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朝圣》》 · 朱砂 · 2026-07-25
跟着过来的八号举枪往门锁上来了一下,然后一脚把门踹开了。严培几乎是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杜诚趴在地上,但是从露出衣服外的皮肤来看,他既没有石化,也没有嗜血化!
“老爷子!”严培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臂——还是暖的!虽然体温很低,但仔细感觉还是有的。谢天谢地,地下城是恒温的。
“老爷子,老爷子!”严培几乎是又哭又笑地把人翻过来。杜诚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但确实——还活着。
沈啸拉开严培:“我来。”谁知道杜诚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万一突然跳起来咬严培一口……从前这不可能,但是现在,诡异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异的嗜血者他们也见过,比如说从前那个约翰,还不是看起来像好人一样,实际上神智已经不清了。
杜诚一直到被放到床上,才慢慢动了一下。严培紧张地盯着他,看着他眼睛慢慢张开,目光渐渐有了焦点:“老爷子,老爷子,能看见我吗?还,还认得我吗?”
“小严……”杜诚声音虚弱,但神智明显还是清醒的,“发生了什么事?外头……”
严培松了口气,两腿发软地在床边上坐了下来,看一眼床头上还有半杯水:“您先喝口水?”
杜诚点点头,由他扶着半坐起来喝了口水,精神又好了一些:“外头……”
“外头……人全死了……”严培都不知道怎么说,“我们是刚刚回到地下城,只看见到处是尸体。”
“难怪……我听见外头有动静,还有人撞门……”杜诚喃喃地说,“我想开门看看,但是没有力气。”
“谢天谢地你没去开门。”严培眼睛往房间角里一扫,看见一个通讯器,“对了老爷子,当时你听见什么了?有没有听见广播里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广播……”杜诚回忆了一下,“当时在播放音乐,然后突然停了,变成强烈的电流干扰音,听得人非常难受……”他按住太阳穴,似乎又有些难受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这阵子已经觉得身体不错,偏偏听见那种强烈的杂音只觉得头晕恶心。可能……可能后头我晕过去了,总之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很嘈杂,还有人在砰砰地撞门。我想下床去开门,跌倒了……”
严培看了沈啸一眼:“果然。”
沈啸点了点头:“杜老先生,那您后头还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杜诚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有枪声,但是隔得太远了听不太清。是因为后来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弱了些,我才隐约听见有枪声的,似乎还有爆炸的声音。最后……就什么都安静了。”
沈啸神情稍微松了一点:“有枪声,有爆炸声,至少说明有人冲出去了或者有来救援的人。”
“那我们出去找!”严培精神一振,“有人活着就行,就可以知道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地方我真是不想呆了。”没人喜欢呆在一座大坟墓里。
沈啸摇头:“得先在地下城全部搜一遍,万一还有人活着呢?”他看一眼杜诚,“你在这里陪着杜老先生,我和罗森他们去搜,飞船上的食品也很少了。”
严培忍不住埋怨八号:“干嘛把门锁直接搞坏了,这样敞着门很危险。”
沈啸扔了他一支枪:“这一路上哪里还有活人。我们很快回来。”
“哎——”严培想说说艾伦的事,“那艾伦——”
“他在检查中央电脑,看看能不能找到当时的录像。”
严培抓了抓头,在床边上又坐了下来。算了,艾伦这事,还是再找个时间跟沈啸说吧,现在说了也没有用。
“小严,你们不是去丁博士的实验室了吗?”杜诚喝了水,精神好了很多,忍不住问。
“啊!可不是,有大发现!”严培马上把去纽约的收获详细讲了一遍,包括刚才他们在播音室查到的证据,“……所以,小如的设想——那很有可能非常接近事实了。”严培有些黯然,“要是小如还活着,知道这些事一定很高兴。她爸爸虽然有些操之过急,但绝对不是别人说的那种小人。”
杜诚沉默良久,慢慢地说:“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严培摇摇头:“目前真没有打算。没了地下城,我们这几个人要生存也难。”
杜诚点头:“必须要跟别的地下城联系上才行。我是说那以后呢?”
严培踌躇片刻:“我有点想法,我想去找外星人留下的遗迹。比如说伊甸园,比如说昆仑,总之跟神话有关的地方我都想去找找。如果那真的是外星人的什么实验室救生舱的,说不定就能找到点什么。”
“你是想找到证据让政府把研究方向转到这上面来?”杜诚沉吟着,“其实即使找不到证据,研究的方向迟早也要转向这方面的。你要去那些地方找证据……这反而极难让人相信。就算是丁博士,我也觉得他当时是满心迷茫,才会想到这上面的。”
严培摇摇手:“我不怀疑研究方向迟早要转向这方面。生物学家们又不是吃素的,既然我们这里能发现嗜血者变异,其它的地下城一样也能发现。我怕的是,时间来不及。违反常规的地震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发生了吧,是不是可以认为外星人的能力在降低呢?可是海角城和现在咱们的地下城发生的事——我只怕这个外星人已经混到咱们中间来了!”
38、弦理论
严培这句话,让杜诚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什么意思?你已经认定那播音是人为的?”
严培微微点头:“现在地面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地下城又能用岩层吸收一部分振动的能量,我猜那位外星人也发现这种广撒网的法子不怎么合适了,所以他现在打算采用小区域定点法了,影响一个地下城,应该还是足够的。”
杜诚皱眉想了一会:“你觉得,什么样的身体才适合外星生物的寄生呢?很显然,石化和嗜血者都不合适,否则早就不必费这么多力气了。”
“对。”严培点头,“我本来猜想的是——先石化,然后逆石化,醒过来之后的那一种人。上次海角城那件事我就一直怀疑着,甚至怀疑过海角城那批幸存者全是从石化复苏过来的。可是之后的体检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就把我的设想全部推翻了。试想,如果折腾了一通人体结构丝毫没有改变,那还折腾个什么劲啊!”
杜诚赞成地点了点头:“但是如果没有合适的寄生者,这个外星人如何混到我们中间来?”
严培迟疑着:“有那种——跟人完全相似的机器人么?”
“有的。”杜诚非常肯定地说,“历史上曾经有一段时间,仿真机器人相当流行,但是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现在么……只有少数城市里还保存有这种机器人,数量很少,基本上是作为一种已经过时的装饰品了,怀旧的收藏家们可能比较喜欢。”
严培瞪了半天眼才能说出话来:“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这么一个机器人……”
杜诚笑着摇头:“你都说了,体检就是一关,机器人跟真的内部构造区别极大,怎么可能检查不出来?”
严培灵光一闪:“万一这个机器人有种什么病毒程序,可以反过来更改体检结果呢?”
“这……”杜诚不得不承认,这有可能,“但是为什么这种机器人流行的时候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反而是现在才……”
“这个可能就是小如所想的那种情况了,外星人因为全球大洪水离开了地球,大概在太阳系里折腾了一通觉得还是地球比较合适,所以赶着这个时候又回来了呗。上一波机器人流行的时代,他没赶上,再说机器人说不定根本也不适合它寄生,还是人类好。”
“但是……它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寄生体呢?”
这个问题严培不知道答案。在床边上坐了一会,他转了另一个话题:“还有件事真是让人想不通,为什么当时我的飞船,还有现在播音室里的金属成份都出现了变化呢?碳原子跑到哪里去了?那些硅又是从哪里来的?按艾伦测出的成分含量,似乎是碳变成了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连艾伦都死活解答不出来。”
杜诚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其实关于这种情况,有一种理论是可以解答的。但是马丁博士是个谨慎严肃的人,对某些学者来说,那种尚未得到验证、介于哲学与科学之间的理论,他们虽然可以听,却不会随便拿来做自己推论的依据。”
严培精神一振:“什么理论什么理论?”
“弦理论。”杜诚若有所思,“弦理论的说法是:自然界的基本单元不是电子、光子、中微子和夸克之类的粒子。这些粒子其实就是一个个很小的闭合弦,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只是因为它们有不同的振动和运动,所以在我们看起来才像是不同的基本粒子。”
严培挠挠头,摆出一脸“我没听懂”的意思。
杜诚笑了:“比如说,你拿一根皮筋,把它绷紧。在它完全静止的时候,你看见的是一根皮筋;如果你让它振动起来,你看见了什么?振动的频率快一些和慢一些,你看见的形象是一样的吗?”
“就是说,世界是由一根根皮筋组成的……”严培用力挠着头,“我明白了,碳原子和硅原子,只不过是以不同频率振动的一根皮筋,只要改变频率,就能把碳变成硅,把硅变成碳?这——这理论得到验证了吗?”
“没有。虽然在弦理论出现的初期,人们就认为它是最有希望将自然界的基本粒子和四种相互作用力统一起来的理论,但是过了很多年,仍旧未能建立起一个合适的模型。”
“我说嘛!”严培松了口气,“要是真的找到了验证的方法,那点石成金根本就是举手之劳——”他的声音突然噎住了,转过头来看着杜诚。片刻之后,两人异口同声:“点石成金!”
“所以说这个理论其实是真的,对吗?”严培两眼发亮,“点石成金的传说不但存在,而且在各民族的传说里广泛存在,只是有的仅仅把石头变成黄金,有的则是把无论碰到的什么东西都变成黄金或白银。还有俄罗斯的民间故事里,铜山娘娘能够把上好的孔雀石与废矿石变来变去。还有些故事里,明明是美丽的宝石或珍珠,手指一碰却成了水滴。说来说去,都是大同小异的。”
“但是这种传说,从来是不能作为科学的证据的。”
“这我知道,科学讲究严谨,但正因为此,有时候就会死脑筋!”严培像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兴奋地说,“所以说啊,政府把人文学者等同于普通公民根本就是个错误!人文,根本就不是能用光盘存起来的东西,它更多的在于联想、发散、创造!光盘,嗤,一张光盘也会创造和联想吗?”
杜诚微微笑了一下:“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政府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理智的。毕竟谁也想不到,石化症会有这种可能。但你也不要认定这就是事实,毕竟——爱因斯坦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年里都致力于寻找统一场论,但是直到现在,弦理论也不过是半哲学半科学的一种理论而已。”
严培严肃了起来:“老爷子,你放心,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得越来越诡异了,这时候如果还只靠研究,路就走得太狭窄了。您想,如果换了别的时候,谁会相信咱们的话?可是现在,不说别的,就那位史密斯将军,他如果不是也觉得咱们的理论有点道理,他会同意放我出来去纽约吗?还不早把我当小白鼠送到实验室里去了。这说明,还是有人愿意接受一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理论并且想办法去验证的。”
杜诚笑了:“这倒也是。最初的时候,日心说听起来也是离经叛道不可思议的。”
严培连连点头:“所以我才一直在想,海角城——是不是还有别的幸存者,只是我们没有发现。我始终想着那些石化者尸体之间空出来的位置,始终觉得有人从石化状态里醒了过来,并且身体肯定发生了某种变化。也许他们害怕被人发现这种变化,所以在我们去搜救的时候根本没有露面。”
“那你要想想,他们可能去了哪里?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
“想不出来啊……”严培抓着头叹息。
“你这种想法,有没有跟马丁博士和沈上尉讲过?大家集思广益,可能会更有好处。”
严培沉默片刻,然后走到门口去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回到杜诚床边,低声说:“我不敢让沈啸和艾伦知道。”
杜诚眉头一皱:“难道你怀疑他和马丁博士吗?”
严培缓缓摇头:“他们两个一直跟我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有作案时间。但是在实验室里,看见卢梭博士抱着雪丽夫人的玻璃棺的时候,我倒有了个想法……”
“卢梭博士平常是把那玻璃棺藏在地下室的,连看都不让看,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要把棺材移出来?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把那个通讯器拆下来,拉到控制台边上放好?我觉得,他当时似乎就是在等着这通讯器里传出什么来——或许,他是觉得这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是让雪丽夫人起死回生的圣谕!”
“但是,他没有等到雪丽夫人睁开眼睛,却眼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变成了一堆砂子。”严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连自己都难以相信,“所以他才会在震惊之中转头去看那个通讯器,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自己也变成了石头。”
严培长吁一口气:“所以这样说来,用目光瞬间令人化为石像的传说,说不定也是真的。只不过起作用的不是目光,而是某种振动,比如说超声波次声波什么的。”
杜诚仔细想了一会儿:“难道你觉得这件事是卢梭博士做的?我觉得不太可能。”
严培把头摇得像拨郎鼓一样:“当然不是!如果是他,他肯定先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进行了,有什么必要跑到播音室去干?”
杜诚沉吟着:“或许播音室有更合适的条件?”
严培仍旧摇头:“播音室到他的实验室有一段距离,能等到他跑了这么一大段路再石化吗?恐怕半途他就迈不动腿了,更不用说还有那么多突然出现嗜血症的人。他怎么说也是一六十来岁的老头了,打得过那么多嗜血者?”
杜诚仔细看着他的表情:“那你到底在怀疑谁?”
“您想,是谁告诉他这种办法可以救雪丽夫人的?”
“这……”杜诚思索着,“应该是跟他一样研究石化症的学者吧,否则即使去告诉他,他也未必相信啊。”
“您是这么想的啊……”严培抓了抓耳朵,“别说,我还没想到这上头来……这个也是有可能的,我得问问艾伦,平常卢梭博士都跟谁一起搞研究……”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告诉他这种办法的人要么是他很信任很亲近的人,要么就是——”严培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放低了一些,“是一个自己就从石化中复苏过来的人。”
杜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这个人会是谁?”
严培眼睛看着床单,缓缓地说:“他的儿子,艾伦的弟弟,迈克尔。”
“为什么?”杜诚立刻问,“说这些话,就要有证据了。”
严培点点头,把迈克尔的情况向杜诚大略说了说:“卢梭博士那个人,我觉得他爱他妻子可能还胜过爱儿子,如果不是极其信任这件事,怎么可能真把雪丽夫人弄出来做这种实验?”
杜诚缓缓地说:“所以你怀疑,迈克尔就是石化之后又复苏的人?”
“对。但是还是体检这一条过不去……”严培苦恼地抓着头。
杜诚摇头:“石化之后复苏未必就真会身体变异,我倒觉得,你应该想想,那种振动是怎么制造的,播音室里会不会有什么适合的条件是我们未知的。还有,那位迈克尔呢?如果他也死了,那你的推论自然全部不能成立。”
“地下城这么大,不可能一具具尸体去找啊……”严培一摊手,“但是当时在广播大楼的接待室里,并没有找到迈克尔的尸体。”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轻捷脚步声,严培立刻闭嘴,对杜诚比了个手势,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啸你们回来——啊啊,你们拿的是什么东西!”
八号和十九号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大袋子,从十九号那个袋口处露出一只手来,皮肤有些苍白,是一具尸体。
“这个,是在播音室旁边的杂物间里发现的。”沈啸脸色阴沉,示意八号和十九号把袋子里的尸块拿出来,恰好能拼成一具完整的尸体。
严培看得毛骨悚然:“杂物间?”
“是的,明显是有人藏起来的。”沈啸低头看着,“你有没有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从颜色上来看,有点像石化者,但是并不僵硬。”严培一口说出重点,目光在那颗头颅上转了一下,突然眉头一皱,“这人我见过!”
沈啸一点头:“这是海角城的幸存者之一。”
“不不不!”严培用手按住太阳穴,“你先别说话,除了这个身份,我还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一次我曾经在地下城的街道上跟他擦肩而过,当时我就觉得他眼熟,只是怎么也没想起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看着严培在房间里慢慢打转,嘴里喃喃自语,最后慢慢站住脚,脸色有些苍白地抬起头来:“我说了,恐怕你们都不会信。”
“你说。”沈啸看着他。没多说,可是那意思倒很明白——你说了,我会相信。
严培心里一暖,咧嘴笑了,但笑容随即消失:“应该让艾伦也来看看。当初,当初我在飞船上——就是你救小彼得那回……”
沈啸知道他是不敢在八号和十九号面前说出自己是一千五百年的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接着说。”
“当时我们发现了一处被嗜血者袭击的宿营地,你去救人了,飞船从宿营地上空经过的时候,我在屏幕上看见一具石化者的尸体。因为是第一次看见石化者,我仔细看了一下……”
沈啸脸色也变了:“你是说,这就是那具尸体?”
严培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最好让艾伦也来确认一下。前些日子在街道上看见他的时候,我没想起来,因为石化之后的人肤色完全变了,我一时没有想到。但是现在——”现在这尸体虽然像正常人一样柔软,肤色却像是石化者一样发白。
八号张大了嘴,转眼看着沈啸:“上尉,您刚才还说这人是海角城的幸存者……那就是说,就是说他是一个醒过来的石化者?”
严培看了一眼杜诚。刚才他的猜想现在就得到了验证,外星人,真的已经在他们中间了吗?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罗森保护着艾伦回来了。一进房间,艾伦就紧皱着眉头:“地下城所有的电脑都崩溃了,所有的内容都干干净净,好像被格式化了一遍,根本没有存下任何录像或别的什么信息。现在饮用水的净化已经停止了,再过几天电也要停,通风也会受到影响,尸体马上要腐烂,地下城不能再呆了。”
沈啸点了点头:“刚才我们已经去找过,找到了一部分罐装食品,还补充了弹药和燃料,离开也暂时没有问题。能跟其它地下城联系吗?”
艾伦摇头:“电脑崩溃,我不能多做什么,只能用通讯中心现有的电波波段向外发送了求救信号。我想,如果出事的时候地下城已经跟其它地下城联系上了,那么这个最后使用的波段应该就是联络波段。我再用这个波段发送信息,是可以再联络上的。”
“好。”沈啸简短地说,“你来看看这具尸体。当时我们从阿尔卑斯山回地下城的时候,那个被嗜血者袭击的宿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地上,你们是不是曾经看见过一具石化者的尸体跟他很像?”
艾伦低头看了一会,微微皱眉:“我没有太注意,但是看起来……确实有些眼熟。只是,究竟是不是在那个宿营地上看见的,我不敢肯定。”他对人脸的敏感度没有严培高,何况严培当时是第一眼看见石化者,而对他来说,那只是无数石化者中的一个。但是他说的话,已经足够印证严培的话了。
沈啸低头看了看,一挥手:“把尸体带上,我们离开地下城,回飞船。”
39、计划
严培本以为艾伦会对杜诚所说的弦理论当作笑话来听,但是出乎意料地,艾伦居然从头到尾没有反驳。
“艾伦,你觉得这种说法……”沈啸一个当兵的,是不知道什么弦理论的,听着无异于天方夜谭,不由得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低着头,良久才慢慢地说:“不无可能。”
这个评价颇让严培惊异:“艾伦你相信?”
“播音室里那个死者,”艾伦没有正面回答,却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已经对他进行过全身扫描,他的内脏是碎裂的。”
杜诚一时没有明白艾伦的意思,严培却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这就可以确认,他确实是在石化之前就已经死了?”
艾伦点头:“应该是有人用次声波之类的武器杀死了他,所以他的内脏才是破裂的,这也能够解释他为什么会在五官处都留有血迹。而其他的石化尸体,还没有发现有内脏破裂的现象。”
八号仍没听明白:“这跟弦理论有什么关系?”
严培解释:“之前都认为石化是人体变异,现在人死了仍旧能够石化,证明石化并不是纯粹的生物现象了。那么——就要从物理方面找原因了。马丁博士,我这解释还行么?”
艾伦微微皱眉,过了几秒钟才说:“不够科学,但是大体上是这种意思。”
八号仍旧觉得很难相信:“那,那这什么弦的震动频率要怎么改变?之前怎么就没出现这种情况呢?再说也不是人人都石化了……”
艾伦觉得跟不懂行的人很难解释,只好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了:“一根弹簧,绷得紧一些和绷得松一样,要让它振动起来需要的外加力也是不同的。所以在相同的振动干扰中,有人石化,有人嗜血,还有人没有变化。”
八号倒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但是为什么现在咱们地下城的人却都……”
艾伦简单地解释:“如果你的力量足够大,无论这根弹簧原本是什么状态,你都能让它改变成你想要的状态。”
沈啸沉声说:“但是如果施加的外力太大,绷得太紧的弹簧也会断的。”
艾伦笑了笑:“没错,所以有的人立刻死了,有的还多活了一段时间。”
这话说得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八号咽了口唾沫,干咳一声:“问题是,就算有个什么外加的振动,这振动是哪里来的?播音室里没什么能制造振动的设备啊。”
十九号补充:“地板上甚至没有拖拉的痕迹,说明没有什么沉重设备曾经搬进来过。如果是可以手持的设备……”他不用说大家也明白,至少现在恐怕还没制造出小巧可手持却能让整个地下城变成人间地狱的设备。
罗森挠挠头,想说句话让大家轻松一点:“说不定这个不需要很大能量……”
沈啸看了他一眼:“之前地震都没能让地下城变成这样子,你觉得这个需要的能量应该比一场地震小多少?即使是仅仅作用于地下城这点面积,所需要的能量也不是个小数目吧。更主要的是,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能量振动才能把人强迫石化呢?”
严培打断他们:“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点被限制住了?谁规定一定要有设备的?外星人虽然叫‘外星人’,可是未必就是人啊。人家一定需要借助什么设备吗?”
罗森睁大眼睛:“那你总不至于说这外星人一跺脚,这振动就有了吧?”
“你傻啊!”严培轻轻用手肘拐了他一下,“如果他真是一跺脚就行,那他还用跑到播音室去吗?既然选择了播音室,必然有点原因的。”
艾伦头也不抬地说:“如果说它利用了通讯器,那么还是声音,也就很可能是杜老先生所听见的那种杂音。不过这种杂音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是借助设备还是别的什么,仍旧无迹可寻。”
这说了等于没说。严培叹口气:“好吧,也就是说,我们跟没讨论一样,唯一得到的结论是,这东西不可能拖着一个巨大的机器到处跑,所以我们也就没办法看见它就会有所戒备。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来讨论一下,现在我们怎么办?去哪里?”
沈啸犹豫了一下:“目前跟其它地下城还联系不上。”
“我说,怎么地下城彼此之间都不知道地方的?”严培有点不满地嘟囔,“之前我以为你们只是联系不上——难道你都不知道别的地下城在哪里?”
沈啸叹了口气:“地下城本来就是军事机密。不要说我,就连史密斯将军也都接触不到。”
严培不吭声了。沈啸看了一下时间:“我们在这里等24小时吧,如果能联系上,24小时之内一定有回应。如果联系不上……我们大概要往海上去。我知道有几座地下城就在海岸或者近海附近,但具体位置就不清楚了。今天都累了,大家休息吧,还是轮流值夜,杜老先生就不要值了。”
既然是值夜这种机会,严培少不了死皮赖脸地要跟沈啸排在一组。结果是别人都是单人值夜,只有他跟沈啸是双人的。艾伦显然没有他这么厚的脸皮,先去休息了。
驾驶室里静悄悄的,严培很没有形象地瘫在座椅上,两条腿直接架上了控制台:“……你去幼儿所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啸声音也很沉重,“很乱,我搜索了一下,没有找到小彼得。”
“那就好。”严培干笑了一声,“没找到人就有希望嘛。”
沈啸没回答。他很清楚,在托儿所没有找到尸体,不等于尸体不在别的地方。即使他们把整个地下城所有的尸体都检查过,都没有找到小彼得,也不等于孩子还会活着。
“那孩子在妈妈肚子里就来了个石化又恢复,这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严培没话找话,“所以我觉得那臭小子肯定死不了!没准他这一来一去的体内会有什么基因改变,说不定对石化症的研究有用呢?”
沈啸不置可否,半晌才淡淡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严培也沉默了,过了几分钟,慢悠悠地说:“你找到迈克尔的尸体了吗?”
沈啸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严培看他这副模样,忽然不忍心说下去了。沈啸已经看到了太多诡异的事,以他的敏锐和机警,不可能对海角城那群幸存者没有怀疑,不幸——迈克尔正是幸存者之一。
沈啸静静闭了一会眼睛,才淡淡地又提起这个话题:“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严培眼珠子转了一下,收回两条腿往旁边的沈啸身上靠了一下,直接把手臂搭到人家肩上,动作轻佻,语气却很真诚:“我也不希望是这样,直到目前,我们只是猜测而已。但是事已至此,如果不作防备,那就是我们的疏忽——甚至是愚蠢。”
沈啸不是傻子。傻子也不可能让他年纪轻轻就升少校。严培打他的主意,言语里时不时的勾引和挑拨,就算最初经验不足没看出来,后头也知道了,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所以只能当作听不出来。
本来他预备着要听严培借机离间一下他和迈克尔,却没想到严培会说了这么几句话,掏心掏肺,真诚无比。他不由得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向严培。
这一侧头,他才发现严培已经凑得离他非常之近。沈啸本能地向后微微一仰头,然后发现——严培的手臂搭在他肩头上,巧妙地顶住了他的后脑,让他没法后仰。于是,他的嘴唇就碰上了严培的嘴唇。
初碰上只不过是一团温暖。两人嘴唇都有些干燥,什么柔软湿润之类完全都是小说里的浮云,现在连饮用水都要节约的时候,没干得裂口子渗血已经是很好了。以至于沈啸虽然一惊,却没引起警惕来。半秒钟之后,他感觉到严培的舌尖在他嘴唇上转了一圈,然后严培主动向后退了一下,笑微微地看着他。
沈啸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嘴唇动了动,无话可说。要表示拒绝吧,严培舔都舔过了,甚至主动退了回去,于是无可拒绝;要表示惊讶呢,道理同上。于是他折腾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来:“你——”
严培一头扑在他怀里,闷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跟抽羊角疯一样。沈啸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尴尬无比地扶着他的肩膀,又不好把他推开:“你——”
严培笑够了,照旧赖在沈啸怀里不起来,只拿手指戳了他腰间一下:“我说,你不生气吧?”手指戳上沈啸腰间坚实的肌肉,于是戳了又戳。
沈啸拿这种无赖无计可施,只能叹了口气:“你起来行吗?”
严培根本不为所动:“你一脚就能把我踹开,何必让我自己费劲儿?”
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无赖理论,偏偏被严培说得荡气回肠,最后一个字还拐了个弯儿。沈啸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心里却像被个小钩子轻轻钩了一下,说不出来是疼是痒。
严培再次闷声嗤嗤笑起来,这次真坐直了:“恶心着了?”
沈啸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否认:“胡说什么!”
“起鸡皮疙瘩了吧?”严培嗤嗤笑着又补了一句。
沈啸只能无奈了:“严培,你——”自从知道自己对迈克尔是那种感情之后,他看过GV,也曾经见识过真人,里头也不泛有些说话也要翘点兰花指,一句话也是千回百转的那种娘C。但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严培不是这种人,却偏偏说话的时候隔三差五的要玩一把这个调调儿。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严培这分明是调戏他呢。
严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靠回椅子上,叹了口气:“哎,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当然,都是一千五百年以前的事了。”
沈啸平日里训练的是铁血杀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没训练过如此轻言细语的讲从前的恋爱史,只能哦了一声。半天看严培很不满意地看着自己,才有点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培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到最后也没认清楚。我本来以为是个精明能干又难得厚道的,最后才发现他太精明了,精明到心是冷的,除了自己不会在乎别人。”
沈啸看他眉毛垂下去的可怜样儿,心里微微紧了一下,斟酌着说:“认清楚了也是好的,早认清楚了就少难过一天……”说到这里才明白,严培是拐着弯在劝自己呢,不由得心里又微微热了一下。
严培笑嘻嘻地又凑上来:“有跟你一样倒霉的,现在会不会心里舒服一点?”这次干脆把头靠到人家肩膀上去了。
沈啸对这种牛皮糖委实是没什么办法。他是军人,说实在的,对于近身三尺之内的生物都有条件反射一样的防备。严培以前往他身上贴,他虽然知道这家伙没什么攻击性,但仍旧觉得不怎么自在,现在被他进进退退的折腾了半天,竟然有点习惯了。以至于虽然这么大一个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而且说实在的……因为没有清洁条件,味道不是特别好,他都快要视若无睹了,只是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严培笑嘻嘻地继续说:“那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吧。”沈啸被他这一搅和,虽然仍旧心情沉重,可也不是刚才那么心脏几乎要坠下去一样的感觉,静静地听严培把自己和杜诚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缓缓点头:“要先找到迈克和那些幸存者。”
“你觉不觉得奇怪?”严培见好就收,完全站在客观的角度讲完自己的分析,马上不再提迈克尔,“为什么地下城的电脑全部被格式化了?地下城的电脑是怎么设置的?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谁有那时间去格式化电脑呢?”
沈啸略一沉吟,客观地回答:“也还是有可能的。”
“那么杂物间里那些尸块呢?”
沈啸又沉吟了一下:“很显然那是被人后来移进去的,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是海角城的幸存者做的,那么这具尸体不好解释,因为他也是海角城的幸存者。并且,如果他是石化而后复苏的变异者,为什么又会石化了呢?”
严培摇摇手指:“不,我倒觉得,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就是老爷子听到的杂音。第一,那东西是把碳变成硅,那么它的频率不只对碳原子有影响,对硅原子必定也有影响,说不定电脑格式化就是这东西的影响之一。”
“第二,你们都觉得要让整个地下城变成那样子,需要很大的能量是不是?都觉得需要某种设备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那设备不一定是我们一般想到的机器,也有可能是个人?”
这想法确实太过份了,连沈啸都有些动容:“人怎么当作设备?”
“你知道以前传递消息是怎么传递么?我想最早无非是一个人喊一声,另一个人听见了就传下去,跟现在的什么网络转发本质上是一样的。”
“传递的话,有通讯器。”沈啸一针见血。
“那可能就是放大。”严培慢悠悠地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如果我的声音不够响亮,我可能会找一个嗓门大的,来帮我放大声音。只不过,如果这人拼着命嚎了半天,那嗓子大概也就要伤了。”
“所以那个人就重新石化了?可是碎成几块,如何解释?”
“水晶那种东西,掉到地上,冲击力如果太大,也就碎了。究其原因,不过是其中的晶体结构被震动破坏了。”严培继续慢悠悠地说,“振动频率合适的时候,晶体是会碎裂的。”
沈啸沉默良久才说:“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仍旧只是猜测。”
严培心里一乐。沈啸说“我们”,意思就是已经赞同了他的猜测。
“是啊,所以我还是想去找外星人留下的线索。”
“可是谁知道伊甸园到底在哪里?”
“老爷子跟我分析过,伊甸园,很可能是波斯湾下面。”严培伸了个懒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沈啸身上,“关于伊甸园的位置,说法多了去了,有说在以色列的,有说在埃及的,有说在土耳其的,还有说什么非洲南美印度洋,甚至还有说在西藏的哩。不过我和老爷子都觉得,还是有个叫扎林斯的教授说法比较靠谱。”
“伊甸园的定位,麻烦就麻烦在那什么基训河和比逊河已经找不着了。但是这位扎林斯教授长期考证之后,认为基训河就是发源于伊朗、注入波斯湾的库伦河;比逊河则在沙特阿拉伯境内,因为气候变迁吧,已经变成沙漠里的干河床了。他据此推断,伊甸园位于波斯湾地区四条河流的交汇处,因为冰川融化海面升高,就直接沉到海底下去了。”
沈啸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研究,听了也无可反驳,只问:“要是找不到呢?”
“那还有别的地方。”严培顺口就答,“比如说昆仑,西王母以及她身边的一些神灵都是半人半兽的,这不是跟所罗门七十二魔神颇有相似之处么?再比如说秦始皇陵墓,那些兵马俑,谁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石化的启发才制造出来的呢?还有耶路撒冷,我对那金约柜和其中刻在石板上的摩西十诫很感兴趣呢。或者金字塔,没准还能挖出个法老的木乃伊来。”
沈啸开始听着还对,最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你到底是想去做什么?”
严培一时说漏了嘴,暴露出倒斗惯犯的嘴脸,赶紧自圆其说:“这些都是与传说中的神有关系的地方,可能的话应该都去看一下。”
沈啸相信了他的解释,点点头:“耶路撒冷要去很容易,但是金约柜据说早就失踪了。金字塔也好说,如果跟其他地下城联系不上,我们就——”
他刚说到这里,只听通讯器里一阵杂音,片刻之后有个不太清晰的声音传出来:“这里是波塞冬地下城,这里是波塞冬地下城,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40、波塞冬海底地下城
“波塞冬地下城,听这名字不会是在海底的地下城吧?”严培靠着驾驶室的舱壁,很自来熟地跟来给他们导航的那名少校冯特说话。
冯特身高腿长,跟沈啸从背后看颇有相似之处,五官甚至更加立体,眼睛如同海水一般,一头金发短短的在脑袋顶上支楞着,严培夸奖他:“这谁的手艺?很不错嘛,由此可见你们地下城条件肯定不错。”
冯特一笑:“是的。”跟沈啸一样惜字如金。
严培才不会放过这样的帅哥,接着追问:“这个‘是的’,是回答我第一个问题还是最后一个问题?”
冯特虽然话不多,但是显然也是调情老手,没有半分尴尬,很自然地回答:“都有。”
严培嘿嘿一笑:“是吗?那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地下城呗?”
冯特又笑一下:“眼见为实。”
沈啸轻咳了一下:“严培!”严培这么死缠着别人说话,好像不大妥当,尤其是这小子刚刚才对他表过白碰过嘴唇呢!
严培再次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调节一下气氛吗?省得大家不熟,说起来话来尴尬。”
冯特仍旧笑吟吟的:“没错。”
严培一抹脸,摆出了严肃的神情:“冯特少校,上次来我们地下城,也是你带队吗?”
这是谈正事了,冯特也就收起了笑容:“是的。当时事情还没有发生,你们只说食物短缺,所以我是带了几艘运输船来送食品的,顺便看看能不能迁一部分过剩人口去波塞冬。但是当我们飞到入口附近时,通讯突然受到严重干扰,完全不能通话。如果不是幸存者冲出地下城,我们甚至不能决定在何处降落。”
严培和沈啸艾伦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通讯受到严重干扰自然是因为当时那古怪的杂音已经占据了所有的通讯线路。
“当时的情况——冯特少校是否能给我们描述一下?”沈啸沉声说。
冯特脸上露出几分歉疚:“当时冲出来的人大约有五分之一是军人,他们一边开枪一边护着其他人。我的船上人并不多,而且当时他们说地下城出口的自毁设备已经开始启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进去救人了。”
“是谁说自毁设备已经启动的?”沈啸追问。
“史密斯少将。并且在我们还未把人全部转移上飞船的时候,通道已经炸了。”
“史密斯少将还活着?”沈啸有几分惊喜。
“是的,虽然受了重伤,但到波塞冬之后经过治疗已经没有危险。”
“那——”严培马上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他们有没有带着孩子出来?”
“有。”冯特点头,“幸存者总共五千四百零七人,其中有六十五个孩子,一千二百名军人,三百零五位学者。”
严培心里沉了一沉。整座地下城几十万人,只活了五千来个……
“有没有很小的孩子?就是——一岁以内的?”
“一岁以内……”冯特显然对于小孩子的年龄把握得不是那么准确,想了一会才说,“有三个必须进流质食品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严培抱着点希望问:“男孩长什么样子?”
这可难倒了冯特:“……这个……还是等你去了波塞冬自己去看吧。”他想得到严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小孩子长得都有点大同小异,如果他误导了严培,然后严培去了一看不是自己想找的人,那该多失望。
严培只好闭上了嘴。
飞船继续飞行,严培几十个小时没好好休息,轮到他该睡觉的时候他硬挤过去跟沈啸值夜了,这会终于觉得眼皮重如千斤,靠着沈啸的肩膀歪头睡着了。
艾伦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严培睡得香甜。沈啸轻微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把肩膀微微向下沉了沉,方便严培枕着。他素来习惯站如松坐如钟,这时候就多少有点儿别扭,自己没觉察出来,艾伦却看得清楚,默默地低下了头。
严培睡得不是很踏实,因为总做梦。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人站在远处,举起一只手来对着天空在念诵着什么。严培听不清楚,但本能地觉得那是些颂神的词句。在这人脚下,跪着无数的身影,却始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严培在梦里眯着眼看了半天,发现这些跪着的全是一座座石像。他刚想往前走走,突然全身掠过一阵震动,每个细胞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踢了一脚,猛地睁开了眼睛:“出什么事了?”
沈啸一愕:“没什么事,到波塞冬地下城了。你怎么了?”
“哦——”严培搓搓脸,“睡朦胧了,做梦呢。到波塞冬了?”从舷窗看下去,好一片大水,“到海上了?”
“是的。”冯特回头看着他笑了笑,继续对着通讯器说话,“已经到达2号区域,请打开降落平台。”
严培扒着舷窗看:“这是哪里?”
“印度洋。”冯特照旧是简短的回答。
严培却登时想起来一件事:“能看见波斯湾吗?”
冯特摇头:“看不见。不过距离也不算非常远。”
他说话的时候,下方的海面上已经波浪翻涌,升起一个巨大的钢铁平台。冯特操纵着飞船缓缓降落,停稳之后,飞船之下的台面渐渐下降,飞船好像进了一架巨大的电梯。严培忍不住啧了一声:“是比我们那地下城先进。”
冯特略带矜持地笑了一下:“波塞冬是唯一的海底地下城,当初是做为联络亚洲、非洲和大洋洲的军事战略点来建设的,机械化和智能化确实不是其它地下城能相比的。”
“机械化和智能化?”严培摸摸下巴,“就是电脑控制了呗?”
冯特一笑:“是的。”
“用的是什么电脑?”严培忽然觉得有点不妙,“不会还是硅晶体电脑吧?”
“这很实用。”冯特淡淡地解释,似乎对严培的态度有些不满,“太空工厂可以结晶出纯净巨大的硅晶体,性能稳定,成本较低。”
严培记得他刚到地下城的时候,艾伦好像也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结果是地下城的电脑全部莫名其妙地格式化了,他干咳一声:“嗯,估计我说这话你大概不爱听,我们地下城使用的电脑全部格式化了,我很怀疑有一种严重的干扰波什么的……”
冯特笑了笑:“波塞冬有严格的防干扰措施。”
人家显然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严培于是识相地闭了嘴。艾伦却忽然说:“冯特少校,这件事情况诡异,确实不得不防。不知道在波塞冬,负责智能控制的是哪一位,能否介绍我跟他认识一下?”
刚才上了飞船,艾伦已经把身份亮过了。严培这才知道卢梭博士在生物界的名气有多大,连冯特少校一听他是卢梭博士的儿子也立刻肃然起敬。当然,艾伦自己也是有点名气的,只是不如卢梭出名。不过他的专长在计算机领域,而冯特好像对这方面还挺有兴趣,所以艾伦的名字他也知道。现在艾伦说了这话,其份量当然跟严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冯特立刻也严肃了神情:“好的。”
说话工夫,巨大的飞船电梯已经到底,前方出现了一条通道,地板自动向前,将飞船运入一处巨大的船坞之中,旁边一排排地停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飞船,冯特站起身:“到了。”
一辆小车从旁边开出来,驾驶座上并没有人。冯特率先上车,把方向盘边一副耳机塞进耳朵,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各位去接待处。”
沈啸坐了副驾,严培坐在他后面,没骨头似地趴在椅背上:“谁要接见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先体检吗?”
冯特笑了笑:“在那里就可以直接给各位体检。听史密斯将军说几位是去丁坦博士的实验室取资料的,所以怀特上将跟辛格夫人急着要跟几位谈一下。”
艾伦微微动容:“辛格夫人!”
冯特略微有一丝骄傲的样子:“是的。”
严培扒在沈啸耳朵边上低声问:“辛格夫人是谁?”
冯特耳朵尖得很,笑着说:“辛格夫人是生物学界最有成就和名望的一位女士。她的家族组织了第二次基因改造。”略一停顿,他语气微微放重,“她的徽章号码是12号。”
严培不能不吃惊——12号,标志着这位辛格夫人在全世界的生物学者中能排到第十二名啊!他还没吃惊完呢,冯特已经又补了一句:“1号是孟德尔,2号是达尔文。”
也就是说,这位辛格夫人是排名世界前十的生物学者!前面那两位是死人,不计在内了。
严培眼珠子一转:“我还以为徽章这东西是每个地下城自己做的呢。”
冯特的自豪被他一打岔,不由得低落了几分:“不,它的制作技术和使用方法是世界通用的。”
沈啸好心补充:“石化病最初开始的时候,采用的是划出聚集区,把生活跟治疗隔离开的方式,所以制造了这种身份徽章。谁也没想到最后嗜血症会爆发,以致于不得不立刻转入地下城。”
严培嘿嘿一笑,扒在他耳朵边上悄声说:“我是为了别让他说那么多话,刚才还惜字如鑫,这会儿说这么多,太累了……”
冯特全部听见了,只有苦笑。沈啸轻轻拍了严培一下,抱歉地说:“对不起,严培只是比较喜欢开玩笑。”
冯特笑了一下:“没关系。”果然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小车开进蛛网一样四通八达的通道。有些通道安装的是自动传送带,有货物在被传输;有些通道则有人在行走;甚至有些通道上头有钢框支撑的大块玻璃,玻璃外面就是碧蓝的海水,偶尔还能看见有鱼游过。
艾伦由衷地赞叹了一声:“真是波塞冬的海底宫殿。”
冯特笑了:“有些地方的景色很美。”随手打开了小车的顶棚,让他们方便观看。看得出来,他对于波塞冬海下城觉得很自豪。
严培也仰头看着头顶的海水,心里却有点发毛——万一这东西碎了,大量海水灌下来大家只有死路一条。想着,忍不住就问:“海下城有往岸上的通道吗?”
冯特看了他一眼:“这是军事机密,我不知道。”
严培算是服气了:“如果波塞冬出了毛病,居民如何逃生?”
“各区都有大量救生艇,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从最顶端穿救生衣直接游上海面,当然,那样生还率比较低。”冯特这次回答得多了一些,“等各位分配到房间之后,房间内会有指示图,标明离你最近的救生区在哪里。各位一定要仔细看明白,以防万一。”
严培稍微放下点心,不说话了。冯特又等了片刻,发现他确实不打算再提问题,终于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稍微大了点,被沈啸听在耳朵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转开头去,微微露了一丝笑意。
小车一路向上行驶,终于驶入一处大厅,冯特在门口停下车,又做了个手势:“各位请,我在这里等着。”
大厅非常漂亮,半圆形的外墙全是玻璃幕墙,海水澄澈,被大厅内灯光吸引过来的鱼在外面游来游去,使这里看起来活像个水族馆。
严培无心欣赏美景,只是打量着大厅中间的两个人。
怀特上将比史密斯少将年纪要大不少,看起来至少也有五十多了,真算得上其貌不扬,但是军装上的肩章灿烂无比,标志着他的身份。倒是他身边的辛格夫人,看起来也就四十岁的样子,却是个真正的印度美女,有一双既黑且大的眼睛,皮肤保养得极好,身上鲜艳的纱丽让整个大厅都明亮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好寒喧的,怀特上将说话并不多,看来要求来见他们的主要是这位辛格夫人,并且她问的就是丁坦博士的实验资料。艾伦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当讲到丁坦认为自己当时使用的药剂中神经兴奋类药物也起了一定作用的时候,辛格夫人扬起两道漆黑的眉毛:“丁博士也是这样认为的?”
严培一看她那意思就是同意的样子,忍不住问:“夫人的研究是否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辛格夫人很爽快地点头:“是的,嗜血者其实是强制石化而未成功的结果,丁博士的资料现在验证了我的研究结果。”说完她才看了严培一眼,“你是——”
严培微微一笑,上前握起人家一只手,弯腰轻轻亲吻:“我叫严培,美丽的夫人您好。”
辛格夫人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咳嗽了一声,也顾不上追问他是什么身份了。倒是严培彬彬有礼地把话题转回去:“丁博士有成功地治愈石化症的病例,不知道夫人这里……”
辛格夫人微微摇了摇头,神情遗憾:“我直到目前都还没有做到,只是在基因链里发现了一个不定DNA片段,对各种波的能量吸收非常敏感。但是因为这个片段在不同的人体内以不同的形式存在,所以到现在都难以确定。而且吸收能量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也是因人而异。”
她说起专业知识来就滔滔不绝,完全忘记了刚才严培的举动,最后叹了口气:“丁博士果然名不虚传……”
严培忍不住问:“那丁博士的徽章号码是多少?”
辛格夫人微微有几分尴尬:“他——不在排序之内……”
“哦,体制外啊……”严培明白了,暗想:果然高手自在民间,不过这位辛格夫人的研究能到这种程度,也是一大突破了。那位卢梭博士,研究了那么久也不知有没有研究出这一条来。
辛格夫人又说:“这个基因片段,我在动物体内没有发现过,甚至灵长类动物也绝对没有。并且这个片段与其它垃圾片段也有不同,它不能组合任何一种病毒。所以我很怀疑——”说到这里有点犹豫,好像这个理论说出来不太合适,“我怀疑这个片段是外来的——当然,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不能做为结论。”
“外来的!”严培脱口而出,“地球之外吗?”
辛格夫人脸微微红了一下:“只是猜测……”显然,作为一个治学严谨的学者,她也觉得这种毫无结论的推断说出来并不合适。
但是这话已经足够大厅里的几个人激动了。严培猛一击掌:“丁坦博士也是这样猜测的!不谋而合,不谋而合!”
艾伦迅速打开电脑,调出了资料里最后那一部分。辛格夫人马上忘记了所有的事,迅速把那部分资料浏览了一遍,有些兴奋:“丁博士女儿的设想?有详细的论述资料吗?”
严培叹了口气:“没有,她死了。这本来只是她的一个小说构思,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详细复述一下。”
“不不不。”辛格夫人迫不及待地说,“你能给我们做一个小型报告吗?”
“报告?”严培傻眼了,“我可不懂生物学……”这时候他开始庆幸他那个徽章丢在圣地了,否则要是被辛格夫人看见,一个戴着金色徽章的人说自己不懂生物学,不知该作何感想……
辛格夫人爽快地摇头:“没关系,我只想听听这个构思。”
“那没问题。”严培回头看了杜诚一眼,“这个构思还有杜会长的资料支持,如果您同意,我可以跟杜会长一起做这个报告。”
这边说着,那边已经进来一队拿着体检设备的人了。严培看见那手持检测仪,忍不住心里发毛。这万一要检查出来他是个怪物,可怎么办?到时候别说做报告了,恐怕直接就拿去当怪物研究了。
“这个——这个体检是以什么为标准呢?”
“以细胞的活性。”辛格夫人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回答,“一旦感染石化症,即使是初期,体表没有石化征兆,细胞的活性也会下降。”她犹豫了一下,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严培这才稍微放下点心来,想了想又问:“这个检测,不测一下人体的硅含量是否超标吗?”
辛格夫人一怔:“测这个做什么?”
“那石化症和嗜血症不就是部分硅化么?”
辛格夫人笑了:“硅含量超标的时候人体已经可以表现出石化和嗜血的症状了,检查也没有用处。”
严培暗想,这可未必呢……
他正琢磨着,那边给杜诚检查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紧张地看了一眼怀特上将:“将军——这位,这位老先生……应该是已经感染了。”
41、奇怪的小彼得
“感染……”严培这一行人全部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杜诚,严培第一个出声,“不太可能吧?从地下城暴乱到现在已经超过24小时了,如果感染上早就病发了吧?”
体检员又仔细看了一遍检测仪,肯定地说:“细胞活性已下降到临界点之下。”
杜诚倒是并不很在意:“那就是8-12小时之内会石化,或者嗜血化。需要把我隔离吧?”
“慢慢慢!”严培一跳而起,“杜会长年纪大了,你确定这细胞活性下降不是因为年龄问题?”
体检员觉得好笑:“先生,石化者的细胞活性下降与老年化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它的临界点基本上相当于完全停止活动了。”就跟死人差不太多了。
严培指着杜诚:“石化症的先兆是思维迟钝表情木然;嗜血症的先兆是暴躁易怒,你觉得杜会长像是哪一样?”
体检员答不出来了。杜诚表情安详,眼神清明,满脸睿智,不管是石化还是嗜血,哪一条也挨不上边啊。
严培立刻转向辛格夫人:“这恐怕就是您说的因人而异了。”
辛格夫人略一犹豫:“老先生,您——”
杜诚明白她想说什么,安然地点头:“我愿意配合实验研究。”意思就是愿意做小白鼠了。
严培马上说:“我的报告还需要杜会长做指导呢。并且地下城的暴乱,杜会长也是幸存者之一,还有些线索可以提供。”他可不能让杜诚给关起来。
辛格夫人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你误会了,我们是希望老先生做临床研究的志愿者,并没有限制他人身自由的意思。不过,在接下来的时间来,我们必须为老先生配备一名医护人员。”
这是怕杜诚万一突然变成嗜血者什么的咬起人来,所谓医护人员,也是必要时刻把你咔嚓掉的警戒者。严培有些悻悻,杜诚倒是非常豁达地笑了笑,劝他说:“这不是正好吗?我行动正好不太方便。”
那名体检员对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说了几句,片刻就有一名便衣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虽然他没穿制服,但衣领上的黑色盾形徽章已经证明了身份。杜诚在他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并且让他给自己手腕上扣上了一个皮质腕环,环上有红十字的标志,后面有个1218的编号。
严培看那个腕环很不顺眼,总觉得跟狗脖子上戴的皮套有点相似。不过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杜诚已经给检查出不对劲来,做志愿者总比强制被拉去研究的强。严培也只好把眼睛从那个皮圈上移开,问辛格夫人:“地下城的幸存者呢?我们可以见一见吗?我们有朋友和亲人……”
辛格夫人完全明白他的心思:“所有的幸存者都安排在缓冲区进行为期三天的隔离观察,正在统计名单。”
“有个孩子,一岁左右大的男孩,叫小彼得的,他,他在吗?”
“一岁大小的孩子?”辛格夫人皱眉想了想,“是有一个孩子,他的体检很奇怪,所以已经送入实验室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那孩子脖子上挂了一块粉红色的陶瓷牌子。”
“对对,就是他,就是他!”严培欣喜若狂,高兴劲过了才意识到辛格夫人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体检异常?”
“他的细胞活性异常的高,已经隔离观察了12小时,活性在逐渐下降,但是仍旧未降到正常值。”
“有,有什么问题吗?”严培听不懂,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联想到石化症的表现,他猜测着,“会不会加速新陈代谢,加速衰老什么的……”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这孩子的细胞活性还在下降,如果能降到正常值,那就不会有影响。”
严培松了口气。他可不想隔了没几天,就看见一个已经长大的小彼得。那肉乎乎的小家伙,他还没玩够呢。
“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但是我需要您尽快给我们做一个报告。”
“这没问题。”严培包拍胸脯,“我看过了孩子,随时都可以开始。对了,您知道幸存者里有没有一位叫迈克尔卢梭的?他是卢梭博士的儿子。”
“卢梭博士的儿子?”辛格夫人马上重视了起来,“怀特将军……”
“我立刻让人去查。”怀特上将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这时候才点了点头,第一次开口。
“对了!”严培一眼看见始终沉默的艾伦,又想起一件事,“这位是卢梭博士的——艾伦马丁博士,他,他——”他及时想起艾伦不让他把病的事情说出去,话到嘴边又改了,“艾伦,你是不是自己说一下?”
沈啸转头看向艾伦:“艾伦,你有什么事吗?”
“没,就是艾伦需要一点东西。”严培半公半私地拉住沈啸,“我们去看看小彼得吧。”
辛格夫人虽然是生物学家,却也知道艾伦的名字。主要是卢梭博士有一位在计算机领域出类拔萃的继子,这条八卦也是尽人皆知的。据说现在运输飞船上使用的智能系统还是艾伦参与研究的哩。所以怀特上将也不敢怠慢他,马上表示艾伦如果有任何需要,他都会尽量满足。
沈啸虽然不知道艾伦究竟想做什么,但也看得出艾伦似乎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所以虽然心里有些闷,还是被严培拽走了。
“艾伦究竟有什么事?”坐上冯特的车,沈啸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严培。他和艾伦明明是自幼的朋友,怎么现在有什么事反而是严培知道他却不知道?
严培根本没打算把这事瞒着沈啸。他很清楚艾伦的心理,既想靠近,又碍着中间有个迈克尔。这就是跟情敌关系太亲近的缺点了!他和迈克尔说到底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血脉相连,这就是横在他和沈啸中间的天堑!
严培挠挠脸,无端地觉得十分同情艾伦。因为有迈克尔,所以他永远不能向沈啸表白,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严培半路杀出来,硬生生地挤到沈啸身边。而他不但只能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还怕沈啸为他担心,出了毛病都不敢说。
这多矫情啊……严培觉得如果是自己患上什么绝症,那还不得抓紧最后的时间死缠着爱人不放吗?
“艾伦一直在生病,卢梭博士给他做了一种针剂,但是现在人已经没了,药也剩得不多。不知道波塞冬能不能找到原料制作这种药。他怕你们担心,都不敢说。”
辛格夫人点了点头:“斯温一定会尽力的。波塞冬如果没有,可以派人去地面上的药剂工厂再搜索一下,你们别担心。”
“斯温?”严培瞥了沈啸一眼。
沈啸压低声音:“就是怀特上将。辛格夫人是他从前的恋人,只是没能结婚……”
辛格夫人脸上飞起一团红晕,没说话。严培看得清楚,拖过沈啸的手,在他手心里写:辛格夫人的丈夫呢?
沈啸也写道:早就去世了。怀特上将一直都没有结婚。
明白了。这是准备鸳梦重温了。从前可能还碍于什么身份之类,现在是乱世了,能活下来就很好,谁还计较那么多啊。
“恭喜。”严培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的。都到这时候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抓紧时间怎么行啊?
辛格夫人脸更红了,映衬着鲜艳的纱丽真的像花朵一样。幸好这时候小车已经开进一条通道,前方是巨大的红十字标志,这才让辛格夫人解脱了出来:“到了。”
进消毒室里喷雾消毒的时候,严培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这,这能喷干净么,是不是该先洗洗……”
结果没用他去洗,站到喷雾器底下之后,头顶上的大罩子落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头上已经套了隔离薄膜头套,总共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连耳朵都包起来了。旁边一件连体塑料服,跟防火服似的连手套鞋套都有。等严培穿好了,再喷一层消毒液,这就OK了。
辛格夫人跟他们一样也被包住了,解释说:“因为只是进去看一下,所以这样比较方便。”
严培觉得自己像个裹着塑料布的木乃伊,不过这种薄膜延展性极好,动作并不受拘束。穿过隔离门,他们进入一条长而宽的走廊,站上自动传送带。走廊两边是宽敞的房间,有穿着浅绿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对包在袋子里的辛格夫人均不忘记点头示意。
辛格夫人在一间房间门口下了传送带,一进去就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房间中间是实验台,小彼得躺在一个大玻璃罩里,睡得像小猪一样,脑袋和四肢上都贴着检测器。严培看了一眼,断定小东西并没有消瘦,还是那么肉乎乎的,也还是那么点儿大,于是稍微放下点心来。
实验台旁边的一个人回答:“细胞活跃性在这几个小时之内迅速降低,基本上已经降到正常值了。但是我们依旧没有找到这种变化的原因。而且孩子一直在睡,无论如何触动都没有醒来。”他正说着,旁边一个仪器滴地响了一声,他瞥了一眼,“现在降到正常值了。”
严培听说小彼得一直在睡,心里又揪了起来,挤过去轻轻敲敲那玻璃罩:“一直在睡?睡多久了?”
那研究员不认识他,但既然是辛格夫人亲自带进来的,还是十分重视,回答说:“据地下城的幸存者说,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睡,至少已经睡了40几个小时了。”
这完全不正常啊!严培有点急了:“睡了不醒?”
“是的。心跳、呼吸、体温都正常,除了细胞活性值超高,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睡眠。”
“可是这肯定不普通啊。睡了40几个小时,他不饿吗?不想尿尿吗?”
研究员轻咳了一声:“已经扫描过,胃部无食物,膀胱里尿液很少,肠道内也比较干净。”
严培怀疑了:“怎么跟冬眠似的……”他话还没说完呢,小彼得的眼皮颤了颤,旁边的观察人员立刻说:“他醒了!”
“嘿,嘿,小东西!”严培整个人都趴到玻璃罩上去了,引来旁边观察人员的白眼他也完全不理。小彼得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的大脸,过了几秒钟,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开始扭动着身体,挥动小手小脚。
“快把那些东西给他拿下来啊!”严培忍不住催促。那些检测器都带着连接线,影响了小东西的动作。
研究员皱眉:“目前还不知道孩子究竟是为什么哭——”
严培看着小彼得有些困难地把小手一直往嘴里塞,忍不住说:“你们白痴啊,孩子这明显是饿了啊!”
一句“白痴”把所有的研究人员都骂青了脸,但是又不好反驳,当即有人去准备牛奶,有人打开玻璃罩把检测器取下来。小彼得对着严培端详了半天,大概终于看出来这个被包得怪模怪样的人是熟人,于是向他伸出手:“啊,啊——”
严培喜笑颜开地伸手去抱他,还没等抱上,一股细细的水流已经浇在他手上——小彼得尿了。因为他整个都是光溜溜的,所以尿液直接就冲着严培去了。
严培脸色顿时跟旁边的研究人员一样青,很想揪起这小东西在屁股上拍几巴掌,但是他立刻发现小彼得的尿液既黄且浓,完全不是正常的样子,即使隔着一层塑料膜他都能感觉到温度烫人:“他这——”
旁边的研究人员利索地拿过吸管在他手上取样:“马上分析成份。”
沈啸忍着笑从旁边的研究员手里拿过清洁布给严培擦手。小彼得倒是毫无自觉,尿完了就被别的研究员抱起来,拿奶瓶喂他牛奶。
“你这个小坏蛋!”严培威胁地拿手指他。只可惜小孩子听不懂,反而冲他笑了起来。
没有几分钟,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基本只剩硫酸盐等无机物了……”
“什么意思?”严培不清楚人的尿液具体是什么成份,但至少知道个尿素,“不是应该有尿素什么的吗?”
“没有了。”分析员满脸震惊,“尿液中的有机物基本完全消失,只剩少量无机物和少量水……”
“这——”严培看向辛格夫人,“这代表什么?”
辛格夫人也回答不上来,只是摇了摇头:“孩子的身体指标合格吗?”
“全部合格,没有任何不健康。”
“怎么可能……”尿硫酸盐溶液算健康吗?
研究员拿无奈的眼光看严培:“体检指标全部合格。”您老要再置疑,俺们实在也没什么办法了。辛格夫人这是从哪里找这么一个人来,啥都不懂还净出妖蛾子……
不过辛格夫人自己都想跟严培说一样的话。人的尿液中主要成分是水,除此之外还应该有尿素、尿酸、肌酐、氨等非蛋白氮化合物,以及硫酸盐等,现在小彼得的尿液只有水和硫酸盐,这绝对不可能啊!
“这应该与之前孩子的细胞活性超高有关系吧……”一个研究人员小心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立刻大家都在看着他:“什么关系?”
这研究员张口结舌。他只是联想到的,但是现在让他说究竟有什么关系,那他怎么说得出来?
辛格夫人出来解围:“一定有关系的。人在睡眠时新陈代谢放慢,细胞活性应该相应降低才对。现在细胞活性超高却一直睡眠,本身就很反常了。”
严培习惯性地摸摸下巴,只摸到两层塑料薄膜,只好把手再放下:“细胞活性超高,表示新陈代谢加快,需要的营养消耗应该更多吧?”
“这还用说……”有人嘀咕了一句。
辛格夫人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你的意思是说,尿液中的有机物被吸收利用了?”
所以说排名榜它真的不是徒有虚名啊!严培微微一笑:“夫人真是睿智。我听说,骆驼的肝脏似乎就能重复利用尿酸……”
长达40几个小时的睡眠,不能进食进水,细胞活性却异样地高,身体内部消耗大,所以必定要利用体内能够利用的一切资源。比如水,比如有机物……
“一旦孩子排便,立刻分析粪便成分。”辛格夫人看了看正在快活地吃奶的小彼得,“这孩子……”
严培捉摸不准她这口气是什么意思:“您觉得这会给孩子身体带来损害吗?他以后还会这样突然性的细胞活性增高吗?”
辛格夫人摇摇头:“这需要长期观察。首先要设法找到细胞活性增高的原因。之前他在你们的地下城,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增不增高的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没有出现过一睡40多个小时的情况,否则幼儿园一定会通知我们的。”严培在进了地下城不久,就把自己登记为小彼得的监护人了。虽然幼儿园有专人照顾,但是如果孩子身体出现问题,会第一时间通知监护人。
“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严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只有地下城的暴乱!关于这件事,我们可能能够提供一个情况——对了!地下城的那些幸存者,他们提到过暴乱的原因吗?”
“没有。大部分人都是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开始狂暴,但是没人知道原因。”
“嗯,那么我们可能知道这个原因……”
“是吗?那太好——”辛格夫人双眼发亮地刚说了一半,被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倾听片刻,皱眉看看严培和沈啸,“已经去问过了当时的调查人员,并没有一位迈克尔卢梭先生。姓卢梭的只有一位,他登记的名字是米伽勒卢梭。”
沈啸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伤痛。严培看得心里一抽,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啸本能地抽了一下手,但随即不动了。
“我们先出去吧……”辛格夫人自己也在这次灾难中失去了无数的亲朋好友,完全能够理解沈啸的痛苦。
严培转身走了两步,脑子里还在打转——如果迈克尔居然不在幸存者当中,他到哪里去了?是真的死了吗?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之前所有的猜想就完全被推翻了啊!怎么会这样呢……
42、严培的报告
严培平生第一次给人做报告,而且还是面对着满座的生物、物理、化学之类的学者。这些人据说个个都是在自个儿领域里数得上的,有头有脸,和平时期随便拉一个出去做个报告,都有无数的学子追捧。
不过,严培同志没有感觉到丝毫压力。就像他出场之前悄悄跟沈啸说的:“我全当他们是一群会说话的粽子,没什么可怕的。”
“粽子?”沈啸微微一怔。他知道粽子是一种传统食物,起源于中国,后来流传在亚洲等地,并且演化出各种形式。但是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些学者们跟粽子有何相似之处。
严培话一说完就后悔了。显然是跟沈啸的关系拉近了一大步之后,他有点得意忘形了,险些把老本行都暴露出来。倘若沈啸对这方面稍微懂一些,估计他现在已经露馅了。
“呃——我们家乡的一种习惯比喻,就是说坐着不动的人。”
沈啸不无怀疑地上下打量这个撒谎精:“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比喻?”
严培嘻嘻一笑:“你当外国人太久了,对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不甚了解。”
沈啸失笑,不再追问。
严培同志在有条件的时候其实十分注重外表,以前在那个小破地下城没办法,现在到了波塞冬,各方面条件直接提高了一大截,他就开始折腾了。
洗了澡,还硬拉着冯特带他去理发,那个理发的居然还是什么世界知名的时尚达人。当年专门给超模明星们打理发型,一剪子下去就上万美金的人物,如今靠理发赚一份额外收入,天天对着那些南瓜一样的脑袋,摧残着他的审美,简直痛不欲生。
冯特把严培带到该达人面前的时候,他刚给某中年先生打理出一个发型来,累得半死不活。该先生不但中年,而且胖,不但胖,还谢顶……饶是达人神经坚韧,也被折腾得不轻。这时候看见眉清目秀眼带桃花还有几分痞气的严培,登时眼前一亮,哭着喊着要给他理发,钱都不肯收。看那模样,严培如果再矜持一下,他倒贴钱都是肯的。
严培不是不想让他倒贴钱,关键是冯特在旁边,他不好意思不要脸过头,于是小小地端了下架子,让该达人免了费,也就适可而止了。
要不说达人就是达人,手艺真没得挑。严培被他这么一打扮,立马从街头小痞子变成逍遥贵公子。在登记身份的时候他睁眼说瞎话地登记了个列兵,所以发到了两套黑色的军警制服。
波塞冬城做衣服那绝对是量体裁衣,人往机器底下一站,咔咔咔三围全部出来,十分钟后一套再生棉的制服就新鲜出炉,连聚合树脂的仿黄铜扣子都钉好了。
虽然是列兵——严培没好意思胡诌军衔,有知根知底的人在呢——肩章帽徽自然都没什么好炫耀的,但合身卡体的制服那么一上身,腰是腰腿是腿,档次像坐火箭一样上升。严培把帽子懒洋洋地握在手里,弯着眼睛对沈啸一笑,连跑来看大变活人的罗森都觉得小心脏砰砰多跳了一下。
沈啸不善于夸奖人。事实上他本人就是帅哥一枚,从小一起长大的艾伦和迈克尔也是出类拔萃的,尤其是迈克尔,放到画框里去冒充天使都是可以的。但是严培跟他们都不一样,这家伙太多变了。他既可以做满身阳光的阿波罗,又可以当变成水仙花的那喀索斯,一会儿一脸正气,一会儿又奸刁痞滑五毒俱全,也难怪艾伦总对他心存提防。但是这都不妨碍他会在不知不觉间把人吸引过去,好比从前那些唱着动听的歌曲把航海者吸引过去的塞壬一样。
沈啸现在就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在严培身上不由自主地扫来扫去。严培的腰细,宽宽的皮带一卡上去效果立显,罗森在一边哀怨地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小声嘟囔:“真不公平,你又不锻炼……”
严培嘻嘻一笑:“没办法,这是天生的。”他在沈啸眼前转个圈儿,“怎么样,帅吧?”
沈啸轻咳一声:“你该去做报告了。”
严培把帽子扣到头上,正一正,突然拔直身体一个立正:“是,上尉!”铮亮的皮靴一碰,标准姿势后转,走进会场。行云流水般的步伐,虽然不如军人那么虎虎生威,却自有一份潇洒。
这场报告做得非常——咳,很难用某一个词来准确地概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严培是很成功的,因为他几乎把全场的学者们都惹爆了,场面之混乱,堪比某些内阁在大选中大打出手。沈啸开始还在外面听着,到后来忍不住进去了,他怕严培被人揍扁了。
他进去的时候,正好一个老学者在激动地大吼:“这简直是胡闹!哲学不能取代科学,绝对不能!思想可以天马行空,但是研究,必须脚踏实地。”看那样子,似乎恨不得把手边的电动拐杖扔过去,打严培一个头破血流。
严培特淡定特吊儿郎当地站在讲台上:“可是,没有天马行空的思想,就没有您今天研究的空间啦。如果您一心只认为人不可能变成鸟,那我们今天要躲避嗜血者的追击,只好用两条腿跑了。”
连辛格夫人都忍不住要开口:“严,你不能把一切都寄托在神话里。”
严培对辛格夫人倒是更有礼貌一些,站站直:“夫人,神话是历史的另一种表现。我说过了,我谈的只是一个研究方向,至于这个方向是否正确——我列举了我的证据,其余的——”他又开始吊儿郎当地耸耸肩,“不是我的责任了。”
言下之意,落实到研究上来,那是你们学者的工作。
沈啸苦笑。这不挨揍完全不是严培的功劳,要归功于这些学者们基本上都是动口不动手型的。
又一个学者问:“照你这么说,那些嗜血者都是有智慧的了?”
“这个嘛——”严培摸摸下巴,“我听说有些低等生物,单个的个体没有智慧可言,可是当它们以足够多的数量聚集在一起之后,就会有某种极类似智慧的行为出来。我想,这可以做为嗜血者行为的一种参考吧。当然,也许他们当中还有某个变异体进行总指挥,那就不好说了。除非这个变异体走出来跟我们打招呼,否则我们可能不好辨认。”
这话开头还像人话,最后又开始扯淡了。那学者修养好,忍着没呸上一口,把头扭过去了。
全场混乱之极,只有杜诚坐着轮椅,在讲台下边微微笑。他已经被观察了12小时,虽然体内细胞活性下降到嗜血者的标准,但他至今神智清醒,动作自然,没有半点要狂化的先兆。于是严培笑嘻嘻指着他:“您看,或者您可以认为变异体就是杜会长这样子的,如果以后看见的话,可以打个招呼。”
于是又一片哗然。辛格夫人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好吧,那么你刚才提到你的计划,能讲得更详细一些吗?关于外星人的遗迹,你打算去哪里寻找呢?”
说到这个问题,严培当即眉飞色舞。等他巴拉巴拉说完,一些物理学家已经开始蚊香眼了。突然之间有人问:“严先生从前是做什么的?一直是军人吗?”
严培眨眨眼睛:“哦——不是,我是最近才入伍的。从前做一点文物工作。”
该人端坐不动,一针见血:“是文物走私贩子吧?”
哟,这儿还真有内行呢!
严培眯起眼睛看一眼,中年人一个,五官平凡,身材适中,要是不讲这句话,埋在一群学者当中找都找不到。
“请问您是——”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们不会懂文物的吧?当然做个年代分析,物理还是用得上的。
辛格夫人有点犹豫不定:“这位是罗德先生——微生物学家。”她的目光在严培身上扫来扫去,万一这真是个走私贩……
“哦——”严培耸耸肩,“放心,我没有走私过现在的任何一件文物。”这话当然也是真的。首先,他只是个倒斗的,不管走私;其次,他倒的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东西,现在的文物不关他的事。
“倒是罗德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罗德淡淡一笑:“金约柜。我想请问一下,严先生觉得金约柜里会有外星人的基因么?那里头放的应该是摩西十诫吧?严先生难道觉得金约柜会是个基因冷藏柜?”
原来是这个暴露了……严培偷偷汗了一下。果然是说到老本行太兴奋了么?
“摩西十诫?罗德先生怎么能确定那里面就是摩西十诫呢?”严培一本正经,表情严肃,“老实说,我现在已经被‘石化’两个字搞得精神过敏了,几乎神话中所有与‘石头’有关的东西,我都想去看看。据说摩西十诫是刻在石板上的,对吧?老实说我十分怀疑,那石板不会是某个石化者的一部分吧?”
罗德冷笑了一下,并不被严培的巧辩所打动:“那么伊甸园和昆仑呢?也与石头有关?”
“伊甸园真的与石头有关。”严培仍旧一脸严肃,“上帝在东方的伊甸,为亚当和夏娃造了一个乐园,那里地上洒满金子、珍珠、红玛瑙……红玛瑙,好像就是石英晶体的一种吧?好像就是二氧化硅形成的石头吧?如果我们碳基生物排出的是二氧化碳,那么硅基生物……”
罗德脸色微变,下面的生物学家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着严培的神色开始有所变化。罗德皱皱眉:“那么昆仑呢?”
“那就更多了。”严培对答如流,“昆仑有珠玉树、璇树在其西,绛树在其南,碧树、瑶树在其北。这其中,绛树是赤色的玉树,其余几样更不用说,只看名字就知道是与玉有关的。玉者,美石也。请问,这么多玉石做的树,或者结着玉石果实的树,难道不能让罗德先生联想到什么?”
“还有金字塔和木乃伊。”严培越说越起劲了。说实在的,除了金约柜确实是他心怀鬼胎想去过过贼瘾之外,其余几样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起来真是洋洋洒洒,口若悬河:“为什么埃及人要将尸体脱水呢?因为他们认为脱水之后就可以长久保存等待复活。为什么埃及人会有这种思想,是否他们曾经看到过有人脱水之后还能复活的实例呢?”
“再说秦始皇陵吧,兵马俑,各位,有想过兵马俑存在的意义吗?在中国古代,凡是陪葬物,都被认为是要被墓主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使用的,所以最初的陪葬是真的杀人啊。可是后头呢,就变成了用泥土做成的俑,这意味着什么?是否跟木乃伊一样,意味着有人真正看到土俑变成了真人?”
全场都没声音了。罗德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如果要去探索的话,我报名参加。”
你丫是还不放心小爷,想跟着监督吧?
严培腹诽,脸上却笑得月白风清:“那太好了。古老封闭的坟墓里可能有各种对人有致命伤害的微生物,如果有您这位微生物学家同行,我会觉得安全很多。”
一场半吊子的报告,以云山雾罩开头,以鸡猫子喊叫为中场,却以鸦雀无声为结束。严培脱下帽子,以一个绅士的鞠躬向全场示意,然后推起杜诚的轮椅,走出了会场。
杜诚笑起来:“小严,你的口才真不错。”
严培略得意:“谢谢老爷子夸奖。”
“不过——”杜诚稍稍拉长声音,“你虽然不是文物走私贩,大概也应该是个倒斗的吧?是摸金校尉,还是发丘中郎将,或者搬山道人呢?”
严培尴尬嘿笑:“想不到老爷子也是内行呢。也是,历史学家嘛。这些还不是小意思……”
杜诚呵呵一笑,拍拍他的手:“小严啊,学以致用当然是好的,但是不合法的事情,还是不要干了吧?”
严培举手保证:“我就是看看,就是看看。”
杜诚笑笑,没再说话。严培偷眼看看旁边的沈啸,略微有几分心虚,没话找话:“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杜诚抬起手把贴在手腕上的检测仪给两人看,“细胞活性仍旧维持低值,但是我的身体感觉毫无问题。”他笑起来,指着寸步不离的医护人员,“他现在都不相信我会变成嗜血者了。”
严培挠挠头:“这可能也是一种变异……”
杜诚同意地点头:“这仍旧是不正常的。不知道正常的情况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对了,那孩子怎么样了?”
一说到小彼得,倒触动了严培的灵机:“别说,我有个想法——辛格夫人,小彼得怎么样了?”
辛格夫人从后面走上来:“那孩子昨天醒来两小时之后就排便了,粪便成份分析基本上与尿液相同,所有的有机物质都消失了,应该是被身体重复利用了。看来你的想法是对的,细胞活性增加,又无法取得营养补充,所以只能在自己身体内部寻找来源。”
严培不无恶意地想:这算不算是吃大便啊……不过他很识相地没把这么恶心的话说出口,只说:“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猜测……”
辛格夫人现在可不敢忽视他的猜测了:“请说。”
“我想,杜会长这种细胞活性降低,应该是人体对石化症的一种抵御方法,但已经从正常值降到了低值,说明仍旧是受到了影响,不算免疫。”
辛格夫人毕竟是全世界都排得上名次的生物学家,立刻明白了严培的意思:“你是说,小彼得,那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免疫者!他通过提高身体细胞活性来抵御石化症,在引起石化症的外因消失之后,他的细胞活性又随之降到正常值——他是真正的免疫者!”
“我想,这可能跟他在母亲肚子里就曾经石化并且注射过疫苗有关吧……”
辛格夫人激动万分:“是的,是的,我们终于找到第一位免疫者了!他的基因,我需要立刻去寻找他的那个基因片段!我的梵天大神,感谢您的庇佑……”
严培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敢情,这位也是一教徒……
辛格夫人转向杜诚:“老先生,我也需要对您的基因进行分析,我想把您的基因跟那孩子的一起分析,可能更容易找出症结之所在。”
杜诚微微一笑:“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严培赶紧抓住马上就想跑掉的辛格夫人:“夫人,罗德先生今天说愿意参加考查小队,是不是意味着海底城已经同意我的计划了?”
辛格夫人满脑子都是免疫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匆匆地说:“哦,关于这件事情,你们去问斯温吧,他会安排的。”话音未落,她已经推起杜诚的轮椅飞奔而去。
“哎——”严培目瞪口呆,“这么文静的夫人,怎么……”怎么可以跑这么快呢?
沈啸始终站着没说话。严培用眼角余光偷看他,心虚地一笑:“沈啸,你看,这些学者真疯狂是不是?一说到自己的专业,就兴奋成这样了。”
沈啸似笑非笑:“我看你说到自己的专业,也很兴奋的。”
“哎!”严培扑上去吊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绝对没有偷盗宝物想法啊!”
沈啸也不推开他,由他吊在自己肩膀上走:“但是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伊甸园。波斯湾的海水并不深,如果那里真有个伊甸园,古往今来的游客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发觉。何况政府也曾经因为其它的原因多次探测过那个地方,从来也没有找到有什么东西。”
“唔,我想伊甸园如果是个救生舱的话,它很有可能是有自己的隐藏方法的。毕竟如果这玩艺是个人都能发现的话,它也起不到保护作用吧?也许我们应该换个方式去找。”严培对此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挠挠头,换过一个话题,“艾伦那药怎么样了?”
“据说正在研究配方。”沈啸也不是很明白。
“艾伦今天去哪儿了?”
“哦,听说海底城的分区控制电脑程序有点问题,他去帮忙了。”
严培撇嘴:“不会被我不幸而言中了吧……”
“别胡说,被冯特听见会生气的。”沈啸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我要去看望史密斯将军,你去吗?”
“去!”严培顿时笑眯了眼,这可是沈啸第一次主动邀请他一起去做什么事,不去的是傻子!
43、疯狂清洁机器人
波塞冬地下城面积有严培他们原来那个小破地下城五倍大,人口六十五万,居住条件宽松,供给丰富,还有各种智能机器辅助工作,所以生活气氛十分轻松。
严培和沈啸并肩慢慢地走着,通道宽敞明亮,三四个人并排都绰绰有余。通道上不时有清洁小机器人像小圆球一样来回滚动,用机械小手拾起通道上的杂物,分门别类地放进肚子里。有些有机废物,当场就在内部处理成有机肥料,直接埋进通道两边摆放的花盆里。有时候在花木上发现了小虫,机械小手的掌心里也会射出一道激光,把小虫杀死,当花肥埋了。
严培看着好玩,朝着一个清洁机器人吹了声口哨,那小圆球立刻滚了过来,上头一对红色扫描器像小眼睛似的瞧着他,颇有些眼巴巴的感觉。
严培乐了:“这小东西,真有意思。波塞冬就是比咱们地下城强啊。这地下城也分三六九等,你说海角地下城,破成那样儿,真亏迈克尔他们当初是怎么——”他突然醒悟迈克尔现在已经不在了,赶紧闭上了嘴。
气氛有些沉重,严培干咳了一声,不敢看沈啸的神情,低头跟那小清洁机器人对视,却发现那小东西居然对着他举起了机械小手。
“嗯?”严培刚一愣,肩膀上突然被用力一拉,整个人跌进沈啸怀里,小机器人手里射出的那道激光落空,射在他背后的墙壁上。
“这是怎么回事!”严培吃了一惊,沈啸已经飞起一脚,把那圆球踢得飞了起来,撞在对面的墙壁上,碎成了两半,洒下一地的垃圾。
顿时,又有好几个同样的清洁机器人冲出来,三下五除二把垃圾收拾干净,然后两个一组,把机器残骸抬了起来。
沈啸一步冲上去,抢先从地上捡了个小内存块起来,两个清洁机器人似乎觉得那个东西应该归他们收起来,绕着沈啸转了两圈,直到看沈啸确实没有把这东西再扔下的打算,这才悻悻地滚开了。
严培有点惊魂初定的感觉:“怎么回事?”回头看看背后的墙壁上,一个小小的圆点,用手一抹,竟然是灼热的,“这玩艺想干什么?难道把我也当成虫子了?”
“不可能。”沈啸捏紧手里的内存块,“恐怕是程序出问题了,走,先送去检查一下这个内存块。清洁机器人袭击人,这是事故了。”
“这玩艺发射的是什么?激光?能伤人吗?”
“这种温度,如果射中你的眼睛,至少你的视网膜会被烧焦,如果严重一点,可以连眼球都毁掉。就算波塞冬设备再好,现在也没有这个条件给你换个眼球。”
严培摸摸自己脑门,摸下一手细汗来:“我和虫子相差也太大了吧?”
沈啸接通跟冯特的通讯,十分钟之后,他们站在维修部门里,柜台后面一个小伙子开始检查那内存块:“程序混乱。可能是输入的时候有潜藏病毒。”
“潜藏病毒?”严培叫起来,“你说得可真轻巧,这玩艺直接就对着我的眼睛发射激光了,我是虫子吗?”
小伙子很抱歉地说:“现在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它——它可能把您的眼睛当成了某种有光泽的甲虫……”
“你开玩笑吧!”严培狠狠瞪他一眼,“你才长一对甲虫眼!”
沈啸沉着脸:“这不是件小事。”
小伙子不怎么满意地看看他:“只是一个清洁机器人——”
“一个清洁机器人?”沈啸淡淡地说,“整个波塞冬有多少清洁机器人?应该不下十万个吧。如果每个清洁机器人都有可能袭击人,那会是什么情况?而且我想波塞冬不只有清洁机器人,如果别的机械也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
小伙子明显不服气:“程序混乱出现的概率不会高于十万分之一,也许真的是您运气不太好。”
“你说什么呢!”严培怒了,“照你这意思,我要是被伤着就该自认倒霉是不是?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把错误概率保持在十万分之一啊?”
冯特赶紧上前来阻拦。虽说他跟严培认识时间不长,但也看出来这家伙不是盏省油的灯,维修部这小伙子说话也有点太不着调,万一再惹毛了严培,恐怕这小伙子就得挨揍。他拿眼上下溜了溜严培——别看这腰细腿长的长得跟个模特似的,制服底下却是劲瘦的肌肉,真要打起来,那小伙子根本不是对手,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个沈啸。
严培骂骂咧咧出了维修部,余怒未休:“我说冯特少校,波塞冬的工作人员就是这种素质啊?犯错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不当回事就不对了吧?”
冯特微微皱了皱眉。说实在的,他虽然批评了维修部的小伙子,但私心里也觉得严培和沈啸有一点小题大做——这不是也没伤到人吗?而且别的清洁机器人也没出毛病啊。
沈啸看出他的心思,沉声说:“冯特少校,我们不是在危言耸听。波塞冬智能化机械化很高,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是好事;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一旦电脑出现问题,那就是大问题了。我必须再说一句,之前,我们的地下城,电脑全部莫名其妙地格式化了。”
冯特微微动容。他并不是不开窍的人,更知道沈啸不是个乱说话的,本质上就跟严培这种信口开河的人有绝对区别。何况沈啸说得非常正确,波塞冬身处海水之中,安全固然是更有保障,可如果一旦出什么事,也是无处可逃。沈啸两次强调他们的地下城电脑出现问题,不能不让他心惊。即使波塞冬的主控电脑出现问题的机率是亿万分之一,但如果真的出现问题,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立刻上报安全部。”
因为在维修部折腾这半天,错过了医疗区的探望时间,没法去看史密斯将军了。严培和沈啸只好继续在波塞冬地下城乱溜达。沈啸是难得有自由时间的,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严培倒是有无数的计划,但是现在统统不能实施。
“也不知道我的计划到底他们能不能批准……”严培还是念念不忘,“能去问问怀特上将吗?”
“不是那么好见的。怀特上将是波塞冬的最高军事指挥,那天接见我们还是因为我们拿到了丁博士的资料。”沈啸还在琢磨刚才的清洁机器人事件,不时地抬头看看两边的墙壁,几乎每个拐弯处都有一张区域图,告诉你身处何方,离你最近的消防器材在哪里,最近的逃生通道在哪里,最近的紧急潜艇登艇口在哪里,看来防范措施做得相当不错。
严培也跟着研究。他是惯在地下迷宫一样的墓道里走动,沈啸却是经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加上波塞冬海底城以中心控制区向外辐射分成八个扇形部分,每部分的结构都是相同的,所以两天之内,他们已经把波塞冬的各区域和路线摸得差不多了。
前面是海景长廊。在波塞冬的官方地图上它叫做“最后逃生长廊”,就是万一到了实在逃不出去的时候,把长廊上的钢化玻璃想办法打破,然后等海水灌满了长廊,你可以从破口处游出去。
当然,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从这里能活着出去的可能性简直是微乎其微。首先,这里的玻璃能够支持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海水的压力,你想把它打破谈何容易,一般的手枪子弹都根本打不动。其次,长廊本身有五十米长,两端各有一扇安全门,如果这两扇门都关闭上,那么海水灌满五十米的长廊也还花不了很多时间;但是如果两扇门没有关闭,那么你想等着海水灌满那实在是……想想看灌满一座地下城要多久吧,在这段时间里你可能已经死了好几次了。再次,即使海水很快灌满长廊,而你还没有被兜头浇下来的海水砸闭过气去的话,你就往上游吧,如果你有足够的氧气,说不定能游到海面上去。最后,你要祈祷在上浮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凶猛的食人鱼类……
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没有发生过,所以这里一直都还叫着那个颇有诗情画意的名字——海景长廊。透明的玻璃外面是幽蓝的海水,时常有鱼游过。有几对情侣在长廊里站着,观赏外面的景色。
严培笑嘻嘻地拉住沈啸的手:“我们也在这里看看鱼呗,我从来没看过啊。”
沈啸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这里不是珊瑚礁区,鱼的种类并不很多,也没有多少观赏价值。”
严培仍旧兴冲冲的:“没事,先看看这个也成啊。”他的兴趣哪里在于看鱼啊!
沈啸并不反对。不过两人才停下脚步,就听长廊另一边一个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大家齐齐看过去,那女孩一手死死拽着自己的男朋友,一手指着玻璃外面:“有人,有人!”
确实有个人在外面,而且是个女人。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漂浮着,被水流轻轻地送过来,在玻璃上碰了碰,那张已经被泡肿的脸正对着发现她的那个女孩,在灯光的照射下说不出的骇人……
作为目击者之一,沈啸和严培都被留了下来,可惜他们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大概一小时之后,冯特前来领人,严培一见他就问:“死的是什么人?是地下城的么?”
冯特点点头:“是接待部门的一个女职员,何薇。”
“中国——新亚洲中国大区的人?”严培别扭地用着这个长长的名字。
“是的。”冯特苦笑一下,“你们的老乡。”
严培板着脸:“这笑话一点不好笑。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到地下城外面去?难道说波塞冬的人随随便便就能跳到海里去游泳么?”
“这怎么可能……”冯特抹了把脸,“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是被人杀死然后弃尸的吗?”
“不。是被淹死的。”
“淹死?”严培尖锐地问,“意思就是说活着离开地下城到海水里去,对吗?普通人能做到吗?是哪条海景长廊破碎了吗?”如果一条海景长廊会碎裂,别的也有可能啊,玻璃的质量堪忧……
“不是。所有的海景长廊都是完整的。”冯特叹了口气,“目前电脑部正在调查,看她是从哪个出口出去的。”
严培嘟囔:“她没事往出口跑什么跑?又不是出了什么事要紧急撤离。”
冯特摇摇手,没心思再提这事:“电脑部很快会有答案的。”
严培觉得没这么简单:“她是做什么工作的?跟人有仇吗?”
冯特觉得他太阴谋了:“她做的都是一些文字工作,比如人口登记之类,这种怎么会跟人有仇呢?”
“人口登记?”严培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做这种工作的会跟什么人结仇,“会不会卡人家的身份,不给相应的配给,所以……”
“怎么可能……”冯特哭笑不得,“波塞冬的供给情况比你们那边宽裕很多。这里靠着海洋,食物绝不缺乏,所以根本不实行配给制。我们实行的是工资制,按自己的能力找一份工作,领相应的薪水。这些都不是人口登记管得着的。好了,你还不了解波塞冬,还是先去吃饭吧。昨天你们还在隔离,所以食物都是送去的,可能让你误会了,今天吃过饭,你就明白了。”
严培灰溜溜地跟着冯特去吃饭,然后确实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波塞冬有公共餐厅,里面大部分食物都是免费的,要求只是不能浪费,不能带出餐厅;另外有一部分食物需要额外付费,比如新鲜的水果之类。
严培挑了一盘子海鲜。在这里,海鲜全部免费,什么龙虾、金枪鱼、珍珠贝、沙丁鱼,不下数十种,还有海龟汤、海鸟蛋、海豹肝,海藻蛋糕,不过蔬菜就少得可怜了,除了多种做法的海带之外,就是豆芽之类无土栽培的最多,另有小黄瓜、樱桃西红柿。至于新鲜的水果,全部放在付费柜台上。
严培用手肘捅了冯特一下:“我今天差点受伤,没有精神损失费吗?”他是列兵,也有一笔军饷,只是少得可怜而已。
冯特苦笑,只好给他拿了一个苹果:“我的工资也不高。”
“知道知道,我也不会天天敲你竹杠。”严培一边笑,一边又拿了一个,“我们可是两个人呢。”
沈啸忍不住笑了:“我自己付。”他是上尉,比严培有钱。
严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败家!好不容易找到冤大头,竟然有便宜不占?”
冯特哈哈大笑,索性拿了三个苹果,每人一个。连柜台后面收钱的人听了都笑。
严培拿着苹果刚啃了一口,就见几个圆滚滚的清洁机器人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滚到他脚底下,一对对红色扫描器全都对着他看。他今天刚刚差点吃了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防备着,几个清洁机器人却又滴溜溜地滚开了。
冯特一眼看见,笑着说:“不会所有的机器人都出毛病的,它们应该是怕你随便乱丢垃圾。”
严培鼻子都要气歪:“我哪里像是随便乱丢垃圾的人?”目光一转,见那些小机器人在用餐的众人脚下滚来滚去地收拾垃圾,刚刚放下心来,就瞥见不远处有个机器人停在餐桌底下不动,一对红色扫描器冲着自己这边,活像盯着耗子的猫。
严培拿着叉子的手立时停在嘴边。沈啸发觉了,侧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一个圆球骨碌碌滚走了,随口问:“怎么了?”
严培这饭有些吃不下去了:“我怎么觉得,那个机器人在监视我……”
冯特听见他的话,实在忍不住:“我说,你也别太小题大做了,我可声明,你就是再打主意,我也只能请你这一回了。”
严培没好气地说:“放心,我没打算没完没了,只不过我的命比苹果要紧多了。”
冯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严培难缠。沈啸却知道严培并不是见好不收的人,即使敲诈冯特,也不会同一种把戏演上两次,当即微微皱眉,用目光去寻找那个清洁机器人。但是这餐厅里至少数十个清洁机器人,全都长得一个模样,在用餐的人脚下穿梭来去,怎么可能找得到。倒是看了一会,突然看见有人从餐厅门口进来,正是艾伦和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孩。
严培也看见了,咦了一声:“艾伦居然钓上了美女了哦!”抬手招呼他们。
艾伦和那女孩选了菜,端着过来坐下,艾伦给他们介绍,说这是他的新同事杰西卡。严培看他脸色不是太好,不由得说:“你是不是太累了?虽说要工作,也得注意休息。”
艾伦笑了一下,神色却有几分伤感:“没什么,我只是昨天没睡好。总是——想到迈克尔。没想到他能从海角城逃出来,却——”话犹未了,严培突然一把掀起自己的餐盘,猛地竖在他脑袋旁边。
他餐盘里的菜还没怎么吃,这猛然一掀起来,汤汤水水全部泼在艾伦头上身上,淋淋漓漓,好不狼狈。这一下连冯特都被吓了一跳:“你——”
严培却噌地跳起来,把手里的餐盘对着旁边地上猛砸过去,不锈钢的餐盘砸在地上,丁令当郎余音不绝,整个餐厅都被他惊动了。
艾伦莫名其妙就被浇了个满头花,一块龙虾肉还挂在眼镜框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冯特张了张嘴,想起自己到底是个外人,到了嘴边的话硬咽了下去。杰西卡却是心直口快:“你这是做什么!”
整个餐厅的人都瞪着眼往这边看,沈啸却站起身来,走过去弯腰把餐盘捡了起来,并且从餐盘下面捡起两个半圆的壳子,还有一块小小的内存块。冯特猛然站了起来,因为那明明是个被砸成了两半的清洁机器人。他刚想说话,沈啸已经把餐盘的底转向他亮了亮,光亮的不锈钢盘子上,有一个被灼黑的小点。
44、名字的奥秘
冯特的脸色现在比大便还难看。
清洁机器人再次攻击人,好比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而且还是在他刚刚表示严培小题大做之后。
“程序混乱……”维修部的年轻人脸色也不好看,说着话还忍不住偷眼去看严培,生怕这时候再有什么刻薄话从他嘴里出来。
严培倒是出乎意料地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艾伦,意思是“你是专家,这程序出了啥毛病”。
艾伦已经洗过了脸,但是衣服来不及换,虽然用加热清洁器处理了一下,还是有点油渍,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讲究了。
“有个病毒。”艾伦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着的绿色代码,“很小的一个,非常——非常奇怪,我能感觉到它,却无法把它分离出来。它——跟我从前见过的病毒都不同,并不像是用已知的代码编出来的。”
沈啸和冯特都是战斗型军人,关于电脑乃是运用熟练,原理不明,看着那些代码真与天书无异。听艾伦说都不能破解,他们当然更没这个本事,不由得都转头去看严培,却发现严培站在一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艾伦说什么,反而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啸轻轻碰了严培一下:“怎么了?在想什么?”
严培被他这一碰,如梦初醒,看了艾伦一眼:“艾伦,你在这边研究着,我去查点事。”说完,也不管冯特的脸色,直接扯着他和沈啸就走了出来:“你说淹死的何薇是做人口登记的是吗?我们那个地下城的幸存者是不是她负责登记的?”
冯特微微皱眉:“应该也是有她的,地下城的幸存者有五千人左右,登记员大概用了十个左右,何薇应该也在其中。”
“带我们去她的部门看看。”
“你去那里做什么?”冯特也是聪明人,“难道你觉得何薇的死跟这些清洁机器人会有什么联系?”
“去看了再说,现在我也没有把握。”严培略一犹豫,“先不要告诉艾伦。”
冯特不知道严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严培自从做过那场报告之后已经在波塞冬的学者们中间名扬四海了,当然这个名究竟是流芳还是遗臭,学者们就见仁见智了。但是总之,冯特得到的任务就是接待严培,所以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答应他就是了。
鉴于目前没有大量的新成员进入地下城,工作人员也清闲,冯特很快就找到一个与何薇共事的姑娘,名叫玛德。玛德一头短短的棕发,长得不算漂亮,性格却很爽朗,听严培提起何薇,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到何薇的死,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次人口登记,何薇参加了吗?”严培耐心地听她说了一会,才把谈话带入正题。
“是她汇总的。”玛德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气,“薇拉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我们都叫她活电脑呢。五千人的名单,她汇总一次,基本上就都记住了。后来曾经有人来查过幸存者的名单,她连电脑都不需要开就能回答出来。”
严培精神一振:“我能看看那名单吗?”
“当然可以。”玛德十分热情,“薇拉的电脑是新调来的汤姆在用,我带你们去。”
汤姆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听玛德一说,立刻起身让出位置。玛德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说:“当时有六个登记员,最后把名单汇总到薇拉这里做一个总表——咦?”她愣了一下,忙忙地连换了个文件夹,“名单呢?”
汤姆完全一头雾水:“我不知道。我昨天刚刚才来,电脑里的东西我一点都没有动过。”
“我来搜寻一下那个文件……”玛德嘀咕着,“那天我明明看见薇拉把名单放在这个文件夹里的,这一类的文件都在这里啊……”
冯特皱了皱眉,很怕严培这会再牙尖嘴利的说什么,转头却看见他若有所思地在那里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什么似的。
玛德搜了半天,额上冒汗:“怎么不见了……”
“找不到了?”严培微微一笑,“不着急,你再仔细搜一下。或者这份名单有没有存档备份呢?”
玛德摇摇头:“这些都是每周末各人自己整理电脑,上传档案库的。薇拉她——应该是还没有上传。怎么会没有了呢?汤姆,你确实没删除过什么文件吗?”
汤姆头摇得跟拨郎鼓似的:“真的没有!我还不知道电脑里有什么东西呢,怎么会随便删除呢……”
“行了。”严培抬手压了压,示意玛德不用再找了,“我问一下,何薇她是不是习惯用中文的?”
“是。”玛德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严培,“她是中华大区的人,母语是中文。不过她英文也可以的,日常交流并不妨碍。”
“那么当时她做的那份名单,是用中文做的还是英文做的?”
“中文。”对此玛德倒是回答得很干脆,“我们的电脑是通用英、法、中、德四种语言的,只是一般英文和法文用得最多。”
“你们懂中文吗?如果何薇用中文做名单,别人看起来会很不方便吧?”
“让翻译程序自动翻译一下就可以了。”玛德不以为意,“这很方便的。再说名单都是在薇拉这里汇总,她自己点一下翻译程序就可以。”
“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
玛德还是满头雾水:“我,我没有做什么啊,名单也没有找到,这可怎么办!”
“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的忙了亲爱的。”严培微微一笑,拿起她的手吻了吻,“谢谢。还有亲爱的,听我一句话,除了这里和宿舍,不要随便乱走。”
玛德被严培的迷汤和后面那些话灌了个晕头晕脑,到最后也没搞明白自己帮上了什么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走了出去。
冯特一直皱着眉,出了门才问:“你跟玛德说的最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严培转头对他一笑:“我只是希望她活得久一点。”
这话说得冯特后背不由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什么意思?”
严培缓缓地说:“因为我怕今天我们来查了名单,明天她就会死。”
冯特一凛:“为什么?”
严培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四处看了看:“波塞冬是到处都有监控器的吧?”
冯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是的,为了各处如果有问题可以立即发现,毕竟这里是在海下。不过也有监控死角。”
“未必……”严培的目光转向旁边,冯特跟着他看过去,就见长廊旁边摆着的一盆花后面,有个小清洁机器人藏在那里。
无端地,冯特突然打了个冷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培忽然一转身,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到了墙壁上,几乎是鼻尖相触。冯特手臂一紧,反手扣住严培的手腕,本能地刚想发力,就听严培在他耳边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有没有可以安全说话的地方?没有任何监控系统的?”
冯特一怔,也低声说:“你现在这样说话,监控系统也接收不到声音。”
严培嗤地笑了一声:“难道让我把沈啸也搂过来?还是咱们三个打成一团?我们不熟悉波塞冬的情况,需要你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越快越好。”说话,他放开冯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下次别再给我找麻烦了,也别跟着我了,冯特少校。”说着,微微眨了眨眼睛。
冯特虽然不是很明白严培的意思,但也跟着沉下脸演戏,拂袖而去。沈啸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微微扬起眉毛,给了严培一个询问的神情。
严培嘻嘻一笑,又吊到了他肩膀上,还轻佻地举手摸了摸他的脸:“生气了?”
沈啸一愕,严培已经故伎重施,把他也按墙上去了,凑在他耳边旁边轻轻说了一声:“冯特去找个能说话的地方了。”
沈啸刚刚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嘴唇上一热,严培已经亲了上来。这跟那天在飞船上的亲吻又不一样,直接就攻城掠地往里走了。沈啸想说话,嘴唇微启反而更给了严培机会。只听严培唇齿之间含糊地说:“有玩艺儿在瞅着呢……”
沈啸僵硬得像根柱子,几秒钟后,终于伸手扶在严培腰上。严培轻笑一声,手臂勾住沈啸的脖子,吻得更深了。沈啸面红过耳,眼角余光瞥见那小机器人悄没声地滚走了,这才微微侧头喘了口气:“走了。”
严培也喘了口气,却仍然挂在沈啸身上不下来,顺便舔了舔沈啸的耳垂,小声说:“没准不只是这些机器人。连政府部门的电脑都能入侵,说不定地下城所有的电脑都能为他服务。”
沈啸手扣着他的腰,脸上热辣辣的,脖子僵得动都不敢动:“他?”
严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捏着沈啸另一边耳垂,声音却低沉冷肃:“何薇喜欢用中文录入名单,说明她的思维方式还是中文式的,你和我,也一样。”
沈啸耳垂上感觉到他微微有点粗糙的指尖,那种说不上是痒是麻的感觉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脊椎,一时竟然没听明白严培的意思:“什么?”
“米迦勒、迈克尔——”严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一下下吹在沈啸耳边敏感的肌肤上,“你给我写一下这两个名字,用英文。”
沈啸姿势没变,可是放在严培腰上的手却突然收紧了:“他还活着!”
“没错。”严培慢悠悠地用指尖在沈啸脖子上轻轻地划,“这是同一个名字,拼写是完全相同的,只是发音略有不同而已。所以说秦始皇是有道理的,车同轨书同文啊,语言不通害死人。如果何薇习惯使用的不是中文,那么迈克尔也好,米迦勒也好,都是同一个人。可惜中文啊,对于外国人的名字翻译总是有好多版本,只是因为发音略有不同,写出来就完全是两个名字了。何薇肯定也是会英文的,只是她的思维方式还是中式的。就好像辛格夫人,她最习惯的大概是印地语吧?”所以她也没反应过来,米迦勒和迈克尔根本就是一个人。
沈啸缓缓地说:“辛格夫人的母语是乌尔都语。”
严培轻笑了一下:“你不高兴吗?他还活着。”
沈啸闭紧嘴唇,片刻之后才说:“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那你想到了什么呢?”
沈啸又沉默了几分钟:“迈克为什么要更改名字的发音?”
“也许是偶然呢?”
“不用说了。”沈啸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一样,“清洁机器人两次发起攻击,都是因为你和艾伦都提到了两个词——”
是的,两个词,海角城和迈克尔。
严培口是心非地回答:“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做的。”
沈啸微微苦笑了一下:“你说话,十句里头总要夹一两句假的是吧?”
严培心虚地嘿嘿笑了一声,在沈啸颈侧像只猫一样蹭了蹭:“我不是怕你多心吗?”
“这种时候……”沈啸微微低头,似乎在用嘴唇轻触严培的脸,眼神却是冷肃的,“我难道会拿整个波塞冬的人命来多心吗?虽然——我确实希望这只是凑巧,但是他……”
“他自称米迦勒……”严培沉吟着,“大天使长米迦勒……我觉得他的心态已经不能以常人来揣度了。”
“问题是,他是怎么控制这些清洁机器人的?”这些技术问题,沈啸是不明白,“艾伦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想告诉他这件事。”
“恐怕这不是技术问题。”严培叹了口气。沈啸虽然冷静机智,但是思维不够开放啊。
“你想过没有,这些清洁机器人的程序都是在技术部门编写输入好了之后才放出来用的,这种程序,难道还每天回炉重新编吗?不信咱们现在去问问技术部门,这些清洁机器人上一次被召回重新编写输入程序是什么时候?我想至迟也是几个月之前,可是地下城这些幸存者来了才多久?”
“那你觉得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改写程序的?”沈啸皱眉看着严培。
严培笑了一下:“也许是用我们永远想像不到的方法,比如说,洗脑。”
“什么?”
“嗯,比如说我没有宗教信仰,可是说不定哪天神突然在我面前显灵,我突然就有了信仰,这就叫洗脑。”
“这是些机器!”沈啸眉头皱得更紧,“它们有什么神灵可言?”
“所以我才说是用我们永远想像不到的方法。碳都可以变成硅,机器有神灵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你——”沈啸看着严培漫不经心的模样,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不能认真点吗?”
“我很认真。”严培懒洋洋地又蹭蹭他,“不要用常理来揣度了,现在这一切都不能完全用我们现有的知识来解释。如果我们还不放开思维,那只会被动。你看——”
沈啸眼角余光也瞥到又有一个清洁机器人在走廊拐角露了一下头,然后一路滴溜溜又滚开了,不由得苦笑:“难道所有这些机器人都是他的耳目吗?”
“我恐怕,这是真的。否则何薇是怎么死的?莫名其妙地淹死在海底城外面,她是疯了还是傻了,会连个救生衣都不穿就跑到海底城外面?名单没有了,记忆力超强的何薇也死了,想在六十五万人里找出他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更何况,我们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一台电脑。”
沈啸眉头一皱:“难道不可能是人杀的?”
“即使是人杀的,也需要打开海底城的门。没有中央电脑的许可,谁能随便打开那扇门?”
沈啸沉默了。严培挠挠头,放开他站直了身体:“所以我们现在还是不要随便查他的好,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念着朋友情意呢?何况我跟他也没啥交情,可不想哪天突然被关在海景长廊里,然后……”
沈啸神色微动,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来,冯特的声音传出来:“快来,史密斯将军死了!”
沈啸脸色一变,拔腿狂奔。严培跟着他,跑出两条长廊,冯特已经开着小车在等他们:“上车!”
沈啸连车门都不开,直接从旁边翻了进去:“不是说将军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冯特的脸色难看之极:“房间里的供氧系统坏了,连着一名护士,都是窒息而死的。”
严培从另一边翻进去:“史密斯将军生前曾经说过什么?”
冯特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另一名护士说,将军醒来听说你们回来了,就要见你们,只是他的治疗尚未完全结束,护士说等他出疗养舱里出来就通知你们过来。谁知道——”
45、他在等什么
史密斯将军是被人从疗养舱里拖出来的,因为进了疗养舱首先吸进麻醉气体,所以他是在麻醉中死去的,表情倒是十分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详。而那名倒霉的护士被发现的时候扑倒在紧闭的房门前面,十根手指扒得鲜血淋淋,指甲都全掀了起来。
这件事情闹得太大,连怀特上将都亲自到场,脸色铁青地听着技术人员的报告。
“怎么了?”沈啸发现严培站在房间门口似乎没有进去的意思,不由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怕进去了被一网打尽。”严培游目四顾,心里忍不住叹息。怀特上将胆子可真大,这房间出过一次问题就可能出第二次,万一这时候房门突然关闭,那么波塞冬的最高军事领导人也就呜呼了……
冯特脸色跟怀特上将有一拼,听见严培的话就更加难看,强忍着说了一句:“如果现在房门关上,用气焊机最多十分钟就可以打开。史密斯将军身亡是因为没有人发现出了这样的变故。”
严培点头一笑:“原来是意外,那我就放心了。”
冯特几乎要被他气死,紧握了拳头才没发起火来,瞪了严培一眼,进病房去了。沈啸在他前面已经走了进去,他和史密斯将军是上下级,细算起来还有点知遇之恩。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也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拳头。
“最近,地下城的控制系统里出现了一种病毒,清洁机器人几次无端攻击人,还有这次……”主管控制系统的部长据说本人也是一位计算机博士,这时候面对着怀特上将愤怒的目光,头都抬不起来。
“病毒杀灭了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破解……”
沈啸嘴唇微动,但是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已经被人拽了一下。严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手拉着他的手,似乎漫不经心地说:“这病毒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部长略微迟疑了一下:“最早应该是前天,首先是分区控制系统有些运转异常,然后今天上午,清洁机器人开始攻击人……”
“不是还有一位何薇小姐的意外身亡吗?调查清楚了吗?”
怀特上将微微皱眉。如果严培不是辛格夫人特别叮嘱的重要人物,他真要嫌严培管太多了。
控制部长也答不上来了:“这,这是安全部在调查……”
“难道他们没有调用监控系统吗?”
“有。但是监控系统里并没有找到死者离开海底城的录像。”
沈啸微微一震,感觉严培抓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显然是不想让他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严培又问:“史密斯将军的尸体——会怎么处理?”
“焚化后海葬。”怀特上将摘下军帽,向床上的尸体默哀。
沈啸也跟着摘下帽子,然后被严培硬拽了出去。出了病房他确实有点忍不住了:“你做什么?”不让他说话也就罢了,现在连向史密斯将军告别也不行吗?
“找出凶手,比告别更重要。”严培的目光锐利,沈啸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像小刀子似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凛:“那为什么刚才不让我说?”
“六十五万人口,你到哪里去找他?”严培冷冷地说,“你也听见刚才控制部长说了,他们找不到何薇离开海底城的录像。你说,何薇可能离开海底城而不让自己进入监控器的范围之内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只能说明,他已经可以控制整个海底城的电脑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几乎像是呼吸一般,如果不是沈啸耳力好,可能听都听不清楚。可是就是这低低的几句话,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背生凉:“你确定?如果他已经有这种能力,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动手是吗?”严培低声说,“我也很奇怪呢。原本我以为他还没有全部掌握所有的电脑,因此只是杀死了何薇和史密斯将军,以此来拖延时间。但是现在看来,他分明已经有能力把这里变成第三个海角城,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默哀结束,怀特上将已经向病房门口走来,准备离开。严培突然向前一步,阻拦了他的去路:“将军,能否将史密斯将军的尸体再保存一段时间,不要立刻火化?”
怀特上将眉头一皱:“为什么?”
“我们不想他去得不明不白,至少把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也算给史密斯将军一个交待。”
控制部长脸色铁青,怀特上将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冯特目送众人远去,立刻愤怒地回头瞪着严培:“你想要什么样的交待?枪毙部长?”
严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冯特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视,直把冯特看得怒不可遏:“你看什么!”
“冯特,你怕死吗?”严培漫不经心的口气让冯特怒火更甚:“我是军人,从入伍的那一天起就时刻准备着牺牲!”
“嘘嘘——”严培竖起一根手指,吊儿郎当地笑,“有理不在声高,表决心也用不着这么大声音。”眼看冯特脸已经胀得通红,短短的金发都要根根直竖的模样,严培才突然抹了一下脸,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找到可以说话的地方了吗?”
他变脸的速度实在太快,冯特的怒火还没等发出来就被噎在了胸口,表情精彩之极。沈啸微微皱眉:“严培——”
严培冲他笑了一下:“我们得有个熟悉地形的帮手。”
冯特听出这里头的事情必定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复杂,当即把那口气咽了下去:“跟我走。”
严培跟着他,不忘说了一句:“可要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不要给我找个会被关起来的地方。”
冯特憋着那口气狠狠地说了一句:“闭嘴!”刚刚还在义正辞严地问他怕不怕死,这会儿自己又是一副怕死的嘴脸……
严培耸耸肩,转头冲沈啸咧嘴一笑。沈啸忍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冯特挑的地方确实没得说,是一处走廊的拐角。波塞冬有无数的走廊,宽窄不一,但是这一条走廊最宽。虽然只是宽了大概半米左右,但是在拐角处,就多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地,两边都是一盆一人高的文竹,人站在那里,两边的监控器都是拍不到的。即使有一片半片衣角露出来,也会被那两盆文竹挡住。
严培轻轻吁了口气:“还真是好地方,别说,除了你这样对波塞冬特别熟悉的人之外,我们是绝对找不到这地方的。”整个波塞冬城,相同的拐角有数万个,如果让他去找,几个礼拜的时间他都未必找得到。
“行了,”冯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你可以说了,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我说,史密斯将军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呢?还有那几个清洁机器人,全部都是人为的。”
冯特的脸色唰地变了:“不可能!”但是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有些犹豫,史密斯将军居然在自己的病房里被窒息而死,如果说只是事故,简直可笑,谁会相信,谁肯相信?
“如果史密斯将军——那他需要侵入控制系统;可是那些清洁机器人,首先它们不是联网的,而是分别写入程序后独立运行,整个波塞冬有不下十万个清洁机器人,谁能挨个输入程序?”
严培一摆手:“不必挨个输入程序,你不要以常理来揣度这件事,只要把我告诉你的事当成一个事实就可以了。”
“你让我怎么相信!”冯特低吼,“波塞冬的控制系统有重重防火墙和杀毒程序,因为它支持着整个海底城的生命,如果按你所说的,海底城的六十五万人口就是任人宰割的家畜!”
“事实上现在就是了。”严培仍旧轻松地耸耸肩,“不要低估了事实的严重性。在我听说何薇的死到现在连个监控录像都没有找到的时候,就知道地下城已经被人控制了。否则,你现在从这里走出海底城,能逃脱所有的监控器吗?”
“……不能。”冯特只能承认这个事实,不只是他,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这一点,就连通风管道里都有监控器,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可能全无觉察地飞过海底城。
冯特微微闭了闭眼睛。饶是他训练有素,也曾经在铺天盖地的嗜血者群中出生入死,可是想到整座海底城六十五万活生生的人就像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随时可以被人一口吃掉,这感觉仍旧让他不由得后背生寒。
“这个人是谁?”
“迈克尔卢梭。”严培竖起一根手指,“别惊讶,别质疑,也别问我为什么。我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消息要告诉你,他可以把我们全部变成石化者或嗜血者,就像在我的报告里讲的那样。”
“原来你说的那个上帝是他?”冯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不是上帝。”严培眼神却是分外的平静,“他是米迦勒,大天使长米迦勒,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米迦勒。”
米迦勒,天国副君,光之君主,亡魂的引路人和审判者……
冯特的眼皮狂跳:“是谁疯了?”
“我不知道。”严培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但是别怀疑,他能把海角城和我们的地下城陆续变成一座座坟墓,也同样能把波塞冬变成坟墓。”
“可是总还有幸存者……”
“这些幸存者,可能正是他筛选出来的、被他所认可能够存在的灵魂。”
“难道史密斯将军也是?”冯特怀疑地看着他,“如果是,他为什么还要杀他?”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严培的脑海:“没错,你说得没错,事实上,这五千里人可能并不全是他筛选出来的人,这跟海角城还不一样。海角城太小了,幸存者躲在一座仓库里,躲上几天,外面的人就会死伤殆尽……”
“不对。”沈啸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突然开口了,“他的目的应该是让我们救回地下城。”
严培一愕,转头看着沈啸。沈啸目光一直看着地面,声音却冷硬如铁,“如果他的目的是需要更多的人供他筛选,那么他就需要不停地从一个地下城迁移到另一个。在海角城,他可以等待我们的救援;在我们的地下城,他可以等待波塞冬的救援;那么在波塞冬,他也需要下一个地下城。”
冯特忍不住点头:“有道理。我们目前还没有跟更大的地下城联系上。”
严培却慢慢地又摇了摇头:“也许不全对。如果我们觉得只要没跟更大的地下城联系上就是安全的,那我们可能会吃大亏!”
“你怎么看?”沈啸并不因为自己的想法被否定有什么不悦,反而转眼看着严培,眼神中带着信任。
“如果我们一直跟别的地下城联系不上,是否他就永远不动手了?我觉得不是。至少,目前已经出现的情况足够我们警惕了。冯特,如果今天我不跟你说这些话,难道你就真的会把史密斯将军的死当成一场意外从而放任不管吗?”
冯特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怀特上将已经下令要彻查控制系统了。
“还有,何薇的死,五千人名单的消失,清洁机器人对‘海角城’和‘迈克尔’这两个词的敏感,这一切都会把大家的怀疑引向之前的幸存者。虽然麻烦,但是只要决心去查,用不了很久就会查到他头上。可是波塞冬跟其他地下城的联系呢?却可能一年两年都联系不上。他躲得了这么久吗?”
冯特心里一凉:“也许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不。”沈啸断然否定,“如果他已经准备动手,不必杀害史密斯将军。”
“对。”严培同意地点头,“所以他肯定有一个原因,现在不能动手,但是这个原因不可能很长久地阻止着他。”
一串骨碌碌的轻响让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个清洁机器人从走廊上滚过去,很快滚远了。冯特紧抿着嘴唇,半晌才说:“这些清洁机器人最近很活跃,连一般不会有人去的地方也经常见到它们。”
“很好,所以说我们需要你啊。”严培一本正经地拍拍冯特的肩膀,“你熟悉波塞冬之前的情况,说说,以前这些机器人都去什么地方?”
“当然是在人多的区域出没,因为人多垃圾才多。那些紧急逃生通道之类的地方,平常是禁止出入的,每隔一周会有专人去检查,用不着清洁机器人。”
“那么这些清洁机器人为什么要往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跑呢?”严培摸着下巴,觉得脑袋里好像有点头绪了,却怎么也理不出来。
沈啸微一沉吟:“是不是在检查出口?毕竟只要暴动发生,他们总要离开波塞冬的。”
冯特不解:“这还需要他去检查?这是整个波塞冬的生命之门,谁敢掉以轻心?”
严培却被沈啸的话触动了灵感:“这些紧急逃生门,可以手动开启吗?”
“不能。”冯特立刻否定了,“为了怕海水灌进波塞冬,所有的逃生门都是采取覆盖式安在门框之外,并且向外开启的。这样,即使门的密封圈或者控制失灵,门也只会因为海水的压力更紧地压在门框上,而不会被海水压得向内开启,使得海水涌进来。”
严培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单凭人体的力量,不可能推得开那些门。但是如果电脑一旦失灵,这门岂不是打不开了?”
“每一扇门,除了中央电脑的控制之外,还有一套独立的紧急控制系统,可以手动输入指令打开。不可能所有的控制系统都同时失灵。”
严培和沈啸对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但是有一种情况,会让所有的控制系统同时失灵。”就像之前的地下城一样,在那种奇异的杂音过后,地下城所有的电脑都格式化为了一片空白。如果波塞冬的电脑也全部变成了空白,这些门就没有办法打开,迈克尔再有本事,也没法离开这个封闭的海底城市,他的筛选也就完全没有了意义。
“他需要的,是离开波塞冬的那条陆地通道,只有那条通道是可以提前打开而不会倒灌入海水的。其余的紧急通道,都不能预先打开。”
“这些清洁机器人到处乱跑,其实是在寻找那条陆地通道。”
冯特长长吐了口气:“你们说得对。那条陆地通道的位置,不在中央电脑里,只在地下城有限的几个最高领导人的脑子里。即使他掌握了所有的电脑,也不可能找到那条通道。”
“现在怎么办?我要去报告怀特上将!必须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以。”严培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的天,立刻把对小彼得的研究停下来,还有对杜会长的,所有那些数据至少都不可以输入电脑!如果被他知道小彼得是免疫者——”取一个婴儿的性命也并不难。
三个人离开长廊拐角,看起来步履从容,其实都恨不得拔腿狂奔。冯特心里其实还没有什么主意:“但是,要怎么找?”
严培耸耸肩。那意思很明白——这是你们的事啊!
冯特恨不得给他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啊!这混蛋还摆着架子!
严培无辜地看他一眼:“我真的没有办法。任何盘查都会引起他的警惕,他其实很容易就可以取一个人的性命。我们唯一的筹码就是——他现在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出手。”
严培说着,小心地瞅了沈啸一眼。冯特没有注意到,悻悻在走廊分岔处跟他们分了手。等他走了,沈啸才低声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严培挠挠头:“我想说,你和他青梅竹马,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比如说他喜欢去什么地方之类……”
沈啸沉默片刻,淡淡地说:“去找艾伦吧,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并且,他跟他更熟悉一些,也许能提出更多的线索。”
46、寻找迈克尔
严培本来以为艾伦听到这件事会惊讶、会难以置信,甚至会难以接受骂他胡说八道都有可能,结果人家从头到尾表情淡定,直到严培自己都有点说不下去了,迟疑地问:“你,你相信吗?”
艾伦才淡定地点了点头:“跟我猜想的差不多。”
严培差点咬到了舌头:“你——你早就想到了?”亏他还一直担心艾伦受不了,一直跟沈啸合起伙来瞒着人家,结果人家早知道了!
艾伦终于露出一个苦笑:“当初,迈克的朋友回来告诉过我,迈克当时——被抬到薰衣草田里的时候,表面皮肤已经有了初步石化的征兆,并不是迈克自己说的什么高烧。这件事,没有告诉过父亲,但是他们私下里跟我说了一下。所以,我知道迈克肯定是石化之后又复苏的,但是我一直以为,他是怕被当成变异者来研究才……”
“我擦!”艾伦颇想跳高,“敢情我能当小白鼠,他就不行啊!”
艾伦被他噎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严培一时激动,喊完之后觉得这时候好像不该讨论这个,于是摸摸下巴,很宽宏大量地点头:“他是你弟弟,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继续……”
艾伦面红耳赤,严培很好心地看着他:“说啊,你看我都不计较了,你脸红个啥?”
沈啸实在看不过眼,轻咳一声,把手压在严培肩膀上:“严培!”
严培转头一笑:“知道了。”
艾伦眼神微微暗了暗,平缓地说:“地下城的事,开始我怎么也没想到。直到你们说播音室里那具碎裂的石化者尸体是海角城的幸存者,我才怀疑……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那些清洁机器人程序里的病毒,我找到了两个关键词。”
“海角城,还有迈克尔。”严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别说,那个病毒很难找的吧?”
“关键是,它似乎不是一般的编程方法。”艾伦眼神微微有点空,虽然看着严培身边的走廊墙壁,却好像透过了墙壁在看极远的地方,“我无法跟你们解释,但是那个病毒,它几乎不像是用计算机语言编出来的……它更像……更像是天然存在的。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严培叹了口气:“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艾伦皱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严培竖起手指示意不要出声,耳朵里听着那轻轻的滚轮碾地声远远过去了,才说,“这些东西得收回去,不能容它们再到处乱跑了。”
“已经有通知下来了,立刻检查全部的清洁机器人,预防再出现攻击人的情况。史密斯将军的事也会查,这几天会分区检查所有的电脑。”目前首先还是要控制电脑。
“我怕很难……”严培不太有信心。
艾伦看了他一眼:“你不懂这些。”
这次轮到严培被噎住了:“……你有办法了?”
艾伦淡淡地回答:“我也会设计病毒。”
严培摸摸下巴:“不过这办法治标不治本,我还是希望你能提供一点线索,让我们把他找出来。”
艾伦有些为难:“线索……现在是在波塞冬……”根本不熟悉的环境,他实在提供不出什么线索。
严培挠挠头:“比如说,他喜欢什么?有没有散步之类的习惯?或者别的……比如说喜欢看海之类的……”目光在艾伦和沈啸之间扫来扫去。要是迈克尔爱看海多好啊,海景长廊就只有那么几条……
沈啸苦笑着摇头:“他爱绘画,但是更爱教堂之类的地方,或者是山林花木,并不爱海。实际上,他小时候曾经在湖里淹过一次,怕水。”
“怕水?”难怪一定要找出那条陆地通道了,估计在海底城里,他也很紧张吧?会不会担忧万一海底城出了毛病,水灌进来……一个怕水的人,四面却都是水,如果是他——哎,他可真的只能祈祷上天保佑了。
严培忽然微微抬了抬眉毛:“海底城里——有没有教堂?”
沈啸微愕,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海底城还没有那么奢侈。”
“那么,宗教团体?”
沈啸微微摇头。海底城的生活条件相当好,大部分人都认为他们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到科学家们攻克石化症。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不是特别需要精神支柱。虽然信仰也是有的,但相对他们那个地下城,要松散很多。
“有没有什么珍藏的宗教方面的宝贝?比如说拉斐尔画的圣母像,或者珠宝做的十字架,再或者……”
沈啸仍旧摇头:“那些东西,在博物馆里可以好好保存着。这种时候人才是最要紧的。很多博物馆都是自动能源循环系统,只要有足够的太阳能,就可以正常工作。”
严培摸了摸下巴:“那么,组织一次绘画比赛吧。”
这次连沈啸也没有理解严培的意思:“什么?”
“最近地下城的电脑系统出了不少毛病,政府免不了要受到一些指责吧。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想点别的办法分散民众对此的注意力。”严培嘿嘿一笑,“说起来,其实我画画也不错呢。”
沈啸眼睛微微一眯,看着严培。他已经明白了严培的意思,但是会把政治上的手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真是……
“如果你从政,推卸责任一定是一流的。”
严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眼睛——沈啸很少会跟他开玩笑的。
“我还没说完呢。”他冲沈啸挤挤眼睛,说不出的惫懒泼皮相,“政府可以搞一个网上投票,选出最好的那一幅,然后发奖。因为投票是不计名的,所以我想一定会有人搞拉票之类的。为了防止拉票,可以设计一个筛选程序——”他转头看看艾伦,“至于这个程序还有什么别的副作用没有……”
下面的话不必多说了,艾伦已经明白。如果迈克尔真的已经控制了波塞冬的电脑系统,那么突然塞一个病毒程序进去,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虽然艾伦到现在还想不通,迈克尔是用什么方法控制了海底城的电脑,但是他绝对不敢掉以轻心。严培提出的这个办法给了他浑水摸鱼的机会,在插-入防刷票系统的时候,送一个病毒进去。
“能不能借着机会,把小彼得和杜会长的病房单独控制?”严培没忘记这件事,他真是很害怕迈克尔知道小彼得是免疫者的话,会做出点什么事来。小彼得还是个一岁大点的孩子,要他死真是太容易了。
“我试试。”
绘画比赛按照严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举行了。这些天,冯特忙得团团转。现在通讯器、电子邮件之类的方式全部被严培抛弃了,他跟沈啸24小时呆在一起,如果有什么事跟别人联系,对不起,冯特就是那跑腿传话的。
“通讯基本靠吼啊……”严培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画板摇头叹息,“关键是,连吼都不敢吼呢。”
沈啸刚刚洗澡出来。波塞冬洗澡用的是经过淡化的海水,应有尽有,比从前在地下城用个水都有限制,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严培是特别爱洗澡的,只遗憾波塞冬的房间浴室里没有浴缸好让他泡泡,但是每天也都要洗很久才出来。沈啸却一向是洗战斗澡,顶多十分钟就出来了。所以他出来的时候,严培脸上因为热水冲刷而起的粉红色,还没全褪呢。
沈啸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跨出浴室,抬头就稍稍愣了一下。
来到波塞冬没几天,沈啸就重新由上尉升回了少校。按照军衔,他住的是小单间。虽说是小单间,其实地方还是宽敞的,至少摆一个画板丝毫也不觉拥挤。当然,再挤进一个人来的话,那就两说了。
严培此人,毛病十分十分的多,比如说,他乱扔东西,跟一向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沈啸简直是格格不入。所以如果一个单间里住两个沈啸,那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假如住上两个严培,那简直就是灾难了。
比如说现在。严培穿着件浴衣,可是衣带松松垮垮,襟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皮肤白,但是肌肉紧绷。从衣襟里看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劲瘦的腰,没有一丝赘肉。下面是黑色的三角小内裤。沈啸眼力太好,一瞥之下,甚至可以看见内裤边缘露出来的毛发。因为盘腿坐的姿势,也算得上一览无余了。
严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姿势的尴尬之处,手里的画刀柄轻轻顶着自己下颌,嘴里还嘟嘟囔囔,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他面前摆着画架,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油壶、颜料、调色盘和一大把画笔,搞得那椅子上斑斑点点的全是颜料。看着倒是很有画家派头,当然,前提是如果他不是以那种姿势坐在床上的话……
“怎么不在窗边上画?”沈啸实在忍不住了。严培硬挤到他房间里来的时候,他是把画板给严培竖在窗户边上的。虽然身处海底城,不可能从窗户里看见蓝天白云或者溪流草地之类,但总归像个画画的地方不是?谁家的画家是坐在床上画的?又不是残废了……
严培从画板上把目光收回来,滴溜溜在沈啸浴衣领子处打了个转,又溜下来看他衣摆下面露出的修长的小腿,懒洋洋地伸伸手臂:“累了嘛——”最后一个音,一波三折。
沈啸无端地打了个冷战。以前他真没觉得露出腿来有什么了不起的,洗完澡光溜溜只裹块浴巾出来也是经常的事。事实上今天严严实实包上了浴衣他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被严培这么一看,他忽然觉得以后洗完澡也许还是应该把裤子穿好再出来。
不过这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严培一手托住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我说沈啸,给我当个模特吧?”
“什么……模特……”沈啸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发干。
“哎,我想画基督凌波图。”严培目光狡猾,“可是一千多年没拿过笔了,对于人体结构似乎有那么点把握不住了。我觉得,我很需要一个模特。嘿,你把浴衣脱了行不?”
沈啸脸上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水蒸的,一片通红:“基督凌波图——也不是不穿衣服的。”
严培把画刀一扔,哈哈大笑:“其实我应该画十字架上的基督才对!”
沈啸面红过耳。十字架上的基督,全身上下只有一块布而已……
“哎,别关灯啊!”严培赶紧阻止沈啸的动作,“我还没画完哪!”
“明天再画!”沈啸真觉得自己受不了严培火辣辣的眼神了。
“那你不看看我画成啥样了啊?”严培放赖了,“我画了好几天啊……”看那样子,沈啸如果说不看,他可能要就地打滚了。
沈啸无奈地走到床边,立刻就被严培一把拉得坐到了床沿上:“看看,怎么样?”
“你——真的会画画……”
说老实话,因为严培一向是满嘴里跑火车惯了,所以沈啸虽然想到他一定会画一幅宗教内容的画,但从来没想到严培的画技竟然如此高超。
画面是阴暗的色调,背景是一片在月光下微泛银色的海,左右两边是浓密的树木,浓到阴影几乎都化不开来。一身白衣的基督占据了大半画面,几乎与真人一样大小。月光从后面照在他的头上,把他的头部镶上了一圈圣光。相比之下,基督的五官画得模糊,好像隐没在暗影里一般,只有眼睛明亮,与头部的圣光呼应,似乎在仁慈地注视着世间众生。
严培把下巴搁在沈啸肩膀上,无辜地说:“这么不相信我啊……”
沈啸试图稍微离严培远一点:“并不是……”只是你说的谎话也太多了。
严培索性伸开双臂搂住沈啸肩膀:“我很伤心啊……”
沈啸面红耳赤。严培的呼吸吹在他耳朵上,可能是人刚刚沐浴会皮肤会特别敏感?他觉得他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严培的体温,不由得很不自然地侧了侧头,尽量把耳朵离严培的嘴唇远一点:“你别……”
严培也没有立刻再跟上去,只是把头枕在沈啸肩膀上,轻声说:“喂,沈啸,你有没有想过,迈克尔大概已经知道咱们在查他了?”
沈啸微微一凛:“我们一直在那个长廊拐角说话,应该不会……”冯特信誓旦旦地保证过,那里是监控系统的盲点。
“其实用不着确凿的证据。”严培轻轻地说,声音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冷入骨髓的寒意,“何薇如果活着,也未必就一定会暴露他的秘密。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沈啸很想说迈克尔不会,但是他说不出来。清洁机器人根据海角城和迈克尔两个单词攻击人类,本身就已经表明了迈克尔的态度,消灭一切有可能知道他身份的人。
“我觉得吧,他对你和艾伦,应该还有一点感情。不过对我可就……所以说,我真是活了今天不知能不能活过明天——”
沈啸不由自主地打断严培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尽量保护你。”
“哎,只有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的?波塞冬也许已经是他的天下了,防不胜防啊。没准哪天我就被关在哪个房间里,然后……”
“别胡说!”沈啸提高了声音。
严培歪头看看他,把脸往他颈侧又靠了靠:“沈啸,你爱他吗?”
沈啸有些失神。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是爱吧,我想是的……”
“为什么你想啊?”严培饶有兴趣,随手扔出一支画刀,撞灭了照明开关,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把沈啸往后一扳,两人一起滚倒在床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这么不确定啊?”
沈啸本能地想挣扎起来,但是严培跟八爪鱼似的箍着他不放,却又没有什么别的过份的动作,他挣扎了两下,就感觉到两人的浴衣都散了,已经是肌肤相贴,如果再折腾,说不准就要擦枪走火,只好不动了:“严培!”
“说说话嘛,紧张什么。”严培倒真是半点不紧张,懒洋洋地贴着沈啸,放松了手臂的力道。这反而让沈啸不好意思再挣扎了,叹了口气:“说什么?”其实两个人温暖的皮肤贴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好。严培身上也是沐浴露的青草味儿,还有严培皮肤的味道,闻起来跟他自己身上的气味既相似,又不同。
“就是你和迈克尔啊……”严培把头又往他颈窝里蹭一蹭,懒猫似的打个呵欠,“一定爱得很累吧?我听说迈克尔有很多女朋友?搞艺术的,好像都挺风流。”
沈啸苦笑了一下:“是的。”
“那你呢?”严培突然伸手往沈啸浴衣里摸了一把,不过立刻就缩回了手,嘻嘻一笑,“没找过别人?”
“严培!”沈啸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可是两人这样抱在一起躺着,生气好像也不合适……
“我说正经的呢。”严培理直气壮,“我也是过来人啊!没有回应的爱情,你没有找几个人来打发时间吗?”
沈啸因为回忆有一瞬间的失神:“没有。迈克尔曾经试着改变我,但都是徒劳的。我也曾经想试试别人,但总觉得……”
“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不是上床能填补的,是吗?”严培很准确地替他表达了心情,“两情相悦,才是双重的满足。”
沈啸的脸在黑暗里红了红:“你——”未免说得太直白了。
“你喜欢我吗?”片刻之后,严培突然用手指捅了捅沈啸的肩膀。
“你——”沈啸又无语了。
严培却笑眯眯地说出一句话:“其实,之前我挺想勾引你上床的。”
沈啸跟触电似的想弹起来。严培一直在借着各种机会调戏他,但是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不过现在不想了。”严培很及时地又补上一句,把沈啸压了下去。
沈啸怔了一下,躺着不动了。几秒钟后,他发现自己因为严培这句话——竟然似乎有点失落。
严培一直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一条手臂还横过他的胸膛搂着他。沈啸的浴衣早被他揉搓散了,胸口就清晰地感觉到严培手臂的温度。严培的呼吸均匀地吹在他耳根上,一凉一热,一凉一热。就在沈啸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见严培慢悠悠地说:“因为我觉得,还是两情相悦之后上床更好,所以我准备先追求你,然后再上床。”
沈啸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严培的呼吸渐渐悠长,看来是真的睡着了。沈啸一直静静躺着,心里浪涛翻涌。直到他觉得身上有了点凉意,才忽然想到严培这样睡可能会着凉,不由得伸手扯过旁边的薄被,轻轻给两人搭在身上。
然后,严培似乎是被打扰了,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把脸用力往他颈侧又钻了一下,然后——一条腿直接跨上来,啪地横压到了沈啸腰间……
47、诱杀
绘画比赛的作品在波塞冬最大的大厅展出,每幅画都有编号,拍照上传海底城的网络,供人投票。
严培和沈啸把他那幅跟真人一样大的基督凌波图搬进大厅,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布置自己的画作了。先来先得,当然是抢最显眼最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张挂。
这次比赛的奖品是一千点信用点,在波塞冬城里不流行实物货币和以物易物,大家都用信用点充当货币。一千点信用点,按波塞冬现在的物价来说,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两个月的生活费,而且还是那种每天都可以吃一个新鲜水果的生活水平,不是一笔小数目了。难怪大家抢得厉害。
严培把画放下,眯起眼睛打量人头攒动的大厅:“哟,人还真不少呢。”
“放到哪里去?”沈啸耳朵到现在都还是红的,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严培。
“不着急,让他们去抢吧。”严培笑眯眯地转头看着沈啸,好像整个大厅里忙碌的人和画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沈啸来得重要。
沈啸耳朵更红了:“再慢就没有好位置了。”他确实是不敢看严培,因为今天早晨……
严培却借着挡在前面的画,往他身边一靠,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干吗?生气了?”
这事……沈啸真不好说是生气。昨天晚上两人就那么抱在一起睡了,等到早晨,沈啸被严培闹醒了。
严培的睡相真是不怎么样,把沈啸当抱枕一样抱着,还要蹭来蹭去。如果别的时候,沈啸就随他蹭了,但是早晨……本来就是敏感时期,结果被严培的腿这么蹭了几下,沈啸——硬了。
说实在的,沈啸颇怀疑严培是在装睡,因为他刚硬呢,严培就睁眼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呢?当时他就准备把严培掀下去然后自己去浴室解决的,结果严培——也硬了。
严培仍旧笑嘻嘻的:“至于嘛,不就是相互解决一下,没那么严重啦——”他凑到沈啸耳朵边上,“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就非要对你以身相许不可。”
沈啸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正打算直接把严培推开,就听见严培的声音变得严肃认真:“我也是有节操的!”
正正经经的语气,说的却是不着调的话,但是认真听起来,沈啸也不由得肃然。严培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追人,也是正大光明地追,调戏只是个情趣,却并不是强迫。沈啸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的话,也不必有负担。
严培看看沈啸的脸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嘻嘻一笑:“你说,明明是我在勾引你上我呢,怎么你倒像那个被上的……”
沈啸的脸唰一下就黑了。严培已经大笑着溜开,去看那些画了。留下沈啸一个人扶着那幅一人多高的大油画,虽然想揍他,却腾不出手来。
来参加比赛的人很多,不少从沈啸身边走过,斜眼看他手里那幅蒙着不透明塑料膜的画,眼里有羡慕嫉妒恨,也有不屑。毕竟这些画布颜料也是要花信用点的。不过,绘画这东西,到底还是要看真本事,否则你就是搬一幅山那么大的画来,烂画也还是烂画!
沈啸也不理睬这些人的眼光,就是扶着画在那里等着。直到差不多整个大厅都被各种画作填满了,严培才笑嘻嘻地晃悠回来:“我找到好地方了,走。”
所谓的好地方,是大厅的角落。
波塞冬各处都摆着绿色植物,能够净化空气,补充氧气含量。不过最重要的是让人看着舒服,否则满眼都是钢铁的颜色,又身处密闭空间,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人是要受不了的。
这里既然是波塞冬最大的大厅,当然植物也会多摆一点,但是现在被各种画挂了满墙,几盆植物就都给挤到了角落里。基本上都是些喜阴的植物,比如千年木、万寿竹吊兰之类,倒是都长得枝叶茂盛,郁郁葱葱。
严培就把画摆在了角落里,然后把几盆高大的千年木摆在两边,吊兰则挂在了画的上方,让枝叶垂下来,恰好遮住了浅白色的画框。
这一通折腾,引来了不少目光。一来是这幅画实在太大,算得上是本次比赛中最大幅的画了;二来没有旁人把画往角落里摆,还弄点植物盆景遮上的。
严培左看右看,还要退后几步看看灯光,终于把画摆好了,然后轻轻一伸手,把蒙在画面上的塑料膜扯了下来。
四周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因为是在角落里,本来就不很明亮的灯光被植物的枝叶过滤,再落到画面上就更昏暗了许多,犹如月色。昏暗之中,这些繁茂的真的枝叶,居然跟画面上的树影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好像在大厅这个角落打开了一扇门,门外不远处就是月光下的海滩,而身穿白衣的基督,竟然就像是真的凌波而来,要从这扇门踏进大厅一样。
并不是一幅多么神乎其技的画,看在行家眼里,撑破了天,也不过是个细节逼真而已。绘画这东西,从来就不是注重于像不像,否则也没有所谓印象派了。但是这样一幅平平常常的画,在灯光和盆景的搭配之下,却让画面上的基督,呼之欲出。
塑料薄膜一掀,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不过很快大部分人就散去了,尤其是参赛者,不少人都一边走一边议论这幅画其实并不怎么样,只不过构图和摆设取巧罢了。
冯特这些天忙得半死不活,总算也腾出时间跑来了,一路上听人议论,忍不住取笑严培:“好像都觉得你画得不怎么样嘛。”
严培全不在意,嘿嘿一笑:“本来就是。我只不过学了三五年而已。”
冯特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还会画画?”
严培打个呵欠:“搞文物的,会临摹点东西有什么稀奇。”其实他更拿手水墨画,只不过用水墨画基督……还是算了吧,不说效果如何,单说那墨,在波塞冬就比油画颜料更稀罕。
冯特想起这一大幅油画花掉的信用点,不觉肉疼:“能成功吗?”
“去给我拉票吧。”严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怎么,花掉的信用点还没报销吗?”
冯特叹口气:“怀特将军忙着呢。”
“放心。”严培拍拍他肩膀,“今天我请你吃饭好了,不过,没有水果。”
冯特气得发昏:“当初你怎么不先用自己的信用点买工具?”
严培笑而不答,过了半天才说:“因为你好骗。”
虽然波塞冬的生活相对已经算是舒适的,连娱乐运动的场所也有,但这种大型的活动还是第一次,果然网络上到处都是绘画比赛的事,前些天出现的电脑系统失控的新闻完全被压了下去。
记者这职业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少,参赛作品刚摆出来,就有人在网上发了一条报道,指出本次比赛最大的一幅画《基督凌波图》虽然十分吸引眼球,但其实从画工上来看技艺平平,只是构图及摆放角度取巧而已。又尖锐地抨击绘画者哗众取宠,在波塞冬现有的条件下竟然糜费至此,如果这幅画最终竟然夺魁,简直就是辱没艺术云云……
“被批评得挺惨哪……”沈啸换了一身衣服,站在大厅角落里,难得地打趣严培。
严培正左一眼右一眼地溜他,闻言一笑:“只要引人关注,我就达到了目的。至于糜费……反正是公款报销的。”
沈啸难得穿便装。波塞冬的公共区温度长年保持在20度左右,不过为了比赛的事,格外多加了灯光照明,又有这么多观众,不免温度又上升了一些。因为职位配给只有军装制服,所以今天沈啸是穿着冯特从时尚达人那里借来的衣服——淡琥珀色的丝绸衬衫,换个身材不好的不免撑不起来,在沈啸身上却是贴身合体,幸亏外面还有件外套,否则不免来个曲线毕露。
严培瞅着,就不由得有点心猿意马了。这些天死缠烂打地贴着沈啸,揩油吃豆腐倒是没少干,再往深里边的就没有了。不是没有勾引的手段,但是——严培摸摸脖子,总觉得一把利剑还悬在脑袋上呢,不免少了点风流快活的心思。再者——总觉得有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不太想在沈啸面前拿出来。
难道说,是真喜欢上了?严培不由得要沉思。
千万不要以为他之前的表白就真是那么诚恳,比24K真金还要真。要追人嘛,自然免不了赌咒发誓这一套,虽然俗,但是管用。
不过……现在看来,也许是谎话真说太多了,以至于不小心说了真话的时候,连自己也当成谎话了?严培拿眼又溜一下沈啸,不由得有点举棋不定,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几分真心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啸觉得被严培看得有点脸上发热了。
严培今天穿的衣服也是跟时尚达人借来的——粉红色衬衫、米白长裤,这么轻佻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越发衬得人唇红齿白、眉眼风流。
老实说,沈啸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严培此人,毛病自然是多到数不胜数,他要是愿意,能把你活活气死十回,方法都不带重样的。可是他要是好起来,万人迷不敢说,一个长袖善舞四座生春也是少不了的。不说一起从地下城来的罗森、八号十九号他们,就说来波塞冬之后认识的这些人吧,还真没有不喜欢他的。就连当初在报告会上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那些学者们,只要后头又接触过几次的,现在也对他和颜悦色了。
论长相,严培可能不如迈克尔。迈克尔就像最完美的天使像,随便挑出哪一部分来都可以做个典范。但是严培比他“活”,只要笑一笑,严培就能压倒迈克尔。何况沈啸和他相处这么久,总觉得他像是个还没勘探到底的宝藏,今天给你个惊喜,明天又给你个惊喜,层出不穷。
这么出色的人,沈啸自觉没有什么资本能让他死心塌地缠着自己。可是从严培的表现上来说,大有倒贴贴到内裤都赔光都不罢休的架势。到底图什么呢?
本来呢,像沈啸这样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别说早晨出来之前就喝过一杯水,就算喝一桶水,也能憋上一天不带上个厕所的。不过他总这么一眼一眼地瞥严培,瞥到最后居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了,于是带几分尴尬地决定先避一下。
走过去几步,又想起来回头说了一句:“如果看见他——立刻叫我,等我一起来!”抬了抬手腕,示意严培两人戴的通讯器。这是艾伦这几天制做出来的,跟波塞冬的通讯器不一样,兼有定位功能,并且独立于波塞冬的通讯频道之外。
严培在心里一乐,从善如流地点头。其实迈克尔会不会上钩,他也只有一半的把握。比赛都进行四天了,迈克尔还没有露过面呢。万一他识破了这是个骗局,那只有另想办法了。
眼前突然一暗,大厅里顿时有些乱——所有的照明设施熄灭了一大半,只余下几盏灯在晃晃悠悠发着点光,还时亮时暗好像马上要断气的样子。这肯定不是停电,难道是海底城的灯管质量有问题吗?
四周全是嗡嗡的议论声,严培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沿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灯光这样昏暗,被那些盆栽花木的叶片过滤之后,正像朦胧的月光。有一个位置,是最好的拉欣赏《基督凌波图》的地方,在那里,可以看见身穿白衣的基督,正踏浪而来,像是要走到面前……
在昏暗的灯光中,严培果然一眼就看见了迈克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仅剩的几盏灯照不到他身上,但是即使在暗影之中,严培都觉得他似乎是微微发光的一般。也许是因为也穿了一身白衣的缘故,他看起来与画面上的基督竟然像是遥相呼应,只是一在明,一在暗。
不过,严培就看了这么一眼,迈克尔就已经在暗影里往外走了。沈啸还没回来,如果换了别的时候,严培肯定是不会跟上去的。但是迈克尔这一走,他就突然明白,迈克尔确实就打算只来看一眼了。他十有八-九是已经觉察了不对,但是因为波塞冬没有教堂,没有能让他参拜的神像,所以最后还是忍不住要来看一眼了。不过看过了这一次,无论比赛再怎么炒得沸沸扬扬,他也不会再来了。要想把他找出来,至少在目前,严培觉得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跟了上去。
如果现在是在地面上,是在别的情况之下,严培首先会考虑自己的小命。但是在这里,在海底城,他不能再这么想了。谁知道那条通往陆地的紧急通道什么时候会被迈克尔找出来?到时候整个波塞冬又要变成人间地狱,而且是无处可逃的地狱!
迈克尔在黑暗中退出去,混在人流中走进外面的长廊。严培不停地拨开人往前赶。外头的灯也是忽明忽暗地乱闪,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把人跟丢。严培一路上不停地按手上的通讯器,只盼望沈啸赶紧通过定位系统赶上来。
迈克尔走得很快,走廊里的人也渐渐少了,严培只好把距离再放远一点,免得打草惊蛇。从地势上,他感觉到迈克尔是越来越往波塞冬下层走了。他在心里算了算,记得周围不远处就有紧急逃生通道,所以也不怎么害怕。
面前的长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严培心里一凛,再往前走几步,一拐过弯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海景长廊里。在长廊那一端,迈克尔的衣角一晃,消失了。
严培心里咯噔一跳。按他们刚才一前一后的速度,他在刚才的走廊里犹豫了一下,现在过来,应该已经看不见迈克尔了才对……
严培猛然转身就想往后退,但是身后的安全门以异常的快速度唰地一声掉了下来。严培刚刚冲到门边,就发现自己是绝对来不及在门落地之前冲出去的,如果强扑,下落的铁门无异于一把铡刀,可以把他从中切成两段。
毫不犹豫,严培返身往长廊另一面冲去。果然因为他离得远,这边的门还是以正常速度在下降,不过也正因为离得远,严培也照样来不及在门闭合之前冲过去。
严培拔枪就射。砰一声门上方的控制器被打得粉碎,安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下落速度明显变慢了。
严培此刻无比感谢沈啸给他申请来的佩枪。按说他一个列兵,日常是没有资格佩枪的,即使佩,也是麻醉枪居多。倘若他现在没这把枪,肯定——
还没等他想完呢,一连串碎裂声响起,整个海景长廊的玻璃墙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随即在海水巨大的压力下化成无数碎片,轰地一声,海水涌进长廊,像巨浪一般,直接把严培拍到了墙上。
严培被拍得头昏脑胀,但是这一拍,却也把他直接送到了安全门前。他连被磕破的额角都来不及摸一下,就在齐腰深的水里往下一钻,随着水流游出了海景长廊。不过他也只是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爬起身向前狂奔——后头的海水还在追着呢!
跑了大约四十几步,走廊拐弯了。一拐过去,严培就傻了眼——眼前是另一道安全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他虽然逃出了海景长廊,但仍旧是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只不过比刚才那个盒子大一点而已。等海水淹没这条长廊,死仍旧是注定的事。
他们想把迈克尔诱出来,迈克尔同样,也想诱杀他们……
48、伊甸园
海水在半分钟内,就淹到了严培的腰间。通到海景长廊的那扇安全门,刚才是巴不得它不要关上,现在却又后悔没有让它关上。最多再有一分钟,海水就会把这两段长廊全部淹没。
严培深吸一口气,极力在脑海里思索海底城的区域图。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条长廊再向前数百米,是有一个紧急出口的。不是那种停泊了救生艇的大型逃生通道,而是准备了一套潜水服的单人出口。
波塞冬的这种潜水服,配备了供氧器不说,还有一个动力推进器,真用起来,在水中会像一枚小鱼雷一般。如果沈啸能够从那里穿上潜水服游出来,而自己从海景长廊的破损处游出去,那么在自己窒息之前,还有可能跟他接上头。
迈克尔一定想到了沈啸会来救他,所以通往海景长廊的两侧走廊,估计至少有三四层安全门现在已经落下,即使艾伦能重新控制电脑,也需要花一段时间。而这些安全门牢固无比,能抵抗数十米海水的压力,除非是拿火箭弹来轰,否则几分钟之内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但是,波塞冬的决策者,未必会允许沈啸拿火箭弹来轰。要知道,万一轰出点毛病来,整个波塞冬,可是都在几十米深的海水之下……
严培趟着水走到安全门边上,最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又钻回了海景长廊。
海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只是速度已经慢了。严培逆着水流游过去,扒住玻璃边缘,钻出了海底城。
身体右边是海底城庞大到看不见尽头的钢铁外壁,左边,就是无穷无尽的海水。波塞冬的海景长廊并不多,钢铁外壁是透不出光的,所以,十几米外就是一片漆黑。
严培突然生起一种恐惧——今天,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海底城的钢铁外壁是粗糙的,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些排水口凸出来,严培就扒着那些东西向前移动,他怕自己松了手之后会浮上去,一旦上浮,在茫茫大海之中,沈啸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他。
海水冰冷,钢铁的城壁更如同冰块一样,严培的手脚已经快要失去知觉,肺里却如同火烧,那一口气很快就要用完了。他从前也是练习过憋气的,在坟墓里如果遇到毒气或者被掩埋起来,能多憋几十秒钟,说不定就能救你一条命。他的最高憋气记录是五分钟,但是那是在完全放松不做任何动作的情况之下。
现在,他需要在海水中前进,还需要扒紧了那些钢铁的凸出物,而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严培在失去知觉之前看见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团微光,于他,那团光就如同上帝的神光一般,几乎能让人泪流满面。大概是几秒钟之后吧,他感觉到有人捏着他的鼻子,嘴里塞了一根输氧软管。一口氧气吸入肺中,他看见了潜水面罩后面沈啸的脸。
沈啸的目光在看见严培睁开眼睛之后,仍旧是冷得像冰,利得像刀子一样,只当严培大口呼吸了几下,虚弱地对着沈啸挤了挤眼睛,他的目光才突然温和了,明显地松了口气,随即就把软管掐住,从严培嘴里拔-出来,塞到了自己面罩下面。显然,输氧管只有这么一根,刚才给了严培,他也已经憋得快受不了了。
严培手脚还有些发软,由沈啸搂着腰,左右看了看。潜水服头顶的灯可以照出二十米左右,但是仍旧看不见海底城的钢铁外壁。想来刚才他失去知觉的时候确实是松手上浮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离海底城还有多远。
沈啸吸了几口氧气,又把软管塞回严培嘴里,一手紧紧抱着他,一手向下比划了几个手势。严培看明白了,他是说他们离海底城那个紧急出口大约还有五十米左右。这不算什么,潜水服有动力系统,就是五百米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氧气尽够用的。
严培这才真的放松下来,就感觉沈啸搂着自己的手臂紧得几乎能勒死人,一刻都不肯放松。想来这次真的也把他吓得够呛,毕竟如果时间再晚上几秒钟,沈啸没有看见他失去知觉上浮,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远处传来,严培猛地转头——有东西在冲过来,是鲨鱼么?他还没看明白,潜水服胸前已经有红色小灯猛亮起来,沈啸突然拉过严培的手抱在自己腰上,随即启动了推进器。
水的冲击让严培不得不眯起眼睛,把头靠在沈啸胸前,死死也搂住了他的腰。后头那东西显然不是鲨鱼那么简单,那会是什么呢?推进器翻涌起一团团水纹,沈啸双手紧箍着他的腰,拖着他像颗鱼雷一样向前冲,却并不是往海底城那边靠近。严培突然明白了,跟在后头的一定是颗真正的鱼雷,沈啸不敢往海底城靠近,就是怕鱼雷轰中海底城,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这鱼雷打哪儿来的?严培一边思索,一边把自己嘴里的软管又塞回沈啸嘴里。几分钟的全力推进,至少已经蹿出去了五百米,沈啸才猛地一翻身,向侧面冲出去,同时抬手打出去一颗干扰弹,果然鱼雷被那东西吸引着,向前直线追了过去,十几秒钟后,一声沉闷的响声传过来,汹涌的水流几乎把严培冲得闭过气去,幸亏沈啸转身用后背抵住了那股冲击,他才缓过了劲来,就感觉沈啸在捏他的手,意思很明白——怎么样?还好吗?
严培冲他一咧嘴,又撇了撇嘴。青梅竹马呐,迈克尔这混蛋居然放鱼雷来追,这情份也未免太稀薄了。
沈啸眼神一黯,严培又后悔了,赶紧抱住他的腰,讨好地把脸贴过去挤了挤眼。这也不完全是为了送眼神儿,海水浸在眼睛里,真是太难受了。
沈啸可没有他这种大难不死立刻调情的本事,正打算把他推开一点,就觉得四周的海水似乎在渐渐亮起来,而严培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满脸的惊讶。沈啸一惊,搂着严培一转身,就看见在刚才鱼雷爆炸的方向上,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球。
严培惊讶得差点连嘴里的输氧管都没咬紧,直到一个气泡从眼前浮上去,他才赶紧回过神来,珍惜地闭紧了嘴。
不能怪他失态,实在是任何人看见这种情景都会目瞪口呆。巨大的光球不知是从哪里亮起来的,而光幕后面,隐约竟然能看见河流和树木!严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玩过的那种玻璃球,里面有座小小的城市。只不过那个是假的,而这个光球里面笼罩的,却像是真的……
严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那片光幕。这确实像是一个高达数十米的空心玻璃球,他们现在就处在玻璃球的中部以下,可以看见脚下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就是一片草地。
草地!现在他们是在海里,那个地方应该是一片海水的,现在却是草地!再往远处看还有树林,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只是光幕像个磨砂玻璃球,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沈啸一把拉回了严培的手,自己试着用潜水衣上的手套触了一下,感觉像是极富弹性的橡胶。竟然是固体?但是这东西,明明更像是一层光……
沈啸猛地把严培往旁边一推,一条鲨鱼从两人中间蹿了过去,刀子一样的背鳍险些擦过严培的手臂。沈啸对他打了个手势,自己迎了上去。
潜水衣装备齐全,杀一条鲨鱼其实非常简单。一枚空气弹从鱼腹射进去,创口极小,却在腹内爆炸开来,把血水四溅的情况降到最低。毕竟在深海里,血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严培听到一种轻微的闷响,鲨鱼震动一下,腹部的创口喷出一缕血水,硕大的鱼身因为反作用力向后退去。后面就是那个巨大的光球,严培眼睁睁地看着鲨鱼撞在那光幕上,然后——穿过光幕,掉了下去!
严培险些觉得自己的眼珠子也跟着掉了下去!没错,确确实实是掉下去的。鲨鱼穿过了光幕,然后就来了个直线下坠,摔到了草地上。看起来,光球里面竟好像是空气,鲨鱼从那里掉下去,就跟把什么东西砸破玻璃窗扔进一间屋子没啥两样!但是明明刚才沈啸已经试过了,那东西是穿不过去的!
严培不等沈啸来拉就双脚一蹬往那光球游了过去。完全出乎意料的,他伸出的双手直接穿过了光幕,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可是跟他一起游过来的沈啸,双手却按在了光幕上。
严培震惊地盯着沈啸,伸进光球之内的双手动了动——跟在水面上一样,甚至还能感觉到流动的空气带来的凉意,没有任何不适。下一刻,严培就把头伸进了光球里。
沈啸险些被他吓死,正想把他拉出来,就发现严培卡在了光幕里——他的头是伸进去了,脖子也伸进去了,但是肩膀没有。他习惯性地双臂用力,结果无处借力——他的双手可以自由出入光幕,好像那真是一层光,所以就只看见他头在光球里面,然后两手乱扒,肩膀却始终牢牢地卡在外面。其动作之滑稽,如果不是身处海水之中情况特殊,沈啸真会失笑的。
不过他的笑意还没浮到眼睛里,就发现严培不动了,脑袋伸得长长的保持着一个动作。沈啸心里一紧,手上加力抱着严培的腰把人拖了出来,立刻扳着他的脸看向自己,用口型问道:“怎么了!”
严培目光呆滞,对着沈啸紧张询问的眼神,居然忘记了自己是在水中,一张嘴,先喝了一口水进去,吓得沈啸赶紧把输氧管塞进了他嘴里,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一巴掌险些把严培刚含住的输氧管又给打出来。严培赶紧往后仰了仰头,示意自己已经清醒了。然后他的下一个动作却是把手又伸进了光幕之中,这次一直把手臂都伸了进去,然后他示意沈啸看自己的手臂。
沈啸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只见严培的袖子已经全部被推上来,他光-裸的胳臂伸进了光幕里,衣服却在外面……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沈啸还没完全想明白,潜水服上的红灯又猛地闪亮起来,尖锐的报警声刺得他耳膜一跳一跳。然而这次前方横着这个巨大的光球,已经没有余地让他再发干扰弹,他所能做的只是一把抱住严培,往侧面逃开去。于是后面追上来的那枚鱼雷,就冲撞在了光幕上。
一连串轻微的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在光幕上漫了开去,而那枚鱼雷被牢牢地定在原地,像是嵌在上面一样。等光幕上的波动消失,鱼雷就从上面脱落了下来,慢慢地顺着光幕向海水深处沉下去。
严培和沈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鱼雷沉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沈啸才把自己的手按在光幕上,然后示意严培也把手按上来。严培的手直接没入了光幕之中,沈啸的手却被阻碍在外面。他看着严培手臂上被推上去的衣袖,慢慢地用口型说:“只有有生命的东西可以进去,对吗?”
严培点了点头。他的手可以直接伸进去,而沈啸的身体外面包着潜水衣,就被隔绝在外。刚才他把头伸进了光幕里,但是因为肩膀包在衣服里面,就被阻挡住了。那条半死的鲨鱼能够穿过光幕,鱼雷却不能。
这奇怪的光幕,能够阻拦一切无生命的东西,也可以透过一切有生命之物。
潜水服胸前的红灯再次闪烁起来,严培总算看明白了,潜水服胸前是一块极小的显示屏,红灯不仅在闪,而且还在移动,那标志着鱼雷的轨迹。现在这块显示屏上同时亮起了三盏红灯,意味着有三颗鱼雷在向他们冲过来。看来迈克尔不置他于死地是不算完的。
幸好有这个巨大的光球——严培还没等庆幸完,就发现光球正在逐渐黯淡下去,光球内的景象也在模糊下去,好像光线被什么扭曲了,正在缓缓消失。
这一刹那,严培脑子里掠过了大量到自己都无法一一识别的信息。
这光球里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刚才他把头伸进去的时候,看见在草地上有一尊巨大的雕像,像似一头人立的狮子,却长着一张人脸,背上又伸展开两扇巨大的翅膀。在狮子头顶上,似乎是凭空悬着一把转动着的燃烧火焰的剑,从那剑上射出的光,组成了这光幕的一部分。而充斥着这个空间的,是空气,人可以呼吸的空气。他把头伸进去看着那巨像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直在正常地呼吸。
沈啸看见他猛然伸长了脖子发呆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正在迅速地掠过了一句话: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这句话出自《圣经创世记》。说的是亚当和夏娃触犯了伊甸园的禁令被逐出乐园,然后上帝封闭了进入伊甸园的路,用基路伯来把守。
基路伯,就是狮身人面,背生双翼的怪物。他刚才看见的那巨大的雕像,就是基路伯。所以他在那一刹那间就明白了,这个光球里面,就是伊甸园。
伊甸园,果然在水下,但是通向它的道路却似乎不是用双脚就可以走过的。很明显,如果不是那枚鱼雷爆炸触动了什么,就是派一支潜水队来掘地三尺,甚至把海水抽干,都找不到伊甸园。伊甸园,很有可能是在另一个空间里,而那枚鱼雷爆炸的能量,可能打开了通往那个空间的入口。
不过现在,这个入口应该是又要关闭了。等到光幕完全黯淡下去,伊甸园又会消失在海底,像幽灵一样。问题是,当它消失之后,这三枚鱼雷,他们能不能抵挡得住?
很显然,迈克尔是铁了心了。已经离海底城有一段距离了,鱼雷还这么接二连三地来,如果他们想回到地下城,简直就是白日做梦了。而如果上浮到海面——除非他们能离开水中,否则即使浮到了海面上,鱼雷一样可以起作用。
严培和沈啸对看了一眼。沈啸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严培把头伸进去的时候呼吸了。他一直紧抱着严培,清楚地感觉到了他胸膛的起伏。除了这一点之外,他的想法跟严培完全是一样的——迈克尔不打算让他们活下去,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活着,就是那光球里面!
两人同时开始做一件事——脱衣服!
严培身上的衣服容易脱些,他三下两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然后帮着沈啸往下扒潜水服。身边的光幕还在逐渐黯淡下去,而闪烁的三盏红色小灯像疯子一样,三道红色的直线正在向中间聚拢,这意味着三颗鱼雷的目标都是他们,并且,已经近在咫尺!
进入了光球之中,还能不能回来?那里面又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如果抛掉了潜水服,在这海水之中就是必死无疑。但是如果不抛掉潜水服,就不可能进入光球。不进去,三颗鱼雷足以把他们炸成粉碎。
活着,必须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去解决接下来的问题!
光幕在持续地黯淡下去,严培脱掉了衣服,皮肤上已经能够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流过。光球四周的海水似乎都被什么力量所驱动,胡乱地动荡着。光球到底是在哪一个空间?当空间之间的通道关闭起来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这些,严培现在都已经顾不得去想了,只是疯狂地帮着沈啸扒衣服。终于,在光幕完全黯淡之前,两人抛掉了所有的衣服,消失在光幕之中。
几件衣服在海水中被搅动着,倒像扔进了洗衣机。三颗鱼雷呼啸而来,却失去了目标,穿过刚才光球所在的位置,消失在海水里。片刻之后,这里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49、实验室
扑通一声,严培砸在沈啸身上,顿时龇牙咧嘴:“我的妈——”
四五米高的地方掉下来,原本是摔不死他的,何况地下的草皮居然十分厚,摔上去倒像一层地毯。问题在于,他是光溜溜掉下来的,好死不死的,把重要部位磕在沈啸的大腿上。
“怎么样?”沈啸虽然做了人肉垫子,但他自我保护的能力比严培还要强一些,虽然也摔得后背隐隐生疼,但并无大碍,立刻坐起来要检查严培的伤处。
“还,还好——”严培捂着双腿之间死不撒手,“幸好没,没磕在你膝盖上……”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幸好海水太凉,幸好他当时没别的想法,要是硬着来这么一下,估计现在就要生不如死了。
沈啸尴尬之极,但是担心严培,还是执意要看看:“真的没伤到?让我看看。”
虽说没那么厉害,但严培脑门上也是湿漉漉一层,因为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海水,沈啸就更加担心,硬把严培的手掰开,握住了那个倒霉的小可怜儿,细细检查起来。然后才检查了一半的时候,就发现这家伙果然没事,因为——硬了。
“哎哟……”严培靠在沈啸肩膀上装死,“刚才没觉得,现在很疼了……”
沈啸面红耳赤地把手缩回来,推开严培:“没事就起来吧。”
严培撇撇嘴,一面慢吞吞地爬起来,一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起来还不一样,总归没衣服穿……”
沈啸立刻像冰雕一样定在了那里——没错,现在两个人都是光着的,一挂不挂,坦诚相见。沈啸几乎能感觉到严培的目光是有形的,在他腰以下来来回回地扫。
“你——”沈啸气结,也只能把身体转开,不过这一转,他就看见了那巨大的基路伯,“这是——”
“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严培耸耸肩,从后面搂住沈啸的脖子,吊在他身上,“这里是伊甸园,我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地方,居然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只不过进是进来了,能不能出去——就得看命了。”
“剑?”沈啸环顾四周,“剑在哪里?”
“刚才我把头伸进来的时候还看见的。”严培猜测,“我怀疑那也是个开关吧,光幕似乎就是由剑上射出来的火光组成的。”现在基路伯头顶上已经没有那把悬空转动的剑了。
天空仍旧是那黯淡的光幕。严培咽了口唾液,低声说:“你说,会不会光幕消失之后,海水一下子灌下来……”
沈啸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搂住他的腰。两人并肩站着,一起仰头看着天空。当然也不无可能,光幕消失的同时就是海水的倾泻,毕竟在连续两颗鱼雷轰击之后,伊甸园会不会有什么损坏也未可知。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也只能认命了。
光幕终于转为灰色,后面却渐渐透出了碧蓝的天空的颜色。严培和沈啸同时松了口气,没有海水劈头盖脸地下来,他们大概已经不在海底下了。
“看这个。”严培用光脚丫在草地里踢了踢,脚趾夹起一颗红色的晶莹石头,“红玛瑙。上帝在伊甸园的地上洒满了黄金、珍珠和红玛瑙,多找点,咱们就发财了。”
沈啸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这张嘴能老实一点?”明明是用脚趾头去夹起来,明显就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却偏偏要说得自己像个要钱不要命的财迷。虽然他知道严培是想宣泄一下紧张的心情,但一定要用这种方法吗?
“容易啊——”严培贼笑着往前伸伸头,腾出一只手来指指自己的嘴,“堵上就老实了。”
沈啸难得发气:“早知道带一只袜子进来给你堵上!”
严培嘻嘻一笑,全不在意,只是转回头去看着身后。刚才是光幕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看起来像是一团迷雾。他伸手想去摸摸,却被沈啸一巴掌打了下去:“小心点!”刚才外面是海水,谁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
严培摸摸手背:“轻点……”
沈啸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伸手握住他挨了一下的那只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乱动!”
严培老老实实地站着,只是嘴里不停:“其实我觉得这里应该没什么要人命的机关,毕竟是传说中的乐园,如果处处危机,亚当和夏娃也活不了那么久——哎,你怎么自己伸手摸啊!”
沈啸已经收回了手,沉声说:“我比你仔细一些。”看着严培就是莽莽撞撞的。
“我很仔细了!”严培抗议。倒斗的人,粗心大意是活不长的。
沈啸沉下脸:“仔细?仔细你会就这么跟着迈克跑了?”
严培闭嘴了,半天挠了挠头:“别说,这次还真是冲动了,总觉得不逮着他就没法过日子。六十五万人呢,搞不好就……还不知道现在海底城怎么样了……”
沈啸也微微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呢?现在他们连自己在不在地球上都拿不准了,还能管得到海底城吗?
“应该还是在地球上吧……只不过是不同的空间?”严培拨弄着湿漉漉的头发,“你刚才摸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摸到,就像一团雾气一样,阴湿发凉。”正因为什么都触摸不到,才让人害怕。
“要是再往前伸伸手呢?”严培四处看了一下,“有根树枝什么的就好了。”
不远处就是树林。严培不认得那是什么树,叶片似乎跟他见过的植物都不一样。树并不高,沈啸轻而易举就折下了一根长枝,拿着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树枝又探进雾气里。不过几分钟后他就收回了手:“什么都没碰到。”
严培抢过树枝:“我试试!”他更胆儿肥,一下子连整截手臂都伸了进去,吓得沈啸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心!”
“树枝掉啦!”严培缩回来的手里空空如也,“不过确实好像什么都没有——我去捡回来!”
“你老实点!”沈啸一手扣住他,“不要捡了!与其研究这个,不如去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严培只好放弃了钻进迷雾里去捡树枝的想法,一边被沈啸拉着走,一边还嘀咕:“我真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沈啸无奈地看他一眼,只恨身上找不到什么东西能堵住严培的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有冲动用自己的嘴去堵,不过这想法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空气的温度在二十度左右,地上青草茸茸,树林郁郁葱葱,还有清澈的溪水流过。严培情不自禁地低吟:“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除了没有落英,还真的很像《桃花源记》里的情景。这一片树林里全是同一种树木,确实是“中无杂树”。
“你认识这是什么树吗?”
沈啸皱眉:“有点像苹果树,但又不一样……”
“嗯,英雄所见略同。”严培也觉得这叶子有点像苹果树,但明显比苹果树的叶片要大得多,“嘿,是不是夏娃偷吃的智慧之果?”
沈啸苦笑:“我不知道。”
严培又用光脚丫从草里踢出点东西来:“你看,这个其实不是珍珠。”
虽然那东西看起来很像珍珠,圆圆的,有珍珠的光泽,但是放在手里捏一捏就知道,比珍珠要凉还要硬。半透明的,倒有点像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