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朝圣》》 · 朱砂 · 2026-07-25
《朝圣》全集
作者: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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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棍节
2011年11月11日,阿尔卑斯山下的一个小滑雪场,因为滑雪季节刚刚开始,人还不多。严培坐在休息室角落里,用手机玩植物大战僵尸。
“嗨,亲爱的——”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严培头也不抬地撅嘴做了个亲吻的动作:“亲爱的,休假回来了?”
弗雷在座椅旁边蹲下,仰头看着那个人白皙的面颊和专注的黑眸,哀怨地说:“亲爱的,我听说你也休了两天假。”
“啊,对,我去了一趟博物馆。”
弗雷更加哀怨:“为什么你告诉我你不会休假?本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
严培把一棵大嘴花种在花盆里,看着它一口吞下面前的僵尸,然后笑眯眯地分了弗雷一个眼神:“亲爱的,我猜想博物馆那种冰冷的地方实在不如夏威夷的海滩适合你,而我如果请求,你又一定会牺牲自己来满足我,所以我更加不能那么做啊。相信我,当我在博物馆里徘徊的时候,我眼前的展品上都浮现出你的笑容。现在你回来了,我非常高兴。”
弗雷丧气地垂下头去。严的话总是说得那么甜蜜,可惜谁也不知道,哪一句才是可以相信的。这个滑雪场虽小,来的客人还是很多,严作为这里唯一的一个东方血统的滑雪教练,非常受那些GAY们的欢迎。虽然弗雷可以算是他最亲密的“伙伴”,但是严的心在哪里,那真的只有上帝才知道。
“那,我去雪场了。一会有个小旅游团要来,里面有几个想走得远一点……你去吗?”
严培略微迟疑了一下:“我不想去。你刚休假回来,今天也不要去了吧。”
弗雷立刻高兴地转回来:“你说不去就不去,我陪着你好不好?要不然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们现在回宿舍去?”
严培似笑非笑:“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滑雪季刚开始,雪可能不太实,最好不要走那么远而已。”
弗雷的肩膀立刻耷了下来,但转念一想,严培这毕竟是在关心他,于是又高兴了起来:“那我们——”
门猛地被拉开,带进来一阵夹着雪花的冷风,门口的接待姑娘不太高兴地探头看看:“请问——啊!”
尖叫声让严培的手一抖,一个窝瓜安错了地方,最后一个僵尸突破防线,跳进了他的烟囱。严培连头都不抬,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往后门移动。不过他还没走出两步,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引发女工作人员又一阵尖叫。
严培无奈地停下脚步,举起双手:“OK,我不逃跑,你们不要误伤。”
弗雷叫起来:“你们干什么?这里离山下的警察局——”他还没说完,严培已经优雅地一拐子把他揍得捧着肚子弯下了腰:“他是个傻子。请相信这里离警察局很远,即使有人报警,半小时之内警察也是来不了的。我就在这里,请不要误伤其他人,OK?”
为首的男人走过来,二话没说先掏出一副手铐把严培反铐住,然后才用不甚流利的中文说:“严先生,伯爵正在等你。”
严培叹口气:“我说奥利弗,我都躲到这儿来了,伯爵先生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奥利弗客气地做了个请往外走的手势:“伯爵只是请您帮忙。”
严培动一动被铐住的双手:“请?”
奥利弗面无表情:“如果您不逃跑,我们所以也不会失礼。”
严培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真不该去博物馆听那个讲座。而且奥利弗亲爱的,‘所以’不是这样用法的。”
奥利弗无视了他的挑剔,管自回答:“是的。伯爵料想您会喜欢古埃及文明,尤其是那些金器。”
严培恹恹地说:“我什么文明都喜欢,就是不喜欢用枪的文明。”
奥利弗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伯爵也知道您喜欢冷兵器。如果您能为他取来那幅名画,他会把珍宝室里的托帕卡皮短剑送给您做酬劳。”
严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就叹气:“难道伯爵先生不知道我是中国人?我会去偷自己同胞的东西给他吗?”
奥利弗仍旧面无表情地回答:“伯爵知道您出身偷墓世家,您偷的都是中国人的东西。”
严培哭笑不得:“第一,那叫盗墓,不叫偷墓,而且盗墓和去银行开保险柜完全是两回事——算了,这个讲了你也不懂。第二,我虽然是做这一行出身,可是从我父亲去世后就金盆洗手——哦,就是退出这一行不干了,所以我才会跑到欧洲来。第三,我偷出来的东西从来不会卖给外国人,都是卖给了本国收藏者。第四,我们家的规矩是不动国宝,那幅画已经够得上国宝级了。哦,奥利弗,拜托你还是说法语吧,我绝不会向伯爵告密的,你的中文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奥利弗耐心地听他讲完,打开车门把他塞进车里,这才改用流利的法语:“第一,您能从我们伯爵身上偷走怀表,想必也能偷别的东西。而且伯爵已经对您进行过调查,您在国内的时候就有一种对震动的极度敏感,靠着这一手本事您曾在三分钟内打开过六个高级密码箱,赢了一大笔赌注,似乎还曾经预报过一次5级地震?第二,您说的那个什么洗手我不懂,但我知道您去年还从圣彼得大教堂里偷走了一块圣骨。第三,您偷出来的东西虽然没有直接卖到中国以外,但也有很多辗转还是出了中国。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伯爵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哎哎哎——”严培伸脚顶住车门,对奥利弗眨眨眼睛,“不陪我坐后座?不怕我跑了?”说完,弯起眼睛一笑。
奥利弗被他的眼梢一带,心里扑通扑通连跳两下,赶紧移开目光,砰一声把车门锁死,绕到副驾驶上坐好,司机随即发动了车子。可是也只不过开出十几米,刚刚提上速,后座车门就忽然开了,严培从车里滚了出去,兔子似地直蹿路边的灌木丛。
奥利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次他抓住严培的时候跟他同坐后座,结果被他用一根小针挟持成了人质,所以这次他才特地把严培自己锁在后座里,没想到又被他逃了。他大骂一句,伸手去推车门。一推之下才发现前座车门还是锁着的,司机赶紧刹车开锁,可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严培已经从树丛后面抽出一副滑板,顺着山谷滑了下去,雪地上只扔着一副手铐。
奥利弗拔枪大吼:“追!抓活的!”要是这样都被人逃掉,回去伯爵非毙了他不可。如果实在不行,就只有开枪把人打伤再说。反正伯爵有最好的医生,打伤了能养好,人跑了可就未必抓得到了。
严培滑下去的时候略略有几分迟疑,隐约的,他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震动。但奥利弗很快就从车上冲了下来,而且他们有枪,虽然没人敢真的打死他,但如果被打伤了抓回去麻烦就大了。再说这个山谷很小,如果他现在冲得快些,应该还来得及赶到对面……
奥利弗眼睁睁看着严培衣袂带风地冲进山谷,百忙之中还回头给了他一个飞吻,随手就把手枪狠狠摔在雪地上:“SHIT!你们,去弄雪具,去追!”
几个手下对看一眼,虽然明知道现在根本不可能追上,也只好掉头去找雪具。不过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一个手下忽然指着山谷里:“头儿,你看!”严培居然弃了滑板,正调回头来,拼命往山坡上爬。
“这是干什么?”奥利弗疑惑起来,不过还是捡起枪,“注意点,赶紧过去抓住他——”话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奥利弗吃了一惊:“地震!”
地面震动并不太明显,显然震级不高,但这已经足够山坡上的雪簌簌颤动,随即大块下滑,最后隆隆声响起,雪崩……
奥利弗站的位置是安全的,所以他得以目睹了倾泻而下的雪块把整个小山谷填平的全过程。等到一切终于重新安静,小小的山谷已经不见了,那里变成了一片平地,只是有几处地方伸出枞树的枝梢,标志着它们曾经的位置。
“头儿——”有手下讷讷地出声,“这……”
奥利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现在即使是伯爵亲自来,也找不到严培了……
严培,男,汉族,意大利国籍,未婚,无正当职业者,死于本世纪最光棍的光棍节,享年28岁……
2、苏醒
严培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快要饿死了。他转转眼珠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似乎是磨砂玻璃质地的半透明罩子里,外面有明亮的光线照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应该是在一个房间里。
这是哪里?医院的氧舱?不像。严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儿迟钝,好像宿醉之后那种略带昏沉的感觉。他想坐起来,稍稍一动,感觉到手腕和脚腕上有束缚感。
严培有点费劲地扭过头去看,脖子似乎都僵硬了,转动的时候简直能听见嘎吱嘎吱好像机器没上油的声音,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脚上都绕着一圈蓝光。是的,蓝光,像带子一样环绕他的蓝光,有形无质,感觉极柔软,似乎还有弹性,却牢牢地束缚了他的身体。再然后,他发现自己啥也没穿,包括他新买的子弹内裤。
严培有点紧张了——难道被那个倒霉的法布里奥伯爵抓回去了?要说那个阴魂不散的伯爵还真是有点麻烦,明显的有偏执狂嘛。只不过偷了他一块怀表,就像失心疯一样派出所有手下整个欧洲追着他跑,早知道会这样,他手再痒也不会去动那块表的。但是这些蓝光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这个疯子伯爵对高科技也这么感兴趣了?
“滴滴——”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严培吓了一跳,斜眼看去,罩子的右上角有个扬声器,流利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说的是英语:“实验目标清醒,各项生理指标恢复正常,智力正常,可交谈。”
实验目标?严培疑惑了。不过没容他多想,罩子已经慢慢从中间分开,向两边升起,手脚上的蓝光也一闪而没。严培活动一下四肢,想要坐起身来,但是他刚刚支起上身,罩子分开的地方就露出两张脸来,四只眼睛都直直地盯在他身上。
靠!严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想找个什么东西盖在身上。虽说大家都是男人,但这么赤裸的被两个陌生人盯着,像检验脱了毛的生猪似的,任谁也受不了啊。尤其那个年纪大的,头发都花白了,一对浅蓝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眼神狂热,让严培禁不住又想起了那个疯子伯爵。旁边那个年轻人倒是好一些,但脸色冰冷面无表情又像个面瘫。
罩子里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蔽体的东西,严培于是放弃了希望,认命地曲起左腿挡住重点部位,同时抬头一笑,用流利的英语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两位怎么称呼?”话没说完,他心里猛然打了个突——这两人身上都罩着浅绿色大褂,看起来像是医生,可是两人里面的衣领上各自别了一枚金色的徽章,一公分宽,四公分长,年长男人那一枚上浮雕一朵太阳花,后面跟了三个数字:731。
该不会——遇上臭名昭著的731部队残余了吧?严培心里嘀咕,脸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瞟了一眼年轻男人衣领上的徽章,那上头却浮雕一个经典原子模型图案,后面跟着的数字是:1288。
731男人已经不看他了,眼睛紧盯着罩子外面的一个显示器。严培躺的这个台子外面延伸出一段,形成一个控制面板,他两只手就在那一堆按钮上来回地动,不知道在干什么。倒是1288男人开口:“我是艾伦马丁,物理学家,这位是我父亲大卫卢梭,生物学博士。你——你在NOT871号搜索艇上。”
“NOT871号搜索艇?”严培有点保持不住笑容了,“你们是什么人?军队?法国军方?”
艾伦摇摇头:“现在已经没有法国了,只有新欧洲共同体。”
严培脑袋炸了一下。新欧洲共同体?这是个啥玩艺?欧共体的时髦叫法?那也不对,什么叫做已经没有法国了?就算是欧共体,也不可能没有法国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马丁先生,哦,马丁博士,您说的新欧洲共同体指的是什么?”
艾伦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简单地说:“新欧洲共同体是对整个欧洲的称呼。对了,这位——这位先生您的名字?”
“严培。你们可以叫我严,也可以叫我培恩。”
“哦,严先生。严先生,我希望您首先明白,现在是公元3507年。”
轰!严培脑子里炸开了一颗地雷,整个人都晕乎了:“公元……3507……年?”离他在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里被埋住,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千五百年?真的?别是有人恶作剧吧?别是那个疯子伯爵又想出什么新办法来整他吧?
严培环视四周,这房间大约有八平方大小,他躺的这个玻璃罩子就占去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墙壁是银亮的金属,光滑如镜,门窗都找不出来。罩子对面摆了一堆什么仪器,严培端详了半天也没找出认识的东西来。回想起刚才束缚手足的蓝光……难道说,这会是真的?
艾伦倒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对,3507年。从你身上残留的衣物来分析,你在雪下应该掩埋了一千五百年左右。”
严培忍不住盯着他直看。他总觉得艾伦的英语有一点微妙的别扭感,似乎在重音或者某个元音的发音上不太一样,难道就是语言在一千五百年的传承中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这未免……太难以让人相信了……”
艾伦皱了皱眉:“等回到地下城,你会相信的。”
地下城?在没弄清楚事实之前,鬼才想跟你回什么地下城:“刚才博士您说这是什么NOT搜索艇?”
“NOT871号搜索艇。NOT是新欧洲共同体的简称。”
“好吧好吧,新欧洲共同体。那么搜索艇现在在什么地方?能让我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吗?”要是你说现在是在太空不能出去,那绝对就是骗人的。
艾伦点了点头,走到对面的墙壁上,随手按了一下,立刻,银亮的金属壁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块液晶屏来:“我们现在停在阿尔卑斯山脉。在将你挖掘出来的时候消耗的能量比较多,所以必须停下来补充太阳能。”
严培瞪着液晶屏上显示出来的连绵山脉和皑皑白雪,嘴角抽搐:“马丁博士,我的意思是说我想——比如说,隔着玻璃看一下,或者走出去看看。”
艾伦又皱了皱眉:“搜索艇是全封闭式的,至于出去——这里是感染区,你不能出去。”
严培只想大叫坑爹:“难道今天是四月一日吗?光凭你一张嘴,就让我相信现在是什么见鬼的3507年?”
艾伦脸上终于出现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严先生,今天是5月12日,不是愚人节!等你到地下城就会相信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谈谈。”
严培嘿嘿一笑:“对不起马丁博士,请先向我证明现在是3507年,否则我很难有心情跟您谈什么地下城。”
艾伦发现这个一千五百年前的人原来是个油盐不进的痞子货,一阵头疼:“那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
严培气定神闲:“当然是给我展示一下远超2011年的高科技了。”
艾伦皱起眉,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严培光溜溜的身体上,点了点头:“好。”
严培看着他走到那一堆仪器边上不知按了些什么,电子女声又响起来:“扫描颈围、肩围、上臂围、胸围、腰围、臀围、身长、腿长,测量完毕,请给出式样要求。”
艾伦略一沉吟:“复原实验体衣物式样。”
电子女声每说一句,严培就感觉到身体上相应的部位微微一凉,仿佛有把看不见的软尺轻轻围了一下。直到艾伦说到复原衣物,他才突然明白,这是——要给他做衣服?喂喂喂,做衣服也算高科技?如果事先准备好了一套,一会儿拿出来,他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电子女声隔了三秒钟就回答:“虚拟复原完毕,请稍候。”
房间里安静无比,严培隐约听见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他分辨了一会,确认发出这种低频声的是最边上的一个看起来像玻璃盒子一样的东西,从这里看过去,里面应该是空的。但是随着嗡嗡声响起,盒子开始微微发亮,里面似乎有一束光从盒盖上射下来,光芒中空盒子底部开始出现什么东西。
叮一声响,电子女声报告:“合成完毕。”盒子侧面弹开,严培的眼睛倏地睁大,里面真的有一叠衣服!
艾伦把衣服拿过来:“严先生?”
严培愣愣地看着送到眼前的衣服。没错,刚才他明明看见盒子里是空的,千真万确!他拿起最上面的衬衣看了看,式样与自己原来的那件很相似,但明显缺少袖口的装饰线,在一些小细节上也不一样。下面是裤子,甚至还有那条黑色小子弹,同样是大体式样相似而细节不同。严培仔细摸摸,衬衣和裤子手感较硬,小子弹柔软一些,但质地上应该是差不多的材料。
艾伦站在一边看着:“质地是再生棉,搜索艇上只有这种材料。至于式样,因为你的衣物只保留了部分残片,所以复原也只能复原出大体样式。”
严培把衣服摸了又摸,终于不能不相信了:“我——这真是一千五百年之后?”
艾伦总算松了口气:“根据你身上残留衣物的C14分析,你在雪下确实呆了这么久。”
严培木然点头:“是,我是2011年11月11日被埋的。但是,埋了一千五百年我都没死?”
艾伦淡淡地回答:“是的,雪下温度合适,使你进入了休眠状态。”
严培怔怔地坐着,简直难以置信自己有这么好运气。低温休眠说起来容易,但人体细胞含水量很大,如果温度缓慢下降,在4摄氏度时水的体积增大,将把细胞胀破受损,即使再升温也难以恢复,所以别说休眠,就是冷藏个猪肉也要迅速降温。可是当时他被雪埋住,最容易的死法是窒息而不是冻死,最后居然休眠了,又居然被一千五百年后的人挖出来,又居然完好无损地醒过来,这几率也太……
“我的运气未免太好了吧?”
艾伦看了他一眼:“也未必。”
严培皱眉:“什么意思?难道因为我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所以不享有任何人权?还是因为我身无分文,最后只能饿死?哦,我记得刚才你说有更重要的事要跟我谈,是什么?”
艾伦微微吁了口气:“我们终于可以谈正事了。是这样,我们,确切地说,人类现在需要你的基因,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进行实验。”
“基因?”严培挑起半边眉毛,“要我的基因做什么用?”
“这需要时间解释。简单的说,我们是需要未经改造的原生基因来做抗病毒实验。你可以放心,虽然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类,但你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权与我们平等,绝对不会因为实验对你有什么伤害。”
严培立刻捕捉住了他话里的几个要点:未经改造的原生基因,抗病毒,人权平等。虽然命大从雪崩里活了下来,可是他现在等于一无所有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赶紧弄清楚情况,恐怕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不过他还没说话,银亮墙壁上忽然开了一扇门,一个男人走进来:“博士,储能器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这里离感染区不远,已经发现移动感染者,我们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
严培只觉眼前微微一亮。男人看起来比艾伦略长几岁,黄种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正是男人的巅峰时期,一身黑色制服勾勒出颀长健硕的身材,第一粒扣子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蜂蜜色脖颈。面部线条锋利,尤其是眉毛,笔直地挑在额角,像刚出鞘的军刀,咄咄逼人。一打眼间,两人的视线已经撞了一下。严培一勾唇角,大大方方地对他点头:“你好,我是严培。”
男人微愕,大概是没料到反而是这个人主动打招呼,目光在严培光溜溜的身体上打了个转才点点头:“沈啸。”
严培追问一句:“是中国人吗?”说完才想起来,刚才艾伦说已经没有法国只有新欧洲共同体,那估计中国也没有了吧。
果然沈啸淡淡地说:“新欧籍华裔。”说完就不理他了,转头对卢梭博士说:“博士,既然人都醒了,实验可以回去做,现在返航吧,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全。”
卢梭博士看来对他的话还是比较重视,终于把眼睛从显示屏上拔了下来,一边点头说:“那就返航吧。”一边紧盯着严培,“我能先取你几根头发吗?在返航的路上可以先分析一下。”
严培立刻一偏头:“且慢。”卢梭博士的手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严培眯起眼睛一笑,“博士,总得让我先穿上衣服吧?”
艾伦干咳了一声:“对不起,我父亲比较着急。因为现在情况确实十分严重,实验进行得越快,能拯救的人就越多。”
严培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博士,请等一下。我人都在这里了,跑不了。刚才你们说到未经改造的基因,还有病毒什么的,是不是能给我解释一下呢?至少让我知道,你们需要我的基因做什么,现在地球又是个什么情况。既然你们说我有与你们平等的权利——我这个人比较实心眼,就相信了——那么我想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应该也是合理的吧?”
艾伦没想到他这么难缠,忍不住抬起手来又去按太阳穴。旁边的沈啸也忍不住看了严培一眼。淡淡的一眼,严培却很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你实心眼?骗谁呢!
严培对他呲牙一笑。沈啸从进来就一直笔直地站着,好像他本来就站在那儿,而且能一直站下去似的,腰背笔直,然而肌肉是放松的。严培识货,知道这家伙用着最省力的法子站着,而同时又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随时能够做出反应。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结果,这家伙应该是个军人或者警察吧?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这么叫。严培心里琢磨着,发现沈啸衣领上也有一枚徽章,因为是黑色的,所以在黑制服上很不起眼。徽章上是两把交叉的短剑图案,不知道代表着什么。
严培这家伙打小不知道啥叫脸红,既然沈啸已经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管这眼神是鄙夷还是谴责,正好打蛇随棍上,笑眯眯地说:“沈先生,你说是不是?对了,沈先生既然是华裔,还会说中文吗?”
沈啸没搭理他,只对艾伦点了个头:“你们谈,我去控制室,回到地下城还需要十个小时,你解释什么都足够了。”
3、基因改造
“……从一千五百年前到现在,人类做过两次基因改造,目的是为了对付那些不断进化的病毒。”艾伦比他的父亲更早地意识到要严培交出头发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把父亲打发去休息,自己开始解释严培的一连串问题。
“基因改造……”严培上下打量艾伦,“外貌上似乎没什么变化,那么是智力格外提高,还是有什么隐藏能力?比如说肢体再生或者——”
“没有。”艾伦又开始觉得头疼,立刻打断了严培的发散思维,“我刚才说过了,基因改造的目的是对付不断进化的病毒。从前对病毒采取的是疫苗法,一千五百年前——我对历史没有什么研究——应该是已经消灭了天花、脊髓灰质炎、猩红热几种传染病吧?不过据我所知,立刻又出现了SARS、HIV、癌症,对吗?”
“癌症也是病毒?”严培疑惑。
“是的。”艾伦很肯定地点头,“这属于吞噬性病毒,本质上跟HIV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外在表现不同而已。”
严培没话说。第一他对病理学没什么研究,第二中间差着一千五百年呢,想说也不知说什么。
艾伦看他终于不再发问,心里松了一下,继续说:“所以病毒其实也是在进化的,消灭了一种,另一种更高级的就会出现,可以说,我们消灭的不是某一种病毒,而是病毒的某种低级存在形式。这种消灭会刺激病毒更快地进化出更高级的形式,威胁依旧存在。可以说,完全没有病毒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只是极短暂的,是一种不稳定的临界状态,随时可能崩溃,并且一旦崩溃可能造成更大的危险和损失。”
严培怀疑:“疫苗法就是在人体内增加对某种病毒的抵抗力吧?病毒在进化,疫苗也可以进化,难道不行吗?”这一串病毒病毒的,听得人头晕。
艾伦揉揉眉心:“疫苗法是永远跟在病毒进化后面的,每次病毒的大变异,疫苗的研制都要慢上一步,造成大面积的死亡。尤其在病毒的进化越来越快的时候,疫苗法的弱点就更加暴露出来。实际上,在2105年,地球曾经爆发过一次病毒大变异。那时候温室效应达到了顶点,对病毒的进化极其有利,短短一年时间,地球上发现了四十六种新型病毒,其中有十一种是已经灭绝的病毒的新进化形式,而另外三十五种则是从未发现过的。在医学史上,曾把这一年称为病毒学的寒武纪生物大爆发。在这种情况下,疫苗的研究严重脱节,是根本不可能跟上的。”
“死了多少人?”严培也觉得有些惊心。
艾伦想了想:“六年之内陆续死去十六亿八千三百万人。另有约十八亿人口留下各种后遗症,整个地球的文明史倒退了大约十年。”
严培悚然:“所以就有人想到改造基因?”虽然这些数字都是抽象的,但实在太庞大,几乎相当于地球的一半人口了吧?当然,他是按2011年的人口数算的。
“是的。当然没有那么顺利,从提出构想到实现第一次改造,大约用了六百三十四年。到第二次改造,又用了三百年。正因为经过了两次改造,所以地球上现在已经不存在活体的未改造基因,仅在基因库里保存了一部分标本。然而石化症来得太凶猛,基因库的电脑系统瘫痪,无法从数以亿计的标本中分辨出哪些是未经改造的。因此我父亲想到寻找旧人类的遗体这种方法。”
“旧人类?”严培眯起眼。
艾伦淡淡地说:“是的,这是习惯的叫法。基因改造之后的人类称为新人类时期,改造之前则称为旧人类时期。”
“好吧。”严培决定不去计较这种事,因为他有更好奇的事,“基因怎么改造?增强基因的免疫力,使之能抵抗各种病毒?”
艾伦看了他一眼:“这还是传统的疫苗法的思维。基因改造用的是开放法,将病毒组入基因链,搁置在垃圾DNA片段中,在合适的时候从基因链上断裂开来,排出体外。”
“垃圾DNA?据我所知,人类在2007年就开始重新审视所谓的‘垃圾DNA’了,在其中发现了大量的RNA,好像有几十万种。其中还有预防肿瘤细胞生长的,是关闭那个……”严培冥思苦想,但死活想不起来那一长串的名字。
“调控二氢叶酸还原酶基因,DHFR,控制DHFR可以抑制癌细胞扩增。”艾伦流利地用术语把严培的气焰压了下去,“确实,2007年人类从垃圾DNA片段中大约发现了50万个RNA,但是百分之九十九功能未知。甚至到今天,这个比例仍然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所以我们可以认为,虽然垃圾当中可能含有金子,但绝大多数垃圾,它们就是垃圾。”
严培耸耸肩:“好吧,既然你们已经进行了基因改造,为什么忽然又想起要未经改造的基因了?”
艾伦的表情有些复杂,过了几秒钟才说:“因为一种新型病毒的突然爆发,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无法抵挡,甚至,已经无法自行生成疫苗。”
“嗯?”严培挑起眉,“刚才你还说疫苗法是落后的。”
艾伦太阳穴抽痛:“基因改造后的九个世纪里,没有任何病毒能够大面积流行起来,证明了开放法的可行。只是,除了一种例外:石化症。”
“石化症是两年以前发现的,最初出现在阿拉伯国家,后来三个月之内在各大洲同时爆发。感染者首先表现为表情呆滞、思维缓慢,然后动作开始迟缓,各种神经缓慢坏死,最后从内脏开始硬化,直到体表皮肤。完全感染者将——变成一尊石像。从骨骼到肌肉全部硅质化,死亡之后如果受到撞击,将像石头一样碎裂,有些受到剧烈震动之后甚至沙化,变成一堆细沙。”
严培睁大眼睛:“这,这是什么病毒?”
艾伦摇头:“全球生物学家努力研究了一年多,仍旧没有任何进展。这个时候有人重新提出疫苗法,但人类的身体已经不能自行生成疫苗。而人工制造出来的疫苗……”
“无效?”
“不仅仅是无效。”艾伦叹了口气,“人工疫苗在最初一段时间里抑制了人体石化的进程,甚至能将已石化的部分不同程度地软化。”
“那不是很好吗?这正是有效的表现啊。”
“但是,注射了疫苗的人,在大约一个月后爆发了嗜血症。他们变得狂躁,极富攻击性,见了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会去扑咬,吸血。研究表明,人工疫苗并没能抵抗病毒,而是将病毒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虽然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石化症会演变为嗜血症,但那些感染者体内的器官已经变化,几乎不消耗能量,只在大脑保持了部分活性,用极少的能量来维持活动。它们的全部意识就只剩下撕咬和吸血。”
严培怔怔地看着他:“你是在给我讲生化危机吗?”
“生化危机?”艾伦闭上眼睛略微想了一下,“那是什么?对不起我是物理学者,对生物史确实不太熟悉。”
“……是一部电影。说的是某种人工制造出来的病毒可以把人变成僵尸,就是死后还会活动的那种。僵尸的基因是变异的,失去意识,但是拥有极强的生命力和抵抗力。他们会撕咬吞吃见到的活人,正常人如果被他们咬伤或抓伤,就会感染病毒,也变成僵尸。”
“哦——”艾伦想了想,“听起来倒有点相似。嗜血者的力量也比普通人更强,除非打穿大脑,否则无法彻底杀死它们。不过它们不吃人,只是吸血。但是从感染方式上来说嗜血症与石化症是相同的,无须被抓伤或咬伤也会感染,它的感染方式非常多,几乎无孔不入。”
“我的天……”严培喃喃地说,“你刚才说,嗜血症是因为注射了人工疫苗引起的,那么没有注射的人应该没有危险吧?”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艾伦又叹了口气,“是人工疫苗刺激生成了新病毒,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石化症只是个人的死亡,嗜血症却会攻击别人,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因为是同一病毒的两种变异形式,所以它们的感染能力基本是相同的。”
“那岂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有爆发嗜血症的可能?”严培不由自主地稍微往后退了一下,同时观察四周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
艾伦看出了他的意图,略带讽刺地笑了笑:“放心,嗜血症也有前兆,首先就是精神恍惚反应迟钝,在这一点上嗜血症与石化症是相同的。”
“哦……”严培松了口气,“不过你说嗜血症患者的力量比普通人更强,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严先生!”艾伦终于发现严培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如果这么一直讲下去,估计到了地下城他们也拿不到一根头发,“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现在地球急需未经改造的基因标本,时间就是生命,能否请您先贡献几根头发,然后我来慢慢向您讲述?”
严培捏捏自己的头发,笑了:“当然,既然地球需要,我当然愿意贡献。不过,仅仅只要贡献几根头发就能打败病毒?如果是这样的,我可以马上把头发全部给你们。”
艾伦头疼地看着他:“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这只是开始。”
“所以说,你们的后续研究可能还需要我贡献别的东西,比如说皮肤细胞,或者血液,甚至骨髓之类,对吗?”
艾伦觉得自己是在面对一个商人,而且是个奸商:“是的。可能需要。”
“哦,马丁博士,您知道我在雪里躺了一千五百年,我的亲人当然都已经离开人世了,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举目无亲。而且缺少了一千多年的知识积累,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否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
“明白了。但是现在这种特殊情况,地下城实行配给制。即使您找不到工作,也能领到最低配给。”
“最低配给……”严培依旧笑眯眯的,“最低配给是什么标准呢?”
“每天三百克面包或者五百克土豆,二百克肉食,二百克蔬菜,三百克食用水。”
严培听得不寒而栗——连水都要配给,这样的日子,着实还不如死了好……
艾伦考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帮你找一份工作。其实地下城的生活跟一千多年前基本相当,并不像你想的那么……那么……高科技。比如说商业,从事商业就不需要特别的技术。”
老子根本没想什么高科技,只是不愿意去领什么最低配给!严培肚里嘀咕,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我不知道基因改造之后到底会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据我对自己身体的估计,最低配给恐怕……如果我因为营养不良引发什么疾病,会不会影响到您的研究?”
艾伦终于明白这家伙绕来绕去的是要说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严培做思索状:“您和卢梭博士是按什么标准领配给的呢?”
“主食比照最低配给提一倍,外加每月三次额外分配。”
“额外分配有什么?”
“巧克力、香烟、牛奶、水果,总之是这一类的东西。”
“哦,那得算是奢侈品了吧?”严培微笑,“刚才您说还有商业,那么商业显然不是能实行配给制的,在市场上流动的货品还是要用货币的吧?”
艾伦现在确定这家伙绝对是个奸商:“没错,作为政府供应的科学家,我们有少量货币供应,但以你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的。”
严培笑起来:“当然当然,虽然我是个实验样本,但也不能跟两位博士比。那么地下城里还有别的样本吗?他们是按照什么标准来领配给的呢?”
艾伦有再好的耐心也被消耗掉了,沉着脸:“严先生,人类正处于危急关头,疫苗晚一天研究出来,就可能死去成千上万的人。”
严培手上一使劲就拔下几根头发来:“当然,看,我已经准备好把头发全部捐献出来了,只是做为一个珍贵样本,我希望能有一份较好的配给。当然,如果您现在把我麻醉并且切成几块放在培养液里慢慢使用,我也没有反抗能力,毕竟这是您的飞船不是?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基因是否会失去活性什么的,万一要是……”
“行了!”艾伦不愿意再跟他多说,“我会向政府申请给你最高配给,但仅限于此。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可以从我和我父亲的配给里匀一些。我能答应的只有这些。”
严培耸耸肩,把拔下来的头发放在掌心里递给他:“不知道有没有带出毛囊,如果没有合适的,欢迎再拔。”
艾伦没再说话,把他的头发接过去,装进一个试管,走到墙壁前不知按了什么,墙壁上滑开一道缝,他把试管放进去,缝隙关闭的时候,严培似乎听到一声欢呼,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卢梭博士发出来的。
艾伦转回身来:“回到地下城还有八个小时的路程,你可以休息一下,我需要去实验室——”
“不不不,”严培笑容灿烂,“我不累。我想——在这里走走看看,可以吗?”
艾伦强行按捺住想揉太阳穴的举动:“严先生,我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陪你参观。等我们回到地下城,你可以——”
严培睁大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并不想占用您的时间,我想我可以自己走。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不会在半路上晕倒的。”
艾伦瞪着他,一句脏话到了喉咙口又被教养紧紧地压在舌头底下:“你没有授权——算了,走吧。”
严培笑嘻嘻地跟着他参观了搜索艇。其实搜索艇体积并不大,只有四间舱室:休息舱、储存舱、驾驶舱和急救舱,最大的舱室不过十个平方,最小的驾驶舱只有四个平方,除了控制台之外几乎就没空间了。沈啸正坐在控制台的椅子上,四周的液晶屏上闪动着不断向后掠去的连绵山峦,几乎让人觉得这驾驶舱的舱壁是透明的,一眼望出去看见的就是真实的景物。
沈啸眼角余光瞥见严培,眉头微微一皱,看了艾伦一眼。艾伦极轻微地叹口气:“严先生,搜索艇你已经看完了,现在——”
严培假装没看见沈啸的目光,笑嘻嘻地站着不动:“这搜索艇是用什么做动力的?低空飞行飞得这么平稳,又没有噪音?”
沈啸没理他。艾伦又开始头疼:“严先生,这些回地下城之后你可以再学习,现在,我必须去实验室了。”
“你去吧。”严培转头送他一个笑容,“我站在这里看看就好。”
艾伦觉得再说上几句话他就会忍不住给严培一拳的,但是对着那满面春风又不好意思动手。沈啸沉声说:“严先生,这里是驾驶舱,请不要随便打扰。”
严培偏头微笑,用中文说:“我只是站在这里,也算打扰吗?我从一千五百年前跑到这个世界上来,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不是正需要抓紧时间吗?”
沈啸皱了皱眉,不自觉地也中文回答:“要学习可以回地下城之后再学,现在——”他突然停住,左手拉动操纵杆,液晶屏上的山峦立刻迅速贴近放大。严培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椅背,向后仰了仰头,明白这是沈啸忽然压低了搜索艇在向下俯冲。
艾伦俯身过来:“发现了什么?”
沈啸右手在控制台上移动着,液晶屏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红圈:“有个营地,不知道还有没有幸存者。”
4、嗜血者
搜索艇向着锁定目标靠近,尚未降落,屏幕上已经出现一幅令人心底生凉的画面:满地的残尸,大约有三十几具的样子——只是大约,因为仓促之间没有人能数清楚地上那些散乱的胳膊和腿究竟属于几个人……
艾伦微微偏过头去,沈啸脸色冷沉,在控制台上操作着什么,片刻之后屏幕上出现几个红色小点,稀疏地分布着,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沈啸迅速站起来:“还有活着的人!”
艾伦伸出手来,似乎想阻拦他:“你——你在休假。”
沈啸一边往外走一边简单地说:“我是军人。”
艾伦有些懊丧地搓了搓脸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配备——”
沈啸微一点头:“我会小心,有保护服和过滤面具,应该没有问题。你来操作搜索艇,这里是感染区,如果有嗜血者出现就立即起飞。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严培还在盯着屏幕看,眼角余光瞥到沈啸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也扫了一眼,暗想这个“最重要”大概也包括自己,其重要程度大概直逼珍稀保护动物了吧。也是,埋了一千五百年还能活过来——不不,最重要的是还能提取有活力的细胞和基因的人类,实在是太少了。
沈啸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屏幕上:灰绿色连体外衣,密封头盔,右臂架枪,左手执军刺。他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片刻,轻快地跑了几步,隐没在树林里。
严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问:“这个营地——”
“被嗜血者袭击了……”艾伦疲惫地叹口气,“嗜血者在力量上远远超过普通人,被他们袭击,很难有生还者。”他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屏幕上那几个红色光点已经有几个陆续熄灭了,只剩一个还在顽强地亮着。艾伦用手指点了点,“已经死亡,或者石化到一定程度了,不知道这一个是什么情况。”
严培疑惑地问:“你们不是都住地下城么?怎么这些人会在这里?”
“也有没能进去的。嗜血症暴发得太快,整个地球都是混乱的,政府正在到处进行搜救,但是人手不够,装备也不完善,有些出来搜救的人,自己也染上了石化症或嗜血症……上个月地下城阵亡的军人数量是八百二十六人,每一个出来执行任务的人都可能死。”
严培忽然想起来:“我忘记问了,石化症和嗜血症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传染的?接触?呼吸?或者遗传?”
艾伦的脸色难看起来,半晌才说:“石化症传染的方式到现在还没能确定。事实上,我们现在甚至还没有能分离出完整的病毒体。因为基因的开放性,病毒一进入人体就会嵌入基因链,所以将近一年的时间生物学家们只找到了变异的基因片段,却没能分离出病毒。根据已知的病例,它可能是包括了所有传染途径,接触可能感染,呼吸也可能感染,至于遗传……因为完全石化的过程通常不会长于一个月,所以现在还没有妇女生下石化婴儿。但是已知血缘相近的人之间极其容易传染,或者说,血缘相近的人被感染的可能性相同。比如一个家庭中父亲被感染之后,他的儿女或父母基本也会在几天之内立刻感染,即使相距半个地球,仍旧会极快地发病,但近在咫尺的妻子却未必会被感染,或者即使被感染,时间也相距较远。”
严培琢磨了一下:“这也太可怕了。如果父母会被子女感染,那么只要子女感染了石化病毒,母亲也会很快感染的。所以说来说去,所有的人都会感染,谁也逃不掉!”
“是。但因为丈夫与妻子的血缘关系较远,所以不能直接感染,那么感染得就会晚一些。当然,石化病是大规模地爆发,在混乱之中没有时间和条件去做详细的实验,即使调查来的数据也可能是错误的。比方说远方的子女是通过其它方式被感染的……但目前生物学家们一致认为,石化病的传染与血缘其实有关系。有人甚至提出了基因共振传染这种说法,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它是个比喻,主要是用共振来形容基因之间的——”艾伦有些困难地寻找着不那么专业的词汇。
“我明白。”严培心想他看起来真的很白痴么?还需要艾伦这么费劲地去想解释,“我知道共振。中国有个故事,说有一座寺庙里放了一口磬,每次寺庙里敲钟的时候这磬都会无故自鸣,使僧众们都很害怕。后来有个到庙里借宿的人听说了,用锉子把磬锉去了一块,就不再有无故自鸣的情况了。其实就是磬和钟之间产生了共振。你说的基因共振传染,是说近亲之间的基因相近,因此很容易相互感染,对吗?”
“对。”艾伦倒没想到严培反应这么迅速,一时没什么好说了,“嗜血症与石化症是同种病毒的不同变异形式,所以感染方式应该基本是相同的。”
“所以我应该是安全的吧?”严培最想说的其实是这句,“我没后代,即使有亲人——一千五百年了,你们又进行过基因改造,应该跟我没多大共振了吧?”
艾伦霎时就有种要吐血的冲动,原来他说了半天,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危险:“这也不一定。没有经过改造的基因未必就不会被感染,这还需要试验。”
严培耸了耸肩,指着屏幕上:“这个——这个人是石化了么?”
艾伦看见屏幕上血淋淋的画面就反胃,但还是强忍着看了一下:“是的,这应该是个三期石化症患者。一期是思维迟钝,二期是行动迟缓,三期是身体有明显硅化,等到全身硅化就是四期了。不过一般的患者在三期的时候就会死去,能进入四期的病人也是极少数的。”
屏幕上的图像较小,但十分清晰,严培能很清楚地看见那个“人”。面部皮肤已经转化为灰白色,有隐隐的光泽,好像皮肤下面隐藏着些细小的晶体。严培琢磨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硅化”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尊汉白玉石雕,和真正的石雕摆在一起说不定都能以假乱真。
“艾伦,准备起飞!附近有大量嗜血者!”沈啸的声音突然从对讲器里传出来,呼吸急促,显然正在奔跑之中,随之便有枪声传来。
艾伦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按动控制台上的按钮,屏幕上很快出现一个移动的红点:“我去接你!”
“不!这里不适合搜索艇飞行,你启动飞艇,我马上就到!一看见我,你就升空!准备开启光子炮。”
艾伦紧张地在控制台上折腾了一会儿,没有几分钟,沈啸怀里抱着个东西从树林里冲出来,背后——严培总算是见识到了嗜血者,乍看上去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再仔细看就会发现面无表情而双眼血红,可怕的是这些东西动作根本不像电影里的僵尸那么缓慢呆滞,几百个一群的从树林里跟出来,喉咙里嗬嗬乱叫,声势惊人。有几个被树枝挡住去路,随手那么一挥,手臂粗的树枝就咔嚓折断。沈啸在奔跑中回手扫了一梭子,一个嗜血者仰天倒下,脑袋开了花,却没有多少血溅出来,反而是飞溅开来的骨渣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像亮亮的砂子。还有两个嗜血者被子弹打断了手臂,却毫无痛感,身体只因为子弹的冲击力晃动了一下,仍旧直往前冲。
艾伦操纵搜索艇一边升空一边向沈啸迎过去。沈啸左手抱着怀里的东西,右手向上一举,袖口里突然射出一条长绳,前端啪地扣住搜索艇外部的什么地方,随着搜索艇向上升起。艾伦立刻拉动操作杆加速上升,但追得最近的一个嗜血者已经纵身一跳,那弹跳力竟然相当惊人,一跳就是将近两米,对着沈啸的腿伸手就抓。那手指干枯,皮肤失去了水份似的,好像只剩下了骨头,看起来鹰爪一样惊人。沈啸是用右手持枪,现在右臂上挂着拉绳,枪已经没法用,他在艾伦的惊呼声中猛地向上翻身,头下脚上,用双腿夹住了绳子,腾出手来一枪打在嗜血者头顶,冲击力将嗜血者的脑袋打穿,尸体沉重地跌在地上。沈啸再翻身,换手握住绳子,大吼道:“打开外层门,开炮!”这时候搜索艇已经升空十余米,下面的嗜血者虽然挤着乱跳,却已经没人再能够得到沈啸。
艾伦在控制台上按下几个按钮,严培看见一个蓝色的光球从搜索艇下部射出来,笼罩住了那群嗜血者。强烈的光线令他本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搜索艇已经升到五十米的高度,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圈——挤在最中间的几十个嗜血者已经化做一堆扭曲的黑炭,支楞在已经烧黑的草地上。然而其它的嗜血者却完全没有惧怕的反应,仍旧挤过来对着升空的搜索艇乱叫。
严培激动地差点趴到屏幕上去:“再来一炮啊!再来一炮!”
艾伦刚刚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我们这是搜索艇,不是战斗艇,没能力连续开启热能炮。现在先让肖恩进来才是最要紧的。”他正要按动控制台上的按钮,对讲器里却忽然传来沈啸的声音:“艾伦,先不要开内层门,准备检疫。”
艾伦又是一惊:“你防护服破了?”
“不,我带回来一个孩子。”
“孩子?”
搜索艇的门是双层的,外出的人必须在双层门之间的过渡舱里接受消毒处理才能进入艇室。沈啸对着摄像头亮了亮他刚才抱在怀里的东西——一个婴儿,看起来也就是三四个月大,正半闭着眼睛有声无泪地嚎哭。
艾伦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是……”
沈啸皱着眉:“被藏在树上的一个鸟窝里……这个一会再说,先检查。”
石化症的检疫是对基因进行分析,看是否已变异。婴儿被自动采血器抽了一管血,哭得更大声了。严培隔着过渡舱的钢化玻璃门看着:“好像是挺健康的一个孩子。这么小一点,居然被放在鸟窝里?”
沈啸已经消毒完毕,把飞船转入自动驾驶,也走过来:“根据地上的痕迹,可能是他的父母把他藏起来,然后引开了嗜血者。至少有五至八个嗜血者的脚印从那里经过……”
一阵沉默,只有婴儿的哭声在响。严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逗孩子,想问问万一已经感染了怎么办,想了想,没问。
“检疫结束,”电子女声把几个人的心忽一下都提了起来,幸好仪器不会吊人胃口,接着就说,“未感染。”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自动消毒器进行了喷雾消毒,然后艾伦打开过渡舱内门,把光溜溜的孩子抱了进来。这是个男婴,小胳膊小腿都瘦瘦的,不像一般在哺乳期的婴儿那么圆圆胖胖,似乎有点营养不良。不过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还乱蹬小腿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艾伦显然的不会抱孩子,严培看得咧了咧嘴,把孩子接了过来:“给他弄点奶啊,这明显是饿了。还有,找块布包起来啊,这样要着凉的。”
艾伦有点犯愁:“这——布可以马上用再生棉做,但是奶要回地下城才能……大概还要六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严培翻个白眼,把孩子抱在手臂里哄着:“怎么可能等六个小时,小孩子哪里能等那么久!有没有别的东西,粥啊米糊啊,饼干泡一下也可以。”
艾伦想了想:“可是只有面包,那个很硬,孩子没有牙齿不能……”
严培挫败:“我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把面包粉碎的?然后用水冲就行。如果有糖什么的也可以加一点。你们这么高科技,衣服都能马上做出来,不至于连点糊糊都搞不定吧?”
艾伦恍然大悟,鼓捣了一阵拿出个什么震荡机来,一块面包放进去很快研磨成粉,然后用热水冲成糊糊,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管炼乳类的东西来加进去几滴,顿时甜香味扑鼻。孩子大概闻到了香味,哭得更大声了。严培抱着他来回地走:“乖乖等一下,凉一凉马上可以吃啦。”
沈啸正在操纵机械手处理那块襁褓,为确保安全,不易彻底消毒的布料都要从过渡舱直接送进焚烧口处理。机械手夹起襁褓一角,啪一声掉出来一个东西。严培眼尖:“哟,是个牌子!”
机械手把那东西夹起来,果然是块小牌子,系在一根红丝绳上,看起来像是陶瓷的,粉红的底色上是黑色的奇怪线条,中间还有颗小小的红心。严培歪着脖子看了一会猛然明白过来:“哦,腓尼基文字啊!”
沈啸终于瞥他一眼:“你看得懂?”
严培得意地颠颠怀里的孩子:“当然!”
“写的是什么?”
“呃——应该是两个名字。彼得、安妮。哦,彼得爱安妮,大概是小家伙父母的定情信物吧。”
沈啸沉默了一下,按动消毒器,把牌子彻底消毒之后拿了进来。丝绳就不能要了,不过搜索艇里做根棉绳绰绰有余,没用十分钟,牌子就挂到了孩子的小脖子上。严培端详一下,形状不太规则,看着像陶瓷,其实十分坚硬。边缘上还有浅浅的指印,好像是手工制品。
“这是低温硬化陶瓷,专门做手工艺品用的。”艾伦端详了一下,“不过怎么在孩子这里?”这东西应该是孩子的父母每人一个吧。
严培叹了口气:“还看不出来?肯定这孩子的父母有一个已经死了,所以才把这个牌子放在孩子身上。照沈啸的说法,应该是活着的那个——不知是爸爸还是妈妈——把嗜血者引走了,估计另一个牌子是在他身上,将来万一还能见面,也是个信物吧。”他颠颠怀里的孩子,“可怜的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都不知道啊。”
婴儿自然听不懂他说话,只是拼命把头转向传来食物香气的方向,哇哇地哭。严培抱着他摇晃:“你爸爸叫彼得,那你就叫小彼得吧,好不好?”
面包粉糊终于晾凉了,没有奶瓶,严培只好拿小勺子一点点喂。因为有炼乳,小彼得吃得很香,吃饱了就开始打盹。严培抱着他转了两圈就睡得像小猪一样,居然还打着小呼噜:“可怜孩子,地下城总有孤儿院吧?”
艾伦点了点头:“到了地下城,会有人照顾他。”
“能想办法找到他父母吗?”
艾伦沉默片刻:“不太可能了。被嗜血者袭击的营地基本不会有幸存者,这个孩子已经非常幸运了。如果不是他的父母引开了嗜血者,他也……你也看见了,嗜血者的身体素质其实远远超出普通人,如果不是因为大脑硅化也造成了智力的下降,它们会更可怕。”
“为什么嗜血者的力量会增强到这种程度?”
艾伦叹了口气:“人工疫苗本来是破坏病毒对细胞的硅化过程,但是失败了,使得感染者细胞部分硅化,只是部分僵化了肌肉纤维,却增加了肌肉和骨骼的硬度,使力量成倍增长。一般来说,一个普通嗜血者可以徒手撕开薄铁皮,再强一些的,可以扯裂三毫米厚的铁板。最麻烦的是这些怪物必须击中大脑才会真正死去。头骨本来就是人体最坚硬的骨骼,硅化之后硬度更大,普通子弹甚至难以打穿。肖恩用的是特种部队配备的大口径枪支,才能击穿嗜血者的头骨。普通人手里不可能有这样的装备,所以遇到嗜血者基本上都不可能再活下来。”
严培听得悚然:“我以为过了一千五百年,武器早应该升级了吧?”
“没错,但全球削减军备已经五十多年,现有的军备基本以远程打击为主,只有特种部队大量配备近战武器。还有相当一部分遗留在地面的军火库里没有带到地下城。现在地面上还有幸存者,大面积的毁灭性武器也不能使用,必须等搜救工作结束后才可以考虑大规模轰炸。但是那样对生态也是一种毁灭——何况现在还没有攻克石化病毒,谁也不知道轰炸是否能把病毒全部消灭。”
严培挠了挠头:“怎么听起来,你们跟一千五百年前没什么两样啊。我一直以为过了一千多年,人类早应该登上月球飞往宇宙了,原来还限制在地球上……”
艾伦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登上月球并不难,但在月球上建立一套生态系统却要耗费大量资源,其它星球也一样,对人类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地球资源也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与其浪费资源去改造另一颗星球,不如保护好地球。现在可能产生污染的重工业已经全部迁往太空和月球,地球只是人类生活的地方,这才是最经济的做法。”
“工业迁往太空?”严培不由自主地想抬头往上看,虽然知道头顶上只是搜索艇的天花板,“那去上班怎么办?”
艾伦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太空工业基本上都由大型计算机控制,只需要少量维护人员,每半年轮值一次。这样他们只需要一个小型的生态循环系统就可以生存。当然,病毒爆发后地面已经失去了与太空的联系,不知道他们情况怎么样。不过如果生态循环系统不出毛病的话,他们也许反而是最安全的。”
5、地下城
“这是你的房间。”艾伦带着严培穿过走廊,停在一扇门前,“这是科学家宿舍楼,条件已经是最好的。”
“哦——”严培一路打量这座三层小楼。门与门之间隔得很近,想也知道,房间会很小。地面和墙壁都是暗色金属,不知从哪里透出柔和的光线,冲淡了冷硬的金属和低矮的天花板带来的压抑感。偶尔有人从房间里出来,都是行色匆匆,见面只是彼此点头,或者短暂交谈几句就离去。严培端详他们的徽章,全部都是金色的,只是图案不同。
“手伸出来,按在这里,让安全系统采指纹。”艾伦示意严培把手放在门边一个淡色方块上。两秒钟后,叮地一声,电子女声:“欢迎使用602号房间,祝您生活愉快。”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这个就是最好的房间?”严培绕着总共只有十五个平米的房间转了一圈。其实连转都不用转,小小的房间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外加一个小柜子,墙上有个液晶屏,仅此而已。哦,还有一个独立浴室,不过不如说是个厕所,马桶和淋浴喷头几乎是垂直安装。严培端详那喷头一会:“这个,是让我站在马桶上洗澡么?”
艾伦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一下马桶后面的一个按钮,金属马桶变形展开,形成一个盆形小浴缸,不过大小仅容两只脚站进去。严培纠结地把那浴缸跟自己的脚比了一下:“这个,好像只能站着吧……”
艾伦瞥了他一眼:“每人每月除饮用之外的生活用水是五十公斤,沐浴用的是气雾法,你只要站在这里就行了。”
严培傻了眼:“连洗澡水也要限制?”
艾伦淡淡地说:“当然。石化病毒的感染途径太多,生活用水也要经过多种消毒过滤措施,并不是直接把水引过来就能用。”
严培忍不住又担心起来:“那么消毒之后就能保证安全了?”
艾伦平常只是专注于研究,并不经常跟人打交道,更没有这么巨细无靡地跟人交待过这些生活琐碎。如果不是因为严培是他们挖出来的实验样本,他根本不会来跟这个痞子打交道。当下实在不愿意再说,简单地回答:“迁入地下城之后,至今出现的发病者只有不超过一百例。拿着这个。”
“这是——”严培看着手里的徽章,金色的徽章,上面印着太阳花图案,但没有数字,“哎,这不是卢梭博士戴的那种徽章吗?”
“对。这是地下城居民的身份标志,你的一切信息都在里面,凭着徽章领取生活物资。金色徽章代表学者,你这个是生物学家的,标志是太阳花;物理学家是原子模型;化学家是试管;数学家是一个X。黑色徽章是军警的标志,警察是盾,军人是剑,双盾是特别警察,双剑是特种军人。政府官员是统一的红色徽章,平民是绿色徽章。绿色徽章又用齿轮、镰刀、书本和硬币区别开平民的职业。不同的徽章待遇不同,生物学家领的是一级补助,你要收好……”
“等等。”严培听出点不对来,“你刚才说的学者一共四种,那,人文学者呢?比如说历史学家什么的。”
“人文学者的待遇等同于平民,戴绿色书本徽章。”
“这是为什么?一样是学者,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艾伦终于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文献都可以用一个芯片记录,并且目前人类所面临的问题是人文学者所不能解决的。”
“你们这是唯生产力论啊!”
“什么?”艾伦思考了一下,没想明白,“地下城的资源有限,我们必须首先解决病毒的问题,所以生物学家有最高待遇,而历史学家——他们对于这场战争不能有什么作用。好了,现在需要交待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地下城的秩序——目前居民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但是科学区是安全的,你不要随便出去,最好也不要随便跟人交谈。还有,我需要你的血样。”
“慢慢慢,科学区?你只是给我讲了这房子里的事,那地下城的事还没说呢。”
艾伦实在没有耐心再跟他说了,一指墙上的液晶屏:“去网络上查吧。现在,能把血样给我了吗?”
严培眼珠一转:“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出门——啊,你当然是没有时间的,我是说,沈啸先生呢?我能去找他吗?”
艾伦转过头来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秒钟,平静地回答:“肖恩住在军事区,他不是警察,更不是科学区的保安人员,所以你见不到他。由于后天才是物资领取日,所以这两天,到了用餐时间我会来带你去食堂用餐。现在,可以把血样给我了吗?我还要去给孩子登记。”
艾伦采了血样就走了,留下严培一个人无聊地在屋子里打转。从在搜索艇里醒来直到现在,连24小时都没过完,他仍旧还有种做梦似的不真实感。这就一千五百年后了?这就……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了?举目无亲——哦,当然,原来他也没什么亲朋,至少,在父亲死后,一切就风流云散,门前冷落车马稀了,但不管怎么说,世界总还是他熟悉的世界吧?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四周都是冷硬的金属,外头还不知是什么样子,或许他应该上网去看看——坑爹的,这液晶屏要怎么才能打开?
液晶屏看起来像是嵌在金属墙壁里的,严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任何类似于开关或者遥控器的东西,忙活出自己一头汗来,无奈地把手撑在液晶屏边上喘了口气。一口气才喘出一半,叮一声轻响,液晶屏右下角亮起一个小红点,电子女声问:“是否接通网络?”
原来是触摸屏……严培无语地抹了把汗:“对,请接通网络。”
有了开头后面就容易了。严培调出了地下城的地图,发现地下城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科学区在最北边,左边是政府区,右边是军事区,中间靠南面是大面积的居民区,工业区分成小块环绕着这四区在边缘上。农业区则在最南边那个椭圆的尖部,边上是一条流量相当大的地下河,现在是地下城用水的主要来源。地下城有六个进出口,全是供飞艇和列车使用的磁悬浮通道,由地下城的中央电脑控制,基本上杜绝了嗜血者大规模潜入的可能,在安全上有绝对的保证。
严培看了一会新闻就把窗口关了。官方新闻总是这样的,报喜不报忧。就连对于地面搜索的报道也有些含糊其词,军方牺牲的人数更是提都没有提过。不过想一想,在目前这种非常情况下,为了保证地下城的安定,稳定群众情绪也是必要的。
关了新闻窗口,严培开始搜索网络上的小道消息集散地——各种论坛。他可没忘记,艾伦当时跟他说过,即使是最高配给,数量也并不很多,而且他没指望自己一个实验样本真的能跟生物博士平起平坐,也就是说,他的配给,大概也就是个温饱。如果他没有额外收入的话,日子就比较惨了。
艾伦来接严培去吃饭的时候,连按了三次门铃门才打开,不由得有些不满:“你在做什么?”
“抱歉——”严培笑得很没有诚意,“研究了半天才知道这门怎么开。”
艾伦又有些头疼:“这里的墙壁都是感应式的,你只要把手随便按在墙上哪个位置,各处的控制开关都会亮起来。”
“哦,现在知道了。谁让我落后了一千多年呢?”严培耸耸肩,笑容灿烂,“可以去吃饭了吗?抽完血之后我还真饿了呢。”
艾伦强忍住用眼白他的冲动。总共采的血样不足50毫升,他就饿了?真敢说!
食堂在地下二层,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领餐。一个激光扫描器在领口的徽章上一扫,配餐窗口里就会送出一份配好的套餐。虽然人多,但大家都很安静,即使有交谈者,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严培跟在艾伦后面,领到了自己的套餐:一块炸猪排,一块面包,一份蔬菜水果沙拉,外加一碗海鲜汤。他斜眼看了看艾伦的,发现他的沙拉里只有蔬菜没有水果,猪排的块头也比自己的小一点,这大概就是生物学家与物理学家的区别?
“艾伦!”食堂一角有两人招手,示意他们坐过去。其中一个别着数学徽章的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严培,“这就是你和卢梭博士带回来的休眠者?”
严培对他露出两排小白牙:“你好,我是严培。”
“我是希尔,这位是优素夫。”
优素夫是个化学家,人也比较沉默,只是点了点头,客气中带着疏远。希尔却是个很健谈的人,虽然他盘子里的猪排只有严培的三分之二大,但很快就跟严培聊了起来。
“居民区是什么样子的?”严培用刀子切着猪排。浇上去的汤汁很美味,但猪排的口感却有些绵软,好像缺少肉类的韧劲。
“哦,你最好是不要去,那里比较乱。尤其是三号区,因为聚集的绝大部分是领最低配给的平民,所以治安也不太好。”希尔狼吞虎咽,很快就把盘子里的食物全部吃光了,而且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你到居民区去做什么?”
“我想找份工作。总吃救济好像有点……你知道的,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说,无功不受禄嘛。”
艾伦轻轻哼了一声。无功不受禄?也不知道是谁拿着几根头发讲价钱,硬生生的讲出个最高配给来。
严培假装没听见艾伦的轻哼,笑容可掬地继续对希尔说:“再说我又不比你们这些科学家要做研究,整天闲着,不做点事也难受啊。”
希尔大为同意:“说得对啊!我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研究可做。目前一切都为研究疫苗服务,我是学数学的,其实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也憋得难受呢。不过我在农业区有份工作,每天下午过去工作四小时,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或者你可以在那边找份工作。”
这和严培心里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还是点头:“好啊,不过我看地图上农业区的范围并不大,能养活地下城这么多居民吗?”
希尔笑了一下:“当然不能保证富足,所以才实行配给制,不过也不会饿死人。病毒总能被攻克的,艰难也就是这一段时间。当初基因改造之前全球性的病毒爆发,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人类不是也挺过来了吗?”
严培咧嘴一笑:“当然,人类是最有生命力的动物,一定能过去的。马丁博士,下午我跟希尔博士去农业区看看可以吗?”
“嗨,叫我希尔就可以了。艾伦现在很忙,他是搞智能电脑的,整个地下城都要他来操心,没时间陪你的,你跟着我就行啦!”
严培笑了起来。希尔看起来好像做惯大哥的,热情友好,包拍胸脯:“那我就跟着你啦!”
艾伦微微皱了皱眉:“希尔,他还有些事要做,你——”
严培灿烂地转头对他笑:“放心,该提供的东西我还是会提供的,只是去看一下嘛。”
艾伦皱着眉把严培带到角落里:“注意一点,不要对别人说起你的真实身份。现在除了政府里有限的几人之外,别人都以为你是在三十多年前一次雪崩中被埋葬的。因为你在自然环境下休眠了三十年,很有医学上的研究价值,所以才给你最高配给。你自己注意,不要说漏了。”
严培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
艾伦眼神严肃起来:“你要知道,病毒扩散已经遍及全球,会引起什么样的恐慌?如果有人知道你的基因未经改造,有可能自动生产出抗体,那么你会极其危险!那些被感染的危险吓坏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
严培缩了缩脖子:“会把我切成肉丁分了吗?”
艾伦有些愠怒:“你正经一点!”
“OK,我明白。”严培举起手,“谢谢,是我考虑不周,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不足。”他脸色一整,“马丁博士,感谢你们,真的。”
艾伦看惯了他一身痞气的模样,乍见这种正经表情反而有点不习惯,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转过头:“行了,你自己注意就是了。”
严培摸着下巴:“马丁博士,既然我这么不安全,是不是需要申请一下人身保护什么的?”
艾伦气得猛又转过身来:“你还想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要申请人身保护?”
严培笑嘻嘻地摸下巴:“我只是觉得,刚才你讲得太可怕了。我虽然能保证不说漏嘴,可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并不止一个人,万一被泄漏出去,我一个人的生死事小,耽误了研究抗体,那麻烦就大了。”
艾伦瞪着他,逐渐冷静下来:“你想申请什么样的人身保护?”
严培歪头想想:“嗯,别人的身手我也没见识过,不如就请沈啸吧?至少我见识过他的本事,放心不是吗?”
艾伦冷笑了一声:“果然……我不妨告诉你,不要打肖恩的主意,他不会喜欢你。”
“唔?”严培挑着眉毛,“马丁博士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啊,我是申请人身保护,沈啸是军人吧?他应该保护平民,也应该服从命令,对吧?这跟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艾伦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用再掩饰了,我看得出来,你是同性恋,对吧?”
严培眼珠转了转,笑了:“马丁博士眼力真好。怎么,你是要告诉我沈啸是个直的?”
艾伦冷冷地看着他:“不,他和你一样。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就有机会。肖恩他心里已经有人了,你永远争不过那个人。”
严培撅起嘴,装模作样地思考:“是吗?那个人不会是马丁博士你吧?”
艾伦脸色微微一变:“胡说八道!”
严培又笑了:“是吗?那么马丁博士能否让我见见那个人?我也想看看,是什么人那么完美。”
艾伦收起了笑容,眼神少见的冷峭:“严培,我警告你,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最好赶紧打消它!永远不要在肖恩面前提起这件事,永远不要提起他爱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弟弟——半年以前,死于普罗旺斯的沦陷。”
6、农业区
“这里就是农业区?”严培难以置信地左右看着,“怎么——我以为我至少能看见一块麦田或者一片果林……”
希尔爽朗地大笑起来:“哪里会有这种东西?这可是在地下!阳光都是人工的,当然作物也就只能生长在温室里了。哦,那边是蔬菜培植区,是地下河的一部分。”
严培瞪着那些在水面上漂浮着的大盒子,里面装着土,种植着各种蔬菜。当然,说是各种,也不过是一些生菜之类的,还有用一尺多高的架子支起来的蕃茄和青豆,看起来都很袖珍。
“那边就是你想看的麦田和果林了,是转基因植物,比较适应地下环境的。”希尔指着远处。苹果树和葡萄架间着,个子也都很矮,树丛中间挂着人造光源,利用地下河的水流来发电照明。再远一点的地方是麦田,还有部分玉米和高粱,当然也是在透明温室里的。严培摸了一下温室外壁,觉得不像玻璃,还热乎乎的。希尔解释说:“如果让作物自然生长,是不可能提供足够的食物的,所以人为地提高温度延长光照,仿照热带气候,让它们缩短生长期,当然,吃起来的时候味道就会差一些了。”
严培想到那绵软的炸猪排:“动物也是?催熟吗?难怪总觉得肉太软了,不耐嚼。养殖场在哪里?你们把动物都关在笼子里养吗?”
希尔又笑起来:“不。自然生长的动物在生长过程中无论如何都会无谓消耗一部分营养,比如说散步、做爱、排泄,甚至消化饲料本身都会消耗能量的,不能完全用来产肉,更不必说生长出来的骨头和皮毛都是不能食用的。如果用这种方法,那肉类的供应比粮食更困难,更不可能满足地下城的需要。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如果饮食不足,人的抵抗力会下降,更难抵抗病毒的感染。所以我们也不能用常规方式来供应肉类——喏,那边就是你说的养殖场了。”
“养殖场?室内的?”严培只看见一座厂房似的大房子,但他跟着希尔一走进去就愣了,里面是无数的封闭式培养皿,每个培养皿里都有一块肉。是的,一块肉,确切点说,一块正在培养基上生长的肉。大小嘛,就像严培领到的炸猪排那种尺寸,整齐地一层层地摆在架子上。同样有人造光源在照射,还有类似氧气管似的东西通着。
“这,这是——”
希尔叹了口气:“这都是用肌肉细胞培养出来的。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培养基里的养分,不至于有无谓的消耗。你刚才看见的植物培养区收获的粮食,种籽当然不用说,就连作物的茎杆都是要先经过提炼的。把人体比较容易吸收利用的物质提取出来,废渣就到这里来制造培养基。所以你会觉得肉类没有嚼头,因为它们没有运动。”他指着屋子中央的控制台,“我的工作就是在这里盯着电脑,以免程序出问题。现在这个时候,这里的工作耽搁几小时,就可能在地下城造成食物缺乏的恐慌。”
严培看着这一屋子的肉块,忽然觉得胃里的那块猪排好像有点活过来的感觉。希尔笑了笑:“觉得很恶心?其实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即使是自然生长的动物,宰杀之后也无非是这个样子。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先活下去。”
严培再次端详希尔。希尔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样子,想不到真有种韧劲:“嘿,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我敢保证人类绝对不会绝种的。”
希尔大笑起来:“当然,人类怎么会绝种。虽然天天都有人死去,可是总有希望的。喂,你有没有去过孤儿院?那里头好多小孩子,他们就是希望啊。我每天下班都要去看看的,里头有些才那么一点点大,圆滚滚的,好玩极了。”
“你喜欢孩子?”严培想起小彼得,“我也想跟你去。我们来地下城的路上救了一个小孩,也是只有一点点大,我还真想去看看他呢。”
希尔笑着点头:“我喜欢孩子。我跟我的女朋友说过,将来病毒消灭了之后,我们要生一支足球队呢。”
“那你的女朋友现在……”
“她是军人,奉命在地面上搜索幸存者。”希尔的表情骄傲,“她也喜欢小孩子,如果没有这场瘟疫——对,就是瘟疫!简直跟中世纪的黑死病、鼠疫一样,就是一场瘟疫!如果没有这瘟疫,我们早就应该结婚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有第一个孩子了。要看看她的照片吗?我天天都带着呢。”
“当然。”
照片上的女孩身穿军装,英姿飒爽,希尔珍惜地看了又看:“她是特警,带领的小分队已经救回了一千多人。”
“真漂亮!”严培拍他肩膀,“你真有眼光。不过,你将来可不能得罪老婆,否则会挨揍的吧?”
希尔哈哈笑起来:“没错,十个我也打不过她呢。”
严培啧啧:“老兄,你这才是有福气的呢!等你们结了婚,你就等着享福吧。”两人嘻嘻哈哈,对于地面上的危险,谁也没有提起一个字。
其实这里一切都是电脑操控的,希尔要做的事就是挨个观察每个培养皿里的肉类生长是否正常,如果不正常,就要立刻向中央技房报告,让他们派技术员来。毕竟正像他所说的,地下城有数万人等着吃饭,如果生产线上的肉类报废一轮,第二天地下城里可能就会爆发食品缺乏的混乱。这工作在严培看来很枯燥,但希尔是个数学家,枯燥的数字都会觉得有趣,所以丝毫也没有觉得腻烦。严培陪着他在架子之间走动,忍不住问:“既然电脑这么先进,为什么不能由中央技房直接监控,或者设一个报警系统呢?”
希尔笑了笑:“地下城的资源是有限的,毕竟人不是光有吃有喝就行了,还要保证有一定的娱乐,比如说网络。如果让人人都吃了就睡睡了再吃,这种日子也是过不下去的。所以工业区和农业区虽然重要,也不能把地下城所有的资源都占用了。有些事情人工可以去做的,就要节约能源。毕竟现在地下城不缺的就是人。像我,目前并没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就在这里工作。节约出的能源要用在居民区,他们是最容易被压力压垮的一个群体。病毒爆发的时候政府首先把科学家迁入地下城,但是平民……他们都是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的,那种压力如果没有什么渠道宣泄会——嗯,我是搞数学的,说不太清楚。”
严培随手敲了敲身边一个架子:“我听说,马丁博士的弟弟也遇难了?”
“哦……”希尔叹了口气,“是的,艾伦同母异父的弟弟,卢梭博士的儿子,迈克尔。他是个画家,石化病大爆发的时候他在普罗旺斯采风,当时艾伦的母亲已经得了石化病去世了,卢梭博士不想让他出门,但是——迈克尔他是个虔诚的教徒,把一切都交给全能的主来裁决,所以他还是去了。后来……后来跟他同去的朋友中只有两个人逃了回来,听他们说,迈克尔最后让他们把他放在了薰衣草田里……那时正是六月底,薰衣草田一片淡紫色,最浪漫的颜色,我想,迈克尔会喜欢这样一块墓地……”
严培听得有点牙酸,最浪漫的颜色,墓地……话说普罗旺斯他也去过,当时那漫山遍野的紫色确实动人心魄,可惜他花粉过敏,在薰衣草田里直打喷嚏,煞尽了风景。还惹得罗铭笑个没完——去他妈的,怎么想起罗铭来了!去他妈的薰衣草田,去他妈的普罗旺斯,都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爸还没死呢,严家也还没败落……
“哦,想不到这么多年了,普罗旺斯还是原来的风景啊。”
希尔被噎了一下。任什么人听到这样一个凄美的结局,第一句话说的都不会是这个吧?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严培跟迈克尔也不认识,于是顺着他的话说:“是的。现在工业都迁入太空和月球了,地球正致力于恢复自然地貌,像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或者威尼斯的水城,都是要保持的。”
严培对于自然风景不太感兴趣,地面上全是游荡的嗜血者和病毒,风景再美有用么?
“我被马丁博士他们挖出来的时候,搜索艇上还有个军人,他是……”
“哦,你说肖恩?沈?沈少校,他是特种军人,跟艾伦从小就是邻居。”
好嘛,敢情是青梅竹马……
“马丁博士结婚了吗?”
“没有。艾伦太过于注重研究,一直都没有女朋友。倒是迈克尔,以前经常变换女友,你知道,他们搞艺术的,嗯,都是那样……”
“那沈少校呢?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吧?”
“沈少校——应该是三十出头吧,年纪也不算很大嘛。他——我跟他不太熟,听说是也没有结婚呢。应该是这种非常时期,顾不上吧。毕竟他们军警,这个时候承担了最多的危险。”
严培还想从希尔嘴里再掏出点什么来,忽然觉得脚下微微震动:“怎么了?房子怎么在震?”
“震?”希尔完全没有感觉到,茫然向控制台看了一眼,一秒钟后,控制台上一盏小绿灯开始闪烁,电子女声:“2.5级地震,各部门请注意,2.5级地震。”
希尔略微有些惊讶:“2.5级地震你也能感觉到?”
“呃——我比较敏感……”严培耸耸肩。他从小就对各种震动极其敏感,有人都说他这是特异功能,所以家里特别看重他,要知道到了斗里,各种机关的开启过程中都会有震动,用来开锁自不必说,有时候还能救命呢,“不对,好像震得更厉害了!”
小绿灯变成了黄色,电子女声:“3.8级地震,各部门请注意,3.8级地震。”
“果然升级了?”严培诧异,“挺快啊!”
还没容他说完呢,电子女声又报了:“4.6级地震,各部门请注意,4.6级地震。”
严培瞄着房门:“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出去?”虽然希尔表情很淡定,但这震级未免升得太快,一分钟不到,已经升了两级了。
希尔摇摇头,指着小灯:“不要紧张,一般震级升到5.5级就不会再往上升了。这里的房屋结构是经过加强型,完全没[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有问题。如果震级达到7级以上需要撤离,灯会变成红色。”
严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难道这里常常地震?”
希尔点点头:“大约是最近一年吧,地球板块可能活动加剧了,5级以下的地震已经司空见惯,地下城这里,大概每个月总要来个两三次,我们都习惯了。”
严培惊了:“每个月来两三次?这么频繁!你们也不怕哪天震得大了把地下城也震塌了?那这里的人可全都得死啊!”
希尔笑了笑:“地下城的抗震指数是7.5级,距离震中不超过八十公里,所以你不用太担心。而且虽然震动频繁,地震监控中心却一直没有发现有特大地震的可能。”
严培怀疑:“地震真的能准确预报吗?”
“当然不可能完全准确地预报出在何时何地可能发生多少级的地震,目前我们采用的是人工干预法,嘿,说起这种方法的构想,当初还来源于你们新亚联合体——哦,好像那时候应该叫做中国吧——来源于中国的一篇科学幻想小说呢。那篇小说里提出了低烈度纵火的方法,就是在预测到可能发生地震的地方,采用人工制造轻微低震的方法,把可能发生地震的那种临界态打破。所以这种小幅度的震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于较大强度的人工干预,加上对地壳运动的监视,可以肯定不会突然发生强烈地震。”
严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虽然知道这里的房子都是金属的,仍然觉得很不踏实:“可是这种情况应该是很不正常的吧?其它地方也这样吗?”
希尔苦笑了一下:“不知道。现在基本上地下城是孤立的,所以无从得知其它地方是什么情况。再说现在一切都以研究疫苗为主,其它的可以以后再去研究。”
严培肚里嘀咕:“要是都震死了,还研究个P……”但这话不好说出来,“这样天天震,不会引起老百姓的恐慌吗?”
希尔又苦笑一下:“会啊,所以居民区比较混乱,必须要给他们一定的娱乐,否则……现在居民区有不少宗教团体,宣扬各种末世理论,政府也很头疼,又不能强制干预。所以你一个人一定不要随便去居民区。”
“宗教团体……”严培摸着下巴,“都有什么样的?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多神教?还是奥姆真理教?”
希尔被他问得答不出来:“这,我不太清楚……奥姆……那是什么教?”
严培嘿嘿一笑,表情无辜:“没什么。”
7、平民的生活
严培到孤儿院的时候,小彼得正由护士抱着在喂奶。一边咕咚咕咚地喝,一边还不闲着地用手去捞自己的脚丫,边吃边玩,自得其乐。严培隔着玻璃墙朝他做鬼脸,小东西用一只眼睛看了看他,毅然地掉过头去找奶瓶了。
“切!没良心的小东西。没我,你早在搜索艇上就挨饿啦!”严培吹胡子瞪眼,可惜小彼得完全不鸟他。希尔在后面哈哈大笑,严培悻悻地刚想比个中指,希尔已经收住了笑声:“沈少校,你也来了?”
严培慢悠悠地转过身,果然是沈啸,不过今天他没有穿黑色的特种军人制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对希尔点了点头,看了严培一眼:“你也来了?”
严培笑笑:“来看小彼得?”沈啸说的是英语,他偏偏回了一句中文。
沈啸脸上难得地浮起一点柔和,也换用了中文:“孩子怎么样?”
严培耸耸肩:“你自己看吧。这臭小子,光顾着吃了,我跟他打招呼,他连理都不理我。”
沈啸往玻璃墙前凑了凑,小彼得不知是不是吃饱了,转动着大眼睛四处看,一眼瞅见沈啸,居然咧着嘴笑起来。严培嘿了一声:“臭小子,差别待遇啊!不行,我要进去揍他屁股!”
沈啸微微露出一点笑意:“你现在进不去。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刚进孤儿院,必须隔离十天观察。”
严培丧气了:“进不去?亏我还巴巴跑过来看他,搞了半天根本抱不着。”
沈啸淡淡一笑:“看看他过得好不就行了?十天之后解除隔离你就能抱他了。你在卢梭博士那里的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严培抓抓头发:“实验……我还没进过卢梭博士的实验室呢,只不过让马丁博士采了点血样而已。”
他们一直说的是中文,希尔听不懂,看他们没有停下交谈的意思,就打了个招呼自己去开放区看大一点的孩子了。严培当然巴不得,转过身来跟着沈啸顺长廊走去,一边问:“你怎么有时间来孤儿院?”
沈啸简单地回答:“我在休假。”
“休假……”严培眼珠一转,“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居民区看看?”
沈啸看他一眼:“去居民区做什么?”
“我想去找份工作。”
沈啸微微皱眉:“如果你要工作,可以让艾伦帮忙。即使在科学区不合适,农业区和工业区也可以。你既然认识希尔博士,应该知道他就在农业区工作。”
严培笑笑:“嗯,其实今天下午我就是跟他在农业区呆着呢。不过我看农业区其实都是靠电脑控制,这个嘛……说实在的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当然我知道,要是我想在那儿工作,马丁博士也一定能帮我办成的,可是那不是有点……有点搭人情的意思嘛。我好歹也是个有手有脚的男人,怎么好意思呢?”
这话要是艾伦听见,少不得要怀疑其中的真实性,可惜沈啸不知道,反而用略带欣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可以陪你去,不过,马丁应该告诉过你,居民区比较混乱,再加上你的身份……”
严培抓抓头:“我觉得马丁博士把平民看得太危险了。其实平民的生命是最顽强的,虽然他们起的作用肯定不会有科学家那么大,但他们其实才是人类的主要组成部分。说句得罪的话,科学区固然安全,可是很没有生活的感觉啊。居民区可能是比较乱,啊不,肯定是比较乱,但大部分人一定都是想正常生活的。只要我的身份不暴露,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去找工作的。”
沈啸沉吟了一下:“你还没有去过居民区,并不清楚情况……不过我现在可以带你去看看,如果你看过之后还是愿意在那里找工作,我想艾伦也不会反对。”
严培想不到他这么干脆:“现在?”
“对。我的休假明天结束,要离开地下城去执行任务。”
“OK!”严培登时精神了,“GOGOGO!我们出发!”
其实严培完全用不着那么兴奋的。孤儿院就在科学区与居民区交界的地方,只要关卡上的扫描器认可了他们的身份,领取一辆双人座交通车,大概用不了十分钟,他们就进了居民区。
严培隔着车窗看着街道:“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跟我那时候差不多嘛。”地下城的天穹是全息投影,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还洒着些银星,加上街道两边的路灯以及房间里透出的灯光,看起来真像他从前呆过的欧洲小镇。
沈啸停下车:“居民区不允许车辆行驶,我们要走进去。你说的没错,其实地下城现在的生活水平跟几百年前差不多,毕竟这里不是地上城市,突然接纳了数万人,很多设备都不能正常使用,完全不能跟灾难前的生活相比。”
严培下了车,深深吸了口气。这里的空气没有科学区的清新,但却让人觉得亲切,带着生活的味儿,这才是他最适合的地方。不过他还没把这口气喘匀呢,旁边已经蹿出两个年轻人,一直冲到他面前:“先生,请接受主的赐福。”
“呃?”一口气被咽回了肚子里,严培瞪眼看着面前这两个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两人都很瘦,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两眼却闪着狂热的光,在灯光照射下格外明亮。两人的表情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先生,灾难降临在我们头上,但是耶和华没有抛弃我们。主始终在天上俯视着我们。只有跟随主,我们才能越过灾难,走向光明。”
严培干咳了一声,瞥了沈啸一眼:“请问你们是……”
“无须问我们的名。”两个年轻人一起吟诵起来,“我的心哪,你要称颂耶和华,不可忘记他的一切恩惠!他赦免你的一切罪孽,医治你的一切疾病。他救赎你的命脱离死亡,以仁爱和慈悲为他的冠冕……”
严培笑了笑,也念道:“耶和华——万军之神啊,你向你百姓的祷告发怒,要到几时呢?”
其中一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可以流利地用《圣经》回答《圣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另一个年轻人马上接口:“耶和华从天上垂看世人,要看有明白的没有,有寻求神的没有。”
“我明白了……”严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得到上帝的指引?”
年轻人递出一张小纸片:“我们是‘神圣团’,这是我们的聚会地点。请尽快加入我们,让主的光辉沐浴你,与我们一起忏悔犯下的罪,才能求得主的庇佑,度过灾难。”他的表情严肃而虔诚,“如同大洪水中主安排下诺亚方舟,他也必不会抛弃我们,阿门。”
“阿门。”严培随着念了一句,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向街道另一边,这才借着灯光看了看手里的纸片:“神圣团?这是个什么组织?”
“民间的宗教组织。”沈啸缓缓地回答,“现在宗教组织很多,结构通常比较松散,难以持久。灾难突然来临,人们需要精神支柱。”
严培回头端详他:“精神支柱?你也是教徒吗?”
“不,我不是。”沈啸的神情有一丝惘然,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你是教徒?能这么流利地背诵《圣经》……”
严培干笑了一声:“呃……我,没有正式受过洗,但是《圣经》倒是读过。”当然,读《圣经》是为了必要的时候能顺利混进欧洲的大小教堂,比如从圣彼得大教堂偷一块圣骨什么的,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沈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直接往前走了。严培跟着他,笑咪咪地问:“政府不管这些宗教组织吗?他们就这么满街头的传教,不会引起什么麻烦吗?”
沈啸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强行干涉只会适得其反。只要没有反政府的议论,宗教信仰永远是自由的。”
严培转着眼珠想了想,咽下了到嘴边的问题,手上悄悄把纸片塞进了口袋,指着前面:“那是什么地方?”整条大街上,那里算是装饰得比较华丽的,门头上横着几条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放射着红红绿绿的光。
沈啸瞥了一眼:“酒吧。”而且算是这一片居民区里比较高级的酒吧了。
严培震惊了:“酒吧?食物都要配给了,怎么还会有酒吧?”
沈啸淡淡地说:“这没什么稀奇,如果你去远一点的居民区,还会找到黑市和很多奇怪的地方……商人到了哪里都是商人……”
“那也不对吧,酒吧里的食物配给从哪里来?不会是政府有什么外流渠道吧?”
沈啸看他一眼:“你说得太多了。”
严培笑着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随即就说:“我们进去看看吧?”
沈啸皱皱眉,忽然听见前面一片混乱,隐约有人在喊叫。职业的敏感让他猛地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嗜血者”几个字,脸色微微一变,扔下一句:“去酒吧等我”,立刻就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严培想跟过去看看,但沈啸几步就不见了,路灯的光又比较暗,万一走错了路他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回来,所以还是打消了跟去的念头,走进了酒吧。
酒吧里灯光也一样黯淡,严培刚刚能看清楚里面的摆设,就听见角落里有人骂了一句,接着噼哩啪啦,什么东西被掀了。严培循声看去,一个女孩子被浇了一头一脸的不知什么液体,手里拿着个托盘站在那里,忍耐地闭着嘴。她面前一个男人抓着个大啤酒杯晃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臭婊子!给脸不要脸,今天你要不跟老子走,就再别想在这地方干……”
严培打量了一下,那女孩子黑眼睛黑头发,一张很古典的鹅蛋脸,眼角微微上挑。严培只觉得一股热血呼地就冲上了头顶。虽然他从沈啸和艾伦那里已经知道了如今这个世界大概已经没了国家的界限,只有各洲的联合体,然而毕竟时日尚短,在他的心里,还保持着当年在国外看见同胞被欺侮时会沸腾的血液,不假思索地就大步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拍那男人肩膀:“干什么!欺负女人吗?”
男人被酒精冲得有点上头,斜眼看见严培的体格比自己小一圈,顿时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不然我把你肚子里的杂碎都打出来!婊-子,过来!”他伸手抓住女孩细瘦的手腕,试图把她拖过来。就在这一瞬间,女孩猛地抡起手里的塑料托盘,狠狠拍在他脸上!
咔啦一声,托盘裂成四块,男人鼻子下面淌出一道红痕,他拿手一抹,看看手背上的鲜红,顿时大骂起来,高大的身体冲着女孩就扑了过去。女孩操起旁边的轻便椅子,毫不犹豫地对着他脑袋又砸下去,男人用胳臂一挡,顿时嗷嗷叫骂起来:“这婊-子来真的!你们他妈的还愣什么,赶紧帮我抓住她!”
旁边还有两个男人是跟他一起来的,只是都被女孩突如其来的反抗惊住了,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答应一声就要过去包抄女孩。三个男人要抓一个姑娘还有什么难的,酒吧里地方又不大,只用了几秒钟,两人就扭住了女孩的手臂。被拍得鼻子都有点歪的男人狞笑着撸了撸袖子:“小婊-子,跟你爹一样该死,今天我——”他双手扯住女孩衬衫的领子,正准备往两边拽,突然清脆的碎裂声从他脑后响了起来,男人慢慢往上翻起白眼,软倒了下去。
严培扔下手里的破瓶子,对着另一个男人脸上送过一拳去。别看他块头不大,打架却不在话下。这一拳又狠又准,打得那比他高将近一头的男人往后仰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女孩的胳臂。女孩扭过身体,抬起腿朝着另外一个男人胯-下就是一脚。这一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严培那一拳杀伤力还要大,男人嚎得整个酒吧里都能听见。女孩挣脱出来,一把拽起严培:“跟我来!”
脸上挨了一拳的男人顺手捞起旁边的椅子对着严培要砸,椅子刚举到空中,噗地一声轻响,轻便折叠椅的合金椅脚从中断裂,大半椅子掉在地上,裂口出现出深灰色的光泽,随即酒吧门口就传来一声喝斥:“警察!闹事的人举起手来,蹲下!”
严培听见了这是沈啸的声音,但拉着他的女孩却跑得更快,于是他也就跟着女孩穿过后门,从酒吧里跑到了街上,然后三拐两拐,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黑暗的小巷里,女孩停了下来,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谢,谢谢你。”
“不客气。”严培的体力远比她好,“你是——华裔?”
女孩喘息片刻,直起腰来:“对,我叫丁小如。你呢?”
严培很高兴地伸出手来跟她相握:“严培,也是华裔。”
丁小如笑了,马上换用了中文:“我刚才就看出来了,否则没人会来帮我。”
严培皱眉:“怎么会?我也觉得奇怪,酒吧老板不出来干涉吗?甚至没人报警?”
丁小如打量他:“你不认识我?”
严培莫名其妙:“抱歉,我是……从别的地方刚来的,你,很有名?”
丁小如又笑起来:“你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估计地球上现在没有人不认识我了,就算不认识,我说了名字你也该知道。”
严培更奇怪了,上下地端详丁小如。也没什么啊,丁小如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女孩,模样顶多打个70分,身材顶多也打70分,虽然刚才起撩阴腿的动作干净漂亮,但也不可能再给她加什么分了,这么普通的一姑娘,真的是全球闻名?难道是个什么二代?
“对不起,我其实是……休眠了几十年才醒来的,所以……”
“原来如此。”丁小如耸耸肩,“我说呢,不会有什么人来帮我的。就算报警了,警察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严培被彻底地挑起了好奇心,“不至于说在地下城,连最起码的道德也没有了吧?”
丁小如抹了抹头发上的啤酒渍:“你休眠了几十年,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你知道嗜血症吧。”
“知道,不是石化病毒被人工疫苗刺激后变异——”严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那疫苗……你,也许是你父亲或者……”
“对。”丁小如无所谓地耸了耸单薄的肩膀,“刺激出嗜血症的人工疫苗,是我爸爸研究出来的。他叫丁坦。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恨得要死,不过幸好,他已经去世了。”她抬头看了看严培,“现在知道了,后悔帮我吗?但愿酒吧里光线昏暗,那些人没看清你的模样,否则你以后走在街上也要小心——嚯”她忽然往前凑了凑,盯着严培的衣领,“金色徽章?你是生物学者啊!不对,怎么没数字呢?”
严培没回答她的问题:“我明白了。不过,既然你知道会有人欺负你,为什么还要在酒吧里工作?你没有配给吗?”
丁小如含糊地说:“有,不过不太够……”她叹口气,“完了,这么一折腾,工作算是丢了,今天晚上有人点了奶酪鱼,本来能搞到一点奶酪的……”
严培抓抓头发:“抱歉……”
丁小如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抱歉什么啊?”
“如果我不动手……”
“是我先动手的呀!而且如果你不动手,我今天一定要倒霉的。”丁小如捏捏拳头,多少有点懊丧,“难得找到一家肯让我干活的地方,要不是那个混蛋——真以为老娘好欺负呢!就是工作这一丢,唉,再找就难了……”
严培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丁小如看看他衣领上的徽章,好奇心又起:“嘿,你的徽章上为什么没有数字呢?是因为你休眠过一段时间没有协会排名了么?”她刚说完,一阵风吹过来,登时打了个喷嚏。
严培抓住机会回避了这个问题:“你头发衣服都湿了,要感冒的,走,我送你回家,你住在哪儿?”
丁小如抽抽鼻子,随手指了个方向:“不远了。不过,那地方挺破的。”
8、贫民区
丁小如住的地方,应该就叫做贫民区了。说起破,其实倒也不破,毕竟墙壁都是金属的,还要保证抗震,当然不可能是破破烂烂的。可是灯光昏暗,空气里还有生活垃圾的气味,单只这两项,就足以说明这地方的生活水平了。
丁小如拉着严培:“小心点,这楼梯上很脏,清洁机器人一个月才会来一次。”
不用她说,严培也觉得脚底下发粘,楼道里更是冷风飕飕,好容易走到地方,丁小如已经又打了好几个喷嚏,有些懊恼地说:“千万别真感冒了,那个混蛋,居然把冰啤酒泼在我头上!当时应该也给他来一脚的。”
严培笑起来:“你给他那一托盘也够了,没看他鼻子都歪了!而且警察也来了,他们在酒吧里闹事,怎么也得负责任的吧?”
丁小如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东西,半天门才咔嗒一声打开了,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黄光。丁小如一边推门进去,一边没好气地说:“应该把他的鼻子都打进去才对。请进,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啦,小了点儿。小心门边上有个盒子,别——”
砰!她说得太晚,严培第一脚就踹上了那个盒子,盒子挺轻的,被他踢得撞在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大响,在寂静的黑夜中特别响亮。丁小如赶紧弯下腰把盒子宝贝地捧起来:“今天早晨出门太急,忘记放到那边墙角去了。你坐。”
严培环视四周。这房间比他在科学区的房间小将近一半,大概也就是能放下一张大一点的双人床,而房间里其实没有床。墙上有挂钩,挂着几件衣服,里面的浴室更是其小无比,而且连淋浴头都没有,只有一个水龙头。墙角里有张卷起来的毯子,严培估计这就是晚上用来睡觉的地方了。另有些零碎的东西堆在一个倒翻过来的箱子上,大概那就是桌子。丁小如抱着怀里的盒子转了一会,小心地放到另一个角落里去,又把箱子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你坐……”
“没事,我站着吧。”严培看那堆零碎里还有碗筷什么的,怎么好意思一屁股坐到人家的饭桌上去,“没踢坏你什么东西吧?”
“没事,一般不会坏的。”丁小如刚说了一句,墙壁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小如?回来了?”
丁小如提高声音回答:“回来了,杜爷爷。吵醒你了?”
“今天……还好吗?”
“还好还好。杜爷爷你睡吧,我有个朋友来,先说说话。”丁小如说着,转过头来用口型对严培说,“别提起酒吧里的事……”
严培会意地点头,听着那边老人又咳嗽了几声才渐渐安静,小声说:“那是谁?”
丁小如眼神暗了一下,把墙角的毯子打开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世界历史研究学会的会长,杜诚。”
严培一愣:“什么会长?”该不会是什么环球国际公司代理董事长,电话却是公用电话的那种吧?
丁小如以为他不相信,郑重地又加了一句:“是杜会长本人。”
她这么一说,严培就能肯定这绝对不是个皮包头衔了。但——世界历史研究学会的会长啊……
“他,住在贫民区?”
“对啊,你难道不知道人文学者的待遇等同平民?”
“我知道,但是……但是他的身份……”
丁小如低头抹着毯子边上漏出来的线头:“他本来住在亚洲区,石化病毒爆发的时候他到欧洲区来参加一个会议,结果电脑系统崩溃,交通全部停滞,他回不去了。在这边没人认识他,新欧共同体的政府对人文学者不重视,就给他分了最低配给。”
严培皱眉:“就算没人认识他,他年纪很大了吧?一个老人,就拿最低配给?身体受得了吗?”
丁小如抬起头来,表情严肃:“是的。现在平民的配给优先照顾孩子和妇女,然后是青壮年男子,老人是最后才考虑的,因为他们对病毒的抵抗力差,也没有未来。没有人反对这项政策,因为现在人类最重要的问题是生存下去。”
严培不说话了。一直以来——哦,当然他来到这世界其实总共也没有几天——他耳朵里听着石化症嗜血症,眼睛里也看见了大批的嗜血者,但对于这世界的残酷他还没有真正的认识到。遇到嗜血者的时候他在搜索艇里,到了地下城他有最高配给,进居民区沈啸是带他到了一个还比较繁华的地方,所以他始终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然而现在丁小如短短的几句话,却在他面前揭开了一层面纱,让他必须好好地看看这世界。
丁小如无意识地往隔壁看了一眼:“他身体不好,我去酒吧就是因为那地方有时候能弄到点额外的食物,还是比较有营养的。而且他咳嗽,我也需要挣点钱买药。虽然可以申请常用药物,但是排队的人太多,药品太少,而且要先照顾科学家和军警……”她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严培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这,这太……太不公平了……”
丁小如笑了笑:“有什么不公平的呢?一切都为了人类能存在下去。再说,为了研究病毒,已经有很多科学家自己染病身亡了,军警要到地面上去搜索幸存者,要直接面对嗜血者……谁容易呢?”
严培低下头不说话了。丁小如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你毕竟是休眠了几十年嘛……哎,说起来,你为什么要休眠呢?既然休眠了,又干吗要醒过来?现在这种时候,不醒才是安全的呢。”
严培勉强笑了笑:“我是被雪崩埋起来的,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居然休眠了。前几天才被发现挖出来。”
“雪崩?那你可真是幸运啊,雪崩很难造成合适的休眠条件呢。”丁小如上下打量他,“喂,休眠了几十年,你有什么变化吗?他们给你做检查了吗?要不是现在这种时候,你肯定要上报纸头条的。休眠不稀奇,可是自然条件下的休眠就少见了。”
严培苦笑:“是啊,这种时候,所以也没人顾得上我。别说我了,那你——酒吧的工作丢了,你怎么办?”
丁小如又耸耸肩:“怎么办?再去找呗。我也习惯了。这种时候,能活着就不错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不是优待孩子和妇女吗?你……”
“不是说了嘛,我爸是丁坦。”丁小如的口气厌倦,“政府的人都认识我,谁不认识我啊?当初网络上天天报道我爸那人工疫苗刺激出嗜血症的事,好事的人就差把我家家谱都翻出来了。就算全球的平民都优待,估计也优待不到我头上来。”
“怎么能这样!”严培有点愤怒了,“你爸的错,怎么能算到你头上来?再说了,你爸应该也是为了救人才研制人工疫苗的吧?只是没有成功而已,怎么就全变成罪了?”
丁小如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吗?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严培莫名其妙,“难道不是吗?”
丁小如眼睛里泛起一层泪光:“他们说我爸不经过人体实验就随便把疫苗投入使用,因为我爸自己开了一家医药公司,他们就说我爸是为了赚钱不经合法程序、谎报实验数据,使用非法疫苗才造成这样的灾难……”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可是我知道爸爸绝对不会这样!也许在疫苗推出的时间上是短了一些,但他是为了抵抗石化病,是为了救人!他也绝对不会不经合法程序谎报实验数据,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做人体实验,可我相信他肯定是做了的!虽然……虽然我也不清楚他的实验,但我了解爸爸,他绝对不会为了挣钱什么都不管!他开那个医药公司也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有足够的研究经费!他的脾气,不能呆在政府机构里,也就没有官方提供的经费,所以他只能自己挣!可是他是个科学家,他有科学家的良心,他不是罪人!”
严培静静等她发泄完了,才轻轻拍拍她的手:“你说得对,我相信你。我想事实就是事实,将来会有一天,人们都会明白的,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丁小如抹抹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的眼泪,抽抽鼻子:“我太激动了。”
“没事。我明白。”严培觉得自己完全明白这种心情。无奈石化病和嗜血症席卷全球,在这种灾难中已经没有几个人能保持理智,那么无缘无故生命就受到威胁的恐惧和愤怒都要有个发泄的出口,这个出口就是人工疫苗的研制者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严培试探着问:“那,你爸的研究,你一点都不知道?”
丁小如叹口气:“我对我爸的研究一直都不感兴趣的……说老实话在石化病爆发之前,我跟其他人一样,都觉得他的观念太老套了,因为他一直都反对基因改造,说这样会失去免疫力什么的。可是没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最近一次基因改造都是一百五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他自己的基因也是改造过的,现在来反对基因改造,有什么意义吗?”
严培摇摇头:“这可未必了。你看,至少现在这种情况,不就证明基因改造也不是完全正确的吗?”
丁小如黯然:“没用的。至少基因改造保证了人类近千年的安全,而在这之前,病毒大爆发几乎灭掉了地球上一半的人……不说这个,还说我家吧。我不喜欢生物研究的事,我喜欢写点东西,在网络上做个写手。”
“当然,我爸也瞧不上我,说我整天只会胡思乱想,所以我们俩总是说不到一块去,我基本上住在外面,都不怎么回家。我妈呢……对我爸那套也看不惯,所以……总之石化病爆发之前,我们家基本上都是空的:我爸在实验室住,我在外头租房子,我妈出去玩,干脆就不像个家。”
丁小如有点出神:“后来石化病一爆发,我赶紧往家里跑,一跑回家,我们住的那地区就被禁行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连吃的东西都没有——我们家那冷藏柜基本上都是空的——只有水喝。我也不知道在家里呆了几天,反正最后饿得太厉害反而不饿了,就那么睡过去了。等我醒过来,已经在我爸试验室里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硬闯了禁行区把我接出来的。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严重营养不良,昏迷了十来天,我妈也失踪了……那时候石化病在我们住的那地区大爆发,我想……我妈多半是得了石化病,被收去烧了。”
“烧了?”
“对。”丁小如没精打采地低下头,“石化病刚爆发的时候还以为是一种接触性的传染病,所以死者都直接收集焚烧。后来才知道这样根本没法限制传染,再后来大规模爆发,也就没人手去处理尸体了——处理了也没用。”
严培隐约地觉得有个念头闪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丁小如顿时警觉起来,随手摸起一根短棍,这才提高声音问:“谁?”
门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我来找人。”
“沈啸!”严培一下就听出了沈啸的声音,猛然发觉自己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多小时,赶紧跳起来,“是我朋友!来找我的。”
沈啸的脸色不太好看,门开了也不进来,只是锐利地盯了严培一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严培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抱歉,这个我回去再跟你解释行吗?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走出贫民区,严培斜一眼面沉如水的沈啸,干笑了一下:“那个,你刚才去处理什么事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沈啸沉着脸:“我去的时间并不久,更多是用来找你了。”
严培尽量装出无辜的表情:“当时我听到有人喊什么血?出人命了吗?”
“出现了嗜血者。”
严培吓了一跳:“嗜血者?从哪里跑进来的?”
“不是跑进来的,是地下城有人发作了嗜血症。”
“哦哦哦——”严培又没话可说了:“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啸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衣领上的徽章:“这里面有你全部的信息,也包括在地下城的定位。”
“哦哦,真抱歉,遇见个中国——我是说,华裔——谈得忘了时间,所以……”
沈啸冷冷地说:“是你在酒吧里闹事的?”
“哎,怎么是我闹事呢?你去得晚了没看见,明明是有三个男人在耍流氓,我是路见不平,不能眼看着同胞受辱啊。”
“现在已经没有国家的区别了。”
严培有些不悦:“我知道,但那是你们。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同胞。”
“狭隘。你仍然还没有摆脱以前的观念,但是现在是3507年。”
严培怒了:“狭隘?那些不狭隘的人揪着她父亲的一点失误就作践她,这就是你们新人类的公平合理?”
沈啸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对,小如告诉我了。”
沈啸沉默几秒钟,淡淡地说:“嗜血症的爆发,无论如何丁博士是有责任的。不过罪及儿女就完全是现在这种绝望情绪的不正常发泄,那三个人,也会受到应有的处罚。我说的狭隘是指你太过于重视国界观念,须知现在全人类已经是一个整体,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同胞。”
这次轮到严培沉默了,过了一会才问:“丁坦是政府处死的?不管怎么说,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吧?小如说你们怀疑他没经过人体试验就贸然推出疫苗,怀疑他是为了自己赚钱是吗?”
沈啸缓缓地说:“在临床实验那一项上丁博士提交的数据的确不真实,报告里提到的实验者在身份库里根本查不到,可以证明是杜撰。但他并不是由政府处决的,嗜血症出现之后他进入爆发区收集病人继续实验,被一群嗜血者袭击,连尸体都被撕碎了,通过对残片的基因验证才核实了他的身份……”
严培倒吸了口气,半天没说出话来。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严培勉强另起了个话题:“小如说,她隔壁住的是世界历史学会会长,怎么说也是一学术泰斗了。老头年纪大了,还在生病,能不能格外照顾一下?比如说批点药物给他?”
沈啸微微吁了口气:“这是特别时期宪法规定的,人文学者——等同于平民;并且老人是不能得到特别照顾的,这一点,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位老人提出抗议……”
9、丁小如的小说
“嚯——”严培一走进卢梭博士的实验室就吹了声口哨,“好大的地方!”
确实,比起居住处那狭小的空间来说,这上下两层的大实验室实在招人喜欢。灯光明亮,设施整洁,气温适宜,连那些试管什么的似乎都泛着水晶般的美丽光泽,只可惜里面装的东西不太招人喜欢。
严培盯着一根巨大的圆形玻璃柱:“这里头什么东西?不会是血吧?”这玻璃柱有将近一人高,里面全是红色的液体,看着很像血液。
艾伦看了一眼:“这是用你的血样为标本模拟出来的人体环境。因为毕竟不能让你本人直接去感染病毒,所以只有用这种办法,投入带病毒的人体组织来模拟实验。不过迄今为止,实验还没有什么进展。进入你血液中的病毒没有被杀死,但也没有感染你的血液细胞,似乎形成了共存状态。”
严培一喜:“那是不是说我不会感染病毒?”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毕竟只是模拟环境。这里的环境是封闭的,而人体却是个半封闭的环境,除了病毒,还有外界的很多事物在施加影响。不过至少可以说明,你的血液对病毒是有抵抗能力的。”
“这还叫没有进展?这结论已经很好了吧?”
艾伦皱皱眉:“但是你的血液也没有产生抗体。所以实验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取得对目前人类有用的成果。”
严培耸耸肩,离开了那个盛满鲜血的玻璃柱子:“那你今天带我来是做什么?不会是真想直接给我注射病毒吧?”
艾伦迟疑了一下:“我父亲想——征求你的同意,进行人体克隆。”
“什么!”严培惊得一跳,“克隆?你们要再克隆一个我?”
“只是人体克隆,不进行意识复制。克隆出来的生命体将只作为试验使用,不会让它发展出智力。”
严培注意到艾伦用了“它”而不是“他”:“你们什么意思啊?敢情克隆出来的这个不算人?”
“确实。这个克隆体将不会刺激大脑生长,所以也就不具有任何人权。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更真实的实验环境,这样做可以保证对你本[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人没有任何损伤。”
严培想像一下一个目光呆滞流着口水的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开什么玩笑!不刺激大脑生长就不算个人了?那天生无脑儿呢?难道都可以不当人看了?”
艾伦有些语塞:“这……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拖延一天,就可能有更多的人感染病毒。”
严培在实验室里转来转去:“这,这也太……不行不行,我还是没法想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不算人了,这也太残酷了。你们说不刺激大脑生长,但是你们怎么知道他智力低下就没有痛苦没有意识了?难道你们都是这样做人体试验的?”
艾伦微微有些恼怒:“我们做人体试验一向是征集自愿者,可是你自愿参加这个试验吗?”
严培噎住了,挠挠头:“这……让我再考虑考虑……”
艾伦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严培嘟囔:“你们科学这么发达,比我们多活了一千五百年呢,怎么还只会用克隆人来试验,就不能另想点办法……”
艾伦忍耐地听着。忽然墙上滑开一扇门,卢梭博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见严培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严先生答应克隆方案了吗?”
严培尴尬地笑一下:“这个,卢梭博士,容我再考虑一下可以吗?”
卢梭博士的表情明显地有些失望。他身材不高,还有点驼背,长相也是貌不惊人,亚麻色的头发在两鬓几乎变成了银白色,浅蓝的眼睛周围全是细细的皱纹,看上去好像六七十岁的样子,但严培觉得他应该顶多五十出头,这么显老不知是不是因为妻子和儿子都去世了的缘故。
对着这双失望的眼睛,严培觉得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勉强咧了咧嘴:“对不起博士,我实在还有点,有点没适应。那个,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行吗?其实我觉得吧……我去过农业区,看见过肉类培养室,其实那个……我觉得你们可以部分地克隆我的身体,比如说就克隆身体中段,里面有心有肝有胃有肠子,然后维持循环行不行?别克隆整个人了吧?要是把脑袋也克隆出来,那,那我真的不能接受说这不是个‘人’。要是不完整的身体,我觉得,我觉得还是勉强可以那个的。”
艾伦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转向卢梭博士:“父亲,他说得对,我们并不需要整个人体,只要有循环,可以维持生命就可以进行试验了。”
卢梭博士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取样吧,我去准备。”
严培茫然:“怎么,还要取样?取什么?又抽血?”
“不。”艾伦指了指旁边一个像躺椅似的机器,“这不是血液细胞能满足的,需要多种取样,还有脊髓干细胞。你坐下吧,取样用不了多久。”
严培有点心虚地看看那银光闪闪的躺椅,硬着头皮坐下了。立刻,躺椅微微一震,两边的靠臂上浮出两圈淡蓝的光晕,把他的双手柔软地束缚住。艾伦在躺椅侧面的控制板上按了几下,严培觉得腰间微微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顿时半截身子都没感觉了:“哎哎,这是干吗?”
“取脊髓细胞。”艾伦头也不抬,“放心,麻醉效力5分钟就会过去,最多十分钟,取样就结束了。”
严培心里不太踏实,但已经这样了,肉在砧上,人家要宰要割还不是随便吗?说实在的,如果当时卢梭和艾伦把他挖出来的时候就纯粹当个实验对象,他不也是毫无反抗能力吗?不过……
“现在几点钟了?”
“六点半。”艾伦瞥了一眼原子钟,“怎么,你有事?”
“啊,哦,也没什么。”
“在居民区找到工作了?做什么?”
“啊?是。”严培打了个哈哈,“端个盘子送个水,我也就能做这个了。”
“就在你上次闹事需要肖恩去平息的那个酒吧?”
“啊?哈哈……”严培干笑了一声,“你知道了?其实我上次真不是有意的。”
“但是你可能给肖恩带来麻烦。他是军人,不是警察,治安不是他的职责。并且在这种非常时期,过分的干涉反而可能引来反感,你明白吗?”
严培心里叫苦,只好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连连点头,巴望着艾伦这通教训赶紧过去,不要耽搁了他的正事。
艾伦注视着取样管里的脊髓液缓慢上升,哼了一声,又问:“听希尔说你问过他黑市的事?你还有什么需要到黑市去换的东西?”
“我哪有什么东西可换,只是随便问问罢了。确切点说,我是好奇那些东西怎么流到黑市上去的。”
艾伦沉吟了一下:“我劝你还是不要涉足黑市的好。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总有那么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是这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严培点头如捣蒜,好容易下半身恢复了知觉,这五分钟简直过得比五年还漫长,一能走路,他立刻告辞,飞一般地溜出了实验室。
仍旧在科学区租借了便行车,严培风驰电掣,直奔居民区,却并不是上次他来过的三号区,而是旁边的五号区。狭窄的街道尽头有扇小门半掩着,严培悄没声儿地钻了进去,里面地方居然不小,有百来人一人垫着块旧毯子,对着同一个方向跪拜,一面嘴里都低声念诵着什么。严培在边儿上找了个地方,也跟着跪拜了一会,等到众人的动作告一段落的时候,他悄悄捅了捅旁边的一个青年,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裹着保鲜膜的东西。如果这时候艾伦在,一定会大为惊讶,因为那是块炸鱼,确切地说,就是今天晚饭炸鱼块的一半。
青年伸手接了过来,眉毛稍微皱了皱,低声说:“这么小……”
严培叹口气:“我的兄弟,这是诵安拉之名所宰杀之物,难道你还要嫌弃大小吗?”
青年没话可说了,把鱼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真的?”
“真神安拉在上,我以穆罕默德的大名发誓。”
“好吧。”青年从自己衣服里面也掏出一小袋东西交给了严培。严培接过东西,又跟着众人跪拜了一会儿,瞅着没人注意,又耗子一样地溜了出去。
他拐过几条街,穿过分界线,又走进了四号区,同样找到了一扇没有关严的门。这次里面的房间要小得多,可是跪拜的众人身上的衣着也明显高了一个档次。严培跟着又继续跪拜了一会,在仪式结束前用另一半炸鱼又换了点东西,然后又溜了。他在四号区里来回溜了几趟,等他进入三号区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而他的裤兜,在宽大衣摆的遮挡下也微微有点鼓了起来。
“这,这奶粉你从哪里弄来的?”丁小如盯着严培拿出来的东西目瞪口呆。奶粉这东西大概是现在地下城最稀缺的物资之一了,只供应孤儿院里一岁以下的孩子,就是黑市上都极其少见。
严培洋洋得意:“给老爷子喝点,这东西好消化。还有这个,一块腌肉,一块奶酪,你们做着吃。这个是消炎药,给老爷子一定把病一次治好了,要是再反复发作就不好了。”
丁小如低下头,杜诚咳了一声,直摇头:“不行不行,这东西太多了。还有这药,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药了。现在药品这么稀缺,你自己留着,自己留着。”
严培把东西又推过去:“老爷子,您就听我的,行不?您听听,这还咳嗽呢,怎么就好了?现在一次治好,比以后反复发作总要少吃点药吧?”
杜诚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还能活多久?你们年轻人,正是人类的希望,这些东西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丁小如眼圈一红:“杜爷爷你说什么呢!你看你现在病都快好了,地下城安安稳稳的住着。现在条件是不行,可是全球的生物学家不都在拼命地干吗?病毒爆发这才不到一年呢,我觉得最多再有个两三年吧,肯定能有办法治愈的。到时候咱们还得回地面上去好好过呢,怎么就叫浪费了?我那故事还没写完呢,里头的架构还得跟您请教呢。”
严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就是。老爷子,咱们可不能这么丧气,难道您对人类还没信心么?来来来,小如你赶紧烧热水冲奶粉。老爷子你听我的行不?就这么定了。哎,小如,你刚才说写的什么故事?大作给我拜读一下呗?”
丁小如忙着冲奶粉,对她那个宝贝纸盒努了努嘴:“在那里头呢。我到地下城来什么都没带,就带着这个小记事本。”
严培打开盒子一看,所谓的小记事本原来是个比手掌略大的微型电脑,带一支感应笔,乍一看还真像个笔记本。丁小如过来给他调出那个故事,严培看了几分钟就惊讶了:“你写的这是什么?”
丁小如不太好意思:“故事嘛。我只是在编故事。”
“碳基转硅基,这是你对石化病毒的猜想?”
“我说了,只是故事,不是什么猜想。我又不是搞生物搞医学的,我是从历史传说里找解释来编故事嘛。”
“那你怎么会想到这种解释的?”严培饶有兴趣,“你凭什么说石化病毒是人体基因的一部分?又凭什么说这段基因是外星人给的?”
一说到自己的小说,丁小如就激动起来了:“来来,我给你讲。你知道吗,全球的生物学家到现在都没能成功分离出石化病毒的完整植株。要知道,但凡是病毒,它总是有自己的完整形态的,即便是实行了基因开放法,在病毒蛋白与人体结合在一起之前,它都是有自己的形态的,并且用反向分离法可以分离出来。但是石化病毒,到现在生物学家只能认定它作用于人类基因特定的某一段基因链上,却分离不出完整植株,这证明石化病毒与普通病毒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形式。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说它其实就是人体基因的一部分呢?只是在某种情况下异变了,就起作用了。”
“嗯嗯,有道理。那外星人是怎么回事?这段基因难道不能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带来的吗?”
“哈,这就要看神话传说了。你知道石化病毒最终是令病人完全的硬化,有些甚至在震动之下会化成一堆砂粒似的东西。这个,你难道没有联想到什么?”
严培琢磨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联想到什么?”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把生气吹在他鼻中,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严培一拍大腿:“妙啊!人自土中来,又复归于土,没错!”
“更妙的是,不止西方有这样的传说啊。”
“对对对!中国也一样嘛。女娲不就是用泥捏出的人吗?”
“对呀。可是为什么,在东西方的神话里,人都是由神造出来的呢?”
“你说神是外星人?”严培大笑,觉得这种谈话颇有意思,“理由,快说个理由。”
丁小如沉吟了一下:“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你觉得这是什么?”
“嗯?”严培皱起眉头,“神创造了昼夜嘛……”
丁小如笑了,忽然提高一点声音:“关灯。”屋子里顿时黑了。严培正若有所悟,丁小如又来了一声:“开灯。”声控灯又亮了。她得意洋洋地看着严培:“怎么样?”
严培翘起大拇指:“有见地!神说,要有光……原来是声控灯啊,哈哈哈……”
丁小如切了一声:“你别笑,听我说啊。”
严培抹了把脸,把表情整得严肃:“听着呢听着呢,丁老师,请讲。”
丁小如白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你别笑,听我说。有人说伊甸园长宽各二里,高一里,你觉得这个大小像什么?长宽也就罢了,为什么伊甸园还有高度的限制呢?”
严培挠挠头,没想明白:“为什么?”
“因为伊甸园本来就是一个空间,一个从外星系飞来的空间,确切点说,是一个类似于救生舱之类的飞行器。”
“唔?”严培皱起眉,“这,这有点牵强了吧?”
“一点也不牵强,因为来到地球的维生舱并不只是一个,西方有,东方也有。你说,女娲和伏羲为什么是人身蛇尾?”
“这个……也许外星人长的就是这种样子?”
“错。同样是外星人,为什么上帝不是蛇尾呢?”
“这,这……这不是一个地方来的嘛。外星人也有人种差异嘛。”
“又错!如果不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为什么上半身都一样呢?宇宙间适合生命出现的肯定不止地球一个,然而不同的星球却孕育出外形相同或相似的人类,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严培听得迷迷糊糊:“那你说为什么?”
丁小如笑了一下:“人身蛇尾,其实是因为坠落在东方的外星人走出了飞行器,但还通过一条管道与飞行器相连,那条蛇尾,其实就是连接管道,至于人形,只不过是外星人根据人类的外貌做出的外形调整。上帝因为没有离开伊甸园,所以不需要这条管道。至于管道的用处嘛,最大的可能就是外星人初到地球,还不清楚地球大气的成份,所以需要一条管道仍旧让他们呼吸飞行器里的空气。后来他们适应了地球大气,那条尾巴就不需要了,所以之后的黄帝之类人物就再也没有人身蛇尾的形象了。”
10、猜想
人身蛇尾的女娲和伏羲,其实就是背后连接了一条管道的外星人。
严培已经被这个推测彻底搞败了,瞪着眼看着认真的丁小如:“你可真能想。但是圣经上可是说,人是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你把因果搞反了吧?”
“切!这些神话传说有真相也有谬误,你还真的全都相信啊?对了,”丁小如警惕起来,“你,你不会是教徒吧?”
“放心,我不是。”严培把手一挥,“所以你说吧,我听听你怎么自圆其说。”
“很简单啊。所谓上帝造人,并不是外星人创造了人类,而是外星人设法改造人类。因为东西方都有抟土造人的说法,所以我认为外星人属于硅基生物,他们对人类的改造就是要加入硅基基因。地球上最常见的含硅物质是什么?就是沙土嘛。那个时候人类的科技还太落后,并不能理解这种改造,所以代代相传下来,就变成了用土和泥来造人。”
“行,这也算说得通。可是外星人又为什么要改造人类呢?”
“当然是为了寄生。”丁小如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外星人的飞行器为什么要来到地球?我觉得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为了把地球变成它们的殖民地;第二,它们的母星出了问题,需要寻找另一个落脚点。这两个猜测中,我偏向第二个,因为外星人同时出现在东方和西方,但是他们采取的方式却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殖民侵略,应该采取相同的策略才对。而现在的情况,比较像是外星人离开母星寻找落脚点的过程中飞行器出现故障,不得已才分散采用小型救生舱各自降落。如果是这样的话,降落的救生舱肯定不只是两个,但其余的可能是坠毁了,也可能虽然成功降落,却没有在当地的文化中留下痕迹……”
“等等等等!”严培打断兴奋的丁小如,“你说东西方采取的方式完全不同,怎么个不同法?还有你说的寄生,又是怎么个寄生法?说清楚点,我听迷糊了。”
“都是你打岔打的。得得得,你听我从头说一遍啊。外星人的母星毁灭,他们于是离开自己的星系寻找另一个合适的落脚点,在地球上空飞行器可能出现了故障,于是用小型救生舱的形式迫降在地球上。然而地球并不适合他们的生存,至少是不太适合。毕竟宇宙中虽然星球无数,但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那概率实在太小,所以一个星球上的生物转移到另一个星球上,能够完全适应的概率也是非常小的。那么最快的适应方法是什么?就是寄生。我们都知道,身体不过是个外壳,真正有存在意义的是意识,如果外星人能够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人类的大脑里,那么他们就相当于活下来了。”
严培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哦,但是地球人的大脑肯定也跟外星人的大脑不太一样——嗯,不对,外星人恐怕根本没有大脑,他们可能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的——反正不管怎么样吧,外星人觉得有必要改造一下地球人,让人类的身体更适合他们的意识附着,对吧?”
“对!你真聪明。”丁小如难得找到一个能一起讨论这种猜想的人,大方地给了严培一个夸奖,“亚当应该就是第一个被成功改造的人类,所以才被上帝留在伊甸园里。伊甸园嘛,既然是个救生舱,大概也是个实验室,外星人的仪器什么的应该都在里面,伊甸园的四条河可能就是生活废水的排出系统。”
严培摸摸鼻子,忽略了最后一句:“既然亚当成功了,为什么上帝最后又把他放逐出了伊甸园?”
丁小如有点苦恼:“这个我暂时还没有想清楚。亚当必然是成功了的,不然上帝不会用他的肋骨去再造夏娃。可是最后他们都被逐出了伊甸园,那必然是实验中还有一些缺陷……”
严培猛地一拍那用来充当桌子的纸箱,差点把纸箱拍碎了:“我明白了,哈哈哈,我明白了。你想,上帝为什么要用亚当的肋骨来造夏娃呢?为什么他不直接再抓一个人来改造呢?那是因为改造手续太麻烦,他想直接用改造好的亚当来繁殖更多的改造人,而遗传性状最稳定的繁殖是什么?是分裂繁殖啊!上帝是用亚当的肋骨来分裂繁殖了夏娃,他认为这样繁殖出来的人类应该与亚当有相同的性状。”
丁小如皱眉:“你说得对,分裂繁殖是性状最稳定的繁殖方法,可是上帝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严培笑得捂着肚子:“因为失败了啊!上帝用一个雄性去分裂,最后却繁殖出一个雌性来,哈哈哈……连性别都变了,这哪叫性状稳定啊,哈哈哈……”
“嘿!”丁小如激动地拍了他一下,“太棒了!这推测太棒了!我得马上记下来。”
严培看她忙着拿过微型电脑来记录,忍着笑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丁小如头也不抬,百忙之中比了个拇指给他:“厉害!这样说的话,下面的推测就更容易成立了。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之后,他们的后代必然也部分遗传了他们被改造的基因,但是硅基基因毕竟不适应地球,所以该隐是第一个发生了变异的人。”
严培觉得这姑娘简直太有意思了,讨论个小说构思,还跟真的似的:“嗯,发生了什么变异?没人性了?我知道他因为嫉妒就杀了自己的兄弟亚伯。”
丁小如从电脑上抬起头来:“不。你有没有听过另一种说法——该隐,他是吸血鬼的祖先。”
严培差点又笑出声来,连吸血鬼都出来了啊:“你难道是说,上帝的基因变异成了吸血鬼的基因?”
丁小如却没有笑:“吸血鬼,或者也可以叫做——嗜血者。”
严培笑不出来了:“嗜血者……你,你说认真的?”
“我很认真。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能想像宣扬博爱的圣经里为什么要特别记载下杀害自己兄弟的该隐,更不能想像这仅仅是为了嫉妒上帝接受了亚伯的祭品,并且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上帝单单接受亚伯而不接受该隐呢?圣经所记载的时间已经太久,你知道,在历代相传之中,历史变形成了神话,所以我想,该隐杀弟的传说,也可能杂糅着许多已经失传的真相。”
严培喃喃地说:“比如说,该隐是因为发作了基因病,才杀死了自己的弟弟来吸血……”
丁小如接口:“再比如说,上帝接受亚伯,是因为亚伯的硅基基因稳定,而该隐却出现了基因的变异。”
严培用力晃晃脑袋:“这,这毕竟是你的小说构思……你不会当真吧?”
杜诚一直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热烈讨论,这时候才慢慢地说:“考古就是这样的,大胆思索,仔细求证。”
严培惊讶地转头看他:“老爷子,您不会也认为这就是石化病的来历吧?”
杜诚笑了笑:“为什么不呢?这至少是一种可能。”
严培觉得自己脑子已经要昏了:“老爷子,您可是搞历史的啊……那个,您也相信有外星人跑到地球上来拿人类做实验?这,这,这可得有证据啊。”
杜诚沉吟了一下:“天空把自己的光线伸向你,以便你可以去到天上,犹如拉的眼睛一样。”
严培呆呆地说:“金字塔铭文?”
杜诚笑了起来:“你懂得很多啊。没错,这是金字塔铭文。铭文里还说‘为他建造起上天的天梯,以便他可以由此上到天上。’古埃及人崇拜太阳神,金字塔代表的就是刺向天空的光芒,还有他们崇拜的方尖碑,代表的也是太阳的光芒。为什么古埃及人会留下这样的铭文呢?那必然是他们曾经见过有人在太阳的光芒中升到天上去。你可以想像一下,人为什么会在太阳光中升到空中去呢?到了空中之后,他又去了哪里?很显然,如果他又掉下来了,那就不会有这样的铭文了。”
严培觉得自己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牛,明明不停地对自己说别再想了,嘴巴却不听话:“在光芒中升上天空并消失,是被飞碟带走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21世纪他看过的那些外星人电影,这样的情景已经太多。一只飞碟停在空中,射下一束光线,然后被光线笼罩的人就上升进入飞碟内部,或者直接在光线中消失……
杜诚微笑点头:“是的,这正是救生舱不只一两个的证明。古埃及,古中国,圣经,或者还有别的地方。总之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外星人,可能都在进行着对人类的改造实验。”
“这,这未免太难让人相信了……”严培干巴巴地说,“如果是生物改造的话,也未必就会只针对人类吧?难道动物不行?”
丁小如抢着回答:“动物缺少人类的智慧。当然,外星人应该也有过动物实验,比如牛头人身的米诺斯,再比如说所罗门的七十二柱魔神。但是这些应该都只是失败品或者半成品,绝对成功的,可能只有一个亚当。”
严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是,我知道我们那时候——啊,我是说以前的人也有关于外星人的猜测,比如说金字塔是外星人建的,长城是外星人的地球指示标什么的,可是……可是外星人在哪儿,到现在也都没发现吧?”
杜诚笑了一下:“外星人只是我们的习惯说法,其实称呼他们为外星文明或者外星智慧生命更合适。智慧有太多种,并不一定是以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存在,所以要找到它也就更加困难。”
严培摇头:“说不通吧。如果说人类基因中真有外星人植入的硅基基因,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表现?”
丁小如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没有表现呢?比如说狂犬病,这可能就是一种异化形式。当然了,这个最大的可能还是这些年来都没有唤醒硅基基因的条件,外星人应该是中途离开过地球。但是硅基基因还是在一部分人身上显现出来过的。”
“慢慢慢!”严培简直来不及问问题了,“外星人中途离开了地球?有什么根据啊?再说你说硅基基因在部分人身上还显现出来?这又有什么证据!”
丁小如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你知道舍利子吗?”
“舍利……”严培再次无语了。舍利他当然知道,一个盗墓的,怎么会不知道舍利?舍利是梵语,翻译成中文叫做灵骨,是人去世后火化留下的结晶体。舍利子形状颜色各不相同,外观类似宝石,其中当然是释迦牟尼的舍利子最为著名,另外也有不少高僧死后会留下舍利。但是舍利的成因,至少在严培那个时候还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对。人体内为什么会生成舍利呢?别告诉我是素食者摄取的大量纤维素和矿物质的沉积结晶,也别说是什么结石,素食者千千万,为什么只有僧人会出现舍利?而且这些出舍利的僧人,绝大部分身体都是很健康的。所以我说,舍利只是硅基基因的一种体现,或者佛门生活比较容易激活硅基基因。当然,具体的原因我暂时还想不出来,因为实在也没有舍利给我来研究。”
“那么你说外星人离开过地球,又有什么根据?他们为什么要离开,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回来?”严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丁小如的理论太诡异,但是又真能自圆其说,这,这真是太,太荒谬了啊!
“这个根据就确定了,大洪水啊。”丁小如胸有成竹,“大洪水你知道吧?东方有大禹治水,西方有诺亚方舟,古埃及的神话说开天辟地之前世界就只有原初瀛水充斥其间,连印度神话里都说湿婆用自己的额头承接恒河女神倾倒下的水流,让恒河之水冲刷大地,清洗灵魂。这样看来,地球历史上曾经有过一场几乎席卷全球的大洪水是肯定的了。根据地球上出现过的硅基生物来分析,它们不喜欢水,所以上帝也极有可能不适合一个水世界,所以暂时离开了地球。”
“喂!女娲和伏羲怎么没有离开?如果他们是一个星球上来的,习性应该一样才对。上帝跑了,女娲可还在那里‘积芦灰以止淫-水’呢。”
这问题没有难住丁小如:“所以说他们的处理方式不一样。上帝想要改造人类适宜寄生,所以当洪水袭来的时候他没有合适的寄生对象,当然只好暂时离开。但女娲用的方法完全不同,我想,他们可能是把自己分解了,把基因移植入人类体内,繁殖出带有自己基因的后代。你知道,生物的延续方式不外乎两种:延长个体的生命,或者保持种群的繁殖。上帝选了前者,女娲用了后者。”
严培有气无力:“把自己分解,这个根据又来自哪个神话?”
“当然是盘古。盘古死后,身体不是分解为整个大地了吗?”
“喂!盘古的时间在女娲前面吧!”
丁小如笑了:“神话是需要有选择地相信的。”
“我靠——”严培彻底无语了。他无力地看着丁小如,又看看杜诚,“老爷子,你也相信这个?真的相信?”
丁小如得意地说:“有好多还是杜爷爷给我提供的资料呢。他简直就是活电脑。”
严培抱着头呻吟:“你们,你们太打击我了……”
杜诚笑了:“这只是个小说的构思,你完全可以只当故事听的。”
“嗨!我差点都忘记这只是小说,你们讲得也太逼真了,听起来跟真的似的……”严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怎么回事?房子怎么在震?不会又是地震吧?”
丁小如茫然:“地震?地震倒是经常有,可是没报警啊?我也没觉得震,你搞错了吧?”
“不会。”严培对自己的感觉很有把握,尤其是他还经历过一次,“肯定是地震。”
“地震3级警报,居民请注意,地震3级警报。”电子女声忽然在楼道里响起来。丁小如惊讶之极:“三级地震你也能感觉到?太厉害了!”
“地震4级警报,居民请注意,地震4级警报。”
丁小如开始收拾东西:“这次上升得挺快。杜爷爷,咱们还是小心点。这破房子抗震性不强,咱们到门口站着,如果升到6级咱们就出去。”
“地震5.5级警报……”电子女声变得尖锐起来,楼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显然已经有人沉不住气了。
“杜爷爷,咱们也出去吧。”丁小如拎着东西,“5.5级了,很有可能升到6级的。”
严培搀着杜诚走出房门,各家都有人在出来,不过很有秩序,看样子时常跑地震,都麻木了,居然还相互打着招呼,一起走出房子聚集到屋外的空地上。
“这里坐吧。”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主动给杜诚让出一个地方。
“谢谢啦。”严培转头一笑,对方也回他一笑。看年纪也就三十出头,五官只是个端正,胜在身材漂亮,肩宽腰细,身上的西装虽然旧了倒还干净,合身合体的正好卡出线条来。严培把他上下一打量,眼角一弯:“贵姓?”
“叫我约翰就行。”那人也挺上道的,“以前没见过你,新搬来的?”
“啊——哦,”严培眼珠一转,“不,我住另一区,过来看朋友。我叫培恩。”
两人的手一握,严培指尖在那人干燥的手心里轻轻勾了勾,感觉对方握得又紧了一点,眯起眼睛笑了:“你住哪个房间?”
“3号楼502。”那人握着他的手没放开,用眼神示意一下,“有时间去坐坐。”
11、耍赖...
“你到哪里去了?”严培晃晃悠悠溜达回科学区,迎头就被艾伦逮住了,“这几天震级一直往7级上升,你都在哪里?”居民区房屋的抗震度远不如科学区,艾伦还真怕他被砸在哪间房子里头了。
严培眨眨眼:“我一直在工作啊。没事,震级升到5级以上我就会到空地上去,我很怕死的。”
艾伦皱眉:“你到底是在哪里工作,还需要住在外头?”
“哦——”严培嘿嘿一笑,“酒吧。所以需要工作到很晚,再回来科学区都禁行了,顺便就住在朋友那里。”
艾伦上下打量他:“朋友?你这么快就有朋友了?”
“当然。”严培笑嘻嘻地跟着他,“朋友还不好找吗?只要不苛求,谈得投机就是朋友了。”当然,如果能上床的话,就是更进一步的“朋友”了。
艾伦沉着脸往前走:“平民区很乱,人心难测,你最好不要太信任陌生人。”
“哦哦哦,谢谢马丁博士关心。那个,我说,博士——”
艾伦猛地站住,警惕地转身:“你又有什么事?”
“嗓子。”严培指指自己的喉咙,“昨天起就很不舒服啊,我怀疑是感冒了。平民区那个地方大概空气就是不好。”
艾伦冷冷地说:“感冒病毒基本上已经被消灭,现在没有治疗感冒的药物了。”
“不对吧?按照你给我讲过的理论,病毒只是在升级,换了另一种存在方式而已,不能说被消灭了。”严培跟在艾伦后面寸步不离,“再说,你们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可是我没有。对你们不起作用的病毒,对我可能还是起作用的——”
“小声!”艾伦听见他说到没有经过基因改造,赶紧打断他的话,好在这时候走廊里并没有什么人,刚刚才是一场地震,科学家们都抓紧分秒时间又回到房间里去各自工作了。艾伦看了一眼周围,并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才稍微松了口气:“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说话吗?”
严培耸耸肩:“抱歉,忘记了。不过这里应该也没什么人吧?我说马丁博士,我现在咳嗽,喉咙疼,至少给点药吧?”
艾伦被他打败了,无奈地说:“严先生,你并没有这些症状。你戴的徽章上有自动体检器,这些症状如果有的话,系统会给你分配药品的。”
严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小的徽章里居然还另有乾坤。不过他的脸皮厚如城墙,这种话也只能让他愣那么一小下,连脸都没红就咧嘴笑了一下:“哦,那么就算预防吧。你知道,刚才还在贫民区的空地上站了半天,风有点凉。”
艾伦严肃起来:“严培。你要知道,现在地下城的供应很紧张,而且还在不停地接纳获救者进入。我可以为你申请最高生活标准,但你不能太过分!药品现在是稀缺物资,我们首先要供应科学家和军警,不可能给你一个并没有生病的人!”
严培抱着手臂听完艾伦的话,笑了一下:“首先供应科学家和军警吗?那么老百姓呢?挺奇怪的,你们给科学家和军警更好的待遇,不就是因为需要靠他们去拯救平民吗?那么你们把人救进来又让他死去,这不是在做白工么?”
艾伦想不到他也会讲一番正经道理,皱了皱眉:“你想把药给谁?”
严培刚才那副正经样儿一下子又没了,嘿嘿一笑:“总之不是我自己吃就是了。”
艾伦眉头皱得更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用自己的供应去黑市交换东西……”
严培吊儿郎当地站着,眨眨眼睛:“是啊。天天抽血什么的,还要抽骨髓,我这身体,真是没法跟新人类相比,就觉得说不上哪儿有点不大够……”
艾伦瞪着他。可惜严培不为所动,笑嘻嘻地回望着他,丝毫没有一点被谴责的自觉性。艾伦瞪了半天,发现此人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透,只得叹了口气:“我只能给你一点消炎类药物,别的就不可能了。”
“那就很好了。”严培笑嘻嘻地伸手,“能现在给我吗?”
艾伦真是拿他毫无办法,咬着牙根说:“可以。不过也请你跟我去实验室一趟,可以吗?”
“当然当然,我是随叫随到的。”
艾伦实在忍不住了,冷笑一声:“随叫随到?实验应该是在昨天就做到这一步了,可是昨天严先生在哪里?一夜都没回来!”
严培嬉皮笑脸:“昨天是工作日,酒吧不打烊我也没办法回来。SORRY,现在补上好吗?看,我现在随便你们抽什么都行。OK?”
艾伦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硬生生把一句脏话压在舌头底下,冷冷地说:“那再好不过,我们去实验室吧。”
严培耸耸肩,跟着他往实验室走,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这几天没看见沈啸?”
艾伦冷冷回答:“他是军人,休假期一过就去地面上搜救了,不像有些人无所事事,整天在地下城乱晃。”
严培没计较他话里的讽刺,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心里管自盘算起来。艾伦没听见他的回答反而有点不踏实,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发现严培手摸着下巴在偷笑,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不悦道:“严先生,上次我的劝告,严先生是没听进去吧?”
严培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道:“哪能呢,马丁博士每句话我都记着呢。放心,我没有在打沈少校的主意,你不用这么警惕。”
艾伦就是这么怀疑的,然而被严培毫无顾忌地说破,他反而有些难以开口,只能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往实验室走。
严培跟在他身后,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艾伦。艾伦是标准的白种人身材,大约因为终日埋头于研究的缘故,稍嫌瘦弱了一点。长相倒是五官端正,但是没什么特点,要算是比较平淡的,在严培看来,跟他研究的学科一样都没什么大趣味。不知道他的弟弟迈克尔会是什么模样,可惜是同母异父,说不定长相上没多大相同,不具有什么参考价值?
严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实验室门口。这里是禁行区,普通的科学家都不能随便进出,因此格外的安静,只有墙上的监视器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几乎可以忽略。
艾伦在实验室门口停了下来,先敲了敲门,才通过指纹器打开门进去。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卢梭博士不知做什么去了。严培溜达进来,一眼就看见中间那圆柱形的玻璃皿里泡了半截身体,顿时有种作呕的冲动。
那确实是半截身体,有一整套完整的内脏系统,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着,不过因为下半身还没有生长出足够的肌肉和骨骼,肠子之类都在营养液里漂浮着,乍一看上去真会吓死人的。尤其一想到那是自己的内脏……严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是说要克隆他的身体,但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父亲不在。”艾伦扫视实验室,皱皱眉,“你等一下,我去找他,有可能去材料区了。”
严培实在不想呆在这里:“要抽什么你直接抽就是了,还必须要卢梭博士在场?”
“我不太清楚父亲的实验进行到了哪一步。”艾伦转身往外走,“稍等一下,材料区离得不远,我马上回来。”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严培拽了拽,居然锁住了,不由苦笑——这是有多怕他跑了啊。
卢梭的实验室根本是没有半点人气的地方,一切都是冷而硬的感觉,尤其是那个装满了人造血液还泡着半段身体的大玻璃皿,简直让严培坐立不安了。偏偏还出不去,他也只好背对着玻璃皿,在实验室里无聊地溜达起来。
走了几步,严培脚下一停,用鞋底又轻轻磕了几下地板。卢梭的实验室已经是建在最下一层,但这块地板下面是空的,也就是说,这下头还有空间,并且从声音和震动的感觉上来推断,空间不小,可能是个地下储存间之类,但是在地面上却看不见从哪里能下去。
严培有个毛病,对一切密闭空间都感兴趣,所以他父亲当年曾经说过他天生就是个倒斗的。这会虽然明知道是在人家的实验室里,但是好奇心一起,那真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即就在屋子里转悠起来寻找打开的机关。
来回走了几趟,严培已经确定地板下的空间大约相当于一间十五平方的小房间,至于门在哪里……
喀地一声,墙角的一块地板轻轻弹起来然后被掀开,卢梭博士花白的脑袋从下面探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眼前的严培:“你怎么在这里!”
严培也吓了一跳。他刚确定这块地板就是通向地下空间的门,这门就自己打开了,更没想到原来卢梭在下面,这要是卢梭慢一步,他先把地板掀了,那得有多尴尬?
“哦,是马丁博士叫我来的。”严培若无其事地退开一步,“马丁博士以为您去材料区了,所以叫我等在这里。您这是——”
卢梭没有回答,从梯子上来,顺手把地板盖上了。严培抓紧时间往里面瞥了一眼,但是只看见一架小梯子通下去,有照明,其它的就都看不见了。卢梭转身走到实验台前面:“还需要抽血。”
“还要抽血?”严培瞥一眼装满血液的大玻璃圆柱,跟着卢梭走了几步,“这里头的血已经够多了吧?”他抽得最多的就是血,几乎每天都要抽一点,如果不是用的取血器比较先进,估计这会儿手上该扎成马蜂窝了。
卢梭拿了采血器转回身来:“血液需要循环更新,人造血液缺乏自我更新的能力。”他讲话一向言简意赅,但就是因为太简单直接了,比艾伦还缺点人味儿,有时候严培简直怀疑这父子两个是人还是机器人,脑子里除了研究还有别的东西吗?
“好吧,您说了算。”严培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出去。他总觉得每次看见他的胳膊卢梭博士都会眼前一亮,好像老饕看见了美食一样,还不如让艾伦来抽血呢,至少不会有这种食指大动的表情。
自动采血器是带微麻的,所以整个过程都不会有任何痛感。严培百无聊赖地站着,眼睛到处乱看,忽然发现卢梭博士的白大褂下摆有一滴血迹。
科学区的科学家们都是一样的白大褂装备,但是穿起来就各自不同了。艾伦的永远是笔直干净连个褶都没有,卢梭博士的可就总是皱成一团,但还总是保持干净雪白的,所以这滴血渍就特别的显眼。
严培仔细观察着。血迹应该是圆的,只是因为衣服上的皱褶而有点走形,好像是衣服平铺着的时候从哪里滴下来的,但它滴的位置却是下摆——严培不由得琢磨起来——如果人站着,血迹滴下来该是水滴形,现在是圆形,那么卢梭博士是在做什么会把衣服下摆平铺起来?是做实验的时候溅上的血吗?哪个实验需要他摆出这种动作呢?
严培的眼睛在实验室里打了个转。实验室里甚至连张椅子都没有,好像所有的工作都要站着进行,比如说现在这个抽血。
果然是有点无聊了吧。严培摸摸自己下巴,稍微有点扎手,该刮胡子了,昨天那个约翰好像对此略微有点不满呢。地下城的日子过得实在压抑,要是再不找个人调节一下,那真是太没劲了。
门被推开了,艾伦急匆匆进来,一眼看见卢梭博士,松了口气:“父亲,您刚才去了哪里?”
卢梭博士含糊地嗯了一声,仍旧低头抽血,没有回答。严培略微有点疑惑,正想说话,却看见了艾伦背后的人,顿时弯起了眼睛:“沈啸?”
沈啸似乎又晒黑了些,脸颊瘦削,线条刚硬,正是严培最喜欢的模样,连微微一点头的模样都合他心意:“严先生。”
卢梭博士拔出针头,严培一手用棉花按着针眼,就往沈啸身边晃过去:“叫我严培就行了。在这里找不到什么说中文的机会,你知道,这种感觉……唉——”
艾伦微微皱起眉头,冷冷地看了严培一眼。可惜严培对此视而不见:“地上情况怎么样?你——带回来多少人?”
沈啸简单地回答:“情况不好。我带回来五十四人,但是有两人已经感染。”
严培有点好奇:“感染?你是说,你把感染者也带回了地下城?不怕传染吗?”
沈啸淡淡地说:“感染者可以做药物临床实验。”
严培微微皱了皱眉:“药物临床实验?”
沈啸点了点头:“已经病发后的治疗实验,这很重要。”
“但是在我们看见的那个宿营地,你怎么没有——”
“石化症达到二期就没有治疗意义了。”
严培想了想:“怎么实验?喂各种药物?”
沈啸摇摇头:“我不是研究人员。”
严培转向艾伦:“马丁博士,你知道吗?”
“我只负责计算机系统。”艾伦沉着脸回答,随即转向沈啸,“这次能休息几天?”
沈啸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是刚回到地下城就过来了:“大约三天。居民区可能有点问题,我也要去巡逻。”
艾伦怔了一下:“你都没有休息就要去巡逻?”
“人手不足。”沈啸简单地解释,“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和卢梭博士,等下去看看孩子,然后就去居民区报道了。不过在居民区巡逻并不算什么,不用担心。”
艾伦眉头还是皱着:“我去帮你叫一份配餐,你吃过了再去。”说完不等沈啸拒绝就转身走了。
严培眼珠滴溜溜地转转,用肩膀推推沈啸:“去看小彼得吗?那孩子长胖了呢,倍儿好玩。一起去?”
沈啸刚点了一下头,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他抬手打开耳机,听了几句话脸色就严肃起来:“明白,我立刻去报道。”关掉通讯器,他看看严培,“抱歉,我必须马上去居民区报道,这个麻烦你替我带给小彼得。卢梭博士,我走了。”
卢梭博士已经在鼓捣刚才抽出来的那管子血,压根没听见沈啸说话。严培热情地送出实验室:“自己小心。”
沈啸点了点头,看严培的眼神有了一丝暖意:“你在居民区工作也要小心,最近情况不太好。”
严培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沈啸说这种关心的话,顿时两道眉毛都乐得飞了起来:“OK,我们都小心。”直到沈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才摊开手看看那几块锡纸包装的巧克力。这是军警们上地面搜救时的配给,高热量补充食品,每个人的定量也并不太多。目前在黑市上,这东西几乎是有价无市。
严培躲到摄像头监视不到的地方,天人交战了半天,终于还是从里面拿了最小的一块。就这么一块,可以换到两块定量肉和一点蔬菜——丁小如太瘦了,为了给杜诚换药,她一直在缩减自己的口粮,要是一直这么下去,非把身体毁了不可……
12、夺命一夜情...
“先生,您的奶酪焗鸡,请慢用。”严培手腕一转,把盘子漂亮地打了个旋摆到桌子上,笑眯眯一弯腰。
那一桌上的食客拿起叉子,怀疑地看了一眼:“怎么是切开的?”
“这样方便您用餐。”严培无辜地看着他,随即做恍然大悟状,“您是怕厨房偷工减料吧?您可以检查一下,这是切好之后按整鸡又拼装起来的,有没有缺少一看就知道。”
两个食客果然用叉子把鸡一块块地叉开来看,直到确定这是一只完整的鸡,这才缓和了脸色,挥挥手让严培下去。也不怪他们,实在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食物简直就是珍宝,酒吧里的食物极其昂贵,即使能在这里消费起的人也都是斤斤计较的。
严培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再一次躬了躬身,拿着空托盘走回厨房。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到了九点,就脱下工作服跟厨师打了个招呼,走出了酒吧。他口袋里揣着两个密封袋,每个袋子里有一块奶酪焗鸡,还是胸脯肉。笑话,凭他的刀工,还能让人看出破绽来?那两个人就算去把鸡肋骨每根都数一数,也休想看出来肉少在哪里!
丁小如还没回来,为了节约电,杜诚一般都不开灯。严培在门外侧耳听了听,伸手按在门锁上,感应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他没进去,只是拿出一袋鸡肉塞进去挂在了里面的门把手上,随即把门又关上了,拎着剩下的一袋鸡肉去了三号楼。
约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小瓶红酒,两人彼此看着对方拿出来的东西,同时吹了声口哨。严培把鸡块和奶酪放到盘子里,又用勺子把袋子上沾着的奶酪都刮下来,再平均分成两份,每份上放两朵从酒吧里顺手牵羊来的胡萝卜雕花,微笑着说:“今天晚上可以算是宴会了。”
“是啊。”约翰微微一笑,找出两个粗糙的小杯子把酒倒上。说是一瓶,其实也就倒出两小杯来。不过这已经很难得了,严培凑过去嗅了一下,做出陶醉的表情:“好酒!”
约翰笑起来:“是的,收藏了四年的葡萄酒,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情调也。一小杯葡萄酒,一小块鸡肉,在地下城已经是一次奢侈的烛光晚餐。不过,虽然说重要的是情调,两个人还是把放鸡肉的碟子都刮得干干净净,只差拿起来舔一舔了。
严培弯起眼睛一笑,目光像一根手指一样抚摸过约翰的脸庞,脑海里却忽然浮出沈啸线条坚硬的脸颊,不由得有点走神。等他回过神来,约翰已经倾身过来,手搭在他肩上,手背轻触他的脸颊:“在想什么?”房间里连个椅子都没有,墙壁上拉开一块钢板就是桌子,严培坐在床上,约翰则坐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个塑料箱子上。这个塑料箱子同时还兼职他的储藏柜。
严培当然不会承认他在想另一个男人,正准备熟极而流地把说惯了的甜言蜜语拿出来,走廊里忽然响起了地震警报声。
过了这十几天,严培跟其他人一样,对地震警报已经麻木了,反而是暗恨这地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打断两人的调情。不过好在这次地震时间很短,升到五级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严培已经走到了门边,听到解除警报的声音,回头一笑:“幸好震级不高——你怎么了?”
约翰一手撑在墙上,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严培没回答。严培心里一动,双手围上他肩头,轻轻使了个巧劲把约翰压在了墙上,手指轻轻抚弄他的耳垂:“喝醉了吗?”按照上次跟约翰的约定,这次应该是轮到约翰做1号,但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嘛……如果他说他忘记了,应该还是很合理的。
房间里的照明被约翰调到了烛光的亮度,朦胧的光线里两人的脸都有一点模糊,严培稍稍踮起脚——约翰比他高十公分左右,这高度让他有点麻烦。嘴唇擦过对方的唇角,约翰的嘴唇有些凉,让严培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
严培喜欢灼热的嘴唇和身体,因为他自己的身体温度偏凉,所以更喜欢温暖,那会让他更容易兴奋。不过上次——他记得约翰的嘴唇并没有这么凉,看来这场地震来得真不是时候,恐怕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慢慢挑起对方的热情。
房间狭小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更快地到床上去。只不过退了几步,严培就用一个旋转的舞步把约翰放倒在了简陋的床上。大概真是醉了,约翰连反抗都没有,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严培,眼神微微有些涣散。
严培伸手轻轻拍了拍约翰的脸颊,低声笑起来:“真的醉了?”他的声音放低的时候微微带点沙哑,有说不出的诱惑力。约翰似乎在酒醉中也被他撩拨了一下,眼珠微微转动一下,目光渐渐聚焦……
严培已经轻巧地解开了约翰的衣服,稍微直起身体,他也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对着约翰越来越专注的目光,严培手指的动作刻意放慢,细长的手指顺着衬衫慢慢下滑,将黑色衬衫向两边分开,露出象牙色的胸膛,仰起头做了个深呼吸。
严培长得白净,身材却是锻炼出来的,并没有夸张纠结的肌肉块,却是全身上下没一块赘肉。胸前两点暗红色在黑色的衬衫衬托下格外的性-感,再往下就是若隐若现的腹肌。微暗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给皮肤上抹了一层油彩。尤其是向后仰起的颈项,带出一条诱人的曲线,说实话,约翰要看到这副情景还不发-情,那一准是生理上有点毛病了。
约翰生理上当然没有毛病,这一点,严培已经验证过了。但是今天有点不对劲,他已经慢悠悠地把衬衫扣子全部解开了,约翰仍旧没有半点动作,简直像条死鱼一样。严培有点不满地低头一看,登时满腔热情像被迎头浇了盆冰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差点吓萎了。
就在他面前,约翰露在衣服外面的所有皮肤,全部都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就像是某种玉石一样,而且还在变得更加透明!而他的眼珠却失去了刚才的光彩,乍一看,就像是一座石像的眼睛,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严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儿——石化症!他像被开水烫到一样往后一跳,撩起衬衫下摆拼命擦嘴。他可没忘记艾伦说过石化症可能通过空气传播,妹啊!早知道他亲他干什么呢!
擦了几下严培就冷静了下来。艾伦也说过石化症是有过程的,一期是思维迟钝,二期是行动缓慢,这几点刚才是他忽略了,还以为约翰是酒醉,其实就是石化初期症状了。但是三期才会有明显硅化,等到全身硅化就是四期了。这里头至少也得有个转化过程吧?而约翰在吃饭的时候还是正常的,一个小时之内就发病并且进入三期,这正常吗?
严培用衬衫垫着手,拉开约翰的衬衫和裤带,露出来的皮肤无一不是微带光泽的灰白色。全身硅化,绝对不会有错了!而且就在他检查的时候,约翰的皮肤还在变化,由不透明渐渐向半透明转化,看起来居然有点石雕变成玻璃雕像的意思。
这,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严培有点要抓狂了,在屋子里来回地走。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报警吗?警察会不会把他也当做被感染对象关起来观察?肯定要检查的吧,万一检查出来他不是经过基因改造的现代人,而是个千多年前的“古生物”……
现在走?严培斜眼看看房门。没人知道他来,而他很明白该如何抹掉自己来过的痕迹。但是——约翰没救了吗?如果还有救的话,他现在一走……
肩膀上猛然传来一阵疼痛,严培一扭头,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刚才还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的约翰石像,竟然已经坐了起来,而且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自己肩膀上,那手指竟然如同铁钳一样,深深陷进他的皮肤里,捏得他生疼。本能地一沉肩,严培双手扣住约翰的手肘,在关节处一按——这个动作足以让人半截手臂都发麻,但是对约翰竟然好像没有什么作用。不但如此,约翰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加大了力量,用力把严培往前拉,同时上身前倾,把脸向严培颈间凑了过来。
严培用眼角余光瞥见约翰露出的两排牙齿,反射着黯淡的灯光,竟然有种金属一样的锋利质感。他在最后关头果断地扣住约翰的手臂一扭,感觉上像扭到了一段石头柱子,但约翰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终于松脱了几分,严培将人往后一推,自己顺势后退:“约翰!”
约翰两眼圆睁,眼皮似乎僵住了,就这么死盯着严培,连眨眼都没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翻身下床,向严培冲过来。严培一闪身转到桌子后面,约翰就直接撞上了那块钢板。
钢板是用活动轴嵌在墙里的,墙壁当然也是合金钢板,结实程度很靠得住。约翰的身体似乎僵硬了很多,连弯都不知道拐,冲着严培就冲,然后结结实实撞在钢板桌子的一个角上,一声闷响,靠在墙上的严培感觉到整面墙壁都颤动了起来。可是约翰仿佛没有任何感觉,反而伸出手来就抓严培。这时候他一米九以上的身高起了作用,狭小的房间里严培退无可退,又被他抓住了肩膀。
两人隔着钢板桌子开始了拉锯战。约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地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严培的脖子,两排牙闪着森森的冷光。他的衣服裤子刚才都被严培解开了,现在裤子掉到膝盖处,已经被他前冲的动作撕成了两半。加上衬衫敞开着,整个身体都等于露在外面,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又从半透明转为了不透明,虽然还有硅化的样子,可是比起刚才来反而正常了很多。
但是这时候严培已经顾不上再去多想什么了——嗜血者!虽然不知道嗜血者的发病过程究竟是不是这么奇怪,但约翰现在这副模样,除了嗜血者之外绝对不做他想!
掐住肩膀的手指几乎要把骨头捏碎,更可怕的是,那钢板桌子在约翰的硬挤之下竟然有变形弯曲的趋势。如果被他冲过来,狭窄的房间里严培将再也没有躲避的余地!
桌子上的刀叉已经被撞到了地上。严培脚尖在刀柄上一点,刀子活鱼似地跳起来,被他接在手里,对着约翰的手臂就插了下去。餐刀当然不会很锋利,但在严培的腕力之下至少可以把人的手臂捅个对穿。但是现在,刀尖刺入皮肤里,竟然只有一点点红色,手感像扎进了沙土里一样。
幸而约翰似乎还有疼痛的感觉,严培这一刀扎下去,他的手抽搐一下,放松了开来。严培拔出刀子对着他的脸掷了过去,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钉进了约翰的右眼。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在房间里响起来,严培已经一步蹿到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嗜血者!有嗜血者!快报警!”
警报声长鸣。不得不说贫民区的警察反应还是极快的。严培刚冲出楼门,已经有警车开到了门口。严培一头撞过去:“有嗜血者!502出现了嗜血者!”
两个警察跳下车举枪冲进楼门,严培正喘着气平复自己的心跳,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被约翰抓过的地方剧烈疼痛起来,严培忍不住叫了出来,一转眼对上沈啸紧皱的眉头:“受伤了?”
严培微微一怔:“你——哦,你在巡逻?”
沈啸微一点头:“是的。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被嗜血者咬到了?”
“没有没有。”严培赶紧声明。开玩笑,要是被咬到了肯定要隔离的吧,万一再认定他受了感染直接拉去烧掉可怎么办?
“让我看一下。”沈啸抓住严培要扣衣扣的手,不由分说拉开了他的衬衫,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还好,没有抓伤。”肩膀上一排青紫的指印,有些直接印进了皮肤里,但并没有破皮。
严培松了口气。松松拢了拢衬衫,并没有把扣子系上的意思,虽然心有余悸,仍旧不忘弯起眼睛对沈啸一笑:“还真是挺吓人的。”天幸他刚才还没来得及把裤子也脱了,要不然逃跑不方便不说,现在就得当着沈啸的面遛鸟了,那可实在不雅。
沈啸可半点没有回应他的意思,皱着眉审视他:“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你的朋友不在这座楼。”
严培暗叫不妙,不着痕迹地把衬衫拢紧了点,遮住可能留下的吻痕,笑了一下:“是在酒吧工作的同事,约我来坐坐。”
“那么嗜血者呢?”沈啸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走,“你在哪里碰见的?或者说,就是你的这个同事?”
砰砰两声枪响,严培抖了一下,转头看向楼道里。片刻之后,两个警察拖着几乎是赤身裸体的约翰出来了。沈啸打开警车后门,严培看见里面有加粗的合金钢栅栏,简直就是一个笼子。两个警察把约翰扔进去,沈啸转头看着严培:“你得跟我们去做一下笔录。”
严培心有余悸地点头,跟着他爬上前座:“他——打死了?”
“高强度麻醉。”一个警察解释,“需要带回研究所。”
“研究所?”严培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击毙?万一要是醒过来,岂不是——”
沈啸简单地说:“活的嗜血者很难抓获,尤其是刚刚发病的。研究所需要研究材料。”
严培怔怔地看着沈啸:“怎么研究?”
沈啸瞥他一眼:“那是研究人员的事。”
“解剖?”严培回头去看约翰。约翰现在身上的皮肤已经差不多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样子,只是比他原来的肤色似乎要白一点,“活体解剖?”
开车的警察解释:“嗜血者已经失去理智了,哪还能算人呢?”
严培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没错,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在飞艇上看见那一大群嗜血者蜂拥而来龇牙咧嘴的模样,确实也根本没觉得这些东西也能算人。但是约翰——毕竟是认识的人,连床都上过,又是眼睁睁看着从正常人变成了嗜血者,总归是不太一样。真要让他这就把约翰当成一具会行动的尸体,实在是有些困难,更何况约翰现在看起来给正常人并没什么两样,似乎跟路上看见的那群嗜血者哪里不太一样。
13、危机升级...
从警察局出来,沈啸看一眼严培:“我送你回去。这段时间你最好是不要出来了。最近,嗜血者出现的频率在提高,虽然政府加强了警戒,但是地下城居民太多,不免有些疏漏。像你今天这种情况,幸好你逃出来了,否则——”
严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头。不过他心思不在这上头,沉吟了一下问:“嗜血者的发病过程跟石化者相同吗?”
沈啸微微皱眉:“应该不同。石化症首先表现为思维与行动的迟缓,但是嗜血症更多的表现为暴躁易怒。所以如果在公共场所,遇到打架斗殴的人要尽量远离,尤其是那种因为小矛盾就冲突的情况,可以立刻报警。”
“那么嗜血者从发病到变成完全的嗜血者,都会有些什么转变,需要多少时间?”
沈啸思忖了一下:“嗜血者的转化过程是比较快的,大概24小时之内就会转变完毕,变成完全没有理智的野兽,见到什么都会撕咬。但是他们的骨骼硬化需要的时间会更长一些,应该在72小时会完全硬化,那时候普通的子弹都不容易打入他们的身体。像你的这位同事,应该是刚刚发病,肌肉还未纤维化,麻醉弹发挥作用也快。如果是完全硬化者,因为血液都不再流通,麻醉剂基本上也就没什么用了。”
“你说的这个24小时,指的是从发病到见人就咬吗?”
“对。一般来说初期六个小时左右就是狂躁,之后可能会嗜睡。完全失去理智可能因人而异,但一般来说都在24个小时左右。”
“有更快的吗?比如说几个小时之内就完全发狂?”
沈啸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这种情况研究所尚未提出过,我本人也没有见过。带人出去搜救的时候,也有几十例嗜血化的病例,但基本上,从出现异常到完全发病都在24小时左右。这个问题我并不是十分清楚,或者你应该去问卢梭博士,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嗜血者——”严培回忆一下当初在飞艇上看见的样子,“他们的肌肉似乎并没有石化。”
“当然。如果肌肉完全石化,他们就根本不可能活动,也就没有威胁了。麻烦就在于,他们只是部分硬化。”
“那么皮肤会变成石化者那种发白的好像石头的样子吗?”
沈啸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已经说过,他们没有石化,尤其是肌肉,当然不可能变成那副样子。你不是也曾经见过嗜血者吗?还有你的那个同事,你看他的皮肤有石化吗?”
还真的有啊大哥!严培在心里惨叫,嘴上没敢说话。这事不对啊,如果按开始表情行动迟缓以及皮肤反应来说,约翰应该是石化者;但是他后头皮肤居然又恢复了,而且那副狂躁的模样分明又是嗜血者!最要命的是,他从开始迟钝到完全狂躁,总共用了连两个小时都没有!这是完全不符合沈啸的描述的。
严培心思太重,以至于沈啸把车开到科学区并停下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暗恨自己怎么错过了这一路的调情机会。不过机会稍纵即逝,艾伦已经等在外头,看见严培脸黑得如同锅底:“你今天晚上八点钟应该在实验室了!”
“他遇到了嗜血者,去警察局做了笔录。”沈啸替严培解了围。
艾伦眉头紧皱:“又有嗜血者了?看来最近发病频率真是越来越快。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幸好沈啸来得快。”严培受宠若惊地回答艾伦的关心,同时不忘记给了沈啸一个感激的眼神,末了眼角一弯,把那抹感激带上了一点撩拨的尾巴。
艾伦倒没注意到严培的小动作,皱着眉教训他:“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出去了,万一搅进去被当作感染者检查,查出你的身份怎么办?”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沈啸:“卢梭博士的研究怎么样了?”
艾伦脸色也沉了下来:“父亲的意思,似乎并没有什么大进展。严,去实验室吧,这段时间请你不要再出去工作了,实验必须加紧进行,再这样下去,地下城会人心不稳。如果因此影响了你的收入,我会再替你申请一份补助。”
“OK!”严培眼珠一转,“不过,地下城的物资并不丰富,再申请一份补助不太合适吧?”
艾伦快步走在前头,淡淡地说:“这就是我的事了,你放心吧。”
卢梭博士在实验室里忙碌,正在把什么东西切片观察。严培没敢多看,他猜那被切的肉块多半是从他的克隆身体上搞下来的。例行是要抽血抽骨髓的,严培乖乖坐在操作椅上。他一肚子心事,连跟着进实验室的沈啸都没心思注意,观察了一下卢梭父子俩的神情,才装做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沈啸说地下城最近频繁出现嗜血者,究竟是什么原因啊?”
卢梭博士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艾伦一边看着采血器一边回答:“很难说。现在初步认为可能是嗜血症病毒又有了新的变异。”
“变异?这怎么变异?是进化了,还是又产生了什么新东西刺激了它?是丁坦博士研究出的那种疫苗还在刺激病毒吗?”
艾伦摇头:“最近出现的嗜血者基本上都是没有打过疫苗的。而且变异的原因很多,比如说最近地震比从前发生也更频率了,地震的时候磁场也会发生变化,这也可能是引起变异的原因。”
“这种频繁的地震正常吗?”严培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虽然说每次都不构成什么危害,但是地壳如此频繁的震动,不会是地球要完蛋了吧?”
艾伦有些疲惫:“地面上基本已经失去控制,地下城对于地壳的监测设备不足,目前来看得到的数据是地壳层仍旧稳定,但是监测范围太小,数据也不完全可靠。”
严培暗叹倒霉,本以为死而复生是运气,现在才知道是倒运的运啊!脑袋顶上有无数的嗜血者,脚底下则是不知啥时候就要崩溃的地壳,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哦,沈啸说嗜血者的转化过程比石化症要快,最快能快到什么程度呢?”
“24小时。”
“还有更快的吗?”
“至少现在没有。”
严培摸摸下巴:“那——嗜血者的皮肤会出现石化症那样的变化吗?沈啸说不会,但是既然是同一种病毒的变异体,会不会嗜血者的皮肤也会石化,只是之后会再恢复呢?”
艾伦失笑:“怎么可能,这种转化是不可逆的。”
严培正想着再怎么问一下,却发现卢梭博士转过了身来看着他:“你看见过这种情况?”
“哦,我只是随口问一下。”严培信口开河。卢梭博士却没有放弃,干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如果你看到任何特别的情况都要说出来,因为任何线索可能都对我们有帮助。”
严培嘴里答应着,眼睛却落在卢梭博士的白大褂下摆上。跟那天一样,衣角上又有一滴血迹,虽然颜色已经有些发黑,但圆圆的形状很清晰。因为落在衣摆最下边,所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卢梭博士,并且,也实在产生不了信任。
严培个人是很相信直觉的,虽然一度他曾经因此被罗铭嘲笑过像个女人,但在他倒斗的生涯中,直觉曾经几次帮助过他。虽然艾伦跟他相看两相厌,但比起卢梭博士来,严培更愿意相信他。
严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实验室一角的地板上溜过去,那里就是地下室的入口,可是从地面上看完全看不出痕迹。是地下城所有的地下室都这样,还是表示这个地下室很秘密?
卢梭博士站在那里看着严培。严培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问沈啸:“最近还有石化症者出现吗?”
沈啸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最近出现的全是嗜血者,也许到现在人体已经对石化症产生了一定的抵抗力?”他说着,看了卢梭博士一眼,向来毫无波动的眼神里也微微露出一丝软弱,仿佛在期待卢梭博士能点头表示肯定。但是卢梭博士始终看着严培,在发现严培并不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就转身回去工作了。
沈啸移开目光望向地板。严培看到他的神情,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说实在的,自打他在飞艇上醒来,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朋友也认识了几个,可是他和这个环境仍旧有些隔离感,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世界。可是直到今天,约翰在他眼前生生变成了嗜血者,他才仿佛一下子被拉进了现实中,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真实实地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空中了。所以这个时候,看见沈啸失落的目光,他有更深的感受。
“沈啸,事情总会好的。”
沈啸抬眼看了看严培,还没说话手腕上的对讲器就响了:“什么事……我马上到!”
“怎么了?”艾伦关切地问。
沈啸的脸色很难看:“居民东区经十路16号发现多具尸骨,初步检查看起来像是被嗜血者袭击的。”
严培一愣——东区经十路16号?这个地址似乎很耳熟:“我跟你去看看!”
艾伦有些愠怒地瞪着他:“刚刚说过你不要再出去了!”
“不,那个地方我似乎去过,说不定能提供什么线索。”
艾伦没话可说了,只好打开操作椅的束缚带:“别乱跑,早些回来。嗜血者频繁出现,研究所必须尽快拿出一些成果来抚慰民众!”
严培假装没听见。研究所拿不出成果来,他有什么办法?难道贡献自己切成肉丁分给大家服用吗?再说直到现在,卢梭也只认为他可能不会受到病毒感染,却也并没发现他有什么杀毒作用。
经十路16号已经被隔离了,最先发现尸骨的人正在做笔录。严培跟着沈啸走进去,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看见他领子上的金色徽章就没做阻拦。
16号有一间大地下室,现在地下室的合金钢地板掀开了一块,潮湿的土坑里躺着六具白骨。确实是白骨,骨头上的肉已经大半被啃光,剩下的一点残渣也腐烂了。骨头下面零散地有些头发,有些上面还连着头盖骨,显然是被硬生生地整个掀了天灵盖。
严培蹲下来观察了一会:“是被什么东西啃光的。”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骨头上有几处有咬过的痕迹,从留下的齿印上看,并不像是动物。而且这个地方他确实来过:“这是一个宗教团体的聚集处,名字应该是叫‘新月’。”他有好几次在这里用半块炸鱼来换一整块的猪排。
沈啸并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成员你清楚吗?”
严培苦笑摇头。他可不是真来做礼拜的,只是为了搞点小买卖而已:“我只知道他们每周都来做礼拜。但是大家都低着头,看不见长什么模样。”他每次来都在人群最后面,除了后脑勺还能看见啥?不过,等等——
“有一个我是见过脸的,但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住址。”
“没关系。做个合成影像很快就能找到。”沈啸招手叫过一个警察,根据严培的口述再加以调整,一张青年人的脸很快出现在电子屏幕上,再把它输入身份系统去比对查找。
“这六个人的身份查清了吗?”
“有三个是前些日子来报过失踪记录的,还有一个因为缺少一条腿所以很容易查到了身份,剩下两个就难以分辨了。”毕竟地下城大多数都是在浩劫中死光了家人朋友幸存下来的,如果消失了一般不会有人发现。
“有一个是在晨跑的过程中认识了新朋友,朋友发现他连续几天没有晨练才报警。另一个因为忌食猪肉,经常跟邻居交换食物,所以失踪之后邻居才会发现。还有一个刚刚追求一个女孩,本来约好要同居了,结果他在头一天晚上失踪,第二天女孩报了警。”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本来也都是独居的。”严培问了一句。
“现在大部分人都独居。”警察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冲着那枚金色徽章,还是很客气地回答了。
“独居,所以很大的可能不会被发现。”沈啸沉吟着说了一句,“我们现在没有发现的失踪可能还有,应该进行一次普查。”
“那工作量会非常庞大,以我们现在的人手要做到很困难。何况大部分力量要去地面上搜救,新搜救的人又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来。”警察皱眉表示为难,一转眼看见电脑上跳出来的比对结果,脸色有点难看,“结果出来了——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确实没用,比对之后只是弄清了一名死者的身份——跟严培交换过东西的年轻人,也是躺在这里的六具尸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