉睡不醒,并且体内各器官都在衰竭,很难说会不会成功醒来。”

“慢慢慢!”严培举起手,“这就算成绩了?”

“一人完成逆石化过程,一人停止石化,这已经是很大的成绩了。”

严培冷笑了一声:“停止石化却突然发狂,如果这是成绩的话,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丁坦博士,他的疫苗早就做到了这一点。”

沈啸脸色一变,显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良久才缓缓地说:“你说得对。丁坦博士的疫苗确实抑制了石化,可是却引起了嗜血症……”这跟停止石化却突然发狂本质上实在是差不多。

“所以我有个想法。”严培扯出脖子上的存储器,“我想去丁坦博士的实验室,把这个存储器里的内容读出来。这可能对政府的研究有很大好处。”

沈啸伸手拿住那个存储器仔细看了看:“别的电脑读不出来吗?”

严培随着他的动作伸长了脖子,整个人都趁机贴上去:“小如说只有她父亲的电脑能读出来。”

沈啸放开手,微微皱眉:“这很难。丁坦博士的实验室处在纽约市边缘,现在那里充满了嗜血者,要进入需要申请飞艇和至少一支小队。但是现在地下城的情况——人手非常紧张,物资更紧张。政府很难同意为这样一个不知内容的存储器来耗费大量物资。”

“但是非去不可。”严培用两根手指拎着存储器轻轻晃动,“现在,我的基因已经被证明是无效的,说明用未经改造的基因生产疫苗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卢梭博士的研究出现了停止石化却发狂的情况,又跟丁坦博士不谋而合。所以,这个存储器即使内容未知,也是非常重要的。”

沈啸沉吟一下:“我可以去找史密斯将军,如果能说服——”

“慢慢!”严培赶紧拦住他,“我不管你找什么将军,可是你要怎么说这存储器的事?”

“当然是把你说的那些话告诉他!”

“别开玩笑!”严培怪叫,“那你岂不是把我卖出去了?我这小白鼠不是当定了吗?”

“这些事必须报告上去!”沈啸也提高了声音,“不可能永远隐瞒着!”

“那我怎么办!”严培噌地跳了起来,脑袋砰一声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撞了个眼冒金星。他抱着头倒在床上呻吟:“沈啸,你是非让人把我当怪物抓起来展览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