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朝圣》》 · 朱砂 · 2026-07-25
“没准又跟硅有关。”严培随手扔了,“当初看《圣经》的时候我就有点奇怪,说上帝在伊甸园的地上洒满了金子、珍珠和红玛瑙,其中金子和玛瑙都是矿物,洒在地上很正常。可是珍珠是生物体内形成的,伊甸园里没提过有珍珠贝一类的生物,为什么会洒满了珍珠呢?你看中国的宝石里,还有一种叫做车渠,就是一种硕大的白色贝壳。但是《圣经》里没有提到过,倒是频繁地提到各种水晶类矿石。原来此珍珠非彼珍珠也。”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严培摸着下巴,又开始端详眼前的树林,“《圣经》里还说,伊甸园里有各种树木,开满各种奇花异卉,树上的果子还可以做为食物……为什么我们看见的树木却只有这么一种呢?果子又到哪里去了?”
沈啸想不出来:“也许现在不是结果的时候?”
“当初亚当和夏娃可是一直都有得吃啊……”严培摇头,“如果有一段时间不结果,这俩人岂不饿死了?除非……嗯,除非那些果实就是为了他们结的,既然没有他们,也就不需要结果了。”
沈啸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养只猫,当然要给它准备吃的,可是如果不养了,难道还要天天准备猫粮吗?”
沈啸后背无端地凉了一下:“你是说,这些树林其实就像是饲养用的自动食槽……”
“唔,差不多吧,只是更高级一点,还可以换着口味吃……”严培耸耸肩,叹了口气,“听起来真是不太美好啊。不过更不美好的是,我们现在没得吃了……你饿吗?”
沈啸怔了一下:“还好吧……”
“可是我有点饿了。”严培苦着脸摸摸肚子,“海水太冷,食物消化太快……”
沈啸叹了口气:“再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他的话没说完就消声了,严培瞪着前面,喃喃地说,“这个,这是吃的,还是来吃咱们的?”
树林在前面出现了尽头,一条小溪从眼前流过,对面就是大片平坦的白色石板地,但是在那上面,立着一排排硕大的透明柱子,在每根柱子里面,都封着一只怪物。
“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严培喃喃自语,最后两个字已经无法抑制地上扬,几乎是在尖叫了,“妈的,这玩艺怎么会出现在伊甸园!”
沈啸一把捂住严培的嘴,拖着他闪到一棵树后:“安静!那些东西——是活的!”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见,离得最近的柱子里的那只怪物,动了一下。
那怪物在人的身体上居然有三个头:人头、牛头和羊头。幸而那身体非同一般地大,才勉强把三个头全部扛住了。严培觉得自己像在梦呓:“阿加雷斯,七大罪中的‘淫-欲’,他是有三个头的恶魔,分别为人,牧牛和小羊的头。他的乐趣是引人酗酒或赌博,他驱使那些静止不动的人,并将逃亡者带回。他教授世上存在的任何语言与管乐,据说他有能预见未来的能力,能道破世间的所有谜题……我的上帝……”
沈啸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怪物:“你说那东西能预见未来?”
“不……”严培抱住脑袋,“那只是传说,但是七十二柱魔神居然真的存在……我这才明白伊甸园里为什么有各种飞禽走兽,就是用来拼出这种怪物的……所罗门……他说不定就是上帝在人间的化身之一,七十二柱魔神,只不过是他拼出来的许多种怪物中的一部分而已。伊甸园,分明是一个实验室。”
沈啸先是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就皱起了眉,四处看了一圈:“可惜枪都扔在外面了。”他们现在手里是一点武器都没有。
严培却在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那些东西:“这玩艺应该是被封在里头的吧,柱子是中空的,倒像个超大号的玻璃罐子。哎,你看那东西身上好像有根管子,跟柱子联在一起……”
“……是。”沈啸观察片刻,点了点头,“有点像——脐带……”
“走近点看。”严培胆子立刻大了,“既然还要靠脐带连着,那这东西应该是出不来的。”
沈啸不敢大意,把他掩在身后,试探着走出了树林。不过严培说得完全没错,这些透明的柱子其实是中空的,就像一根根封闭的管子,只是管壁很厚。那根脐带一样的东西似乎是管壁的一部分,另一端联结在里面的怪物身上,而那些怪物的眼睛全部是闭着的,看起来完全像是一座座雕像。
“活的?”严培绕着一根柱子走了一圈,怀疑地回头看着沈啸。
“我看见它动了一下。”沈啸很肯定。
“看这皮毛不像是真的啊……”严培凑上去摸了摸,走近了才发现,这些柱子竟然像是用纯净的大块水晶打磨成的,光滑无比。
“要是标本的话,不该是活的啊——”严培嘟囔着敲了敲,“倒是动动啊。”
“胡闹!”沈啸一把拉下他的手,“万一刺激了这些东西怎么办?”这些怪物里还有长着狮子身子或者老鹰爪子的呢,万一闹醒了谁知道是什么后果?
“还不知是真是假呢……”严培嘟囔着,不过还是老实了下来,两人拉着手在这些柱子之间穿行,挨个儿看起来。
“我怎么觉得,这些头不像是缝上去的……”柱子远远不止七十二根,各种各样的怪物简直层出不穷。越到后面,就越有一些四不像的东西出现。
“看那个——”严培指着一根柱子,里面是一条真正的人鱼。金发披在白净的肩头,面容安详美丽,如果不是该生着耳朵的地方生着鳃裂,简直可以去当选环球小姐。但是这美女的下半身却是条青灰色的鱼尾,鳞甲清晰可见。
严培整个人都趴了上去,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看:“这腰上半点接起来的痕迹都没有啊……”
“那个可能能解答你的疑问。”沈啸把他的脑袋转向另一边,那里的一片柱子中间封的都是一团奇形怪状的肉块,同样有透明的脐带把它们与水晶柱壁联结在一起。其中有一块既像人又像鱼,已经有了明显的鳞片,“应该是通过剪切基因片段制造出来的新胚胎……”
“果然是个实验室,一半是半成品,一半是成品。”严培揉了揉胸口,“这上帝天天在这里头忙活什么呢?看着不恶心么?”
“科学研究,顾不上恶心。”
严培笑起来,晃了晃沈啸的手:“你现在也会说笑话了啊?”
沈啸淡淡一笑:“苦中作乐吧。”
严培更乐了,连那种隐隐的恶心都忘记了:“你说,上帝在这儿把各种动物的基因切来切去粘来粘去的,到底想干什么?”
沈啸想了想:“你不是说过么,为了制造出适宜它们寄居的身体。”
“说不定神话里那些怪物都是他制造出来的也未可知……”严培喃喃地说,“什么人面鸟身的塞壬啦,什么百头巨蛇啦,什么奇美拉啦,什么狮鹫兽啦,没准都是这里流出去的。哦,还有那什么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这究竟是做了多少东西啊?”
沈啸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这些水晶柱子虽然多,但终于也走到了尽头。这里与小河对面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陈设台,地面看起来像是石板,但没有接缝浑然一体。在那些水晶柱子尽头,又是灰色的迷雾。
“看来走到头——”严培话还没说完就叫了起来,“你看!”
石板地面上,有一根树枝,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格外显眼。附近没有一棵树,而这根树枝还是新鲜的,看起来像是刚刚折下。
“这是——”严培倒吸了口凉气,“这明明是我们在那边折下来……”就是他拿来试探迷雾并且失手掉了的那根!
“从那边出去,掉到这边……”严培颓然苦笑,“沈啸,我们出不去了。这是个扭曲封闭的空间,无论我们从哪边出去,最后都会回到这里来!”
50、绝境
扭曲封闭的空间,出不去了。这两句话,实在已经足够把很多人打垮,毕竟这里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的科技水平,不是人类所能控制的,更不必说,这两人还是光溜溜地进来的。
严培和沈啸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还是沈啸先打破了沉默:“扭曲封闭的空间?”
“嗯。”严培蹲下去,把那根树枝捡起来,“看吧,这就是证据。小如早就说过伊甸园是个救生舱,以前我总觉得救生舱嘛,免不了是什么抗震抗高温低温的材料做成的——唉,还是被现有的科技束缚着,缺乏想像力啊!人家的救生舱,居然是一小块独立空间。”
沈啸沉吟了几秒钟:“那么你说的那把向四面发出火焰的剑,或许就是伊甸园与其它空间联系的通道。既然我们能进来,就没有道理不能出去。”
“条件不同。”严培有些蔫,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在石板上乱划,“空间通道的打开显然需要相当的能量,我们能进来,是因为第一颗鱼雷爆炸释放的能量满足了打开通道的要求;而通道关闭,也许就是因为第二颗鱼雷——光幕墙要阻止鱼雷爆炸,消耗了一定的能量。”
“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能量,通道就能打开?”
“可是我们没有能量。”严培一摊手,“虽然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我们这百来斤的身体里蕴含着能炸掉地球的能量,可惜我们激发不出来。”
沈啸微微失笑:“把你烧掉不知道行不行。”
严培抬眼看看他:“烤着吃或者可以,想迸发出什么大能量来就不太可能了。”
沈啸摇摇头,不再说闲话:“伊甸园内部一定有打开通道的能量装置。否则上帝本人怎么出去?”
严培没精打采地嘀咕:“也许上帝就像瓶子里的魔鬼,一直都等着别人把他放出去……”
沈啸懒得驳斥他的怪话,游目四顾。伊甸园其实并不大,至少在沈啸的目力所及范围之内。一大半是刚才走过的树林和草地,虽然没有飞禽走兽,但还是绿油油的。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把他们所站的这一小块树满水晶柱的地面圈了起来。
沈啸看着脚下:“这里的地面跟河那边完全不一样……”
“那边是饲养区。”
“你怎么了?”沈啸眉头一皱,轻轻晃了晃严培的肩膀,“怎么现在就一副死定了的样子?你平常可不是这样的。”
严培抬眼看了看沈啸。他有一双桃花眼,平常总是半睁半闭跟睡不醒似的,微垂的眼睑下面却时时闪着灵光,尤其是有什么鬼主意的时候,简直就是直冒贼光。沈啸还从来没看见他这样眼神黯然。
“没什么……”严培又垂下了眼睛,“我只是想,要是当时我们不进来的话,现在大概至少还有一套潜水服吧?”
沈啸没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不进来,三颗鱼雷足够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潜水服虽然有一定防爆作用,但是不可能抵挡住鱼雷。”
严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不离开地下城……”
沈啸耳力过人,敏锐地捕捉住了那声轻微的叹息,眉头皱得更紧:“不离开地下城?你能自己游到紧急通道口?”
这不是废话嘛!严培苦笑,抹了抹脸强打精神:“总归是——算了,我们再找找,有没有别的机关。”
这里最显眼最奇怪的,莫过于那些水晶柱,严培几乎是一根根地趴着看过去。水晶柱确实是中空的,并且柱壁外侧光滑如镜,内侧却有细微的凹凸不平,像是融化的冰块一样,那些奇怪的生物脚下也确实有些半凝固的透明体,只是严培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是管什么用的。
所有的水晶柱都看过,严培已经累得不轻。虽然空间里的光线没有黑夜白天的变化,但是也能大略地估计一下,他们进入伊甸园差不多已经有12小时以上,严培的肚子不可遏制地在小声抗议了。
“休息一下吧。”沈啸已经把整片树林都搜索了一遍,带回一把嫩芽,“应该是没毒的。”
“你吃了?”严培瘫在河边的草地上,把两只脚往水里伸了伸,又拿了出来。水有些凉,他现在没有食物补充,身体热量正在散失。
“嗯。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消化。”这玩艺究竟是不是地球上的生物能吸收的东西还不一定呢。
“你怎么能乱吃,万一有毒呢!”严培不怎么有精神地抱怨,接过那把嫩芽,看都不看就塞进了嘴里。确实是树叶和青草应有的清苦味儿,嚼下去满嘴发涩。不过严培和沈啸都是草根树皮都吃过的人,这也不算什么。
“没毒,我到现在都没有不良反应。”
“有什么发现吗?”
沈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都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空间里的温度大概在二十度左右,活动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安静坐下来,两人又饥饿,就渐渐觉得身上凉起来。
沈啸伸手搂住严培:“想什么呢?”按严培的性格,这简直是最佳的揩油机会啊,早就叫着冷往他怀里钻了。但是现在他居然极其反常地规规矩矩躺下,而且破天荒地背对着沈啸!这太反常了。
“没什么,困得半死了,哪有精力再想什么啊……”
沈啸听他油腔滑调就知道这小子又在满嘴跑火车了,扣住严培肩头把他硬扳过来:“撒谎!”
“没啊——我怎么敢呢……”严培一转过身来就往沈啸怀里一扑,头顶在他肩膀上,“睡觉睡觉,抱着睡还暖和一点。”
可惜沈啸如果想追究到底的时候,纵然是严培也别想随便糊弄过去。沈啸伸手把他下巴一托,盯着严培的眼睛:“到底在想什么?”
严培眼珠子一转,嘴角往上一弯,手已经伸下去了:“嘿嘿,想怎么上你呢……”
沈啸居然没有拦他的手,反而也弯了弯嘴角:“是吗?”
严培被他笑得后背直冒冷气,手伸到一半竟然有点不敢往下伸了,干笑:“那什么,你不同意就算了……”偷偷摸摸把手又收了回来。
沈啸根本不动,冷笑一声:“是吗?我不同意你就算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识趣呢?”
严培的手僵在半路上,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只能干笑:“那什么,强扭的瓜不甜,我这人其实一向很识趣的,从来不——”
他的声音在沈啸平静的注视下越来越低,如果不是沈啸掐着他下巴,估计他的脑袋早不知转到哪里去了:“别,别这样啊,我也就是打打你的主意,在心里想想……”声音又低了。
沈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严培。距离如此之近,以他的眼力,连严培面部肌肉最细微的变化都能看得出来。严培的皮肤不错,五官轮廓也好,嘴唇尤其饱满,单独看的时候有点肉嘟嘟的感觉,颇有几分孩子气,可惜放在他那张脸上,唇角跟眼角一起弯起来的时候,就是一副坏痞子样儿。
“我再问一遍。”沈啸语气平静,可是严培却觉得他的眼神好像两个枪口顶在自己脑门上,“你在想什么?”
“有你这么问的吗?这不是刑讯嘛……”严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是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在沈啸突然冷起来的目光里被镇压了下去,咬住了嘴唇。
沈啸看他几秒钟,微微往前探了探,在他嘴唇上亲了亲:“说话。”
严培彻底的不会说话了,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见鬼一样看着沈啸。沈啸不为所动:“怎么了?”
“你——”严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沈啸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因为没有喝水,两人的嘴唇都有些干燥,这与其说是个亲吻,不如说是个接触。但是,这是沈啸第一次主动吻他。
“那什么……我是说,迈克尔……你不是还……你还喜欢他吗?”严培语无伦次了片刻,终于抓住了主要问题。
沈啸眼神微微一黯:“迈克已经不是从前的迈克了。”
严培的小心眼冒出了醋汁子,本来想一言不发的,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要是还是从前的迈克,就没我份了吧?”
两人对视,严培恨不得把自己的目光变成小刀子,使劲往沈啸心里挖一下,看看沈啸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有点汗颜,似乎除了罗铭之外,他还从来没有想要看清谁的心……
游逛欧洲四年,床伴大概……双手双脚勉强够数得过来,但是从来只有别人揣摸他的心思,没有他在乎别人感情的份儿。严培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他记得刚刚在飞船上醒来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沈啸真是个帅哥,相当符合他的口味;后来就觉得,有这么一个保镖会大大增加自己在这混乱的世界里的存活率。那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知道沈啸的心了呢?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沈啸忽然开口,打断了严培的胡思乱想,“在海角城看见迈克的时候我很高兴,但是我知道,他很虔诚,从前他已经拒绝过我,以后也会一样。”
沈啸自己也觉得似乎有点词不达意,困窘地皱了皱眉:“很久之前,我就知道迈克是不可能的。而你——”他斟酌再三,才用了一个词,“你很可爱。”
“这回答不怎么好。”严培只觉得心里一松,胡说八道的本能又冒出了头,“至少很不技巧。你说你知道迈克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不会爱上他,那么假如迈克可能呢?”
“哪里有这样的假如?”
“假如有呢?”
沈啸无语了。半天才重复了一遍:“对我来说,迈克是兄弟,而你——”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迈克是兄弟?好吧,这回答也行。而且还是一个已经变态了翻脸不认人要赶尽杀绝的兄弟。严培稍微满意了一点,开始揪住沈啸的小辫子:“我是什么?”
沈啸把目光转开:“睡觉。”
“喂!”严培眼尖地发现沈啸脸上掠过的一丝红晕,“你脸红什么!”
“睡觉。”沈啸意图翻身。
“你脸红了!喂,就是红了,你别转过去!”严培哪能让他跑了,直接扒到沈啸身上,一条腿都缠了上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沈啸被他缠得没办法,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倒先说说,刚才在想什么?会那么颓废?”严培还没开口,沈啸已经又堵了一句,“不是因为迈克!”
严培顿时蔫了,趴在沈啸身上没吭声。沈啸也不催他,半晌,才听见严培把脸闷在他胸膛上,缓缓地说:“如果我们出不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沈啸眉头一皱,“我们一起做出的决定。”
“是一起吗?”严培闭上眼睛,“当时,我比你早一步。”确实,虽然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始扒衣服的,但确实是严培更早一步做出了决定,“而且,如果我不去追迈克尔,就不会被困。不被困在海景长廊,你就不必离开海底城。不离开海底城,就没有鱼雷的威胁。没有鱼雷——”
沈啸扣在他腰上的手微微一紧:“如果我们不主动,就只有等着迈克把波塞冬变成第三座坟墓。”他淡淡一笑,“你知道自从嗜血症爆发之后,已经有多少人牺牲了吗?”
所谓牺牲,是指为了救人而死去的。
“仅仅我进入地下城之后,为了去地面搜救而死的战友,就有五千多人。这仅仅是一座中小型的地下城。”沈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严培的头发里滑过,“谁不曾在危急关头做过决定?谁不曾影响过他人的生死?谁的生死不曾受过他人的影响?”他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出去搜救的时候,为了掩护大部分人安全撤退,我也曾安排过人……”留在最后面的,就是最可能死亡的。
严培静静地听着,直到沈啸沉默了,他才慢慢地接着开口:“我曾经做过一个决定,差点害死了两个人。从那之后,那个人就不再相信我了。所以,我确实很怕做决定,尤其是替别人做决定。”
沈啸微微一笑:“看出来了,你一向只管自己。”
“嗯,我很自私。”
沈啸摸摸严培的头发:“有自知之明,还有得救。”
“难得你也会开玩笑了。”严培不怀好意地掐着沈啸腰间的肌肉。
沈啸身体猛地绷紧,一把抓住严培的手。严培拼命想抽出手再掐他,两人滚成一团。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沈啸才把严培压在身下:“本事不错。练过近身格斗术?”
“练过的多了。”严培嘿嘿一笑,“我还练过舌下飞刀呢,可惜现在没那东西。”
沈啸一扬眉:“舌下飞刀?”
“类似于一枚哨子。”严培嘴唇半张,舌尖探出来在唇边上一转,“比杏核大点吧,压在舌头下面,里面装一枚菱形小刀片。这可是保命的,别看刀片小,近距离吹出来打在眼睛或者眉心,也是能致命的。”
沈啸眼神微微有些深:“含那么个东西,怎么说话?”
“这有什么难的?”严培得意,“别说杏核了,就是含个桃核,我也能让人看不出——”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喉咙里,严培稍稍一动,已经感觉到抵在自己腿上的硬物。
沈啸耳朵瞬时就红了,掩饰地轻咳一声,放开严培翻了下来:“休——”
他也只说了一半。因为严培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反而爬到了他身上:“来嘛……”说不准能不能出去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啸哭笑不得:“谁是牡丹花……”
“我,我是牡丹花行不?”严培嬉皮笑脸,故意动了动,拿自己的腿去蹭沈啸。
“你顶多是朵菊花——”沈啸一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脖子都红了。
严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到快没气了才发现——沈啸被他笑软了。
“哎——”严培赶紧凑上去亲沈啸的耳朵,“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没听你说错过话嘛……”
沈啸觉得自己自从认识了这个混蛋,对于哭笑不得这个词的含意就有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休息吧。”
“别啊……”严培扭来扭去,手也不老实地往下伸,“我不累啊,难道你累吗?”
“这里没有……”沈啸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走路,“没有润滑剂。”
“有代替品……”严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扭了没两下,沈啸就又顶在了他腿上,但是这时候还能想到没有润滑剂——唉,最贴心的床伴也做不到了吧?
呸呸呸!严培顺手抽了自己一耳光——沈啸可不是床伴!
“你干什么?”沈啸捏住他的手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有,有蚊子……”严培死也不敢说他刚才想的是什么。
“蚊子?”沈啸要是相信就有鬼了,“公蚊子还是母蚊子?”
严培一噎,随即厚起脸皮:“没仔细看……那什么,我看你还来不及呢,谁去看蚊子啊……”
沈啸犹豫片刻,手紧扣着严培的腰,却有点口不对心:“我听说——没有润滑剂会——很难受,还容易受伤……”
严培嘻嘻一笑:“又不是我上你,别怕。”当然要是能上的话是最好的,但是沈啸肯定估计连1都没做过,更别说0了。
沈啸脸色当即黑了,语气不善:“怎么,你本来是想上我?”
完蛋喽,捅到马蜂窝喽!严培嘀嘀咕咕:“处男真麻烦……”
“什么?”
“那什么,我也是男人好吧?”严培撒赖了,“怎么想都不许想吗?”
沈啸瞪了他半天,严培正打算说点什么糊弄过去,沈啸已经移开了目光,轻声说:“也行……我没经验,弄伤了你就不好了。”
这一瞬间,严培觉得这里即使是绝境,也是天堂里的绝境……
51、欢乐
天堂中的绝境,绝境中的天堂。
严培趴在沈啸身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句话。一瞬间他颇想感叹:伊甸园果然就是伊甸园,一切欢乐和满足都在于此。
沈啸有些不自然,目光游移:“你做不做?”
“做,做!当然要做!”严培乐得昏头昏脑,凑上去亲亲他的唇角,“不过,你得先让我出来。”
沈啸纵然是没做过,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不由得诧异地看着严培:“你——”
“啊?”严培知道他想歪了,也不说破,乐颠颠地拉了沈啸的手往下走,“不然会受伤。不光我伤着,你也会伤着。”千万不要相信小说里那些H情节,什么不做前戏直接就插,拜托,没有足够的润滑,不光0要被爆,1也会被撸掉一层皮的好吗?那又不是铁棍,你当真是可以用砂纸打磨的吗?
沈啸脸色黑如锅底,欲言又止。严培乐得不行,拼命忍着笑,一本正经看他:“怎么了?有什么话还不能直说?说嘛说嘛……”最后几个字,又开始一波三折,回肠荡气。
沈啸一时被迷惑了,鬼使神差居然说了真话:“你,你不是觉得如果不泄一次,我会受不了吧……你能这么快就来第二次吗?”
“噗哈哈哈哈——”饶是严培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扒在沈啸身上朝死里笑,一边笑一边把头往沈啸胸前拱,只差翻下去满地打滚了。
沈啸脸涨得通红,伸开手臂微微托住严培,免得他乐大了滚下去来个狗啃屎,声音里微带了几分愠怒:“你笑什么!”
严培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拼命点着头:“我,我第二次会很快的,只要你,你做得好,会很快,一定……啊哈哈哈哈……”
沈啸被他笑得又气又恼,琢磨着自己应该是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究竟哪里说错了,情急之下直接挥手在严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什么,说话!”
“哎哟!”这一巴掌拍得不轻,严培的狂笑终于被抽了回去,赶紧捂住屁股揉了揉,“你真打啊!”
沈啸脸上还浮着红晕,目光有些别扭却仍旧盯着严培:“到底笑什么?”
严培收了笑容,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小声说:“我的眼光一向好,没得说。”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两人相触的唇齿之间。
沈啸握在严培腰上的手不由得一紧,几秒钟后,他腾出一只手按在严培脑后,把他按向自己,开始转守为攻。论技术,他不如严培;但是论肺活量他就略高一筹了。
严培大喘着气撑起身子:“你这是作弊吧?你做过那什么基因改造,是改造成用皮肤呼吸了吗?”他已经很技巧地在亲吻的过程中换气了,结果还是没坚持过沈啸。
沈啸脸上的红晕稍稍褪了一点,神色也自然了一些:“没有,只是现学现卖而已。”接吻是个技术活,凡是技术,他都学得很快。
严培感叹:“我的眼光真是太棒了!”挑爱人挑到处男,还是个学习超级快的,这是老严家祖坟上冒了多少年的青烟啊。
“为什么是你的眼光好……”沈啸很无奈。这无赖为什么能把别人的功劳如此厚颜无耻地安到自己头上?还叫人无话可说。
严培嘻嘻一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又低头亲一下,小声说,“其实我没打算上你。”
沈啸还在被他诡异的千里马和伯乐论震惊着,就听见了后头这句话,心里忽然空了一下,搂着他的手顿时一紧:“为什么?”
“因为容易伤着啊——”严培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沈啸胸口转来转去,像拨豆粒儿似的拨弄个没完,“嘿,所以说处男就是麻烦。”
沈啸觉得胸口上说不出来的感觉,严培那一下下的拨弄,倒像是旧式的打火机,每拨一下,就有丝丝的火花迸出来。但是严培的话就有点让他不自在:“有……什么麻烦……”
严培嘿嘿坏笑,把脸枕在沈啸胸口,一边说话,一边吹气:“没润滑剂,第一次很容易受伤,至少也会不太舒服。又没药,万一伤着了怎么办?”他探出舌尖,把自己正在拨弄的地方轻快地一舔,感觉到沈啸身体倏地绷紧,乐了,“我可舍不得你受伤,所以只好你上我了。”
沈啸眼眸一深,严培已经按住他:“喂喂,别急着动,虽然是你上我,但是我得在上边!”
“又为什么?”沈啸声音微微沙哑,竟然觉得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我也怕你弄伤我啊……”严培做个鬼脸,拉着沈啸的手再次往下,“先让我出来。”
沈啸吸了口气,手伸下去握住了严培,带着薄茧的指尖开始轻轻打转。耳边听着严培的呼吸逐渐急促,还有不加掩饰的低声呻吟,浑身都热了,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流畅快速。感觉严培身体突然绷紧,下意识地搂住他免得滚下去,就觉得手里一热,还有几滴甚至溅到自己小腹上。
严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拉着沈啸的手往自己身后探过去:“慢一点……一根,一根手指……”
沈啸小心翼翼地借着那点润滑探进一根手指,感觉到夹住手指的穴口,心里不由得也悬了起来——这么紧,能接受他?
“唉……慢一点……嗯,可以再加一根了……”严培趴在沈啸身上,四肢还有些发软,身后的刺激却让他时时地要绷紧一下,不无伤感地说了一句,“一千多年没做了,难免会紧一点……”
沈啸差点被五雷轰顶,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重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严培惊觉自己说漏嘴,马上讨好地在他胸前拱了拱:“没,没什么……”
如果眼前有面镜子,沈啸觉得自己多半此刻正是面目狰狞。他也知道自己算是个另类,三十岁的人再说什么守身如玉,恐怕也会被战友们笑死。而严培——长了那么一双桃花眼,那么一身的风流劲儿,要说他会白璧无瑕,一准被人骂成暴殄天物。
但是他心里好像有只小虫子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啮咬,酸溜溜的还有点疼。没等严培指挥,第三根手指已经无师自通地加进去了:“一千多年?减掉你在雪下睡的一千五百年,还剩多久?”
严培被他三根手指刺激得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虽然觉得大事不妙,但是脑子不太听使唤,顺口就说了出来:“其实我做的也不多啊,就是被雪崩埋了之前,刚找到一个……”
下一刻,他觉得天翻地覆,沈啸已经把他压在了身下,大腿上既硬且热地顶着个东西,沈啸双目炯炯,几乎能把他烫出两个洞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混蛋!”
“慢点……”手指撤了出去,换了另一个硬如铁棒般的东西顶了进来,严培搂住沈啸的脖子,一条腿已经被他架到腰上,“慢一点啊,你也太大了……”显然沈啸有些粗鲁的动作弄疼了他,但是他并没有半点埋怨,反而主动放松了身体。
沈啸不由得停了下来:“疼吗?”
“还行——”虽然是有点疼,但是严培有经验,应该是没有受伤,“你慢一点就行。”疼痛有时候也是一种刺激,最主要的是,当给予你疼痛的人是你想要的那一个,那么疼痛同样也可以是一种满足。
沈啸凝视着这张脸。刚刚高-潮的红晕还在眉梢眼角尚未褪去,严培嘴唇微张,饱满的下唇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沈啸就这么做了,严培溢出一声沙哑的呻吟,腿在他腰上盘得更紧。
沈啸竭力放慢入侵的速度,同时竖起耳朵去听着严培高高低低的喘息。一边把自己送进一个紧窒温热的地方,一边他觉得自己心里也被什么填满了。十年来他都觉得那里总是缺了点什么,现在,不再缺少什么了。
严培觉得世界上大概真有那种一点便通、举一反三的聪明人,至少沈啸肯定是的。他也不过就是教沈啸做了个前期放松,沈啸就自己展开了后期开拓;他不过是稍微移动一下身体换了个位置,沈啸就敏锐地发现了哪个姿势能让他更舒服;更不用说,他不过是呻吟声稍微变了个调,沈啸就知道了哪里才是他的兴奋点……
做为一个新手,严培觉得沈啸的表现简直可以算是完美无缺了。
当然,这都是前半程严培的想法,因为后半程他已经没想法了,沈啸完全控制了局面,他只要跟着发声就可以了。最后的时候,他有点模糊地想,这家伙,体力堪比禽兽!
严培这张嘴,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成章,也可以不经大脑想什么就说什么,于是在连番高-潮之后,脑子还有点混沌的时候,他张嘴就抱怨了一句:“禽兽……”
“嗯?”沈啸搂着他,也是有点懒散不想动,虽然听见了这句指责,只是睁了睁眼,“说什么呢?”
“禽兽……不如……”严培脑子稍微清楚了一点,就觉得腰简直好像被人折断了再胡乱用胶带缠起来一样,“我腰——快断了!”
新手的第一次一般都是比较快的,麻烦的是他们的第二次也会比较快地开始。更麻烦的是沈啸的体力实在太好,于是严培这可怜的一千多年的老腰就被折了又折,折了再折,现在不酸才奇怪呢。
沈啸半闭着眼睛,伸手在他腰间慢慢地推按:“有没有好一点?”
“嗯……下面一点……左边……咝,再用劲一点……”严培正在舒服,突然紧张地睁眼,“喂喂,不能再来了!”
沈啸早已经睁开眼睛,目光灼热地盯着他,按在他腰间的手臂猛地一紧:“谁让你出声的?”而且还叫得这么一唱三叹!
“嗷!腰腰腰腰腰,断了!”严培惨叫。
沈啸赶紧放开手臂:“怎么这么厉害?”
“问我哪?还不是怪你!”严培半死不活地瘫着,“你不知道人体柔韧度有限啊?我又不是瑜珈达人!”所以说新手就是没经验,到最后忘形了,险些把他压成个句号!
“真要把我压成个句号,我这篇文章就算写到头了。”严培抱怨一句,但想想刚才的快乐,又忍不住眉梢眼角露出点春-色来,“不过死也不算白死了。”
沈啸微微皱眉:“胡说!”他现在可不想死呢,不但不想死,他还想再多活几年,有些事情,还没做够呢。
按摩了半天,严培终于可以勉强坐起来了,一边还在哼哼:“高位截瘫不好受啊……”
沈啸含笑看着。这混蛋,一旦抛掉了心里的包袱,就又开始胡说八道。不过现在他有办法,倾身过去托住严培后脑,直接含住他肉嘟嘟的嘴唇——闭嘴吧小子,你唠叨得人头疼了。
严培颇有自知之明,好容易等沈啸放开他,一边大口补充氧气一边抱怨:“不爱听也不用憋死人嘛……”
沈啸手指在他小腹上抹了一下:“去洗洗?”
严培伸手搂住他肚子,继续哼哼:“不能走了……”
沈啸轻轻松松把他打横抱起来,踏进溪水之中。严培把下巴支在他肩膀上,做生活不能自理状,还要念叨:“你说这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万一洗出毛病来怎么办?”
“亚当和夏娃应该也是喝这河里的水的吧?”沈啸心情愉快地陪他胡扯,“顶多是长期不更换有点过期变质,不用来喝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手指探进严培身后,他眼神又沉了沉。
严培敏锐地感觉到了,抱住他肚子求饶:“真不能做了,你要怜香惜玉,不能这么禽兽。”
沈啸再次哭笑不得:“你是香还是玉?”
严培嘿嘿一笑,瘫在他身上:“难怪亚当和夏娃对伊甸园念念不忘。”
沈啸颇觉他脑子一定是黄色的:“因为做……方便?”
“当然。”严培恢复了精神,龇出两排小白牙一笑,“我有一副对联。”
“……什么对联?”这思维得多跳跃才会突然提到对联。
严培拖长声音:“火烤JJ暖,风吹PP凉。横批:新石器时代。”
“哪里有火?”
“这是为了对仗。”
沈啸决定还是不说了。严培似乎有点事后亢奋的习惯,就好像有人喜欢事后烟一样,他大概喜欢事后贫。
咕噜——细微的响声从严培肚子里传出来,沈啸低头看了一眼:“饿了?”
“嘿嘿。”严培尴尬地揉揉肚子,从沈啸怀里跳出来,扶着腰转了一圈,“没事。”
沈啸目光温柔,严培看得有点失神,主动凑上去,踮着脚在他薄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百倍起来:“再来,咱们一定能找到办法出去!”
沈啸微笑:“好。”
两人再次挽着手,在伊甸园里漫步起来,仔仔细细地查看每一寸空间。
“你说,那些水晶柱子底部的半透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严培的大脑再次开始欢快地运转,“还有,为什么柱子外面那么光滑,里面却不是这样呢?如果那是个装标本的瓶子——咱们的标本瓶可是里外都光滑的。”
“也许外星人习惯不一样?”
“那为什么还有一根脐带一样的管子呢?”
“是为了输送营养,让胚胎成长吧?”沈啸想起那一团团的尚未完全成形的肉块。
“营养?营养在哪里?”
严培脑海里灵机微微一闪,只是一时把握不住。
“管子的另一端,似乎是从水晶柱壁里伸出来的。”沈啸不太肯定地说,“似乎就是水晶柱的一部分。”
“那么是不是说,这些营养就是水晶柱提供的?也许这些柱子本来是实心的,只是营养的消耗使得柱壁渐渐变薄?因为是从内向外消耗,所以内壁和外缘不是一样的光滑?”
严培一连串的问题让沈啸没法回答。不过严培也不是要他回答:“如果是标本,为什么还需要营养呢?”
“也许它们都还是活的。”沈啸想起他曾经看见那只怪物微微的一动,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
“标本需要活的吗?”严培摇摇头,“没必要。”
“除非需要它们活着。”
“需要它们活着?”严培抬头看着沈啸,眼神疑惑,“为什么需要它们活着?很明显,这些东西都不符合要求。”
“也许它们是石化的另一种变异?毕竟我们都不清楚亚当变异成了什么样子才能符合上帝的要求。”
“至少亚当是人形。”严培断然否定沈啸的说法,“我倒觉得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失败的实验品,问题只在于,为什么它们需要活着!”
“也许上帝发现了新的用处?”
“这是有可能的……”严培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但是,是什么新用处呢?”
沈啸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把伊甸园全部都看了,但是忘记了一个地方!地下!”
“地下?”
“我们没有把地面挖开来看看。头顶和四周都是扭曲的空间,但是我们脚下不是!”
“对啊!”严培猛拍了沈啸一把,肆无忌惮地笑起来,“还是我挑的人聪明!所以说我的眼光就是好!”
沈啸一把将他按倒,手伸到他侧腹部:“闭嘴,我要忍无可忍了!”刚才他就发现了,严培这里特别怕痒,“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笑个够!”
52、离开伊甸园
地面被挖开了,生满了青草的泥土松软湿润,用手就能很容易地挖起来。大概挖下三十厘米左右,沈啸和严培就看见了下面的东西——半透明的,用手一按似乎还有些弹性的物质。
之所以说是“物质”,是因为两人都不能鉴定这是什么东西。按着虽然有点柔软,但坚韧如同橡胶。最古怪的是,挖开大约十秒钟,这东西就变得透明坚硬,如同水晶。透过表层仔细看,还能看见下面似乎仍旧是柔软的,只是表面这一层变硬了。
“再往旁边挖挖!”严培来劲了。两人头对头趴在地上左挖右挖,又以第一次挖开的地方为中心,呈放射性向四周打点抽检,最终确定,伊甸园的地下,很可能全部都是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挖开的时候是软的,很快又变硬了?”沈啸皱眉,他不记得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严培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要是衣着整齐的时候,他这么坐没什么,但是现在两人都是赤裸,他还这么做,简直就像是特意拿自己的小兄弟跟沈啸的打招呼呢。
“见风则硬,中国的古书里倒是有类似的东西,比如说——龙食。”严培说起这些几乎是张口就来,“说某书生入义兴张公洞,正走得饿了,看见两个道士对弈。他上前求食,人家给了他数斗青泥,食之芳馨。不过一带出洞外,遇风便已如石,不复能食。”
沈啸对这种半文半白的话比较头疼,只听见了青泥两个字:“跟这个——不一样吧?”
严培却想得更多:“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玉桃。产于昆仑山,光明洞彻而坚莹,须以玉井水洗之,便软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食。‘光明洞彻而坚莹’,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子?”
沈啸略一沉吟,把目光转向脚下那透明坚硬的未知物质。,
“对了,就像这东西!”严培一拍大腿,“而用玉井水洗之便软,你说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沈啸真答不出来。他的思维专长不在这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严培这样天马行空。
“也许因为这东西需要水来软化,没有水就会迅速风化僵硬。”
“但是你从前说过,硅基生物是厌水的。”沈啸不动声色地指出问题。
“也许外星人需要水,但不是地球上的这种形式的水。”严培皱眉思索,“为什么伊甸园里有四条河?以前我觉得是废水的排出,但是如果像尼罗河那样的水量,我觉得一条就足够供应这里头的生物了,总共也没多大的地方啊。”
沈啸的目光投注在那条流动的河上,现在河水流量并不大,但是这里大概已经是被废弃了的。如果换了从前……
“是因为,水能让地下这东西保持柔软?”
“我想是的。我觉得这东西可能是某种营养物质,就像——那边装着怪物标本的水晶柱。它们可以转化地球上的水为外星生物所需要的那种水?”严培锁眉深思,“是的,也许那些水晶柱就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那边的地面,可能是这些营养物质长期风化之后的硬化结果。那条管子,就是输送营养的。而水晶柱底部的那些东西,可能是排出的废物。”
他抬眼看着沈啸:“你说对了,那里面的东西肯定是活着的;或者说,它们曾经活着。只是我仍旧想不通,它们活着有什么用。”
“啊啊啊啊啊!”严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在疼了,扯着头发嚎叫起来,“好烦啊!”
沈啸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看!”
严培诧异地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去,正好看见离他最近的一根水晶柱子里,有只牛头怪物轻微地变换了一下姿势!
“我去!”严培想不到自己这一嗓子居然能招出这种效果来,不由大惊,“这怎么回事?召唤兽吗?”
沈啸微微皱眉:“你刚才喊的时候,这些东西才动的。”不但如此,严培刚才那一嗓子,他都觉得耳膜被刺激得有些难受,“你哪来那么大嗓门?”
“我就是发泄一下……”严培有些尴尬,“震到你了?”
沈啸微微摇头:“很奇怪的感觉,很难……形容。你再喊一声?”
“啊——”严培吊了一下嗓子,但是没敢使尽全力。可是他看得很清楚,至少离他最近的那只怪物确实又稍稍动了一下。动作细微,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一喊就会——醒么?”严培有点毛骨悚然了,“醒了会——怎么样?”破柱而出?不要啊!
沈啸比他镇定,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有点变化?”
“不是动了么?”
“别看那个。看那边,那只人头狮身的,看脸,不要看被毛发覆盖的地方。”
严培紧紧盯着那人脸看了一会,多年鉴赏古董的眼力终于让他确定:“这东西的肤色变浅了。”那人脸本来就是白种人的,所以肤色的变浅很难发现,只是本来皮肤下面的血色消失了。
沈啸轻轻地说:“像不像石化?”
确实像!
“你不会是说,我的声音让它们石化了吧?”严培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难道我成了上帝了吗?”
“你再喊一次,声音尽量放大,喊得越久越好。”沈啸说着,后退一步堵上了耳朵。
“你干什么?”严培瞪大眼睛,“至于吗?”
沈啸从他的唇形上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冷静地解释:“你的声音有点奇怪,很有穿透力。刚才你在喊的时候,我觉得那种穿透力从耳朵可以一直到达身体里,甚至有点像被电了一下。”
严培气死了,嘀咕:“刚才做的时候,我叫成那样也没见你电了。就算电了,说不定还当成高-潮了呢。”
沈啸再次哭笑不得:“在说正事!”
“我也是说正事!”严培理直气壮地反驳了一句,翻个白眼,“把耳朵捂好了!”
说实在的,严培并不觉得自己嚎叫一声真能引来地动山摇,但是片刻之后,在他拼尽全身力气嚎叫的时候,他的眼睛越瞪越大,险些把眼珠子都瞪出来——那些水晶柱里的怪物,它们确实在石化。被毛发覆盖的地方看不见,但是凡是生长着人的皮肤的部位却能清楚地看见,它们在变得微白而半透明,它们在石化!
严培觉得四周的空间里都在回荡着一种声音,这已经不单纯是他喊叫出来的了,倒像是达到了某种共鸣。这种声音的震荡甚至让他觉得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轻微地震动。他能看见最近的那根水晶柱内壁缓慢地流淌下一些粘稠的物质,而厚厚的水晶柱壁却在迅速变薄。
一刹那间,他忽然觉得这一排排的水晶柱很像是串联起来的电池,而他好像闭合了某个电路,现在这个电路里已经开始窜动着电流。
沈啸捂着耳朵的双手已经用力得指节发白。耳膜上受到的刺激让他恶心欲吐。他看见严培已经闭住了嘴,但是那种刺激仍旧在继续。空间中有另一种能量,这种能量——也许水晶柱里那些开始缓慢动作的怪物能够提供答案。
那些东西在水晶柱里古怪地蠕动着。沈啸的目光简直不能移开。明明是正在石化,有些怪物的外表已经变成半透明的了,但半透明的表皮下面却没有心肝肠胃之类的内脏,而是一个整块。难怪需要一根管子提供营养,一只没有内脏的怪物,要怎么存活下来?
可是既然石化了,为什么还会动?虽然动作缓慢,但确实是在动!沈啸正想忍着头疼恶心仔细看看,严培已经扑过来拉起他的手,指着远处——那些灰色的雾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光幕,就像他们当初进来的时候一样。
严培扯着沈啸就跑。一边跑一边不忘大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但是他喊的这句话连自己都听不见。也并不是说四周就有多么巨大的声音,但是他偏偏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嘴巴上接了个消音器,声音刚出口就被消掉了。
不过沈啸已经从他的口型上辨认出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极力压下头晕恶心的感觉,跟着严培往前跑。很快,他们就跑到了当初进来的地方。
一眼看过去,两人都愣了。那具高大的基路伯雕像竟然也变成了半透明的,而它头顶上出现了一柄带着火焰的剑,正在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射出的光把前方的灰色雾气照得透明,出现了一扇门大小的光幕。
“走,还是不走?”严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的声带都在哆嗦。谁知道外面是什么?如果还是几十米深的海水,他们凶多吉少,如果是什么悬崖甚至火山口,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背后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严培和沈啸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齐齐回头。一根水晶柱已经迸裂,两人的眼力都好,看见闪亮的碎末里炸开几块东西,想来是那里面封着的东西碎裂了。
沈啸无端地想起地下城播音室里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模模糊糊地他有个想法:难道说那个人也是受到了某种声音的激发?也许他本来看起来也是个正常人,却在那种声音里石化,直到最后碎成几块?
但是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在播音室里呢?迈克尔需要他做什么呢?这些水晶柱里的怪物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水晶柱一根接一根地炸裂,光幕变得更加明亮,并且像水一样微微荡漾,只是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地方。
如果这光幕跟进来的时候是一样的,那么完全可以先伸头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方!
严培和沈啸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严培抢前一步,却被沈啸硬拽回了身后,自己毫不犹豫地冲着光幕撞了过去。严培拽不过他,只觉得那一瞬间心都提到了喉咙口,脑子里一连串地闪过无数想法:万一外面是熔岩怎么办;万一外面是鲨鱼的大嘴怎么办;万一外面正好是鱼雷爆炸怎么办……
在他这些不怎么靠谱的想法里,背后的水晶柱已经大部分迸裂,明亮的光幕开始黯淡并缩小。不过在这一瞬间,沈啸已经突然发力把他扯了一下,于是两人一起,从那缩小的光幕里滚了出去。
严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没有回到深海,没有跌入熔岩,甚至没有落在任何陌生的地方,他们站在一个走廊上,而这个走廊很眼熟——这是波塞冬海底城的走廊,他们居然回到了波塞冬!
“这——”严培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喊哑了。不过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了,因为前方已经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这人满身是血,步履踉跄。这个人严培不认识,但是他很熟悉这人背后追过来的几个东西——嗜血者!
走廊里响彻凄惨的嚎叫,但是在这种惨叫里,严培分辨出一种怪异的声音,像是电路里的干扰音,只是非常大。几乎只用了一秒钟他就明白了,迈克尔动手了,波塞冬已经变成了第三个人间地狱!
沈啸操起走廊上的花盆,冲着追过来的嗜血者砸了过去。波塞冬的花盆全是合金钢的,又装满了泥土,第一下就把一个嗜血者的头打掉了。只是后头还有一群嗜血者,沈啸只挡了这一下,就拽着严培狂奔。
严培很想笑一下。要知道他们两个现在仍旧是赤裸的。两个光溜溜的人,背后跟着一群嗜血者,这像不像食客在追两只已经褪了毛应该下锅的猪呢?
不过也没用他们狂奔多远,追在背后的嗜血者竟然停了下来,严培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去,那些嗜血者的皮肤竟然开始像石化者一样开始变得有些半透明,然后就抽搐着倒了下去。
“这,这算什么?”严培几乎要目瞪口呆了。不过一回头,他就发现沈啸也倒了下去,双手痛苦地抱着头,手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变白。
难道沈啸也要石化?这想法一闪,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在严培头上。如果沈啸也不能免疫于迈克尔那个疯子的攻击,他,他该怎么办?
“沈啸,沈啸!”严培嘶哑地抱紧了人喊叫起来。他平生第一次没有了任何办法,只能沙哑着嗓子拼命地喊叫。周围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惨叫,甚至有几次疯狂的嗜血者已经冲到了他身边才倒下去,只要再上一步就能咬到他,他也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意识都只支持着他在做一件事,就是紧抱着沈啸,呼喊他的名字!
严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喊叫的时间太久他大脑缺氧了,他居然有种脑子里嗡嗡的感觉,既像是跟什么共鸣了,又像是自己变成了一个能量放射器,正在往外放射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四周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但是脑子里那种嗡嗡的感觉渐渐的变了,严培觉得自己现在是真的缺氧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沈啸,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但是他确确实实看见了,沈啸的肤色正常,他并没有石化!
眼前一黑,严培失去了知觉。
53、逃生
严培是在沈啸后背上醒来的。
全身有种被狗撵着狂跑了一个全程马拉松的脱力感,几乎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劳和疼痛。严培要被颠了好几下之后才能慢慢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沈啸?”
“我在。”沈啸的声音仍旧冷静,一边奔跑,一边还侧过头来用脸颊蹭了一下严培的脸,“醒了,觉得怎么样?”
四周昏暗,不知隔了多远才有点灯光晃悠悠地亮着,跟鬼火似的。严培眯着眼睛,还没看清楚周围就喃喃地说:“你变异了没?”
沈啸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当时他的感觉跟坐电椅也没什么两样了,那种从头到脚都在震颤、连骨髓都要碎了的感觉,即使他经受过严酷的训练也无法承受。不过也只是片刻之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塞进了一个保护罩里,从身外袭来的那种电击一样的痛苦消失,只剩身体里还有余震在翻搅。等他慢慢恢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严培扑倒在他身上,双臂还紧紧抱着他。身边是无数的尸体,有石化的,有正常人的,也有嗜血者的。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嗜血者已经伸手就可以抓到严培的后背了!
不过,毕竟严培身上没有伤。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会有几声濒死的喘息。沈啸摇晃了严培几下,甚至在他脸上来了一巴掌,严培仍旧没有醒。于是他只好先从死尸身上扒了两身衣裳,把两人勉强裹了起来。然后把人背起来,试着去最近的紧急通道。
严培双手无力地搂着沈啸的脖子,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过了几秒钟,他领悟过来那并不单纯是他耳鸣,而是有别的声音:“水声?”连沈啸脚下都是哗哗的,好像在趟着水。
“是。”沈啸把严培往上托了托,“水还没到膝盖,不过我想过不了多久水位就会飞快上升了。”
严培思考了几秒钟,有点迟钝地说:“是海底城的外墙?”他不知道迈克尔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显然,那家伙弄出来的古怪声音和振动能够改变物质的结构,把碳原子变成硅原子。当然合金钢里的碳原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受到影响的几率远远低于人体中的碳原子,但是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部分出现变化,影响了合金钢的成分,从而影响了它的硬度和韧度。
如果是在地面上,这种影响可能比较轻微,汽车还是可以开,大楼还是可以站住。但是很遗憾,波塞冬在水下,它的外墙时刻承受着几十米深的海水的压力以及洋流的撞击,这个数字可能听起来并不是多么惊人,甚至如果是平时,人们根本不会在乎。但是在这时候,这个数字却决定了生或死。
海底城的外墙显然已经破裂了。自然,水越深的地方承受的压力就越大,所以波塞冬是从底部开始破裂,水也是由下往上淹的。目前裂缝应该还不大,所以沈啸还有时候背着严培寻找生路。
“紧急逃生通道还能用吗?”
“试过两个,电子门都打不开了。如果能在海底城上方找到个人逃生门,也许我还可以试试手动开启。”逃生门上也压着几十米深的海水,正常人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推开它。即使是沈啸,估计也是不行的。
严培很明白这个道理,更明白沈啸的话是一种安慰:“如果能找到一套潜水服,我们可以去海景长廊的。”
只有个人逃生通道才配备潜水服,集体逃生通道都是直接通向救生艇的。而个人逃生通道其实很少,因为对于突发事件下的疏散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
这个道理严培和沈啸当然都清楚,不过沈啸仍旧附和了一句:“嗯,如果能找到潜水服,我们就去海景长廊。”
严培趴在他背上,听见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心里明白,虽然他们侥幸从伊甸园竟然回到了波塞冬;虽然他们侥幸没有在迈克尔的魔音之下变异;但是他们可能没有第三次侥幸了。
沈啸尽量快地奔跑,但是大部分照明设备都已经毁坏,他们经常是走在黑暗之中,这时候他只能放慢速度并且尽量回忆存在脑海中的海底城结构图,否则只要走错一次,可能就剥夺了他们所有的时间。
沈啸突然停步:“这里应该有个逃生通道。”
严培从他背上滑下来,就踩进了已经过膝的海水中。他伸手摸索——沈啸没有错,这里确实是个逃生通道,但是旁边装潜水衣的箱子已经被砸破,里面的潜水衣和工具箱都不翼而飞。
沈啸二话没说,拉住严培的手直接把他又背了起来:“我记得这附近还有一个逃生通道。”
确实还有一个,但到达这个“附近”最近的距离是下一层再上两层,在有正常照明的情况下时间大约需要20分钟。
“来不及。”海水上涨的速度加快了。严培在水里摸索的几分钟里,就明显地感觉到了海水的上涨,“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等海水充满了整个海底城,那时候内外压力相同,逃生通道就可以比较轻松地打开。
但是这有一个条件,就是海底城仅仅是出现了裂缝,海水会比较温和地从裂缝里涌入海底城,而不是整座海底城像被水压扁的纸壳一样全部完蛋。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估计,海底城被整个压碎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现在构成海底城的全部合金钢应该都受到了影响。
大概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严培一句话说完还没有几秒钟呢,就听见脚下不知几层之下传来沉闷的响声,连他们脚踩的地面都颤抖起来。远处鬼火一样的灯又熄灭了一些,已经快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把我放下来!”严培当机立断,“我能走,你拉着我就行!”
沈啸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再磨蹭了,立刻把严培放下来,拉着他在已经深及大腿的水里跋涉。黑暗之中,不时有尸体漂过来碰到他们身上。严培第一次伸手就摸到一个冰凉却柔软的小坑里,坑边上又有些硬物。他把漂来的东西推开之后才意识到是把手伸进了死人嘴里,饶是偷坟掘墓惯了的,也不由得后背一阵恶寒。
但是到了这种境地,谁还顾得上害怕?水里的尸体漂来漂去,死者聚集的地方甚至等于是在死尸堆里穿行。脚下的地面不时颤抖,四面都断续地传来沉闷的响声,也不知是哪里被冲垮压塌了。
“这样不行……”严培大概是被冰冷的海水泡过,头脑渐渐清楚起来,“迈克尔为什么在这时候动手了?一定是他找到了地下通道。我们也得去找那地下通道,只有从那里才能出去。”
沈啸苦笑:“我知道。但地下通道在哪里?”
严培闭上了嘴,在已经淹到腰部的水里继续推开尸体前行。他们穿过一处大厅,顺着楼梯又上了一层。海水还没有淹上来,这里的地面总算是干的——虽然也遍布着一滩滩的鲜血。
走廊里的照明灯居然隔三差五地还亮着,亮度不高,搞得走廊跟墓道一样阴暗,但毕竟是有光的。昏暗的光线,却让沈啸和严培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人果然还是需要光的,长久呆在黑暗之中,真是要命的事。
“我们——”严培刚张嘴就被沈啸一把拉进怀里,把嘴给捂上了:“听——”
严培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沈啸你这混蛋,你的手刚才在死人堆里拨拉多久了啊!
不过他仍旧很安静,因为在下面大厅水声汩汩流动和不知哪里墙壁崩塌的闷响之中,他听见了另一种响动,像是把什么推开的声音。因为走廊空旷,所以这声音被放大了一些,听起来就更清楚。
两个人跟贼一样摸到走廊拐角,探头出去。沈啸是训练有素的,严培则是做老了贼的,别说脚步声,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走廊拐过去的那一段灯光更昏暗一些,两个人悄悄伸出头去,就看见地上堆着的尸体在动,正有一只胳膊从一具尸体下面伸出来,把那具尸体掀翻到了一边去。
严培一把抓住沈啸的手,目光使劲往下示意。那个正在爬出来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半截裤腿都不见了,露出来的腿泛着带微光的白色,僵硬地拖在地上——他的腿是石化的,但是脸和手臂却是正常人的肤色。
这简直是比活鬼还要让人诧异。这个看起来很像半身不遂的人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就向走廊另一头爬过去。因为双腿是石化的,所以很不灵活。但是随着他的爬动,下肢就渐渐灵活了起来。
严培简直要把沈啸的手都掐出血来。这半身不遂的人那条露着的腿,从上往下,肤色竟然渐渐恢复了正常,也渐渐恢复了灵活。一条走廊还没爬完,这人居然从趴着到跪着,最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跟着他!”严培脑子里猛地灵光一闪。这怪物显然并不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走,那么它的目标是哪里?会不会他是要寻找迈克尔?那么迈克尔现在在哪里?会不会——是那条神秘的地下通道?
沈啸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对看一眼,一言不发地缀在了后面。
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起来,严培一个不当心,差点摔倒,幸好被沈啸拽住了,否则就要摔到死尸堆里去。前面那个变异者也是踉踉跄跄,但是行走却毫不犹豫,显然是有极强的目的性的。
地面晃动得更加厉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扭曲开裂,走廊的地面也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的扶梯都断裂了。严培和沈啸跟着前方的变异者走了一会,沈啸忽然脸色微微一变:“我们得先找一套潜水衣!”
“怎么——”严培刚说了两个字就明白过来了,他们现在正在向海底城的下部走,那里可能已经被水淹没了,很有可能,他们还要潜水。
“可是到哪里去找潜水服……”严培突然灵光一闪,“不,我们只需要氧气罐!医疗区一定有!”但是这个变异者走的方向,却并不靠近医疗区。
“我去拿氧气设备。”沈啸略一沉吟就决定了,“你跟着他,但是不要离得太近。如果有了氧气设备,我们即使跟丢了,说不定也能等水灌满了通道再打开逃生门出去。”如果海底城到时候没被压成个烂鸡蛋的话……
严培心里有点慌。如果是平常,沈啸去个医疗区顶多20分钟,但是现在地下城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你去吧,我会在每个拐角——用血画个记号。”生死关头,氧气罐和变异者,缺不一可,“我等着你来!”
沈啸低头迅速在严培嘴角吻了一下,转身跑了。严培猝不及防地呆了呆,眨着眼睛摸了摸唇角,似乎摸到一道不由自主往上扬的弧线,于是一时间什么生死都已经抛到了脑后,脚下好像踩的不是冰冷的合金钢地面而是棉花,晕乎乎地跟着前面的变异者走了。
越往下走,情况越是糟糕,更糟糕的是,沈啸发现了第二个变异者,然后很快发现了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变异者从各个通道里走出来,汇集在一起。这支队伍渐渐变成了数百人,而且严培隐隐听到头顶脚下传来的闷闷回音——估计这样的队伍还不止一支。
这些变异者的脸上都是毫无表情,如同梦游。如果不是肤色正常,倒真像一队行走的木偶。
严培怕被他们发现,只好远远地缀着。每到一处转角,他就蘸了地面上未干涸的鲜血在走廊墙壁上涂一个箭头,一面不停地祈祷沈啸千万不要迎头碰上其它的变异者。
沈啸有没有被变异者们迎头碰上严培不知道,不过他自己倒是被碰上了。正当他远远跟着前头的队伍,就听见后头也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这段长廊太长,不等前头的变异者队伍拐过拐角,恐怕后头的变异者就要追上来了。
严培不知道这些变异者要是发现了他会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群起而攻之地咬人?他第一个反应是爬到走廊顶上去躲着,但是不幸,波塞冬的走廊墙壁光滑,顶部更是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他就是猴子也爬不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严培把心一横,躺在地上,拖过旁边一具死尸压在了自己身上。那是一具嗜血者的尸体,缺乏光泽的眼球有一只已经脱出眼眶之外,大张的嘴里,牙齿上沾满了干涸的鲜血。严培为了做得逼真,不得不把死尸的嘴搁在自己颈侧,心里不停祈祷,千万不要这一具也会突然活过来,那咬他真是太方便了。
一队变异者木然地从严培身边走过。借着死尸的遮掩,严培可以大胆地打量这些人。这一队大约有十二三个,举手投足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简直就像是串在一条线上的木偶,不差分毫。
严培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挨个掠过,看到最后一个,心里忽然一沉。那个人他认识,就是当时刚进波塞冬的时候,拿着手持体检仪来给他们检测的人。现在,却没有人来给他检查一下了……
这一队人走过去,严培就爬起来继续跟着。越走越向下,走廊里渐渐出现积水,并且从小腿一直淹到腰间。严培已经装死人装麻木了,只要听见变异者哗哗走路的水声,就随便捞到一具什么尸体往身上搭。头一次害怕,第二次无奈,到最后就是完全的麻木了。
水终于已经淹到胸口,严培只看见前面的变异者猛地往下一沉,消失在水面之下。接着那一队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再也没露出头来。显然,如果有出去的通道,就是在那片水面之下,但是严培却不敢跟着潜下去,只能干着急。
腿上忽然被什么碰了碰,严培以为是尸体,毫不在意地伸手推了一下,触手却是温热的,只把他吓了个汗毛倒竖,猛一回头,昏暗的灯光里沈啸站在身后,一颗已经跳到嘴边上的心又咽了回去:“你吓死人!”
沈啸手里拿着两个医用氧气面罩,背上背着个氧气罐,腰间甚至还别了两把手枪。他塞了一把枪给严培,一边给严培固定面罩,一边低声说:“弹仓不满,只有12发子弹。枪虽然防水,但是水下无法射击。氧气罐只找到一个,一起用吧。”
严培点点头,正要说话,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闷响,响声之大,在走廊里引发一连串的回音。已经深到胸口的海水猛然波动起来,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就淹到了脖子。很明显,海底城已经坚持不住了。
严培和沈啸交换一个眼神,沈啸把自己的面罩固定好,两人同时潜入了水下。沈啸携带了一个微型电筒,一小团光亮起来,照着前面那些变异者消失的地方——那里本来有一扇密封门,但是现在已经敞开着,黑洞洞的大门仿佛一张大嘴,正对着他们张开……
54、再见迈克尔
大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已经被水淹没了。前方传来水声,沈啸不敢再用电筒,两人只能在黑暗中潜游。好在通道只是一直向前,大概游出四五百米后,两边竟然还有稀疏的亮光,应该是通道里设的防水灯还有正常工作的。
这被水完全淹没的一段足足有近千米,一个小氧气罐几乎不够两人用的。背后的海水还在拼命地涌进来,不过倒也加快了沈啸和严培的前进速度,终于在氧气告罄之时,通道转折向上,两人的脑袋终于露出了水面。
前方仍旧是哗啦啦的水声,严培摘下面罩,喘了口气,心里不由一阵后怕。如果这被水淹的一段再长一些,他们仍旧免不了被淹死。逃出了伊甸园,又逃出了海底城,最后却在逃生通道里被淹死,也未免太过倒霉。
沈啸却是紧皱着眉,低声在严培耳边说:“难道他们不用呼吸?”
严培也小声说:“你傻啦?雪丽夫人一罐氧气能用一年,估计这些变异者对氧气的需求可能也差不多。”不过他们肯定不能保证完全不呼吸,否则还找什么逃生通道呢。
沈啸仍旧皱着眉:“硅基生物不是不喜欢水么?”
“所以要用喜欢水的生物来改造啊。”
通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足足走了四五个小时,只是可以感觉得到是一直在往上的,水也越来越浅,终于露出了干燥的地面。严培走得腿都要酸了,自打进了伊甸园,连吃的东西都还没有一点下肚,又折腾这么久,铁打的人也禁不住。沈啸看见他这样子,低声说:“停下来歇歇吧。”
“歇了那些变异者就跑了。”那些人简直像是不会累的,始终用同样的速度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跟机器人简直没两样。
沈啸自己也累得够呛,苦笑一下:“追上了怎么样?咱们现在应该是逃跑,不是追击。”
严培一想这话有道理,顿时身上就一点劲儿都没有了,直接瘫倒在地,头也枕到了沈啸大腿上:“也对,让我先歇一下再去追它们。”
沈啸忽然轻轻按住了他的嘴,严培一怔,就发觉有点不对劲——通道里没有声音了,刚才变异者那均匀的脚步声,竟然都消失了。
这一段通道比较黑暗,严培看不见前面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拉着沈啸的手写字:会是什么事?
沈啸没有回答,但严培感觉到自己枕着的腿已经绷紧了肌肉。很久之后,前方又响起了均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严培松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眼睛一闭,居然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湿冷的感觉弄醒了他,一摸,海水已经涨了上来。沈啸也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时候也醒了过来,两人连忙起身,又往前走去。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前方隐隐出现了更明亮的光,再走一段,就看见通道急转向上,头顶有一个圆圆的出口,有灯光从上面照下来,通道壁上则有间隔的踏脚,可以让人爬上去。变异者已经不见了影子,沈啸把严培拉到身后,不容置疑地说:“我先上去。”
严培摸出枪,看着沈啸一步步爬上出口,身影消失在那明亮的圆形里。片刻之后,他听到一声枪响,顿时心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攀着踏脚就往上爬。不过还没等他爬到顶,就听见一声轻笑,一张脸出现在那明亮的圆形里,金黄的头发映着灯光像圈金色的圣光——是迈克尔。他俯视着下面,声音柔和动听有如天籁,说的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严先生,真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
这里应该是紧急逃生通道的一个补给处,毕竟如果坐救生艇离开,浮上水面不过是几十分钟的事,但用两条腿从海底走到岸上,那硬生生要走好几天。没有点食水补给,人都会饿死在通道里。
补给处是通道突然拓宽后腾出来的一大片空间,不过现在这空间已经塞得满满的。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挤得紧紧的人,一张张模样不同的脸上,却好像戴着相同的面具——呆滞,木然。这些人紧密地挤在一起,如果不是眼珠间或一轮,真会以为这里是一处储存人像的地方。
严培的枪挂在右手指尖上,在他之前先露出出口,之后就轻轻一弹,手枪落在光滑的金属地面上,一直滑到迈克尔的脚下。严培看见他的脸的时候,就知道这时候抵抗是毫无用处的。
沈啸被四个变异者夹着,地上还躺了一个。严培低头看看那具尸体,尸体额头开了一个枪孔,没有血流出来,却是从枪孔处开始石化并且裂开。裂缝处也没有粘连的人体组织,干脆利落。现在地上躺的这个已经不好说算不算人,因为他下半身似乎还是人的模样,上半身却已经变成微白而半透明的,活像是一尊石像,还是个脑袋被打碎的石像。
严培瞥了沈啸一眼。那四个变异者也没怎么样,只是固定住了沈啸的四肢,至于那把手枪,已经被扔在地上踩扁了。这些玩艺儿的力量居然比嗜血者还大?
不过严培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转而端详迈克尔。从海水里钻出来,他竟然还是保持着原本的美貌,连金色的头发都半点没乱,如果背后多几扇翅膀,倒真可以冒充天使了。严培挠挠头:“卢梭先生,好久不见了。”
迈克尔微笑的时候红润的唇角弯起的弧度简直无可挑剔:“我记得,一个月之前我还在画展上见过严先生。”
一个月?原来在伊甸园里连时间都跟外面不一样?
严培心里嘀咕,表情自然:“我们中国——嗯,中华有一句古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月不见,那更要算是很久很久了。”
“嗯,这样算起来确实是多年不见了。”迈克尔极有风度地点头,“古中国的文化,确实非常有意思。从前我就曾经下功夫学习过,获益匪浅,可惜一直没有什么长进。”
“哪里哪里。卢梭先生中文说得如此流利,又如此准确地使用成语,怎么能说没有长进呢。”
迈克尔笑了,那种笑容好像天空的苍鹰俯视着地上的屎壳螂:“不,当时确实没有什么长进。严先生想必也知道,我是个画者,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想要体会所有的艺术,实在是力不从心。不过——”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那都是从前了。现在,这世界上所有的艺术都已经在我胸中。”
严培瞅着迈克尔容光焕发的脸,无端地觉得后背一阵恶寒,嘴上却仍旧跑着火车:“那真是要恭喜卢梭先生了。求仁得仁,才是人生第一大快事。”
迈克尔居然欣然点头:“严先生真是我的知己。”他竟然抒发起感情来,“不知道严先生有没有体会过,那种世界都在胸中的感觉?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想来不外如是。”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严培很认真地摇头,“我想迈克尔先生是想说山河尽收眼底吧?”
“是吗?”迈克尔又笑了,“看来我学习得仍旧不够。不过没有关系,上帝很快会赐予我一切知识。”他说着,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严培眨眨眼睛:“卢梭先生的意思是,上帝会亲自接见你吗?在天堂?”
“是的。”迈克尔不知道是没听出来严培的讽刺,还是当真虔诚,竟然表情认真地回答,“是天堂。上帝降临之处,将是天堂。”他微微低下头,低声念诵:“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旨意行在地上,如行在天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坚毅:“他的国必将降临,他的旨意必将通行。”
严培干笑了一声:“卢梭先生真虔诚,不过这种事也说不准,万一上帝懒得来呢?”
迈克尔淡淡一笑:“我已经听到神谕,神开我灵智,将万物予我,信奉我主者,即得永生。”
严培瞟了一眼那些站得像兵马俑一样的人像。永生?像这样的永生吗?
迈克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他们是我的一部分。”
肉麻!
不过严培刚腹诽了这么一句,已经有两个变异者走过来,左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夹着沈啸的四个变异者也动起来。于是沈啸和严培就一前一后被人架着,往右侧的一扇门走去。而站在门口的两个变异者立刻打开了门,严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里面分门别类摆着很多东西,中间是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有几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的人,是艾伦。
严培被两个变异者按在椅子上,然后咔咔两声,椅子扶手上跳出两个铁圈扣住他的手腕。沈啸也被如法炮制,然后六个变异者退了出去,把门在迈克尔身后轻轻关上。从始至终,迈克尔没有下过一个字的指令,但是这些变异者好像牵线的木偶一样,动作有条不紊,配合默契。即使说他们是同一只手上的几根手指,也并不为过。
严培突然就想到了刚才迈克尔说过的话:他们是我的一部分!
没有任何命令,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迈克尔却如臂使指,让这六个变异者如此谐调。难道说,他刚才并不是说假话,甚至也不是在抒情,而是真的让这些变异者能够完全被他所控制?
不过这时候暂时还顾不上。艾伦本来垂着头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昏睡了过去,如果不是手腕上的铁圈,他可能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现在他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头来看见严培和沈啸,立刻变了脸色:“怎么是你们?”
“是的,我也想问一下。”迈克尔背着手站在那里,风度翩翩,“一个月前,你们明明被鱼雷轰炸之后消失了。你们是怎么逃过鱼雷轰炸的,又是什么时候回的波塞冬呢?”
严培打了个哈哈,不答反问:“我说卢梭先生,我也就罢了,沈啸可是你青梅竹马的倾慕者,你怎么就直接上鱼雷了呢?”
迈克尔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里掠过些微的痛苦。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人了。不过这一丝人味儿转瞬即逝,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圣光笼罩的庄严表情:“神的意旨,不允许有人违抗。”
“够狠的啊。”严培不知死地吹了声口哨,满脸的遗憾表情看一下沈啸,“看看,你这么爱他,他却这么狠心。”
沈啸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他确实曾经爱过迈克尔,很难说那是什么样的感情,有青梅竹马的兄弟情份,也有求之不得就更值钱的俗人心理,反正这么一年一年地积累下来,最后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爱情了,倒是更像个执念。不是对迈克尔的执念,而是对一份纯洁感情的执念。偏偏这份感情看起来是无望的,又因为人已经死了又蒙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所以就更刻骨铭心了。
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跟从前不一样了。沈啸曾经以为大概是因为迈克尔的变异导致了这份感情的褪色,不过他现在才隐约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应该是在迈克尔归来之前,严培的身影就不知不觉地嵌进了他心里。
这个满嘴谎话犹如长江大河一样滔滔不绝的小混蛋,脸皮厚如海底城的外墙,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而且随时随地乱抛媚眼,并且似乎也谈不上有什么节操,绝对属于他最讨厌的类型!可是就是这么个讨厌鬼,却是智计百出,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关键时刻胆大包天;最主要的,别看他嘴上刁钻刻薄,却有一颗善良的心。就那么不知不觉地、坏兮兮贱兮兮地嵌进了他心里,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之后,当他在海角城突然发现迈克尔没有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狂喜,却没有那种想将之拥入怀中的冲动。事实上,如果没有严培在海景长廊被困的那一幕,他可能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当他发现严培被困海景长廊,几分钟之内就可能被淹死的时候,他像疯了一样冲向最近的逃生通道;而当他在海底看见严培放松了双手向海面浮上去的时候,他觉得心脏都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当他终于抓住了严培并且发现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严培紧紧搂在怀里。就是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其实早已经放弃了迈克尔,因为严培,严培取代了迈克尔的位置,填满了他的心。
迈克尔并不知道沈啸在这一呼一息的时间里有过什么样的复杂心情,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他对我的感情是非自然的,神不会允许。”
“神不是爱世人么?自然不自然的,不都是世人么?”严培胡说八道,目光却四处转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逃跑的机会。
迈克尔肃然:“神护佑信者,惩罚背逆者。”
严培很想摸摸鼻子,但是手被固定着,只好耸了耸肩:“背逆者?海角城,地下城,波塞冬,近百万的人口,他们背逆什么了?你的神就让你这么随便杀人的?”
迈克尔却笑了:“耶和华说,这全地的人,三分之二必剪除而死,三分之一仍必存留。”他念诵着《撒迦利亚书》里的一段,声音柔和动听,但是听在严培耳朵里却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我要使这三分之一经火,熬炼他们,如熬炼银子;试炼他们,如试炼金子。”
他的笑容俊美如同天使:“他们必求告我的名,我必应允他们。”
严培扬扬眉毛:“嗯,其实你长得很不错,做个天使也足够的。”
“我本来就是天使。”迈克尔向前一步,让自己站在了灯光之下。
库房的天花板上镶嵌着圆形的吸顶灯,一个一个的光圈投在地板上,再浅浅地晕开,照亮整间库房。迈克尔这向前一步,就把自己放在了最明亮的地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把他的金发照得灿烂无比,而他的面容反而半明半暗。
阴影反而让迈克尔稍嫌秀气的轮廓更加鲜明起来,只是在宽阔额头之下的那双眼睛隐在暗处,让原本就是黑色的眼睛更加幽深。瞳仁里隐隐还跳动着两团火焰,严培眼一花,居然觉得那像是两点鲜红如血的光。
迈克尔张开双臂。他的衣服也破了,散开的袖子垂下来,真的像是两只翅膀。只是他站在最明亮的地方,身上却笼罩着自己的阴影,既像天使,又像是刚刚堕落的魔物:“神赐予我名,我不是迈克尔,我是米迦勒。”
他昂起头,一双黑眼睛活脱脱像是诱惑夏娃的蛇:“我是掌握灵魂的正义,我可以让生者死,也可以让死者生。我是上帝的使者,为上帝来挑选他认可的灵魂。”
他站在那里,微笑得眉目如画。但是看在严培沈啸和艾伦眼里,却只觉得他是个疯子。
55、疯子的神谕
严培看着精神明显亢奋的迈克尔,心里只有两个字:邪教!
这货明显是走火入魔了啊,宗教信仰扭曲到这种程度,除了邪教没别的可形容了。
跟这种人是没道理可讲的,想办法逃跑是真理。严培眼珠子四下里乱扫,嘴上还有一搭无一搭地敷衍那疯子:“让生者死?不是信上帝得永生吗?干什么还死呢?”
迈克尔缓缓放下双臂,微微低头看着他:“你皈依我主吗?”
皈依你妹啊!
严培肚里暗骂,嘴上抹油:“要是能得永生的话,倒可以试试。”
“你要经受试炼。通过了,便可到达天国。”迈克尔微微笑起来,“你愿意修行吗?”
“修行啊……怎么个修法?吃斋吗?”严培实在受不了他这种念神谕似的口气,忍不住讥讽了一下,“当初,耶和华将以色列人带入迦南之地,以色列人将一切头生的献于耶和华,甚至是头生的儿子都该献出来的。你这进天国什么的,不献个儿子吗?哦对了,你没儿子,是把自己的爹献出去了吧?”
迈克尔的黑眼睛微微眨动,眼神里掠过不易察觉的伤感:“父亲他——没有通过主的试炼。如同方舟也没有拯救诺亚所有的家人,并不是全部的人都能走进主的天国。”他忽然转头看着沈啸,“肖恩,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永生,能够跟我站在一起。”
沈啸一直冷冷地看着他,这时候才开口:“如果永生是跟你站在一起,不要也罢。”
“为什么不要?”迈克尔脸上浮起奇异的红晕,“我才是主宰生死的大天使长,我愿意与我的兄弟们一起分享神的荣光。”他的语气轻快起来,“肖恩,你了解那种感觉吗?一霎那间你就可以拥有一切的智慧,历史和信息在每一根神经纤维里奔流,我即世界。”
我擦,你还有神经纤维吗?你早变成非人类了吧?严培忍不住又在肚子里骂了一句。
但是这不能影响迈克尔的兴奋,他仍旧在那里滔滔不绝:“你知道吗,当我躺在薰衣草田里的时候,花香包围着我,我觉得我的意识像云一样飘荡,那就是天国呀!耶稣死后三天又复活了,约拿在大鱼的腹中存活三日三夜且得救赎,我不也是一样吗?神让我复活,就是为了显示神迹,让世人都皈依……”
“你们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吗?外面那些人,他们就是我的眼,我的耳,我的舌。我了解他们,我能知道一切,就像——就像信徒的每一祈祷都能直达神听!我甚至能体会到一颗沙砾的思想,肖恩,你能明白吗?你有坚韧的意志,你应该把它奉献给神……”
严培发现沈啸的脸开始白了,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不由一惊:“沈啸,你怎么了?”
“他在聆听神谕。”迈克尔微笑着,可是他的声音里渐渐夹杂了一种奇怪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振动翅膀,“他可以通过试炼,他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抛弃了肉体,我们的思想可以融合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站在上帝的右边……”
沈啸的身体因为痛苦蜷缩了起来,他想抱住头,但是手腕上的铁圈固定着他,使得他只能用力把头往椅背上撞。严培万没想到这个疯子居然现场就要表演天降圣音什么的,不由得慌了神:“住手!不,住嘴!你这个疯子,住嘴!你根本不是什么天使,明明是个撒旦!住嘴啊!”
眼看迈克尔根本没有听话的意思,严培不得不换了个词儿:“你这不是让他永生,你是要杀了他!别忘了,你已经杀了你自己的父亲!”
迈克尔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却并没有停止:“如果他不能通过试炼,也只能被放弃。肖恩,你不要放弃,你——”
艾伦突然用力往下一滑,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滑下来,只剩双手还扣在扶手上。铁圈的边缘深深卡进他的手腕里,但是他竭力伸长了腿,终于一脚踢在前方的电脑上。立刻,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几乎能把人的耳膜刺穿。警报色似乎惊扰了迈克尔,他猛然停住了,有些站立不稳地后退了一步,气恼地看着艾伦:“艾伦!”
艾伦半躺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迈克尔低头看了他几秒钟,把目光转向了那台尚未启动的电脑。然后,严培眼睁睁地看着那台电脑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屏幕亮起,开机,运行,然后警报声停了,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迈克尔慢慢地走到艾伦身边,把他扶起来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被铁圈勒出的血痕,缓缓地说:“为什么要这样?父亲违逆了神的意思,但你跟我应该是走一条路的,为什么反而要跟我作对?”
艾伦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你疯了。”
严培听得稀里糊涂,不过他更关心沈啸,眼看沈啸脸上的惨白渐渐褪了,稍微松了口气:“沈啸,怎么样?”
迈克尔站在那里,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扫过,终于叹了口气:“你们若是不愿意走神指示的路,那就只能成为牺牲。”他再没做什么别的举动,转身走了出去。库房的门在他背后自动关上了。
库房里安静如死。严培担心地盯着沈啸,直到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才想起来问艾伦:“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呢?小彼得,杜会长,辛格夫人,怀特上将,还有别的人,他们都,都死了吗?”
艾伦轻轻摇了摇头:“你和肖恩失踪之后,海底城就开始安排居民撤退。但是为了不引起迈克尔的注意,我们不敢用电脑传达撤退指令,甚至不敢大批地撤退,只能让军人们出去,随便把他们一路上见到的人聚集起来,从紧急通道坐救生艇出去。我们甚至不知道应该把人送到哪里去,只是觉得离开波塞冬就好。”
他苦笑一下:“但是就算是这样,每天放出去几千人,十来天之后紧急逃生通道的门就有好几处打不开。我们派了技工去修,修好一处,就立刻放一批人出去。那时候迈克尔还没有找到这条地下通道,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但是我们能放出去的人比起波塞冬的六十五万人来,仍旧是极少数。”
“那么放走了多少人?”严培打断他,“小彼得他们呢?”
“他们被迈克尔重点看守起来了。”艾伦冷冷地说,“他对小彼得和杜会长似乎非常感兴趣,我想,他是发现了他们对他有一定的免疫能力。辛格夫人曾经试图带着小彼得先撤退,但是险些被封在一处长廊里。”
严培脸色唰地就变了:“那么孩子——”他简直不敢说出“死了”两个字。死人他见多了,可是小彼得还那么小,到地下城之后长胖了,肉嘟嘟的抱在手里像个小球一样。
“没有。”艾伦淡淡笑了笑,“那孩子是最重要的,必须保证他活着逃出去。所以怀特将军亲自带着人到这条通道来,佯装要从这里逃出去。迈克尔发现了通道的位置,就开始动手屠杀。”他微微低下头,想掩饰自己眼中的泪光,“趁着他的注意力被怀特将军吸引的时候,我在中央电脑里输入了一条反控制程序,保住了几处紧急通道。辛格夫人带着小彼得,从紧急通道离开了。”
严培很想说“那就好”,但是说不出来:“那么其他人呢?”
“冯特带了一队人保护着他们,还有一批科学家跟着,大约波塞冬最好的那批科学家都安全逃离了。杜会长——他跟着怀特将军去做诱饵,应该是已经被封在某条走廊里了……”走廊两端的安全门都是密封的,一旦电脑崩溃,通风系统停止工作——即使他们没有被迈克尔变成石头或者嗜血者,应该也已经窒息而死了。
严培低头瞪着自己的脚尖。他从来没有那么愤怒过,甚至想把手腕上的铁圈挣断,冲出去掐断迈克尔的脖子!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只能死死咬着牙,硬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
“你们这段时间是去了哪里?”艾伦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一句话出来像一颗颗钢珠子掷在地上,冷、硬,却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也是一种安慰,很另类,却是典型的艾伦风格。
严培猛地仰了一下头,再坐端正的时候眼眶已经不再湿润:“倒是去了个很奇怪的地方,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伊甸园。”
艾伦一怔,皱眉盯着严培:“别开玩笑。”一个月前波塞冬的防卫系统突然自动发射鱼雷,事后技术部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修复过来,回放监控录像的时候却显示,发射-出去的最后三枚鱼雷突然就失去了目标,而沈啸和严培则像是平空消失了。当时他反复地看了几遍才确认他们两个并不是被鱼雷炸了个粉身碎骨,但几次派出水下搜索器,都没有再找到这两人的踪影。
“没开玩笑。”严培瞥了一眼库房的门,他敢打赌他们在这里说的话迈克尔都能听到,“如果我眼睛不瞎的话,我敢打脑袋跟你打赌,那里就是伊甸园!”
艾伦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但你们是,你们是怎么去的?那里明明是一片海底!”
严培耸耸肩:“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明白,应该说,是被鱼雷炸进去的吧。沈啸用一枚干扰弹引爆了第一枚鱼雷,结果爆炸过后,居然炸出了伊甸园的大门。”他心里蓦然一动,说话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低了下来,“那里面的时间也跟外面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就在里面呆了顶多48小时……”
“伊甸园里有什么?”艾伦实在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诡异的事,但沈啸没有半点否认的意思,可见严培说的全是真的。
“到现在我们也没搞明白,大概,算是个标本储藏室吧……”严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却望向刚才被艾伦踹过的那台倒霉电脑。艾伦踹了一脚,然后电脑以为受到攻击就开始拉警报,然后迈克尔那神经病的什么试炼就停止了。他是被吓了一跳呢,还是突然良心被提醒了呢,或者——是尖锐的警报能够影响他,使得他不得不停下?
严培觉得脑子里好像有那么个想法在晃来晃去,跟幽灵似的时隐时现,只是一时抓不住。他拼命把已知的信息往一起联系:地下城杜诚听见的嗡嗡的杂音;鱼雷爆炸时的闷响;自己在伊甸园里的尖叫和后来的共鸣;出现在波塞冬的时候,正是迈克尔丧心病狂大屠杀的时候;在波塞冬里听见的那种类似电路干扰音的异声;刚才伴随着迈克尔话语传出来的嗡嗡之声;还有警报器的尖叫……
声音,确实是声音。或者说得再确切一点,是由声音所传播的能量。迈克尔是用声音传播着能量,屠杀了三个地下城的人。艾伦用尖锐的警报声所蕴含的能量制止了迈克尔。之前圣地那奇异的震动,或者是一种他听不见的声音在传播着能量,把赛尔德在他面前变成了沙砾。
振动。振动可以改变弦的频率,把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其实所有的物质不过是一根小小的弦在以不同的方式振动,如果你能改变它的振动方式,就可以改变一切。
严培不由得想得出了神。
在伊甸园里,那奇异的震动是在他的竭力尖叫之后引发的,同时那些水晶柱里的怪物居然也活了过来。最后水晶柱又碎裂了——严培真后悔当时没有回去看看,那些怪物是不是也炸碎了。
模模糊糊地,他觉得水晶柱的碎裂跟那奇怪的震动有关。还有当时在地下城播音室里的那具碎裂的尸体,应该也与此有关。问题是,为什么那个人会重新石化碎裂呢?难道是因为他是个次品变异者?可是为什么那时候他又会出现在播音室呢?他在那里,为了起到什么作用呢?
水晶柱,怪物,播音室里的碎尸。严培拼命回忆着从伊甸园里跑出来时的情景,想找到一点线索。可惜艾伦完全不能领会他心里翻涌的念头,看他跟个神经病似的在念念有词,忍不住问:“什么标本?难道是——亚当和夏娃?”
这一句话把严培的灵感一下子打了个粉碎。本来灵感这玩艺就是稍纵即逝难以捉摸,现在被艾伦这么一插嘴,啥也没了,气得严培狠狠瞪了他一眼:“问问问,问什么呢!告诉你,那里边全是些怪物,什么人头兽身,兽头人身,没一点正常东西!”
艾伦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怒,但是他自己心情也很差,狠狠还了严培一眼,索性转头去问沈啸:“肖恩,感觉好些了吗?”
沈啸点了点头:“我没事了。”他刚才一直在研究座椅上的铁圈,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出打开的办法。虽然不知道迈克尔究竟留着他们做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必须逃出去才行。
一时间三个人各有心事,库房里安静了下来。过了几分钟,库房门忽然打开,迈克尔出现在门口,盯着严培:“伊甸园里怎么会有怪物?”
严培刚刚把思路重新整理起来,正准备再去捕捉那一丝灵感,被迈克尔这一句话又给打断了,气恼之余只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先压下,抬头瞥了迈克尔一眼,歪起嘴角一笑:“奇怪了,你是神选中的大天使长,怎么反而要问我伊甸园里有什么?不管什么怪物,不都是你的神制造出来的吗?”
迈克尔被他狠狠噎了一下,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按捺了一下又问:“你是怎么找到伊甸园的?”
严培翻个白眼:“你不是在外头都听见了吗?伊甸园是被你的鱼雷炸出来的。如果你没毁掉波塞冬,说不定还能再发射几颗鱼雷把伊甸园炸出来。”他现在恨不得噎死迈克尔,如果不是怕这疯子被激怒了再让沈啸做那个什么试炼,还不知道有多少刻薄话要出来。
迈克尔站在那里皱眉沉思,却露出一种混合着遗憾和向往的神情,低声地自语:“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原来伊甸竟然真的在海底……”
严培拿眼斜着他,阴阳怪气:“是啊,是在海底,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游过去看看啊。”
迈克尔虽然已经沉浸在对伊甸园的向往之中,但头脑还清醒。别说他不可能真现在就游到海底去,就算能游下去,也不可能找到伊甸园。他现在可没有一颗鱼雷可以去炸一下。而且他也很明白严培是在拿话刺他,于是只是淡淡看了严培一眼,就转身又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一队变异者走进来,从库房里开始搬东西。
这库房里居然还准备了小型的电动车,变异者们把车开出来,将沈啸三人从座椅上放出来,又用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手铐把他们锁在车子的座椅上,最后搬了点食物和饮水。
56、朝圣
“嘿,麻烦帮个忙把瓶子拧开。”严培一手被铐在车箱上,一手拿着瓶装水,很嚣张地捅了捅旁边的一个变异者。
变异者毫无反应,如同泥塑木雕,坐着不动。严培拿眼斜一下,提高点声音:“喂,没长耳朵啊?我擦,就这还‘他们是我的一部分’,这部分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吧?”
沈啸虽然心思沉重,也忍不住想笑,从后排伸过手来:“我来。”
三个人全部被手铐把右手铐在车厢上,只有一只左手是自由的。其实要是右手拿着瓶装水用左手来拧开盖子也是完全可以的,但严培偏不,往后一靠,把头仰在沈啸肩膀上,伸长左手递上瓶装水,脑门顺势去蹭他下巴:“帮忙——”末了拖个长音一波三折,听得前排的艾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啸用左手捏住瓶盖,两人同时向相反方向使劲,拧开水瓶。严培还体贴地把水擎着:“你先喝。”妹的那库房里还有自动加热食品呢,迈克尔偏让这群变异者就搬了些压缩饼干和蔬菜罐头上来。罐头在地下冷藏的,吃到嘴里冷冰冰的不说,还全是素的呀。虽说之前在地下城吃的也很一般,但至少有肉有菜,烹调好了有滋有味还是热的呀。更不必说在波塞冬的饮食有多丰富,全是海鲜,想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严培拿眼睛溜了迈克尔一眼。那家伙坐在后头的一辆车上,表情平静,某些地方看起来很像这群变异者,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中世纪点起来烧死巫师的火堆一样,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不过,在看见严培腻在沈啸肩膀上的时候,迈克尔那张平静的面具,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种变化微妙而复杂,似乎有羡慕、有失落、有痛苦,还有某种战胜自我之后的骄傲。总的来说,严培觉得这家伙有些地方比较像那种苦行僧,忍受痛苦以求超脱凡俗,并且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而骄傲。只不过这位比苦行僧还多了些操纵别人生死的快意,所以,真是有够变态的!
严培对变态这种生物颇有研究的兴趣。就着靠在沈啸肩膀上的姿势,他转过头对后头的迈克尔一笑:“我说,你怎么让手下净搬些这种东西,他们不认字你总该认识的吧,至少也弄点肉食行吗。”
迈克尔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朝圣须以净洁之躯进入净洁神圣之地。未念安拉大名而宰杀的牲畜,食用则玷污了净洁的身躯。”
严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喂,你不是信天主的吗?怎么又遵从起伊斯兰教义来了?”
迈克尔笑了,抬手指指上方:“万法归一,一切的神明不过是我主的化身。圣父圣子圣灵尚且三位一体,其余的信仰,皆不过是对同一事物的不同认识罢了。百川入海,殊途同归。”
严培很惊悚地看着这家伙,疯子不可怕,就怕疯子有文化。这种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可见其野心之大,是准备把一切宗教一网打尽吗?
“你是说,你们打算去朝圣?”严培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在麦加所感受到的那种奇异的震动,索性扭过身子,把下巴垫在沈啸肩膀上,跟迈克尔攀谈起来。
迈克尔不发疯的时候看起来确实是翩翩美少年一枚,粉红的唇角还微微弯着,带着个宽容而怜悯的微笑,好像钉上十字架的耶稣:“是的,这是神的指示。”
难怪这家伙一会儿神一会儿我主一会儿耶和华,敢情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了吧?严培暗暗吐槽,表面却是一脸好奇:“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你一个信天主的,就算现在想通了万法归一,你去麦加做什么?万法怎么个归一法?去麦加念圣经吗?”
迈克尔倒没有对他的胡言乱语发怒,平静地说:“去祈祷。”看他的样子,仿佛是菩萨在大度地表示不跟一只虫子计较,甚至目光里还带着对虫子的怜悯。
“祈祷完了呢?”严培很好奇他们究竟是去念《古兰经》呢,还是去念《马太福音》,不过他更好奇迈克尔去朝圣的目的,难道就为了去念个经文?
迈克尔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迷惘,显然他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祈祷……”
“我知道祈祷。”严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说祈祷完了做什么?你不能一直祈祷到世界末日吧?”
迈克尔有些无措了,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精神支柱都折断了的那种恐惧,但是也只是慌乱了几秒钟,他就又镇定了下来:“只要祈祷,神会显示神迹。”
严培觉得这简直没法沟通:“神迹?什么神迹?”
“证明神之所以存在的神迹。”迈克尔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又恢复了不可动摇的信念,“神将毁灭那应毁灭的,如同毁灭所多玛和蛾摩拉;他将赐福给他的信徒,如同带领他们进入流着奶和蜜的迦南之地。”
严培按住脑袋,放弃与这疯子沟通了。说实在的,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些人跑去麦加祈祷一下,就会有什么神迹显现。毁灭?毁灭啥?《圣经》里说,耶和华从天上将硫磺与火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现在外星人也来降一下?降到哪里?地面上的城市早已经荒废了好吗?还有什么赐福给他的信徒,妹啊,这些信徒现在都是行尸走肉一样的存在了,给他们点福,他们用得着吗?还是说又像圈养亚当一样,把这些人全部都圈到伊甸园里去养起来?
与其听疯子念经,不如琢磨琢磨怎么逃跑的好。
严培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四下里打量了。这手铐很麻烦,因为它不是机械的,而是磁力能量铐,想打开就得关上内部的能量器。严培没玩过这东西,想来拿根铁丝捅捅是不大可能打开的。何况旁边还坐了这么一群变异者,那眼珠子别的不看,就死死盯着他的手铐呢。
这可怎么办……最善于逃跑的严培,第一次深深地发起愁来。并且考虑着,是不是他也应该向过往神灵祈祷一下,求他们给个机会?
可惜事实大概真的像迈克尔说的那样,万法归一,所有的神灵究其根本不过就是一个,偏偏这一个是迈克尔家的,所以不会来保佑他严培。
在坐着电动车又前进了两天之后,这支活死人队伍终于走出了通道。因为这群家伙好像根本不知道累的,所以是日夜兼程的前进,速度之快,常人没法相比。
出口在波斯湾边的一座城市里,虽然没有直接进入沙特阿拉伯境内,但离着圣地麦加已经很近了。最糟糕的是,出口处居然还有两艘小型飞船,足够把这些变异者全部载到麦加去。到了这会儿,连严培都绝望了。
“得,就当去看西洋景吧。咱们也见识见识这所谓的神迹。”严培苦笑,看着那群变异者排着队伍登上飞船。在通道里面的时候还没意识到,现在出来了他才发现,这群变异者的数量得有上万!纵然是两艘飞船,也得像摆货物一样人摞人才能装进去。
这边装着,那边已经有被惊动的嗜血者靠近了。距离嗜血症初次大爆发已经时隔一年多,这些嗜血者们明显体内的能量已经消耗将尽了,连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不少。一个个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干瘪下去,乍一看简直像一群直立行走的骷髅。里头还掺杂着一些缺胳膊少腿甚至没了脑袋的,如果不是头顶艳阳高照,恐怕会以为到了万圣节。
虽然来得慢,但嗜血者的数量实在太多,从各条街道上涌过来,如同一条条溪流,直接汇聚到供飞船起飞的广场上。最终汇成了人形海洋。
严培三人还被铐在电动车上呢,眼看着嗜血者已经离得很近了。如果不是个个都行动迟缓,这会儿已经扑上来淹没他们了。虽然早想着落到迈克尔手里肯定是个死,但死成这样儿却真是没想到的。
“我说,你不管管吗?”严培扭头看着迈克尔。这家伙也还坐在电动车上,跟菩萨坐莲台似的,没有动弹的意思。
迈克尔笑了:“害怕?”
我擦,这混蛋是故意放人来吓他们的!严培肚子里问候了卢梭家的女性长辈,连雪丽夫人都没放过,脸上却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哪里,我只是觉得这样就没法去见识神迹了,终其一生也是个遗憾不是?”
迈克尔微笑着站了起来:“你会看见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抬起了手,一种低沉的嗡嗡声随着他的话音响了起来。
那种情形……严培想过各种毁灭嗜血者的方法,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种。虽然痛恨迈克尔,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神迹。摩西劈开红海,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迈克尔的手抬起,落下,嗜血者形成的海洋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从中间开始,向四周扩大。这涟漪是一种奇异的震动触发的,所到之处,所有的嗜血者都在瞬间被定住了动作。那干瘪的肌肉迅速地石化,而后在最轻微的震动之下,化为沙砾……
广场上大约至少也挤了上万名嗜血者,就在迈克尔这轻轻的一抬手之间,变成了满地微微发亮的沙子。
这种震撼让严培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以确定自己不是在看好莱坞大片。他这个动作显然让迈克尔十分舒服,微笑着转向他:“我说过,我是掌握生死的大天使长。”
严培干笑三声:“您是大天使长,那什么,令生者死我已经见识了,能让它们再活着站起来吗?”
迈克尔居然真的迈步就下了电动车。他弯腰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中轻轻下落,落在他脚下的沙层上。然后那一部分沙层竟然真的活动起来,好像一群蚂蚁在来回钻动,最终抱成了一团。沙层上渐渐生成一个人头,连五官都看得清轮廓,像一座会活动的沙雕。不过当这个沙人的上半身一直生长到腰的时候,噗一声坍塌了,又化成了一堆沙子。迈克尔略有些遗憾:“我还没有觐见过真神,没有得到神真正的允准……”
严培无话可说了。这一切已经太超现实了,如果不是意志坚定,死都要把迈克尔定性为邪教,说不定他现在也已经被蛊惑了。
城市里的嗜血者数以十万计,不过第一波被消灭掉,再来一拨毕竟是需要时间的。在第二拨还没有拥上来的时候,迈克尔已经把变异者们装船完毕。严培等人被带了上去,继续用手铐铐在飞船的舱壁上,然后飞船就起飞了,直奔圣地麦加。
迈克尔去驾驶舱了,严培三人被扔在飞船的过道上,因为所有的舱室都被沙丁鱼一样的变异者们挤满了。迈克尔还是好心,才把他们铐在过道上,没有让他们去跟那些活死人挤。严培直接倚着过道的墙坐了下来:“看来,真是没办法了。”
艾伦自始至终都沉默着,这时候才慢慢地说:“他究竟想做什么?放弃屠杀其它的地下城了?”
说实在的,这一点也正是严培奇怪的地方:“对呀,之前在海角城的时候,他怎么没说要去朝圣呢?”
“也许因为那时候人不多。”沈啸突然开口。他这一路上同样在思索这个问题。很明显,以迈克尔一抬就可以把数以万计的嗜血者化为沙粒而旁边的变异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的能力来说,他如果再要毁灭一个中小型的地下城,也差不多就是举手之劳了。那么,为什么在他能力如此强大的时候,反而停下手来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人数够多了?”严培马上抓住了沈啸的思路,“但是如果是要传播邪教——咳,我是说他要传播他那套理论的话,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吗?现在筛选出一万来人他就满足了?”
“那要看他来朝圣是想做什么事。是什么事只需要一万名变异者就足够的。”
这问题无解,因为谁也不知道。严培丧气地耙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这谁知道啊?一万人能干什么?好像也不算少——难道是来拆天房吗?”
沈啸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说,有什么事是他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别人——而且是变异者帮忙的。”
这个问题让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严培喃喃:“他现在本事很不小,挥挥手就能灭掉上万嗜血者,还能制造出活的沙人来,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艾伦忽然说:“他不是挥手灭掉了那些嗜血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都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就跟之前在通道里对肖恩做的那样。”
“声音很像,但还是有所不同。”严培在这方面比别人更敏锐一些,“似乎振动频率不同吧。”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不同的振动频率,就可以起到不同的作用?祈祷……难道迈克尔说的祈祷就是这种?”
“那么那些变异者呢?”沈啸反问,“他们也有这种能力?我觉得不太可能。为什么还要他们也去祈祷?”
“是不太可能,看着这些人跟木头似的,也不像是会祈祷的样子……”严培扯着头发,“但是,当初地下城的播音室里,为什么会有一具碎裂的石化尸体?对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沈啸开枪击中的那个变异者,脑袋石化了?”
“注意到了。”沈啸点头,“是不是可以认为,在受到某种外来能量的影响之下,这些变异者会从现在的模样重新石化?”
“对呀,那么播音室里的那个变异者是受到了什么样的能量影响呢?”
艾伦猜测:“将全城人都变成那种样子,所需的能量应该很大吧,怎么能不受到影响?”
严培马上反对:“不对!你刚才也看见了,他毁掉了上万嗜血者,近在咫尺的变异者也没受到影响,可见频率不同,影响到的人也绝对不同的。”
“你……说得对……”艾伦皱紧了眉,“那么,究竟他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总不会是人多力量大吧……”严培苦笑着随口胡说了一句,却突然被自己的话惊住了,“人多……力量大……人多……”
沈啸抬眼看着他:“什么力量大?”
“祈祷的……力量?”严培被自己的想法完全吓住了,“你记得伊甸园里的水晶柱子吗?当时我的叫喊声只是个开头,真正的力量应该来自那些水晶柱,不,确切点说,是来自那些水晶柱里被封住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东西还保存着,因为它们是一种能量源!很有可能,它们起到的作用就是把我叫喊能量共振放大!”
“播音室里那个变异者,可能就是一个放大器。也许当时迈克尔的能力还没有那么强;或者他屠杀波塞冬的时候也用了几个变异者——总之,这一万多名变异者就是他的放大器!他要带着这些放大器去朝圣,要把他祈祷的力量扩大上万倍!他——难道他想屠杀全世界?”
57、神迹
圣地麦加,千百年来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神圣的沉默。
飞船降落,变异者们开始排队下船,走向圣地中心的巨大广场。
迈克尔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微微俯身看着坐在飞船通道上的三个俘虏,声音里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激动:“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证神迹!”
可不可以不要!严培心里哀号,抬头瞄了迈克尔一眼:“怎么着?你是非得普渡众生,把全世界的人都变成行尸走肉才开心?”
迈克尔没搭理他,只是看着艾伦和沈啸,目光柔和,充满了佛陀一样的慈悲:“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这是神的意旨。我希望你们走正路。要知道,神创造的,神也可以毁灭,但神是慈悲的,他令诺亚制造方舟,拯救那可拯救的。现在,我希望你们成为那可拯救的。”
沈啸淡淡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用说那么多了。”
迈克尔沉默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人的感情:“你想必宁愿我死在普罗旺斯吧?”
沈啸抬眼看了他一下,平静地说:“我现在更想杀了你。”
迈克尔微笑起来:“我知道。在逃生通道里的时候,你开的唯一一枪就是对我射击的,如果没有人挡住,你可能已经成功了。”
沈啸讽刺地笑了一下:“你是大天使长,凡间的武器怎么可能伤害你呢?”
迈克尔昂起头:“不错,凡间的武器不能撼动神的恩赐,你们会明白,我才是对的。”
艾伦头也不抬地说:“准备杀我们了?”
“不。”迈克尔的黑眼睛亮得像火,“我要你们亲眼见证神迹的降临。”
几分钟后,严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正是夏季中午最热的时候,麦加这地方,这时候气温可以达到四十摄氏度以上,地表温度就更高。迈克尔直接把他们锁在大清真寺外的护栏上,烈日当头,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严培的手刚放到护栏的铁杆上,就被烫得嗷了一声——跟烤肉用的铁板一样!
艾伦忍不住要骂他:“你不会把手垂下来吗?非往那东西上放?”那玩艺打个生鸡蛋上去大概也能烫半熟,“你脑子想什么呢?”
严培确实走神了。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隐隐约约的,好像有某种东西在身体里蹿动,似乎可以突破什么障碍冲出来似的。但是他仔细去体会的时候,却又捕捉不到。
上万名变异者已经开始围绕着立方形的天房克尔白游转。麦加的禁寺广场能容纳近百万人,这区区的一万人实在不够看,好像盘子里滚动的一颗玻璃珠一样。
没错,就是玻璃珠。上万名变异者排成方队环绕在迈克尔周围,从严培他们这里可以看见,这些变异者们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衣服现在像纸灰一样脆弱,风一吹,这里简直就变成了天体浴场!
“听!”艾伦的脸色发白。无论再镇定再冷漠的人,在听到这种由弱而强的嗡响时都会禁不住地毛骨悚然,内心绝望。一个迈克尔可以毁灭一座城市,一个放大一万多倍的迈克尔,又会做出什么来?
那些跟随着迈克尔的变异者们步伐开始渐渐慢下来,他们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像汉白玉石……像石英……像玻璃……迈克尔带着他们环绕天房一周,走向天房外东南角。那里,在一堵一米半高的墙上,镶嵌着一块30厘米长的带微红的褐色陨石。那就是有名的黑石,穆斯林眼中的神物。相传当年穆罕默德曾亲吻过它。所以朝觐者游转天房经过此石时,都争先与之亲吻或举双手以示敬意。
迈克尔就走向那块黑石。变异者方阵在墙的前面停了下来,迈克尔排众而出,上前亲吻了黑石,然后退后,在黑石面前匍匐了下来。上万名变异者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跪拜下来,动作整齐划一。阳光照在他们透明的后背上,反射出一片银光。
“他在念《古兰经》,用麦加方言……”严培在这种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连艾伦都要佩服他。
但是——
“你能听见他在念什么?”沈啸吃了一惊。离着这么远,他自认是耳力极好的,又受过严格训练,都根本听不见迈克尔在念什么经。
严培点了点头。眼睛仍旧注意着迈克尔,脸上的笑容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沈啸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感觉?什么——我没有任何感觉!”
艾伦也明白了过来:“你没有感觉?”没有在紧急通道里迈克尔强迫他进行试炼时那种痛苦的感觉吗?
“完全没有。”沈啸不知道该不该抱有希望,“迈克他——他并不是在——他不是想把这个世界都毁灭掉?”
严培缓缓地摇头:“我现在知道了,他的放大器已经够了。他毁灭了三座地下城,并不是为了把活着的人全部制造成变异者。事实上,他只是在寻找足够的能量。他来麦加,不是要毁灭世界,而是要见到他的神。”
烈日当空,四周除了那种蜜蜂振翅般的嗡响之外别无声音。艾伦和沈啸都已经汗流浃背,但是严培平稳的声音却让他们只觉得后背生寒。
“见到他的神?他的神在哪里?”艾伦忍不住发问。他盯着严培,突然发现严培脸上没有一滴汗水,反而是皮肤有微微的光泽,“你怎么了?”为什么严培这样子看上去,多少有点像石化的先兆呢?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严培的眼睛有几分空洞,“神谕……神谕……神谕自然是没有的,可是却有另一种东西,并且,它可能已经降临了……至少是降临到我身上了……”
“你说什么?”艾伦越听越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妙,严培那眼神,怎么跟吸毒了似的,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喂,你怎么了?肖恩,你看严培!”
沈啸比艾伦更敏锐,已经把严培箍在了怀里。只是他一只手还被铐着,只能把严培按到护栏上,腾出手不轻不重扇了他两耳光:“严培,醒醒!醒醒!”
严培目光的焦距慢慢集中到他脸上,咧嘴笑了起来,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沈啸,也许神迹真的要出现了。只是,迈克尔把这看做神迹,我倒怕这是一场更大的噩梦的开始呢……”
沈啸见他说话清醒,略微放了点心:“什么噩梦?”
严培用力眨眨眼睛:“再扇我一巴掌!用力点。”
沈啸犹豫着,严培却催促起来:“快,我需要清醒一下!”
沈啸不再说什么,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严培脸上,扇得他脸都偏了过去。不过严培眼里那种吸毒似的迷茫倒确实消退了很多。他只是随便揉了揉脸,就问艾伦:“你曾经用报警器干扰过迈克尔,现在有没有办法再来一次?”
艾伦愣了一下,略有几分犹豫:“飞船里一定有播音器,但是我们现在——”被锁在这里上不了飞船啊!
严培又笑了,用自由的那只手把沈啸推开:“你离远一点啊。”
沈啸狐疑地后退一步:“你做什么?”
严培笑了起来:“我只是,想做一点神做的事。”
大清真寺外的铁栏是十几年前新换的,做过良好的防腐防磨损防氧化处理,加上此地气候干燥,到现在仍旧是崭新的样子。沈啸已经试过几次,但是没有丝毫可能将它折断。
严培用双手握住了铁栏,他的双眼虹膜上的棕褐色渐渐褪去,眼珠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在阳光之下像两颗成色不佳的水晶珠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似个假人一般,说不出的诡异。
沈啸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并不是严培的模样让他害怕,而是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震动穿遍了他的全身,从手触的铁栏处传入指尖,直达头顶。这种被穿透的感觉跟迈克尔曾经施加给他的有些像,却并不痛苦,只是一种震动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实在与迈克尔太相似,不能不让他心里一阵发寒——严培,这是在做什么?
嗡嗡的声音从天房那边传过来,有另一种震动从他们所站立的地面传过来。艾伦转头去看,接着一把拉住沈啸:“肖恩,你看那是什么!”
沈啸一心记挂着严培,草草地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在迈克尔他们跪拜的那堵墙上,迸发出几道奇异的光芒。艾伦看不清楚,但沈啸的眼力极好,看见那几道光芒,是从镶嵌在墙壁上的黑石中射出来的。
黑石因有裂缝,在公元1844年就以银框把它镶嵌起来。现在,那奇异的光芒似乎正是从黑石的裂缝中射出来。而且,沈啸忽然觉得天空似乎更明亮了些,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视网膜上留下太阳炽热的影像,在那影像之下,似乎有几道格外明亮的光芒。
“那些变异者——”艾伦的话噎在喉咙里。方阵的最末尾,已经有一个变异者似乎无法忍受痛苦,猛地直起了身子。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水晶一样透明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身体四周都像是荡起了一圈彩虹,美不胜收。
但是这美丽几乎是转瞬即逝,这个变异者的动作就停止在挣扎着直起身体的那一刻,而后他的身体上的光芒迅速黯淡,穷极沈啸的目力,也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身体似乎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细细纹路。他刚刚想明白那可能是一道道的裂缝,那个变异者就已经哗地一下子坍塌下来,从一座水晶雕像,变成了一堆闪亮的沙砾!
这个场面,沈啸曾经听严培描述过。赛尔德就是这样消失在一阵风里的,变成了一堆随风乱滚的沙子。但是老实说,即使沈啸相信严培没有说谎,他在内心里仍旧觉得人变成沙子这种事是不可置信的。
当然,在紧急通道外面,迈克尔也曾经在一抬手之间就将无数的嗜血者化为了沙子。可是那些嗜血者本来就已经面目枯槁肌肉干瘪,虽然上万人集体化沙令人毛骨悚然,却也远远不及眼前这瞬间消失的美丽让人震撼!
沈啸和艾伦呆呆地看着,谁也说不出话来。第一个变异者化为了沙砾之后大约有半分钟,旁边的一个变异者就颓然倒地,水晶一样的身体同样迅速布满了裂纹,随后坍塌成沙。又过了几十秒,是第三个变异者,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而那块镶嵌在他们前面墙上的黑石,却开始通体发亮。
头顶那正午的明亮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沈啸和艾伦同时抬头,炽烈的太阳似乎被什么遮住了,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隐隐的暗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又像是一艘极大的飞行器,连空气中的温度也似乎降低了一些。
麦加处于山谷之中,本来风是很难吹进来的,但这时候空气却忽然流动起来,竟然无端地起了一阵旋风,将那些沙化的变异者的遗骸卷了起来,形成一根根小小的闪亮沙柱。
“这是——”沈啸刚说了两个字,就觉得手底下的那根铁杆震动了一下。他刚才震惊太过,完全忘记了铁杆的高温,不由自主地紧紧握着,所以这震动虽然轻微,他却仍然感觉到了。低下头,他就看见那铁杆从中断开,严培已经把手铐从铁杆断口处轻轻地褪了下来,抬起手,对着沈啸和艾伦轻轻晃了晃那只已经重得自由的手臂。
“你——你怎么做到的?”艾伦已经被连番的震惊搞得有点迷糊了。沈啸却盯着那铁杆的断口处:“这——不是铁!”
铁杆的断口处开始呈青白色,但是就在他看着的时候,一层薄薄的暗灰色就覆盖了上来。这绝对不是铁,这是铅!一根手臂粗的铁杆不是人力所能折断,但是一根铅杆,那就容易得多了。
“是。这不是铁。”严培微笑着,那笑容某些地方竟然有说不出的与迈克尔相似之处,“这是铅。万物都只是小小的一根弦,改变它震动的频率,就可以改变万物的性质。”他歪歪头,眼睛俏皮地对沈啸眨了眨,“这就是神迹。”
沈啸和艾伦瞠目结舌。不过仅仅是几秒钟,耳边骤然尖利起来的风声就把三个人全部惊醒。四周已经暗得像黄昏时分,天空布满阴云——也许不是阴云,而是那个已经扩大的漩涡几乎占满了整片天空。可是在这种昏暗之中,那些变异者水晶一样的身体上折射出的光芒反而更加明亮,就像一排闪烁的彩灯,迅速地亮起来,又迅速地熄灭下去——沙化的速度加快了,万人方队在这十几分钟之内就已经消失了一半。
“不对!”严培指着那堵墙,“你们看那个!”黑石已经通体明亮,隐约能看出黑石的表面似乎也有一个漩涡,跟天空中那个竟然非常相似。只是一个漩涡明亮,一个漩涡黑暗!
“快走!”严培拔脚就跑。沈啸和艾伦顾不上再想什么,把手铐从铅杆的断口处褪出来,也跟着拔腿狂奔,直奔那被扔在一边的飞船而去。
疾风大作。沈啸在狂奔中顶着风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那颗黑石由明亮而突然黯淡了一下,黑石裂缝处的光芒反而猛然明亮起来,像几把锋利的刀子,把黑石的表面切成了几块。几乎是与此同时,天空中那黑色的漩涡也突然被几道刺眼的光芒切割了开来,在裂口处,有一团团深灰色的闪着微微光泽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漩涡中冲出来,像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虫子一样,在黑暗的天空中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我去!”严培也回头看了一眼,一张嘴就在风里灌了一嘴沙子,想起这里头可能有那些异化者的碎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尸体,不由得想吐,“这是什么鬼玩艺!是飞行器吗?”
“不像!”艾伦跑得最慢,上气不接上气,“飞行器必须有个形状,这个似乎连形状都没有……”
严培被他说得心中一动,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回头仔细看去。那一团团深灰色的东西确实不像是任何飞行器,并没有规律的外形,如果仔细看,倒像是一团团雾气。蓦然之间,他想到了伊甸园——难道说这些从漩涡里冲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个个小型的封闭空间?艾伦说这不是飞行器,其实是不对的。这不是人类习惯使用的飞行器,但它可能是外星人使用的。
“黑石……”严培喃喃自语。沈啸发现他停下脚步,已经跑了回来拉他,正好听见他的话:“什么黑石?”
“那块黑石。”严培低声地说,“纳须弥于芥子,那块黑石里蕴藏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迈克尔并不是想毁灭世界,他是要打开黑石里面的那个世界,把他的神释放出来。”他转头看着沈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的眼睛里也带上了一丝恐惧,“这就是他所说的神迹,他要打通一条空间通道。上帝离开了伊甸园,进入了黑石里。我不知道这块黑石里的空间通向何处,但是现在,迈克尔已经把通道的门打开了……”
58、三位一体的理论
四周已经黑如深夜,极目望去,只有天空中正仓皇逃窜的暗灰色小小空间和地面上不停碎裂的变异者们发着微光,仿佛一片繁星。
沈啸一手拖着艾伦,一手拖着严培,冲到飞船前面。艾伦喘着气发布命令:“去打开那艘船上的通讯系统,把音量调到最大——我们应该用什么频率?”
“不知道……”严培只犹豫了一下,立刻做出决定,“只要不用迈克尔的频率,随便哪一种都行!这些封闭空间看起来似乎太小,还没有伊甸园出现的时候形成的那个光球大,我总觉得外星人说不定不在里面。那个漩涡……”
他回头看了看天上,那个漩涡竟然还在扩大:“很有可能里面还有更大的东西,我们先干扰了再说!”
两艘飞船在艾伦的指挥之下,1分钟内就准备完毕,内置发射天线全部转向禁寺广场。此时天空中忽然明亮了一些,那巨大的漩涡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片深灰色。严培一眼看过去,顿时一惊,大吼一声:“快点啊!”
另一艘飞船里,艾伦猛然按下了报警按键。尖锐的鸣声由打开了最大功率的发射天线发射出去,如同一柄刀子,向着迈克尔制造出的能量场刺了进去。
严培紧紧地趴在舷窗上,紧张地盯着天空中。但是首先起了反应的却是那剩下的大约一半变异者。
如同一串烟花绽放似的,几千名变异者在同一时间炸开了,那突然爆起的亮光让严培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过去瞥了一眼,然后赶紧再移回天空去盯着。
在数千名变异者突然炸碎之时,本来通体光明的黑石像断了电的灯泡似的,迅速黯淡了下去,四周的天色反而明亮了起来。可是天空中那深灰色的一团已经浮现出来,像一大片云雾,低低地飘浮着,但是轮廓很不清晰。那些先逃逸出来的小块的封闭空间开始纷纷向它靠拢,使得这片云雾体积更加庞大。
“失败了?”沈啸站在严培背后,声音冷峻,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也许是……”严培却没有他这么坚韧,苦笑着说,“我们可能完蛋了。”
沈啸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未必。没有到最后一刻,别说什么完蛋。”
严培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头笑了笑:“也是。人类比小强还要厉害,未必就活不下来。不过我们……”可能是要完蛋了。
“肖恩,严培——”艾伦疲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大概是。所以我们应该发警报吧?”严培看着沈啸的眼睛,踮起脚尖,喃喃地说,“警告所有可能接收到这条信息的地下城,外星人入侵,外星人入侵!”他向沈啸的嘴唇凑过去,低声说:“怪后悔的,早知道会这么夭寿,在伊甸园的时候应该上你一次……”
沈啸低下头来轻触他的嘴唇,低声笑了:“可惜大概没时间了,不然让你上一次也无妨。”
“不对——肖恩,你们快看!”通讯器里又传出艾伦急切的声音,打断了那个还未完全开始的亲吻。
沈啸和严培紧拥在一起,同时愕然转头往天上看去。那些分散的小空间在最大的那一片深灰色周围来回碰撞,却似乎无法融合在一起。看那样子,竟然有点惊慌失措的架式。
“怎么回事?”严培放开沈啸,扒到了舷窗上,“这些东西怎么好像不大对劲呢?”
沈啸赞同:“似乎有点想合体但是不成功的样子。”
严培白了他一眼。合体——这个词儿可真容易让人胡思乱想。沈啸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翻白眼:“你怎么样?”
严培再次翻了个白眼:“附议。”
艾伦的声音就多了几分暴躁:“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说点正经的!”
“怎么不正经啦?”严培死盯着天空,“我觉得,我们的干扰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想这最大的一个封闭空间应该就是外星人的存身之处了,外面那些小的,有可能是探测器之类。也有可能外星人并不是一个个体,最大的空间里装了数量最多的个体,小空间里则少装一部分人。这可能是因为小空间更容易逃出来?”
艾伦听他开始说人话,平静了一些:“应该是小空间的移动需要的能量相对更少一些。但是现在最大的那个空间也已经出现了,不是等于它们已经成功了吗?”
沈啸却摇了摇头:“不,你们再看看,最大的那一片灰雾,似乎在流动。”
严培眯着眼睛拼命地看,但是现在四周已经完全变得明亮起来,阳光虽然被灰雾遮挡了一部分,仍旧亮得晃眼。沈啸叹口气,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看了,我也是刚才在阳光没有变得这么明亮的时候看见的。你们的视力不如我,可能看不清。那片灰雾闪烁不定,似乎还是一个漩涡的样子。这是不是说明,其实最大的那个空间并没有完全被移动出来?所以这些小空间才没法融合进去,只能乱撞。”
“这——”艾伦觉得无法理解,“既然我们已经能看见了,就证明它应该被移动出来了……”
“移动一半卡住了?”严培很不负责任地胡扯。
“胡说!”艾伦果然斥责起来,“你以为空间通道是条走廊吗?允许你打开着走廊把东西卡在门口?那会造成能量的流动,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
“也没准只移动过来一半,比如说少了一只手或者一只脚丢在通道那边了。”
“更胡说了!”艾伦几乎要被气死,“即使丢掉了一部分,也不会影响它们的融合。就如同砍掉了你一只手,并不影响你另一只手去拿东西。它们现在这种情况——分明是并不兼容。”
“真不愧是计算机博士,这时候都出来兼不兼容——”严培的玩笑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珠子开始滴溜乱转。沈啸了解他,看他这副模样就低声问:“有什么想法?”
“只是……随便想想……”严培抬头看着天空,“艾伦,你说的不兼容,是不是也可以包括不同维度之间的不兼容?比如说,我们是三维世界的人,跟二维世界就不兼容?”
艾伦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最大的那个空间目前只移动过来二维?”
“也许是这样……”严培慢慢地说,“不过我倒怀疑,一个完整的封闭空间,它可能是四维的。为什么上帝要放弃伊甸园,就是因为它已经是个三维的空间,上帝无法在其中任意操控时间,所以才放弃了。”
“四维?”艾伦很怀疑,“你有什么根据?”
“三位一体。”严培举起一只手,船舱里的灯光照着他的手,在舱壁上投下一个五指伸开的阴影,“如果船舱的舱壁上有一个二维的世界,那么当我这样的时候,他们会看见五根手指和一个手掌。如果我这样——”他捏紧拳头,“他们就只能看见一个不规律的圆形。”
他完全忘记了艾伦并不能看见他的动作,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那么在那个二维世界里,他们可能认为手掌和拳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但我却知道,这都是我的手投下的阴影。当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虽然二维世界里的生物始终不能突破到三维世界里来,但他们却可能摸到一点规矩,知道手掌和拳头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样东西,也许他们会把这个叫做‘二位一体’。”
艾伦虽然在另一艘飞船里,但是从严培简单的叙述里,他已经完全领会了其中的意义:“你是说,圣父、圣子、圣灵,只不过是外星生物在我们的世界里不同的投影?”
“是的。也许我的想象力太匮乏,外星人说不定不仅仅是四维生物,说不定还是五维六维乃至更高维度,只是我现在理解不了。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也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不开化。他们的科技水平可能远远不如我们,他们可能连维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必说想像到四维五维里去。但是他们却凭借着最朴素的理解和对规律的摸索,提出了‘三位一体’的理论。”
严培仰头看着天空:“我猜,上帝之所以离开伊甸园,也许并不像我之前所想像的那样,是因为淹没全球的大洪水。他之所以离开,大约是因为伊甸园已经变成一个三维空间,他无法自由地操纵时间,可能就会不可遏止地老化和衰弱。所以,他把能量聚集起来,宁愿呆在小小的一块黑石里,也要维持一个四维空间。”
沈啸沉吟地接口:“那他现在为什么又要出来?”
严培皱紧眉头:“也许是因为他的能量已经不足以让他在黑石里维持一个四维空间了?所以他又需要亚当这样的寄生体。但是要制造出寄生体,他就先要打开这个空间出来。没有足够的能量,所以他从千百万人中间筛选出一个迈克尔来,又让迈克尔去挑选合适的共振放大器。”
“迈克尔以为自己是大天使长米迦勒。”严培看着沈啸笑了起来,“其实他是耶稣,死去了三天之后又复活了,去人间挑选神的信徒……很可惜,他功亏一篑了。真正居住着上帝的那个封闭空间,并没有完全移动出来。”
迈克尔已经从黑石前面站了起来。他对身后全部沙化的变异者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仰头盯着天空,连明亮刺目的阳光都没能让他变换一下姿势。即使在飞船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严培等人也能想像出他狂热的目光。
不过,这并没有维持很久。
天空中那些慌乱地碰撞的小空间,大概是发现了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融合进去,就四散了开来。其中几个盘旋片刻,降落了下来。落到地面之后才发现,这些小空间看起来也就是一艘小型飞船大小。轮廓模糊,真像是幽灵一样。在落地之后,灰色的迷雾忽然明亮起来,有些东西从里面分裂了出来。
“那是什么!”严培差点把头都撞到舷窗玻璃上去。爬出来的那些东西看起来像一只只古怪的甲虫,最奇怪的是连这些东西的身体轮廓都是模模糊糊的,看起来像是大幽灵分裂成了许多小幽灵一样。
迈克尔惊讶地看着这些东西,然后就向这些东西奔跑了过去。他的步伐轻快而迅速,显示出他喜悦而急切的心情。但是没等他跑到跟前,一只幽灵甲虫的头部忽然射出一道明亮的光,这光穿过了奔跑中的迈克尔的头部。
迈克尔的身体微微向后挫了一下,然后从头部开始,迅速变成了透明的。在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透明的时候,他的双腿甚至还迈出了一步。似乎是在空中停滞了,他保持着那个动作侧倒下去,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碎成了一堆沙砾。直到最后,严培似乎都能看见他脸上狂喜和虔诚的表情。
“这是……做什么?”严培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回头看着沈啸,“他们知不知道,是迈克尔把他们放出来的!”
沈啸的脸色已经变了,突然冲向控制台,同时大吼:“艾伦,快,快发动飞船逃跑!这些怪物,没准是见什么杀什么的!”
严培手忙脚乱地追过去,看着沈啸十指如飞地输入起飞指令,大喊:“什么意思?这些东西要干什么?”
沈啸发动飞船,转入手动操控模式,拉起操纵杆发动飞船起飞:“很显然,这些东西分不清是谁把他们放出来的,或者他们也不愿意分清。他们能直接杀死迈克,就能杀我们!看,他们围上来了!”
严培悚然。那些灰色的幽灵甲虫在地上迅速地移动着,确实已经向着两艘飞船包围了过来。所有的甲虫头上同时一亮,射出一道亮光。幸而两艘飞船及时升空,大部分光线都落了空,只有一道光线贴着艾伦的飞船侧翼划了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一块尾翼已经碎成粉末,从空中飘落下去。
“我的控制系统被干扰了!”艾伦紧张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
“转入手动模式!”沈啸盯着监测屏上从天空降落下来想要包围的几个幽灵空间,冷静地指挥,“向正西方山里飞,我掩护你!”
艾伦一言不发地接受了沈啸的指挥,拉转飞船就全力冲向西边的群山之中。而沈啸则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打开热能炮,对准靠得最近的一个幽灵空间就是一炮。明亮的火球直冲而去,却在要击中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擦着空间边缘落了空。不过那原本是灰色的空间也忽然明亮了一下,速度明显地降低了。
“扭曲空间!”沈啸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没有胜算!艾伦,快逃!”
“什么什么?”严培紧张地问,“刚才没击中吗?”
“这东西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我们没办法击中的,只能消耗掉它的一部分能量。如果炮火足够猛烈,或者使用大功率激光炮,消耗掉的能量达到一定程度,或者能跟击中的效果差不多。但是我们这是运载飞船,不是战斗飞船。现在只能逃跑,冲进山里去——但愿他们对地形没有我们这么熟悉。”
“可我看这些东西比我们的飞船灵活啊,体积也小。进了山里岂不是更吃亏?”
“不。”沈啸神情冷峻,“如果这东西的周围是扭曲空间,必然有能量的流动。在天空中只会影响周围的气流,空气的阻碍毕竟是小的。但是冲进山里去,在复杂地形下引发的连锁反应会更多,他们未必占便宜!艾伦,下降低飞!”他嘴里下着命令,自己却猛然把飞船拉起来,对着横里过来想拦截艾伦的一个幽灵空间又来了一炮。炮火再次落空,却射进了山谷中,引起一阵轰然巨响,腾起半天的烟尘。
艾伦聪明地压低飞船,跟着那串炮火,直接冲进了烟尘里,顿时失去了踪迹。沈啸从尾翼又放了一炮,随即也压低飞船,冲进两山之间。
群山之中,气流忽然紊乱起来。沈啸平稳地把握着飞船,带起的气流将下面的树木激得枝叶乱飞。严培紧盯着监测屏,只见一个幽灵空间跟着冲进山谷,在天空中的时候并没觉得什么,但一低空飞行,就看见它所过之处,摧枝折木,越往前飞,那些杂物竟然被卷了起来,在空间四周形成了一层。
“被你说对了!”严培五体投地。
沈啸脸上却没有笑容:“先别高兴,船上燃料不多,甩脱了它们,我们也要降落了。艾伦,准备跳伞吧,把飞船炸wωw奇Qìsuu書com网毁比较好,也许还能骗过这些东西。”
“明白。”艾伦声音紧张,“我的燃料也不多了。”
沈啸随手点开一张小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曲线:“顺着这条线飞,按我飞船上的燃料估算,飞到两山口处燃料就将用尽,必然撞上山壁。所以在那之前你就跳伞,那边树木茂盛,可以躲藏。如果可以,把飞船转入自动飞行吧,尽量携带一点武器和食物。万一那些东西没有被骗过去,我们恐怕还有一场恶战。”
59、逃亡
头顶的阳光被楼房分割成一块块的,投在身前,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块,亮度之强,刺人眼目。阿拉伯半岛上夏季的阳光,总是明亮得让人生畏。
严培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舌头立刻就跟嘴唇粘到一起去了。没有水,唾液简直就像浆糊一样,随便就能把嘴巴粘得跟信封似的。
他并不想在烈日下出来活动,但是至少有足够的阳光可以让他看见那些深灰色的“爬虫”。现在城市里的照明设备已经损坏了一半,在黑暗之中他们就成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了。那些古怪东西用红外线无法探测,可是他们却不能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去掉。
“似乎没有什么……”严培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点发花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几秒钟后,沈啸架着艾伦,从阴影里闪出来:“你先走!”
“但愿能找到点东西……”严培喃喃,随即紧了紧背上的背包,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弯着腰借街上停着的那些汽车做掩护,迂回着穿过街道,冲进对面超市的大门。沈啸一手扶着艾伦,一手握枪四处扫视,直到严培从超市大门里探头挥了挥手,他才把艾伦背到背上,沿另一条线路冲进了超市。
经过石化症和嗜血症的两次大爆发,每座城市里有食物和水的地方都已经被洗劫过。这个超市自然也不例外,店门被砸得东倒西歪,店内的货架一片狼籍,有些食品在被哄抢的时候扯破了包装,洒在地上已经不像样子。
严培蹲在地上捡几块饼干。这地方炎热干燥,粮食类的东西倒是不容易坏,露天情况下保存时间甚至可能还长于包装袋上标明的保质期。比如说他现在捡的这几块饼干,当时掉到了地上,现在已经快要重新干成面粉了,但放到嘴里仍旧能吃。
沈啸从货架底下找到了两个被磕得遍体鳞伤的罐头,一个青豆的,一个水果的。他用匕首砍开,拿着快步回来:“艾伦,喝一口。”
艾伦脸色苍白,皮肤微微发亮,眼睛半睁半闭。沈啸的话对他来说似乎很难理解,直到沈啸把水果罐头送到他嘴边,他才缓慢地吞咽了两下。有几滴水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沈啸立刻用手指抹起来送到自己嘴里,一点也不敢浪费,因为他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可以入口的流质,不管是食物还是水。
严培捧着“饼干粉”凑过来:“艾伦,怎么样?神智还清醒吗?”
几口果汁似乎让艾伦提了提神,眼睛里微微有了点光,看见严培送到嘴边的饼干,他微微偏了偏头:“别,浪费……”他现在说话慢且含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若是光听他说话,多半会以为他是中风患者。
“别说废话!”严培拿小刀把水果切成小块,洒上一点饼干粉塞进艾伦嘴里,“现在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呢,你又没开始石化。”
艾伦的嘴角微微地扯了扯。他面部肌肉已经渐渐失去控制,想要做个表情也很困难:“虽然,没开始,也,很快了。可能,我会慢,一些,但是,不可,阻止……”
“你有这力气说话,不如多吃一口。”严培又塞他一口,然后转手塞了沈啸一口,“我们快到红海边上了,到时候至少能搞条鱼补充一下营养。”他们计划穿过红海去非洲,沈啸通过分析,在地图上标出了六个可能建造地下城的地点,他们要试着去找找。
“你想啊,辛格夫人他们如果逃出去了,肯定要继续研究疫苗的,就算你开始石化了——哪怕全石化了也不要紧啊,可以注射疫苗的。你总知道你母亲的事吧,即使她当时石化了,其实也是活着的。”
“所以……”艾伦低声地反驳,“你们,可以扔下我,有了疫苗,再回来……”
已经一个月了,他们逃亡了一个月,当初卢梭博士研制出来的药最后的几支也扔在了波塞冬,不可能再找回来,所以他的石化过程已经无法抑制。
沈啸轻轻把艾伦放平:“你先睡一会吧,我们再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艾伦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我只怕,我会,嗜血……”
“看你这样儿,能咬着谁?”严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手的肌肤已经失去了弹性,有点像拍在木头上,“睡吧睡吧,我们还要忙呢。”
用货架把门挡住,沈啸和严培往店后面走去。一离开艾伦,严培脸上故意做出来的欢脱表情就消失了。其实艾伦所说的,真就是他们所害怕的。如果艾伦真的是完全石化了,那他们真的可以找个地方把艾伦放好,然后等着研究出疫苗再带着回来救他。可是如果艾伦变成了嗜血者,那证明他在异化的过程中失败了,等着他的只有死。
“妈的,我真不知道卢梭那老小子到底是个什么玩艺,他怎么——”如果卢梭博士现在站在眼前,严培肯定会一拳打到他鼻子上。老婆石化了,你想救老婆,这很合理,可是你不能拿儿子当实验品啊!哦,敢情不是你亲儿子,居然什么药也敢往艾伦身上试,以至于现在他们都没法确定艾伦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成功地阻止了艾伦的石化。”沈啸心里也难受,在听到艾伦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也受不了,这时候说这种话也无非是勉强让自己冷静理智一些罢了。
“屁!”严培破口大骂,“如果他真是为了艾伦好也就罢了;或者你干脆告诉艾伦,说‘儿子呀,为了救你妈妈,你牺牲点做个志愿者行不’,这也算句人话!他呢?他偷着摸着给艾伦下药!妈的,当初看见他就觉得他没点人气,果然!”
“哎,你说艾伦是傻的不?”严培想想还是不能解气,“他爹给他下药,他就受着啊?让他吃就吃,让他注射就注射,他傻的吗?”
沈啸目光黯然,“他只是把自己当作了志愿者。每个地下城为了研制抗石化疫苗,都少不了有志愿者的牺牲。”
“志愿者是志愿者!人家都是自愿的,不是被骗的!”严培现在深恨卢梭那家伙竟然石化了,否则一定揪出来一拳打塌他鼻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严培回头看了一眼艾伦躺着的地方,虽然隔着货架他是看不见的,“艾伦这样子……坚持不了几天了。”
“你想扔下他?”沈啸搜索着每一个角落,淡淡地说。
“等到确定他石化之后,我还是建议把他留下。”严培直言不讳,“只要他不嗜血,怎么都有办法。”
“我怕他因为用了太多的药物,即使石化也未必跟雪丽夫人相同……”
严培在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懊恼地不说话了。
“其实我曾经想……”沈啸欲言又止。
严培踢了他一脚:“吞吞吐吐的干吗?说话!”
“广播求救。”沈啸终于还是说了,“现在嗜血者大部分都已经死亡。”不会再出现纽约市那种百万嗜血者啸聚门外的情况了。
严培往头顶看了看。他头顶上当然是天花板,但沈啸明白他的意思——上面有那些“幽灵空间”。
这一个月,他们始终在逃跑。那天从漩涡里逃逸出来有近百个小空间,现在已经四散开去,只有两三个空间在搜索追逐他们,其中每个空间里能爬出来的幽灵甲虫数量在十几到三十几只不等。
到现在他们也没搞清楚这些幽灵甲虫到底是什么东西,子弹打进去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丝毫损伤;但是足够的子弹轰击到最后,却也能让它爆开,似乎外面那层深灰色的模糊物质是一种能量保护层,只是要消耗掉需要的子弹数量太惊人了。
他们曾经击爆过两只幽灵甲虫,爆开之后似乎迸出来一些晶亮的东西,倒像是异化者变成的沙子。但是因为他们每次都在拼命逃跑,所以没有机会弄一点样品来。倒是那种幽灵甲虫,既能发射激光射线,又能发出奇异的振动波,只是振动波的能量不大,不靠近的话并没有太大反应。
严培对那种振动波极敏感,而沈啸靠得太近会开始肌肉抽搐如同触电,所以他们推断,这种振动的频率与迈克尔让人异化的振动频率应该是相同的,可能是这种生命在新陈代谢中发出的本能的振动。当然也可能是别的,那就不是他们现在来得及研究的了。
“休息一会吧。”再没有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沈啸示意严培坐下,把青豆罐头递给他。大量出汗,他们需要补充水份,也需要补充盐份,当然更需要补充体力。
严培小心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汤汁,汤汁其实已经有点酸了,但还没到变质不能食用的程度:“你也吃。”
两人分食了一个半罐头加几块碎饼干,剩下一点果汁和果肉留给艾伦。严培倚着沈啸,开始拿着那个罐头比划。十几分钟后,罐头盖铮亮的金属色变暗了。沈啸随意扫了一眼:“变成什么了?”
“也许是钨……”严培叹口气,把空罐头扔了,“还是只能改变这么一点点儿。”
“我记得你当时是把整整一条栏杆都变成了铅的……”
“谁知道呢。”严培很沮丧,“说不定当时是生死关头超常发挥。唉,真要是有迈克尔那么强的能量,一挥胳膊就把那些甲虫震爆该多棒!”
“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沈啸拍拍他,“休息一会吧。我守着,你睡一会。”
“还是我守吧,你都很久没踏实睡一会了,再说我对它们敏感一点。这两天那些东西似乎被咱们甩开了一点,真要是它们撵上来了,你还得背着艾伦呢。”
沈啸没再拒绝,躺下去头枕着严培的腿,一秒钟就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
严培后背靠着墙,低头看着沈啸的脸。一个月的逃亡,除了艾伦之外,他和沈啸都已经快形销骨立不像人样了——头发跟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脏污打结;脸颊深陷下去,胡子拉茬,看起来跟嗜血者倒挺像的;嘴唇都是干燥起皮的,布满了细小的裂口,说话都要轻言细语,否则就会开裂渗血。
看着沈啸沉睡的脸,严培抬起手想摸摸,却又放了下来。沈啸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他稍微动弹一下都会惊醒他。微微闭上眼睛,严培用气音低低地说:“沈啸,你说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迈克尔那样的怪物了?其实,我现在挺能理解他的——得到了只有神仙才具备的能力,能够主宰千万人的生死,这种感觉……我只是把铁栏杆变成了铅的,就觉得有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何况是他呢。”
那种感觉,真的是很奇妙。严培回忆着自己当时身体里奔流的能量,他几乎觉得那能量充沛到要破体而出,并不是现在这种像干涸的泉水一样的感觉。也许是与上万名变异者放大器有关?因为有了那么多的放大器,所以他身体内的能量也被共振放大了?也许这就是迈克尔所说的“他们与我是一体的”?也许他一挥手就毁灭上万名嗜血者,正是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群变异者?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严培能理解他。对力量的渴望几乎是埋藏在每个人心里的,更何况迈克尔还有自以为是的信仰。跟在他身后的变异者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强,于是他就更多更积极地去屠杀,去攫取更强的力量。
幸好他死了。可是自己现在这样子又算什么呢?自己会不会也有一天变成迈克尔那样子?要知道他现在真的很想拥有当时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而且,如果他有足够的能量,他说不定就能反过来毁灭那些幽灵甲虫乃至幽灵空间。
细微的振动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指尖传入了大脑,严培猛地睁开眼睛:“沈啸,来了!”
空旷的街道上,一只幽灵甲虫不紧不慢地爬过。
严培用口型问:“你觉得那家伙在做什么?”每爬过一辆车的时候,都会从尾部伸出一小缕暗灰色的东西,像触手似的往车上贴一下。
沈啸皱眉看了一会,也用口型回答:“似乎在查看什么。”
严培微微摇头:“我觉得更像在收集什么。会不会是——收集能量?”现在多用的是电动车,难道这幽灵甲虫在收集车里残余的电?
收集能量倒是很有可能的,毕竟那个最大的空间不就是因为能量不足才卡在天上的吗?难道这些东西准备把地球上现成的能量都收走?这可真是个麻烦,好像现在有很多电站仍旧在工作——自动化程度高什么的,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就未必了——这不是资敌吗?
“我们先走。”沈啸来不及再看下去,虽然只有一只幽灵甲虫,但根据经验,周围至少有一个幽灵空间,也就是有至少十几只甲虫,他们打不过的。
严培摸了摸腰间的子弹带,跟着沈啸悄没声地离开超市,借着楼房的遮掩想潜走。可是一绕过一个街角,迎面却撞上了一群嗜血者。
你妹啊!严培心里大骂,连枪都不敢开,转身就跑。那群嗜血者有二十几个,都已经步履蹒跚马上要断气的模样,可是看见活动的人,仍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拖着脚追了上来。它们已经不能跑得很快,如果没有那些幽灵甲虫,严培和沈啸完全可以甩开它们,但是现在不行,严培已经感觉到四周至少有四五个振动场在向他们靠近了。
“走那边!”现在感觉是严培唯一的护身符,“把这些嗜血者甩给它们。”
不知道这些幽灵甲虫到底有没有什么目标,但从目前来看,似乎只要是活动的人形它们就发射激光,被光线射中的嗜血者,无一例外化成了沙尘。
果然,幽灵甲虫们很快追上了嗜血者,不过收拾二十几个嗜血者也耽搁了它们一点时间,严培三人已经逃进了民居里。
沈啸拉开一颗手雷。要感谢阿拉伯人的剽悍,他们在民房里不光找到了刀具枪弹,还找到了手雷。
一颗手雷从窗口掷下去,准确地落在一只幽灵甲虫的后背上,轰然巨响,深灰的外壳迅速变薄,最后成了小小的一团灰色,趴在地上暂时不动了。
严培和沈啸借着这声爆炸吸引了几只甲虫,自己从房子背面的窗口跳出去,没命奔跑。不过今天确实有点糟糕,因为天空中传来了熟悉的嗡嗡声,一个幽灵空间跟鬼一样地出现,射出一道淡淡的白光,罩住了地面上那只幽灵甲虫的残余,并将它缓缓吸起,收入空间之中。严培猜想这玩艺儿只要不彻底炸碎,进了空间之后大概还可以复原的。
不过他现在没办法也没精力去验证自己的猜测,因为包围过来的幽灵甲虫增加到了近十只,并且有两只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60、坦白
爆豆般的枪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绝对是天降救兵啊!如果不是腾不出手来,严培真的要划着十字高呼一声上帝万岁了。
三架小型战斗机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个俯冲,机翼下的枪口火光喷吐,全部倾泻在最近的两只幽灵甲虫身上,迅速把那两只玩艺儿打得颜色淡了许多。
“这边!”一辆悬浮车从旁边街道里拐出来,车手探出头来,对着严培三人大吼了一声,声音听在耳朵里竟然十分之熟悉。
“冯特!”严培喜出望外,把冲锋枪里最后一点子弹全部打出去,掩护着沈啸背着艾伦奔向悬浮车。
天空中的幽灵空间迅速降低。这玩艺的飞行轨迹实在难以预测,好像完全不受物理规律束缚一样,三架战斗机的攻击全部落空,被迫拉高机身躲闪。地上的幽灵甲虫趁机又包围过来,沈啸刚刚攀住悬浮车,一只幽灵甲虫发出一道射线,悬浮车急忙拉起躲闪,刚刚爬上车的三人顿时被甩了起来。
沈啸一只手扣着车边,眼看着严培和艾伦同时被甩了出去。艾伦虽然在他背上,但是肌肉僵硬,并不能抱紧他;严培却是刚刚才碰到车箱边儿,还没来得及抓紧。
沈啸只有一只手,只能去抓住一个人。那一瞬间他脑子空白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一秒钟之后他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严培,而严培正在大喊:“艾伦摔下去了,快,快把车转回去!”
冯特不是不想把车转回去,但是没有了战斗机的掩护,四面的幽灵甲虫已经又包围了过来,他立刻甩开悬浮车两翼的机枪开始扫射,可是再让他转回去,那就会直接落入包围圈里。到时候艾伦救不出来,反而会把他们全部都陷进去。最主要的是,天上的三架战斗机都斗不过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空间,已经落了下风,并不能再给他们提供掩护!
“冯特,撤退!”通讯器里传来急切的命令,三架战斗机已经有一架被击中了左侧机翼,飞行轨迹也不稳定了,全靠战友掩护才能撤退。冯特阴沉着脸猛打方向盘,悬浮车甩过45度角,向着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严培扭头看回去,只见一只幽灵甲虫已经靠近了躺在地上的艾伦,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被房屋阻挡——悬浮车拐弯了。
天空中的幽灵空间没有追上来,悬浮车已经提速到最高,紧跟着天空中的三架战斗机。片刻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艘飞船。悬浮车沿着伸下的滑梯开上去,三架战斗机也从船腹下的入口飞了进去,飞船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们,随即起飞。
滑梯收起,背后的舱门关闭,暂时安全了。这本来应该是松一口气并且庆祝劫后重逢的时候,可是艾伦的失陷让几人都沉默着。还是冯特先开了口:“还以为你们两个失踪死在海底了,你们是怎么活着上岸的?又怎么会跟马丁博士……本来以为他也牺牲了……”
“说来话长了。”严培苦笑一下,“你们是怎么回事?辛格夫人,小彼得,还有别的学者,都活着吗?”
冯特也苦笑:“既然你们跟马丁博士在一起,大部分事情应该也知道了。波塞冬三千二百四十八名最著名的科学家,加上小彼得,我——幸不辱命。”
“你真行。”严培说得诚心诚意。
冯特黯然摇头:“是怀特将军和杜会长带了八百名科学家做诱饵,才保证了我们逃出来。我带了一千二百名特种兵,现在活着的只剩我一个了。八号和十九号,还有罗森,都牺牲了。”
严培心里也难受,尤其听到熟人的名字,那种感觉好像刀片在肉里割,与听见一个数字的感觉完全不同:“那这飞船……”
“我们逃出波塞冬之后,按照怀特将军给的地图赶往一处地下军火库,在那边有离得最近的地下城的联络频道。这算是最高级的军事秘密,即使是怀特将军,不到万不得已也是没有权力接触的。所以我们联系上了新非的好望角地下城,在好望角城安顿了下来。这飞船是他们的。”
“那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严培觉得奇怪,“说起来,如果你们今天不来,我们可就死定了。”
“我还正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幽灵一样的东西是哪里来的?我们在好望角城都感觉到麦加那边剧烈的能量变动,派了一支侦察队过去,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倒是传回来的讯号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还没等我们搞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地下城附近的搜救队就遇上了,结果死伤惨重。我想还得从这些东西的来处查,所以带人过来,正好碰上了你们。”
严培苦笑:“我们还真是知道,没人比我们知道得更清楚了。不过这些东西已经开始进攻地下城了?”
冯特有几分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是很清楚,它们似乎也并不是有意要进攻地下城,至少它们并没有刻意寻找地下城的入口。但是遇上它们的搜救队——却是全军覆没。”
冯特一边说话,一边带着他们往前走。这里是飞船的底部,空间并不很大,停放着四五辆配置武器的悬浮车。走出去就是一条窄窄的走廊,有三个同样穿着军装的黑人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冯特笑着给他们介绍:“这是刚才掩护我们的图雷三兄弟。”
在严培眼里,非洲人其实长得都差不多,何况又是兄弟呢。打眼一看,三人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只有眼白特别明显,也只好龇牙一笑:“谢啦。”
“去见见埃托奥队长吧,他是这艘飞船的指挥官。”冯特看一眼始终沉默的沈啸,“大家都很想知道麦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严培也随着看了一眼沈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想尽快去好望角城,我想见辛格夫人。”
好望角地下城面积不小,但远不如波塞冬自动化程度高,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城市,如果不是知道头顶上是岩层而不是天空,严培会觉得自己就是在地面上随便哪一座城市里。
辛格夫人在政府大楼里等着他们,偌大的房间里还有近千名科学家,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严培在波塞冬城做那场报告的时候曾经见过的,严培甚至一眼就看见了那位微生物学家罗德。
辛格夫人瘦了一圈,她已经脱下了鲜艳的纱丽,换成了朴素的淡色便服,手臂上还缠了一圈黑纱,不知道是在为波塞冬的殉难者服丧,还是为怀特上将守孝,也许两者皆有。
“很高兴还能看见你。”她对严培伸出手来,脸上几乎瘦得只剩下了一双大眼睛,但那眼睛里的活力却几乎看不见了。
严培接住了那只手,恭恭敬敬弯下腰去吻了一下:“我也非常高兴。”
“这里是好望角最好的一批科学家,我们想知道,麦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严培听着辛格夫人平铺直叙的语气,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那个推着轮椅跑得飞快的辛格夫人已经不见了,她有一半已经死于了波塞冬的劫难,现在活着的,只是半个人。
“是的,我知道麦加发生了什么事,我也知道波塞冬发生了什么事。”严培深吸口气,走上讲台,对下面微微鞠躬,“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场报告做完,能容纳上千人的房间里鸦雀无声。严培的描述太生动,虽然没有直观的录像,在座的人也都能想像得出他所描述的情景,似乎都看见了伊甸园里封存着怪物的水晶柱,波塞冬城里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上万名变异者炸碎时迸发出来的火花,还有天空中那涌动的漩涡。
还是辛格夫人先开口:“严,你的意思是说,外星人一直隐藏在那块黑石里?”
“是。我仍然认为外星人是要躲避全球性大洪水的,只是我学识有限,还不能推想出外星人的存在方式,也不知道那块黑石里到底有什么乾坤。但是从当时的情形来看,黑石与天空的漩涡是相对应的,尤其是黑石上的那些裂缝,跟天空中的闪光从位置上来绝对是恰好对应的。”
“这么说,最大的那个封闭空间其实还没有真正出来?”底下有人提问。
“我想是的。因为那些小的封闭空间始终无法与它融为一体,所以我猜测它们在维度上可能不相同。”
罗德忽然站起来:“我想问一下,当时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啸一直沉默地跟着严培。从艾伦自悬浮车上被甩出去之后,他就再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在严培做报告的时候,他始终坐在台下,只是偶尔用点头来表示对严培的佐证。直到罗德提出这个问题,他才抬头看了严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严培也在看着他,四目相对,严培忽然对沈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沈啸还没有想明白,严培已经把目光转开了:“请给我一件金属制品,比如一段铁丝或者一小块钢板。”
“我这里有个铜的子弹壳。”一个年轻军人,大概是来维护秩序的,从腰里拿出一个子弹壳做的钥匙环,“可以吗?”
“可以。”严培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不过,这个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就拿不准了。可能,会就此毁坏。”
年轻军人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没关系,您随便处理吧。”他用几乎没有人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人已经死了,留着也没有用了。”
严培听见了这句话,对着那个年轻人远远地笑了一下:“谢谢。”
子弹壳托在严培掌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子弹壳在灯光下闪着黄色的光泽,渐渐的,这颜色变了。几乎就在所有人一眨眼的时候,这枚铜质的子弹壳,竟然变成了一滩液体状的银白色物质。这银白色的液体很活泼,轻轻一动就变成了一堆水珠,从严培的指缝里滚落下来——这是汞。
严培攥起了手,再摊开的时候,那些汞珠又变成了几颗银白色的固体物质。离得最近的一名科学家一眼就看了出来:“是锌。”
这简直像变戏法一样。铜变成了汞,汞又变成了锌。所有的人都盯着严培,像盯着一个怪物,还是辛格夫人先开口:“严,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严培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在圣地所获得的能力。弦理论,我想在场的每一位都比我更清楚。我还没有掌握不同的弦的振动方式及频率,所以我也并不知道,当我把能量加诸于某种弦上的时候,会将它改变成什么样子。也就是说,我可能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但我并不知道点石成金的方法。”
“你在圣地所获得的能力?”辛格夫人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喃喃地问了一句。
严培点了点头:“是的。也许从某种方面来说,我获得的这种能力,与迈克尔所获得的,是同一种。”
这句话说出来,离他最近的一名军人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胸前的冲锋枪枪口微微抬起,指向严培。沈啸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把枪放下!你想干什么?”
那名军人惊骇地看了沈啸一眼,握着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他和那个魔鬼一样?波塞冬就是毁在那个魔鬼手里的!”
“天使和魔鬼的区别是什么?”沈啸冷冷地盯着那名军人握枪的手,“把你的手放开,他在是寻找拯救世界的办法,不是要毁灭世界!”
那名军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使得五官都略微有点扭曲,现在就更加明显。沈啸用目光压迫着他,再次重复:“把手放开。”
房间里有些骚动起来,所有人看严培的目光都有些复杂。沈啸没再说话,只是从座位里走出来,挡在了严培身前。他这个动作让过份紧张的军人们稍微冷静了一些,有个军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你也有这种能力吗?”
沈啸摇了摇头:“我没有。”
这答案让众人又稍微平静了一些,离严培最近的那名军人目光在严培与沈啸之间来回扫视,终于缓缓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这个动作影响了其他人,军人们终于都冷静了一些,记起自己是来维持秩序而不是来造成混乱的。
沈啸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真是怕有一个人手一紧扣动扳机,哪怕子弹不是冲着严培打过来的,也必然会引发其他人的攻击。一个像迈克尔一样具备了出奇能力的人站在面前,凡是经历过波塞冬毁灭的人,没有人能保持足够的冷静和理智。
严培站在原地一直没动过,在房间里安静了一些之后,他继续说:“当时,我们被锁在天房外面的铁栏上,我用这种能力把铁变成了铅,所以我们才能折断栏杆逃出来。”
辛格夫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倒是罗德镇定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获得这种能力的?”
严培歪头想了想:“可能,是我第一次到圣地的时候吧。那时候赛尔德带领着一群信徒来朝圣,却在圣地变成了沙砾。那时候我曾感觉到全身剧烈疼痛,还曾经失去知觉。只不过直到迈克尔再次前来朝圣,我才领悟到这种能力。”
底下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那么多人被领着去朝圣,怎么只有你获得了这种能力?”
严培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嗯,我想也许因为我没有进行过基因改造。也许我身上的基因保留了更多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外星基因片段。”
这句话又引发了一阵混乱,有人大声地质问:“怎么可能?你为什么没有进行过基因改造?”
严培抬头看了看传出声音的角落,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是卢梭博士和马丁博士从雪层下面挖出来的休眠者,我在那里躺了一千五百年。我是2011年11月11日因雪崩被掩埋的,我是——你们所说的古人类。”
一阵议论和骚动传开去,整间房间都像煮沸的开水似的混乱了起来。沈啸转头看去,严培静静地站着,瘦削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的表情,眼睛平平地向前看,这一片混乱却似乎没有看在他眼睛里。
沈啸凝视他片刻,终于还是转过头去,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牢牢地挡在严培身前……
61、再上路
严培静静地躺在椅子上,插在上臂静脉血管内的抽血针和插在后腰的穿刺取髓针都在工作,两种不同的液体无声地从他身体里流出来,进入存储皿里。
沈啸站在一边看着他。直到存储皿满了,针头自动离开身体,严培才慢慢睁开眼睛,对他笑笑:“来了?”
他在逃亡里瘦削下来的脸颊还没丰满起来,这么一笑实在说不上太好看,脸上只剩一双眼睛了。沈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微微凹进去的脸颊:“头晕吗?”虽然人体内有自动造血机能,可是这样频繁的抽血,是个人就受不了。
“没事。今天抽完了,估计一周内是不用再抽了。”严培想坐起来,“放心,我很珍贵的,科学家们很懂得持续发展,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
沈啸试图跟着弯弯唇角,但发现太过困难,做到一半就放弃了:“一周以后再抽血,你的身体也未必受得了。”何况还要抽脊髓呢。严培现在身上穿的内衣都是特制的,皮肤脱落下来的碎屑也要供给研究。如果可能的话,没准还有人想切他一块肉下来呢。
“如果你不说——”沈啸话说到一半就苦笑。实在太有违军人的信念了。
“我知道。”严培慢慢坐起来,仍旧觉得一阵头晕,“如果我不说,你是不会说的。”如果换了从前,他才不会说。可是现在……
“如果我不说,杜会长会失望的吧……”严培轻笑。那个始终那么温和的老人,脑子里装着无数的知识,却跟平民一样领着少得可怜的配给,在知道自己已经被感染可能要变成嗜血者的时候,仍旧那么温和而风趣。他,对未来是抱着希望的。
并不只是迈克尔一个人有信仰,杜诚也有,只是他的信仰就是人类。
沈啸伸开手臂抱着严培,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不好好休息,要做什么?”
“就去隔壁,看看小彼得。”严培靠着他,按按太阳穴,“都是珍稀生物,去探望一下亲戚嘛。”
沈啸没再说话,用脚把旁边的轮椅勾过来,不管严培的抗议,把人抱起来放上去坐好,推着走了。好望角城物资也不是非常充足,虽然严培算是重点照顾对象了,但这么经常的抽血抽骨髓,营养也跟不上,人抱起来轻飘飘的,让他心里总是忍不住地一抽,暗自发寒。
小彼得比严培要好得多。虽然他也被抽过血和骨髓,但因为研究价值不同,所以抽取次数少很多,现在看起来倒还是胖胖的。现在他已经能爬来爬去,研究所既怕他掉下来摔着,又怕他碰到头,在他睡觉的台子四周用弹性塑料围了一圈,结果这小子居然爱上了撞上去再弹回来的感觉,严培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在台子上爬来爬去,到了边就用脑袋故意去撞一下塑料墙,然后咯咯笑着再掉头往另一边爬。
“这傻小子。”严培失笑。旁边的看护人员也笑得要死,把围墙抽掉一块方便严培探视。小彼得这几天跟他熟了,立刻爬过来,让严培把他抱到膝头坐着,开始拽严培的衣服钮扣,并且试图往嘴里塞。
“情况怎么样?”严培试着把他举起来几次,逗得小胖子开心大笑。但是很快他就觉得胳膊酸了,只好把小胖子搂在怀里,随便他到处啃,反正衣服都是消过毒的。
看护人员苦笑:“您知道,基因改造之后,再有新病毒入侵人体的时候,会将其结合到某个RNA片段里,再从基因链上断裂开来排出体外。但是——具体结合到哪个RNA片段,这个却不是可以指定的,而是个人身体进行的随机选择。”
“所以即使有了我和小彼得的基因比对,仍然没法确定究竟哪些片段是有用的?”
“是的。”看护人员低下了头。看着瘦得快要脱形的严培,其实很多研究人员都有种愧疚的心理。人家几乎已经随便你们折腾了,可是你们偏偏折腾不出什么来。
严培微微闭了闭眼睛,像是自语一样:“我猜也差不多,否则你们也不会这么频繁地抽血……或者,试试模拟振动干扰?在那种情况下,也许管用的片段会跳出来工作。”
看护人员继续苦笑:“不是没试过。孩子曾经做过一次,但是您知道,RNA片段有几十万之多,分析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可是我们不敢让孩子接受振动干扰时间太久,否则我们怕孩子沉眠时间太长会影响到某些器官。”
“难道就没办法了?”严培突然烦躁起来,用力捶了一下轮椅扶手。登时,周围的几台仪器有的灯光乱闪,有的发出嘀嘀的报警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连小彼得都突然在严培怀里挣扎起来,想要离开他。
“严先生——”看护人员看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有几分防备。
严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放松身体示意他把小彼得抱走:“对不起,最近有点失控。”随着体力下降,好像他对这种能力的控制力也不如从前了。回头看看沈啸:“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他也不确定自己释放出来的干扰频率到底是哪一种,说不定就有一种跟迈克尔是一样的,会把沈啸变成……
沈啸摇摇头。刚才严培释放出来的能量让他有些难受,但跟被迈克尔强行石化的感觉还不一样。
严培把手搁在额头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见见辛格夫人,还有,曼德拉将军。”后者是好望角城的最高军事统帅。
看护人员犹豫了一下:“我去给您联络,不过……”见不见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辛格夫人好说,曼德拉将军可就不是人人能见的了。
“谢谢。”严培张开眼睛对那人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沈啸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你发觉了?”
严培闭着眼睛笑笑:“是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发现?说起来,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去战斗了吧?”
“我也是经历过波塞冬劫难而没有变异的,也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当然,研究过两次之后研究所就断定他是普通体质,所以果断停止了对他的研究。
严培轻笑着摇头:“你真当我是呆子啦?这几天供给质量明显下滑,如果不是出了事,我这种珍稀动物,怎么可以克扣饲养费呢?”
他越说得轻松,沈啸心里越不是滋味,隐约总觉得严培有点不对劲。说起来,严培从前也贫,也喜欢调侃和自嘲,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一样不改嘴上痛快。可是不知怎么的,沈啸就觉得严培现在不大对劲。
他还记得从前在地下城的时候,严培精得跟鬼一样,滑得像条泥鳅,嘴里没有几句实话,变着法儿的挤兑艾伦给自己弄点好处。那时候他也要定时抽血抽骨髓,可是即便坐在采样椅上也要嬉皮笑脸说说话,几时看见他这么安安静静跟打了麻醉剂的实验动物似的?还有他的脸色,就是在阿拉伯半岛上逃亡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苍白无力过!
“你到底怎么了?”沈啸不是会刨根问底的人。他受过专门的审讯训练,知道怎么样套出别人的实话,更知道怎么严刑逼供,可是这些手段在严培这里完全用不上,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他也曾竭力回忆,最终只能想起,似乎是在来到好望角城之后,严培就不对劲了。
在做那场报告的时候,他还完全没有发现严培的异常。那时候严培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精确地描述着在伊甸园、波塞冬和麦加的奇异景象,而他坐在台下半心半意地听,脑海里总是有一双木然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在凝视着,始终无法聚集注意力。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候他在认真地听,就会发现严培的演讲里已经没有在波塞冬的那一次演讲那么活力十足。
沈啸微微闭了闭眼睛。他是在严培突然公布了自己获得的异能之时,才突然发现严培的变化的,之后严培宣布自己是休眠了一千五百年的古人类之后,这种感觉得到了证实。他觉得严培似乎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准备把自己交出去了,而在这之前,严培分明是个绝对不允许被别人掌握命运的主儿。
严培又笑了。这个笑容,嘴角活泼地往上翘,眼睛弯起来,倒有点从前蔫坏蔫坏的劲头:“我能怎么啦?营养不良了呗。你要知道,就是动物园里头也得讲究个营养均衡,否则动物也要萎靡不振的。”
沈啸不说话了。他现在确认他是问不出来的。严培这种人,如果你想套他的话,那就得准备着把话题一路扯到太平洋去再扯回来;就是严刑逼供,你也得防着他九句真话加一句最关键的假话,何况沈啸也不可能对他动手。
“哎,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严培倒反过来催促了,“曼德拉将军很忙吧?”
沈啸沉默片刻,终于说:“很忙。好望角城周围的六个小卫星城,已经有四个被那些幽灵毁灭了。目前有二十万人拥进好望角城,人口几乎增加了一半,所以物资骤然紧张。”这就是为什么严培会发现异样的原因。
严培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四个卫星城?”
好望角城的结构与新欧那边的地下城不同,主城的周围有六个小卫星城,当初是为了主城受到攻击,可以把人疏散到卫星城去。卫星城目标小,即使有远程核弹攻击,也不容易取准目标。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军事目标,虽然也能对付一下生化危机,可是不能对付外星人。六个小卫星城在一个月里被毁灭了四个,只逃出不到一半的人。
“能活下来一半的人,已经比波塞冬好太多了。”严培头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眼神冷静,“这至少说明,那些幽灵甲虫并没有像迈克尔一样的目的。”
“是的,但是它们仍旧部分地引发了石化症和嗜血症。”沈啸轻声说,“四个卫星城生还的人最近陆续有石化和嗜血的,研究所初步认为那种幽灵甲虫也能发出那种致病的振动,只是它们不像是有目的性的用振动来攻击人类。”
严培笑了:“所以说迈克尔完全搞错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种振动其实是外星人——嗯,暂且说是外星人吧——在活动当中自然地发出的,就像我们走路会发出脚步声一样。也正像我们走路不小心会踩死蚂蚁一样,外星人发出的脚步声引发了人类的灾难。而迈克尔,他被脚步声震昏了头,把脚步声当成了上帝……这也算是对外星人的一种认识吧,虽然片面了一点。”
“不过,迈克尔虽然认识错误,却误打误撞地做对了一件事——他给了外星人一部分能量,让它们打开了黑石里的世界。只是这些能量还不够,最大的那个空间仍旧没能出来。”严培转头看看沈啸,“如果你是外星人,现在你会做什么?这就开始屠杀人类?”
“没有必要。”沈啸立刻回答,“就像我搬进一处陌生的房屋,假如我还没有走进门,绝对不会先去消灭老鼠和蟑螂。外星人人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想办法把最大的那个空间完全迁出来。”
“对。”严培弯了弯嘴角,“所以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能量。我想知道,四个卫星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一片死寂。”沈啸点头,“你猜测的都是对的,据一个逃生者说,他逃出来的时候,卫星城所有的灯都熄灭,所有的通风设备全部停止,整座城市像坟墓一样寂静。”如今的城市,电力就是它的生命,失去了生命,城市就是死的。
“我要见曼德拉将军和辛格夫人。”严培又闭上了眼睛,似乎说话都很累的样子。
“你先告诉我,你要跟他们说什么?”沈啸很坚决。
严培没有立刻回答,闭着眼睛靠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至少从目前来看,我们的攻击武器对那些幽灵没有多大作用。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在半岛上逃亡的时候,除了最早打爆过两个幽灵甲虫之外,就再也没能再打爆第三个。”
“那层深灰色的东西是它们的保护层,但是,它们会不会也吸收能量?最早被我们打爆的那两个,也许并不是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而是它们错误地估计了子弹所携带的能量,没掌握好量,所以爆掉了。”
沈啸皱了皱眉:“子弹所携带的能量?”
“对。能量有很多种,比如电能,比如核能,比如热能,比如动能,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建电厂,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能量最后都转化成电能呢?”严培终于兴奋了一点,“因为对我们来说,最好用的就是电能。可是我们能不能直接给自己充电呢?不能!是因为我们的身体不能直接利用电能。”
“所以那些幽灵甲虫要收集能量,再把能量转化成它们可以利用的方式?”沈啸也不是傻瓜,虽然严培的思想天马行空,他还是很快就捕捉到了重点。
“对!我想迈克尔在黑石前面释放出来的能量,就是它们最喜欢的一种!只可惜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
“你要见曼德拉将军,是要让他想办法搞清楚这个?”
严培摇了摇头:“他有什么办法?派人出去?那就是送死。”
“那你有什么办法?”沈啸突然警惕起来,紧盯着严培。
“还是原来的计划,我要去找外星人留下的基因。”严培的目光清清冷冷的,像带着锋刃一样,“你也看见了,那些幽灵甲虫的内核是会炸裂的,所以它们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我们找对了方式。只要我们能找到它们最不喜欢的那种频率,我想,它们也可以像圣地那些变异者一样炸开。”
“那些变异者是因为负荷的能量太大才会炸碎——”
“不!开始那些是这样,但是后来那些不是!”严培断然否定,“在咱们开启报警系统进行干扰之后炸裂的那些变异者,一定不是这个原因!是咱们用另一种频率干扰了迈克尔,才使得他的祈祷没能进行完毕,才使得最大的一个空间没能全部迁移出来。我们的干扰是有效的,如果当时我们就能够找对频率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那些幽灵空间全部炸碎!”
“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我们不需要太大的能量!你觉得迈克尔和上万个变异者会有多大的能量?它们只是用对了频率,引发了黑石里空间的共振而已。要炸碎一座桥梁需要多大的能量?可是为什么军队在通过桥梁的时候从来不用齐步走呢?沈啸,只不过是共振而已。找对了频率,我可以点石成金,找对了频率,我们也可以毁灭上帝!”
沈啸凝视着严培,在他终于焕发出来的活力面前让步了:“你想去哪里找外星人的基因?”
严培又闭上了眼睛,轻轻吐出来两个字:“昆仑。”
沈啸没有阻拦:“我跟你一起去。”
严培闭着眼睛笑了笑:“嗯,我知道你会跟我一起。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62、冲突
隐形飞船低空飞行。这是好望角城配置最高级的一艘飞船,能装载二十人,外加一辆雪地悬浮车。
冯特看看严培发白的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其实你不应该来。”
“没事。”严培靠在沈啸身上笑了笑,“我出来之前,他们克隆了一个留在好望角了。”那是很奇妙的感觉。装在培养皿里的那个人,像是镜子里的他。那一刻严培觉得自己似乎是灵魂分离了,正悬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很像,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有区别。
研究所为了避免他心里不舒服,特意把克隆人的身体没有进行彻底催熟,所以看起来比严培本人要年轻一些,十八九岁的模样,在营养液里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严培知道他的眼睛永远不会睁开,研究所并不需要他睁开眼睛。但是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点什么。如果这次他死在外面,这个人大概可以代替他活下去?有一瞬间他后悔为什么没能留下艾伦的一点什么,这样就可以再克隆一个艾伦出来。
“我是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冯特有点恼怒。再怎么说他们也在波塞冬共处了几个月,严培在他眼里可不仅仅是一只珍稀小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