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朝圣》》 · 朱砂 · 2026-07-25
沈啸有些无奈地过去看他的头:“撞伤了没有?”
“头晕——”严培半死不活地呻吟,“沈啸,我很怕死啊,我不想被人关进实验室啊……”
沈啸考虑片刻:“我去找史密斯将军,除非他答应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和自由,否则我不会说出你的名字。这样可以吗?”
严培睁开一只眼睛:“能做到吗?”
沈啸无奈:“别人我不能肯定,但是史密斯将军曾经是我在特种军人训练营里的教官。他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并且目前地下城的军人当中他的头衔最高,可以做主。”
严培立刻不装死了:“那还可以。”
沈啸有些无奈地看着严培立刻就恢复了生机。你说他在骗人吧,又抓不住他的把柄;可是说他没有骗人吧,他确实是在竭力误导你……
“话说——”严培突然想起一件早就想问的事,“全世界到底有多少地下城?前一阵子我听希尔说目前地下城跟其它的地下城联系不上,现在既然能跟海角城联系了,跟其它地下城也就能联系了吧?我想到处肯定都有人在研究石化症,大家如果能交流一下经验,会不会更好一些?”
沈啸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全世界总共有二十几处地下城,其中新亚联盟六个,但都是大型的地下城。新欧联盟有十二个,但其中小型和中型的地下城占大多数。新美联盟八个,其中四个是大型的。我们的地下城只是个中型的,各种设施也都比较落后,加上地震的干扰,一直没能跟其它地下城联系上。不过最近确实很有进展,估计很快能跟附近的西风大型地下城建立联系,那样就可以得到一部分物资援助,缓解一下目前的紧张供应情况。”
严培摸着下巴:“如果建立了联系,史密斯将军的军衔就不是最高级的了吧?”有必要在这之前就把事情谈定啊!
“我明白了。”沈啸看看手表,“明天我就去跟将军谈。”
严培弯起眼睛,真心真意地说:“谢谢你,沈啸。如果没有人,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剁成小肉丁了。”
沈啸微微皱眉:“胡说!”心里却知道这也未必是胡说。卢梭博士能想到使用未经改造的基因,其他人说不定也能想到。严培这个身份,落到别人手里说不定早被关进了实验室当小白鼠用了。只是由于卢梭博士的私心,他才在地下城一直自由地活着。
“对了!”严培坐正身体,“海角城那批幸存者是怎么处置的?”
“已经做过检查,并没有感染者,但还是要先隔离观察一段时间。”
严培皱眉:“没有一个不正常的?全部都正常?”
“当然。”沈啸听出他的意思,“你在怀疑什么?”
“如果是赛尔德那种情况,是否能检测出来?”
“赛尔德?”沈啸眼色一厉,“你说他的身体变成了那种粘稠的物质?如果有,当然能检测出来。但是你怎么会想到赛尔德?难道你觉得这些幸存者里会有赛尔德这样的变异怪物?”
严培不咸不淡地说:“先别说是怪物,如果石化者都不算死人,那变异者算不算怪物还是个问题呢。”
沈啸也不由得沉默了。没错,如果承认石化者还活着,那世界简直要天翻地覆了。有时候,观念的颠覆比什么都可怕。
“我想,这件事无论是否有人相信,也无论是否能确认,最后都会被压下来,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严培耸耸肩:“得,这个我现在倒不关心,我比较关心的是,有没有可能赛尔德这种情况是仪器检查不出来的?毕竟之前不也没人发现赛尔德变异了吗?”
沈啸断然回答:“这不可能。我虽然对基因检验懂得不多,但这是有一整套检验方法的。像之前地震期间艾伦取来的肌肉组织样品,不也是马上就检验出来并非人类了吗?而且这是电脑操控,当场就出检验结果,也无法作弊。”
严培皱起眉,嘀咕:“这就有点奇怪了,难道是跑了?之前你们检查过海角城附近有嗜血者或者活人的踪迹吗?”
“做过区域扫描,没有活人的踪迹。”沈啸有些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突然提到赛尔德?”
“我还是怀疑那些房间里空出来的位置。”严培靠在墙上,若有所思,“我总觉得,那是因为有石化者复活了过来,所以才会有空出的位置。而且他们在醒来之后有所动作,才把旁边的尸体碰歪了。”
“可是逆石化之后会发狂,为什么其它地方的尸体没有乱?”沈啸的语气渐渐收紧,声音也越来越低。
“你也想到了,对吗?”严培紧盯着他,“逆石化之后也未必就是发狂。如果醒来的人神智清醒,他从尸体中间穿过的时候肯定会下意识地避开不去碰触到。所以其余的尸体还都是排列整齐的。”
逆石化醒来,却还清醒……沈啸不由得觉得后背发冷:“你怀疑他们混在幸存者里?但是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全部正常。”
这一点也是严培想不通的地方:“也许他们醒来之后逃跑了?”
“……这也有可能……不行,如果他们逃到别的地方呢?还是要派人搜查——如果找到他们,对治愈石化症一定有好处。”
“喂喂喂——”严培一把抓住他,“我的沈少校,你不要总往好地方想啊!”
沈啸皱眉:“怎么?”
“我的沈少校,还有比那些复活过来的人更重要的!”
沈啸微愕,随即猛然醒悟,脸色一变:“让他们复活过来的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严培慢慢松开手,嘿嘿一笑:“你总算明白了。”他口气虽然轻松,心里却沉甸甸的。是什么人竟然能让石化者复活?这个人在哪里?他还能做到什么?
沈啸有同样的想法:“也许……也许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只是凑巧?就像赛尔德是自动变异的一样,这些人可能也是。”
严培苦笑:“我也巴不得是这样。可是,是谁把他们摆得那么整齐的?难不成是他们死之前自己排着队的?”
沈啸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别的不说,单说那些人死时的表情全是痛苦,就不可能指望他们还记得排个整齐的队伍。
“如果不是有目的,把尸体摆成那样,难道只是为了尊重死者?还有,为什么死去的那些人那么特殊?这些都是违反常理的。”
沈啸沉默片刻:“这件事我已经汇报上去了,研究院已经派人去海角城运几具尸体回来研究,看看结果跟普通石化者有没有不同。”
事情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严培挠挠头:“那就等结果吧。但是我总觉得,病毒绝对不足以解释石化症了。”
沈啸点了点头,忽然说:“上次你提出的基因的想法——是怎么想到的?”
严培叹了口气:“我如果那时候说了,你们肯定会说我疯了。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没准真是一条正确的路呢。这个想法——其实是小如的一篇小说,只是关于外星人的问题,我觉得还不大靠谱……”
“你——”沈啸果然变了脸色,“这是人类的前途,不能让你拿来开玩笑!”
严培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真不是开玩笑。小如的想法实在不无道理,你听我慢慢给你讲啊……”
26、谈话...
自动门打开,严培刚刚抬头要招呼,突然脸色微变,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闪到门后贴墙戒备——虽然门是指纹辨认控制,但推门的速度绝对不是沈啸。
来人从门缝里进来,反手关好了门才扫视房中:“严先生——”
一眼认出来人是沈啸的两个亲信之一,严培才放松了一点:“罗森?”
罗森转头才发现严培贴在墙上:“严先生,少校被史密斯将军关了禁闭,他让我赶紧先把您送出去,因为怕将军来搜查他的房间。”
“什么!”严培大惊失色,“沈啸怎么了?是因为——”稍微一想他就知道是为什么,否则沈啸怎么会让罗森来把他送出去。
“沈啸会有危险吗?”
罗森眉头皱着:“我不是十分清楚,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少校怕史密斯将军会来搜查,所以让我立刻送你出去。”
严培松了口气:“那就好。”
罗森做事十分干脆利落,严培换上军警制服,罗森就带着他走了一条无人通道,迅速离开了军事区。直到出了军事区,严培才突然想起来:“你带我去哪里?”
罗森看起来也有些犹豫。严培心里立刻警铃大作,暗想不妙,自己的原则哪里去了?
如果换了别的时候,他必定要先问清楚去向,至少要确定罗森所说的是不是真话。这次居然跟着就走——就说是沈啸派来的人,他也未免太相信了。
不过罗森的话倒是立刻就打消了严培的防备:“其实我也没什么主意。少校只让我保护你,别让史密斯将军搜查到。至于去哪里——我也在想。”
严培想了想:“我倒是有地方去,只是你要带我去居民区。在那边我是不会让他们找到的。不过沈啸——”想想他总归有几分不放心,“真的只是关禁闭,不会有事?”
罗森点了点头:“少校是史密斯将军的学生,一向很得将军器重。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他看严培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现在正在用人之际,估计将军不会把少校关多久的。”
严培差点笑出来。罗森看着很憨厚的样子,说话却是一针见血。没准沈啸也就是仗着这时候地下城离不开他,才敢去跟史密斯将军谈判的。
既然出了军事区,要进居民区就很简单了。一进居民区,严培如鱼得水,直奔杜诚的住处而去。帐篷已经换成了简易轻塑板房屋,虽然简陋些,总比原来好些。
严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一阵咳嗽声,心里一紧,等不及回答就推门进去:“老爷子!”
杜诚脸色发红,半躺半靠在毯子上。严培过去一摸他额头,果然在发热:“老爷子!你,你怎么样?”
这也是废话,人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杜诚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严培,顿时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你回来了?可回来了!小如,小如呢?”
严培平生头一次觉得骗人很艰难。从前张口就来的谎话这时候像被堵塞了的下水道,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杜诚期待地看着他,半天,颓然倒了回去:“小如出事了?”
“我……先得给您弄点药!”
杜诚拉住他:“别忙了。地震之后物资短缺得更厉害,别说药,就是食品供应——”
“食品供应不够了?”严培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罗森拘谨地在一边看着,这时候犹豫一下,摸出个药瓶:“这里有三粒药——”
“不用,不用。”杜诚虚弱地摇着手,“你们要执行任务,要上地面救人,留着自己用。”
罗森不能久留,看杜诚这样子也不知怎么办好,只好说了一句晚上送点食品过来,然后匆匆忙忙走了。
这里杜诚勉强拉着严培的手:“小如到底怎么了?”
到了这时候,严培想撒谎也没办法了,只能详详细细把去麦加的过程讲了一遍,包括他自己后来的猜测和分析。杜诚怔怔地听着,半天,苦笑了一下:“小如早就说过,她说绝不相信她父亲会草率地使用疫苗。如果你能替她证明丁坦博士的清白,对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严培皱着眉:“但我现在这种情况……”
杜诚沉吟了一会,诚恳地说:“小严啊,我老头子说一句话,你可别见怪。”
严培赶紧说:“看您老说的,如今在这地方,您老和小如就是我的亲人了,有什么话您请直说。”
“亲人——”杜诚重复了一遍,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可是小严啊,只有我和小如是你的亲人吗?这些人,地下城的这些人,地球上所有的人,他们跟你都没关系吗?”
严培怔了一下,喃喃地说:“您是说,我太自私了?”
杜诚轻轻叹着气:“如果我说你自私,那真是最忘恩负义的说法。别以为我老头子不知道,为了我,你想过多少办法。要是没有你,我早病死了。那些药,那些奶粉之类配给外的东西,凭我自己怎么可能弄得到?”
“我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可是小严啊,这句话也只有我来说。我听小如讲过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你救她,一方面是打抱不平,一方面也因为她是个东方人,至于后头帮助我们,尤其是因为我和她都是东方人,对吗?”
严培点了点头。杜诚说得没错,如果丁小如不是黑头发黑眼睛,他当时在酒吧里救了就救了,绝对不会后来那么热心地又弄食品又弄药。那些东西搞起来极其费力,而且也是他自己很需要的。
杜诚语重心长地说:“小严啊,别的时候你这么做,我绝对不说你半个不对。可是这种时候,整个人类都前途未卜,你如果还在局限于头发眼睛的颜色,那就太狭隘了。”
严培低着头没说话,却忽然想起了沈啸对他说过的话——所有的人都该一视同仁。
“你为什么早不肯把所有的事情报告政府呢?比如说,那位卢梭博士在地下室里研究的事情?那虽然有些耸人听闻,但说到底,逆石化也是一种治疗方向不是吗?”
严培大惊:“老爷子,这要是说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杜诚反问:“谁的麻烦?”
“当然是政府的,石化人是不是可以承认活着,是不是有人权,嗜血者又怎么算……”
“那都是政府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管呢?”
严培语塞。杜诚盯着他:“小严,你在怕什么?”
“……很多……”严培终于说了实话,“我最怕的,就是被当成纯粹的实验样本。尤其在看见卢梭用我的血清给雪丽夫人注射的时候,我真是汗毛倒竖。想起他平常看着我的眼神,我就觉得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移动药房或者血库。”
杜诚微微一笑:“嗯,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害怕。可是小严,卢梭博士只是一个人,他在研究里走得太深,对他夫人的爱使他有些疯狂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不敢冒这个险!”严培叫了起来,“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不正常了。生物学家得到一级配给,有最优待的条件,可是人文学者却与普通百姓相同。单单是同一个时代的人都分成了三六九等,更何况我呢?”
“更不必说卢梭博士在生物学家当中的地位——他有最好的实验室,还能保存着自己妻子的尸体,这是什么样的待遇?如果他提出把我切成肉丁来做实验,我看政府绝对会立刻同意的。”
杜诚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把你切成肉丁,又为什么觉得政府会同意把一个活人切成肉丁呢?”
“难道不会吗?”严培也反问,“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卢梭博士他们把我挖出来的时候,如果当时不要复活我而是直接把我继续冷冻起来当实验品用,也不会有人反对的。我有人权吗?”
杜诚微微笑了:“那么他们为什么当时没有这么做?”
严培哑然。
杜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又有些气喘,靠在墙上慢慢地说:“小严,你为什么喜欢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为什么从来不信任别人呢?”
严培闭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为什么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坏的方面想?为什么不信任别人?难道他有什么可以特别信任的人吗?
他的父亲曾经信任过自己的兄弟,结果是倒斗的时候兄弟跑了,他自己死在断龙石下面。而在父亲死后,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所谓朋友立刻风流云散,让他见识了一下什么叫门前冷落车马稀。
他也曾经信任过罗铭,甚至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拿去帮他周转,结果罗铭的回报是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如果不是他发觉了,罗铭还不知要骗他到什么时候。也就是手上不愿意沾血,否则他真会去杀了罗铭。
至于现在——在原来的世界里,朋友、兄弟、爱人,尚且可以背叛你,何况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究竟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政府他就更不能信任了。如果说杀了他可以治好全部人类的石化症,严培想就是他自己都会觉得这个选择题很容易做的。对整个社会来说他只是沧海一粟,可是对他自己来说他就是整个世界。
杜诚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严培才有些艰难地说:“相不相信都是一样的。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沈啸让他去处理了,至于我——我仍然不能相信任何人。”
杜诚笑了起来:“仍然不能相信任何人吗?你难道不是已经相信了那位沈啸少校?否则为什么会把事情交给他去处理?你难道不怕他直接把你关起来吗?”
严培耸耸肩:“我如果当时不说,他才会把我立刻关押起来送回地下城呢,那时候我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杜诚笑着摇摇头:“那我呢?你不怕我去举报你吗?”
“您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的吧?”作为一个重要性与平民无异的人文学者,恐怕想见政府或者军方的人都困难。而且还有句话沈啸没说,就杜诚病怏怏的这副样子,只怕连走出居民区都不行。
杜诚笑着看他:“也就是说,你不是信任我们,只是没有办法,或者是觉得不可能对你构成威胁,对吗?”
严培默认。
杜诚摇着头:“小严啊,你不但要把别人往坏处想,还要把自己也往坏处想吗?”
严培勉强咧了咧嘴:“老爷子,我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好人啊。您可别被我骗了。”
杜诚好像听到了什么最大的笑话,放声笑起来:“不是好人吗?我敢说这地下城里有无数认为自己是好人的人,可是他们不会在酒吧里救一个陌生姑娘,也不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没用老头子弄药弄营养品,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跟着一群疯子去朝什么圣,只为了救人。”
“哦,这些啊——”严培耸耸肩,“药品什么的,反正是我从政府那边要过来的最高配给,我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至于去朝圣——嗯,如果不是跑到地下室里发现了卢梭的秘密,我也不会离开地下城的。”
杜诚很无奈地摇着头:“你这孩子……”
严培咧咧嘴:“您看,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的。比如说这次,沈啸为了保守我的秘密被关了禁闭,我却只管自己跑了。好人哪有这么干的?”
杜诚又笑起来:“你在很费劲地要向我证明你不是好人啊。那我问你,在跑出来之前,你有没有确认沈啸少校的安全?”
严培噎了一下:“那什么——随口问一下又不费力气。”
“嗯,但是有很多人是连问一下都想不到的。”
严培愣了一会,往墙上一靠:“老爷子,您就别费那力气了,反正我是不会去跟政府坦白我的身份的。”
杜诚温和地看着他:“你就这么不相信政府吗?”
严培干脆利落地回答:“如果我是需要求助的石化者,我会很相信政府。”
杜诚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确实,你现在是牺牲者,我对你做出这种要求,也是太自私了。”
房间里有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过了一会,严培强笑了一下:“让您失望了。”
杜诚摇摇头,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有失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脸上又开始泛红,咳嗽了几声,慢慢地躺下去,“小如的事……”
“这我会想办法。”严培痛快地承诺,“只要沈啸能说动那位史密斯将军派人出去,我肯定要跟着去的。倒是小如那猜想——您觉得有可能吗?也不知道丁坦博士那里能得到什么信息。”
杜诚摇了摇头:“猜想始终只是猜想,你也并没能确认在圣地那种奇异的振动来自何处,所以不能做为证明。依我看,如果当真有条件的话,可以把这个做为一个研究方向。只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很难有这种精力。”
严培挠挠头:“即使做为研究方向,也没什么头绪吧?从哪里研究起?到哪里去找个外星人来研究一下?”
杜诚笑了笑:“怎么会没有方向呢?圣地不就是一个方向吗?你通读那些神话传说,难道不能从那里面找线索吗?如果那种奇怪的震动来自圣地,你觉得它发自何处?有什么是存在于神话或传说之中的?”
“黑石!”严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不过这是伊斯兰教的圣物……”
杜诚微微一笑:“其实西方的所有宗教都可以追溯到同一源头,只不过神在各宗教里以不同的形象示人罢了。否则为什么不同宗教的传说中有相通之处呢?”
严培十分懊恼:“当时如果不是那群嗜血者突然出现,我本来想在圣地里好好转一圈的。”
杜诚神色凝重:“但是这种奇异的震动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人都激发成嗜血者或石化者,政府即使派人去,恐怕也……”
严培耸肩:“所以说基因改造也是把双刃剑,我没什么事,可能就是因为我的基因没有经过改造。如果确实是基因的问题,那么想从我身上培养疫苗是不太可能,卢梭博士想用我的血清让雪丽夫人复活恐怕也只是梦想了。”
杜诚皱着眉:“但是你说赛尔德——他的基因也是经过改造的,为什么没有石化呢?”
严培立刻回答:“所以我才觉得小如的设想很有可行性。首先,为什么石化症会是基因共振传染法呢?如果问题的根源不出在基因上,怎么可能是基因相似的亲人之间先相互传染?”
“其次,为什么相同的起源,却变成了石化与嗜血两种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开始的时候可以说是丁坦博士的疫苗导致了病毒在人体内的变异,那为什么没有打过疫苗的人也同样会爆发石化症呢?我个人认为还是基因不同,所以对石化症的反应也不同。”
“最后,赛尔德的事让我最想不通。如果说他没有得石化症,这我还可以理解,就如每个人对病毒的抵抗力不同一样。可是他并不是健康没有得病,而是整个人都变成了怪物。这要不是基因变化,他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只可惜,赛尔德直接变成了沙尘,飞船又炸了个粉碎——对了对了,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飞船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样子!”严培抱住头,“这些事我说出来,连沈啸都不相信啊,更别说别人了。”
“可是沈少校相信了不是吗?我也相信。”杜诚镇定地说,“小严,你太悲观了。要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线索都可能拯救人类,政府不会那么食古不化。”
悲观吗?严培靠着墙坐下来,捧着脸开始发呆。他严培会悲观?他可是经受任何打击都能活下来的小强型生物,居然说他悲观?他只是现实一点而已吧?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杜诚静静地问。
严培无精打采地抹了把脸:“还是先等等吧,看看沈啸有什么消息。”
27、自首...
沈啸的消息是没有消息。
“还在禁闭?”严培有几分焦躁了,“不是正在用人之际吗?”
罗森也很着急:“不知道这次将军是怎么了,好像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
严培不由自主地斜眼瞥了罗森一眼。沈啸不会把他的藏身之处说出去,可是罗森——如果他一心想把沈啸弄出来,会不会……
“有没有派人搜查过卢梭博士那儿?”如果能找到雪丽夫人,至少可以证明沈啸的话。
罗森摇头:“我不清楚。但是卢梭博士……”他犹豫一下,“博士是当时联合政府下达的保护名单上的第一批——史密斯将军可能还没有权力搜查他……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的话。”
我靠!严培几乎想骂出来,又强忍了回去:“海角城救出来的那批幸存者呢?”
“已经过了观察期,按身份分类各自安置了。”
“没有什么问题?”严培怀疑。
罗森摇头:“几次检测都是正常的,他们都没有被感染。”
“那就活见鬼了。”严培死都不相信。整个海角城都完了,这一小撮人其中居然没有一个被感染的?
罗森不同意地看了他一眼:“最近科学区在的新的研究方向上得出了一个可能性的推论,石化病很可能是由于某种特殊振动引起的。这种振动的能量会被地层所吸收,所以我们在地下城里比较安全,因为头顶上有厚厚的岩层。当时海角城的幸存者躲藏在海角城最深处的仓库里,仓库的墙壁又比较厚,这可能就是他们逃过一劫的原因。”
“特殊振动?”严培眉头一皱,“这结论是谁得出来的?”如果真确定是了是特殊振动的话,那么圣地的事就该有人相信才对。
罗森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是听别人说的。而且目前还只是个推论,政府并没有正式宣布。”
送走了罗森,严培盯着他的背影思索着该不该现在带着杜诚溜掉。罗森对沈啸忠心耿耿,很难说如果沈啸继续被关禁闭,他会做什么。
可是现在他没有了身份徽章,每天的食物配给全靠罗森带来,如果带着杜诚离开,那连饭都吃不饱,更不用说杜诚的身体每况愈下……
“老爷子——”严培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到房间,却看见杜诚躺在床上,不禁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杜诚睁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人老了总打瞌睡。”
严培会信就奇怪了,上去一摸杜诚的额头,不禁变了脸色,“你在发烧!”
杜诚苦笑一下:“人老了,毛病就来了,多喝点水自然会好。”
严培紧闭着嘴唇没说话。这可不是普通感冒,多喝点水多出点汗就会好。事实上做过基因改造之后,普通感冒病毒早就完全免疫了。这时候的人不容易得病,可是如果得了病,那就不是灌水疗法能治得好的。
“我出去一下。”严培起身出了房间。杜诚的身体确实是不行了,不仅仅是药物,其实他最需要营养,可是这偏偏是现在最缺乏的。
不管是偷是抢,都得弄到点有营养的东西才行。严培心里琢磨着,在街道上溜溜达达,四处寻找机会。
可惜,现在的地下城比地震之前情况更糟糕了,街道上很少有人,拐角的黑暗处倒是经常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打斗声,严培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没走进去。浑水摸鱼虽然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敢乱摸。
一个男人从小巷里走出来,跟严培擦肩而过。严培随意地瞥了一眼,觉得此人似乎有点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
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严培一边寻找着过去参加过的那些宗教团体,一边琢磨着刚才那人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对自己的眼力向来有信心,见人可称过目不忘。可是就刚才那个,明明觉得有几分眼熟,竟然硬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街头的电子播送器放着柔缓的音乐,但是严培依旧觉得焦躁不安。地震之前这些播送器只是早晚报时和广播一些新闻,那时候街头巷尾都是人声,虽然地面上的情况不好,但是地下城里仍旧是平安气象。
可是这次从圣地逃回来,地下城的气氛明显有所改变。海角城几乎全部覆灭的结局是压也压不住的,虽然政府并没公开,也严禁谈论,但私底下的消息传播又怎么可能掐得断?再加上前不久的地震,又怎么可能不人心惶惶呢?显然政府也没有任何办法来安抚人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处播放这种能平缓情绪的音乐,可是听在严培耳朵里,反而更觉得烦躁了。
在这种时候,连宗教都不能再稳定人心了。严培在街道上走了几个小时,一无所获。信仰没能阻止大地震,没能阻止他们的亲人朋友变成那令人恐怖欲死的嗜血者,甚至没能阻止随之而来的饥饿。既然如此,信仰还有什么用呢?
严培没能找到之前自己参加过的那些宗教团体。此前他最常去的就是“新月”,可惜现在已经全军覆没,至于那些结构松散的小团体,现在已经风流云散。加上地震之后建起了大量的简易房,从前的居住情况也起了变化,他找不到熟悉的人了。
至于偷,或者抢——严培倒是下定了决心,可惜——即使是街头走过的人,也是个个面黄肌瘦,并不像有存粮的模样。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无奈,严培又回到了杜诚的住处。杜诚已经睡着了,今天的配给还留了一点放在桌子上,显然是留给他的。
杜诚脸色仍旧发红,严培伸手轻轻摸一下老人睡梦中也紧皱着的额头,触手生热,还在发烧。在床边上弯腰看了一会,严培静静地退出了房间,在门外的暗影里坐了下来。
附近就有一个播放器,这时候严培简直要痛恨自己过分敏锐的听力了——一个个音符在他的耳膜上弹跳,竟然像大象跳舞一样,令他全身都在震动。明明是舒缓情绪的音乐,却完全起不到正常的作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熟悉的脚步声传进严培的耳朵,他一抬头,罗森已经出现在街道上。他并没发现严培坐在黑暗里,走到眼前差点被吓了一跳:“严?你怎么坐在这里?”
“今天来晚了。”严培没回答他,只是指出事实。
罗森叹了口气,从衣袋里拿出一份食物递给严培,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最近情况不好,时常有因为食物而起的抢劫和斗殴事件,我们也在忙着维持秩序。”
“沈啸还在禁闭?”
“是……”
严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慢慢地说:“如果我答应去见史密斯将军,能得到什么?”
“嗯?”罗森没有明白严培的意思,“得到……你想得到什么?”
“保证我的人身安全,还有,照顾好里面那位老人。”
“这,这我不能保证……”罗森手足无措,“我现在见不到少校,我也见不到史密斯将军——军衔不够。”他才是个少尉而已,离着将军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严培沉吟了一下:“那么,想办法让我见见艾伦马丁博士。”
艾伦来得很快。罗森去后两个小时,艾伦就赶到了。不过,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军警,虽然是便衣,但严培一眼就看出了两人身上那种训练有素的气质。
严培仍旧坐在房门前的暗影里。为了节约能量,地下城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电脑控制的拟自然光,而是白天采用稍亮的光源,夜里再把光源调暗。现在的时间是21点,街上的路灯都已调为暗色的淡黄灯光,在每间简易板房旁边都留下了大片的黑暗。
两个便衣军警走到离严培一百米外就想阻止艾伦再往前走。严培抬眼看看他们,移动身体坐到灯光下,并抬了抬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武器。艾伦也示意两个便衣停在原地,自己走了过来:“回来了?”
“嗯。”严培耸耸肩,“总算活着从圣地回来了。”
“肖恩给我递了消息。”艾伦上下打量严培,“我很惊讶。我从来没想过肖恩也会有违背命令的一天。”
“因为他也知道我的话说出去会信的人不多吧?”严培对着艾伦剪动一下右手的中食二指,“有烟吗?”
“没有。”艾伦简洁地用一句话打碎了严培的希望,又说,“肖恩给我递的消息很匆忙,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给我讲讲吧。”
严培无聊地搓了搓手指:“我要求见史密斯将军。要求保证我的人身安全。还要求保证房间里面那个人能得到良好的治疗和饮食。”
他说话的时候,艾伦蹙起眉毛,露出一点恼怒的神情,但听到最后,拧紧的眉头又松了下来:“里面的人是谁?”
“世界历史学会会长。”严培记得丁小如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他在生病,需要药物,也需要营养。”
艾伦沉吟了一下:“这一条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的人身安全,我不能保证,因为我没有权利决定。”
“那么你能只把他带走吗?我的人身安全我自己来保证。”
“不能。”艾伦再次直截了当地回答,指了指百米开外那两个军警,“你该知道,罗森只要传递了消息,我就不会是一个人来。”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严培一眼,“我倒是奇怪,连肖恩都没能让你留下来,里面那位会长对你有多重要,能让你回来自首呢?”
严培苦笑了一下。究竟是为了杜诚,还是为了沈啸,他也说不清楚。
“如果沈啸没有被一直关禁闭,我想他总能有点办法弄到药品之类,那我也不用来自什么首了,本来我也没有罪。再说——”严培干笑一声,“我也没想到你会直接带人来抓我啊,失算了,失算了。”
艾伦没戳穿严培的谎话。当然他是绝对不会相信严培料不到他会带军警来,但是严培笑得有点艰难,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补了一句:“我可以保证那位会长得到良好的治疗与营养。”
“那就谢谢你了。”严培拍了拍大腿,“不过有件事我说出来,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唔——你知道你母亲,就是雪丽夫人,她的遗体——”
“保留在我父亲的实验室地下仓库里。”艾伦点头,“这我是知道的。你那天逃跑,是因为进入过地下室,看见过我父亲用你的血清给我母亲注射吧?”
“你知道!”严培差点蹦起来。这么惊悚的事实,居然被艾伦这么轻巧就说出来了。
艾伦点头:“我知道。当时我猜想你一定是被这件事吓跑了。不过,我父亲虽然在某些方面偏执了一些,但他对于石化病毒的研究始终在进行,并没有因私废公。只是——他太爱我母亲,有些,有些精神方面……你应该明白的。”
“不不不。”严培松了口气,果然艾伦还是不知道的,否则也就太可怕了,“我怕的不是这个。你知道——你知道你母亲其实还活着吗?”
“什么?”艾伦看严培的眼神好像在看精神病人了,“石化病如果是在睡梦中爆发,很多患者都会保有完整的身体。所以像我母亲这种情况也并不是独一无二,只是你没有见过罢了。”
严培盯着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么你知道,卢梭博士给雪丽夫人的遗体上加了一个氧气面罩吗?”
艾伦叹了口气:“我说过,我父亲他——精神上有一点受到刺激了。你如果仔细去看,就知道那个氧气瓶的指针是完全不动的。”
“对不起。”严培的声音仍旧很低,“我仔细看过了,那个氧气瓶的指针是会动的,虽然动得非常慢,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是它确实会动,是我亲眼看见的。”
“你——你疯了!”艾伦一脸的不可置信,但是语气到了最后却也有几分迟疑,“你一定是看错了吧?”
“卢梭博士不像是精神失常的人,对吗?”严培把头靠回墙上,慢悠悠地说,“艾伦,你母亲还活着。不止是她,也许所有的石化症患者其实都活着,只是他们的时间比起我们的时间来慢了许多许多。放在地下室里的那个氧气瓶大约只够我们呼吸两小时,但是如果给你母亲用,用两年也许都没问题。”
艾伦僵直地坐着,良久才慢慢地说:“所以你逃跑了?你怕我父亲知道你发现了这个秘密会把你灭口?或者你更怕政府想要隐瞒这个事实?”
“你说对了。”严培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我并不怕你父亲自己,但我不可能对抗整个政府。”
艾伦静坐了一会,站起身来:“跟我走,我们去见史密斯将军。”
严培慢吞吞地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啊,走吧,总是要见的。”
艾伦已经走出了一步,这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来:“严培,你太小看政府了。”
“嗯?”严培微一扬眉,不解艾伦的意思。
“我说,你太小看政府了。”艾伦一字一顿,“如果不打算给你人权,当初我和父亲把你从雪下挖出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把你当作纯粹的实验对象。你该相信政府,因为在这种时候,如果什么也不相信,我们都会灭亡。”
28、释放...
禁闭室并不是严培想像中的小黑屋,好歹还是有一盏灯的,每天亮16小时,关8小时,作息时间倒是很好。
严培倚着墙坐着。禁闭室里只有一张窄窄的铁板床,勉强够一个人在上面翻半个身,动作再大点,就得掉下来。坐着倒是很合适,因为本来床板比一张板凳也宽不到哪里去。
严培手摸着自己的脉搏计数。被关进来大概有将近三十个小时了,这里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任何能让你感觉时间逝去的东西,只有灯熄灭或者亮起可以提醒一下——已经是白天或者黑夜了。
严培不喜欢这种极度的安静,很不喜欢,这会让他联想起坟墓。背靠墙坐着有一点好处,就是你不必时时回头去看,担心背后突然站起来一具尸体什么的。当然如果真是在坟墓里,靠着墙也不保险,好在他脑子还清楚,能时时提醒自己,这是不是坟墓,只是个禁闭室。
不过禁闭室最后会不会变成自己的坟墓,那就很难说了。严培数着自己的脉搏——在紧张的状况下,脉搏会跳得稍稍快一些,大约三十个小时了吧。老实说,现在他有点后悔了。关在这里超过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开始后悔不该那么冲动跑来自首了。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严培耸耸肩。他必须做一点动作来缓解有些僵硬的身体,更是缓解紧张的情绪——到底他会不会被大卸八块然后切成肉丁分给每个实验室呢?
丁小如的那个存储器还在他脖子上挂着,不过如果别人需要的话,大可以先干掉他再拿走,不过是多道手续的事罢了。
仍旧没有任何动静,严培有点坐不住了。三十个小时的死寂,开始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后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最后就连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了。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处坟墓,那么严培可能还没那么紧张,但是现在人为刀俎他是鱼肉,三十个小时已经快到极限了。
轻微的震动从背靠的地方传来,这是有人经过外面的走廊。虽然被禁闭了,外头仍旧有人巡逻,大约一个小时一趟。这一次的脚步声比一小时前的那一位更重一点,应该是换了人。
严培半闭着眼睛数着巡逻人员的脚步。三十个小时里总共有六人分班巡逻,有三个是六十步走完这一段走廊,一个是五十八步,一个是六十一步,还有一个是六十三步……这一个嘛,应该是五十八步的那位。
严培觉得自己颇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忍不住想如果是沈啸来巡逻,大概会走多少步?可惜,从前对沈啸步伐的轻重,他没感觉到——
步伐的轻重?严培突然坐直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些巡逻人员步伐的轻重竟然如此感觉敏锐了?
一直以来,在严培身上,听觉跟对震动的感知是纠缠在一起的,并不能很好地分清楚。事实上“听”本身就是耳道中鼓膜对震动的一种接收,所以分不清楚也很正常。也是因此,他刚才竟然都没有意识到,他并不是听见了外头巡逻人员的脚步声,而是感觉到了有人走过的震动。
严培按住太阳穴。不对劲,从前他对震动也很敏感,但也远远不到这种程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变化呢?似乎是前几天,他听着街道上播送的那些轻柔舒缓的音乐,就已经觉得如同噪音了。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心情焦躁的缘故,现在想来,也许并非如此……
走廊外的脚步又有了变化,有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从走廊那头匆匆过来,其中两个脚步较重且有节奏,还有一个较为轻飘,一直走向这边。然后巡逻人员的脚步声一停,那一下跺地应该是立正了,显然过来的人军衔比他更高……
严培还没想完,禁闭室的门已经打开了,沈啸出现在门口:“严培!”
严培稍微的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禁闭应该是结束了吧?
沈啸大步进来,眉头皱了皱:“严培?你怎么了?”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半明半暗地勾出一条轮廓线来,黑色的军警制服也披上了淡淡的金色,肩章更是闪闪发亮。
严培瞅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光前来迎接我……”
“什么?”沈啸没有听清严培蚊子一样的低语,倒是怕他禁闭时间过久心理压力太大神经失常了,立刻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严培,是我,我来接你了!将军已经答应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你提出的一切条件他全部接受了。”
严培有些僵硬的脑子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戳了戳沈啸的肩章:“这个怎么回事?”肩章已经换成了上尉标志。
沈啸想不到他的观察力会如此敏锐,微微一抿嘴唇:“我违抗命令,所以降级了。”
严培大笑着一把搂住了沈啸的脖子。沈啸比他高大半个头,所以他需要稍微踮一点脚才能抱住他。在沈啸身体僵硬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就狠狠在沈啸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注视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沈啸。”
沈啸瞪着严培,像瞪着个神经病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马上按铃叫心理医生来,但是随即他看见严培的眼睛——神智清醒,非常清醒,然后,充满真诚的感激。那双眼睛第一次赤-裸裸地把严培所有的感情都展现出来——有恐惧担心,有放松,有感激,还有……别的一点什么……
脸上被严培亲过一口的地方忽然开始发烫,火灼一般的感觉从脸颊一直扩散到脖子。沈啸尴尬地后退一步,挣脱开严培的手臂,不自然地解释:“没什么,这也不是因为你。”
严培并不介意沈啸的举动,双臂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却非常自然地去拉住了他的手,歪头一笑:“我知道,但是我——非常感谢。”
“肖恩?”禁闭室太狭小,沈啸高大的身材一进来,艾伦就只能站在门口了。虽然他看见沈啸脖子上忽然多了两条胳膊,但是没看清严培亲了沈啸一口,只是发现两人僵直地站在那里,疑惑中不得不出声提醒。
沈啸回过神来,轻轻把手从严培手里抽出来:“史密斯将军要见你。”
“好哇!”严培笑眯眯地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结果刚迈一步就打了个踉跄。沈啸一把扶住他:“怎么了?”
严培苦笑地抽出双手,耍帅差点耍到地上去就不好了:“有点头晕,可能是——缺水。”对不起,禁闭的三十小时之内,有人记得看守他,却没人记得给他送饭送水。
沈啸眉头一皱。禁闭室里灯光昏暗,他一时没注意到严培嘴唇上爆起的干小皮屑:“罗森!去取一份饮用水。”
罗森一直站在最外头,啥也没看见,现在听见命令赶紧答应一声飞奔而去。沈啸有些歉意:“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疏忽。”
不是疏忽,是一开始没打算把我当活人了吧?严培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只是一笑。
罗森捧着一杯水飞奔而回,严培接过来灌了半杯下去,把剩下半杯递给沈啸:“你也没喝水吧?”他比沈啸更适应禁闭室里的昏暗灯光——沈啸的嘴唇一样是干燥起皮的。虽然说他关禁闭肯定还是有水喝的,但很显然他做了什么消耗水分的事。
从艾伦把自己带回来到现在,过了三十个小时。严培可以想像到沈啸在做什么——辩论,不停地辩论,大概是从禁闭室里一出来就开始了,一直到史密斯将军接受他所有的条件。可能连降一级军衔,也是付出的代价之一。
沈啸也没说什么,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都灌了下去。严培舔舔嘴唇上残余的水珠,笑了——沈啸没注意,喝水的时候嘴唇正好压在他刚才的唇印上。
沈啸不知道严培在笑什么,只是从衣袋里摸出块肉脯给他,一面把空杯子扔给罗森:“走吧,将军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好。”严培捧着肉脯啃了一口。其实就是一块加了点盐和糖腌渍的干肉,比起他曾经吃过的那些精工细制的美味肉脯来差实在太远,但是现在吃起来却像是无上美味。
严培一只手拿着肉脯,一只手拉着沈啸。沈啸怕他仍旧头晕,也随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啸的手掌温暖干燥,手指上有薄茧,握起来有点硬,但是让人放心。
严培略微落后半步,歪着头看看沈啸。沈啸正皱眉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严培微微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好吧,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可以相信的,喂,沈啸,过去我想勾引你,现在,我决定去爱你了。
史密斯将军是个五十出头的白人,身材稍微有点发福走形,但不严重,比较庞大的体积倒正能给人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尤其是在地下城狭小的办公室里。
“沈——咳,沈上尉向我讲了你的事,要知道,如果没有他和马丁博士的担保,你将会被一直拘禁!”
严培暗暗笑了一下。他敢打赌刚才史密斯差点就说成“沈少校”,显然沈啸的降阶连这位少将大人都还没能习惯呢。
“史密斯将军,我必须问一下,我到底有什么罪,需要被一直拘禁?”
“你——”史密斯话到嘴边就噎住了。严格说起来,严培根本没有罪。如果你承认了他的人权,那么就得承认他有离开地下城的自由。至于之前所说的罪,主要是因为他私自进入了卢梭博士的实验室,并且不配合博士用他的血和干细胞来做实验。但是——这算是罪吗?说出去好像都不太好听。
“严培!”沈啸皱起眉,目光中有不赞同,还有担忧。
严培当然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微微一笑:“当然,我说过的事太过匪夷所思,而且没有任何证据,将军不能相信也是很正常的。但是直到目前,除了去丁坦博士的实验室之外,我暂时还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自己。不知道将军有没有派人去麦加察看过?”
“去过了,但是并没有遇到你所说的那种震动。”史密斯将军显然对严培的话是并不相信的,只是因为沈啸竭力保证,再加上艾伦,才勉强同意把严培放出来。
严培点点头:“我想大概也是,因为最近也没有地震吧?而且,嗜血者应该也没有再出现?”
史密斯眼睛微微一眯,不再说话了。因为严培说的全都对,自从上次大地震之后,又有过一次小震,按时间来算,正好是严培在麦加感觉到那种奇异震动的时候。而在那之后,不光没有地震,也没有嗜血者再出现。
“那么——”严培一呲小白牙,“将军是否允许我去丁坦博士的实验室呢?”
史密斯还真是没见过这种没脸没皮的人,很是看严培不顺眼。他出身军队,言出令行,敢跟他正面对抗的人都很少,更不用说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忍不住说:“如果不允许呢?”
沈啸一听史密斯的话跟刚才谈的不一样,正要说话,严培已经压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我能不能去,当然是将军决定。只是丁小如是我的朋友,她临终的心愿就是能读出存储器里的内容,为她的父亲洗清名誉。我作为她临终时唯一在身边的朋友,希望能够完成她的这个心愿。”
史密斯吓唬谁呢?如果不让他去,根本就没必要把他从禁闭室里放出来,把存储器拿走就是了,难道他一个人还能打得过整个地下城的军警吗?
果然,史密斯将军也是得了台阶就下,简单地点了点头:“关于这件事,由沈上尉全权负责。我还有事,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向沈上尉提出来。”
严培一笑:“谢谢将军。”嗯,事情的发展跟他能想到的最好情况完全相同。
离开史密斯将军的办公室,沈啸皱眉看了严培一眼,但是没说话。严培很识相地按按太阳穴,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沈啸也不好再说什么:“还在头晕?”
“不要紧。”严培半真半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存储器里的内容。”
“现在地下城人手也很紧张,你我、罗森、还有艾伦,顶多再带两三个人,如果一切顺利,十二小时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马丁博士也去?”好大一个电灯泡啊。
“没有艾伦,我们能不能进入丁坦博士的实验室还未可知。”
严培不得不承认,反正他是不懂电脑的,还真得靠着艾伦。
“哎,我想去看看小彼得,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正好我也想去看一下。”沈啸略一思忖,“罗森去准备,艾伦,你去向博士和迈克尔交待一下?”
艾伦一直沉默地跟着他们,这时候才抬眼看了沈啸一眼:“你不去吗?”
“我们先去看看孩子,然后——”沈啸略微犹豫一下,看了严培一眼。
严培心知肚明,一言不发,直到艾伦和罗森都分头走了,才小声问:“卢梭博士那边……”
沈啸轻轻叹了口气:“卢梭博士已经被限制了行动,但是雪丽夫人的遗体他不允许任何人动。至于石化者是否还活着的事,政府封锁了消息。毕竟这种时候,只能先顾活着的人。”
严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这样好,这样好。”
沈啸看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严培咧嘴一笑,往他身边凑了凑:“别说,我还真想小彼得呢。”
沈啸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最近幼儿园重建得差不多了,孩子们情况不错。”
“哎,还有件事。海角城那一批幸存者,罗森说他们都通过了身体检查——这个,会不会有什么疏漏?毕竟海角城总共只有他们活着,不是我小人之心,实在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啸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是身体检查我是全程跟进的,所有的检查都是电脑进行,当场出检验结果,不可能做假。”
既然连沈啸都这么说了,严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是心里仍旧嘀咕:“那么海角城那些被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啸摇摇头:“海角城所有的仪器都被破坏了,调不出任何资料。还有那艘停在半路的飞船——”这艘飞船一直是他心里的疑惑,里面的人居然是全部被憋死的,就是供氧出了问题,而门又打不开,“飞船上的控制仪器也全部失灵,所以才会出事。至于失灵的原因——技术人员说是电磁干扰。”
“哪里来的电磁干扰?”严培追问。他就不相信一千五百年之后的电子仪器还没个抗干扰设备了?
沈啸皱着眉:“可能与地震有关。”
“也就是说,根本没找出确切原因,对吧?”
沈啸沉默。严培一针见血了。电子仪器说个电磁干扰,其实就是根本查不出毛病来的托辞。
“算了。”严培听见前方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知道已经到了幼儿园,“地震,那种奇异的振动,都可能是对电子仪器的影响,查不出来也是正常的。也许我们应该在麦加安装一个监控设备。”
沈啸苦笑:“距离这么远,通讯是个问题,除非派人日夜守着。”
严培想起在眼前化成沙砾的赛尔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还是算了吧。”他加快脚步,“先去看看孩子。”现在他急需那小家伙的小胖脸,好消除一下恐怖的回忆。
29、狂热的信徒...
一段时间没见,小彼得会翻身了。
幼儿园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严培和沈啸进去的时候,小彼得躺在小床上,正扒拉着四肢在翻身。严培看得有趣,过去用一根手指头推了他一下,小家伙刚刚要翻过身来,被他这一推,又失去平衡来了个四脚朝天,跟翻了盖的小乌龟似的。
小家伙倒也不哭,再接再厉。无奈严培坏心眼地一再把他推回去,终于惹得小家伙怒了,一张嘴哇地哭了起来。
沈啸站在一边啼笑皆非,笨手笨脚把孩子抱起来摇晃了两下:“你怎么非得把他弄哭了?”
严培笑着把孩子接过去:“算了,我来哄吧,你这根本不会抱孩子,弄得他更难受了。”说着抱着小彼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不哭啦不哭啦,这是让你锻炼一下身体嘛。男子汉,推两下就哭,成何体统哟……”
沈啸听得直摇头。无奈小彼得年纪太小,自然不知道严培这罪魁祸首还在倒打一耙,被他颠得高兴了,又带着眼泪咧嘴笑起来。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严培拿手指抹抹那小胖脸上的泪珠子,顺手在小家伙下巴上挠了挠,跟逗小猫似的,嘴里哼哼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词儿,惹得小家伙也咿咿呀呀的回应,好像能听懂似的。
幼儿园的年轻女护工在旁边站着,看见严培熟练地哄孩子,忍不住也抿嘴笑了:“这位先生倒是很会哄孩子。”
严培嘿嘿一笑:“那是。除了生孩子不会,别的我都差不多。”
小护工噗哧一声笑出来,沈啸站在旁边,虽然表情镇定,嘴角肌肉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抽搐,颇想说不认得身边这人是谁。
严培逗着小彼得,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块陶瓷牌子,赶紧摸出来又挂到小家伙脖子上:“这块可别再掉了,说不定就是唯一的纪念物了。”
女护工不觉皱了皱眉:“这个有没有消毒过?”
严培发觉自己疏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这东西我带在身上有一段时间了,应该不会有什么……”
女护工仍旧把牌子先解了下来,用消毒剂擦了放在一边晾干,解释说:“小孩子抓到东西喜欢往嘴里放,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没什么,吃到嘴里就不得了。这个等消毒剂挥发了我们再给孩子戴上。”
严培连连道歉,顺口问道:“上次大地震,孩子们怎么样?”
女护工眼圈一红:“死了十几个孩子,还有几个变成了……”
严培想像废墟里爬出的小小活死人,不由得更加毛骨悚然,手上不由自主把小彼得抱得紧了一点。女护工擦了擦眼泪,看看在严培怀里咂手指头的小家伙,笑了笑:“还是这些小家伙们好,还不懂事,倒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严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孩子颠了几下,逗着他笑了一会,看看时间不早,才恋恋不舍把放下孩子跟沈啸出来。走到幼儿园门口,正撞见希尔。好几天不见,希尔还以为严培死在地震里了,突然看见他,真是又惊又喜。两人拉着手又说了一会话,希尔要进去做半天的义务护工,这才分手。
看见希尔,严培就想起他那个做特警的女朋友:“希尔博士的女朋友还在地面上搜救?也不休假吗?”他可从来没看见希尔跟女朋友一起出现过。
沈啸表情有些惊讶:“希尔博士的女朋友?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什么?”严培本能地觉得不妙,“他给我看过一张照片,说那个是他女朋友,做特警的,带人在地面上搜救幸存者……”
沈啸低叹了一声:“是的,凯瑟琳警官带领的小队在两个星期内就救回了一千多人,但是——她在八个月以前就在搜救中感染了病毒……”
严培听得后背一阵发冷:“石化……病毒吗?”
沈啸摇摇头:“嗜血症。是去救一群流浪儿的时候突然感染的。当时他们在封闭的楼房内等候支援……按她的要求,副队长击毙了她,然后接任了队长的职务。”
“希尔……不知道吗?”
沈啸垂下眼睛:“当时就通知了。牺牲军警的名单是刻在地下城的荣誉碑上的,全部公开……”
严培愣愣地站着,想起希尔拿着那张照片笑得骄傲又开心,还说他的女朋友喜欢孩子,等到一切恢复了,要生一群孩子:“希尔博士……他,他神经……”失常两个字,还是说不出来。
沈啸摇摇头,没有说话。希尔其它的一切都很正常,也许他只是想刻意地忘记某一件事而已。
严培被这事实惊住,走起路来脚下都有些打晃,直到远远看见实验室的大门,才发现走的是哪条路,忍不住就有些踯躅不前。沈啸看了他一眼:“别担心,卢梭博士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会?”严培可没那么乐观,“这幸亏政府允许他保存雪丽夫人的遗体,要不然他还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沈啸无奈地看着他:“从现在开始我是二十四小时对你寸步不离的。”
严培一下就乐了:“保护我吗?”
沈啸没说话。名义上是保护,其实也是监视。他明白,严培心里也明白,但是没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严培才不管保护还是监视哩,效果不都是一样的吗?当即往沈啸身边贴了贴,整个人几乎挂到沈啸身上去:“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吗?我要去厕所你也跟着?”
沈啸满头黑线:“原则上来是的。”
严培更乐了:“那我洗澡的时候呢?”
沈啸听见洗澡就想起自己曾经在浴室里——当即连脖子都有些发红。严培看他耳根泛红更笑得开心,凑到他耳朵边上吹着气说:“现在浴室都够小的,你要是监视我——嗯,我看我们还是一起洗比较好,还能省水呢。”
沈啸觉得耳朵一热,本能地出手。严培正调戏着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幸好他也是训练过的,百忙之中伸手一格,退出两步,然后装模作样抱着肚子弯腰要蹲下去:“啊——”
沈啸出手就觉得不对,赶紧撤了三分力道,而且究竟是打在对方肚子上还是手臂上他是清楚的,但看严培痛苦的表情完美无缺,只当严培不经打,赶紧弯腰去扶他:“伤到了?对不起,我——我有些——有些反应过度……以前受到的训练就是这样……”
严培满脸痛苦的表情:“你下手够狠的啊……”
他都这样了,沈啸也不好解释说我只用了七分力,只能继续道歉,任凭他跟没骨头似的靠在自己身上,不像被人在肚子上拐了一肘子,倒像被抽了筋。
严培装得正有滋有味的,忽然实验室大门开了,艾伦走出来:“听见你们的声音,怎么半天都没进来?严培,你怎么了?”
严培在心里翻了一对白眼给艾伦,仍旧靠着沈啸不动弹:“没什么,刚刚扭到了脚。”
艾伦扫一眼他捂着肚子的手,强忍着不去拆穿他的胡说八道,简单地对沈啸说:“迈克尔正好过来了,你——”
你妹啊!严培心里怒骂,但也只能摇晃着站直。他会耍赖,愿意耍赖,随时随地都能耍起赖来,但是他知道分寸,耍赖太过,那就是逼着别人不给自己留脸了。
当着迈克尔这个青梅竹马的面,他尤其不好死赖在沈啸身上。要是迈克尔会吃醋,说不定他赖也就赖了,偏偏这位先生恐怕不但不会吃醋,还会觉得厌恶哩。如果因为他,让沈啸被迈克尔厌恶了,那他可就是演戏演砸了。
实验室里果然除了卢梭博士还有迈克尔。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但严培不得不承认迈克尔真是个无可挑剔的美男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头发是纯正的金色,可不是那种冒牌的稻草黄,眼睛虽然不是碧蓝的,可是黑色会显得更深邃更具神秘感。面部轮廓完美无缺,皮肤是晶莹的象牙白色——一个男人,皮肤细腻得简直像女人一样……
严培腹诽着,用目光把迈克尔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如果迈克尔再敏感一点,大概会觉得自己现在是光着身子的,衣服已经被严培的眼刀在几秒钟内就全划开了。
真是极品小零的样啊……严培再次赞叹,并且不怀好意地琢磨,倘若是从前他看见这么一个极品,少不得也得上去勾搭一下。
两道阴沉的目光从旁边射过来,严培立刻往沈啸身边一贴。这还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说实在的,他现在看见卢梭就觉得背后确实有点发凉。
爱老婆当然没什么不好,但是平常完全看不出来卢梭是那么富有感情的人。当初在飞船上初见的时候,他只觉得卢梭比艾伦还少点人气,完全是个只知道研究的机器人模样啊。这种漠视世间万物,只爱老婆一人的男人,放到小说里一定万人追捧,但放在现实里——多半是个偏执狂。而偏执狂能干出什么事来……真是不好说。
沈啸不动声色地往前稍稍走了一步,把严培挡在身后,隔断了卢梭博士的目光,轻咳了一声:“迈克,我们明天准备出发了,你——自己要当心些。现在地下城有点乱,那些宗教团体——可以不急着去参加。”
迈克尔笑得温和:“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并不需要什么团体,上帝与我同在。”
严培作为一个无宗教信仰者,表示身上起了点鸡皮疙瘩。迈克尔最后那句话说得十二分的虔诚,但他总觉得这虔诚里似乎还带着点别的什么——比如说自傲。
莫非是因为死里逃生,所以就觉得他真是被上帝保佑的了?就连赛尔德那样的,人人都快把他当成神之使者了,最后还不是化为飞灰……小兄弟哟,偶像未必那么可靠。
沈啸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只能表示沉默。于是实验室里一片寂静。艾伦跟这个兄弟既长得不像,似乎也不是多么兄友弟恭,彼此之间说话也不多。卢梭博士这个便宜爹也不开口,于是空气就跟凝固了似的。
到最后还是严培咳嗽了一声,笑眯眯对迈克尔说:“新换了地下城,生活还适应吗?有没有去找一份工作?”找吧找吧,有了工作你就更没时间见沈啸了。
迈克尔倒是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切都不错。我想去做政府方面的广播员,正在参加考试。”
严培目瞪口呆:“广播员?还有这份工作?”
迈克尔笑了笑:“本来是没有的,但我想,现在网络破坏得比较严重,不如恢复广播更方便一些。”
严培怀疑地问:“要播什么呢?现在不是已经在播放音乐了吗?”
迈克尔摇了摇头:“音乐是好的,但不能拯救众生。”
严培差点一头栽倒:“拯救众生?卢梭先生是打算——不会是打算广播《圣经》吧?”
迈克尔严肃地说:“欲救众生,先救其灵魂,只有灵魂洗脱了罪,众生才真的得救。”
严培差点被他噎死,看看沈啸和艾伦,也是有些无奈的表情,只有卢梭博士又沉进了研究中去,对他们不闻不问。严培只好硬着头皮说:“卢梭先生,问题是你的信仰未必是别人的信仰,比如说现存的宗教,应该也不止一种吧?”
迈克尔微微一笑:“万象归一,万神亦一。圣父圣子圣灵,也无非是一体。”
“那没有宗教信仰的怎么办?难道就该死了吗?”
迈克尔垂下眼睛,轻声念诵:“愚顽心里说,没有神。他们都是邪恶,行了可憎恶的事,没有一个人行善……”
严培觉得这要不是面前还有沈啸和艾伦,他非得撸起袖子上去教训一下这个疯狂的信徒不可。你妹,这意思是说他这样不信神的都是死了活该吗?这小子真要是做了那什么广播员,天天念《圣经》,再说些这样的话,肯定下班之后会被人套上麻袋暴揍不可!
“卢梭先生,恕我直言,政府恐怕不会赞同你这种想法。强加的信仰是没有说服力的,反而会造成矛盾。”
“迈克——”沈啸也咳嗽了一声,“严培说得对,信仰自由,你这样只会引发矛盾。”
迈克尔抬头看着他,眼神诚挚:“他们都错了。所以才会有这场灾难。”
这下子沈啸也被噎死了,严培几乎能看见他额头上青筋直跳。半天,沈啸才算缓过气来:“迈克,请不要侮辱死去的人。”
“我并没有。”迈克尔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轻声地说,“你们若犯罪,我就把你们分散在万民中;但你们若归向我,谨守遵行我的诫命,你们被赶散的人虽在天涯,我也必从那里将他们招聚回来,带到我所选择立为我名的居所。”
他抬起头来,眼睛从实验室的窗户里望了出去,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只有归顺神的,才能得救。”
严培脑子里闪过三个字“红卫兵”。他身为职业痞子一枚,自认能对付所有的人,唯独对付不了这种言必称语录的狂热人物,正想跟沈啸说我们还是走吧,就听迈克尔悠悠地说:“神本为善,他的慈爱永远长存,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愿意皈依,愿意为神牺牲,则他的灵魂必得到拯救……”
严培知道前两句是《旧约诗篇》里的句子,原句是:你们要称谢耶和华,因他本为善;他的慈爱永远长存。可是后头什么“愿意为神牺牲”,他可是没在《圣经》里读到过。
“为神牺牲?”严培到底还是没忍住,“神既然爱世人,还要什么牺牲?”说实在的,牺牲什么的没啥了不起,但是被迈克这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想想历史上因为宗教问题死掉的数不胜数的人,严培真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迈克尔笑了:“亚伯拉罕尚且献出自己的儿子以撒,怎么会没有牺牲呢?”
严培后背一阵发凉,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迈克尔手上看。迈克尔的手指细长,拇指和食指及虎口外侧有薄薄的茧子,显然是久拿画笔的缘故。除此之外,他手上皮肤细致,并不像有力气的样子。
严培稍稍松了口气,根据他的经验,迈克尔的骨骼和肌肉都表示出他并不是像沈啸这样经过训练的人,否则他还真怕迈克尔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挑选“牺牲”。
沈啸显然也有点听不下去,叹了口气:“迈克,信仰始终是自由的,你——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艾伦也一起去,我们不在的时候,你的言行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现在地下城的情况毕竟是这样,不要给自己招祸。”
迈克尔不在意地笑了笑:“神会保护我的脚步,使恶人在黑暗中寂然不动。”
严培心里又紧了一下。这句话出自《旧约撒母耳记》,原文是:他必保护圣民的脚步,使恶人在黑暗中寂然不动。现在迈克尔把“圣民”改成了“我”,仅仅是随口一说呢,还是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他会得到神的保护,以至于狂妄至此了?
话说到这份上,沈啸也只能摇摇头,跟卢梭博士打过招呼,带着严培走了。艾伦也说要做点准备,跟着他们离开了实验室。
一直拐过走廊的弯角去,严培才说:“我说,这位卢梭先生是不是——”
严培叹了口气:“迈克本来就是虔诚的教徒,这次他在石化瘟疫里竟然能够活着回来,变得更狂热一些——也是正常的。”
一个是迈克尔同母异父的哥哥,一个是他的青梅竹马的倾慕者,严培有一肚子话也不好意思当面说,只能咽了回去。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不期然地想起了丁小如的小说构思——在黑暗中寂然不动——嗯,石化了,那可就真是寂然不动了……
难道说真是在多少年之前就有神谕指明了这场石化病毒的大传播?严培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无论什么事,都等去了丁坦博士的实验室再说吧。
30、前往实验室...
丁坦博士的实验室位于纽约曼哈顿区,哥伦比亚大学附近。
要到纽约不难,飞船简直是分分钟——哦不,几个小时的事,但是要从飞船降落的地方进入丁坦博士的实验室,那就不太容易了,因为整个纽约数百万人口,至少有一半以上变成了嗜血者。
“据我在麦加看到的情况,嗜血者应该也是会消耗的。”严培从飞船上俯视下方,随口说,“至少我在麦加看到的那一批,不像当初在飞船看到的那些那么生龙活虎。所以我在想,嗜血者肯定也需要补充营养的,它们的新陈代谢速度应该比石化者快,比普通人慢,所以才好像不会累不会饿。但其实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嗜血者应该也会饿得走不动的。”
可惜没人欣赏他的冷幽默,只有罗森和新分配进来的两个军人用奇怪的眼光盯着他,像看傻子似的。艾伦皱眉在摆弄膝上的电脑,片刻后抬头对沈啸说:“到处都是嗜血者。”
严培探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光点。艾伦看他一眼,补充了一句:“但是移动速度确实比较慢。”
沈啸操纵飞船寻找地方降落:“嗜血者在攻击中的速度与平常移动速度也有不动,不能大意。罗森,准备车辆。”
鉴于嗜血者大力水手一样的力量和惊人的速度及耐力,普通车辆当然不能拿来执行任务,否则就是送死。飞船里配备的是地下城特制的冲锋车,车身以合金钢制成,比普通车辆厚一倍。车轮使用的是特殊橡胶,几乎是实心的,即使用子弹也很难击穿,防止车辆一旦爆胎大家寸步难行。车上的玻璃也是加强钢化的,总之整辆车恨不得做成一大块实心铁块。这样的冲锋车,整座地下城也不过只有一百来辆。车身上有四处支点,可以支起冲锋枪前后左右扫射,也可以发射火箭弹,甚至还配备了一门热能炮,只不过发射一次冲锋车的能量就要耗掉三分之一,不能轻易使用。
曼哈顿机场已经因为强震有所损坏,何况那里面在病毒爆发前积压了不少乘客,此刻已经满是嗜血者,所以沈啸选择降落在中央公园的绵羊草原上。
初春时分,草皮微微泛着点绿,四周远远望去都是高楼大厦——咳,扭曲倾倒的那种。幸好没有多少嗜血者。
“难道这里是震中?”严培狐疑地环顾,“纽约的楼房不至于连个地震都抗不住吧?”好歹也过了一千五百年呢,难道连纽约的建筑也变豆腐渣工程了吗?
艾伦皱皱眉:“确实不太对——但是震中在哪里,地下城也没能测定。”
“震中应该在麦加才对……”严培嘀咕了一句,突然脑袋里闪过一丝灵光,“等一下,我们是不是把楼房的钢筋之类弄点来测一测……”
艾伦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弄什么钢筋……”他真是很无语。
严培左右看看,拉开车门就跳下去,冲着停在路边的一辆小汽车就去了,抬手一拳砸在车顶上,只听砰地一声,严培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又回来了。
这一下连沈啸都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了:“你干什么?”
严培尴尬一笑。他是想试试,汽车是不是像飞船一样也变得脆弱了。那天他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变化,突然变成大力水手了,但之后他很快就发现根本没那样的好事,他以前是多大力气,现在还是多大力气,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飞船出现了变化。
严培是这样想的,既然那种奇异的振动能把人变成石头,那么别的东西也未必就不会出现变化。反过来说,飞船出现的变化足以证明石化症绝对不是病毒感染。所以他看见纽约的高楼大厦竟然被一场地震就扭曲成这样子,第一个想法就是:是不是这些钢铁制品都因为震动而变得脆弱了?
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汽车还是汽车,砸下去并没出现一个大洞,而是把他的手震得生疼……
沈啸毕竟是听严培详细讲过圣地奇遇记的,这时候忽然明白了过来,略一沉吟:“可以取一块样品,等有时间了仔细测试一下。”如果震中在麦加,那么离这里实在太远,飞船在麦加当地会变成纸糊的,到了这里说不定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变化也会相对变得极其细微,用手砸感觉不出来,仪器测一下可能就会发现。
严培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马上跳下去卸了一扇车门上来。沈啸按了按太阳穴:“用不着这么多吧?”幸而冲锋车大,否则这整整一扇车门……
严培苦笑:“不然我用刀砍吗?”冲锋车上有割枪或者电锯之类的东西吗?
“有嗜血者!”一直注视着电脑监视屏幕的一个军人忽然开口,“一小群,十几个人吧。”
这次进入纽约的小队一共就六个人,这两个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说,一个叫八号,一个叫十九号,严培琢磨他们是不是什么特别部门的,没准是史密斯派来监视他的。
出声示警的是八号,但是他说完之后立刻又补了一句:“等等,似乎不是对着我们来的,它们停下了——”
一声野兽的嚎叫打破了四周的宁静,监测屏上,一群红色光点扑住一个较大的绿色光点,绿色光点左冲右突,但是无法冲出包围圈。
沈啸命令罗森:“开车,过去看看。”
那确实是一小群嗜血者,不到二十人的样子,被它们包围的是一头北极熊,原本白色的皮毛已经沾满了泥土变成棕黄色,现在又被鲜血染红了。它伸着巨大的爪子疯狂地左右拍击着,有两个嗜血者已经被它拍断了脖子,一个身首分离,另一个脑袋斜吊在肩膀后面,漫无目的地伸着手乱抓。
沈啸一言不发地端起狙击枪,从车右前方的射击口把枪伸出去,略一瞄准就扣动扳机,最外围的一个嗜血者后脑爆开一个洞,在阳光下溅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些有点粘稠的说不上什么颜色的物质。
严培惊了:“跟赛尔德一样!不对劲啊!”
沈啸仍旧一枪一个地射击着,八号也立刻架枪跟上。那群嗜血者都被北极熊吸引了注意力,直到被射死了三分之二才反应过来,但是剩下的六七个嗜血者在两支狙击枪的轮番射击之下,没等冲到车前面就都完了蛋。
八号放下枪,看看了严培:“我也去地面搜救过,这些嗜血者的动作确实比最初那些要慢……”现在他有点相信严培说的嗜血者也会饿死的话了。
沈啸沉着脸:“并不是所有的都慢。把车开近些。”
十九号乐观地笑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在地下城住个几年,这些嗜血者会不会自己饿死?”
严培捧场地嘿嘿笑了一声:“要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前提是,不会再出现新的嗜血者。
车开到近前,沈啸扫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枪之后溅出粘稠物的,只有一个。”其余的人都是溅开微微发亮的骨渣。
严培耸耸肩:“正常,赛尔德不也只有一个?”
“我去取样。”艾伦推开车门下去,从溅出粘稠物质的那名嗜血者身上取了一点组织放进密封袋,刚站起来,猛然间严培一声大叫:“小心!”
砰一声沈啸再次开枪,子弹的冲击力将已经爬起来的尸体再次击倒。其实大家不用那么害怕的,因为爬起来的只是一具没头的身子,就是刚才被北极熊凶狠抵抗中打掉了头的那一具。
既然没有头,那自然也看不见艾伦,更不可能咬他什么的,但是一具没了头还能爬起来的尸体,简直更让人心胆俱裂。
沈啸第二枪打在那具尸体胸前,12毫米的弹头将尸体打得四分五裂,溅开的碎末如同细小的石英砂粒,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艾伦顺势退上车,额头上一层冷汗:“怎么回事?”
还从来没有过嗜血者被打掉头颅之后身体站起来的情况。打掉了头颅,大脑与身体就失去了联系,不可能再指挥任何动作。只剩一个脑袋还想张嘴咬人倒是可能的,但是单独一个身体……完全违背了常识。
北极熊一身是血,肚子上裂开的伤口既深且长,已经漏出了肠子,发出垂死的哀嚎。严培听得不忍心,低声说:“给一枪吧。”
沈啸没说话,只是抬手开了一枪,嚎叫声停止了。严培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熊为什么没石化?”
艾伦回答:“目前还没有发现动物石化或嗜血的例子。”
严培皱眉:“为什么动物不石化,只有人石化?”
罗森接口说:“因为这种病毒只能寄生在人的DNA链上?”
严培心想,还有一种说法也是说得通的,那就是当初外星人只把自己的基因注入了地球上最高级智能生物的基因之中,其它的动物——人家外星人没看上。
“有大队嗜血者在靠近,可能是被我们的枪声吸引过来的,现在有三个方向——”八号看着监测屏,再次示警。
“妈-的!”罗森忍不住骂了一句,发动车子,“这些嗜血者耳朵真是够好使的!”
严培却再次觉得灵光一闪。刚才那具无头尸体站起来的时候,按说既然没有了头,也就不可能知道艾伦在哪里,但是那具尸体却在站起来之后侧了一下身体,把正面对着了艾伦。
严培无从确定这具无头尸体到底是偶然为之还是当真确定了艾伦的方向,因为沈啸已经一枪将它打成了四五块。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在想会不会是这无头尸体当真还有自己的意识?否则为什么别的尸体都没有站起来呢?
沈啸侧头看看严培:“在想什么?”他的枪一直架在射击口上,准备罗森如果不能躲开嗜血者可以随时射击。
严培略一迟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低头在一边检测样本的艾伦立刻抬头也看了他一眼:“不要胡说!人的神经信号处理几乎全部集中在大脑,没有头的尸体可能还保存着一些简单的反应——比如剥皮的青蛙腿对电流刺激之类,但别的就并不可能。只有低等生物才可能在没有头之后仍然活着。别散播恐怖空气,猜测也要尊重现实。”
“明明那具尸体已经站起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严培翻艾伦一个白眼,“马丁博士,我现在才是在尊重现实,现实就是,无头尸体自己站起来了,而且还有反应!”
沈啸对严培的“胡言乱语”更宽容一些:“但是《圣经》里也没有记载过这种……”
严培背后忽然一凉:“有的……不是《圣经》,而是——刑天……”
刑天,传说是蚩尤的一员大将,在黄帝讨伐蚩尤的战争中被砍掉了头颅;或者还有的版本说他是反天帝统治的,所以被砍掉了头。反正不管怎么样吧,这位刑天没有脑袋那是肯定的,但是他还活着,并且用乳-头做眼睛,肚脐做嘴巴,仍旧还活得好好的呢。
“乳-头没有光感,肚脐也没有能力发出声音。”艾伦简单地打断严培的话,“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严培反驳他:“摄像镜头的光感是怎么来的?难道这世界上能‘看见’的只有生物?”
艾伦微愠:“现在说的是人!你这是抬杠!”
严培承认自己是抬杠,只能闭嘴。片刻之后,他脑子里又掠过另一个想法:如果刑天也是注入了外星基因的,那就不能以地球人的标准来衡量了。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说出来只会被艾伦痛骂一顿,对目前的研究暂时也没有什么帮助,除非他能马上找个刑天出来。
“哎!”严培一拍大腿,“怎么刚才没想到把那具尸体取个样!”真是笨到家了。
艾伦一愕:“确实——”虽然很可能只是偶然,但是也应该取样研究一下。
沈啸拍拍罗森:“调头回去。”
罗森看着监测屏:“嗜血者已经靠近了,转回去的话就避不开它们了……”
沈啸扫了一眼监测屏,包围上来的红色光点成片成片,估计数量得有数千。更可怕的是这周围至少还有数以十万计的嗜血者,如果动静闹大了把纽约所有的嗜血者都引来……
严培第一个打了退堂鼓:“还是算了吧,咱们的目的是丁坦博士的实验室,这个是捎带的。要是整个纽约的嗜血者都被我们引过来,那什么也别干了。”
沈啸沉吟几秒钟:“……算了,先去实验室,返回的时候再来取样。”
“就是就是,反正现在也不会有清洁工来打扫掉。”严培跟了一句,只听得开车的罗森手上一抖,险些撞到路边的车。
哥伦比亚大学濒临哈得逊河,一千五百年前,严培也是来参观过的,如今算得上故地重游,只可惜已经物是人非。
“这里的楼房倒是倒得没那么厉害……”罗森开车穿过大学校园,严培看着两边的楼房,心里一阵阵地疑惑。那些石头和红砖盖起来的楼房,倒比摩天大厦更坚固?
这里游逛的嗜血者稀少,但是楼房的玻璃上时时能看见干涸的血迹。路边的野草曾经长得很高,现在正是枯败的时候,就不时露出几具白骨。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严培喃喃地说。这种空旷有时候比挤满了嗜血者还让人心惊,会有种被世界都抛弃的感觉。
沈啸一枪击中一个从窗户里爬出来的嗜血者,将它打得脑袋开花摔回屋子里去,用眼角余光瞥了严培一眼:“很快就到丁坦博士的住处,要准备下车了。”
严培顾不上再伤感,赶紧往身上套装备:头盔、强力纤维防护服,匕首,当然最重要的是枪。这时候严培很想搞一套古代盔甲来把自己全身都包起来,后来想想普通盔甲估计还顶不住嗜血者双手一撕呢。
“紧跟着我,别乱走。”沈啸警告他,也戴上头盔,准备下车。
丁坦博士的实验室完全不像严培在电影里看的那样,在什么幽深黑暗的地下,可以随时有丧尸从角落或通风管里蹦出来。他住的是间小别墅,实验室在二楼,整整一层都改装成了一间偌大的实验室,玻璃窗采光甚好。严培颇为担忧:“要是嗜血者包围了这里,这地方能挡住吗?”
艾伦没好气地说:“你祈祷它们别包围就是了。”
严培耸耸肩:“恐怕得卢梭先生来祈祷才管用。”
艾伦知道他是在讽刺迈克尔,想说话又咽了回去。沈啸抬眼看了一会,说:“安装的是加强防弹玻璃,估计可以抵挡至少两次冲撞,我们有撤退的时间。罗森开车守在窗口下面,随时观察情况。”
人虽不在,别墅的门倒锁得很紧,监测系统扫一下,画面上干干净净,并没有代表嗜血者的红点。一直到他们走到二楼实验室门口,都跟在自己家里溜达似的,毫无严培想像的危险。
门不是密码锁,艾伦看了一下:“是指纹锁,如果强行进入恐怕里面的电脑会自毁。”
“自毁?”严培不可思议地趴到门缝上往里看了一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电脑一直没关吗?现在还有供电?”
艾伦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指了指头顶。严培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傻话,别墅楼顶覆盖着大片太阳能电池,足够供电的。
“好吧……我是乡下土包子……”严培脸皮厚如城墙,顺口自嘲,“马丁博士,现在咱们怎么进去?”
艾伦皱着眉研究那锁,严培把门框上上下下看过来,发现门把手旁边有个小孔,那个形状——他摸出丁小如给他的那个存储器,往小孔里试着插了一下,极顺利地插了进去。接着手上轻轻一震,存储器被吐了出来,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31、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左右滑开,虽然无声无息,却把门外的人都吓得不轻。连严培这个开门的,头皮都轻微地炸了一下,不过表面上不显,反而对艾伦微微一笑:“原来这个也是钥匙。”
艾伦看见他一半得意一半得瑟的表情心里就蹿一股无名火,这个时候也只能忍住。八号和十九号早先左右抢进去,虽然探测器上表示没有嗜血者,两人还是仔细搜索了一下,才招呼其他人进去。
实验室里阳光明媚,如果从窗户望出去不是一座死城的话,真是个好地方。严培倒背着手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那些仪器他统统看不懂。艾伦很利索地去打开中间的主电脑,沈啸则检查了一下那些冷藏柜,最后说:“冷藏柜还在正常工作,里面的样品应该还没有坏。”
艾伦紧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地说:“太阳能电池没有遭到破坏,这间实验室一直都在正常工作中。”他把那个存储器插进电脑显示屏幕下方的小孔里,电脑开机。
严培没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无聊地扯了把椅子倒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随口说:“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光脑之类的东西。”
艾伦实在不想鄙视他,但又忍不住:“光脑的造价是多少?这是丁坦博士的私人实验室,他的医药公司虽然经营不错,但也承担不起光脑那样的天价。”
严培嘟哝:“一千五百年了,我一直以为你们早该进步到什么掌上电脑、皮下植入微电脑之类的……”
艾伦略微沉默了一下,才说:“如果没有病毒大爆发的那十年,也许会像你说的这样。”随即打起精神,教训严培说,“你要知道,在尖端研究区域中,光脑,或者别的什么都会有,并且越先进越好,完全不必考虑费用问题。但是民用产品并非如此,首先考虑的是造价是否能够让所有人接受。”
严培瞥一眼那台三角钢琴一样的大型电脑:“这个值多少钱?”
艾伦淡淡回答:“这个造价并不高。现在工厂绝大部分已经搬入近地轨道,在真空状态下生成大块硅结晶相对容易,所以大型电脑价格并不高,包括我们的地下城,用的大部分都还是这种电脑。”
严培嘀咕:“太不先进了……”
艾伦瞪他一眼:“实用才是最要紧的。要看光脑的话,几座最大的地下城里应该是有的。”
严培其实对光脑也不怎么感兴趣,实际上他也不懂——他比较懂古董或者粽子——光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艾伦一边教训着严培,一边手上丝毫不停,几分钟后,他微微倒吸口气:“存储器里——这是丁坦博士研究的疫苗的临床实验报告!”
“临床实验!”严培噌地扑到电脑跟前,“果然他是做过临床实验的!”
“只有三份——”艾伦一目十行地扫着那份报告,一边打开自己的电脑与实验室的电脑联机,备份文件,“一份是他自己的,注射之后无异常现象。还有两份,都是出现石化症状之后注射了疫苗恢复正常的——恢复了正常!”
艾伦突然有些变调的声音把沈啸等人都吸引了过来。这确实太让人惊讶了,石化之后竟然恢复了正常,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份疫苗应该是极其有效的,为什么最后却会引发了嗜血症呢?
“这两个实验对象是谁?”沈啸插嘴问道。
“只有基因编号……”艾伦仔细在报告里搜索了一遍,“没有名字。但是现在基因库无法联网……”
严培心里一动,没有立刻说话。艾伦又接着看下去,惊骇地说:“其中一个实验对象已经怀孕了!天啊,连胎儿都恢复了正常?看这里——注射之前表面皮肤已经基本完全石化,注射后十八小时,渐渐恢复了正常!天哪,太不可思议了!这,这两个实验对象到底是什么人?不行,肖恩,我必须去基因库一趟!我要查出这两个人的身份,如果能找到他们——”
“我想,大概是找不到了……”严培手托着额头,低声打断了艾伦激动的话。
艾伦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严培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我想这两个人,一个是丁小如,另一个就是她的母亲,丁坦博士的妻子。但是这两个人——应该是都死了。”
难怪在圣地的时候,那么多人都在那奇异的振动下或者发狂,或者石化,丁小如却没有变化,或者就是疫苗起的作用?不对啊,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变化,这又是为什么?
沈啸看见严培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以为他想起了死去的丁小如,略一犹豫,安慰他说:“现在临床实验报告已经找到,丁坦博士的罪名可以洗刷了,你的朋友在地下也可以安息了。”他确实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实话实说了。
严培现在心里想的却不是丁小如。事实上今天的实验报告他心里早隐隐有了猜想,只不过证实一下罢了。他变了脸色是因为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在圣地的时候他曾经觉得全身剧痛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全部完蛋,只剩下赛尔德、丁小如和他三个正常人。这其中,丁小如注射过疫苗,赛尔德是个怪物,那么他自己呢?
严培只觉得背后有点发凉。赛尔德变成怪物极有可能就是因为病毒爆发前他到麦加的那一趟朝圣。那么这次,他自己会不会也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异?
“你怎么了?”沈啸看严培脸色持续地难看,手还在下意识地捏自己的胳膊,不像是因为想起丁小如伤心的样子,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啊?没,没什么,只是想起小如……连尸首都再也找不到了……”严培手捏着自己的胳膊,想着这里头的肌肉骨骼说不定已经变成了赛尔德那样一团粘稠的物质,恨不得立刻拿刀子来划开皮肤检查一下。
艾伦虽然已经听说了严培的圣地历险记,但因为一向知道他是个痞子加骗子,并没有多么相信,这个时候看了丁坦博士的实验报告,才当真重视起严培的话:“丁——丁小姐已经去世,那么她的母亲——也许还没有死呢?”
“死了。”严培苦笑一下,“她就是小彼得的母亲。”
沈啸和艾伦面面相觑。丁坦和他的妻子都是新亚血统,可是小彼得那小家伙,明显不是纯新亚人,所以……
严培叹口气,摇摇手:“这些事情都不要再提了,死者为大。丁博士当初不愿意把这份实验报告拿出来,估计最初就是因为他的妻子……再后来,恐怕就是害怕有人把丁小如当成新的实验对象……”
艾伦这次同意地点头:“新疫苗最初是丁博士免费注射的,很多人都涌去接受注射,谁也没想到最后没有石化却变成了嗜血者。如果丁博士说出自己的女儿也接受了注射却成功治愈了……”估计丁小如立刻就得变成小白鼠。
严培思索着:“那些接受过免费注射的人全部都变成嗜血者了?”
艾伦摇头:“这不可能一一调查到的,但是最初的嗜血症确实是从那些注射过疫苗的人身上开始爆发的。”
沈啸看着严培:“你想到了什么?”
严培脑子里确实有点想法,但是现在还没有成型:“我……说不太清楚。但是结合小如的小说设想……”
艾伦不悦:“小说设想?这是学术!”
严培反唇相讥:“你的学术到现在都没能解决问题!”说完了才想起来艾伦是计算机学者,不管生物研究,只好说,“对不起,我忘记你不是研究疫苗的。”
这话在艾伦听起来简直是另一种讽刺,意思就是:你又不懂疫苗,说什么学术?
严培现在心事重重,也没注意艾伦的脸色,继续说:“小如和她妈妈注射了疫苗都恢复了,可是别人却爆发成了嗜血症,我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各人体质不同?”旁边的十九号听得入神,随口接了一句。
严培摇摇头:“以前我可能会这么想,但是现在我倒觉得,是不是因为小如和她妈妈已经得了石化症,所以疫苗才管用。”
沈啸微微皱眉:“这说不通。如果疫苗起到的是逆石化作用,那么即使有别的病症,也不会像嗜血者一样出现骨骼肌肉部分石化的情况。”
严培抬头看着他:“也许疫苗的作用根本不是逆石化,而是促进石化过程呢?”
这话太过骇人,艾伦本能地反驳:“胡说!促进石化就是让人全部石化,怎么反而会恢复正常呢?”
严培看了沈啸一眼。沈啸本来也不同意他的说法,被他这一看,突然想起一个人:“你是说——502的那个嗜血者……”
严培缓慢地点了点头:“约翰就是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了石化——嗜血的过程,如果我不是亲眼目睹,一定会认为他是逆石化了,可是现在想来,也许全部石化之后会有自然的逆石化过程,疫苗并不是阻止了石化过程,而是加快了这个石化——逆石化的过程。”
所有的人,包括严培自己,都被这种匪夷所思的理论震得头晕脑胀。严培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顺着思绪说下去:“说来说去,各人体质不同的理论也是对的。已经石化的人注射了疫苗会促进石化过程,没有石化的人反而是被强行石化了,所以不但不成功,反而变成了嗜血者。有没有可能——嗜血者并不是真的嗜食血肉,而是强行石化的过程太痛苦,导致他们失去了理智乱抓乱咬?”
艾伦按着太阳穴,拼命想理清思路:“那丁博士怎么注射了疫苗没有任何反应?”
“按照基因共振传染来说,小如已经开始石化,丁博士也逃不了。也可能他那时候已经要石化了,只是还没有反应到身体上来。再说他注射了疫苗之后难道不睡觉吗?睡着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反应?”
“……不通……”艾伦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但到底为什么不通,他又无法反驳。
“可惜没有任何记录能让我们知道,到底注射了疫苗的那些人是不是都得了嗜血症。如果能找到他们就好了……”严培自己也知道这当然绝无可能。
艾伦总算找到了反驳的根据:“那后来的嗜血症大爆发呢?后来的嗜血者就是没有注射过疫苗的人了,这又怎么解释?”
“这就跟地震有关了,或者说,跟引起地震的原因有关。”严培想起圣地的奇异振动,心有余悸的同时还要想想怎么说才能不把自己绕进去,“我们假设这种振动会引起石化过程,那么如果嗜血症只是石化症加速发作的一种表现,这就好解释了。”
“人类的身体在地面上接受了这种振动,表现为石化症。在我们迁入地下城之后,石化症明显减少,并不是因为我们饮用的水、呼吸的空气都净化了,而是因为厚厚的地层减弱了这种振动的影响。”
“但是这种振动一直存在,有些人的身体受这种振动影响比较——比较敏感吧,所以还会发病。至于那次大地震,可能是这种振动突然达到了某种强度,才导致地下城突然出现大量嗜血者。如果没有地层保护,说不定我们全体都嗜血了。”
严培最后这句话让数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他自己也忍不住后背发凉,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还是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圣地。赛尔德就是朝圣之后出现变化的。你们说第一例石化病例是赛尔德的儿子,但是传染真是从他开始的吗?或者他只是第一个发病的,其余那些来朝圣的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他们也许只是晚一些发病而已。”
艾伦默然。石化病当初如同飓风一般席卷世界,打得所有的学者们措手不及,直到最后才分析出基因共振传染法这个途径,至于一开始发病的几十万人,病得快死得更快,那时候以为是病毒传染,烧掉都来不及,哪还能仔细研究呢。
八号听得满头雾水,茫然问:“那么说来说去,现在这疫苗能不能用?”
严培摇头:“不知道,各人体质不同,即使再配制出来也不敢说能用。”
十九号接口问道:“既然有了研究方向,难道不能改良一下?”
严培低头半晌,慢慢地说:“就怕丁坦博士的疫苗——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艾伦一怔:“什么意思?”
严培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丁坦博士的疫苗,只对他一家管用,换了别人就未必了。”
“各人体质不同?”艾伦忍不住想讽刺他一下,“你到底知不知道疫苗的原理?”
严培又叹口气:“你这样说,其实还是把石化症看成了病毒。可是它不是病毒,它是人体基因链的一部分,怎么能按疫苗的原理来算呢?”
“如果是人体基因的一部分,那就更应该同样适用了啊?”八号有些茫然地说,“我们的基因不是都一样的么?”
严培低着头叹气:“基因都一样的吗?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死后都有舍利子呢?”
“什么?”艾伦简直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舍利子?”
严培摇摇手:“让我再想想吧。”他跟个老头儿似的倒背着手站起身,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振动……石化……死了之后尸体还能站起来……神话说不定真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说什么?”严培这几句话用的全是中文,艾伦虽然能说几句,但毕竟不是擅长的语言;加上严培声音又低,用的还是京片子,跟现在使用的汉语又不太相同,所以艾伦听不明白,只好问沈啸。
沈啸倒是听见了,但也只是摇摇头,跟着严培走到实验室角落:“你还是在想丁小姐的小说构思?”
严培苦笑:“我越想越觉得她有道理。麦加是什么地方?那不也是与神有关的吗?”
沈啸皱皱眉:“可是神在哪里?去麦加探查的小队说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严培茫然摇头:“能找到的话,我们大概就有办法了。也许——”他忽然有个极其大胆的想法,“我们应该去别的地方找找。”
“别的地方?哪里?”
严培沉吟着:“比如说:中国的昆仑;比如说:伊甸;再比如说——”他还没说完,沈啸耳朵上夹的通讯耳机里已经传来罗森急促的声音,“少——上尉!大量嗜血者向我们过来了!”
严培一个哆嗦:“大量嗜血者?怎么发现我们的?这事不对啊!”明明嗜血者并不是什么千里眼顺风耳,他们刚才开车过来,一路上都没惊扰到多少嗜血者,怎么这会大批量来了?
“不知道!”罗森声音急促,“估计至少上万,确实是向我们包围过来的,我们得赶紧走!”
这时候谁再花时间罗罗嗦嗦问话就是白痴!沈啸猛一转身:“艾伦,有大量嗜血者!你的文件备份好了没有?”
“马上!”艾伦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这电脑里有很多东西,给我十分钟时间。”
罗森大叫:“十分钟不行!十分钟之后,我们通往飞船的路就会被截断了!”
32、撤退...
“艾伦,你快一点,不要再备份了!”严培看着艾伦在键盘上飞舞的十指,恨不得扯着艾伦的耳朵立刻把他扯出实验室。
罗森还在催促:“上尉,要快!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严培简直要疯了:“艾伦!”
嘀——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艾伦冷静地将自己的电脑与实验室主电脑断开:“好了。”
严培一跳而起,第一个蹿出了实验室,沈啸断后,还把实验室的门重新关上,又把存储器收进自己衣袋,这才从二楼直接一跃而下,轻轻落在车边:“罗森,情况怎么样?”
罗森指着探测屏,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已经围成了圈:“我们去飞船的路已经被截断了。”
严培简直要疯了:“有多少嗜血者?”
“冷静!”沈啸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双眼冷静地看着监测屏,“这里还可以冲一下,还没有全部聚集过来。”
罗森摇头:“这里是城市,道路只要被堵住,我们……最后只能动用热能炮,但是冲锋车全部的能量恐怕也不够我们冲到飞船那里……”
十九号插嘴:“我们多用弹药,尽量少用热能炮。”
“不。”沈啸打断他的话,“少用弹药,因为弹药现在不能补充,但是能量可以。”
“到哪里补充?”只要沈啸没有惊慌,罗森也有了主心骨。
“附近曾经有一个地下核工厂,虽然后来搬迁了,但足够挡得住嗜血者,并且那里一定可以补充能量。我们只要冲到那里就可以了。”沈啸随手在地图上一指,接着手指划动,指出一条线路来,“走这条路,节约弹药。嗜血者密集起来再用热能炮。三炮之后必须冲到这里,罗森你自己斟酌。”
“是!”罗森干脆利落地答应,发动车子。八号和十九号左右将狙击枪架起,准备射击。
艾伦进了车子坐下就又打开电脑,开始检查那些拷贝进来的文件。严培可没他这么镇定,看着监测屏上那聚成团的红色光点,只想给艾伦一拳:“如果冲不到那个地下工厂怎么办!”
“那就死!”艾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带着讥讽。
严培瞪着他。沈啸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能冲到。把安全带系好,一会儿车会开得很颠。”
严培恨恨地拉过安全带来系好,转头看见座位旁边就有个射击口:“给我一支枪。”
沈啸犹豫一下,还是扔给他一支狙击枪:“节约弹药。”
严培翻个白眼。只给枪不给子弹,沈啸这是怕他浪费呢。
“坐稳了!”罗森发一声喊,冲锋车发动,直冲了出去。严培被惯性往后一推,脑袋咚地撞在椅背上,接着冲锋车一个拐弯,要不是他立刻反应了过来,脑袋免不了还要在车窗上再撞一下。
艾伦早已经把安全带交叉扣好,整个人都被固定在座椅上,手里捧着电脑稳稳当当还在看,眼角余光瞥见严培的狼狈样,嗤地笑了一声。
严培因为要射击,就不能把自己固定得太紧,结果就出了这么个丑,恨得牙根痒。但是这时候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冲锋车才开出丁家的别墅,前面路上就出现了零星的嗜血者。
沈啸架着狙击枪,并没有动,八号和十九号也一样。这几个嗜血者离得太远,根本追不上高速行驶的冲锋车,根本没必要浪费子弹。
严培摆弄着手里的枪,确定这玩艺比他以前用过的所有枪支都更棒,好在原理是大同小异的,不至于不会用,不由得手痒,很想马上开一枪试试。沈啸看出他的意思,又说了一句:“节约点。”
严培瞅他一眼:“有多少发子弹?”
“三十发。”沈啸明白他的意思。
严培眯着眼睛想了想,点点头:“行吧。放心,我不会给你浪费弹药的。”
沈啸观察着四周:“你怎么会开枪?我记得——你那个时候枪支应该也不是……”不是像菜刀一样人人都有的。
严培眼珠一转,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职业是跟死人打交道的,实在找不出要用枪的理由来,于是不答,换过一个话题:“我还以为过了一千多年,枪早该先进得不了了哩。”
沈啸简单地回答:“病毒大爆发。”
严培耸耸肩。什么都提到病毒大爆发上,看来那才是一场浩劫,让全球文明倒退得十分厉害:“对了,那样的事人类都活下来了,现在这个石化症怎么就至于闹成这样?”
沈啸淡淡回答:“人类现在也一样能活下来的。”说着扣动扳机,三四个嗜血者刚从路边绿化带里跳出来,其中一个还没扑到车前就被他一枪爆了头,其余几个则扑了空,被冲锋车甩在后头。
严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好算法。”冲锋车在高速行驶中,嗜血者又是突然扑出来的,数量有三四个之多,可是沈啸在一瞬间就已经看出哪一个嗜血者能扑到车上并且一枪击中,对不可能扑到车上的几个则视若无睹。这份本事,必须经过刻苦训练及本人在这一行上格外有天赋,否则不可能具备。所以严培称赞的是好算法,而不是好枪法。
沈啸微微一笑:“练得多了自然可以。”现在嗜血者已经在迅速增加,用不着监视屏,视野可及之处已经到处都是嗜血者了。
罗森猛地一打方向盘,冲锋车急转半圈,冲进较为空旷的一条路上。这条路上嗜血者较多一点,可是会挡路的车辆却少。枪声此起彼伏,八号和十九号也开始射击,同样是枪枪爆头。八号边开枪边笑:“比一比,怎么样?”
十九号长声一笑:“OK!沈上尉做裁判!”居然是丝毫不把铺天盖地的嗜血者放在眼里。
沈啸笑道:“好。”砰砰砰一连三枪,连续击倒三个挡路的嗜血者。
罗森驾驶着冲锋车一路像疯子一样狂奔。时而急转时而刹车,甚至偶然还会倒开一段。如果这时候有人从高处俯视,一准会以为开车的喝大了。
严培被他晃得有点难受,抬手揉了揉胸口。这个动作被沈啸看见了:“晕车?”
“妹的!”严培自嘲,“半辈子没晕过车,到这会反而娇贵了。”其实他从前也是晕车的,据说是前庭器构造有点特殊,但是被他老爹往死里训练了两年之后,干啥也不晕了。谁知道这睡了一千五百年,怎么以前的训练都白废了,又开始晕了。
不过这种晕,好像跟从前的晕车又不一样。严培仔细体会了一下,不是那种天旋地转式的晕,倒好像是被车颠得浑身骨头都在震颤一样的难受,连大脑好像都在颅腔里哆嗦了。
八号笑起来:“车开成这样,晕也正常。小兄弟,我看你还是好好呆着吧。”他得到的命令是来保护兼监视这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年轻人,据说还是什么颇重要的人物。但是这一路上,他怎么看严培,怎么都是一副怕死怕到随时都会开溜的模样。八号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出任务不能掺杂个人感情,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逮到机会讽刺一下严培。
砰!严培一枪击中一个朝冲锋车侧面扑过来的嗜血者。现在嗜血者已经成群结队出现,三把枪已经不能把所有的嗜血者都截下,冲锋车已经开始横冲直撞地直接上阵碾压嗜血者了,车厢外头不时有砰砰的声音,是嗜血者撞了上来。只是冲锋车结实得如同一大块实心铁,饶是嗜血者力大无比,一时也是撞不坏的。
八号闭上了嘴。严培对他翻翻白眼。沈啸忍不住笑了:“好枪法。”越是在紧张的射击之中,他好像反而越放松了,连笑容似乎都比平时多些。
严培慢条斯理:“过奖。”其实那个嗜血者已经扑得比较近了。他没试过枪,不敢把射击距离放得太远,所以比起沈啸三人来确实还差得远。但是已经足够反驳八号的“好好呆着”那句话。
严培一击得手,精神一振,端着枪全神贯注,专门打从沈啸三人的火力网里漏进来的嗜血者。他的射击距离都比较近,有时候甚至近到能清晰地看见被打穿的脑袋里迸出来的闪亮的碎骨。在阳光下,严培总觉得那玩艺居然有点像水晶。不由得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叫做《水晶头骨》的书。
他这一走神,一个嗜血者已经扑到车窗边上,严培枪口一摆,砰一声子弹从那嗜血者的左前额穿了进来,溅出一蓬鲜红的血花!
血花!严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鲜红的血液泼在车窗玻璃上,随即在冲锋车的高速奔驰下斜着向后方流去。
“血!”严培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来,“血!”他这辈子见血见得多了,但没有任何一次能让他这么失态。
“血怎么了?”八号莫名其妙,“见点血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严培气急败坏:“你他-妈——你见过嗜血者这么鲜血四溅的吗?”真是笨蛋!
艾伦脸色也变了,扒在玻璃上往后张望:“那肯定是嗜血者吗?”
“能这种速度扑上来的,你觉得会是普通人吗?”严培反问,“难道我连这个也分不清?”
艾伦脸色难看:“能回去取样吗?”
“取个屁啊!”严培爆了粗口,“想死吗?”四周的嗜血者已经人头攒动,像赶集一样了。尤其是后头被落下的那些,更追着车连滚带爬地跑,这时候再回去,不说能不能找到那具尸体,就是能找到,也非被嗜血者包围不可。
沈啸冷静地说:“记下情况,回去报告。这时候不可能返回取样了。”他嘴里说着,手上已经开始连发点射,枪口所过之处,百发百中,无一落空,一边命令,“火箭弹准备,三连发。”
八号迅速收回狙击枪,从后厢里取出火箭弹,将发射架扛上肩头。沈啸换了一个弹夹,一边开枪一边继续命令:“十九号机枪掩护。准备打开车顶!严培,不要想那些了,机枪掩护!”八号要发射火箭弹,必须把车顶打开,身子探出去。虽然有头盔保护,但被嗜血者来一下也是受不了的。
严培接过沈啸扔给他的机枪,一边换一边忍不住念叨:“怎么不采用车载式的火箭弹……”
沈啸淡淡回答:“车载的早已经用完了,现在搜救队上地面,用的都是这种。注意,打开车顶,立刻发射,目标正前方!”
车顶两块翻板迅速翻开,八号脚一蹬,半个身子露出车外,迅速将火箭弹对准了正前方那潮水一样拥上来的嗜血者。
达达达达——十九号在他前面也探出身体,重机枪左右旋转扫射,将两边想跳上车顶的嗜血者全部打得在半空就跌下地去。
沈啸仍旧用点射,牢牢地封锁着正前方,严培配合着他,没有一个嗜血者能突破他们的枪口跳上车顶。
轰轰轰——火箭弹拖着尾烟飞向前方,十九号和八号忙不迭地缩回车里,翻板盖上。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前方传来,三发火箭弹清出了整整一条长街,连两边的房屋都因为强烈的冲击而震颤倒塌。冲锋车穿过弥漫的硝烟,将几个只剩半截身体的嗜血者碾在车轮下。
严培只觉得耳朵几乎被震聋,剧烈的震动传遍全身,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沈啸转头看见他脸色发白地蜷在座位里,吓了一跳:“怎么了?”
严培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似乎从圣地回来,他对声音——不,是对震动更加敏感了。
“艾伦!”沈啸被严培吓着了,一手执枪一手捞起他,“你带体检软件了吗?”
“不,不用——”严培伸手抓着他,“这时候顾不上,前面还有嗜血者——”开玩笑啊,万一检查出来他是个怪物,用不着那些嗜血者上来,恐怕他就得先给这几个人崩了。
沈啸不知道他心里有鬼,看他一张俊秀的脸苍白,因为吃不好睡不好,下巴瘦得尖尖的,不复平常那种得瑟的模样,看起来倒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可怜,心里不自觉地软了软。前方的嗜血者还没填上被火箭弹轰出来的空缺,他暂时用不着开枪,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严培的脸颊:“哪里不舒服?”
艾伦调出电脑里的体检软件,冷冷地说:“来检查一下吧。”
严培哪敢。何况这时候刚才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他抬手抹了把脸,提了提精神,忽然变了脸色:“好像有大批的嗜血者——又上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了!”轻微的震动,从侧前方传来。
艾伦看一眼监测屏:“不用你说也知道!”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已经连成了一片,分都分不出来。
沈啸微微皱眉,但是没有说艾伦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严培:“你休息一下。”随即沉声命令:“罗森,准备热能炮。”手指在地图上一指,“嗜血者聚集起来之后直轰,连房屋一起轰倒,走直线。”
罗森执行起命令来十分痛快。冲锋车冲过刚才被清理出来的长街,狙击枪又开始响起来,把那些奋不顾身冲在最前头的嗜血者击倒。因为有艾伦手执体检软件在后虎视眈眈,严培也不敢装病,卖力地瞄准射击。
但是嗜血者仿佛潮水一般。从瞄准镜里看出去,前方黑压压一片,让严培想到非洲的食人蚁。在人潮之中,他看见有几具无头尸体,也跟着向前冲,动作居然也十分灵活,不由得后背一阵发凉——嗜血者也升级了?
他不知道沈啸有没有看见,但是罗森已经开启了热能炮。冲锋车停了下来,一道白光从车下方射出来,虽然车窗玻璃同时变色进行保护,但强烈的亮光仍旧令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前方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不只是嗜血者,热能炮射程上的房屋也全部化为了乌有,一眼可以看出很远去。
罗森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冲锋车碾过废墟,恨不得一步就冲到目的地。但是这样巨大的声响只是引来了更多的嗜血者。整个纽约有近百万嗜血者,根本不是几炮能打光的。罗森在沈啸的指挥下又开了两炮,能量格已经将近到底。
“上尉,没有能量了!”
“到了。”沈啸冷静的声音简直像上帝的福音,严培一抬头,前方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冲锋车的车灯扫过去,可以看见尽头是一扇合金钢的大门,但却是紧闭的。
“艾伦,这扇门必须由你想办法打开。”沈啸扛上火箭弹发射架,“罗森把车停下,在这里阻击嗜血者!”
艾伦不等车停稳就抱着电脑跳了下去,直冲大门前,将电脑联上密码锁,开始破解。
冲锋车停在通道口,八号和十九号打开左右车门做屏障,沈啸则从车顶翻板站了出去。严培抱着狙击枪从他身侧伸出头来,看了看远处涌上来的嗜血者,后背有些发毛:“不知道艾伦多久才能打开大门。”
沈啸淡淡一笑:“会很快的。”
严培信心不大。但是这时候已经没有退路,冲锋车的能量已经不够再行驶两千米,无论艾伦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打开密码锁,他们都只能死守。
八号和十九号已经换了重机枪,因为退进了通道口,倒是不用担心嗜血者的包围,只要对付正面就可以了。这简直用不着瞄准,只需要用子弹交织出一张火力网,别让嗜血者突破进来就可以。
严培觉得手心发凉。耳朵里的声音连成一片,又开始震得他头晕目眩,但是不敢表现出来。连罗森也抱着机枪跳出来扫射,沈啸微眯着眼睛,对准嗜血者最密集的地方发射了一枚火箭弹。
一声轰响,严培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捂住耳朵。但是没有用,那种震动是从每一寸皮肤上传进骨头里的,挡都挡不住。
火箭弹轰开的缺口很快就被涌上来的嗜血者填满。三挺重机枪轰鸣,但是嗜血者的阵线仍然在向前压。严培抱着头,心里却在思索,嗜血者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疯狂地往上扑呢?如果只是为了饥饿——这几个人难道够上百万人吃的吗?与其说他们是在渴求什么,倒不如说他们是被某种本能指引着,完全没有理智地靠近。
嗜血者的阵线在进一步向前压,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罗森低声说了一句:“弹药不多了……”
严培心里一凉,就听见艾伦天籁一般的声音:“好了!”
厚达二十五厘米的合金钢大门缓缓打开,沈啸瞄着嗜血者的阵线,一连发射了两枚火箭弹,气浪掀起的残肢漫天飞舞,有几个嗜血者直接被气浪冲进了火力网。沈啸左手一扬,单臂瞄准,砰砰砰一连三枪,把它们打得四分五裂,倒飞出去。罗森发动车子,驶进大门。合金钢门再次关闭,把那些无穷无尽的怪物挡在了门外。
33、地下工厂...
这个地下工厂正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地方——黑暗、安静,可是不知从哪里就传出来一点半点奇怪的声音,让人头皮发炸——最适合突然从哪里蹦出个丧尸来了。
“这地方没有照明设备吗?”严培趴在车窗玻璃上尽量往外看。冲锋车自然是有车灯的,但是这地下工厂太大,车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倒显得四周的黑暗更加吓人。
“有。但是估计撤退的时候把电路切断了。”
“想办法连上行吗?这黑得太瘆人了,万一黑影里藏着嗜血者怎么办?”
艾伦头也不抬地轻嗤了一声:“监测器开着呢,这里面没有嗜血者。”
“对了!”严培突然想起一件事,顾不上反击艾伦的轻视,“这个探测器的原理是什么?嗜血者也是活动的,你们怎么分得清哪些是嗜血者,哪些是正常人?”
沈啸对这些专业知识也不是特别清楚:“应该是因为嗜血者与正常人对电磁波的反射不同……”
沈啸说话了,艾伦就算不想理严培这不学无术的,也不好把沈啸冷了场,便接口解释:“嗜血者体内细胞部分硅化,形成细微的硅晶体和二氧化硅晶体,对电磁波的反射当然与活细胞不同,所以要分清非常简单。”意思是,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明白……
“硅晶体……”严培自然听得出艾伦的讽刺,嘿嘿笑了一下,随口说个笑话,“这么说全部石化的人不成了一块大硅晶体了吗?切一切能直接放流水线上用了吧?”
这话说出来,车里的人都一阵好笑。艾伦没好气地说:“纯净的二氧化硅还能制做光纤呢,你怎么不把他们拉成丝埋到地底下去?”
严培笑道:“还用拉成丝吗?人的神经纤维细胞如果全部变成二氧化硅,不就是天然的光纤吗?”
这句话说出来,严培和艾伦突然全部安静了。片刻之后,严培干笑了一声:“咳,要是嗜血者能手拉手排起来,说不定你这边电脑发个邮件出去,地下城就能收到了呢。”
这笑话太冷,冷到艾伦都没有驳斥,隔了几秒钟才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倒比我们进化了。”
难得艾伦居然也会说冷笑话,严培捧场地哈哈笑了几声,突然问:“但是这些硅是哪里来的?正常人体内含硅很多?我记得人应该主要是碳水化合物吧?”
真没人受得了他这种口气,说“碳水化合物”的时候活象是把正常人看成了一大块面包,尤其在这种环境下,不免让人联想到正常人在嗜血者眼里也许就是一大块面包,不由得要背后生寒,就是剽悍如八号十九号这样的军人,都只能干笑一声,接不上这茬儿。
这种时候就看得出艾伦这种科学工作者的神经之坚韧了,神态自若地接了一句:“硅只是人体需要的微量元素,你说含量多不多?”
严培皱眉:“那就奇怪了,既然含量不多,请问石化者体内的硅结晶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真把艾伦问倒了:“这个——目前确实还没有研究出来。石化者体内碳元素减少,硅元素增加,但是来源……”
“碳基转硅基!”严培肯定地说,“既然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没查出来,为什么不换个思路来想?”
艾伦嗤笑:“碳基转硅基?你说得容易。怎么转?你以为就是把‘碳基’这个词儿换成‘硅基’就可以了?请问碳如何转成硅的?你对硅基生物又了解多少?”
严培把手一摆:“这些专业问题不要问我。不过我曾经看过一篇关于硅基生物构成想象的文,里头提过,硅基生物可能是一种漂亮的晶体,并且因为硅容易氧化,并且氧化之后的生成物是固体,会影响到硅基生物的呼吸,所以我想,石化者的呼吸缓慢或者正是因为要避免过快氧化。从这几点上来看,不是跟石化者很符合吗?”
艾伦被他气得半死:“你连点专业知识都没有,就敢这样下结论?那你也应该知道,一般认为硅基在水中很容易断裂,地球是个有大量水的星球,并不适合硅基生物。且硅基生物更适合高温,在常温下我们觉得舒服,它们却可能被冻死了!”
严培并不觉得这是问题:“所以石化者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啊。”
艾伦被噎住了,片刻后才说:“如果按这种理论,就不适合用热能炮来对付它们了。”
严培耸耸肩:“这说明它们是未完全硅化的,毕竟还有部分碳基。所以说它们应该算是碳基与硅基的混合生物。至于你说有大量水的问题,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初上帝——我是说外星人来的时候需要改造地球人,因为它们不怎么适合在地球上生活。”
艾伦真心觉得跟严培几乎无法交流,只好低头继续去看电脑上拷贝下来的文件。他不是生物学家,只是跟着卢梭博士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捡着自己能看明白的东西浏览一下。
严培却因为这一番谈话被打开了思路,艾伦不理他,他就拉着沈啸说话:“你说为什么咱们一路过来都没怎么招嗜血者注意,可是在实验室就吸引了几乎全纽约的怪物们都跑过来了?以前我想嗜血者可能是能闻到人的气味,或者能感觉到人的体温,能听见人的声音什么什么的,甚至连能感觉到人体生物电,我都想过了。可是这些都只限于近距离的,任什么怪物也不可能隔着整个城市就知道咱们在哪里吧?”
沈啸也想知道答案:“为什么?”
严培抓抓脸:“我觉得,是因为咱们打开了实验室的电脑。”
沈啸莫名其妙:“打开电脑怎么了?我们一路上都开着监测器,那也是电脑。”
“监测器联网了吗?”
艾伦虽然在看资料,耳朵也忍不住竖着在听严培的奇谈怪论,插嘴说:“现在地面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网络早就瘫痪了。”
“可是通讯设备还在吧?”严培其实对网络的原理也不怎么通,他是个盗墓的,不是搞电脑的,只能含糊其辞:“我总觉得,你们硅化硅化的说了半天,那电脑里用的不也是硅结晶吗?咳,这方面我不专业,说不好,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有硅结晶,那么接收消息会不会更灵通一些?”
艾伦觉得这简直是个笑话:“你觉得嗜血者已经联网了吗?而且按照你的理论,它们不但要自己联网,还要跟互联网联在一起!你觉得他们是把光纤植入自己的身体了吗?”
“别忘记基因共振传染法!”严培却是另有想法,“也许有某种我们无法感觉,但是嗜血者能够感觉到的振动……”他是死也不会忘记圣地的奇怪震动的。
艾伦听他振动振动的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严培说起圣地的奇怪震动异常的严肃,实在不像是撒谎,所以只能皱皱眉,没有说话。
沈啸倒愿意听听严培的话。在他看来,严培虽然有点吊儿郎当,但并不是什么坏人,尤其是为了丁小如和杜诚能做那么多事,怎么也不算坏了。当然,他真不知道严培在他面前跟在艾伦面前的表现相当不同,所以一直有些疑惑艾伦为什么会对严培那么反感。
更重要的是,沈啸曾经跟严培一起目睹过海角城那一间间房间里诡异的石化者队列。这种感觉,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只听别人的描述是很难体会的。因此对于严培那些听起来天马行空完全不靠谱的理论,沈啸还是有耐心的。
“那你觉得,它们发现我们全是因为开了实验室的电脑?”
“你有没有看见,那一大群嗜血者里有些没有头的?”严培反问,“按你们以前对嗜血者的了解,打掉脑袋身体就完全瘫了,但是现在明显的情况不对劲。还有之前那个无头尸体对着艾伦站起来,如果当时你不开枪,那尸体会不会扑到艾伦身上?如果会的话,它是靠什么感知艾伦的?”
“你说是靠什么?”艾伦也忍不住了,“我可不是电脑。并且现在呢?现在我们可没上什么网!”
“所以才说它们靠的不是人类的感官。离得近还可以拿常理解释一下,离得这么远就根本说不通了。我想来想去,当时咱们就开了个电脑,除此之外根本啥也没干。当然现在情况又不同了,我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它们想不知道都不行了。”严培这会儿大脑飞速转动,许多想法都争先恐后地蹦出来,反而说话都没了逻辑,自言自语地又补了一句,“要是这么看来,虽然嗜血症号称是石化症的变异,其实应该是未完全石化的一种表现,那么石化者应该比嗜血者进化得还完全一点,还高级一点才对。”
沈啸都接不大上他这种跳跃思维:“怎么又说这个——”什么时候又扯到高不高级的问题上来了?刚才不是在讨论嗜血者跟网络的关系吗?
严培却陷入了冥思苦想中:“但是这也不对啊!上帝当初造出亚当来,总不能是这么个雕像一样动都动不了的架式,理应跟普通人一样能跑能跳才对。”他猛一拍大腿,“那么一定还有更高阶的进化者,绝对不只是石化与嗜血两种状态!比如说赛尔德,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个级别,但是很明显,他既不是石化也不是嗜血,是第三态的。”
这话艾伦是无法反驳的。当时那名死者螺丝刀上的残余组织是他亲自取样,并且卢梭博士分析检验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那确实既不是石化状态,也不是嗜血状态。
“但是赛尔德那样儿,也绝对不是最高状态的,因为他在那种奇怪的震动之下快速石化了。假设那震动是外星人发出来的,那么赛尔德这种肯定不是好用的产品,多半是个质量不过关的废品。”
这会儿车上的人都被严培这种奇谈怪论吸引了。好歹罗森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咳了一声打断严培的话:“上尉,应该到了工厂中心了!”
严培往外扫了一眼,车灯照到的地方全是各种仪器,他看不懂。艾伦和沈啸起身下车,过了半天,不知道艾伦拨弄了哪儿,四周灯光齐明,照亮了巨大的地下工厂。
“下车吧。”沈啸走回车门处,看了严培一眼,“罗森要把车送过去充能,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充能要多久?”严培一边下车一边问,说实在的,他现在觉得不呆在车里就不怎么安全,“充能的时候不能呆在车里?”
艾伦没好气地说:“这是核工厂,充能当然也是用反应堆。你要呆在车里,万一有辐射什么的,你可别后悔。”
严培登时要炸毛:“辐射?那这工厂安全吗?”
沈啸微有笑意:“只是预防万一而已。而且你也不能一直呆在车里,总要下来活动一下吧?”说完递过来一份食品,“吃点东西。充能大约要三十六小时。”
罗森把车送去充能,大家就都聚在空地上吃喝起来。食品很简单,每人一份饮用水,一份牛排,一块面包,还有一块脱水蔬菜干,用点水泡软了,口感很不怎么样,但营养总归是够了。
沈啸一边吃一边问严培:“那照你的想法,更高级的进化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严培还真想不出来:“总归得动作灵活神智清醒吧?其实嗜血者在肉-体上比普通人要强悍,如果神智再清醒的话就好了。”
艾伦一边吃一边仍旧低头看资料,没好气道:“神智再清醒点外头那些怪物就会想到怎么样进来了!有智力的怪物更可怕。”
严培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嘴硬道:“也说不定它们清醒了就不吃人了呢……”
艾伦嗤了一声:“不吃人?弱肉强食,有理智也改变不了这规律!我们把比我们低级的生物视为食物,如果有更高级的生物,焉知不会把我们也视为食物?而且人类数目众多,来源正丰富呢。”
八号听了半天,只觉得如坠五里云中,忍不住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怎么对付外头那些?如果整个纽约的嗜血者全部集中过来,我们只靠冲锋车也很难出去啊。”
严培没好气道:“这不是核工厂吗?给它们一颗核弹!”
艾伦马上抬头瞪他:“胡说!如果能随便使用核弹,早就使用了。核弹炸下去当然痛快,炸完之后呢?地球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沈啸拍了严培一下,打断他抬杠的企图:“削减军备已经很多年,核弹这种东西已经极其稀少了。就是这家核工厂,也不是军工厂,没有成品核弹。”
严培并没真想扔颗核弹什么的,那不是连自己也干掉了?只是想跟艾伦抬杠而已。被沈啸安抚了一下,他也就闭上嘴了。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动静,只听见吃东西的声音。
艾伦一直在看拷贝过来的文件,突然间被干面包呛住,剧烈咳嗽起来。沈啸在他和严培中间坐着,伸手给他拍拍后背:“怎么了?慢点吃。”
艾伦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指着电脑:“丁博士的……咳咳……关于疫苗……使用失败后的……”他咳得满脸通红,好容易才缓过来,“在疫苗失败之后,他留下了一份资料!”
所有的人都挤上来看那小小的屏幕。艾伦脸色说不出的复杂:“丁博士他……他也觉得他的疫苗很可能是起到了强制石化的作用,所以才出现了嗜血者……”
严培顿时知道艾伦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了,因为丁坦的这种想法,跟他刚才的说法是基本一致的。让艾伦承认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痞子居然说中了真相,那实在是……
严培按捺住要喷出来的笑意,严肃地问:“还有什么?”屏幕太小,他挤不过那几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所以只是挤到沈啸旁边揩点油就算了。
艾伦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脸色更难看:“他提到了他女儿写的一本小说……”
“噗!”严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34、丁坦的资料与严培的调情...
这份资料是丁坦在嗜血症出现之后留下的。防止石化的疫苗居然变成了嗜血症的爆发原因,他不得不把当初妻子和女儿的临床注射报告再重新拿出来看,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的疫苗可能不是制止石化,而是促进了石化。
丁小如在注射的疫苗的时候已经四分之三石化了,只剩内脏还在正常工作。但是按当时的标准,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丁坦不过是死马当成了活马医,疫苗里还使用了促使神经兴奋的物质,为的是让女儿的生命体征维持时间长一些。
至于他的妻子周安妮,当时是二分之一石化,且肚子里还有一个胎儿。在注射了疫苗之后,两人都是继续完成了全部石化过程,在丁坦几乎以为自己失败了时候,才开始逆石化过程,最终恢复了正常。
当时丁坦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他认为继续石化这个过程是疫苗尚未完全发挥作用,因为石化之后新陈代谢几乎停止,疫苗的作用过程自然会相应减慢。但是现在他拿出报告重新看的时候,不由得怀疑这段石化过程恰恰是他的疫苗造成的。
“但是他自己不是也注射了吗?为什么他没石化?”八号听得稀里糊涂,随口问了个问题。
艾伦脸色铁青地摇摇头:“不,他有反应了,只是这反应来得太慢了。正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反应,才决定深入嗜血症爆发的地区继续研究——他怕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更怕自己也突然变成嗜血者……”
丁坦在注射疫苗之后确实有不适的感觉,但他认为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所以没有在意。何况那时候他为了研究疫苗忙得没日没夜,身体本来也不是很好。但是当妻子女儿痊愈之后,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僵硬。开始他以为是劳累导致的肌肉酸痛,然后发现不是……
“丁博士在临床报告里指出,当时两名实验对象体内的硅含量都是莫名其妙就增加的,完全没有任何来源。之后又是莫名其妙减少,也没有任何消耗渠道。这一点也是所有的生物学家始终没有搞清楚的一件事——石化者体内的硅究竟是哪里来的?”
“在他找不到研究方向的时候——”艾伦读着资料,脸色很不好看,“他看到了他女儿的一本小说构思……”
严培拼命忍住笑意,欣赏着艾伦的脸色:“然后呢?”
艾伦沉默片刻:“然后他沿着这个方向,找到了一个基因片段……”
严培吓了一跳,笑不出来了:“他真找到了?”
“是的。”艾伦虽然知道自己的面子已经被扒了个干净,但他到底是个合格的科学家,有严谨的治学精神,板着脸继续读下去,“但是这个基因片段,他在他的妻子和女儿身上找到的,与他在几名嗜血者身上找到的不同,并且跟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也又不一样,有细微的差别。所以他想趁着自己还没有发病的时候,深入嗜血者爆发的地区,多研究一些样本……”
“那他研究出结果了吗?”十九号听得出神,忍不住接口问了一句。
艾伦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丁博士出发之后第三天就遇难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艾伦关闭了文件,沉声说:“这份文件里列出了他已经找到的几种基因片段,这对现在的研究是极大的帮助,必须马上把它带回地下城去。”
严培耸了耸肩:“好吧,现在说到我们面临的最紧急问题了——外面还有多少嗜血者?我们怎么到达飞船那里?监测器呢?怎么不管用了?这墙很厚吗?”
艾伦白他一眼:“这是防辐射的,信号当然出不去。”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个圆球来,拨弄了一下,圆球左右打开,伸出两片薄薄的钢翼,嗡嗡起飞。
“魁地奇……”严培无语了,“这是什么?”
“飞行探测器。”艾伦随口回答,不知在电脑上按了些什么,圆球在空中绕了个圈,从通风口飞了出去。几分钟之后,监测屏上重新出现了大片红色光点,可以看见,嗜血者全部都围在工厂门外,但是基本上已经不再活动,可是也不离开。
严培好奇地盯着:“信号不是出不去么?”
“程序是在探测器里编好的。”
严培抓了抓脸,走到一边去了。沈啸看了他一会,跟着走过来,缓声说:“艾伦只是说话比较直一些。他不善于跟人打交道,措辞上可能……”
严培心想这话骗谁呢,艾伦这家伙刻薄话说得可溜了,鬼才相信他不善于跟人打交道。不过这不妨碍他装出一点颓丧的表情:“我知道我得罪他了……”
沈啸微微皱眉:“不是,艾伦只是那个脾气。”
严培继续做出伤感的模样:“我知道。我这个人吧……脾气也比较差,不太讨人喜欢,所以他对我没好感也是应该的,再说我之前还骗过他……”
沈啸看他眉头紧蹙的模样还真有点可怜,轻咳一声随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为了丁小姐和杜会长,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不算什么。”
严培见好就收,再装下去装过头就不好了。沈啸可不是傻子,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再拖拖被他看破了事小,以后这一招再用出来就不灵了那才是大事呢,面子和里子就全部都没了。
“也怪我自己吧……算了,我没什么的。只是在想丁坦博士的那份资料……”
“你想到什么?”如果说沈啸以前对严培的话还只是姑妄听之,那么现在已经是重视了,“想不到丁坦博士的研究竟然真的能够证明……”
“现在所有做过实验的人都已经死了,能把那个基因片段再找出来吗?丁博士可是说了,不同的人,那个基因片段也是不尽相同的。”
沈啸想了想:“能吧。如果丁博士能找到,那么地下城有很多生物学者,或者还可以联系到更大的地下城,那里的学者会更多,总能找到的。”
“找到以后怎么办?”
沈啸被问住了:“这……我不懂这些。”
“可以切除这个基因片段。”艾伦提着电脑走过来。飞行探测器已经回来,把拍摄下的情景传入电脑——嗜血者们仍旧围在外面不走,但是已经不再疯狂地攻击大门,只是挤成一堆无目的地打转。
“看起来好像失去了攻击目标……”艾伦不情愿地看看严培,“也许你的猜测有一定的道理,嗜血者的感应方式与我们不同。”
“那它们为什么不走啊……”严培这会倒顾不上跟艾伦争高低了,“这要是围着不走,等我们出去不是照样要冲那重重包围嘛!”
沈啸略一思索:“至少它们现在不攻击大门就好。充能需要三十六小时,我们先借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其实大家从实验室一路冲到这里,精神上身体上都是高度紧张,只是一时没有察觉而已。现在沈啸这么一说,才都觉得累了。艾伦是个学者,平常坐在电脑前面的时间远远大于起来走动的时间,虽然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但身体素质大约还没有严培来得好,更是累得不轻。
冲锋车里有三四个简易充气袋,可以当垫子,也可以当睡袋。罗森拿了出来,沈啸抱着枪在墙边坐下:“轮流值班,我先来。八小时之后换罗森。”
艾伦看了一眼严培,见他已经和衣往垫子边上一躺了,便说:“其实不用值班,我在大门那边安了个报警装置,如果嗜血者冲进来可以提前报警的。”
沈啸久经训练,深知多一层警戒就多一重保险,从来就没有所有的人都睡觉不留人值班的情况,随手关掉了一半照明,让灯光暗下来:“冲锋车也要时常去看一下,如果充能出现问题也可以发现。你们睡吧。”
艾伦确实是累了,躺下不久就睡沉了。严培听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睁开眼睛,轻巧地一个翻身,从垫子上站了起来。
沈啸瞥他一眼,压低声音:“怎么了?”
严培坐到他旁边,低声笑道:“陪你值班啊,一个人值班多无聊。”
沈啸微微皱眉。严培早不说陪他值班,偏等大家都睡了才说,没鬼才怪。
严培看他眉头微动,就知道他什么想法,于是歪头人畜无害地一笑:“我怕刚才说了,马丁博士会跟我抢着值班。”
话说穿了反而尴尬,沈啸不是不知道艾伦的意思,只是艾伦从来没有明说,也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不越雷池罢了。
严培也不把话再说透些,反而绕开话题:“马丁博士说切除基因片段,这个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沈啸一个军人怎么可能知道详细情况,只能大体地说一下:“具体研究我不清楚,应该是利用某种酶使这个基因片段从DNA链上脱离下来,然后排出体外。几次基因改造中都用过这种方式,只要找到那个基因片段就可以。”
“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吧?”
沈啸点了点头:“开始一直认为石化病是某种病毒,生物学家们致力于分离出病毒植株,并没有考虑基因片段的问题。但是既然现在有了目标,最终应该还是可以找到的。”
“但是丁博士的报告里都说了,不同的病人,他找到的基因片段都不相同,这怎么办?”
沈啸也没办法:“如果实在找不出相同之处,那可能——就必须尽可能地多找样本,力求把所有的样本都找到。”
“怎么找?”严培瞪眼了,“把所有的嗜血者都抓起来挨个研究吗?”
沈啸不答。这也不是他的职业范围,他哪里知道呢?
“而且,嗜血者说不定也在进化。”严培沉思地说,“我想赛尔德一开始肯定是正常的,否则不可能逃过电脑的检测,他也是后来才慢慢变成那种怪物的。这样,如果时间拖下去,这边研究出基因片段,那边嗜血者说不定已经变成别的样子了,这可怎么办?”
这个问题沈啸颇有同感:“之前我们在地面上搜救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无头尸体还可以活动的,也没遇见变成粘稠物质或者体内仍有新鲜血液的嗜血者。”
严培本来是来找机会跟沈啸调情的,这时候说起石化病反倒越说越深了,忍不住两手抱头:“我就是想不出来震动跟石化病到底有什么关系!肯定是震动导致了石化病,但是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到底在哪里?为什么震动会导致石化病呢?如果找出这个关键,对石化病的研究就有极大好处了。”
沈啸想起严培在圣地的遭遇,忍不住问:“你在圣地遇到那种奇怪的震动之后,有没有什么身体不适?应该检查一下,冲出来的路上你不是曾经觉得不舒服么?”
严培心头一凛,心想这要是查出来什么可了不得,赶紧说:“我是晕车,前庭器的毛病而已,这个不是病,也没法治,别管它了。”
他这么说,沈啸也就不坚持了:“如果有什么不适,要说出来。”
严培咧嘴一笑:“知道了,沈啸,还是你关心我。”
沈啸脸上不由得一热,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明显:“应该的……”
严培打蛇随棍上,往沈啸身上靠了靠:“沈啸,我有个问题问一下成不?”
你都这么说了,难道让沈啸说不行?
“问吧。”
“咳,要是问错了,你可别生气。”
沈啸噎了一下,只好说:“我不生气。”
“那什么——”严培微微侧头,用眼角睨着沈啸,“那位迈克尔,是你的心上人吧?”
沈啸没料到他居然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个问题来,差点被呛着:“你,你说什么?”
严培微微一笑,看着自己的手:“我是靠这双眼混饭吃的,看不错。”
沈啸眉头一皱:“你的工作不是跟死者打交道么?”什么时候又要靠这双眼了?
严培暗叫不妙:“是啊,死者的墓地该修在什么地方,怎么修,可不是都要靠眼睛吗?”
沈啸半信半疑:“你是风水师?”干这行的人现在少之又少,沈啸也只是知道个名字而已,但据说从前还是一门不错的行业。
严培松了口气,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差不多。”要是不懂风水,也很难找埋在地下的那些坟墓。
“喂,我们现在是在说迈克尔吧。”
沈啸微微皱眉,站起身往充能室那边走:“这是我的私人问题。”
“是啊——”严培溜溜达达地跟在他后头,像根尾巴似的,“我也知道问出来很不合适,但是——还是没忍住。”
沈啸眉头皱得更紧:“既然知道不合适,就不该再问了,希望你尊重我的隐私权。”
严培叹口气:“其实你回不回答,我都看得出来。”
沈啸真有点不悦了:“既然看得出来,为什么还要问我!”
严培双手一摊:“因为我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你能回答一声‘不是’。”
沈啸停步,拧着眉头回身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呀。”严培抬头一笑。充能室的灯光明亮,他这一笑,咧出一嘴的小白牙,登时晃了沈啸的眼。
“你——你说什么……”沈啸活了三十年,尚未碰到过这种理直气壮向同性求爱的厚脸皮,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浅棕色的皮肤也染了一层微红。
严培歪着头,笑得越发没脸没皮:“我说我喜欢你,需要说得再大声点吗?我怕把其他人吵醒呢。”虽然八号十九号和罗森他们大概都知道他起来跟沈啸一起值班了,到底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睡觉的时候也会睁着一只眼睛的。
沈啸看了他一会,脸上的红色很快褪了下去,目光也重新变得冷静锋利:“是吗?你不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太危险,想找一个保镖吗?”
这下轮到严培一愣了。沈啸已经微微摇了摇头:“我会保护你,你不用再——用这种办法来要求我的保证。”
“喂喂——”严培不甘心了,“什么意思啊?意思是我在骗你吗?”
沈啸考虑了一下措辞,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并不安全,事实上,现在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他并不是全然看不出严培的那些小谎言,但是一个一千五百年前被埋在雪层之下的人,睁开眼睛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真真正正的举目无亲,会觉得不安全真是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这个世界现在是这个样子。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我都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关系。我是个军人。”
严培目瞪口呆。这场谈话以他的调情开始,却完全滑向了他没想到的方向去了。沈啸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完全是洞察一切成竹在胸的模样:“放心。”
“喂,我怎么放心啊?”严培心念电转,立刻改变策略,“那位迈克尔——”
沈啸叹了口气:“你还是觉得迈克尔有嫌疑吗?但是他们进入地下城之后前后接受过三次体检,全部是电脑检测,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怎么可能躲得过去呢?”
严培想说的确实是这话,但是现在被沈啸说了:“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
沈啸微微扬眉:“那你是什么意思?”怎么还一脸委曲的表情了?
“我是说,迈克尔爱你吗?”严培眨眨眼睛,一脸真诚,“我觉得,他似乎并没有回应你……”
沈啸脸色略微有些僵硬:“这是他的自由。”
严培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沈啸,我只是觉得心疼你——”他仰仰头,好让沈啸清楚地看见他眼神里的真挚,“求而不得的痛苦,我也了解……”
沈啸沉默了……
35、突发奇想...
艾伦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某些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
沈啸似乎在躲着严培,而严培好像丝毫都不在意,始终笑眯眯的。
这情景太奇怪了……
“嗨,艾伦,休息得好吗?”严培明明看见艾伦表情奇怪,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偏偏还要上前去打招呼。
“……还好。”艾伦精神紧绷了很久,当真是一倒头就睡了。再者他也不是罗森那样受过训练的军人,能够在睡眠中也保持警觉,所以严培和沈啸谈话的事,他真是半点都不知道。
严培笑嘻嘻的:“你睡了十一个小时呢。大家都等着你醒过来,然后放你的飞行探测器出去看看。我们都不会用你那个先进仪器。”
“十一个小时?”艾伦微微有些尴尬,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转念一想,反正冲锋车充能也需要三十六小时,就算睡二十个小时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倒是严培,怎么说话的口气好像这里的事情是他在指挥似的?
“冲锋车还需要将近一天时间充能,现在放出探测器有什么用?”
“不是这么说。”严培仍旧笑嘻嘻的,“看看外面有什么变化,也验证一下我的猜测。再说了,万一这些嗜血者在发狂,我们在这里不知道动静,一旦大门被攻破,岂不是措手不及大家完蛋吗?”
艾伦被他说得无话可说,只好打开电脑,再次把飞行探测器送出去。严培看着那长翼的小球儿从通风口钻出去,笑着说:“幸好博士有这个东西,不然这么窄的通风口,谁能爬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啊?再说人要是能爬出去,嗜血者恐怕也能爬进来了。博士,这个东西是哪里制造的?能买几个不?”
艾伦真不想理他,可又没理由,忍了半天还是没好气地说:“是我自己做的。”最初是做着好玩,用来练习编程的。
“博士你真是天才!”严培睁大眼睛,一脸的诚恳,“之前我还想这次行动你来不合适,现在看来,果然让你来真是明智!”
艾伦无语地看着他。这是明明白白的在拍马屁,可是严培就有本事把马屁拍得如此光明正大,以至于艾伦是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幸好这时候飞行探测器已经回来,艾伦把拍摄下的图像导入电脑,可以看见那些嗜血者们仍旧围在工厂外面,最外围的已经有些开始散去,但是围着不走的怎么也得有数万。其中少部分嗜血者站着不动跟雕像似的,大部分则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看起来跟一锅刚刚开始翻滚的粥似的。
“这老是不走可怎么办?”罗森看着屏幕发愁,“要是这样,光把它们轰开冲一条路,就得耗掉一炮。”
严培却注意到另一件事:“有办法。看这里!”
屏幕上,几个嗜血者抬起头往上看,形容枯槁的脸在屏幕上放大出来,看着说不出的恐怖。它们的眼珠像是玩具娃娃的那种玻璃眼球,又像是瞎子,只见头转动,不见眼珠动。
“看见没有?这个应该是飞行探测器降低的时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严培指着那几个嗜血者,“它们在看东西的时候只动脖子不动眼珠,这说明什么?”
沈啸略一思忖:“说明它们并不是一般意思上的‘看’,或者不如说它们是‘感觉’到了探测器的靠近。”
“没错。”严培肯定地点头,“这完全可以证明失去了头颅的嗜血者为什么还能活动,因为它们已经不能用‘人’的生理情况来分析了。”
八号忍不住问:“这跟把它们引走有什么关系?”
严培嘿嘿一笑:“关系不是很大,只是证明一下我之前的推论十分正确而已。”
十九号忍不住笑了,一向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忍不住要调侃一句:“兄弟,脸皮够厚。”
严培歪头一笑,在艾伦炸毛之前赶紧说下去:“但是它们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飞行探测器的靠近,那么如果我们把飞行探测器的动静搞大一点,能不能把它们引开?博士,你的飞行探测器能飞多远?”
“有充足能量,可以飞出一百公里以外。不过如果照你说的,还需要它发出声音或者加强振动,那么大约就只能飞一半的距离。并且放出这个距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严培毫不见外地拍拍艾伦的肩膀:“等回地下城再做一个好了。”
艾伦瞪他一眼:“地下城现在的条件是无法再做一个的。”这里面有很多精密零件,没有设备根本装配不上。严培以为这个是什么?面包吗?随便就可以烤一个出来?
严培嬉皮笑脸:“啧啧,为了完成任务嘛——博士,你不会那么吝啬吧?”
艾伦被他气得半死。他哪里是舍不得一个飞行探测器,这可是救命的时候。他气的是严培那种拿着豆包不当干粮的语气,敢情不是他的东西他不知道轻重,所以忍不住要反驳一下,结果就被一顶大帽子扣了上来。
沈啸轻咳了一声:“严培,不要开玩笑了。艾伦,严培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沈啸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艾伦脸色更难看——这是什么意思?严培开玩笑就算开过了火,为什么要沈啸替他圆场呢?艾伦一时也无法清楚地分析出自己的情绪,但是本能就是觉得不爽!
严培可是爽得很,立刻向艾伦道歉:“对不起博士,我只是顺口开个玩笑,别生气。”沈啸会替他向艾伦道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不知不觉之中,沈啸已经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了。当然,这个“自己人”跟“自己的人”还是有相当差距的,但是严培有足够的信心,只要让他活得足够长,他一定有办法把前者变成后者。
艾伦感觉自己是吃了个哑巴亏,但又找不出吃亏在哪里,一团火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终于咬着牙说:“以后少开这种玩笑!既然你觉得探测器有用,我现在就重新编程!”说完,提着电脑走到一边去了——如果再看见严培在他眼前晃,他铁定会提起电脑直接拍上去!
沈啸微微皱眉,轻轻瞪了严培一眼,站起身跟着艾伦走了。罗森和八号去看看冲锋车充能情况,倒是十九号一直擦着手里的枪坐着没动,这时候看了严培一眼,似笑非笑地轻声说:“兄弟,看上沈上尉了?”
严培一挑眉:“嗯?”
十九号低下头摆弄狙击枪,笑了一声:“以前跟我一个宿舍的那个兄弟,跟你有点像,看上了我们教官,也是这么死缠烂打的……”
严培想不到还真遇上知音,马上往十九号身边凑了凑:“后来怎么样了?”
十九号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喂,别靠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严培就不知道什么叫脸红什么叫不好意思,反而再靠近一点,“怎么着,怕我看上你,准备动手吗?”
十九号总算体会到了艾伦那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你可真够……”
“怎么了?”严培习惯地冲他飞了个媚眼,“真够脸皮厚?脸皮不厚,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
十九号笑了笑,不自觉地低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我那个兄弟,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想来,幸好他脸皮够厚,要不然——到死也没有机会。”
“死了?”严培一怔,随即想起这个世界是多么坑爹,“是——发病还是……”
“发病。”十九号抬起一只手挡了挡自己的脸,“石化病刚爆发的时候他出去执勤,自己觉得不好,求一起执勤的兄弟把他打死了。”
“那你们教官呢……”
“后来上地面搜救的时候被嗜血者包围,没能回来。”十九号的声音有可疑的沙哑,“不过我想他死了也好,大概就能去见我那个兄弟了。”
一阵沉默,严培拍了拍十九号的肩膀:“你说得对,求仁得仁,走得平静比什么都好。”
过了一会,十九号把手放了下来,脸上一派平静,没有任何痕迹能够表明他有过情绪上的波动:“不过你可得加把劲,我看上尉对你似乎没什么兴趣。”
“什么!”严培顿时怒了,“太小看我了吧?”
十九号嗤地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我说事实而已。”
严培瞅他一会,嘿嘿一笑:“你等着瞧吧。”说完,站起来就去找沈啸了。
沈啸正跟艾伦说话。艾伦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看见严培过来也没什么表示,倒是沈啸先开口:“怎么了?有事?”
“来向博士请教点事。”严培照旧笑嘻嘻的,“我想问问关于那个基因片段切除的问题。”
“那你们谈——”沈啸转身要走,却被严培拦了下来:“等等,你也一起听听。我还有个想法,要听了博士的解释才知道该不该说。”
艾伦微微皱眉:“基因片段切除?无非是利用一种特定的酶,将某段DNA融解断裂下来,再排出体外就是了。”
“嗯。”严培点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基因改造是为了对付层出不穷的病毒,采用开放法把病毒组入DNA片段,然后再断裂开来——我是想说,人体怎么知道该断裂哪个DNA片段呢?”
艾伦沉吟了一下:“这里头涉及的具体知识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即便我能讲,你也未必听得明白,我只捡最简单的原理说吧。就是让基因链保持一个警觉性,在短期内突然发生改变的DNA片段会刺激融解酶的产生,从而将这段片段从基因链上断裂开来。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你觉得指甲长了要剪一剪一样。有时候基因链不够敏感,那么就需要人工来剔除这个片段。”
“人工怎么剔除?基因链上有数不清的片段,怎么知道要剪哪一段?”
“这就需要看看是针对哪种病毒的。病毒也有自己的基因链,只要把这段基因链编入程序,去人体内对比就是了。”
“问题就在这里了。”严培神色一肃,“丁博士在资料里也说,他目前找到的基因片段都不相同,如果要切除,以什么为样本去对照?”
艾伦并没有被难住:“如果来源是一样的,那么尽管它有所变化,总能找到相应的不变的核心。有这段核心数据也足够了。不过……”他也必须承认,“照目前丁博士的说法,这个过程可能工程浩大……”
“我就怕——”严培叹了口气,“如果真像小如猜想的,这个基因是从上古时代就已经被植入基因链里的,那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它们的不同之处说不定会更多。到时候用工程浩大这个词儿都不足以形容了。何况嗜血者怎么肯乖乖让你们抓去研究呢?”
艾伦比他更知道这里的难度有多大:“如果有原始样本就好了……”
“所以我们可以试试去找这个原始样本。”
“什么?”艾伦简直觉得他又在发昏,“你去哪里找?”
“比如说:伊甸园?”
“你——”艾伦想说他疯了,转念想到如果自己也相信这个基因是被外星人植入人类基因链里的,那必然也得相信有伊甸园的存在,五十步与百步之别罢了,有什么好笑的。
沈啸倒是微一扬眉:“伊甸园?可是这只是传说里的东西,即使我们相信,又要到哪里去找?”
“地方倒是有线索的……”严培沉吟着,“至少圣经上说了,有四条河流出伊甸园,分别是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训河和比逊河,前两者现在还是存在的,那么在这两条河的发源地寻找就是一条路子。唔,这个问题最好是回去问问杜老爷子,他一定有答案。再说还有很多别的地方,比如说耶路撒冷、比如说昆仑……”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很久之后艾伦才慢慢地说:“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必须向上报告,获得批准之后才能……”让一个向来以治学谨慎为傲的计算机学者相信这种荒谬的传说,实在是……
“这个自然。”严培耸了耸肩,“再说这种行动需要大量的技术和物质支持,根本不是区区几个人能做到的。嗯,我们可以先考虑回了地下城再说这事。”
一句话把大家又带回到了面临的问题上,艾伦抛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去编程了。接下来的二十几个小时,大家都只能等待,轮流值班,轮流睡觉。沈啸颇有些担心严培还会缠着他,毕竟在那么一番几乎是明火执仗的告白之后,他总觉得面对严培多少有几分尴尬,其心理之复杂,自己都分析不出来。
结果事实证明他是白担心了。严培不但没有缠着他,反而跑去跟罗森和八号十九号打牌了。
“你不去跟上尉说话,跑过来跟我们混什么?”十九号扔出一对牌,压低声音问严培。
“盖你一头!”严培也扔出一对,同样压低声音,“我自有道理,先把你们的钱赢过来再说!”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吗?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吗?知道什么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嗯,最后这一句很难翻译,所以他就不跟十九号说了。
十九号一脸惨不忍睹的神情:“你还是去跟上尉混吧,我这个月的配给已经全部输出去了。”
“哈哈,我赢了!你、你、还有你,又是两天的配给了啊!”严培得意洋洋,跟老子赌,看不把你们裤子都赢过来!
“不玩了!”罗森扔下牌,“我两个月的配给都输掉了!”他输得最惨。
“好吧,放你一马。”严培嘻嘻一笑,施施然把当作筹码的几小块压缩饼干收起来,拍拍屁股走向沈啸,脸色严肃了起来,“时间差不多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这一正经起来,沈啸反而有点不太适应:“哦……应该可以出发了。”
“好。”严培伸出一只手,“祝我们顺利回去。”
沈啸说不出的窘迫,伸手跟他击了击掌,觉得这动作颇有点傻气。但是严培已经转过身去,随手把头盔扣到脑袋上,吆喝了一声:“弟兄们,准备开工啦!”
这吆喝声让沈啸有几分亲切。从前在军队里他时常听到类似的话,但是嗜血症爆发之后,人人都觉得压力沉重,死神已经不是跟在背后而是站在眼前了,已经很少有人能用这种轻松到欠抽的口气说话。现在听见严培的吆喝,沈啸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
严培对十九号眨了眨眼,不无得意。十九号叹为观止,情不自禁地摇摇头也笑了。八号看了他们半天,问:“你笑什么?”挨了十九号一个白眼。
这次的夺命奔逃比从实验室冲出来的时候顺利太多了。
艾伦忍痛舍弃了飞行探测器,不但让这小东西加大振动幅度发出清晰的嗡嗡声吸引了嗜血者的注意,甚至还让它每飞五公里就自爆掉一个零件,直到五十公里外完全爆炸为止。连续的爆炸声虽然不算大,但已经成功吸引了大批的嗜血者追着去了。这里冲锋车已经充能完毕,地下工厂的大门打开,冲锋车轰然而出,碾倒一地尚未反应过来的嗜血者,朝着飞船所在的中央公园冲去。
这里车轮一响,被飞行探测器吸引去的嗜血者们又被吸引过来,但已经来不及包围住冲锋车。四把狙击枪加一记热能炮,他们顺利冲回中央公园,把冲锋车开进了飞船底舱。
“准备起飞。”沈啸看看监测屏上逐渐逼近的大片红点,“八号把冲锋车的能量转入飞船热能炮,开一炮跟它们告个别。”
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罗森更没想到自己的头儿也会说这种调侃的话,手上操纵着飞船都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准备完毕。”
“起飞!”随着沈啸的命令,飞船腾空而起,两翼下的热能炮口闪过一道白光,低沉的轰隆声远远传了开去,聚到飞船下方的嗜血者群中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在这个圆边缘上的嗜血者也有许多半边身子已经焦黑融化。
不过这些飞船上的人都没看见。飞船升空,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沈啸也觉得轻松了些:“罗森,跟地下城联系,报告我们很快返回。”
罗森打开通讯频道:“指挥中心,我是T308号飞船,我是T308号飞船。”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沙沙声,然后——没有任何反应。
“通讯器出问题了?”
“不,没有!”罗森手忙脚乱,“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听到请回答,我是T308号飞船,听到请回答!”
仍旧是寂静无声。沈啸脸色渐渐变了:“地下城——难道出事了?”
36、人间地狱...
飞船降落在地下城外,因为出入地下城的几条飞船通道全部被炸塌了。
“是炸塌的,不是地震。”沈啸脸色冷肃,“这是C5炸药造成的。”
罗森紧张地问:“难道有人进攻地下城?”
“不是。”沈啸断然否决,“爆炸是从里面起来的,不是外面的攻击。像是——为了要把通道全部封住。何况现在这种情况,谁会来攻击地下城?”
的确。如今这种年头,人人自救尚且不暇,极少会相互攻击。地下城不但派出军警去地面搜救,还对一切自己找上门的求援者毫不保留地施与援手,在这种情况下,攻击地下城根本只有一种人,就是嗜血者,但是嗜血者不会用炸药。
“把地下城封住……”严培轻咳一声,说出了一个最糟糕的推论,“是不是为了把——封在里面?”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虽然严培没有明说把什么封在里面,但答案不言而喻。问题是,让地下城宁愿把通道全部炸塌也要封住的……到底有多少嗜血者?
“罗森,立刻打开通讯频道,总要想办法跟地下城的人联系上。”沈啸眉头紧皱,“如果是紧急撤退,他们应该也还记得我们要回来。”
罗森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没有信号。”
沈啸握枪的手一紧:“那就进地下城去看看。打开一条通道,我们开冲锋车进去。在通道口安置炸药,如果情况不好,立即退出来,重新炸塌通道。”
费了三个小时的工夫,通道被打开了一个仅容冲锋车行驶的入口。艾伦打开监测器往通道里扫了一圈儿:“没有活动目标。”
沈啸脸色冷沉:“全体做好战斗准备,开车。”
冲锋车缓缓开入通道。供飞船进入的通道十分宽阔,只要通过了被炸塌的那一段,里面就畅行无阻了,虽然掉落的石头沙土到处都是,但行驶并无问题。
“暂时没有活动目标。”艾伦盯着监测屏,“不对!前面有嗜血者!”
罗森猛地停车,随时准备倒车了:“很多!”监测屏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红色光点。
“怎么不动?”严培也紧张得很。幸而这通道再宽阔也有个限度,嗜血者不能在这里包围他们,只要能退出去上飞船,逃跑不成问题。
“是的,没有移动……”艾伦皱起眉,“奇怪了,明明有大批的嗜血者,但是没有移动……”
“会是都死了吗?还是——设下陷阱等着引我们过去?”
所有的人忍不住都瞪了严培一眼。这种时候说这些话,想吓死人的吗?不过,不得不说严培讲的并不错。
“嗜血者哪有那么高的智慧……”艾伦反驳了一句,但是底气不太足。如果嗜血者可以进化到没头也能动,可以进化出赛尔德那种表面看起来毫无问题的怪物,那怎么知道它们就不能进化出有智力的家伙呢?
沈啸盯着监测屏看了一会:“发射一枚火箭弹。”
八号扛上发射架,探出车外去了。片刻之后,一道火光飞向红色光点聚集处,轰地一声巨响在通道里不停地回荡。
严培立刻靠在了座椅上。他从脚底下感觉到火箭弹爆炸之后的震动,这种震动一直传遍他全身,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怎么了?”沈啸一回头看见严培脸色发白,立刻问了一句。
“没什么……”爆炸过去,严培也就好了许多,转头却看见艾伦脸色发白地半闭着眼睛,不由得愣了一下:“艾伦,你怎么了?”
“我没事。”艾伦虽然这么说着,却看得出来也是强打精神,“只是觉得有点胸闷,可能这里空气不流通的缘故。”
严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比我还娇贵。哎,看那些嗜血者,怎么还没动静?”
“可能真是已经死亡的。”沈啸果断下令,“把车开近,随时准备撤退!”
事实证明最后那句话是不需要的。车灯扫过之处,确实是许多的嗜血者,但是——全是死的。
“怎么死的?”严培瞪着灯光所及之处的尸体,“全是完整的!这怎么可能?”嗜血者不打穿大脑是不会死的,更何况还有那些没头也会动的尸体呢!
“我去检测一下。”艾伦看起来情况仍旧不好,苍白着脸下了车,沈啸立刻提着枪跟在他身后。严培想了想,提着枪也下去了。
艾伦从电脑里又调出个什么程序,然后用一根线一头插在电脑上,另一头随便拣了几具尸体上下扫描了一番,然后就调动程序运行进来。
严培看不懂那玩艺,于是蹲下来仔细观察这些尸体。这些嗜血者比他从前见过的似乎要——好看一点,不是那么形容枯槁两颊下陷只有眼珠子发亮的模样,这些看起来——倒更像石化者,只是皮肤并不硬化。严培随便用枪戳了戳,还有弹性。
“这些嗜血者体内的硅含量比一般嗜血者高。”艾伦的程序运行很快,一分钟就出了结论,“而且内脏石化严重,有一具内脏全部石化了,跟普通石化者一样。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为什么?”严培总觉得这些嗜血者有某个地方让他觉得眼熟,但是一时想不出来,于是一边拿着手电观察周围的尸体,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嗜血者只是部分石化,体内循环减慢,但仍然在进行。虽然到现在还不清楚它们为什么在新陈代谢变慢的情况下反而力量与速度得到了增强,但是很明显,它们的肌肉、筋腱之类的组织还是可以使用的,如果像石化者那样完全石化,那绝对不可能活动自如。”
艾伦一边说,一边又拿过扫描器去扫描其它的尸体:“但是现在这些很奇怪,硅含量超出正常情况,说明它们的石化更严重,不可能像普通嗜血者一样活动。还有这些内脏全部石化的,那就根本不可能再维持生命了。”
“说不定它们就是因为内脏石化了才死的。”严培随口说,“大概又是一种新的变异吧。要是嗜血者都变成这样,不用咱们消灭自己死,那才好呢。”
艾伦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变异也需要一个契机,比如你说的连续不断的地震,那就是一种引起变异的条件。可是——现在地下城有什么条件,能引起如此大批的嗜血者同时变异?”
严培不得不承认艾伦说得对,到底是学者,考虑得周到。
“这些也是。”艾伦飞快地运行着程序,“几乎都是内脏石化,体内硅含量超高。而且这些嗜血者,看起来就跟以前的不太一样,我也说不太清楚,但是——”
“表情!”严培终于想到了,“这些嗜血者的表情不对!”
嗜血者基本上是没什么表情的,因为它们的肌肉部分石化脱水,早就僵硬了,除了张嘴咬人这种动作之外,个个都是两颊下陷的大烟鬼模样,指望它们有什么丰富的表情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这些嗜血者,脸上肌肉丰满得多,表情也就更清晰——一色的满脸痛苦与恐惧……
“海角城!海角城那些石化者也是这种表情!”严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些嗜血者眼熟了,“沈啸你来看,是不是?博士,这些会不会不是嗜血者,只是部分石化的石化者?”
艾伦摇头:“石化症都是从皮肤开始,由外而内的石化,没有从内脏开始石化的情况。”
严培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先石化,然后逆石化呢?”
艾伦还是摇头:“如果石化,这种痛苦的表情,皮肤都会被撕裂。”
这次轮到严培摇头了:“你忘记海角城的那些石化者了?”
艾伦怔了一下,沈啸已经猛然起身:“上车!我们立刻进地下城中心去!”
地下城真的成了一座坟墓……这是严培唯一的感觉。
遍地尸体,石化的,半石化的,未石化的,完整的,缺胳膊少腿的,被撕咬得漏出肠子内脏的……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全是死的。
严培不知道地下城究竟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死掉的这些占地下城人口的几成,只知道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尸体。不甚流通的空气里,血腥味浓重得像凝固了一般,每一颗还能看出点模样的头颅,都露出绝望和恐怖的神情。整座地下城,如同人间地狱。
严培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什么湿的干的完整的腐烂的长毛的剥皮的不一而足;沈啸他们更是见过成千上万的尸体,什么石化者的嗜血者的正常人被咬死扯烂的形形色色;可是四十八小时之前他们还生活过的、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城市所变成的地狱,仍旧让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恐惧得不停喘息。
“……去科学区!”沈啸第一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罗森还在发呆,干脆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自己驾车直冲科学区。
但是这里跟居民区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到处都是尸体。不过军警的尸体在这里明显增多,可见事发的时候,军警们首先还是要来保护学者,因此这里被撕咬至死的科学家的尸体较少。
“希尔!”严培一眼看见横躺在一扇门前的那具尸体,确切点说,只是半具。
希尔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他石化了,皮肤已经变为略带光泽的苍白色。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被突然滑关上的合金钢门挤碎,变成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块。
严培向他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希尔是他在地下城极少数的朋友之一。彼此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没有物质交换,甚至也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就是在一起说说话会觉得轻松高兴。说实在的,希尔是地下城少见的那种乐天派,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开开心心地生活,跟他相处没有一点负担,只会觉得舒服。可是现在这个朋友……
艾伦打了个踉跄,撞到墙壁上,揪住自己的衣领,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大口呼吸。严培一把拉住他:“你怎么了?”
“去……实验室……找药……”
前方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嗜血者从里头爬出来。他两条腿都已经齐根断掉,只靠手臂爬行,张大的嘴里发出荷荷的嚎叫声。罗森一枪把它爆了头,大家反而都松了口气——终于见到一个正常的嗜血者了。这死一样的寂静竟然比纽约那潮水一样的嗜血者还让人恐惧。
严培背起艾伦,沈啸和罗森开道,八号和十九号断后,直奔卢梭博士的实验室。可是他们这般如临大敌,一路上却再没碰到一个正常的嗜血者。
卢梭博士的实验室大门紧闭,门前躺着十数具尸体,光亮的门上还有碰撞出的痕迹,可以想见当时门外曾经有过的挣扎和搏斗。罗森拉了一下,门丝毫未动:“锁着!”
“可能是里面的资料来不及转移,所以锁上门保存。”沈啸随口解释了一句,严培已经把艾伦背到门边,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大门无声地滑开了。
沈啸和罗森一进去就愣住了。严培被罗森挡住,抬脚踹了他一下:“让开啊,我背着人呢!”艾伦怎么也是将近一米八的个头,背着很累的。
罗森挨了一脚仍旧木木的,把身体向旁边闪了一步:“卢梭博士……”
严培背着艾伦好容易挤进去,满头大汗把艾伦放下,正要开骂,抬头一看也愣住了。
卢梭博士背对着门跪在实验室中间,身前是一具玻璃棺材,可是棺材里面已经没有雪丽夫人。他对众人进来的动静仿佛毫无所觉,严培小心地往旁边绕了几步,伸头看看——卢梭博士的脸和手皮肤已经转为灰白色——他石化了!
“这是——”严培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情况啊,卢梭博士居然石化了?雪丽夫人呢?
一点声音让大家都惊醒了过来,艾伦已经靠着墙坐倒在地上,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似乎随时都能憋过去。沈啸急忙问:“药在哪里?”
“实验台下面……针剂……蓝色的……”
沈啸从里面翻出一盒蓝色针剂,艾伦给自己注射了一支,呼吸才渐渐恢复正常。
严培一直站在那里仔细地看着卢梭博士和那具玻璃棺材,沈啸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看出什么了?雪丽夫人到哪里去了,博士怎么会抱着一具空棺材在这里?”
“雪丽夫人就在这里。”
严培的一句话让实验室里的人都有些发毛,八号忍不住问:“在哪里?”
“在棺材里。”严培指着那玻璃棺材。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棺材并不是空的,底部铺着一层石英砂一样的微亮的碎片,“那些砂子就是雪丽夫人,她——”就像赛尔德一样,化成了砂砾。
八号忍不住叫起来:“人怎么会变成砂子?”
严培头也不回:“既然都变成石头了,为什么不可能变成砂子?”只有雪丽夫人的突然砂化,才会让卢梭博士脸上到死都凝固着那种震惊、愤怒、绝望与痛苦交织着的复杂表情。
“问题只在于,雪丽夫人为什么会突然砂化。这种情况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在圣地!”严培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又被推翻了一次,“难道说地下城也出现了那种奇异的震动?难道这震动的来源并不在圣地?”一刹那间他的脑子也混乱了。
“也有可能石化病并不是震动导致的……”沈啸提出另一种可能,脸色也不太好看。因为这几乎是把他们之前所有的推测都推翻了,等于封死了一条路,又要另起炉灶。
严培盯着卢梭博士。卢梭博士身体扑在玻璃棺材上,双臂张开紧紧地抱着棺材,显然雪丽夫人的突然砂化消失让他无比痛苦。但是他的头是抬起来的,并且稍稍偏向左边。
他在干什么?严培琢磨着,在卢梭博士身后蹲下,模仿着他的动作向左偏头。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灰色的东西,在实验台边上支着,后头连着一根线:“这是什么?”
艾伦注射了针剂之后已经好了很多,看了一眼回答:“通讯器。”
“通讯器?实验台边上为什么要装个通讯器?”
“每间房屋都有通讯器。”艾伦抬手指了指上方,“这个本来是装在那里的。”墙壁上有个缺口,应该就是原来装通讯器的地方,线也是从那里伸出来的。
“也就是说,卢梭博士把一个通讯器拆下来放到实验台上,然后又把雪丽夫人搬出来放在实验台前面……”严培沉吟着,“而且他最后的动作是在看着这个通讯器——难道说,他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听人指挥的?把通讯器放得这么近,是为了更好地接收指令?”
艾伦断然否定:“放在原来的地方,一样可以听得很清楚。”
“如果是不想被人听见的指令呢?”
艾伦随手拨了一下:“看见了吗?音量放在最大档上。再说如果不想被人听见,难道不会用耳机吗?”
“最大档……”严培抱头苦思,“那就是唯恐听得不清楚,所以不但要把通讯器拉近,还要把声音放到最大……到底是想听什么呢?通讯器有多少部门可以使用?”
“很多。”沈啸回答,“发布不同的指令就是不同的部门。”
严培跳起来:“挨个部门去看!说不定,地下城变成这样,就跟通讯器有关!”
37、播音
能够使用通讯器的基本上就是那么几个部门,集中在军事区与政府区,全跑一趟用不了多少时间,问题是,基本上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倒着尸体,石化的、嗜血的,以及虽然正常却被咬死的。
“你在干什么?”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形,连沈啸也忍不住要暴躁,沉着脸问严培。
严培的举动确实怪异,每到一处,就用拳头猛砸房间里的金属设施。虽说整座地下城无声无息让人发毛,但是这种单调的、不时响起的咚咚闷声,同样会让人神经紧张。
罗森也忍不住跟着抱怨:“是啊,严你到底在做什么?不要砸了,听得人心惊肉跳。”
严培头也不抬:“你们查你们的,我有我的办法。看出有什么异样了吗?”
罗森不得不承认:“没有……看起来都一样。”
“还有什么地方没查过?”严培也只有这一个办法,根本不知道可不可行,当然也就不能乱讲。
罗森有些茫然:“指挥中心所有的房间都查过了。还有政府部门能向外传达命令的房间也全部……”
“平常管着播放音乐的是哪个部门?”严培打断他。
“广播中心。”沈啸领头往外走,“就在政府大楼边上。”
广播中心跟别的部门比起来小得可怜,但是按单位面积算,死者的数目反而是最多的。
“广播中心有这么多人?”严培忍不住皱眉。
罗森想了想:“好像是最近广播中心在招播音员。这些应该都是来应聘的吧。毕竟现在地下城要找一份工作很困难了……”
严培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了停步。这房间的门牌上写着“招待室”,里面——挤满了尸体。从密度上来看,就知道来应聘这份工作的人究竟有多少。
沈啸阴沉着脸往播音室走。播音室里只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全身石化,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但是屋子里设备整齐,没有任何搏斗或移动的痕迹。
严培进来就往控制台上砸了一拳。沈啸紧绷的神经也有些无法忍受,刚想斥责他一句,只听咔嚓一声,控制台被严培砸碎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沈啸再冷静自制也有点受不了严培这种脱线没神经的做法了。
严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他终于找到了证据!
“你们都砸一下试试!”
“你要搞什么!”沈啸已经气得直接上中文了,“这种时候你不要再捣乱了!”
严培顾不上跟他争吵:“快砸一下,砸一下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啸皱眉看着他急切的神情,试着提拳往控制台上砸了一拳,咔嚓一声,控制台应手而裂,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这——”
“变脆了,是吗?”严培两眼闪亮,“这就是我要找的证据!还记得我说过的飞船的事吗?”
罗森半信半疑地举起拳头也往不锈钢的控制台上砸了一拳,结果只是轻轻的一拳,控制台就裂了缝。
“艾伦——”沈啸转头看向艾伦,“能分析一下成分吗?”
艾伦疲惫地点点头,走过来取下一块碎片,打开他的万能手提电脑:“三分钟。”
严培已经蹲下去看那具尸体了。尸体的表情很痛苦,但是躺在地上的姿势却有些奇怪:“沈啸,你看出来了吗?这个跟外头的石化尸体不一样。”那些尸体,无一不是伸手蹬脚,有些甚至还死拽着旁边的物体,显示出死亡时的痛苦和挣扎。但是这具尸体,表情也是两眼外凸的痛苦神情,手脚却平平地摊在地上。
“他好像是——”严培比划着,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先死了,然后才石化的。或者至少说,在石化过程中,他没有动作。”
死亡时有痛苦,所以表情才会是那种样子,但是死后才石化,所以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安静姿势。
“你看这些血迹——”严培轻轻伸出手指捻了一点,鲜血已经干涸,在他手上一捻就成了暗色的粉末,“这些血迹的位置,全在他的七窍上,也就是所谓的七窍流血。这种情况,要么此人是被某种可以稀释血液的毒药毒死的,才造成了鼻粘膜、眼底甚至耳道都渗血;要么……就是体内大量血管破裂,可是他的外表却是完好无损的。”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处。
“你是说,有人先杀死了这个人,然后他才在那种奇异的振动中石化。”
“没错。”严培抬眼看了看控制台上的通讯器,“那种奇异的振动就是通过各处的通讯器传出去的。死者可能当时正在播音,突然被杀死了,然后凶手就取代了他的位置……”他自言自语地又加了一句,“声音也是一种振动吧……但是我在圣地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听到声音……”
“也许是超声波或次声波。”沈啸冷冷地说,站起身来:“艾伦……”
“分析结果出来了。”艾伦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神情严肃,“不锈钢内的碳含量为零,但是硅含量——对应提高了。”
这个结论让所有的人都脸色阴沉了下来。罗森不敢置信地说:“那,那不是说——跟石化症——”
“跟石化症类似。”艾伦点点头,“碳原子,变成了硅原子。”
“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沈啸追问。
艾伦苦笑摇头:“无法回答。跟石化患者相同,它们体内的硅同样也不知道来源。但是如果像严培说的那样,石化起因于振动,那么就是振动使碳变成了硅。”
罗森大为惊讶:“振动怎么可能让碳变成硅?”
艾伦再次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根据严培的说法,做出一个推论。”他的脸色忽然变了,“我记得迈克说过,他也要来参加播音员的面试……”
沈啸一跃而起,掉头就往接待室跑。严培没有跟上去,却看看艾伦,“你现在好点了?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有哮喘之类的病吗?”
艾伦微微摇摇头:“不太清楚,可能是呼吸器官病变。父亲曾经给我检查过,但是找不到病因……”说起卢梭博士,他的神情开始有些茫然,好像到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卢梭博士已经死了,雪丽夫人则完全消失了。
严培有点后悔引起这个话题,但是这件事情又不能不去面对。何况,现在整座地下城都找不到一个活人,他们这些人大概就是彼此少得可怜的同伴了,不管有什么不和现在都得抛开,要是损失了一个,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那你用的药……”
“父亲说是肺和气管的纤维化,用的是基因类药物。”
“肺和气管?”严培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事!”那意味着没法呼吸了,“而且,为什么要用基因类药物?”
艾伦淡淡一笑:“现在大部分药物都是作用于基因类的,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没有什么针对感冒之类的药了。”
“哦——”严培想起自己装病向艾伦讨药的情景,多少有那么点儿尴尬。不过他脸皮素来厚如城墙,只是脸上微微一红就恢复正常,“那你这些药,能用多久?”
艾伦闭紧了嘴唇。严培一看就知道不好:“用不了多久,是吗?”
“现在药物短缺,这些还是以前做好带到地下城来的,否则地下城哪有这么多资源,毕竟我们这里只是个中型城市。这些药……大约还可以用一个月左右吧,具体要看我发病的频率。”
严培觉得这事不妙:“那么你来地下城之后就没再想办法弄点?”
艾伦沉默了一下:“本来觉得这些药至少可以用半年,但是来地下城之后,我的发病频率反而上升了,所以用得很快。这里缺少原料,想弄也没有办法去弄。地下城一直试图与更大型的地下城联系,在那里应该会有原料。不过——我不太清楚配方。”
“什么!”严培只觉焦头烂额,“没有配方,有原料管屁用啊!喂,你也不着急?这是你自己的命!”
艾伦淡淡一笑:“着急有什么用?地下城数十万人,谁不想活下去?”
严培不吭声了。门口传来脚步声,艾伦立刻对他看了一眼:“不要告诉肖恩。如果能立刻跟大型地下城联系上,那里有的是高明的生物学者和医生。”
沈啸出现在门口,表情带一点庆幸,却又不敢完全放松:“那些人里没有迈克。”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死。
“杜老爷子!”严培猛一拍大腿,“妈-的居然把他忘记了,我得去看看!”这一连串的突变和线索让他太全神贯注,竟然忘记了先去确定杜诚的死活。
“老爷子你可千万别——”严培边跑边祈祷,话说一半却又停了。地下城已经变成这样子,就算杜诚没变成石化者,没变成嗜血者,那被咬死也是很容易的事。他病成那样,随便一个嗜血者上来一口就能干掉。
杜诚的房间在医院地下二层通道的尽头。因为他不宜行动,所以放到了医院地下层。通往他房间的路上到处可见各种尸体,病房的门都开着,有些人明显是在往外爬的过程就石化了,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
“老爷子你可千万别开门……”严培喃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杜诚没有石化,如果他能把门紧紧关着,如果没有嗜血者闯进去……
房门确实紧紧关着,严培伸手推了一下,没动。他心里登时燃起点希望,只要里面没闯进去嗜血者,杜诚还是有一丝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