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青翎记》 · 欣欣向荣 · 2026-07-28
明德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只是看了陆敬澜一眼。
青翧眼珠转了转,暗道莫非是因为二姐,忽然想起那天慕小九找自己喝酒,席间问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都是跟二姐有关的。
想到此,不禁瞧了陆敬澜一眼,莫非有什么事儿是自己不知道的?
谷雨适时的道:“鱼烤好了。”几人这才过去吃鱼。
鱼捞的太多,他们几个根本吃不了,送去给胡家宅里几条,仍剩下许多,便分给了庄子上的人,孩子多,又能吃,不过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天也黑了下来。
小满拿提梁壶泡了一大壶茶,知道少爷小姐都爱吃热茶,便放在铁板上,用炭火的余热温着,免得凉了。
表哥闹了一会儿就回去瞧大姐去了,青青给青翧叫了回来,到底年纪小,害臊也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跟明德在那边儿听青翧说京里的新鲜事儿。
大哥信守诺言,提着纱笼跟春生去草丛里捉萤火虫去了,青翎坐在大哥先头的木墩子上,撑着下巴,瞧着水里的月亮发呆,忽觉身边有人坐下,不用看也知道是陆敬澜。
两人离得不近不远,心里仿佛有一肚子话,到这会儿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末了,还是陆敬澜开口道:“记得小时候,你用叶子给我吹过一个曲子,极是好听。”
青翎愣了愣,以为他要让自己吹曲子给他听呢,不想,他却自己抬手摘了个柳叶,放到唇边吹了起来……
☆、第91章
青翎愣愣看着他,这首曲子自己闲的无聊时用树叶吹着玩的,吹得是现代的曲子茉莉花,仔细想想,也只在陆敬澜跟前吹过一次,不想就给他记住了,且完整的吹了出来。
曲子在夜风中缓缓散开,伴着草丛里虫鸣的声儿,忽有几只萤火虫飞了过来,点点萤火映着夜空的繁星闪闪烁烁,这个仲夏之夜美的像梦。
青翎不禁道:“你怎会这个曲子?”
敬澜:“翎儿吹过一次,我便记下了,这个曲子真好听,却不曾听过,可有名儿?”
青翎:“这个曲子叫茉莉花。”生怕陆敬澜刨根问底,急忙岔开话题:“敬澜哥哥怎么来了?”
陆敬澜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幽幽的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念着这两句诗,眼睛暗沉沉望着青翎,便夜色中也能瞧出他眼底火热的情愫。
青翎不觉双颊绯红,浑身燥热,别开头小声道:“才几日不见罢了,何至于如此。”
敬澜:“翎儿莫非不知,与我而言,一日三秋,你来算算已过了多少个秋了?”
陆敬澜话音一落,就听旁边青翧的声音响起:“明德听见没,这就是念书的好处,说起情话儿来都是一套一套的,别致又好听 ,哪像你啊,见了青青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明明一肚子话,可就一句都说不上来,翻来掉去的就是那两句俗套子话,什么青青你好不好,你闷不闷,说了半天都是废话,一句有用的没有,你看我二姐夫怎么说的,学着点儿。”
明德挠挠头:“这个哪是能学会的,再说,你还有脸说我,你又念过多少书,回头你娶了媳妇儿,我倒要看看,你能说什么厉害的情话儿。”
青翎刚听曲子入了神,倒没注意青翧跟明德何时跑来,听她跟陆敬澜说话,还嚷嚷了出来,饶是脸皮厚,也扛不住,面红耳赤,恼怒起来,伸手把旁边的鱼篓丢了过去。
青翧却极灵敏,一跳就躲了过去,拉着明德:“快跑,快跑,二姐臊了,一会儿给二姐逮着可没咱们的好儿。”一溜烟跑了。
青翎待要追过去,却给敬澜一把抓住:“这俩皮小子猴儿一样,跑的贼快,你哪儿追的上,又是大晚上的,回头摔了磕碰着哪儿却不好。”
给他抓住胳膊,青翎脸更红,忙要挣开,却不想这家伙抓的极紧,且低声道:“这儿也没旁人,翎儿何必非要远着我不可。”
青翎白了他一眼:“你怎知没人,你先松开手,咱们坐着说会儿话,这般拉拉扯扯的叫人瞧见,可要怎么说呢。”
敬澜方才放开她。
长福极机灵,忙挪了个木墩子过来,放到一边儿让少爷坐下,仍跟谷雨退开数米远,刚不是青翧少爷死活不让自己出声,也不会让他们搅了少爷跟二小姐说话儿,不过,少爷那些话,还真是挺肉麻的,虽知少爷只一遇上二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可也没想到能说出这样肉麻的情话儿来,这会儿想想都有些脸红。
小满悄悄凑过来在谷雨耳边道:“真没瞧出来,咱们姑爷还能说出这那些话来,不说小姐,就算我听着都觉脸发烧。”
谷雨白了她一眼:“你烧什么,姑爷的话也不是冲你说的,你想听让福子给你说去,那小子是个话唠,只你不厌烦,让他说上三天三宿都不叫事儿。”
小满嘟嘟嘴:“福子再能说也说不出姑爷这样雅致的情话儿,况且,只我跟他在一处的时候,他话就少了。”
谷雨听了不禁笑了起来,伸指头戳了她一下子:“你这丫头少在我跟前儿弄鬼,当我不知道你跟福子干的好事儿呢,你们倆只到了一处,就没个消停的,他那张嘴占着呢,自然说不出话了,你就是个傻子,给福子两句好话一哄,就什么都依他,看回头闹出事儿来,夫人知道不打死你都是便宜的。”
小满听了,便知道福子上回抱着自己亲嘴的事儿让谷雨瞧了去,却也不害臊,冲那边儿长福努了努嘴:“谷雨你可别说嘴儿,你瞧长福眼巴巴盯着你,两只眼珠子都快冒火了,也就离得远不得机会,若得机会,我就不信他能老实巴交的跟你说话儿,你没瞧见咱们姑爷这般端方,到了小姐跟前不一样猴急吗,长福能老实到那儿去,我娘说这男人跟猫儿一样,没有不喜欢荤腥的,谷雨倒给她气乐了,你个没出息的,跟着福子没学点好,倒把他那点儿油嘴滑舌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我是说不过你,只这些话在家里说说还罢了,出去却不能胡说。”
小满切一声:“你当我傻啊,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能不知道,况且,我倒觉着咱们姑爷跟小姐这样才好呢,感情好以后成了亲才能恩爱,要不然跟咱们舅爷似的,这一辈子过的有什么意思呢。”
谷雨:“越说越来劲儿了,舅爷也是你能嚼说的,福子来找你了,去玩你的是正经。”说着推了她一把,正好推到福子身边儿。
福子把手里一个装着萤火虫的纱笼,递给小满嘿嘿笑道:“这里头都是我捉的,好不好看?”
小满点点头,两人相对傻笑,萤火照亮两张年轻的脸,有些憨傻羞涩却极让人动容。
青翎瞧了一会儿方回过头,发现陆敬澜仍看自己,脸一红岔开话题:“今儿我才接着信跟扇子,怎么你就到了,早知道何必还捎信做什么?”
敬澜:“瞧见你写的扇面,便想起了东坡居士的赤壁赋,只是那团扇没我想的好做,倒费了些时候才做好,等不及给你使唤,就叫人送了来,倒忘了我也要来了,你可喜欢吗?”
青翎点点头:“只是举试将近,还做这些干什么?”
敬澜:“磨刀不误砍柴工,不过做个团扇能费多少工夫,更何况这会儿再用功还有什么用。”
青翎歪头瞧着他:“咱们先头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敬澜笑了起来:“如何会不记得,你放心,好容易翎儿答应嫁我,怎可疏忽,只是我听见先生说,青羿最近有些不大对,可刚瞧他倒也不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儿,倒叫人疑惑。”
青翎叹了口气:“原是我的不是,当日只想着帮大哥,根本没仔细斟酌,用了些投机取巧的法子,却忘了举凡投机取巧只能一时,绝不能长久,且,大哥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讲风骨,做学问也该堂堂正正,先头是我糊涂了,险些害了大哥,好在大哥自己想明白了,说起来,你当日怎么也不提醒我,我不信你没瞧出来?”
敬澜:“你也不想想你的性子,若不是你自己想明白,旁人说的可会听吗,且,那时你恨不能躲着我避开我,我若说这些,你岂不更恼我了。”
青翎颇有些不自在:“我有这么小心眼吗。”
敬澜:“你不小心眼,是我怕你恼我,特意小心了,总之都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才好。”
青翎忽觉自己有些无理取闹,瞥着他笑微微的道:“你这般是非不明,以后当了官怎么断案呢,岂不越断越糊涂了。”
敬澜笑了起来:“翎儿莫非忘了有句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说着家务事儿本就是是非不明的,谁也断不了,更何况,咱们夫妻之间分什么是非呢?”
青翎脸一红:“谁跟你是夫妻,胡说八道。”
敬澜笑了:“定礼可都收了,这辈子翎儿都是我陆敬澜的妻。”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翎儿,执手白头至死不渝。”
也不知是不是吃烤鱼的时候嘴馋,喝了几口酒的缘故,仿佛有了些醉意,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青翎就有些晕陶陶的,耳边总会想起陆敬澜那两句话,以前真没看出来陆敬澜是这样的人,不,上次桃林自己就该知道了,这家伙简直就是表里不一,面儿上瞧着端方稳重,暗里却什么甜言蜜语都说的出口,有时候自己听着都替他臊得慌,他硬是说的大言不惭。
想着不禁脸红心热,摸了摸脸,推开窗屉,外头廊子底下挂着一盏老大的纱笼,里头是陆敬澜捉的萤火虫。
说起这个,青翎不觉好笑,有时候这家伙又极幼稚,本来大哥捉了许多,分给自己一盏纱笼,可陆敬澜硬是拿过去塞给了谷雨,自己要了个空的纱笼,跑去草地里捉了半天萤火虫。
萤火在纱笼里明明灭灭,让青翎不由想起陆敬澜的俊脸,虽才一个多月,可这次见他比一个月前仿佛又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也说不清,只觉得两人更近了些,不像过去,便在一起说笑心也总是远的,如今两人不大见面,反倒近了。想来这男女之间的事儿也真叫人想不明白。
谷雨打着哈气进来:“夜深了,二小姐该安歇了。”青翎点点头,叫谷雨关上窗子,进屋睡下不提。
转天一早,青翎刚起来,小满就跑了进来:“二小姐,刚立冬来了,叫小姐去夫人屋里呢,立冬偷着跟我说,因二少爷说了去当兵的事,夫人正生气呢,让小姐小心些。”
青翎早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娘何等聪明,便一时瞒过了,也不可能永远蒙在鼓里,大概是因当年外祖父获罪之事,娘对于皇族中人有种本能的恐惧,故此,青翧只一提新军的事,娘必然会想到先头青翧的朋友,之所以来问自己,估计是青翧这小子见扛不住干脆就往自己身上推了。
正说着,青青走了进来:“二姐是不是娘不答应二哥当兵,为什么啊?”
青翎:“娘是担心。”见青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青翎摸了摸她的鬓发:“天下父母都一样,莫不想儿女平安的过上一辈子,咱们平安爹娘就放心了。”说着携了她的手,姐俩一块儿往外走。
一进堂屋,青翎就知道事儿大了,全家除了祖父都在呢,就连大姐青羽跟表哥都坐在旁边儿,青翧却跪在地上,见青翎进来,杀鸡抹脖子宠她使眼色。
青羿跟青羽偷着给自己打手势,爹爹冲着自己眨了眨眼道,翎儿来了,正巧有个账目不清楚:“爹要问你呢,走,走,咱们父女去账房院。”说着起来就来拉青翎。
翟氏不禁瞪了自己丈夫一眼:“老爷还是消停些吧,这件事儿不问清楚了,这丫头今儿哪儿都不许去,娘问你,青翧那个京里的朋友是什么身份?怎么好端端就跟青翧认识了?且还要保荐他去参加什么新军?青翧说不清楚,说你知道底细,那你来说说吧。”
青翎白了青翧一眼,这小子就一叛徒,可真要说自己跟安乐王认识的经过,还真有些不好开口。
倒是大哥站了出来:“娘这件事儿我知道,当年小翎儿去舅舅家住的时候,去先生书斋的时候路过珍宝斋,正碰上敬澜给陆家老太爷挑寿礼,便一起进去逛了逛,正遇上安乐王去解什么鲁班锁,跟珍宝斋的掌柜一言不合就要砸人家的铺子。
翎儿见那老掌柜可怜,便出手帮了个忙,本来想着此等小事没几天就过去了,不想安乐王倒记下了,也不知怎么扫听到咱家跟陆家沾亲,赶着陆家老太爷过寿的日子,闯到了陆家,非要见翎儿。出于无奈,严先生便说是青翧,当天就家来了,才算过去。后来一晃五年,谁知道安乐王又找安平来了,翎儿也是没辙了,才让青翧出去应付。”
翟氏眉头紧皱,没想到还有这个渊源,若是旁人还罢了,怎偏偏是安乐王,莫说安乐王乃皇后嫡出的皇子,皇上属意的大位人选,就是随便一个普通的皇族,都不是她们这样平民老百姓能惹起的。
况且,这皇家的人,都是说翻脸就翻脸的,当年父亲何等官声,皇上还特意褒奖父亲是忠直之臣,后来不一样获罪抄家,便后来平反,补偿了宝成一个官位,翟家到底散了。
故此,这皇家的人还是离的越远越好,太近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是家破人亡,更不消说是青翎,并非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瞧着好,青翎的好只明眼的都能瞧的出来,若这丫头是个小子也还罢了,偏生是个丫头,这女子生的好,本就容易惹是非,加之这丫头聪明大气,实在出色,便更招眼了。
若不是如此,陆家肯跟胡家结亲,虽是敬澜坚持,到底也是觉得翎儿比那些京里的大家闺秀不差什么,才会由着敬澜的性子。
还说这丫头嫁到陆家,往后相夫教子,这辈子也就安稳了,不想又出来这么档子事儿,这事儿自己得底细问问。
想到此,挥挥手:“你们都回去吧。”
青羽两口子青羿,青青,几人看了青翎一眼退下去了,青翧更是,一听娘让走了,一咕噜爬起来就跑没影儿了。
翟氏见丈夫不动劲儿,知道丈夫疼闺女,怕自己罚青翎,不禁道:“你刚不说有账本子要看吗?”
胡老爷呵呵一笑:“那个,我刚想起来,那些账本子不着急,明儿再瞧也一样。”
翟氏白了他一眼:“我也不是后娘,你还怕我虐待自己的亲闺女不成,我是有几句话要问她,老爷在这儿做什么?”
胡老爷这才站了起来:“本来是青翧这小子惹出来的,罚翎儿做什么,夫人要是不解气,回头把那小子叫来,拍他几巴掌也就是了,那小子皮糙肉厚禁得住,不比女儿家身子娇弱。”
翟氏给丈夫气乐了:“你这也太偏心了,就不怕你儿子听见怨你这个当爹的。”
胡老爷:“小子就得摔打才出息,姑娘家自然得娇养着,他敢怨他爹,看我不捶死他。”
翟氏:“就会说嘴,这几个孩子你何曾动过一个指头,行了,我们娘俩说话儿,你听着做什么,忙你的正事儿去要紧。”
胡老爷仍是有些担心,看了青翎一眼。
青翎:“爹去吧,我跟娘说说话儿。”胡老爷这才走了。
翟婆婆把丫头都遣了出去,一时间屋里就剩下了娘俩,翟氏方道:“翎丫头你跟娘说句实话,安乐王是不是瞧上你了?”
青翎摇摇头:“我跟安乐王,统共才见过两面,都是匆匆而过,且当时年纪也小,不过孩子罢了,连长相都没记清楚,哪会有这样的事儿?”
翟氏:“你怎知他未记住,若真未记住,怎会跑去陆家 ,又怎会五年后还来咱家铺子里找人?”
青翎:“他把青翧当成了我,可见并未记的很清楚,况他贵为皇子,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做什么非记得一个孩童时期只见过两面的人,且,他并不知我是男是女,又怎会有别的想法?”
翟氏:“你们俩还真是胡闹,他虽是安乐王,却也是储君,早晚要登大位,哪是闹着玩的,你跟青翧如此糊弄他,若有朝一日拆穿了,问你们一个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灭族的。”
青翎:“我们何尝糊弄他了,只他自己想当然的认定了青翧就是我,跟我们什么干系,而且,男女有别,难道就因为见过一面,他找来,我就得陪他玩不成,这礼法规矩可都是他们皇家订下的,我遵照而行有何罪过。”
翟氏指着她:“你当皇家还跟你讲理不成,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一草一木都是皇家的,更何况咱们这样的老百姓,当年你外祖父又如何,风光时端的风光,一旦获罪,合家老小无一幸免,我跟你舅舅是侥幸方得活命,不然连坟头都找不着呢。”
青翎嘟了嘟嘴:“我也不想碰见他的,娘是不知道,这安乐王小时候有多胡搅蛮缠不讲理,就为一个鲁班锁就要砸了珍宝斋,那老掌柜吓的直哆嗦,我瞧着实在可怜,才出手帮忙的,况且,不过解了个鲁班锁,我哪儿知道就给他缠上了。”
翟氏:“你少糊弄娘,既知他是皇家人,就该嘱咐青翧应付了事,怎么反倒交往起来,如今还要进什么新军,若不是你再后头给这小子当军师,就凭青翧那个脑子,早不露馅儿了,你们姐弟俩就不替家里人想想,若有万一,怕不止胡家连陆家都要受牵连了,这事儿做的着实莽撞了。”
青翎见她娘脸色和缓了一些,扶着她娘去明间炕上坐下,招呼立冬端了茶水来,亲自捧到跟前儿:“娘先吃口茶,听翎儿慢慢跟您说。”
翟氏看了她一会儿人,知道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却也明白自己这个二丫头,并非胡来的性子,倒是想听听她怎么说,便接过茶来:“你说说有什么道理?”
青翎:“娘,翎儿先头也总想着以后如何能得个永远安稳,故此,当初才远着敬澜,就是觉得陆家是个烂泥塘,怕沾上了把我自己,把咱们胡家都陷进去,后来方想明白,咱们也不是神仙,哪知道以后的事儿是吉是凶呢,说句不好听的,或许今天好好的,明儿若是闹个地震灾荒瘟疫什么的,命不定都交代了呢,哪有个永远安稳,便是皇上贵为天子又如何,不一样有生老病死吗,总担心这些,可别过日子了呢。”
翟氏忙呸呸了两声:“这孩子胡说八道,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再说,皇上也是你能编排的,就不怕掉脑袋吗?”
青翎:“我就是在家里说说,在外头自然不提的,娘,我知道您是因为目睹外祖父获罪,心里头过不去,但您既然让大哥考科举出仕,青翧入伍当兵不一样吗。”
翟氏白了她一眼:“这怎么会一样,先不说以你大哥的资质,娘先头未想到,他能走到这一步,你大哥的性子随你舅舅,便当了官也是个无功无过的闲职,不过混个光宗耀祖的名声罢了。
青翧要入的新军,一听就是皇上为储君所设,必然牵连大位之争,虽说皇上属意安乐王,如今朝中可还有六位皇子呢,安乐王虽是皇后嫡出,年纪却小,势力远不如那些经营多年的兄长,这一旦争起来,孰胜孰负实难预料。
先不说其中有多凶险,便青翧运气好,有造化,平安的熬到了新皇登基,也不一定得个什么好结果,你看看自古那些开国的功臣,有几个得善终的,难道你还指望新皇是贤明的唐宗宋祖不成。这还是成了事儿,若事败,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你们俩到底年轻,不知这里的凶险。”
青翎:“娘,人生总要赌一下的吗,都说三岁看老,安乐王小时候虽霸道,却是非分明,又得众多名师教授,更有皇上这样的贤君之父言传身教,且极看重朋友,并不以青翧身份卑微便瞧不起他,反而待之以诚,只要青翧以后不因此张狂嚣张胡作非为,享个平安富贵应该不难。”
翟氏:“你说的轻巧,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别看青翧如今这般,以后有权有势了,若胡闹起来,谁管得了。”
青翎:“娘放心吧,我管的了啊,这小子便长到七老八十,我也是他姐,他敢翘尾巴,我就替爹娘狠锤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儿,翟氏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她:“你少跟你弟合着伙糊弄娘,你舍得捶他?护着还差不多。”
青翎:“他没做错事儿,自然是我疼的兄弟,做错了我也不会客气,不然,就是害他。”
翟氏点点头:“这话倒是。”忽想起什么低声问:“对了,此事敬澜可是知道?”
青翎点头。
翟氏恍然:“我说陆家这么找急忙慌的非要过定成礼呢。”
青翎:“男人都小心眼儿,若我真对那熊孩子有意,还用得着这么避着吗。”
翟氏:“你还别说,男人都聪明着呢,不是小心眼儿,估摸是瞧出了什么,以后没要紧的事儿,别往外头跑了,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眼瞅明年开春就成礼了,你也安稳的在家待上些日子吧。”
青翎点点头:“我听娘的。”
娘俩刚说完,忽的青翧从门帘子边儿上探出个脑袋来:“娘您问清楚了吧,我能去新军当兵了吗?”
翟氏冲他招招手,青翧一蹦窜了出来,一脑袋扎进翟氏怀里,又钻又蹭的撒娇。
青翎在旁边儿看着都有些不齿,这小子明显是装疯卖傻呢,知道娘就吃这一套,就玩命儿的使唤。
果然,翟氏心软了下来,推了他一把:“多大了,论说你这个年纪都该娶媳妇儿了,还在娘身上乱钻,也不怕人看见笑话。”
青翧嘿嘿一笑:“谁笑话,年纪怎么了,便我长到七老八十,娘还是娘,我在娘怀里打滚也应该。”
翟氏笑了一会儿,把他头上的帽子正了正:“你当真想去当兵吗?娘虽在内宅却也知道当兵是个最苦的差事,在家里头陪着娘不好吗,做什么去吃这个苦?”
青翧直起身子:“娘,青翧是男子,男儿当志在四方,博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方不枉白来世上一遭,岂能在内宅混一辈子,将来不得让人笑话死。”
翟氏:“你呀是魔怔了,封妻荫子哪这么简单。”
青翧:“娘放心,有句话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青翧前几年不懂事儿,成天只知道胡吃闷睡,如今才知道,外头的世界大着呢,有许多有趣的事儿,我以前想都想不到,这些日子我都觉着,之前的十几年都白活了,娘就答应我吧,我保证不闯祸,安安稳稳的当兵。”
翟氏看了他许久,忽然发现短短两个月,一直长在自己身边儿,一直以为最了解秉性的儿子,竟在不知不觉变了,去了一趟京城,眼界开了,性子野了,心更野了,已经不是自己两句话就能拘在身边儿孩子了,就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便再舍不得也得让他飞出去,除了点头答应哪还有其他选择,只得点了点头。
青翧见他娘点了头,立马兴奋起来,高兴的手舞足蹈不知怎么好了,翟氏见他的样儿,也不禁好笑:“你别高兴的太早,当兵可不是玩的,苦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要是哭鼻子,可丢大人了。”
青翧一挺胸:“瞧娘说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掉那尿水做什么,娘既应了,那我这就去收拾了,明儿一早就走,过几天就得考骑射,我还得回京练练呢。”
翟氏一愣:“怎这样急,刚回来呢。”继而脸色一扳:“合着,你不是来求娘答应的,早就想好了,回来就是知会一声罢了。”
青翧嘿嘿一笑:“儿子是来求娘答应的,娘要是不应,青翧就不去了还不成吗。”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巴巴看着他娘。
翟氏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少在这儿拿腔作调的糊弄娘,赶紧滚你的是正经。”青翧这才跑了。
等青翧一走,翟氏就站了起来,也顾不上再跟青翎说话了,一叠声的叫翟婆婆跟立冬,开柜子收拾东西:“把给青翧新做的衣裳,别管单的夹的厚的棉的都找出来,这过了七月就立秋了,转眼就到冬底下,京里的冬天可冷,军营里头也没炭火,不定多冷呢,多收拾些厚衣裳给他带着,我记得去年咱们铺子里收了十几张皮毛,也找出来,看看能衬在斗篷里头的,赶着做了,一晃就入冬了……”
青翎悄悄走了,出了院子还能听见她娘絮叨吩咐的声音,心里又酸又涩,慢慢涨涨,一时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
小满道:“这就是当娘的,恼归恼,怨归怨,到了还得事事操心,又怕孩子受冻,又怕孩子挨饿。”
小满一句话说的谷雨眼圈都红了,抹了抹眼角,抽了抽鼻子:“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快别胡说了。”
小满见她眼眶都红了,想起她的身世,知道她想起了死去的亲娘,便道:“是我说错了话,二少爷去当兵是好事儿,你可别哭,回头给长福瞧了,若是以为你舍不得二少爷,吃了味儿可怎么好?”
呸……谷雨啐了她一口:“当是心眼儿针鼻儿大的福子呢,吃这样没边儿的飞醋做什么?”
小满呵呵笑了两声:“这可不一定,我瞧着长福总盯着你呢,昨儿在庄子上你跟德胜说了两句话,长福那眼睛就跟刀子似的,一个劲儿往德胜身上飞,你别看他老实,就以为拿住了他,这会儿他不吭气儿,等你嫁了他,不定怎么收拾你呢。”撂下话转身跑了。
谷雨红了脸:“你个死丫头,越发胡说,看我今儿先收拾了你。”追了过去,两个丫头这一闹便驱散了青翎心头莫名的感伤。
忽闻偶偶细语声,侧头看了过去,时候尚早,日头不大,晨风习习,墙根儿那一架子忍冬开的正好,金银交错的花开了满藤满架,旁边儿大姐拿着花洒,一边儿浇花一边儿跟旁边的表哥说着什么。
因为怀孕而有些圆润的脸上笑颜如花,连那满架盛开的忍冬花都失色了许多,忽一阵风过,吹落些许花瓣,落在大姐的发髻上,表哥伸手去摘,两人相视而笑,当真岁月静好。
青翎也不打扰两人,悄声进屋去了,如今大姐跟表哥家来,就不能住在这个院子里,听谷雨说,敬澜住到了大哥哪儿,把他先头住的院子给了大姐表哥,只不是大姐还是舍不得这一架忍冬,一大早就过来浇水,这也算大姐跟表哥的定情之物了。自己跟陆敬澜的定情之物是什么呢?
青翎想了想,貌似陆敬澜送了自己太多东西,数都数不过来,把手里的团扇瞧了瞧,这扇子有来有去,应该算了吧。
陆敬澜的手艺倒真好,以后若不当官了,倒是可以考虑开个卖扇子的铺子,前店后厂那种,自己在前头招呼客人,他在后头做扇子,想来买卖不会太差,至少糊口不成问题。
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件事儿只能想想了,让陆敬澜做扇子,还真是屈才了。
想起明年就要嫁了,不禁看了眼旁边绣了一半的帐子,叹了口气,拿过来仔细绣了起来,这个不止是新娘子的面子,还是胡家的面子,丢不得。
转天天一亮,青翧等不及就要走,青羽怀了孩子,翟氏吩咐她多睡会儿,好容易能回娘家住一阵子,还不趁机会多睡几次懒觉,也好养养身子,故此,只青羿青翎青青跟着爹娘送了出来。
爹一个大男人一贯没什么话,就说了一句:“既是你自己选的路,就得走下去,多苦也不能回头。”
娘便啰嗦多了,衣食住行挨个嘱咐了一遍儿,等青翧翻身上马,还紧走了几步叮咛:“别听你爹的,若受不住就家来。”
青翧:“娘,您放心吧,青翧去了。”说着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窜了出去,带起一阵烟尘,不一会儿人就没影儿了。
胡老爷:“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倒真长本事了。”见妻子一脸担忧,不禁劝道:“孩子大了,就由不得爹娘了,随他们去吧,不出去闯闯哪知道家好呢,再说,青翧走了,不还有青羿翎儿跟青青吗,你就别难过了。”
翟氏抹了抹眼泪:“你们小的时候,盼着你们大,大了却又盼着你们长得慢些,这就是当娘的心,以后你们自己有了孩子方能体会……”
☆、第92章
若不来冀州还罢,既来了有些场面来往就免不得,比如知府王仕成,既是陆老爷的同年,又是陆胡两家额大媒,于情于理都要登门拜访才是。敬澜便选了一日,着长福来了冀州城。
长福轻车熟路,叫车夫特意从胡家铺子跟前儿经过,伸手指了指:“少爷这就是胡记最先的那个当铺,别瞧门面不大,后头院子却敞亮,二小姐前些日子在这儿住了小一个月呢。”
敬澜撩开窗帘往外头瞧去,见前头不远就是胡记着当铺的招牌,的确如长福所说,门面不大,却一大早的就有进出的客人,可见买卖实在不差。
门前打扫的异常干净,略抬头能瞧见院子里那颗槐树的树冠,如一把巨大的树伞铺在屋顶上,遮住上头赤炎炎的日头,一阵风过吹得树叶刷拉拉响,光瞧着都觉格外阴凉,不禁道:“倒真是好个好铺面。”
长福道:“如今顺畅了就都说好了,听福子说,先头这个铺子买的磕绊呢,刚买下就听说风水不好,亲家老爷就找了几个老道来断风水,那几个老道都说是大大的凶地,主着破财伤人口,尤其院子里这颗大槐树,更是大凶之兆。
说什么院子里有一颗树就是个困字,廊前的那两盏灯笼就是两只眼,成了目字正好成了睏 ,做买卖的必然破财,住人便会伤人口,少爷,您说这些牛鼻子老道有多坏心,简直胡说八道,亏得还有个青云观老道有良心,说这里不仅不是凶地,还是上上大吉的好风水,开铺子便会财源广进,这棵槐树更好,是百年难得的生财之门,只是需有福者得之,反之则有害。
听说前头几个开买卖的不是关张就是折本,到了亲家老爷手里才成了红火买卖,如今冀州府当铺里胡记数得着呢。”
说着嘿嘿一笑:“二小姐最喜欢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喝茶,看书,比咱们陆府的水榭还凉快呢,谷雨说二小姐最怕热,一到了暑月里连门都不想出的,今年是赶上出了事儿,才在冀州城住了些日子,说起来,少爷您是没亲眼瞧见二小姐有多沉得住气,说书的总说什么临危不乱大将之风,小的瞧着二小姐也差不多,亏了是个女子,若是男的说不准能封侯拜将了,还是少爷眼光好,一早就瞧中了二小姐,定了亲,不然,往哪儿再找儿一个去。”
封侯拜将?敬澜:“翎儿是比常人聪明些,却也没你说的这么厉害。”
长福道:“才不呢,小的总觉着二小姐什么都知道,什么也别想瞒过二小姐,小的没张嘴呢,二小姐就知道小的心里想的什么了,小的总琢磨是不是二小姐有什么神技?能一眼看透别人的心思。”
敬澜忍不住好笑:“翎儿也不是神仙怎会有什么神技,只是她心细细密,观人于微,从小动作跟你说话的内容,便能推测出你想的什么了,你又不善隐藏,想猜出心思有什么难的。”
长福挠挠头:“原来这么简单,那以后我也学二小姐,不是谁想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敬澜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若人人都能猜别人的心思,还了得啊。”
说话就到了府衙,长福送上拜帖,不大会儿管家迎了出来:“小的给三爷见礼,老爷昨儿遇上个难断的官司,心情本不大好,一听三爷来了,方高兴起来,连着叫小的来迎三爷。”
敬澜:“有劳了。”跟着管家进了花厅,一进来就忙行礼:“敬澜给世伯请安。”
王仕成笑道:“贤侄不必多礼。”
敬澜叫长福呈上礼物,王仕成客气了两句,方叫管家收下,分宾主落座,一时下人端了茶来,方道:“你父亲这一向可好?”
敬澜:“劳世伯动问,父亲一切安好,只衙门事忙总不得闲,常念叨几位世伯,说这些同年好友们经久不见,都生疏了,嘱咐我来给世伯请安,谢世伯的大媒。”
王仕成:“身为臣子自然要殚精竭虑死而后已,方能报答君恩,故交好友不能常见面,虽是憾事,好在书信常来常往,也消解一些思友之情,至于给你们两家做的这个大媒,却也是老夫的荣幸了,胡家这位二小姐才貌兼备,比之京里的那些勋贵之家的闺秀,只在其上啊。”
彼此寒暄了半晌,说了些客套话,敬澜便起身告辞,虽王仕成留席,也寻借口推脱了。
出了府衙,时候尚早,长福还说赶着早回去呢,不想少爷却说去寻明德,长福便知是要去铺子里瞧瞧,叫车把式赶了过去。
明德听见伙计报信从里头窜了出来,笑道:“我还想莫不是伙计传错了话儿,还真是姐夫来了,快,里头请,这会儿日头大了起来,越发热呢,院子里凉快,正好得了好茶,想着二姐喜欢,我还想着今儿回去给二姐捎回去呢,不想刚田贵来了,说爹娘找我有急事,让我家去一趟,这茶就送不到了,好在姐夫来了,正好捎回去。”陆敬澜知道田贵是田家的管事,颇有些体面,他既亲自来了一定是要紧事,便点了点头。
长福跟明德极熟,常开玩笑也就有些没大小,笑道:“二小姐什么好茶没吃过,还等着明德少爷的孝敬不成。”
明德也不恼:“知道二姐吃的茶都是姐夫叫人送过来的好茶,若是平常的,我也不费这个功夫,只这回的茶倒难得,二姐夫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说着两人进了后院。
这一进来敬澜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扇子,心说,看来是找着这扇子的出处了,茂密的树冠遮住了院子,带来一片阴凉,树下摆了几个木墩子,老大一个树根削平整,当了桌子,看似粗剌剌的,却更得野趣。
敬澜在木墩子上坐了,摸了摸桌子,削的极平整,仿佛还抹了桐油。
明德非说伙计不知道怎么泡茶,自己跑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出来,上头放了两只树根抠出来的茶杯,跟这桌凳倒像是一套。
敬澜拿起来端详了半晌:“这个倒古拙,看着粗,却难得天然野趣,倒比那些官窑的瓷器更有意思”
说着吃了一口不禁赞了一声:“好茶,如今已近七月,却仍吃到明前茶,实属不易。”说着看向明德:“明德这些年倒越发雅致了。”
明德嘿嘿一笑:“二姐夫笑话我呢,我跟青翧一样,八辈子也跟雅致贴不上边儿,吃还罢了,这喝茶只能解渴都一样,照我说,倒还不大碗喝的痛快,这茶我吃着也寡淡,说实话,真没瞧出是什么好茶,可我们这儿有个新来的伙计,以前在茶楼里头干活儿,有些见识,跟我说这是信阳毛尖,至于二姐夫说的什么明前明后的,我可不懂,只知道这茶金贵,便想给二姐送回去,搁我这儿倒可惜了。”
敬澜:“这茶莫非也是当来的?”
明德忙摇头:“咱们当铺可不收这个,那个,是我一个朋友送来的。”明德说话也有些支吾。
敬澜目光闪了闪,什么朋友能送这样贵重的茶,且送礼得送给识货的人才对,这人若是求明德办事儿,却并不知他喜好,送了他根本不懂的茶叶做什么,岂非明珠暗投,除非这茶只是打着明德的幌子,其实是送给别人的,莫非这人要送的是青翎?
而且这泡茶的水也不寻常,便道:“这是井水泡的?”
明德摇摇头:“不是井水,不是井水,我那朋友说了,这个茶若用井水就糟蹋了,冲这个茶得用山泉水,若无山泉用雨水雪水也可,正好前几日下了场大雨,我叫伙计接了一些在缸里,沉淀滤清了搁在哪儿,刚就是用的这个水,我喝着没什么不一样的啊?二姐夫觉着呢?”
敬澜:“你这个朋友倒真周到,不禁送了茶,连泡茶的水都交代了。”
明德挠挠头:“我也纳闷呢,真真的啰嗦,本想不收又不好,收了却有这么多啰嗦事儿,我正不耐呢,正好姐夫来了,赶紧给二姐捎回去,也就二姐有这个耐心法儿,我可不成。”
敬澜:“你这朋友是个雅人呢。”把杯子放在桌上:“这套桌凳也别致,哪儿弄来的?”
明德:“这可不是买的,是二姐叫人收拾的,先头胡掌柜想在这儿弄石头桌凳的,二姐说俗,出去溜达了一圈,叫人抬了这个老树根子来,不知扔到外头多少日子了,刚抬回来的时候,上头都长了一层青苔,木匠用砂纸细细的打磨了十来天,才见了样儿,又上了防潮的桐油,放在了院子里。
二姐说这东西不摆还罢了,既摆了就得成套,故此,又弄了这几个木墩子跟茶杯,都是用树根做的。”
长福:“这不是就是路边没用的那些树根子吗?”
明德:“我说也是,可二小姐说这样古拙天然的才好,弄石头的就做作了,难看。”
敬澜笑了起来:“倒是她的性子,把你的茶叶拿来吧,出来半天,也该回去了。”
明德忙进屋去拿了,送了敬澜出去,又叫伙计抬了一筐白兰瓜放到了马车上,说是胡掌柜家里种的,格外甜,让敬澜捎回去给大家伙尝尝,这才走了。
敬澜仔细看了看装茶的盒子,光这个盒子应该就值不少钱了,谁这么大手笔?而且,做什么拐这么大个弯子给翎儿送茶?
正想着,忽听外头一个熟悉的声儿:“哎呦,这不是陆家的长福吗,你怎么也来冀州了,对了,你们家少爷来冀州举试的,这么说,车里是你们家少爷了,陆少兄好久不见了啊。”最后一句极高声,聋子都听得见。
陆敬澜眉头皱了皱,莫非这茶叶是温子然送的?想着下了车,一拱手:“见过世子殿下。“
温子然:“少兄不用如此客套,既在此碰上就是有缘,不若去我的玉华阁里头坐坐,如何?”
陆敬澜:“得世子殿下相邀,本不该辞,只是一早出来的时候,长辈一再嘱咐晌午回去吃饭,不敢疏忽,还望世子殿下恕罪,改日敬澜做东道,给世子殿下赔罪如何?”
温子然:“既是长辈嘱咐,也不好勉强,陆少兄请吧。”
敬澜却未动,而是吩咐长福从车里把装茶的盒子取了出来,递给温子然:“内子不喜毛尖,世子爷一番好意,倒可惜了,不若转送她人,也省的明珠暗投,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撂下话上车走了。
等马车走远,温子然掂了掂手里的茶盒,旁边的小厮道:“这陆敬澜真不知好歹,这茶可是世子爷特意叫人从京里送来的,先不说如何贵重,这份心意也算难得吧,他怎么给退了回来?”
温子然笑道:“以前倒不知陆敬澜还是这么个性子,还以为这家伙永远冷静自持呢,原来也有不一样的时候,你看他刚才那个脸色,像不像遇上了奸夫的丈夫?”
小厮差愕然:“世子爷?什么奸夫?哪来的奸夫啊?莫说您连胡家二小姐见都没见过,便见过,以世子爷的尊贵怎会瞧上她一个乡下丫头。”
乡下丫头?温子然看了他一眼:“你再给我找个这样的乡下丫头试试,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胡家二小姐?”
小厮:“奴才天天跟着世子呢,您何时见过,奴才怎么不知。”
温子然手里的扇子抬起来,狠狠敲了他一下:“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屎不成,怎么就不想想,青翧一直在京里学骑射呢,分身乏术,怎么会跑到冀州来料理他家铺子的官司。”
小厮一愣,是啊,自己跟着世子爷从京里走的时候,胡家二少爷还起早贪黑的学骑射呢,哪会跑来冀州,恍然一惊:“世子爷是,是说上回跟您吃茶的胡家二少爷,其实是胡家的二小姐?陆家未过门的媳妇儿?”
温子然:“终于聪明了点儿,天热上来,赶紧回去,再晒一会儿非把爷晒成人干不行,这冀州府哪儿都好,就是太他娘的热了,偏偏老爷子哪儿非说什么勤俭持家,连冰窖都没有,想吃个冰碗子去去暑气都没戏,这是要热死我啊。”
小厮忙道:“世子爷,公主府里有的是冰碗,您要是想吃,不如咱回京吧。”
谁想温子然白了他一眼:“这里虽热却有热闹,回京有什么意思,再说,这会儿回去,小舅舅要是让我却也去新军怎么办,爷可不是胡青翧,受不了那个罪。”
小厮:“闹半天爷来冀州是怕这个?”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跑这儿来做什么?就为了胡家那丫头?就算她是天仙,也是有主儿的天仙,惦记也是白搭。”
小厮纳闷的道:“既然爷都明白,做什么还掺合胡家的事儿?”
温子然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我就是觉得这里头不对劲儿,肯定藏着事儿呢,你也知道爷我平生最爱猜谜,不把谜底找出来,岂不要憋死我吗,行了,走吧,晒死了。”说着上车回文家去了不提,再说敬澜这边儿。
车子出了冀州城,长福才低声道:“少爷我怎么瞧着世子爷对二小姐……”说着见少爷脸色沉了下来,知道少爷的脾气,哪敢再说,忙闭了嘴,心说,二小姐怎么又招惹上温世子了?巴巴的送了这么好的茶叶来。
到这会儿,长福也明白了,那茶必然是温子然送的,打着明德的幌子,真正送的人是二小姐,概不得少爷冷脸呢,这是吃味了啊。
少爷还真不易,前头给二小姐冷了好些年,好容易盼得定了亲,先是跑出来个安乐王,这又出来个温世子,个个摆明了对二小姐有兴趣,真不明白就算二小姐生的好看了些,可皇家的人还缺美人不成,怎么就都瞄上二小姐了。
马车到了胡家,敬澜的心绪仍有些纷乱,虽订了亲,到底还不是自己的,有人惦记着自己媳妇儿,谁能过得去,可进了屋瞧见福子送过来的梅子汤,话里话外的告诉他是翎儿叫送过来的,便觉好了些,喝了一碗冰凉的梅子汤,暑意顿消,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坐下把手里扇子打开看了一会儿,心也定了下来,自己胡想什么呢?便安乐王跟温子然真对翎儿有意又能如何,这会儿想想温子然的性子,也并非胡来之人,倒是安乐王的性子有些难以预料。
温子然今儿拦住自己想来是为了试探,既然试探,就是并不知根底儿,他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告诉安乐王了。
敬澜手指扣了扣桌子,想起那天慕容瑾在珍宝斋的表现,眉头又皱了起来,若他知道当年他碰上解开鲁班锁的并不是青翧,而是青翎会如何?
或许以他的尊贵,也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儿,只自己却不想冒这个险,为今之计就是早早把翎儿娶回去,成了自己的妻子,别人惦记也没用了。
只是早说也还有半年多呢,真是叫人等的心焦气躁,抬头瞧见窗胡外头,福子正跟小满在廊下说话儿呢,虽并未愉礼,却也能瞧出极亲近,不免有些羡慕,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跟翎儿如此一处里说话儿,上回在庄子上也才说几句体己话儿。
想起庄子,倒有了主意,叫长福把箱子底儿那个盒子翻出来,从里头拿出一串红通通的手串来,放到荷包里,朝窗外瞄了一眼,递给长福。
长福会意,走了出去,把荷包往小满手里一塞,也不说话,扭头走了。
小满愣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荷包,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串晶莹剔透的手串,不禁道:“这长福怎么丢给我一个手串就跑了,也不说明白,是让我捎给谷雨的吗,捎就捎呗,说句话能累死不成?“
福子:”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小满给他看了一眼。
福子道:“这可不是给谷雨的,这东西我在珍宝斋见过,听伙计说是南国进贡的东西,老百姓见的少些。”小满倒瞧着晶莹剔透的,倒像红玉。
福子道:”这可不是玉,这叫相思豆。“
小满:”什么叫相思豆?我瞧着就是平常的手串,就是红一些罢了,戴在我们家小姐手腕子上指定好看。“
福子知道这丫头呆,也不再说了,只得提醒她:”既知道是给小姐的,还不送去,你拿着做什么?“
小满这才恍然:“我说长福这小子学哑巴呢,原来是跟我打哑谜呢,那我不跟你说话儿了,这就送去。”说着转身跑了。
等小满走了,长福才出来小声道:“福子,你说你小子是不是精过劲儿了,所以才想娶小满这么个傻丫头,想兑乎兑乎,赶明儿生个正好的孩子。”
福子侧头:“你怎么知道的?”
长福本来是说着玩的,不想他还真这么想的,愕然看着他:“福子你就没想过万一生的孩子随了小满怎么办?”
福子看了他一眼:“不会的,孩子肯定随我的脑子,随小满的长相,你跟谷雨的孩子就不一定了,你最好生个丫头,丫头一般都随娘,回头给我家小子当媳妇儿正好。”撂下话非常肯定的走了。
长福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蹦着脚的骂了几句,这才哪儿到那儿啊就惦记上自己闺女了,真不是个东西,气哼哼的回屋了。
再说小满,拿着手串往回走,青翎姐俩刚吃了晌午饭,大晌午头上,也没去娘屋里,知道娘屋里因为给自己做衣裳正乱,昨儿自己可是在娘跟前儿站了一天,量尺寸,量好了今儿正好裁,自己去了,不定又让娘抓着一会儿比比这个颜色,一会儿比比那个料子,大热的天非折腾一身汗不行,也就偷了懒,叫谷雨去厨房端了碗凉面过来,两人随便吃了了事。
至于小满,不用找也知道跑大哥院子里找福子去了。
谷雨:“正说呢,这丫头越发的疯了,天天都往福子那儿跑,这没嫁呢,等嫁了哪还捉的着影儿?”
青翎:“你管她做什么,大哥前儿来跟我说了,他如今离不得福子,赶明儿小满嫁了,少不得要跟了福子去的。”
炕上的青青听了道:“小满自小伺候二姐,二姐真舍得她吗?”
青翎笑了:“有句话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便是咱们这样一奶同胞的亲姊妹,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的,总有分开的时候,更何况,我也不能因一己之私就不顾小满的幸福啊。”
青青下意识看了眼外屋里跟小丫头做鞋的春分,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青翎哪会不知她的心思,笑道:“放心吧,春分不会离了你的。”说着凑到青青耳边儿嘀咕了两句。
青青:“二姐怎么知道她瞧上田贵了?田贵才来过咱家几回啊,见没见过春分都不知道。况且,田贵年纪也有些大,都二十多了,听说前头娶个媳妇儿,后来病死了,一直惦记着,才到现在都没再娶,春分可才十六,不大般配,况且,二姐怎么知道她嫁了田贵,就不会离了我呢?”
青翎笑眯眯看了她一会儿:“她离不离你,你自己想,只说般配,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般配,上回姑姑来,是田贵送过来的,我瞧着他格外稳重,而且对春分也好,两人说了好几句话。”
青青摇摇头:“就说过几句话怎么就知道有意思,二姐是神仙能掐会算不成。”
青翎:“我不是神仙,可春分跟田贵却是瞧准的,你别看这会儿还没露行迹,以后再瞧,我的卦再不错。”
两人正说着,小满跑了进来,难得还想了想才把手里的荷包递给青翎,也学着长福闭着嘴巴不吭气。
青青道:“小满你外头跑一圈怎么变哑巴了?连话都不说了,这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谁给二姐的?你这一句话都不说是为什么?”
小满也学聪明了,呵呵笑道:“反正小姐知道,我去端茶。”莫转头跑了。
青青好奇的看了眼那荷包:“二姐你快拿出来瞧瞧是什么东西再说?”
青翎只得拿出来,青青探头过去,不禁道:“这手串真好看,是什么珠子的?像玉的,仔细瞧又不大像,二姐你戴上我看看?”
青翎缠不过她,只得戴在手腕子上,让青青举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的折腾,自己心里也忍不住发热,想起那天晚上,他对这自己念的那两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陆敬澜看着性子端方,私底下这些泡妞的手段还真厉害,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还是说无师自通的。
若是无师自通,以后成了亲会不会更不要脸了,想着不觉脸热心跳,青青后知后觉的发现二姐脸红的不行,忙道:“二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着了暑气?春分快去端解暑汤来。”
青翎忙道:“我没事儿。”
“怎么会没事儿,二姐的脸红的吓人呢。”白等盯着青翎喝下一大碗解暑汤方才满意。
春分怕三小姐再跟着搅合,忙拉着青青回屋午睡去了,服侍着青青躺下,才道:“三小姐也真是,刚怎么逼着二小姐喝那么大碗解暑汤?”
青青:“你没瞧见二姐脸通红吗,自然是着了暑气,不喝解酒汤怎么能好。”
春分笑了起来:“二小姐哪是着了暑气,是害臊了。”
青青撑起身子:“害臊?好端端害臊做什么?不许胡说。”
春分:“三小姐真没瞧出来吗,刚那手串是二姑爷叫小满送过来的。”
青青眨眨眼,这才明白过来,可不嘛,小满跑去找福子玩去了,福子是大哥的小厮,二姐夫如今就住在大哥院里的厢房里,忽然拿回来个手串,还能是谁送的:“倒是我糊涂了。”
说着咯咯笑了起来:“以前真没想到二姐夫这样的人会如此肉麻,那天在庄子上吃烤鱼的时候,咱们走的早,没听见姐夫跟二姐说的那些话,明德表哥跟我学的时候,我听着都臊得不行呢。春分。你说这男人是不是都表里不一的,看上去什么样儿,心里想的又是一个样儿。”
春分:“二姑爷也只在二小姐跟前儿如此呢,这是爱到了骨子里去了,咱们听着肉麻,可二姑爷说出来便是由心而发,情不自己的。”
青青叹了口气:“如今想想那些年,我真糊涂呢,还跟二姐争呢,多可笑。”
春分:“三小姐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儿,如今明白就好了,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睡吧。”青青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春分小声道:“春分,你说明德哥哥会不会像二姐夫对二姐一样对……”说着俏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春分笑了起来:“ 这屋里又没旁人,三小姐害臊什么?奴婢觉着,这个人有个人的缘分,二小姐的缘分是敬澜少爷,三小姐的缘分就是明德少爷,明德少爷从小时候就护着小姐,为了小姐还跟周胖子打了一架,后来的张巧嘴,我听说也是明德少爷跟二少爷二小姐收拾的,如今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有这么个人护着,还用担心什么,而且,最妙的是,明德少爷并非田家的长子,咱家也不指望田家的产业,如今老爷让明德少爷管着冀州的铺子,将来就在冀州府安家也未可知,如此,您跟明德少爷就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多清净啊,想回娘家了或者去婆家,坐上车一会儿就到,哪有比这门还好的亲事啊。“
青青听得脸更红:“你这丫头疯了,听听你嘴里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娘家婆家的,回头娘知道看打不死你。”说着背过身子去:“倒是让你呱噪的我睡不得,你快出去是正经。”
春分素来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恼,笑道:“夫人若知道才不会打我,说不准还会赏我呢,家里谁不知明德少爷的心思啊。”说着出去了。
听着春分出去了,青青才扭过身子俩,想想春分的话,又想想明德,不觉双颊发烧,抬手摸了摸烫手的热,也知春分说的是,自己的缘分就在跟前儿,只是之前自己心胸狭隘,一味跟二姐别扭,差点儿错过去了,好在及时明白了过来,有这样兄姐,这样的爹娘,这样的明德,老天爷对自己实在不差。
青青忽然发现,很久都没想自己额头的胎记了,就像娘说的,心胸开阔了,也就不会再自怨自艾,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住自己,好在自己生在这样的家,真的很庆幸。下次,等下次再见了明德,他要是再问自己想不想他,自己就说实话好了。
想着打了个哈气,闭上眼睡了,只是刚睡着没一会儿,就给一个闷雷惊醒了,睁开眼看向窗外,刚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却已阴云密布,成片的乌云席卷儿来,刹那间天色就黑了下来,才刚过晌午便如同夜里一般。
春分正一边儿喊着婆子,一边儿收拾外头晒的衣裳帕子等,吵吵嚷嚷乱成了一团,不过转眼间,大雨便落了下来。
青青跳下床,要去关窗子,却一眼瞥见那边儿廊间,立冬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有些焦急之色,一转眼就进了二姐的屋子,青青忽有些心慌,仿佛有什么事儿了一般,下意识跑了出去,进了青翎的屋子就道:“二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青翎跟立冬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立冬点点头转身去了。
青翎拉了青青的手,给她顺了顺头发,低头看了看:“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虽说是夏天到底也快七月了,地上凉气重,着了寒却不好,叫春分拿鞋过来,给她穿上,还早呢,下了雨倒祛走了热气,还不趁着凉快多睡会儿,等雨停下,不定又要热了。”
牵着她的手回了青青的屋子,看着她躺下,刚要走,却给青青拽住胳膊:“二姐,刚立冬来做什么?我瞧着她的脸色不好,行动毛躁,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青翎噗嗤一声笑了:“胡思乱想什么呢,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儿,是娘叫我过去裁衣裳,说怕昨儿量的尺寸不准,让我再量一遍儿,省的做的不合适了,到时候叫人笑话,快睡吧。”
青青:“可我瞧着立冬脸上很着急似的。”
青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立冬长得不就那一副着急样儿吗,上回娘不还说她了,你忘了。”
青青想了想也笑了起来:“是啦,娘说天生一副猴急的样儿,也不知成日介忙什么呢?”
青翎点点头:“就是说,想来是刚又赶上这阵急雨就更着急了。”说的青青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翎:“快睡吧,雨停了我叫小满去庄子上给你摘莲蓬,等你睡醒了正好吃。”
青青点点头,闭上眼,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青翎等她睡熟了才出来,一出了青青的屋子,脸色便凝重起来,谷雨已经撑开了伞,青翎嘱咐春分好好伺候着,便快步奔着爹娘这儿来了。
刚青青进来的太快,立冬没说太清楚,只听了大概,就这个大概也把青翎吓了一跳,立冬说明德惹了人命官司,如今压在安平县县衙大牢里呢,是周二狗来报的信儿,自是错不了的,只是这好端端的怎就惹上了人命官司?
更何况,明德这些日子一直在冀州府,便惹官司也该在冀州府的衙门,怎会押到安平县的县衙大牢?不管是哪儿,干系人命都是大麻烦,想来娘吓坏了,才会让立冬来找自己。“
想着进了屋,屋里不止娘还有姑姑,倒是不见明瑞嫂子,有些奇怪,姑姑跟明瑞嫂子这对婆媳感相处融洽,只来胡家便是一起的,今儿怎么姑姑落了单。
正想着,姑姑见了她,一下子就扑了过来:“翎儿啊,翎儿,姑姑知道你有本事,你救救你兄弟吧,他才十五啊,要是抵了命,叫姑姑怎么活啊,怎么活……”
☆、第93章
青翎急忙扶住:“姑姑您别哭,先跟我说说倒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上人命官司了?”
胡氏早已方寸大乱,哪听得进青翎的话,只不停的哭着让青翎救明德,正经事儿一句都说不出来,青翎没辙只得把姑姑扶到炕上,看向她娘。
翟氏叹了口气:“你姑姑去叫了几次让明德家去,这小子都说忙推脱了,你姑姑心里头记挂,这次便叫田贵扯了谎,说你姑姑病了,明德便忙交代了几句,往家去了,正赶上两个伙计回安平县,就叫他们搭了个便车。”
说着长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这样巧,正碰上周宝儿吃醉了酒拦着明德,也不知说了什么,便动起手来,明德一拳打了周宝儿个倒踉跄,摔在地上就不动了,周家告到的衙门里,衙差便锁了明德,周二狗来送的信儿,跟你姑姑前后脚儿。
青翎暗暗皱眉,怎么好端端的会跟周宝儿打起来,莫非是因为青青?
想到此,心里不免发凉,众目睽睽之下出的事儿,这案子可是大麻烦,且自己对朝廷律法并不熟悉,不知这个误伤人命,是个什么罪过?却有基本的常识,这干系人命便往好里头想,也不可能轻的了,姑姑的话是,明德才十五,就算侥幸活命,只怕也得蹲大牢,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更何况,还有青青呢,两人这刚望见好日子,却又出了这样的事儿,青青若知道,不知怎么难过呢。
青翎这时候也是六神无主,这档子事儿跟先头恒通当不一样,那就是同行之间的争斗,虽牵连了官司,自己早有准备,故此,应对起来毫不费力,可这回事出突然,又牵扯人命,自己也不是太上老君,有起死回生的仙丹,怎么救明德。
正为难,忽听陆敬澜的声音传来:“周宝儿果真没命了吗?”
青翎抬头,见陆敬澜跟大哥走了进来。
翟氏:“是我心里着急,叫了敬澜青羿过来,这么大的事儿,也好帮着拿个主意。”
敬澜看了青翎一眼小声说了句:“别担心有我呢。”听见这句,青翎纷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陆敬澜见了礼,又问:“周宝儿果真没命了吗?”
姑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人都哭糊涂了,哪说得出话,还是姑姑跟前儿的婆子道:“太太只一听见信儿便慌了,没顾得上问底细,忙着就往这儿来了,老爷跟我们大少爷如今在县城呢,刚舅老爷也去了,如今也没见送信儿回来,不知到底怎么着了。”
敬澜:“怎么着也得先知道人到底死了没有,才好应对,岳母姑姑莫急,我跟青羿这就去安平城,翟氏点点头:“世宗跟姐夫到底没打过官司,不知衙门里的规矩,你们倆去了也好。”说着叫胡管家备车,又嘱咐:“这会儿雨大,道上小心些。”
两人应着匆匆去了,青翎想了想,转身跑出去了。
翟婆婆道:“翎丫头怎么跑了,莫不是跟着去了吧,这可不妥,我去拦着她。”
翟氏道:“奶娘别去了,这丫头有主意,让她跟着去瞧瞧也好有个商量,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
翟婆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吧,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事儿了呢。”
翟氏拉着姑姑的手不停的说:“大姐放心,明德会没事儿的,会没事儿的……”心里却着实没底。
侧头看向窗外,雨仿佛小了些,这场雨来得叫人措手不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青翎换了衣裳跑出来的时候,还怕晚了,不想却看见敬澜撑着伞站在门廊里,见了她说了声:“走罢。”扶着她上了马车。
青羿已经在里面了,吩咐了一声,马车走了起来。
青翎撩开窗帘,看了眼外头,好在雨小了些,若跟刚才那阵疾风骤雨似的,只怕想去都走不了,放下窗帘看向陆敬澜:“我不懂朝廷律法,若真出了人命,是什么罪过?”
敬澜道:“先皇在位五十年,天下承平已久,难免生出弊政之忧,皇上继位之时,便下旨重整律法,故此,如今的律法较之以前严峻的多,误伤人命者最轻也是徙千里,去荒北之地做一辈子苦役。”
青翎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岂不跟送死一样,没有别的法子吗。”
敬澜看了她一会儿:“翎儿此是国法。”
青翎知道陆敬澜的性子,让他徇私枉法,绝无可能,也不是青翎乐见的,说青翎是双重标准也好,矫情也罢,虽说遇上贪官好办事儿,但她还是希望陆敬澜能有所守有所持,做个坦荡君子,可明德这件事儿又该怎么办呢?
青羿道:“若周宝儿没事儿,就容易多了,周二狗这小子越发糊涂了,传的信儿不明不白,连人死活都不知道。”
青翎:“想必事出突然,忙乱间着急报信儿,便没顾上,等到安平城就清楚了。”
敬澜:“青羿说的是,若周宝能保住命,此事便有转圜,且以明德的性子,若不是周宝儿蓄意找茬儿,又怎会贸然出手。”
青翎点头:“明德跟周宝儿从小没少打架,却都是因为青青,估摸这一次也是,不定周宝儿说了青青什么,明德才怒而出手。”
青羿:“这周宝儿给他爹宠的天天跟那些青楼里的花娘混,都快把窑子当家了,怎么又惦记上青青了,上回还派了张巧嘴来说亲,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是见不着周宝儿,见了也得揍他一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敢惦记青青。”
青翎:“周家哪是为了青青,是想借着亲事,给周宝儿寻个前程呢,周子生一直想让周宝儿当官,前些日子四处扫听捐官的事儿呢。”
捐官儿?青翎目光闪了闪,明德便再没轻重,也不至于一拳就把周宝打死吧,况且明德跟青翧从小淘气,跟村子里的孩子没少打架,虽是野路子却最知道哪儿能打,哪儿不能打,怎会一拳就打死人,若这真是如此,周家就是有意把事儿闹起来,莫非是对上次胡家拒亲之事怀恨在心。
想着马车进了安平城,一到胡记铺子,周二狗就迎了出来,上次的事儿之后,明德跟青翎举荐周二狗管安平城的铺子,也因明德的这个提议,让青翎觉得这小子大有可为,别看淘气,在用人上却颇有手段。
虽说周二狗曾经监守自盗偷了铺子里的东西,却是因为孝道,说明此人,人品并无问题,且周二狗能识字算账,性子也稳妥,是个极好的管理人才,之前爹把他放到管库的差事上就是想提拔他,又经了事儿,周二狗必然对胡记忠心不二,这样的人最得用,故此,就听了明德的建议,让周二狗当了安平县胡记的掌柜,上任没几天就把铺子料理的井井有条,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周二狗把三人迎进去,方见礼,青翎摆摆手:“行了,别行礼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家里接了信儿可都乱套了。”
周二狗:“先头田贵风风火火的跑来,脸都白了,开口闭口说明德少爷惹了人命官司,让我往家报信儿,我也是没深想就跑去了,回来一扫听,才知道那周宝儿根本没死,就是让明德少爷一拳打晕过去了,如今早醒了,只是躺在炕上装死,想讹明德少爷呢。”
青翎听了倒松了口气,只人没死,明德就有救。
正说着,胡老爷田老爷跟明瑞回来了,见了陆敬澜青羿还罢了,一见青翎胡老爷便道:“外头下着雨呢,翎儿怎么也跑来了。”
青翎:“姑姑在家哭的话都说不清楚,我心里一着急就跟来了,如何,明德人在哪儿呢?”
田老爷叹了口气:“寿春堂的大夫说周宝儿并无大碍,虽说挨了明德几拳,却都是皮肉伤,当时也不过是晕过去了,抬回去人就醒了,可周子生硬说他儿子命快没了,跑到衙门里递了状子告明德,逼着衙差去锁了明德关在大牢里,刚我跟你爹去了一趟大牢,倒是得了照顾,没跟别的犯人关在一起,地方也算干净,刚田贵送了被褥吃食过去,先过去今天晚上再说,想来知县大人看在胡家的份上留了情面,特意照顾了。”
青翎哼了一声:“他这不是照顾,是变着法儿的要银子呢,若果真公正,又怎会连堂都不过就把明德关进大牢。”
田老爷:“不能吧,刚才我跟你爹去县衙拜访的时候,何大人极客气亲和,走的时候一直送出来大门才回去。”
青翎知道姑父性子老实,哪了解这些当官的七拐八绕的心思,便道:“爹跟姑父出去大半天,衣裳都淋湿了,还是快些换下,免得着凉。”说着叫伙计跟着姑父下去换衣裳去了。
等姑父出去了,陆敬澜跟明瑞道:“大表哥,此事还劳烦表嫂走一趟才成……”
看着明瑞匆匆去了,又道:“我跟青羿去何府,外头还落着雨,天也暗了下来,翎儿就别跟去了,而且岳父跟姑父都在这儿,跟前儿也不能没有人。”
青翎知道陆敬澜既说去,必然心里有数,自己去了反倒不好,便点点头:“那你们小心些……”
☆、第94章
胡老爷一进来就看见青翎坐在窗下,虽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望着外头,眉头也皱的紧紧,不禁有些心疼,不知什么时候,家里的大事儿都离不开翎儿了,不说妻子,就是自己,遇上事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丫头,有时都忘了翎儿也才刚十五,便再聪明也会为难,自己这个当爹的太失职了。
越想越愧疚,走了过去:“翎儿让你为难了。”
青翎回过神来,扶着她爹坐下,才道:“爹说这个做什么?明德跟青翧一样,是我弟弟,他出了事儿,便在为难也不能袖手旁观,我是姐姐啊。”
胡老爷:“爹是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先头开铺子的时候,爹想的太简单了,忘了句俗语树大招风,前头的恒通当,如今的周家,说到底,不都是因为瞧着咱家眼红吗,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守着祖产倒太平。”
青翎忽觉不妙,难道爹萌生了退意,这可不行,胡家的买卖刚有起色,怎么能退:“爹,便只守着祖产也不一定就太平啊,日子自然要往红火里过才对,这日子就如逆水行舟一样,不进则退,哪有说守着祖产一辈子不动劲儿的,况且,明德这件事儿也还未到最坏的时候,只要周宝儿没死,就算周家再胡搅蛮缠,这官司咱们也能赢。”
胡老爷见女儿反倒来安慰自己,更为愧疚:“是爹糊涂了,你别着急。”
青翎把茶递在胡老爷手里:“翎儿不着急,倒是爹爹,您若是累了,就在家多陪陪娘,我瞧着明德是个做生意的料儿,等这事儿过了,就把他跟青青的亲事定下,铺子也交给他打理,您老闲的时候就来瞧瞧,也省的娘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无聊。”
胡老爷点点头:“是该多陪陪你娘了,若这次的事儿了了,就依你的主意,把铺子交给明德。”说着不禁看了她一会儿:“翎丫头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早就有此打算了。”
青翎笑了:“之前只是有模糊的想法,后来见明德颇有生意头脑,便觉这个法子最好,大哥八月就要举试,若是中了就算近了仕途,青翧也自有他自己的前程,以后不定在哪儿呢,大姐嫁了,若是我跟青青再走了,家里就剩下爹娘了,岂不孤清。而且如今明德跟青青彼此有意,以后一嫁一娶都在跟前儿,我们便在外头也能放心些。”
胡老爷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年纪小小的,想这些做什么,在不在爹娘跟前儿无妨,只你们都平安,日子过的顺当,就比什么都强了。”
父女说了会儿话,青羿跟敬澜就回来了,姑父听见信儿,也忙着跑了来。胡老爷忙问:“如何?”
青羿:“这何之守也不知收了周家多少银子,跟我们打了半天太极,说什么周家不撤状子,这个官司便不好了结,明德也不能放出来,说话虽客气,却句句都是国法。”
胡老爷道:“若照着这个说法儿,周家若拖着不撤状子,明德难道一直在牢里关着。”
青翎略沉吟道:“何之守虽贪财,人却极势力圆滑,今儿敬澜哥哥亲自去了都这般,有些不合常理,莫不是后头有什么了不得靠山?”
陆敬澜目光闪了闪:“年上的时候,何之守曾去京里走动,听说投在了轩郡王门下。”
见青翎一头雾水,陆敬澜道:“轩郡王就是当今的大皇子,安乐王的大哥。”
陆敬澜这一提青翎倒是想起来了,在京里的时候听人说过一些皇家的八卦,这个轩郡王的人生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悲催,虽是皇长子,却是宫女所生,又一落生亲娘就死了,认了成妃当母之后没两年成妃也没了,后边就传说这位皇长子命里带煞,为皇上不喜,后长大了办了几回漂亮的差事,能力出众,才算出头。
传说这位轩郡王礼贤下士,颇有贤名,只可惜年纪有些大,已经四十多岁了,比最小的安乐王大了足足二十多岁。
青翎从不信什么礼贤下士,尤其皇家人,都是作秀混个好名声的,尤其在这么苦难里头长起来的皇子,内心不定多阴暗呢。
按说这样的人门下应不缺有才能之人,怎么接受何之守这样的一个七品芝麻官的投诚,莫非这些年何之守拼命敛财是为了攀上轩郡王,若真如此,也难怪了,陆家再显赫也不能跟皇家比啊,何之守为了以后,想等轩郡王继位之后能混个开国功臣,也无可厚非。
胡老爷:“若果真如此,岂不更麻烦。”
敬澜:“何之守虽打了半天太极,却也指了一条路,就是周家,只周家撤了状子,官司自然就了结了。”
正说着明瑞气哼哼的回来了,田老爷忙道:“可去了你丈人家,说了什么?都是亲家,不会把事儿做绝了吧。”
明瑞:“去是去了,可没见着周宝儿,我丈人非说人不行了,怕过了晦气,不让我跟领弟见,把我晾在外头老半天,后来听周冒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舅舅答应两家的亲事,我一听就气炸了肺,扭头就出来了。”
青羿气得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子生做他娘的大头梦,就周家那个肥猪,想娶青青,八辈子都不可能。”
青翎也是眉头紧皱,虽猜着周子生是想借机讹诈,以为也就要些银子,不想竟安了这样的心,正琢磨怎么办呢,忽见姑丈噗通跪在爹面前。
胡老爷吓了一跳,忙伸手要扶,不想姑父却不起来,反而磕头下去:“妹夫,你发发慈悲,救救明德吧。”
青翎心里寒了一下,无名怒火烧了起来,上前一步:“姑父想让我爹怎么救明德?索性直接说不就得了,跪下磕头算什么?”
田老爷自来不善言辞,给青翎几句话一冲,顿时面红耳赤,吭哧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青翎却冷笑了一声:“姑父说不出口,我替姑父说,姑父想用青青换明德是也不是?”
田老爷有些瑟缩,想起儿子忽然鼓起了勇气:“其实,周家跟咱们也算门当户对,还是亲戚,青青又……”见青翎凶狠的目光,没敢往下说,只道:“说句实话,将来能嫁什么人家,周家这门第也算过得去。”
田老爷话刚说完,青羿便站了起来:“姑父好打算,这么多年,爹娘一直当您是一家子,今儿我方知道,您这里外分的当真清楚,既如此,咱们就分个里外,既是外人,明德便下大牢杀头,跟我们胡家有甚干系 ?”
不想田老爷却伶牙俐齿了起来:“怎么没干系,若不是为了青青,明德也不会惹上这场大祸。”
明瑞见他爹越说越过分,忙道:“爹,您说什么呢?”
田老爷却嘟囔道:“你拦着我做什么,青青这丫头本来就八字不好,命中带煞,我早就让你兄弟离她远点儿,偏不听,如今怎么样,命都快没了……”
他话没说完,胡老爷脸色阴沉的看着他:“看在大姐的份上,还叫你一声姐夫,姐夫,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甭客气了,明德是因青青出事儿,人我们会救出来,只是人出来之后,咱们胡田两家,便恩义两清了,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只当从不认识。”
明瑞还要说什么,给青羿拦住:“送客。”
周二狗进来:“田老爷您请。”也不管外头还下着雨把爷俩请了出去。
胡老爷坐在炕上,运了半天气:“敬澜,让你看笑话了 。”
敬澜摇摇头:“岳父何出此言,敬澜也不是外人。”
胡老爷叹了口气:“只这件事儿还得敬澜帮着拿个主意,心里头气归气,明德还是得尽快救出来才成,这孩子才十五,总在牢里关着可不行。”
敬澜:“其实要救明德也不难,只是需破费些银子。”
青翎:“既有主意怎不早说,让人着急,破费些银子怕什么,把人先救出来最要紧。”
胡老爷点头:“敬澜快说,什么法子?”
陆敬澜看了青翎一眼:“周宝儿来安平城做什么?”
青羿:“这个谁不知道,逛窑子呗,这小子天生一个色鬼,安平城这些窑子,哪个里头都有他的相好,一天没女人都活不下去,如今肯定是他爹不给他银子,没了嫖资才在家里,若是有了钱,不定早跑出来了,哪还会在家里头装死。”
青翎眼睛一亮:“对啊,银子,只要周宝儿有银子,必然出来,只要他出来,周家递送的状子就是一纸空文,咱们家反告他一个诬告良民,看何之守怎么断。”
说着看了敬澜一眼,忽明白他为什么刚才不说,估计是觉这个手段太过龌龊,有些不屑为之,就说这家伙有时候太过书生气。
胡老爷:“这个法子便可行,如何给周宝儿银子,难道直接送到周家去。”
青翎道:“这银子可不是给周宝儿使唤的,自然不能送到周家,爹您别管了,这会儿雨停了,娘在家里不定多担心呢,您还是先家去吧,这里有我跟大哥敬澜哥哥商量着拿主意就是了。”
胡老爷看了三人一眼,也觉自己脑袋有些跟不上,且极信青翎,便点点头:“那爹就先回家瞧瞧你娘去。”
青翎:“爹,这件事先别告诉青青。”
胡老爷点点头:“爹省的,周子生性子阴险,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自己小心些。”
送着胡老爷走了,三人回来,青翎把周二狗叫到跟前儿:“二狗,周宝儿跟前的小厮你可认识?”
二狗点头:“认得,周家的小厮大都是周家村的人,周宝儿跟前的周三儿还是我家隔邻,这小子从小就贪财。”
青翎心说,贪财就好,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周二狗应着去了,直奔了周家村,没进自己家,直接去隔邻周三儿家。本来还想让周三的兄弟去周家叫一趟,不想一进院就瞧见周三正在房檐下蹲着啃窝窝头呢。
一见周二狗,周仨心里这个滋味儿说都说不清,周二狗比自己多什么啊,家里穷的叮当响,还摊上个瞎眼的老娘,论说比自己惨吧,可这小子就运气好,一下子进了胡家的铺子当伙计,前头犯了那么大错,也没见怎么着,反而成了胡记当铺的二掌柜,瞧瞧如今这穿的都不一样了,瞅着就这么体面。
再看自己,浑身上下从骨头缝儿里冒穷气,这人比人真得死啊,心里这么想,脸上却露了个笑:“哎呦,这是哪阵风把您周大掌柜吹来了,还真是稀客稀客啊。”
周二狗却不管哪一套,上去就给了他一拳:“说什么呢,咱俩可是从小的交情,说这些酸话做什么,没得叫人心寒,今儿是回来瞧瞧我娘,听说你也在家,正好称了些酱肉,打了一坛子好酒,过来找你唠唠,这一晃咱哥俩可有日子没在一处坐了。”说着把手里的酱肉酒坛子举了举。
一股子酱肉的香味飘出来,馋的周三连着吞了好几下口水:“难得二狗哥记着兄弟,我还说你这出息了,就忘了咱这穷哥们了呢。”
二狗:“哪能呢,咱们可是起小穿着开裆裤就在一起玩的交情,忘了谁也忘不了兄弟啊。”
周三给他捧得极高兴,让着进了里屋炕上坐了,叫他娘收拾了几个菜,如今七月里头,便不舍得吃肉,菜倒是不缺,横竖也不讲究,炒了半碗鸡蛋,切了几颗黄瓜用盐一拌,加上二狗带来的酱肉,也勉强有点儿样儿。
倒了酒,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了起来,喝的差不多了,周二狗才开口:“你今儿怎么家来了?不说周家管的严吗?”
周三喝了口酒:“你当周子生跟你们胡家老爷那么大方呢,还时不常给你们放个假,这是少爷不出门了,嫌我们几个在府里头白吃白喝,索性让我们几个家来了,也省下几顿饭。”
周二狗:“不能吧,周家好歹也算家大业大,家资跟胡家差不多,几顿下人的饭还算计不成。”
周三哼了一声:“别说我们这些下人,就是周子生亲生的闺女都一样,也就勉强混个饱饭,想吃点儿好的,门儿都没有,要不然,当年我们家夫人做什么死乞白赖的跟田家结亲呢,不就是想让大小姐早些出门子,过几天好日子吗,我们老爷心毒着呢,除舍得给少爷花,就算夫人都不成,真他娘越有钱越抠门,不瞒你说,这都七月了吧,去年的工钱还没给呢,刚我还说呢,再不发工钱,我们这一家子都得饿死。”
说着眼珠子转了几转,看了周二狗一眼:“狗子哥,兄弟如今有了难,你如今出息,手头宽裕,不若借给兄弟几个钱,先把眼面前儿过去再说,你放心,等我拿到工钱立马还你,咱们写借据按手印,保管亏不了你。”
周二狗心说,这小子真敢说,这些年他可没少借别人的银子,哪个也没见还啊,这小子人性差,只要看见钱就想往自己口袋里头搂,看不见的连蒙带唬的也得骗到手,简直就是属母狗的只进不出,当自己傻啊。
不过,若他不贪,今儿这事儿还成不了呢,救明德少爷可就指这小子了。
想到此,嘿嘿一笑:“你说你这不是守着摇钱树要饭吗,傻不傻啊。”
周三却以为他不借,嗤一声:“什么摇钱树,你不借就不借,说这些没边儿的做什么?”
周二狗:“我可不说没边儿的话,现成的一条财路,就不知你走不走了。”说着凑到周三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三越听眼睛越亮,等周二狗说完了,周三就觉自己两只眼睛看见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若不是贪着跟着周宝儿逛窑子能落下几个好处,周子生这个抠门的德行,他早他娘撂挑子不干了。
如今既有这条财路自然不会放过,不说事成之后,胡家答应给自己的一百两银子,就是妓院里的老鸨子,也得给自己好处啊。
想着又有些怀疑:“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你别糊弄兄弟了,就算有,这会儿你答应了有个屁用,回头胡家不认账,我想哭都找不着坟头。”
周二狗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两的银锭子来放到桌上:“这个你先拿着,算是定钱,等事成之后,剩下的再找我拿,咱们哥们弟兄多少年了,我还能哄你不成。”
周三眼睛都蓝了,一把拿过来,掂了掂又放到嘴里咬了咬,揣进怀里,立马眉开眼笑:“兄弟不过说笑的罢了,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二狗哥啊,不过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奇怪,我们少爷恨不能天天长窑子里头,巴不得把窑子当家呢,自是乐意去,可这事儿对胡家有什么好处啊?”
周二狗:“这个我可不知道,只我们家少爷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干,本来我是不想接这样的差事,可一想到兄弟你,才跑了一趟,好歹发笔财,等明年娶个媳妇儿家里,岂不圆满,你就拿银子好了,管他图什么呢。”
周三一琢磨是这个理,自己就得银子呗,理会这些做什么。
周二狗交代好,家去瞧他娘去了不提,再说青翎,叫福子送了饭菜去牢里,顺便使些银子给那些牢头,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就算何之守交代下了,若是下头牢头使坏,明德一样得受罪,有时候把底下打点好了,比上头都有用。
等福子回来仔细问了明德可说了什么,福子道:“明德少爷叫小的带话儿给二小姐,说千万瞒着三小姐,怕三小姐知道了跟着着急。”
青翎叹了口气,倒真是明德的一片心都是青青,瞒自然是瞒的,就不知道能瞒多久,青青这丫头本来就格外敏感,加上明德别看在冀州府,至多三天都要回去一趟找青青说话儿的,算上今儿就两天了,若是明儿明德再不露面,加上姑姑又不善隐藏情绪,青青不定就猜着了。“
想着不觉心绪烦乱,不想在屋子里待着,信步走到了院子里,这里是铺子后街上的小院,因祖父喜欢在安平城看戏,去年便置下了这个两进的院子,就在铺子后头,出了铺子的后门就能瞧见,极方便。
先头祖父是住在这儿的,前几日去冀州府的戏园子看了场戏,就搬到冀州府去了,祖父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
祖父一走这个小院便空了下来,正好青翎几个在此落脚,小院收拾的极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结了累累满满的果子,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青翎在葡萄架的藤椅下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暴雨洗掉了阴霾尘土,就连夜空也格外清亮起来,皓月当空,繁星如许,这样静谧的夜,仿佛能沉淀所有凡尘俗世的烦恼,她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忽见廊上一个挺拔清俊的人影走了过来:“怎么还不睡?”陆敬澜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温柔而磁性。
青翎还记得自己刚见他的时候,正是男人的变声期,有些公鸭嗓,远不如现在好听:“敬澜哥哥不也没睡吗?”
陆敬澜沉默半晌方道:“翎儿,你说天下怎么这么多贪官。”
青翎愣了愣,侧头看向他,敬澜并未看自己,而是微微抬头,望着天空出神,不知想什么呢,青翎猜他是见了何之守之后,心有所感。
青翎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也并非自己以前以为的那样无所不能,他其实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罢了,在现代,这个年纪还只能算个孩子,即便陆敬澜是个天才,有别人所无法企及的聪明才智,依旧是个长在世族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他或许博览群书,或许通晓一些家族内的世故,却并不是真的世故,也或者他不屑于世故,可他却偏偏必须世故,而且,这些世故大都是因为自己。
听起来像是绕口令,却是不争的事实,青翎相信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当日在冀州的时候,他绝不会让长福送那副画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以陆敬澜的性子断然不会去何府。更不会使出今天这样对付周家的手段,某一方面说,自己把他带坏了。
想到此,不免有些愧疚:“对不住,让你做这些事儿。”
陆敬澜却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有些微恼意:“翎儿我不想听你说这个,莫非到了今天,你还要跟我见外吗。”
见他真有些动气,青翎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陆敬澜却并未放过她,而是接着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对不住?你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我了?”一句接着一句的脱开而出,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青翎叹了口气,知道陆敬澜的性子,只得道:“我不过随口说的罢了,哪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敬澜哥哥该跟着天上的皓月一样,不该掺合这样龌龊之事儿。”
陆敬澜:“翎儿以为我如此不通世故吗?”
青翎咬了咬唇没吭声。
陆敬澜叹了口起,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我刚的话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痛心,皇上励精图治这么多年,方有如今的吏治清明,不想,却依然有这么多贪官污吏。”
陆敬澜的语气颇有些愤慨,大异平常稳重少语的样子,青翎不禁道:“敬澜哥哥气什么呢?不是有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我倒觉得,若都是不作为的清官,还不如有所作为的贪官好些。”
陆敬澜愣了愣:“这话怎么说,怎可能贪官比清官更好?”
青翎:“敬澜哥哥想想,若将来你治下,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干却会贪些无伤大雅的小财,另外一种人是正直不贪财,却毫无才干,什么差事到他手里都是一团糟,敬澜哥哥选哪种?”
陆敬澜摇摇头:“难道就没有又不贪财又有能力的吗。”
青翎笑了起来:“敬澜哥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当然,或许也有这样的人,但绝对是凤毛麟角,贪是人的本性,若没了本性岂不成了圣人,其实圣人也是贪的,只是贪什么不同罢了,若无伤大雅,贪官反倒比清官更让皇上放心,历史上不有现成的例子吗。”
陆敬澜沉默良久才开口:“翎儿,你的意思我将来也要当个贪官吗?”
青翎点点头,见月光下陆敬澜脸色微变,不禁笑了一:“,敬澜哥哥必须当贪官,不过敬澜哥哥贪的不是钱财,不是名利,敬澜哥哥贪的更大些。”
陆敬澜深深看着她:“翎儿说说,那敬澜贪的是什么?”
青翎低声道:“惟愿海晏河清天下承平。”
陆敬澜一震,半晌方道:“翎儿少说了一个,敬澜还贪夫妻恩爱相携白头。”说着伸手抓住她的手:“翎儿,投之以木瓜,抱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青翎脸一红,抽回手来:“不通,不通,哪里有木瓜,琼瑶?”
陆敬澜笑了起来,忽道:“等咱们成亲的时候吃那合衾酒的时候,便是木瓜为杯,至于琼瑶,你看这月色流淌在葡萄架上,这些葡萄岂不就是最现成的琼瑶。”
青翎脸更红,身子都有些热,合衾酒的木瓜杯,大姐出嫁的时候,偷听那些喜娘说过,极有哪方面的象征意义,就说这家伙表里不一,亏了自己刚才还愧疚呢,觉得他该是清风朗月一样的人,殊不知背着人比谁都坏,这样的话都敢说。
见他挨着自己越发近了,呼吸都有些灼烫,忙站了起来:“我有些困了,先睡去了。”丢下话转身跑了,急匆匆的样子,跟后头有鬼追她似的。
陆敬澜低笑了一声:“今日姑且放过你,日后看我加倍讨回来……”
☆、第95章
转过天儿一早二狗便回了安平城,在城门口守了一会儿,果不然就见周家的马车从官道上过来,赶车的正是周三儿,又跟着马车,瞧见周宝儿进了醉韵楼,才转身回来报信儿。
青翎得了消息看向青羿敬澜,有些犹豫。
青羿自然知道她犹豫什么,笑道:“这等好事儿就偏了你大哥吧。”说着抬脚往外走。
青翎刚要嘱咐几句,敬澜拉住她低声道:“青羿知道怎么做,你就别跟着操心了。”
青翎点了点头,琢磨这也算锻炼,毕竟官场应酬早晚得见识,忽想起什么侧头看了敬澜一会儿。
陆敬澜挑了挑眉:“翎儿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青翎抿了抿嘴:“我在想敬澜哥哥会不会遗憾,听说醉韵楼的头牌姑娘叫韵娘,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且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这醉韵楼上月里才开张,就把整个冀州府都震了,门庭若市,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寻芳客不知有多少,有个书生还写了一首诗赞这位韵娘冰肌玉骨,妩媚天成,可见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陆敬澜倒是笑了一声:“有甚遗憾,在敬澜心里时间唯一美人矣。”说着目光灼灼盯在她脸上。
青翎撑不住脸一红,别开头,咳嗽了一声,忽觉这般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也不知何之守会不会应了大哥相邀?”
敬澜道:“何之守贪财好色,见了你送的礼必然动心,更何况还有个大美人等着呢。”
说着脸色微沉。
青翎知道他的心思,低声道:“天下贪官何其多,你要为这个生气,早晚非气死不成,你只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就是了,更何况,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如今还没举试呢,就想这些不嫌早了些吗,虽你才高八斗,可这功名之事却有定数,并非万无一失,你怎知自己一第即中。”
敬澜忽道:“我倒不知翎儿这般不想嫁我吗,听你的话儿倒像盼着我落第一般。”
青翎白了他一眼:“我哪有这样的坏心,自是盼着你好的。”
敬澜:“如此说来,翎儿是心心念念盼着嫁敬澜呢,是也不是?”
青翎脸一红:“谁盼着嫁你了。”转身回屋看账本子去了。
难得有这个相处的机会,敬澜哪肯放过,也跟了进来,却也不打搅青翎,叫长福拿了本书,在对面坐了。
青翎怕热,昨儿还是狂风骤雨,这一放晴便又有些热起来,伸手把窗子打开,连外头罩着的纱屉也一并支开,虽比不得冀州府胡记那么阴凉,却也凉快了不少。
看了会儿账本子,觉得脖颈有些酸,抬起头来,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不禁道:“你这是看书呢?”
敬澜:“是想看书,只翎儿在跟前儿,这书便有些看不下去了。”说着叹了口气:“虽不该这般说,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窃喜,出了这件祸事,自打上回灵惠寺一别,咱们见面都难,更别说这般对坐了,我哪还舍得看书。”
青翎虽仍有些脸热,到底也习惯了,举凡自己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这家伙便再不是外人知道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陆敬澜,什么甜言蜜语的肉麻话都说得出口,而且,常跟自己抱怨,不能见面什么的,活脱脱一副怨夫嘴脸。
不禁道:“谁让你这般着急的,若未过定,自然也不用如此避讳了。”
敬澜:“翎儿好容易答应了,若不趁早定下,回头你若反悔,敬澜岂不空欢喜一场,故此,这名分还是早早定下的妥当,省的敬澜日夜悬心不安。”
说着叹了口气:“此次回去,不知何时再跟翎儿这般说话儿了呢?对了,昨儿叫小满给你捎去的手串可喜欢吗?”
青翎眨眨眼装糊涂:“什么手串,不曾见。”却微微抬手,藏在袖子里的手串露了出来,鲜红的手串,映着雪白的皓腕,愈发剔透好看。
敬澜心里不觉一荡,忍不住伸手要抓她的腕子,青翎忙避开了,敬澜方清醒过来,自己忘情了,却仍忍不住盯着她的手腕子瞧。
青翎给他瞧得脸红了起来,心说,果然男人都是好色的,就算陆敬澜也一样,外头瞧着正经,私底下也是个色狼,看自己的手腕子都能看呆了。
正想着,忽见福子跑了进来,青翎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大哥呢?”
福子:“大少爷怕二小姐担心,遣我回来送信儿来了。”
青翎:“这么说,何之守跟大哥去了醉韵楼。”
福子:“咱们这位何大人可是有名儿的好色,来咱们安平县上任的时候,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有,如今府里头那可是妻妾成群,听说一共纳了十房小妾,起先互相争宠打架,可热闹呢,何大人就想了个法子,让这些小妾掷骰子比大小,谁赢了就去谁哪儿,听说万岁爷宠幸娘娘们翻绿头牌,翻着谁是谁,何大人莫不是跟万岁爷学的。”
青翎瞪他:“胡说什么?皇家的事儿也是你随便编排的,不想要命了。”
福子吐了吐舌头,也知自己造次了,忙接着道:“把礼往上一递,何大人眼睛都亮了,少爷再说去醉韵楼,就更等不得了,忙忙的换了衣裳跟大少爷去了,小的回来的时候,何大人正搂着醉韵楼的头牌韵娘吃酒呢,小的瞧何大人跟韵娘那个热乎劲儿,估摸不是头一回。”
青翎暗暗点头,这个自然,醉韵楼既开在安平县,何之守这个父母官自然要先打点明白的,何之守又极好色,这个韵娘更是难得一见美人,跑到色鬼的地盘上做皮肉生意,自然要雁过拔毛,两人只怕早成老相识了。
想起正事儿:“周宝儿呢,可在?”
福子:“在,怎么不在,小的出来的时候正跟老鸨子哪儿闹呢,听龟奴说周宝儿进就是冲着头牌去的,偏手里没有银子,还得记账,老鸨子早就不待见了,哪会让他见头牌姑娘啊,估摸寻个别人给他搪塞过去了事。”
青翎眼珠转了转,叫他到跟前儿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福子一拍手:“二小姐这个法子好,这周宝儿要是因为韵娘争起风来,看看何之守还怎么断这个案子。”转身跑了。
青翎看了敬澜一眼:“敬澜哥哥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如何?”
陆敬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的笑了:“翎儿莫不是要跟我一起去逛醉韵楼。”
青翎白了他一眼:“想的美,就在外头瞧瞧热闹罢了,周子生跟何之守坑瀣一气想讹胡家,如今周宝儿公然跟他争风吃醋,看他这父母官还有多大的脸。”
敬澜略打量她一遭,这丫头男人扮多了,越发多了几分英气,不知底细的真瞧不出来,想想两人能一起出去也极难得,且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双明眸闪啊闪的,极为动人,心早软了,哪有不答应的,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儿,把她头上的儒生帽整了整,站开一步端详了端详,见正了才携了她的手往外走。
青翎不想他公然拉自己的手,挣了挣,却听他在自己耳边道:“翎儿若挣,可露出女儿之态了,叫外人瞧出破绽可麻烦。”
青翎只得给他拉到外头上了车,两人一走,铺子里打杂的伙计低声笑道:“掌柜的,瞧见没,咱们家二姑爷还真疼媳妇儿呢?”
周二狗一脚踢过去:“放你娘的屁,瞎了你的狗眼,连男女都认不清了,什么媳妇儿,那是咱们二少爷知道不?”
那伙计也机灵立马回过味来,忙道:“是,是,是小的瞎了眼,认差了,可不是二少爷吗。”周二狗这才满意的到后头库房点东西去了。
他一走,旁边的伙计道:“还算你脑瓜儿转得快,记住了,以后只要咱们二小姐穿男人的衣裳就是二少爷,这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就甭想在咱胡记待长了,行了,赶紧干活吧,甭耍嘴皮子了,别看掌柜的年轻,眼里可不揉沙子,尤其东家在呢,要是偷懒落在东家眼里,你小子这差事就到头了。”
伙计忙拿着扫帚跑出去了不提,再说青翎,跟陆敬澜坐车到了醉韵楼,一下车青翎倒有些意外,本来觉得名字还算雅致,至少比那些什么春香院,万花楼的好得多,且这个头牌韵娘又名声在外,什么琴棋书画的歌舞弹唱的,外头传的简直是个十全美人。
因为这些传言,便下意识把这个韵娘想成了跟秦淮八艳类似的青楼女子,这醉韵楼至少也该有些格调,哪想竟跟那些万花楼什么的一个样儿,门口俗艳的妓女花枝招展的揽客,只要过去个男的就往里头拽,不禁颇为失望。
妓院大都是晚上生意多,白天嫖客上门的少,那揽客的妓女正闲的倚门嗑瓜子呢,一眼瞧见青翎跟敬澜,眼睛都冒绿光,丢了瓜子一扭一扭的过来了:“哎呦,今儿可是造化,来了这么两位俊公子,来,来,跟迎儿进去吃些酒耍子,包管把两位均公子伺候的舒舒坦坦。”说着就要上来拉人,长福已经先一步挡在前头。
敬澜拉着青翎的手,直接进了对面的茶楼,那两个迎客的妓女悻悻然的甩了甩帕子,瞟了长福一眼:“这个小兄弟生的憨直可爱,你们家公子不去,不若你跟姐姐们进去乐乐,你还没媳妇儿吧,姐姐们教你个销魂的游戏,让你开开眼。回头娶了媳妇儿,跟你媳妇儿玩去。”说着伸手摸了长福一把。
长福吓了往后跳了几步,忙道:“我,我……谁说我没媳妇儿了。”说着扫了两个女人一眼,虽说模样儿也算过得去,可抹了一脸铅粉,瞅着就假,还穿的花花绿绿的,想想谷雨那俏生生的小摸样儿,这俩简直连端尿盆都嫌磕碜,不禁嘿嘿一笑:“我媳妇儿可比两位姐姐俊多了,而且也厉害,若知道我来嫖,妓,非打死我不成,我可不敢,两位姐姐若实在憋得难受,那头骡马市上有头驴子正叫的欢,两位姐姐不若牵过来出出火。”撂下话一溜烟跑茶楼里头去了。
等两个妓女回过味儿来,哪还有长福的影儿,只得对着茶楼骂了几句娘了事。
长福上去就见少爷看了自己一眼,心知刚才一时着急,把在府里跟那些车把式学的荤话儿使出了两句,让少爷听了去,忙低下头不敢吭声。
青翎也听见了,脸有些红,心说看来这些小子果然没有好的,平常瞧着长福说话做事儿挺稳当,原来也会说这些荤话。
正想着就见里头吵嚷了,声音极大,正是周宝儿,接着一个掸瓶子,丢了出来,直接砸到了街上,吓的街上行人,都过去瞧热闹。
原来这周宝儿本来就不是个能待住的,这事儿说起来也巧,那天偶然见了青青一面,就惦记上了,天天跟他爹寻死觅活的闹着要娶青青。
周子生本来想的也挺好,等恒通当把胡记挤兑出冀州城,再趁机提亲事,琢磨着胡家后台再硬,也比不上文家,那可是国丈府,恒通当靠着文家,别说冀州府了,就是京城也没人敢得罪啊。
哪想刘广财靠的根本不是文家,他那个大舅哥就是文家挑粪的,翻出底细,胡记没挤兑出去,反倒把恒通当都搭进去了,连老命都没保住。
过后周子生也暗暗庆幸,亏了恒通当倒台了,不然自己要是把给儿子捐官的银子送来,不是打了水漂吗。
却也更嫉恨胡家,怎么气运这么旺呢,恒通当完了,胡家算彻底在冀州城立住了脚,这眼瞅买卖越来越红火,白花花的银子,都进了胡家的大门,真叫人眼热。
心里正憋闷,偏家来周宝儿还跟他撒泼打滚的胡闹,气上来,索性跟周宝儿说:“你闹什么呢,那胡家把家里的铺子当了嫁妆都给了田明德,以后田明德就是胡家的上门女婿,你趁早断了这门心思的好,人家自小一起长起来的,不定早看对眼儿了,更何况,你瞧瞧人田明德多有出息,比你还小呢,如今就管着胡家冀州城的当铺,你呢,除了吃喝嫖赌,能干什么,连家里的田租账目都算不明白,你爹我挣下的这份家业早晚败在你手里。”
周子生心里憋屈,跟儿子发了顿火儿,就当没事儿了,却忘了,他自小把周宝儿当个宝贝疙瘩宠溺着长大,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如今这一番教训,周宝儿那儿受得住,气得砸了屋子里的东西,跑出去吃了个酩酊大醉。
可巧就遇上明德正好从街上过,想起他爹的话,一时醋意上来,跑出去说胡青青那个没人要的丑八怪,也就你田明德不嫌弃云云。
若周宝儿骂明德,明德兴许都不会这般恼怒,自小明德就听不得别人说一句青青的不是,为此没少揍周宝儿,这一次周宝儿说的这么难听,明德哪能饶了他,上去就是一顿胖揍。
周宝儿虽吃醉了酒,倒也知道保命要紧,挨了几拳见明德不停手,怕给明德打死,索性装死的躺在地上,谁想一栽下去就起不来了,真晕了过去。
周三儿见周宝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竟跟死了一半,探了探鼻息,不见有气儿,吓的魂儿都没了,一边儿叫人去衙门里报官,一边儿却找自家老爷。
周子生正好有个应酬,在前头不远的茶楼里头,赶过来一见儿子直挺挺躺在地上,心都凉了,可到了跟前儿,摸了摸身上热乎的,鼻子底下也有了气儿,见衙差来了,顿时有了个主意。
叫人把儿子抬了回去,自己跑去了县衙找何之守,狠狠心,咬咬牙,把怀里揣着的本打算给周宝儿活动关系捐官儿的五百两银子,一股脑塞给了何之守,还给何之守出了个敛财的主意,说:“田家胡家都是有钱的主儿,只这官司压着不了结,就都得给大人送好处,您这两边儿吃,岂不发大财了吗。”
若搁之前给何之守八个胆子,也不敢如此为难胡家,可如今靠上了大皇子,哪还会把胡家看在眼里,自己乐得装糊涂,收着周子生孝敬的银子,坐等田胡两家的好处,想三方得利,着实贪婪。
周子生出了损招儿,在家等着明瑞上门,晾了半天,让周冒出去透话儿,说要娶胡青青。周子生是真的眼红了,知道胡家把冀州的铺子交给了明德打理,明明白白要把家产给这个未过明路的三女婿啊。
一想到胡家的万贯家财,周子生真是抓心脑干的眼馋,若是落到自己手里,他们爷俩几辈子都不用愁了,这才以撤状要挟亲事,就是算着胡家不可能不管明德这个亲外甥,若此事能成,便再送何之守五百两银子都值。
周子生样样都算计到了,就是没算到他儿子是个闲不住的,在家关了两天,浑身都难受,偏周三儿还一个劲儿的勾搭,主仆俩便趁着周子生一时不查偷跑了出去,直接奔着醉韵楼来了。
周宝儿早听说韵娘的名声,心里痒痒的不行,可来了几回,都给老鸨子挡了架,不是有客就说身子不爽利,连人都没让周宝儿见。
本来这是老鸨子惯用的手段,遇上家里有钱的嫖,客,就得多吊几次胃口,这越是见不着心里头越痒痒,一来二去的就更想见了,到时候多要些银子也乐意掏出来,就先用别的姑娘哄着周宝儿。
不想这周宝儿没品之极,一开始还给现银子,后来却开始欠账了,老欠账,老鸨子本来就不待见,这回来了开口还想让头牌姑娘陪着,做什么美梦呢。
却也不想得罪周宝儿,知道别看周宝儿欠账,周家还在那儿戳着呢,这小子是周家的独苗,只要周家不倒,这账就烂不了,而且,往里头多添上几笔,那就是翻倍的银子,就不信周宝儿这个糊里糊涂的还能知道自己吃喝了什么,使了多少银子?
故此,今儿周宝儿一来还是照常迎了进来,找了两个姑娘哄着他进屋吃酒耍乐去了。
这边儿听见说胡家大少爷跟知县何大人到了,忙扶了扶鬓边的大花迎了出去,既在安平县开妓院,自然早就把有名儿的富户都扫听了一遍儿,听人说前些年还罢了,如今若说这安平县的有钱人家,头一个就得说胡家。
胡记当铺都开到冀州城去了,那个红火劲儿,恒通当都给挤兑的关门了,如今恒通当的铺子换了个招牌就成了胡家的买卖,加上安平县这两家,六家当铺,胡家的银子多了去了,谁不知道当铺是最赚钱的买卖,更别提,人胡家大少爷又是童生的头名,等八月里头举试再中了,那可就是官老爷了,还有两位小姐,一个嫁的比着一个门第高,这样的人家莫说小小的安平县,就算整个冀州府都数得着啊。
看见胡家那就是瞧见了银子堆,尤其见青羿生的俊美挺拔,老鸨子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哎呦,这是儿那阵子香风把胡大少爷吹到我们醉韵楼来了,可真是贵客贵客啊。”说着扭着身子走了出来。
青羿也荒唐过一阵儿,对于这种阵仗倒也应付自如,笑着一摆手:“今儿在下是陪客,何大人才是贵客。”说着随手丢出一个银锭子。
老鸨子急忙接在手里,掂了掂,一两一个的银锭子,只不过当个见面的赏钱儿,听说周家跟胡家虽沾了些亲戚,却有些疙瘩,周家老爷总想跟人胡家别苗头,如今瞧瞧胡家大少爷,再想想刚才周宝儿那个德行,老鸨子心里直撇嘴,周子生真能让自己脸上贴金,跟人胡家比的了吗,就这出手就差远了。
人胡家少爷虽说来的少,可人这一露面就透着气派,这位可是财神爷,得好好招待。风月场里打了半辈子滚儿,老鸨子什么没见过,一听青羿的话头就明白,这是有事儿要求何之守,来醉韵楼就是为了办事儿的。
立马堆着笑:“何大人这有好几天不来我们醉韵楼了,可把韵娘想坏了,天天念叨着大人,昨儿我瞧她实在心疼,还想着叫个人去府上递送个信儿,又怕惊扰了夫人们,正发愁呢,可巧大人就来了,大人,胡少爷您二位里头先吃茶,我这就叫韵娘打扮了出来。”
何之守本来就好色,更兼韵娘姿色过人,又是自小就卖进风月场里的,调教了十几年,方才接客,除了吹拉弹唱,诗词歌赋,床上手段更非寻常女子能比,加上又新鲜,前些日子,在醉韵楼住了好几日,都快把这儿当衙门了,这几天因给轩郡王淘换生辰礼,才没顾上来,今儿青羿一提,就想起韵娘那销魂蚀骨的本事,哪里还能不来。
刚见老鸨子对胡青羿过于热情,有些冷落子,心里有些不自在,好在胡青羿分得出轻重,知道谁主谁次,舒坦了些,算这小子聪明。
两人上了二楼,二楼是专门招待贵宾的,寻常人是上不来的,韵娘的屋子也在二楼,不大会儿功夫就听环佩叮当,走出一个美人来。
青羿打量了几眼,是个难得的美人,眉眼明丽,通身上下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只是虽美却有些艳俗,且即便扮的再端庄,那股子风尘气也极为明显,在青羿看来,真不怎么样,至少他不喜欢。
福子倒是多瞧了几眼,心里对这醉韵楼的名声大为嗤鼻,这样的就成头牌了,他瞧着还没他家傻不拉几的小满漂亮呢,就是透出骨子骚劲儿,有些勾人,就见何大人一副见了蜜蜂屎的神情,两只小眼都眯缝了起来,一脸猥琐,跟刚才何府打官腔的知县大人简直判若两人,暗道,还真是色鬼。
美人儿的目光在青羿脸上划过便更骚了一些,老鸨子深知道姐儿爱巧儿,胡家大少爷跟何之守相差多远,一个是俊美书生,一个是猥琐的中年胖子,有的选谁也不可能选何之守,只刚才胡少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儿何之守是主。
故此咳嗽了一声,不等韵娘往青羿跟前儿去,一把就把她推到了何之守怀里:“昨儿你不还唉声叹气的说想何大人想的心口疼吗,催着我遣人去何府递话儿,这怎么见了真人,倒愣了,还不赶紧好好伺候着,回头何大人恼了不来,你这相思病可没人解了。”
几句话韵娘就明白了,身子一软便坐在了何之守怀里:“何大人这几日不来,莫不是忘了韵娘不成,那天晚上你跟韵娘说的话儿,难道都是哄着奴家的。”说着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身子一个劲儿往何之守怀里蹭。
美人在怀,何之守魂儿都飞了,上下其手,又是亲又是抱的,看的青羿都有些不自在,心里万分庆幸来的是自己,若是敬澜岂不坏了。
想想敬澜的性子,忽觉自己多虑了,敬澜眼里,哪看得进别的女人,想着心里便安稳了下来,只当是来见识的,就算两人在自己跟前来一出活春,宫,自己也得淡定的看着。
好在两人还知道分寸,虽说纠缠了一会儿,韵娘身上的衣裳都给何之守揉搓的乱七八糟,春光外泄,到底两人适可而止了。
青羿叫老鸨子上席,等酒席摆上又赏了一锭银子,心里知道这种地方,就得拿银子砍,出手越阔绰,老鸨子越会敬着你,说白了,这种地方就认银子。
老鸨子拿了赏钱,心里暗叫造化,这胡家少爷长得俊俏养眼不说,出手还大方,若是嫖客都跟这位似的,估摸她们这个行当非打破头不可。
青羿抽个空让福子回去送信儿,自己在这儿一边儿应酬何之守,一边儿琢磨怎么让何之守跟楼下的周宝儿碰上面,先头想的好,这会儿发现真有些难度,这楼上楼下的,根本见不着。
正着急呢,就听见楼下周宝儿的声儿,嚷嚷的极大声,别说二楼,大街上都听的一清二楚。
周宝儿听见周三说韵娘根本没生病,就在二楼陪客呢,肺都气炸了,自己来了这么多趟老鸨子都推了,今儿也一样,谁知什么生病,根本就是哄自己的,哪受过这样的冷待,推开怀里的姑娘,气哼哼的出来要找老鸨子论理。
拉了个往楼上送酒菜的小丫头,问楼上唱曲儿是谁?那小丫头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便道:“是韵娘,刚来了贵客,妈妈叫韵娘上去陪客呢。”
这还了得,正好坐实了周三的话,这周宝儿有个毛病,一不随心意了,不是打滚撒泼就是砸东西,这是醉韵楼,他爹又不再跟前儿,打滚撒泼给谁看,可心里这股子气得出来,左右看看,相中了那边儿案头搁的一尊双耳粉彩牡丹富贵的大掸瓶,大胖身子费劲的跑了过去,够下来,就要砸。
丫头吓坏了,忙喊妈妈,龟奴上来拦住了周宝儿,到底是客也不敢抢他手里的掸瓶,老鸨子从二楼下来就瞧见这副场面,不禁皱了皱眉,继而笑了两声:“哎呦,周大少爷这可怎么话儿说的,您这好端端的怎么动起武来了,莫不是我那闺女伺候的不好,大少爷跟我说,看我怎收拾她。”
周宝儿瞪着眼:“你少哄我,我问你,韵娘呢?叫她出来陪小爷吃酒,若惹的小爷脾性上来,砸了你的醉韵楼。”
老鸨子脸色变了变:“周少爷怎么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不是跟您说了吗,今儿韵娘身上不好,在屋子里歇着呢,陪不了客。”
周宝儿啐了一口:“我呸,你他娘糊弄鬼呢,我问你,楼上的唱曲儿的是谁?合着能陪别人就是陪不了小爷,你当小爷是吃素的啊。”
老鸨子见好说歹说都不成了,索性脸一抹搭,冷笑了两声:“我说周少爷,不是不叫您见韵娘,您也不想想,这古往今来,欠什么账的都有,可有听谁说过跑妓,院里头赊账的,我们开着门就是做生意,合着您白白睡了我们家闺女,镚子儿不见,还有理了。”
周宝儿:“谁不给钱了,不是让你明儿去我家找我爹要去吗。”
老鸨子:“是得要,只不过韵娘可是我们醉韵楼的头牌,没有银子,可不能出来陪客,更何况,今儿贵客临门,韵娘这会儿正忙着呢,哪能下来陪周少爷,我劝周少爷您见好就收吧,上头的贵客,只怕你爹周老爷来了也开罪不起,我挑两个温柔和顺漂亮多情的闺女陪你可好?”
周宝儿哪会答应:“狗屁贵客,你说说是谁,我就还不信这安平县谁还比小爷有钱的。”
老鸨子倒是笑了:“周少爷您周家是安平县数得着的富户这不假,可跟里头这位比,却还差一些,论说这位也是你们家的亲戚,楼上的正是胡家大少爷。”
老鸨子不说胡家还好,一说勾起了周宝儿旧恨,越发起了火,肥胖的身子也不知哪来一股子邪劲儿,推开老鸨子窜上楼去。
两只眼一瞧见有个美人坐在个肥胖的老男人怀里,气就不大一出来,跑过去一把抓住韵娘,搂着就亲嘴。
把青羿都看傻了,虽说知道周宝儿是个色鬼,可也没想到这般急色,上来抱着人就亲,那手直接就去撩韵娘的裙子,瞧那个饥渴劲儿,立马就要来个活春,宫了。
青羿暗暗赞叹,本来以为何之守就够龌龊了,真没想到,这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老鸨子追上来的时候,周宝儿已经把韵娘骑在身下,正解自己的裤腰带,估摸何之守也没见过这么直接大胆的,一时有些怔愣。
老鸨子可不能由着这事儿发展下去,韵娘可是她醉韵楼的摇钱树,要是这么众目睽睽的让周宝儿办了,以后谁还上赶着来送银子,忙招呼两边:“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拉开。”一时间妓院的龟奴,丫头,都冲了上去。
本来周宝儿就跟韵娘纠缠,如今这些人一上去可就乱了套,这会儿何之守终于回过神来,深觉让这么个胖子从自己怀里夺了女人,要当场办事,简直是奇耻大辱,一拍桌子,气的浑身直哆嗦,叫了衙役上来:“给我把那个死胖子捉起来,狠狠的打。”
衙役可比龟奴厉害多了,三两下就把周宝儿抓了出来,接着就是一顿棍棒,打的周宝儿唉唉直叫 ,他越叫,何之守气越大,一叠声的道:“打,打,打……”
不一会儿就没声了,青羿见周宝儿浑身是血,吓人非常,忙道:“何大人,再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了?”
何之守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官位,若是为了跟嫖,客争风吃醋弄出人命,传出去可不好听。
挥挥手叫衙役停手,看了地上的血葫芦一般的周宝一眼问老鸨:“这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老鸨子也给吓坏了,哆哆嗦嗦的道:“回,回大人,这是周家的少爷,周宝儿。”
何之守一惊:“你说谁?”
老鸨子又说了一遍:“周家的少爷,周宝儿。”
何之守猛地看向青羿,脸色难看之极,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青羿暗暗好笑,却脸色一沉,一拍桌子指着老鸨儿:“胡说八道,周家递了状子告我表弟明德误伤人命,说的就是周宝儿,人都要死了,怎么会跑到你这醉韵楼来……”
☆、第96章
老鸨子低头瞧了瞧地上血葫芦一般的周宝儿,心里说,这周宝儿隔三差五就往醉韵楼跑,自己怎会认错,况且,这周宝儿每日在安平城逛来荡去的,谁不认得啊,胡家大少爷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不对,这胡家少爷刚说的什么来着,对啊,胡家正跟周家打官司呢,听说是周子生告了胡家的表少爷田明德,说是人命官司,外头都传说周宝儿快死了,自己刚倒忘了此事。
周宝儿既然能来醉韵楼,自然他爹递的状子是诬告,这何之守最是贪财,不定是得了周家多少好处,才装糊涂想讹胡家的银子呢,却不想在这儿撞上了周宝儿,真是合该着周家倒霉,算计别人没算计好,反倒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青羿见老鸨子不吭声,怕她给自己一吓胡说八道,接着道:“怎么着,你这老鸨子连人都能认差了。”
老鸨子一机灵,忽然就明白了,便再巧也不可能这般巧,周宝儿前脚来醉韵楼,胡家大少爷跟何之守后脚就到了,况自己刚来安平就听说了胡家的事儿,先头也不过跟周家一样是个靠着祖产收田租的富户,短短几年就成了冀州府有名儿买卖家。
能把当铺开到冀州城去,这手段不用想也知道,先头胡记跟恒通当在冀州府打的那场官司,冀州府谁人不知,恒通当可是十几年的老字号,还有国丈府当靠山,又如何,不一样落个家破人亡吗,周家算个屁啊。
想想恒通当,再想想自己,顿时遍体生寒,而且,胡家后头的靠山也硬着呢,哪儿是自己这样的人能得罪的。
想到此,忙道:“老婆子便再老眼昏花,也断不会认错,此人的确是周家村周家的少爷周宝儿,大人若不信,我这醉韵楼的闺女丫头龟奴都可作证,至于大少爷说的什么官司,老婆子当真不知。”
青羿松了口气,这老鸨子果然世故,推说不知官司之事,就把醉韵楼摘出去了,也没得罪胡家,还真是两边讨巧。
既得了话,青羿立马做出怒色,对何之守一拱手:“何大人,周子生诬告在下表弟,令我兄弟陷于囹圄之中,受尽冤屈折磨,我胡家必要讨一个公道,为我兄弟洗雪冤情,在下这就写状。”
老鸨子多精,立马叫丫头拿来文房四宝,铺陈纸张,青羿提笔一挥而就,奉到何之守眼前:“还望大人惩戒奸恶,以证国法,还我兄弟一个清白。”
国法?何之守只觉两只太阳穴一蹦一蹦的疼,这会儿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就为了个妓,女,一时醋火,倒坏了自己横财,暗恨周家父子不靠谱,在家避几日,让自己多敛些钱财多好,说不准还能娶到胡家的闺女,岂不皆大欢喜,偏偏把周宝儿放出来,还跑到了醉韵楼来胡闹,坏了自己的财运不说,只怕自己的名声也要受些牵累。
而今日之事已经做实,再不可转圜,为今之计也只有让周子生父子兜底了,反正进了自己口袋的银子甭想拿出去。
想到此,厉声道:“好个周子生,竟敢藐视本官,诬告他人,还有王法没有,来人去把周子生锁了来,本官要好好审问于他。”撂下话转身去了,脸色极不好看。
青羿刚要走,老鸨子一把抓住他:“大少爷您可得给老婆子指条明路,这周宝儿可怎么料理?”
刚何之守虽下令锁拿周子生,可没说周宝儿怎么办啊,青羿微微弯腰低声道:“妈妈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傻了,这周宝儿自然是抬回周家去,想来周宝儿欠你醉韵楼的账吧,你顺便要了来,岂不便宜。”
说着侧头看了看拢着衣裙躲在角落直哆嗦的韵娘,暗叹了口气,从怀里掏了二百两银子放到桌上,下楼去了。
瞅见对面茶楼门口的马车,笑了一声,直接走过去跳了上去,果然见青翎跟敬澜坐在马车里等着自己,不禁道:“你们俩倒悠闲。”
说着瞥了青翎一眼促狭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见识见识,还别说,这个韵娘,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青翎道:“是啊,难得我们大哥都起了惜香怜玉的心思,自然是难得的美人。”
青羿一听就知道是福子传了话儿,推开车门一伸腿,踹了福子一脚,这一脚险些没把福子从车辕上踹下去,忙抓住长福才没掉下去,嘟囔了一句:“小的说的是实话,大少爷可给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呢,我跟了大少爷这些年,也没见大少爷这般大方过。”说完不等青羿的腿伸过来,自己一窜挑了下去:“这儿离着不远,小的先给少爷泡茶去。”说着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青翎笑的不行:“福子这小子越发机灵了。”
青羿恨声道:“机灵什么,生了一张老婆子嘴,就知道搬弄是非,早晚把他的皮揭了,看这小子还胡说八道。”
见敬澜瞧着自己笑,不禁道:“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就算韵娘是个美人,可也入不了我的眼,你瞧瞧我家里这几个妹子,谁不知道我胡家是美人窝,要不然,你一个京里的世族公子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我家跑什么,我统共就仨妹子,你跟子盛一人得一个,这会儿还好意思笑我,看我反悔了,不让翎儿嫁你,看你还笑不笑的的出来。
我是瞧那这些烟花女子实在可怜,瞧着光鲜亮丽,却日日都要迎来送往,且来这儿的有几个好的,你们是没瞧见,何之守一进了周韵楼简直就不是人了,抱着那韵娘上下其手,要多猥琐有多猥琐,周宝儿更无耻,按着人就脱裤子,竟是当着那么些人就要演活春宫呢。”
敬澜忙要拦他,已经晚了,话已说了出来,青翎腾地红了脸,瞪了大哥一眼,青羿这才回过味儿来,青翎在,说这个不妥当,见青翎难得害臊的俏脸通红,不禁道:“谁让你总穿男人的衣裳了,我都把你当成青翧了。”
敬澜怕青翎不自在岔开话题:“如此,这官司就算了了吗。”
青翎:“了了,想得美,周子生这些年没少给咱家使坏,先头是爹大度,念在过去有些交情的份上,不与他计较,更何况,后来又成了亲戚,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若周子生领情,自该安生过他的日子,也不与咱家相干,可他不禁不领情,还变本加厉的想讹咱家,这个还可忍,万万不该打青青的主意。”
青羿道:“何之守生性贪婪,别看他今日在醉韵楼说的冠冕堂皇,回头周子生银子一送,不定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可是他一贯的做法。”
青翎:“放心吧,这一回,何之守必然不会大事化小的。”
青羿:“何以见得?”
敬澜:“何之守越贪婪,就越不会结案,如今案子还是一样,只把原告被告换了个过子罢了,既然想得胡田两家银子的想头落了空,自然要从周家身上找补回来才行,怎舍得了结,就这么拖着,周家就不得不送银子,对他岂非最有利。”
青羿恍然:“这何之守还真黑,竟打的这个主意。”
青翎:“不黑他那富丽堂皇的府邸从何处来的,他那十房小妾又哪里养的活,就靠他一个七品知县的俸禄,简直笑话,更何况,他上头还有个轩郡王,想巴结高枝儿,不用银钱搭梯子,能够得着吗。”
青羿摇摇头:“这么着当官儿,鱼肉百姓,亏他晚上也睡得着。”
青翎:“这样的人最是吃饱睡着的,脑子里只想着荣华富贵,就什么都不顾得了,这就是那句老话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官莫不如此,不过早晚也有报应,你瞧那个贪官哪有好下场的,皇上聪明着呢,就等着贪官做大了,杀他一两个,又得了好名声,还充盈了国库所需,何乐不为。”
青羿愕然:“胡说八道,让你一说,皇上成了整日算计的奸商了。”
青翎:“你当怎么着,这么大的一个国,有多少州府县郡,就有多少老百姓,有多少老百姓就有多少张嘴,风调雨顺的时候不说,若是闹个灾啊什么,朝廷自然要救济,这国库的银子从何处而来,圣祖爷遗言可是永不加赋,既不加赋国库如何充盈,?百姓如何救济?若不救济百姓,生出民乱,何谈太平盛世。就好比一个家,若不算计着过日子,早晚入不敷出。”
青翎一番话说的青羿愣了愣看着她发呆,敬澜低头沉吟若有所思。
半晌儿青羿才道:“照你说,皇上养着这些贪官,岂非是养虎为患。”
青翎:“这可不是养老虎,这是养家畜,就想咱家庄子上养的猪仔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年的时候杀了吃肉吗,这些贪官越贪越不知足,越不知足就越贪,最后贪成肥头大耳的肥猪,就到了该杀的时候,不信大哥瞧着,回头哪儿若一闹灾,万岁爷必然下令清查吏治,抓住几个大贪官来抄家杀头灭九族,就算齐活了。”
这么严重的事儿给她说的如此诙谐,敬澜忍不住笑了起来,侧头瞧着她:“得亏老天把你生个女子,若是男的哪还有别人的活路。”
青翎:“我是警告你们呢,以后可别当贪官,一时享乐,后头的下场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青羿也笑了:“你莫不是怕我们连累你吧。”
青翎点点头:“那是自然,咱们是一家人,就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们好了我自然好,你们获罪,我自然也逃不脱的。”
青羿笑的不行,指着敬澜:“你可听见了,这丫头想的什么?说的什么?你娶了这么个鬼灵精回去,以后什么事儿都别想瞒过她。”
敬澜却道:“夫妻一心,我做什么瞒她,况且,翎儿说这些是担心我,我岂会不知,哪能如此不知好歹呢。”
青羿假作呕吐状:“你们俩别恶心我了成不成,还没成两口子呢,就穿一条裤子了。”见青翎瞪自己,摆摆手:“别瞪别瞪,大哥可不是那等没眼色的,前头不远就到了,我溜达回去,顺便瞧瞧街景,你们俩有什么体己话赶紧说,过了今儿不定要等明年了。”撂下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长福一见青羿下去了,哪还有不明白的,拽了拽手里的缰绳,车子慢了下来,车厢里一时只剩下了一对未婚夫妻,敬澜伸手握住青翎的手:“翎儿你不知我心里多欢喜。”
青翎红着脸抬头,与他目光相接,低声道:“你欢喜什么?”
敬澜:“我欢喜你把我当成家人了,你不知我自来最羡慕的人就是你的家人,你会想着他们,惦记着他们,费尽心思的为他们着想打算,却总是把我当成外人,今日你这番话,我明白,是说给我跟青羿听得对不对,这说明在你心里我跟青羿一样了,敬澜怎么能不欣喜。”
如此平实的言语,青翎却极动容,自己倒没意识到这些,只是之前没想过会嫁他,只把他当成亲戚,陆敬澜未来如何也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如今却不一样,自己即将嫁他,自然把他当成了亲人,才会说这些话。
的确是想让他们知道,其实皇上是这个世界里最聪明,也看的最透彻的,糊涂的时候也不是真糊涂,只是装糊涂。
青翎相信,当年外祖父之所以获罪,其中必有隐情,只怕皇上下旨的时候,就知外祖父是冤枉的了,后来给外祖父平凡,又赐了舅舅官位,就是皇上的补偿。
青翎觉着,或许在皇上眼里整个国家就像一盘棋,大臣们就是他手中的棋子,是去是留就在他的一念之间,有时想想,青翎就觉异常恐怖,自己的命,自己一家子的命,都在一个人手里攥着,只要他动动嘴,自己倍加珍惜的东西,转瞬就是灰飞烟灭,何谈什么安稳一世呢。
只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此,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都是如此过活,若是一味恐惧害怕,就只能栓根儿绳子上吊了算了,故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未雨绸缪,尽可能的保证家人的平安。
以前只有胡家的人,如今多了个陆敬澜,只是不知道他心里原来一直有这个结,不禁道:“你是再怨我之前对你的冷落吗?”
敬澜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前怨过,后来就不怨了,如今就更不怨了,翎儿放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敬澜不会蹈翟家覆辙。”
说着不禁笑了一声:“看来翎儿心里是相信敬澜此次必中的,连后头的事儿都替我计量好了,我都不知翎儿如此迫切的想嫁我呢。”说着拉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盯着她瞧,黑眸暗沉跳跃着突突的火光。
青翎脸红的不行,忙要缩回来,不想却给陆敬澜抓的死紧,青翎一用力,反倒给他趁势拖到了怀里,敬澜见怀中人儿,双颊通红,眼蕴秋波,一张小嘴紧紧抿着,那般红润光泽,仿佛流动着丝丝水光,好似晨间着了清露的玫瑰,诱人非常,实在忍不住,低头贴了上去……
长福围着安平城饶了一大圈,才听见车里少爷吩咐,方才回了胡记,下车的时候偷瞄了一眼,少爷脸上的神情虽跟平日差不多,可那眼里掩不住的喜色,就跟二月里开春发芽的柳丝儿一般,一荡一荡的,瞧着都荡漾。
至于二小姐,除了脸有些红,其他跟平常毫无二致,可仔细瞧就会看出端倪,嘴唇红了许多,还有些微微的肿,长福自然知道怎么造成的,肯定是少爷忍不住搂着二小姐亲嘴了呗,要不然,怎么可能嘴唇红了。
想着,不禁又看了少爷一眼,心说原来少爷这样的人也跟自己一样,见了喜欢的女人,也一样毛手毛脚,如今都这般,等到了洞房花烛夜的时候还不知怎么折腾呢。
忽又想到了自己,谷雨那俏生生的小模样儿,在脑子里一晃悠,长福心里头美的火烧火燎的。
青翎跟敬澜一进屋,青羿就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瞧着他们:“看来外头热上来了,瞧把翎儿热的脸都红了。”
一句话说的青翎俏脸更红,颇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偷瞪了一眼陆敬澜,这家伙绝对一个色狼,搂着自己就是不撒手,非得亲够本了才行,好在还知道适可而止,不然,这会儿可要丢脸了。
敬澜倒是泰然自若,坐下边吃茶边跟青羿聊天。
三人正说着,周二狗走了进来:“ 大少爷,二小姐,二姑爷,外头何府的管家来了,说何大人有要事请大少爷过府商议。”
青翎愣了愣,颇感意外,以何之守的贪婪,怎会如此就放过周家了?既来请大哥,必然是要说和此事,都说合了,自然是要结案,周子生倒是送了怎样的大礼?
想了想,跟二狗道:“你去回了何家的管家,就说因怕爹娘惦记,我大哥回胡家庄去了,这会儿都在半路上了,回头就叫伙计给家里送信儿,让大哥明儿一早去何府登门拜访。”
二狗应着去了。
青羿道:“做什么还拖到明天?”
青翎:“先弄清楚何之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想对策才好,以何之守的贪婪,怎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周家,这不合常理,莫不是周子生又出了什么阴损的招数?”
敬澜点点头:“的确不合常理,周家不知送了什么大礼,让何之守从中说和。”
青羿:“能送什么?周家有的不就是银子吗,难道周子生这回给足了银子,何之守心满意足了。”
青翎摇头:“这贪财之人哪有足的时候,自然多多益善,便给了座金山,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三人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下半晌的时候,明瑞两口子来了,三人才知道,周子生不仅送了银子,还把周家两位小姐,周来弟,周迎弟一并送给了何之守……
☆、第97章
青翎眉头紧皱,虽知周子生重男轻女,对三个女儿有些刻薄,却也未想如此丧心病狂,竟把自己亲生女儿送与了何之守,还是两个一起。
那何之守贪婪成性又是色中恶鬼,府里更是妻妾成群,还有事儿没事儿往青楼里钻,这不是把自己亲生闺女往火坑里头推吗,可以想见明瑞表嫂之前在家的日子是如何的了。
想着看了她一眼,越发觉得周家的女儿实在可怜,可青翎就忘了这可怜人往往有可恨之处。
周领弟这一路上眼泪就没断过,这会儿已经哭得两眼红肿,泣不成声,忽的跪在地上:“翎儿妹子,我知道这事儿不是胡家的错处,是我爹自作自受,只是我那两个妹子自打落生就没享过好日子,本想着跟我一般,寻个安稳的婆家也算熬出头了,哪想我爹竟要把她们往火坑里头推,妹子你行行好,救救她们吧。”
青翎想扶她起来,不想周领弟死活不起,只絮叨着让青翎救她的妹子。
青翎未免有些不耐,看了她一会儿:“嫂子想我如何救令妹,你我都是女子,当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理儿,这亲爹要把女儿送出去,我这个外人如何插得上手,与其来求我,倒不如劝劝你爹更有用些,俗话说的好虎毒不食子,好歹是亲闺女,也没有上赶着着往火坑里送的理儿。”
青羿点头:“这话是,何之守最是贪财,如此作为,也不过是想讹周家些银子罢了,哪至于把亲闺女送给何之守做小,莫非竟宁舍了亲闺女也不舍财的,这可还算个人吗。”
周领弟:“我爹自来不把我们姊妹当人看的,我这两个妹子实在苦,若到了何府,哪有个好儿,不定命都没了,翎儿妹子自来心善,想来断不会瞧着她们走上死路的,妹子救救她们吧,只胡家撤了诉状,没了由头,此事便解了。”
青翎点了点头,原来打的这个主意,脸色沉了下来:“嫂子说的轻松,撤了状子?若当日你爹肯撤状,又怎会弄到这个地步,你莫非忘了,你爹告的可是明德,若不是你兄弟在醉韵楼因个粉头大闹了一顿,又怎会有今日,说到底是你爹存心不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会儿你求我,昨儿你爹告明德伤人命下大牢的时候,嫂子也回了娘家,带了什么话儿来,不用说我嫂子也知道吧,让你那兄弟在家装死,用明德的命做要挟,想娶我家青青,这一连串的计谋何等阴损,若不是老天开眼,明德又该如何,青青又该如何?”
说着看向明瑞:“大表哥,你们田家真行啊,姑丈先头软硬兼施,想逼着我妹子嫁给周宝儿,如今嫂子又来跪地苦求胡家撤状子,虽是亲戚,这般行事不觉着过分吗。”
明瑞给青翎几句话羞的黑脸通红,一把拽起妻子,喝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你爹要把你妹子送人,你只该求你爹,跑这儿来为难二表妹有什么用,更何况,何之守也不过要一千银子,你爹非说手上拿不出,我忙忙的凑了送了过去,又如何,你爹倒是收了银子,却仍要把你妹子送人,自是早打定了主意的,刚你非要跟我过来,我只当你是忧心明德,哪想竟是为了这个,你娘家的事儿咱们管的还少了,我是女婿,搭些起钱财也算尽了心,却与我舅家有何干系,我劝你消停些,与其在这儿啰嗦,不如回去劝劝你娘的好。”说着叫了婆子进来,吩咐伺候着夫人去周家。
周领弟这两年连着生子,自觉有了功劳,又是田家长房的媳妇儿,家里的产业都在丈夫手里,自己手头也宽裕了许多,有功劳,有银子,也就有了底气,再不似当年刚嫁过来时的光景,说话做事儿都长了气,故此,今儿才敢过来求青翎。
在她看来,只要胡家撤了状子此事就了了,既不用使钱,也能救自己的两个妹子,不想青翎竟不答应。
还想再说两句,却见丈夫冷言厉目,到底有些怯意,不敢再开口,跟着婆子去了。
等周氏一走,明瑞抱歉的道:“翎儿妹子莫恼,她听见此事一着急便有些糊涂了,说话着三不着两的,妹子只当没听见也就是了,不需理会,你表嫂不知好歹,我心里是明白的,我那岳丈压根就没存好心,一直想着害咱们家,合该着落这么个结果,也是他的报应,至于我那两个小姨,是好是歹也是她们命,不于旁人相干,妹子别往心里头去,回头你表嫂明白过来,我再让她给你赔罪。”
明瑞这般一说,青翎倒不好再说什么了,摇摇头:“说什么请罪,青翎哪担待的起,此事也并非我不依表嫂,只是周子生既做了这事儿,只怕是早有攀附之心,便大哥撤了状子,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这官司可是周子生先开的头,若不想应对之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明德在牢里受罪不成,表嫂心忧娘家,无可厚非,只这里外是非也得先分清楚了才对,大表哥回去好生劝劝表嫂吧,此事青翎无能为力。”撂下话转身出去了。
明瑞心知青翎不止恼了周氏,还有自己爹那天说的那些冷人心的话,明瑞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几年靠着藕坑田家也发达了,家资丰厚,爹便忘了家里能有几天靠的是舅舅家帮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心存抱怨,总说舅舅只知自己家兴旺发达,连亲姐姐也不知道提携提携,倒是把明德糊弄了去给胡家当小伙计。
自己劝了几回无果,也未在意,反正他爹这些话也只是背地里头发发牢骚,在娘跟前儿是不敢说的,不想那天一时情急说了出来,光听青翎的话就知道,两家只怕再想回到以往那般亲近难了,好在还有个明德,等明德出来,再修补两家的关系吧,想着也不便多留,告辞走了。
他一走,青翎才又回来,敬澜瞧着她道:“亲戚之间处的好,便勤着走动走动,处不好,至多不来往也就是了,何必生这个闲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好。”
青翎:“正是不可能不来往,才生气呢,若只田家谁理会,中间可有我姑姑跟明德呢,难道真能从此断了,老死不相往来,只是姑父那天的话着实叫人心寒,我只当姑父是个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人呢,不想心里倒有这样的计较,还有周领弟,我倒不信,她不知自己爹是个什么心思,不去求她爹,却来求我撤状子,这不是真糊涂,是瞧着我们胡家心善,好欺负呢,不然,怎敢如此行事。”
青羿:“真真儿不知姑丈怎么想的,这些年咱家帮衬田家的还不够多吗,怎没落上好,反倒帮衬出毛病来了。”
青翎冷哼了一声:“就是帮衬的多了,人家觉得是理所当然了,心里不禁不会感念,还生出许多怨念来,你瞧姑父那天的话儿,哪有丝毫感念之情,若依着我的脾气,干脆断了来往的好。”
青羿:“你自己刚不还说瞧着姑姑跟明德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脾气。”
青翎:“我是气不过,说两句便宜便宜嘴还不成吗。”说着叹了口气:“就算看在明德如此维护青青的份上,也不能真跟田家断了啊,只是这事儿,过后也需想个对策,咱家这又是人,又是钱,又是门路关系的一味的帮衬,日子久了倒落下了一身不是,图什么啊,便是亲戚也该知道感恩,更何况,爹娘之所以想撮成青青跟明德,不就是瞧着没有公婆为难之事,又离着近,加之他们两小无猜的情分,断不会受了委屈,可你瞧瞧姑父,若不扳过来这个毛病,青青嫁过去哪有舒坦日子。”
青羿点点头:“是这个理儿,等回头你跟娘好好商量商量,咱家心在善,也不能让人当了冤大头,只是这周子生也太不是东西了,害别人还罢了,怎么连自己的亲闺女都害,虎毒还不食子呢,这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敬澜道:“这事儿原也不新鲜,别说周家这样的人家,就是那些当官的,把自己家里的千金小姐送人为妾的,也大有人在,就瞧如今几位郡王府里的姬妾就知道了,大都是地方官员家里的小姐,拖关系,使钱财的把家里的小姐送来,指望靠着裙带关系攀龙附凤,平步青云。”
青羿一拍桌子:“龌龊,世间哪有这样的爹,亲生女儿疼还疼不够呢,怎么能送人。”
敬澜:“你当谁家都跟胡家一般吗,名利当头,莫说亲闺女,把亲爹亲娘卖了都在所不惜。”
敬澜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听得青翎跟青羿都大为新鲜,青翎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来敬澜哥哥也会是说这样的话。”
敬澜:“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俩笑什么?”
青羿:“只是觉得你这样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平日里出口都是文章,这般粗话不像你会说的。”
敬澜:“倒不想青羿如此高看敬澜,倒真是谬赞了。”说着瞟了青翎一眼。
青翎不禁撇了撇嘴:“我可没赞你,你别多想,我是觉得你说的有趣罢了。”
敬澜道:“赞没赞我有甚打紧,只能博翎儿一笑,敬澜心愿足矣。”
青羿忙挥手:“我说你们俩差不多得了,好歹我也是大舅哥,怎么也得收敛些才是,敬澜,真亏能把这么肉麻的话说到如此冠冕堂皇,我这听着的都不好意思,你倒没事儿人似的。”
敬澜:“我这说的可也是实话呢。”
话音刚落,外头周二狗跑了进来:“明德少爷跟咱们三小姐一起回来了。”
青翎跟青羿同时一愣,心说,青青怎么会跟明德跑一块儿去了,急忙站起来往外走,刚到到门外,就见明德跟青青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第98章
“青青你怎么来的?”青青极少出门,便出来不是跟着爹娘就是兄姐,何时见她自己出来过,况且,胡家村距离安平城虽不远,到底也有段路,她一个小姑娘家,若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得了。
青青咬了咬嘴唇:“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都瞒着我也还罢了,二姐明知明德……”说着有些害臊的低下头,小脸有些红,却又抬起头来:“他们都瞒着我也没什么,二姐怎也瞒我,若不是我觉着不对,逼着春分说了,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明德哥哥为我在牢里受苦,我却在家好吃好睡的,成什么人了,是我让春分找她兄弟赶了牛车来的,二姐别怪罪春分,不是她的错。”
春分是胡家村的人,下头有两个兄弟,死了爹,一家三口子孤儿寡母的实在过不得,赶上胡家买丫头,就把春分卖给了胡家,先是有口饱饭不至于饿死,也得几个钱接济家里,加上春分娘勤快,纺线织布的换钱,这才勉强过来。
这几年家里两个兄弟大了,赁了胡家的田种,有了收成,日子方渐渐宽裕起来,前几个月刚听春分说,跟邻居几家合着买了头牛,往后耕地拉车也省了人力。
当时春分说的时候,青翎也听了一耳朵,不想青青倒记下了,这时候求了春分去找她兄弟,亏她想出这个法子来,可见人逼急了,便青青这样的老实人,也能想出办法。
明德侧头瞧着青青,柔声道:“大热天的,你身子不好,不该这么折腾,若是病了怎么办,你也不想想,我可是胡记当铺的掌柜,那些衙门里的衙差哪个不是咱们铺子里的主顾,一见我去了,恨不能把我祖宗供着,你瞧瞧我,这几天在牢里头倒养的胖了。”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冲青青绽开个大大的笑。
这不过是明德说来安慰青青的话,不舍她为自己担心,偏偏他这几天在牢里,虽不缺吃喝,也没挨打受屈,到底不比家里,又是跟周宝儿打了一架进去的,身上衣裳灰扑扑的,袖子上扯了个大口子,前襟后背也破了,脸上蹭了些泥道子,头发更是乱蓬蓬,瞧着甚为憔悴,哪还有往常的精神劲儿,偏还逞能的说自己胖了,倒越发叫人心酸。
青青哪受得住,听他一说,眼泪再也忍不得,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可把明德吓坏了,忙伸手去想擦,到了腮边儿方清醒过来,知道男女有别,忙又缩了回来,一叠声道:“你,你可别哭,别哭啊,我说的是实话,真没受委屈。”
他越这般说,青青哭的越厉害,两人就在廊下一个哽咽哭泣,一个手足无措,竟连青翎等人也不管了。
青翎好气又好笑,叫了周二狗来,预备热水让明德沐浴更衣,又遣了二斗家去送信儿,这丫头不管不顾的跑出来,家里还不知怎么找呢。
一时热水备好,青翎过去拉着青青:“别哭了,好在事儿都过去了,让明德去洗个澡换身儿衣裳,也好吃饭。”
青青这才跟着青翎进了屋。
青羿拍了拍明德:“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还不知道青青的心意呢,你这番牢狱之灾倒是因祸得福了,快去洗澡更衣吧,这身破破烂烂的,回头青青瞧了又要发大水了,这女人一发大水可了不得,轻易刹不住,今年雨水多,不用你们添也够了。”
明德给青羿说的有些脸红,莫转头跑了。
青羿忍不住笑了起来,侧头看向敬澜:“可见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瞧着是件坏事儿,却成就了他们俩,也算好事一桩了。”说着叹了口气:“仨妹子一转眼都有主儿了,我这当了大舅哥反倒更不放心了,怕我妹子嫁过去受委屈,那边儿的的舅母,这边儿的姑父,一个比着一个糊涂,好容易青羽哪儿刚好了些,又该操心青青了,你说我是不是操心的命。”
敬澜:“这话听着偏心,翎儿难道不是你妹子?”
青羿笑了起来,瞥了他一眼:“你舍得让翎儿丫头受委屈,从今儿我就服了你,况且,便你舍得,谁有这个能耐,我倒不信了。”
敬澜:“我是舍不得,田家那儿你不用操心,有姑姑在呢,姑姑又不糊涂,明德也不是长子,你们家也不指望他继承什么家产,往后跟田家干系不大,况且,就在岳父岳母跟前儿,还能让青青收了委屈不成。”
青羿收了笑:“你这么说,我倒有件事儿要问你了,你前头那两个哥哥可不是心眼大的,你们家老太爷跟表姨夫对你如此看重,不定那俩心里怎么嫉恨呢,不能对付你,等翎儿过门,不定就要为难新媳妇儿了。”
敬澜:“你刚不还说没人能让翎儿受委屈吗,这怎么又担心上了。”
青羿:“说是说,翎儿可是我嫡亲的妹子,你家那个乱劲儿,我能不担心,况,若是男人之间还罢了,妇人之间可是全套的手段,要多阴损有多阴损,我是怕你们陆家那些不省事儿的女人合起伙来使坏,翎儿便再聪明,双拳难敌四手,说不准就给她们算计了去。”
敬澜:“亏你是亲哥,连自己妹子的性子都忘了,那些妇人不过都是蠢人,若聪明的消停些还好,若非来招惹翎儿,哪有她们的好儿,再有,正因上头有两位兄长,这管家的事儿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们头上,只管过我们小日子就是了,况,若会试中了,必要外放,在京里也待不了几日,不过年节儿的回去点点卯,管他怎么乱呢,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青羿听了不禁绝倒:“这么些年我倒不知你是这样的人,你们家老太爷,心心念念的盼着你振兴陆家呢,对你那两个兄长,极不待见,只当没有一般,你倒想当甩手掌柜,你们家老太爷若知道,不定气成什么样儿呢,你莫忘了,你到底是陆家人,家族在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陆家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能独善其身不成。”
陆敬澜:“盛极必衰乃是常理,陆家到了如今,已成败势,说什么振兴家业,不过妄想,况,有族中那些纨绔子弟在,便振兴了也只会是更大的祸。”
青羿:“这不像你,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陆家败落不成。”
敬澜:“不破不立,置死地方能重生,这也是陆家唯一的路了。”
青羿疑惑的看着他,敬澜笑了一声:“不用想这些,到时自有计较。”
青羿失笑:“你倒是心大。”
两个说着话儿,明德也收拾利落了,这宅子没请厨子,倒是前头铺子里有个善烹饪的伙计,周二狗叫他收拾了几个菜,又去打了酒,一并送过来,也凑成了席。
都是自小玩大的,又在外头,也没那么多规矩避讳,便都在一起,青羿敬澜明德三人炕里头坐了,青翎青青在炕沿边儿上,春分在下头执壶布菜,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没提官司的事儿,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笑话儿。
一时饭毕,青翎见青青有些疲态,叫春分服侍着先去睡,青青瞧了明德一眼,想跟他说话,又有些害臊,白日里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勇气,这会儿落了下去,便不好意思再跟明德说什么了。
不说心里又不甘,磨蹭着不想走,眼睛一个劲儿往明德瞟,青翎不禁笑了起来:“甭瞧了,明儿叫明德送你家去,一路上随你怎么瞧,这会儿快去睡的好,女孩儿缺了觉,皮肤就粗了。”
青青一听,紧张了起来,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再也没心思理会明德,忙忙的去了。
青羿傻眼:“你们女孩子还真是,刚还那般难舍难离的,这一说皮肤粗就跑了,至于这般爱美吗。”
青翎:“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皮肤很重要好不好,难道大哥乐意娶一个皮肤粗长得丑的媳妇儿不成。”
青羿挠挠头:“大哥的运气不至于这么背吧。”
青翎:“那可说不定,我听见爹娘说咱胡家的长媳模样儿其次,得挑贤惠的才好。”
青羿不免有些紧张:“你可听说是谁家的姑娘了不?模样如何?”
青翎见他紧张的样儿,嗤一声笑了:“我当大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原来也惦记着娶媳妇儿呢。”
青羿俊脸一红,瞥见敬澜跟明德都在哪儿笑,不禁翻了白眼:“你们俩笑什么,你们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们还别笑,回头我就跟爹娘说去,舍不得妹妹,再多留几年,到时候看谁着急。”
两人脸色均是一变,敬澜暗暗拱了拱手,给青翎瞧见脸不禁红了,咳嗽了一声,方才说起官司的事儿,把周子生送闺女给何之守的事儿,跟明德说了,有心看他怎么个立场。
明德哼了一声:“周子生前头串通恒通当给咱家没少使绊子,什么亲戚,早就是对头了,他舍得把自己闺女送给何之守做小,那是他自己的事儿,跟咱家什么干系,我嫂子来求二姐,是她糊涂,她嫁的田家,就是田家的人,平日里顾念娘家娘妹子,我大哥不言声儿,我也管不着,却求不到咱家头上,天下人可怜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她来求就得帮,先头我进大牢的时候怎不见她如此上心,若不是二姐想出这个主意,他爹会撤状子吗,落井下石,恨不能咱家家破人亡才称了他的心,这样人可怜什么,凭什么撤状子,非告周家一个底儿掉不可……”
☆、第99章
次日一早,明德便送着青青家去了,没一会儿,何府管家来请青羿过去饮宴,青羿推脱不过,只得换了衣裳去了,过了晌午才回来,是叫何府的小厮扶着回来了,摇摇晃晃,走道儿都不稳当,满身的酒气。
周二狗忙叫人搀进屋里炕上躺下,青翎皱了皱眉:“怎喝的这样醉?”
何府的管家道:“今儿我们老爷跟大少爷相谈甚欢,便多吃了几杯,本说留大少爷在府里歇酒的,大少爷说家里有事儿,耽搁不得,这才送了回来,二公子若无事,小的先告退了,不瞒您,明儿是我们家老爷的纳妾之喜,且一气儿就纳了两房,又得安排屋子,又得备喜宴,实在忙,小的不便久留,明儿请两位少爷跟陆家少爷过府吃喜酒吧。”
青翎心里冷笑,这何之守还真是贪得无厌,纳妾都得操办,让管家透话儿过来,明摆着就是要礼钱吗,青翎拱手:“那可要恭喜何大人了,此等大事儿怎可轻忽,明儿必然登门道喜。”
管家见目的达到,嘿嘿笑着一拱手走了。
何府管家一走,青翎才进屋,见屋里只敬澜一人,不禁道:“大哥呢?”
敬澜瞄了瞄里间:“换衣裳呢,灌了一袖子酒。”
青翎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大哥真吃醉了呢。”
里间的帘子一打,青羿走了出来:“我再傻也知道何府是什么地儿,宴无好宴,哪能真吃醉,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 。”
青翎:“何之守请大哥做什么?”
青羿:“还能做什么,说和呗,说什么两家都是亲戚,明德跟周宝儿也是自小打到大的,不过小孩子家玩闹罢了,动官司倒伤了和气云云,我真想依着明德说的,跟周家叫叫板儿,看何之守怎么断这个案子。”
青翎:“有句话叫民不与官斗,再怎么着咱家也是买卖家,跟父母官结仇可不妥当,恒通当的事儿刚了了,安平县若再出乱子,你也甭举试了,天天伺候着打官司吧,更何况,周子生已经把两个闺女都送给了何之守,若咱们再不依不饶,何之守真能把周家挤兑的家破人亡,虽是周子生自作自受,到底是表嫂的娘家,做的太绝了,以后不好见面,青青以后势必要嫁明德,这没成亲呢,妯娌之间就做了仇儿不大好。”
青羿:“也不知当初姑姑怎么想的,怎就给明瑞娶了周家的媳妇儿,瞧着吧,这麻烦事儿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周二狗进来回说:“刚瞧见周家的马车从街上过,瞧方向仿佛是寿春堂,听见说周宝儿不大好。”
青翎皱了皱眉,这可有些麻烦,莫周宝儿死在这上头,周子生只怕不会恨何之守,反而会恨胡家,虽说不怕他恨,到底有个仇家,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敬澜见她眉头微蹙,不禁道:“周宝儿跟何之守在醉韵楼为了个妓女争风吃醋,让衙差打的半死,丢了命也是他自作孽,你还替他可惜不成。”
青翎摇摇:“,我不是替周宝儿可惜,我是觉得没必要弄出个仇家来,周子生为人阴险,却唯独对周宝儿爱若珍宝,只因周宝儿是周家唯一的香火,若死了,周家也就绝后了,这丧子之恨只怕会记在胡家头上,若周子生一心报仇,岂不麻烦不断。”
敬澜:“便周宝儿不死,周子生也消停不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嫉恨岳父,嫉恨胡家,我看这是他坏事儿干多了,方有此绝后的报应,跟胡家什么干系,你别瞎想了。”
青羿也道:“敬澜说的是,是周子生作茧自缚,绝后也是活该,恨的着咱家吗,既这边官司了了,咱么也赶紧家去吧,举试之期日近,也该好好看看书才是。”
青翎也知家里爹娘惦记,况自己跟敬澜已经过定,这般在外头住着,若让人知道,不定说什么难听的呢,便嘱咐了周二狗明儿给何府送上贺礼。
何之守的贺礼,一贯的是真金白银,倒也省了不少事儿,不然,还要斟酌东西,实在麻烦,封一百两银子送过去,就比什么东西都强了。
瞅着日头落下,热气散了,三人这才出安平城往家去了,刚到家门口就见好几辆牛车满满当当停在门外,正往下卸行李呢,领头的正是田贵,不止行李,大小件儿的家具,大到躺柜,小到脸盆架子,应有尽有,倒像搬家一般,不禁道:“田贵,你拉这么多些家具来做什么?”
田贵见青翎三人,忙过来见了礼方道:“这是夫人让搬回来的,都是当年夫人出嫁时的嫁妆,得一样不差的搬回来。”
青翎这才瞧见田贵手里拿着一个嫁妆单子,已有些老旧,但保存完整,不禁愕然:“这是姑姑的嫁妆单子?”
田贵点点头:“夫人听说我们老爷说的那些话,气得不行,骂了老爷几句就叫收拾东西回娘家来了,说从此跟老爷一刀两断,让老爷写休书,不会就叫明瑞写了,夫人按手印也行,反正以后再不回田家了。”
青翎听完,忙往里走,还没进屋呢,就听见姑姑的哭声:“兄弟,弟妹,你们别劝了,我心意已决,断不会更改了,跟这样一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人过了半辈子,想想我都觉着膈应,也不想想,田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靠的是谁?若不是咱们胡家,让他守着那七十亩地盐碱地哭去吧,便哭瞎了看他爹娘,大哥大嫂可瞧他一眼吗,如今手里刚有了些底子,就数典忘宗了,竟然跟周家成了一溜的了,那周家算什么东西啊。”
说起周家想起外间屋跪着的儿子,顿了顿:“明瑞你以后也别来了,你媳妇儿是个有大主意的,当初瞧着她手上的活计好儿,人也温顺贤良,也就没嫌她什么,你问问她,嫁过来的时候,娘家可陪送了一个子儿没有,如今却为了她那两个妹子,连明德都豁出去了,可见根本没把你兄弟当回事儿,这样的媳妇儿娘可不敢使唤,赶紧儿,跟你媳妇儿回娘家瞧你那缺德带冒烟的老丈人去是正经,在我这儿装什么孝子,没得叫人笑话。”
丫头打起帘子,青翎几个走了进去,刚一进来就瞧见明瑞两口子正在堂屋里跪着呢,明瑞一脸难看,周领弟不停的抹眼泪,见了青翎周领弟仿佛看见了救星,膝行几步过来:“翎妹妹,你是知道嫂子的对不对?嫂子何尝有这样的坏心,嫂子是一着急说话不防头,其实有口无心,既嫁进田家,领弟生是田家人,死是田家鬼,若有外心,让我天打五雷轰。”
她不发誓还好,一发誓屋里姑姑听不得了,一掀帘子走了出来,直接问道周领弟脸上:“我知道你的心,你见不得明德好,先头就总想着把你妹子往明德跟前儿塞,生怕明德抢了你长房的家产,忙忙的把你妹子嫁过来,算计着天长日久,田家这份产业就成了你周家的了,真真好毒的计,好坏的心肠,你还敢发这样的誓,你自己拍着胸脯想想,你虚不虚,就不怕真有报应。”
说着一推明瑞:“别再我这儿跪着装孝子了,赶紧带着你媳妇儿走,我瞅着你们两口子都恶心。”
姑姑力气极大,明瑞又不敢反抗,给她娘一推,推了个跟头,却仍跪了回来,一叠声道:“娘是儿子错了,是儿子不孝,让娘受了这么大委屈,既是妻子不贤,儿子这就休妻。”说着就要叫人去拿了纸笔来。
周领弟脸色煞白,一把扑了过来:“你好狠的心,我给你们田家前后生了两个儿子,便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这会儿休妻,你对的住良心吗,我不让你写,不让你写……”说着来抢明瑞手里的纸笔,夫妻俩你抢我夺的正不可开交。
翟氏夫妻见实在闹的不像话了,忙出来叫人拉开夫妻俩。
胡老爷:“你夫妻是离是散,家去商量,在这儿折腾什么,你们不怕人笑话,我胡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见明瑞低下头不吭声了,胡老爷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家去吧,在这儿磨蹭什么。”
胡老爷如今对田家怨气大着呢,这会儿想起姐夫的话,都从心里往外发寒,更不消说后来周领弟又抛弃求青翎,胡家有多冤大头啊,让这些人得寸进尺,这此若不让田家长了教训,以后不定怎么蹬鼻子上脸呢。
明瑞虽不吭声,却也不肯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媳妇儿周领弟抽抽搭搭哭的极是委屈。却怎么瞧着都像做戏。
青翎以前真没发现周领弟是这样的人,或许之前是在周家受的苦多了,便学的小心了,如今生了两个儿子,自觉在田家有了地位,才露出本性来。这不是变,而是骨子里就有的劣根性,周子生的闺女,能有多厚道。
正想着,忽外头胡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老爷夫人,周家村那边儿传了信儿,说周宝儿没了。”
周领弟一听忽的张了张嘴,刚要嚎啕大哭,青翎道:“表嫂先别哭,这里是胡家,若哭你娘家兄弟,还是回周家的好,在这儿哭给谁听啊,胡管家,送表哥表嫂出去,娘家兄弟没了,论理儿得去周家奔丧……”
☆、第100章
一听说周宝儿没了,周领弟脸色一变,忙拉着明瑞往外走,明瑞却有些为难,不去吧,那边儿好歹是小舅子,去吧,自己娘可没发话呢,只得道:“娘,舅母,要不我跟领弟先过去瞧瞧,一会儿回来再给娘赔罪。”
胡氏冷哼了一声:“你也别把话说的这么好听,赔什么罪,你如今大了,娶了媳妇儿就有了心思,往后就顾着你们自己过日子也就是了,管我做什么。”
明瑞一听这话儿又不好走了,却给妻子拽了几下,又不得不走。
翟氏见他实在为难只得道:“你丈人家出了大事儿,只怕无人照管,你们夫妻快去吧,别耽搁着了。”明瑞这才转身走了。
等两口子走了,翟氏才道:“大姐这是何必,孩子大了自然有他们的主意,咱们当长辈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还真生气不成。”
胡氏颓然坐在炕上:“月娘,世宗,是大姐对不住你们,你说大姐怎么就这么糊涂,跟个男人过了这么多年,竟还以为是个老实头,你瞧瞧他干的这事儿,哪有半分老实心,当初给他爹娘哥嫂挤兑的都快没活路了,也不见他敢出头争一争,怂蛋一个,若没有你跟我兄弟帮补着,一家子这么些人,都不知道怎么活了。
如今这日子富裕了,积了些家底儿,倒长了他的气,说的那是什么话儿,我听着都臊得慌,这么个忘恩负义的混账,我还跟他过什么,还有明瑞,真是什么爹什么种儿,一点儿不差 ,当日真该听你和世宗的,不结这么亲就好了。
只当日瞧着性子也好,活计也拿得出去,便想着咱家娶媳妇儿也不需什么门第,好好过日子就成了,也就应下了,周家镚子儿的陪送没有也就罢了,搭进去多少彩礼也不提了,后来她往家里头倒腾吃喝东西,我也只装聋作哑当没瞧见,从心里觉着那边儿母女仨实在可怜,咱家也不差这点儿东西,给就给吧,门口来个要饭的咱还得施舍一顿饱饭呢,更何况生养了一场的亲娘,还能拦着孝顺不成。
可她那个兄弟,她那个爹什么德行,她自己难道不清楚,况,她爹这回不依不饶的可是明德,她嫡亲的小叔子,哪边儿近,哪边儿远都分不清了,这样糊涂,也还罢了,到底是嫂子,可明瑞却是亲哥,不帮着自己兄弟,反倒帮着那个糊涂媳妇儿去找青翎苦求撤状子,当日她爹告明德的时候,怎么不撤状,这人心啊就怕翻个,翻过来问问自己可过得去吗。”
说着跟青翎儿道:“翎丫头,是姑姑的不是,养出这么个混账儿子来,你别往心里去,姑姑这儿给你赔罪了。”说着就要弯腰,青翎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姑姑,翎儿哪受得起,您老这是要折我的寿数啊,况且,表哥并不知表嫂是说这件事儿去的,也颇为意外,还数落了表嫂。”
胡氏:“你别瞒我了,我这个儿子什么样儿,我当娘的还能不知道吗,之前瞧着还有些血性,如今倒越发成了个怕婆子的,跟他爹一个德行,也变得里外不分了,倒把周家真当成了丈人家,走动的越发勤力,日子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丈人伸伸手,要银子要吃喝的时候,想起还有个女婿来了,什么东西。
如今儿子死了,可真是活活的报应,这么缺德就该着他周家断子绝孙,我是不回田家了,我的东西,嫁妆都拉了回来,从今儿往后,我就当死了男人,回娘家来依附兄弟过活,弟妹你若嫌弃,大姐就搬到庄子上住着也一样。”
翟氏忙道:“大姐这说的哪里话,大姐能家来住,我跟世宗心里欢喜呢,只是姐夫那边儿……”
胡氏:“管他做甚,从今往后我跟他没甚干系。”
翟氏待要再劝,却见她一脸坚决,琢磨这会儿在气头上,劝也没用,或许在胡家住些日子就好了。见胡氏一脸疲惫之色,忙叫立冬扶着下去歇着了。
等大姑姐儿一走,翟氏方叹了口气:“周宝儿丢了命,只怕周家会把这仇记在咱家头上,怎么事儿赶事儿的就闹成了这般,更何况两家好歹还沾着些亲戚,这往后成了仇家,明瑞两口子夹在中间儿可怎么做人呢?”
青羿跟敬澜也觉此事有些棘手,虽说周家父子算计在先,可周宝儿这一死,等于绝了周家的香火,周子生死了独子,不定怎么跟胡家过不去呢,虽说不惧,到底也是麻烦。
青翎却道:“娘,有些人有些事儿,躲是躲不开的,周子生这些年何曾消停过,先头勾着恒通当,两次给咱家使绊子,那是咱家的运气好,反应快,方才躲了过去,不然,这会儿哭的可就是咱家了呢,况,周宝儿是因嫖,妓在醉韵楼跟何之守争风吃醋,遭了毒打,才一命呜呼的,跟咱家有什么干系,这周子生若想替他儿子报仇,该找何之守才是,找的着咱家吗。”
青羿:“翎儿莫非忘了,周子生可是把自己的俩闺女都送给何之守做小,说起来,何之守也算周家的女婿了,还报什么仇。”
胡老爷听了,从里屋出来:“不能吧,周子生便再糊涂,怎会把自己的亲闺女往火坑里头推,何之守府里可有十房小妾了,名声极不好,周家再不济,也有吃有喝有田有产的,做什么这般糟践自己闺女。”
翟氏:“周家可不把闺女当人,记得当年,咱们两家还有些来往的时候,周家母女来咱家串过门,那还是过年的时候,身上竟一件儿新衣裳都没有,都是旧的,料子也不好,头上连根银簪子都不见,寒酸的都过不去眼儿,倒是他那儿子,胸前又是金锁,又是玉牌子的,叮铃铃挂了一脖子,身上的衣裳也是簇新的裤袄,还都是绸子的,那么大点儿的孩子,就穿绸裹缎了,青羿几个那么大的时候,哪个还都是布的呢,若不是周家这般宠着,好生管教管教,也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
说着,看了敬澜又看看青羿,虽说儿子不如女婿出色,到底也是争气的孩子,就算最小的青翧青青也知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比周家不知强了多少,想着,心里舒坦了许多,开口道:“八月便是考期,不可蹉跎了,青羿敬澜你们快去读书吧,明德既出来了,这官司也算了了,什么事等过了举试再说。”
两人应着去了,敬澜出了门在廊下立住,忍不住回头,被青羿拉住道:“行了,别瞧了,等你过了举试,再中了会试,娶到你陆家去,想怎么瞧怎么瞧,谁管得着。”拖着敬澜走了。
青羿的声儿不小,屋里也听的真真儿,饶是青翎都忍不住有些脸红,忙也说了一声,回自己屋去了。
翟氏不禁嘟囔了一句:“这两日在安平县还没待够啊,刚回来就这么分不开。”
翟婆婆笑了起来:“瞧小姐说的,这未婚男女,彼此打心眼儿里头爱的,哪对不是黏糊糊,恨不能时时都在一处,哪有待够的时候,这还是没成婚呢,等成了大礼,再瞧吧,指定寸步都不离的。”
翟氏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日子真快,一晃眼就快八月了,数着指头算,翎丫头在家的日子都不到半年了,说起来,这丫头倒真比青羿青翧还强呢,有她在跟前儿,我这心里总是踏实的,仿佛出了多大的事儿都不怕,这一说走,我这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胡老爷:“依着我,不该这么早嫁的,也不知你着什么急,过了年也才十六,再过几年也不晚。”
翟氏白了他一眼:“依着你,在家一辈子才好呢是不是,也不替女儿打算打算,过几年都二十了,谁家闺女能在家待到二十,不给人笑话死,更何况,陆家虽有些糟乱的事儿,敬澜这孩子的人品,相貌,才学,品性,哪样不是万里挑一的,若非实在瞧着是门好姻缘,我又怎会应下,知道你舍不得翎儿,可闺女大了,怎么都要嫁的,嫁给敬澜,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大姐这儿该怎么料理,叫人为难。”
胡老爷:“大姐不过气头上罢了,这都多少年了,孙子都一大帮了,还能分开不成。”
翟氏:“不是我说,你姐夫那个人实在叫人心寒,平常日子瞧着老实不善言辞,闹半天,心里安着这样的心思,到了褃节儿上,就谁也不顾了,便不念着大姐,难道也不想想,他田家能有如今的日子,是怎么来的,真亏那些话他怎么说的出口,咱家青青怎么了,若不是大姐一再提起此事,明德这孩子又是自小在咱们身边儿长起来的,两人情投意合,我还舍不得呢。”
胡老爷:“两个孩子的样儿你也不是没瞧见,以青青的性子,竟然跑去了安平县大牢去找明德,这份心思放进去,哪分得开。”
翟氏:“若青青嫁了明德,你姐夫这般,上头又有那么个妯娌,往后这日子能顺遂吗。”
胡老爷:“这件事儿你甭管,我找大姐说,虽说亲兄弟,为了家产反目的也不在少数,明德不是长子,不要家里的田产祖业,都是咱们这边儿置办,也不再田家庄那边儿过,离得远了,还有什么顺不顺遂的。”
翟氏:“这么着不成上门女婿了吗,你姐夫能答应?我瞧着不定心里有什么算计呢,前些日子模糊听见人说,有人给明德说亲,好像是邹家村那边儿邹举人家里的小姐,莫不是想应邹家的亲事吧。”
胡老爷皱了皱眉:“回头我问问大姐。”
翟氏:“这事儿哪还不到哪儿呢,正儿八经的问倒不好,回头寻个机会当闲话儿问一句也就是了。”
胡老爷:“甭管怎么着,不能让孩子们受委屈。”
翟氏点头:“横竖两人还小,等两年也无妨,倒是周家这事儿,只怕以后还有的麻烦呢。”
胡老爷:“你没听翎儿说的,有些事儿既避不开还避什么,况,本来就是周子生自作自受。”
翟氏:“话是这么说,到底是明瑞的丈人家,他能混账,咱家不能跟他一样。”说着,唤了立冬进来:“你去跟胡管家说,给周家送一份丧仪过去。”
立冬有些迟疑:“夫人,只怕咱家送过去,周家也不收,何必讨这个没意思去。”
翟氏:“他不收是他周家失礼,咱若不送就是咱家理亏了,便是街坊邻居家里死了人,咱家都不能装糊涂,更何况,那是明瑞的丈人家,快去吧。”
立冬只得去了。
胡管家斟酌再三,叫来大儿子春生跑了一趟,春生两口子每年都去田家帮忙,跟田家极熟,派他去最合适。
春生应着去了,一到周家颇为意外,好歹周家也算安平县有名的富户,按说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儿,该有不少人来,哪想却冷清的过分,春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竟没瞧见一个来吊丧的人,就只有大门外新挂上的白幡随着风呼啦啦的响,越发凄清。
周府的管家周冒出来,瞧见春生愣了一下,他自然认识春生,胡管家的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老大春生管着胡家的庄子,两口子吃喝不愁不说,还有工钱,年年去田家帮忙,又是一份进项,胡家也不要,都给了春生两口子,再养点儿鸡鸭鹅什么的,那小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老二德胜跟着胡家二少爷,将来也差不了。
看看人家,再瞧瞧自己,自己也是周家的大管家,自己家里头也就勉强吃饱穿暖,儿子娶媳妇儿的钱还没着落呢,就算在周家干一辈子,只怕也娶不上媳妇儿,自己正想着觑个机会跟大姑爷说说,把自己的两个小子安置到田家去,跟着学个种藕的本事,也比在周家。
有这个想头,然不会得罪春生,忙上前道:“春生老弟怎么来了?”
春生:“我们老爷让我来送丧仪。”
周冒忙拉着他到一边儿:“春生老弟怎么糊涂了,这差事可不讨好,我们家少爷从安平县抬回来就剩下半口气了,在炕上躺了几日就丢了命,老爷哪儿正咬着牙恨你们家呢,你这会儿来送丧仪,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春生却不糊涂:“这话怎么说的,我们老爷送丧仪,一是看在过去的交情上,二是瞧在我们家明瑞表少爷的份上,该有个礼儿,是一片好心,你们老爷这样,岂不成了是非不分了。”
周冒:“若不是胡家,我们少爷哪会丢命?”
春生哼了一声:“你可别往我们胡家头上扣屎盆子,外头谁不知道你们家少爷是在醉韵楼跟知县大人争风吃醋,给衙差活活打了个半死,才抬回家来的,恨我们胡家好没道理。”
周冒咳嗽了一声:“虽说如此,根儿上还不是从你们家明德少爷身上起的。”
春生:“这话越发糊涂了,先头可是你们家老爷非要告,明德少爷还进大牢关了好几天,你们家老爷更是趁机要挟,这会儿怎么倒打了一耙,真真好意思恨胡家,这丧仪我是送到了,若不收丢了也不干我的事儿。”撂下话转身走了,都没给周冒说话的机会。
周冒只得捧着东西进去,周老爷见丧仪齐整,便问:“是谁家送的?”
周冒看了旁边的明瑞一眼低声道:“是胡家送过来的。”
这一句话险些把周子生给气厥过去,冲过去把周冒手里的东西都丢在地上,狠命的踩了又踩,指着天恨声道:“胡世宗,你让我断子绝孙,你胡家也甭想过舒坦日子,我周子生跟你胡家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101章
明瑞脸色颇不好看,虽知丈人不是个有度量的,但这般颠倒黑白也真叫他开眼了,不禁道:“小舅子明明是在醉韵楼挨了衙差的毒打,才丢的性命,先不说他是不是自作自受,便您心里嫉记恨,也不该记在我舅舅头上,真要是倒起来,若当日我跟领弟过来求您撤了状子,哪有这番祸事,你却借机要挟求娶青青,心里惦记的什么谁不知道,这会儿人死了,也是他自己作到头了,好生发送了也就是了,您如此指天骂地的,恨我舅舅是何道理?”
明瑞几句话说的周子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道:“我看你是惦记着我周家的家财呢,巴不得大宝儿死了,这份家业好落到你个外姓人手里,你做梦,就算没了儿子,赶明儿我一把火点了,也不留给你一个子儿,回去告诉你舅舅,我周子生跟他没完,这丧子之仇,早晚得报。”
明瑞见自己丈人混账不讲理,深觉自己不该来周家,如今倒成惦记周家的财产了,再不想搭理周子生,转过身也不叫妻子,迈步走了。
周领弟刚要跟过去,给她娘一把抓住:“领弟,领弟,你别走,你得救救你两个妹子。”
周子生一听恼了起来:“救什么救,嫁进何府当了官太太,有什么不好,怎么也比嫁个没用的村汉子强,若是早知道是这么个里外不分的,当初就不该把领弟嫁他,一点儿用都没有。”
周夫人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那是你亲生的闺女,你怎么舍得把她们往火坑里头推,那何之守谁不知是个色鬼,府里已有十房小妾,迎弟来弟怎么说也是周家的千金小姐,怎么能给这样的人做小。”
周子生啐了一口:“狗屁千金小姐,都是赔钱货,你还有脸哭,要不是你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何至于我周家断了香火,我看这个家就是让你方的,你还哭,再哭老子连你一起卖了。”
周子生一番话可把领弟娘吓坏了,忙捂着嘴再不敢哭出声儿来,深知丈夫的秉性,既说了不定就有这样的想头。
正在这时婆子跑出来:“老爷夫人不好了,两位小姐上吊了。”
周子生脸色一变,抬腿就给了婆子一脚:“你们都是吃干饭的,连人都看不住。”
那婆子忙爬起来,自悔嘴快没说清楚:“奴婢就上了趟茅房的功夫儿,不想两位小姐就栓了裤腰带在房梁上,好在发现的早,已救了下来。”
周子生:“这么说人没死?”婆子忙点头。
周子生松了口气,这俩丫头自己可答应何之守了,真要是临到头死了,可没法交代。
周夫人却又哭了起来:“先头你送她们去,不过是想给你儿子捐个官儿,如今你儿子都没了,官司也了了,求不着那何之守,你就放过她们吧,好歹的配个正经人家,总比给人做小强些,她们毕竟是你的亲骨肉。”
周子生哼了一声:“儿子死了怕什么,不还有我呢吗,一样使银子,别人能捐官儿,我难道不能。”说着脸色缓了缓,伸手去扶周夫人:“你别糊涂,我若是谋了官,你不也跟着沾光吗,将来我要是能做大了,说不得你就是诰命夫人了,有什么不好,更何况,我怎么也是她们的亲爹,还能害自己亲闺女不成,何之守说了,回头找机会把迎弟,来弟送进郡王府,你想想,若是将来郡王殿下登基当了皇上,咱家两个闺女不就成娘娘了吗,这是多大的造化,咱周家坟头都得冒青烟。”
周夫人:“你是说不是吧她们送给何之守做小?”
周子生咳嗽了一声:“这是自然,何之守府里都纳了十房小妾,又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若不是想通过他搭上郡王殿下这条线,怎舍得把迎弟来弟都送过去,你去劝劝她们,把话说明白了,让她们好生打扮了,先去何府,只郡王殿下能相中,以后有她们享福的时候。”
周夫人待要说什么,见丈夫阴测测的目光,吓的哆嗦了一下,只得跟领弟往后院去了,进了屋见两个女儿正靠在炕上哭天抹泪呢,房梁上的半截裤腰带还悬着,想来不是救的及时,而是裤腰带不结实,两人才得了活命。
周夫人心里发酸,上前搂住两个女儿哭道:“你们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偏生就摊上这么个爹。”
娘仨抱头痛哭,领弟却不禁想起胡家来,便胡青翎嫁的好,陆家也不过世族之家,若真如她爹所说,两个妹子进了郡王府,那可是天家,真有出头的那一日,自己这个当大姐的不就是皇亲国戚了吗,田家还敢瞧不上自己吗,便是那心高气傲的胡青翎也得矮自己一头。
越想心里越觉的舒坦,开口道:“你们也别哭了,爹也是好意,并不是把你们送给何之守,是想通过何大人把你们送进京里的郡王府呢,就是如今的大皇子轩郡王,听人说,这位郡王殿下有贤王之称,这也是你们的机缘,千万别错过了才好。”
来弟迎弟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又自来在家做活儿,没什么见识,只每年村子里唱戏的时候,跟着娘去看几天戏,瞧着那戏里的皇妃穿金戴银,使奴差婢的,心里自然极羡慕的,倒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巴望上,郡王殿下既是皇子,说不得将来就是皇上,若真能进郡王府,没准也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想到此,心便活动了,抬起头来:“大姐说的是真的?”
周领弟点头:“真的,不信你们问娘。”
周夫人叹了口气:“哪有你们想的这般容易,天下女子千千万,有幸当皇妃的都是什么人啊,见过哪个平民老百姓家的丫头有这样的造化,戏文里的那些不过是人胡编的,哪里能信,更何况,即便进了郡王府,不定多少美人呢,哪就这么容易出头,你爹什么样儿,这么多年你们还不知道吗,哪有这样的好心,不过哄着你们去何府罢了。”
周领弟:“娘,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爹没您想的这么坏,退一步说,便爹真如此坏,娘能拦得住不成,纵然拦了这回,可拦得住下一回吗,倒不如趁着这次机会,给两个妹妹寻个好机缘,您怎么就知道,来弟迎弟没有当娘娘的运道呢,那胡家的胡青翎不也是个乡下丫头,一样嫁了京里的世族大家,老天爷也该公平些,难道这好姻缘都是他胡家的,咱周家的闺女就该着倒霉。”
周夫人愣愣看着她:“上回你家来不说胡家的几位小姐对你极亲和吗。”
周领弟哼了一声:“我样样不如她们,见了她们哪敢摆表嫂的架子,事事做小伏低,她们自然亲和,可真到了褃节儿上,那个高傲的劲儿,半天情面也不讲的,那日我去找胡青翎,想让她答应撤了状子,官司不就了结了,也省的两家弄得不好,可她竟理也不理,反倒叫明瑞把我数落了一顿,何曾把我当表嫂了。”
周夫人:“想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管不了这些事儿,你求她,她能做主不成。”
周领弟:“娘可别小瞧了她,那丫头是个厉害角色呢,不是嫁到田家,走的近了,也被她瞒过去了,那丫头时常顶着她兄弟的名头在外头疯跑,胡家瞧着是胡家老爷当家,实际上却是她胡青翎掌管着,铺子,家里,大事小事,都得过她的眼,这回醉韵楼的事儿估摸就短不了她的算计,这丫头别看小,什么心眼子都有,冀州城的恒通当都毁在她手里了,对付咱家还不容易吗。”
周夫人吃惊地看着她:“你这丫头这是说的什么话,听你这话头儿,怎么倒恨上胡家小姐了,人家能掌家是本事,你嫉恨什么,再说,胡家对你们田家可不差,你们家那七十亩地水田,要不是胡家只怕落不到你们家手里,也没你现在的好日子了,咱们做人得知恩图报,你怎么反倒恨上人家了 ,这不成恩将仇报了吗,听娘的,赶紧把这些心思放下,好好过你的日子,姑爷挺好,又生了两个儿子,你这好日子在后头呢,别没事儿找事儿,明瑞都走了,你也别再这儿待着了,孩子都在家呢,不能少了娘,赶紧回去吧。”
周领弟却不走:“娘怎么赶起我来了,您也不是没瞧见明瑞刚那样儿,何曾把我,把咱们周家当回事儿呢,他既如此,我做什么非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更何况,我妹子就要出门子了,我当大姐的还不能送送了。”
说着叫婆子从那边儿拿了衣裳首饰过来:“何府管家在外头呢,还是赶紧梳洗打扮吧,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给周领弟一番话说活了心思,两人这才梳洗打扮,衣裳是何府送过来的,粉色的两套衣裙,虽不算顶好的料子,却也是周家姊妹没穿过的好衣裳,颜色又鲜亮,还有两套头面首饰。
周家三个女儿虽比不得青羽姊妹姿色过人,却也生的不差,十六七的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尤其周领弟的两个妹子,因常年在屋子里做针线,极少出门,皮肤闷的极白,皮肤白五官清秀,再稍微打扮打扮,也是美人,加上姊妹俩有些瘦弱,瞧着也是我见犹怜的。
周子生一进来就瞧见两个女儿的样儿,心里顿觉更有希望,那番郡王府的话本是说出来哄骗他婆娘闺女的,这会儿自己倒有些当真了。
他知道这些当官的之间互送小妾的一点儿都不新鲜,何之守攀上了郡王府,自己两个闺女进了何府,说不准真能一步登天。
越想越觉得有机会,忙嘱咐两个女儿别使性子,好好伺候何大人。
他一说迎弟来弟一惊,忙道:“怎么是伺候何大人?”
周子生咳嗽了一声:“总之你们好生伺候也就是了。”叫婆子把两人搀了出去,二门外早停了何府的两顶小轿,姐俩虽觉这般出门子有些寒酸,可想想以后也就心甘情愿的上了轿,何府的管家叫人抬出去走了。
这事儿周家村的人过后知道,没有不骂周子生的,什么东西连亲闺女都能送人,真是连畜生都不如,骂的极难听,自然也传到了胡家。
小满道:“二小姐,您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样的亲爹,上赶着把亲闺女往火坑里头推,还编造出了什么送进郡王府的瞎话,那轿子明明抬进了安平县后衙,福子说当天晚上何府就摆了席,说是纳妾的。”
青翎把手里的帐子递给谷雨,谷雨接着绣了,主仆俩不停努力下,一顶百子千孙的帐子已经绣好了大半,便如此还得紧赶着些,得在腊月底绣出来。
正月里不动针线,二月里就是朝廷会试可就出了大榜了,陆家挑的日子是三月,说起来也奇怪,两家都未想过姑爷考不中怎么办,直接便定了过大礼的日子。
谷雨自己也一样,相信姑爷必会金榜题名的,故此,这些针线都得赶着做,横是不能到了跟前儿,缺东少西的,陆家可不是寻常人家,上头还有两个妯娌,眼睛不定怎么盯着呢,一点儿不能差了。
听见小满的话,不禁白了她一眼:“有功夫嚼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干点儿活呢。”
小满嘟嘟嘴:“你派给我的活儿都做完了,那几个鞋底子也都纳好了,你不是不让我上鞋帮吗,嫌我针脚不好,怕小姐穿出去给人见了笑话,我其实觉着挺好的,就你事多。”
谷雨:“亏你好意思说呢,那么大的针脚,好意思穿出去,你丢的起人,咱们小姐可丢不起。”说着把笸箩递给她:“把这些彩线捋顺了,等会儿打络子用,省的你闲着嚼舌头。”
小满虽嘟囔了两句,倒也听话,去端了茶来递在青翎手里,就坐在炕下捋线,嘴里却仍不闲着,说着外头的新鲜事:“听说周家老爷真捐了个官儿,貌似都快上任了,好像是咱们安平县的驿丞,小姐,驿丞是几品官啊?大不大?管什么的?之前我连听都没听过呢。”
青翎倒是不觉意外,周宝儿死了,周子生还把周迎弟周来弟送进了何府,必有所求,看来儿子死了,干脆自己亲自上了。
见小满巴巴望着自己,抿了口茶道:“驿丞没有品级,是管着官驿的官儿,有来往的官员打尖住宿什么的都归他管。”
小满瞥了瞥嘴:“明德少爷说使了足足两千两银子,我还当是多大的官呢,原来就是这么个没用的芝麻官儿。”
两千两?青翎不禁有些吃惊,暗道,要说卑鄙无耻何之守还真是前无古人,睡着人家的闺女,还拿着人家的银子,怎么能心安理得呢。
见小满不屑,不禁道:“你别小看了驿丞,官虽小机会却大。”
小满:“什么机会?”
青翎:“举凡官员不管是出京上任还是回京述职,只要经过安平县,就得在驿站落脚,若能巴结上,不就有机会了吗。”
谷雨:“怪不得前儿在姑太太哪儿碰上那位大奶奶,跟变了个人似的,脑袋仰的老高,得意的不行,连姑太太都不大放在眼里了,跟过去可是天差地远呢,之前倒没瞧出来,她是这样的人。”
小满:“之前那都是装的,如今见她爹捐了官儿,就把自己当成官小姐出身了,偏偏咱们家那位姑老爷还捧着,弄得田家都快招不开她了,来给姑太太请安也不过是走过场,说起来,咱们这位姑老爷怎么也不来接姑太太,这一晃可都快一个月了,田家那边儿连人都不见,就表少爷两口子偶尔来走个过场。”
青翎也纳闷呢,站起来道:“你们别跟着了,我去娘屋子瞧瞧就回。”说着迈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