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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青翎记》 · 欣欣向荣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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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娘说句实话娘就不哭了,不然,今儿便娘哭死也用不着你管。“

周二狗没辙,只得说了。

周二狗父亲早逝,娘俩守在一起过日子,虽清苦好在这些年冀州风调雨顺的,只要肯下力气,倒是不会饿肚子,只是他娘每每想起爹,便总哭,哭着哭着就把眼睛哭瞎了。

这周二狗极孝顺,家里头穷的时候,也没让自己娘饿过一天肚子,便铺子里再忙,隔两天便要家里看看他娘,把家里的水挑满,柴都砍好,收拾停当了才会回去,。

说如今母子俩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二狗子却没想过讨媳妇儿,手里只有了点钱,便会给他娘瞧眼睛,大夫秘方的不知找了多少,就没见一个有用的。

二狗子却没灰心,但凡有人劝他讨媳妇儿的,他便说给他娘治眼睛要紧。

见他执拗,久了便没人再劝他了,也有被他孝心感动的,有哪儿的大夫医术好善治眼科,或哪儿有什么偏方也会告诉他。

胡家在冀州的当铺一开张,二狗子便跟了掌柜的过去管库,心里还欢喜呢,想着冀州府地方大,医术好的大夫也多,自己回头扫听着寻一个给娘瞧瞧。

又听说隔街有个吕祖庙还算灵验,便使了些钱去给他娘点了一盏祈福灯,祈求他娘能治好眼睛长命百岁,不想,这祈福灯却极奏效,刚点了没几日,就听说城西有个神医,最善治疗眼疾。

二狗心中大喜,忙忙的寻了去,不想,连门都进不去,这位神医之前是皇宫里的御医,去年告老才回了冀州府,做了这么多年太医,也是高门大户,老大的宅门,便官位低些的,想求这位郎中都不易,更何况,他一个当铺的伙计,别说找人家瞧病了,就是见一面都是做梦。

周二狗想了个笨法子,在大门外等了溜溜一天,好容易瞧见了主家的轿子,没等他往前呢,就给人赶到了一边儿,心里不免难过,这样的人如何会给自己的娘瞧病。

心里头发愁,不能家去跟娘说,也不能跟其他伙计提,就去了吕祖庙里头在他娘的祈福灯前诉说。

这一番倾诉感动了吕祖庙的老道,说看他一片孝心,倒能帮他引见个人,正是恒通当的大掌柜刘广财。

周二狗先开头并不知道这人就是刘广财,老道只说是个心善又乐于助人的好人,认识冀州府文府里的管事,说那位神医最是怜老惜贫的,寻文府的管事从中间儿垫句话,说不准能答应给周二狗的娘瞧眼睛。

周二狗自是满心欢喜,果不然,没几天儿让他把他娘接过来,说赶上老神医家里在吕祖庙里打醮,老神医正好也来,就着这个空给他娘瞧瞧。

周二狗虽觉有些奇怪,怎么会在庙里看病呢,不过,老神医能答应便是想不到的喜事儿了,忙接着他娘来了,老神医也没问来由,只搭了搭脉便说是哭的,周二狗更觉信服。

末了,老神医开了个经古方,说是极灵验的,方子上的药倒寻常,只是需用一颗珍珠做引子,珍珠不能太小,太小便没了功效,拇指大的方可。

二狗心里不免怀疑,这治眼睛做什么用珍珠当引子,转过天儿去寻了几个郎中问珍珠可能当药使,那几个郎中都说珍珠有治目肤翳的功效,可见是真的了。

一想到母亲眼睛能治好,周二狗便异常兴奋,却忽想到自己去哪儿找这拇指大的珍珠去呢,他在胡记也做了几年,对这些珍珠玛瑙一类的值钱东西,更比别人更清楚行情,这么大的珍珠便是一颗也值不少银子呢,就算把他家砸锅卖铁恐也买不起,心里头正着急呢,赶巧那天就来了个当珍珠的主顾,是周二狗过的手,一匣子珍珠,颗颗圆润晶莹,数了数,有十颗之多。

说好是活当的,周二狗心里猫爪一样,琢磨若是自己的该多好,正好给娘治眼疾,不禁感叹人与人真的不同,富贵的,一颗珍珠又算得什么,于他们娘俩来说却难如登天,若是偷去……忙摇头,主家对自己不薄,岂能做如此偷盗之事。

若见不着还好,偏他是管库的,每日早晚清点都要瞧上一遍儿,心里头两个念头忽左忽右的拉扯着,不知怎么才好。

想了两日,便去寻了刘广财,想再见见那位神医,问问寻个旁的药引子替代成不成。

刘广财却道:“这药引子最是要紧,哪有替代的理儿,便问他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周二狗斟酌再三终是跟刘广财说了,那刘广财便给他出了一条道儿,让他把胡家当铺库房里的那盒子珍珠偷着藏起来,只需一个月,过后他便送周二狗一颗珍珠。也是那时候,周二狗才知道,刘广财不是别人,就是他们铺子隔街的对头恒通当的大掌柜。

自己来胡家的日子短,前头的事儿倒是听铺子的老人说过,尤其当年假人参的事儿,就是恒通当设下的骗局,为了坏胡家的买卖。

如今这前后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胡记铺子在冀州府一开张便极红火,相比之下,临街的恒通当就萧条的没法儿瞧了,长此下去谁也扛不住,便想出了这么个损招儿。

周二狗本没应,可回家瞧见老娘摸摸索索的样子,心里便觉万蚁钻心一般,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反正也不是偷是藏了,等一个月后送回去也就是了,胡记不过坏了一桩买卖,自己的娘的眼睛却有望复明,便过后胡家追究起来,把自己下了大牢,只要娘能瞧见也值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刹不住了,寻了个机会把那一匣子珍珠偷了出来,这几日却没听见有什么消息,胡家也未报官,虽胡掌柜来家找过自己,没见着人,也未难为自己的母亲,心里却越发有些忐忑。

这两日躲在地洞子里,来回想了几个过子,越想越觉得不好,当铺讲的就是个诚信,尤其活当的东西,日子到了只主顾拿了当票上写好的银子来,就得原封不动的还给人家,若是丢了或损坏了,需照着双倍赔偿不说,当铺的声誉也会一落千丈,以后谁还敢上门。

恒通当的刘广财之所以让自己把这珍珠藏一个月,安的正是这个心思,到时候拿着当票赎金去了,胡记拿不出东西来,还如何能在冀州府站住脚,而且,为什么胡家这边儿除了胡掌柜来过一次,便不见有什么动静了?娘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此,便问他娘:“娘是怎么知晓我拿了胡记的珍珠?”

周二狗的娘听了泣不成声,心里是又酸涩又恨,恨得不是儿子而是自己,怎么偏就瞎了眼,让儿子闯下如此大祸。

周二狗见他娘不住的掉泪,生怕她再哭坏了身子,忙道:“娘别哭,别哭,是我不争气,您打儿子骂儿子都成,就是别哭,儿子好容易找了个灵验的方子,眼瞅着您就能瞧见了,您若是哭坏了,可不白费了这番功夫吗。”

他娘握起拳头狠狠捶了他两下子:“你糊涂啊,糊涂,娘的眼睛已经瞎了十几年,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哪有什么用,这世上哪来的什么灵验的方子,便有,若是这么得来的,也不是正来路,就算娘的眼睛能治好,娘倒宁愿瞎着,你还问娘怎么知道的?今儿胡家的二小姐跟上回跟你来的那个叫明德的来了。

人家一五一十把事儿都跟娘说了,你管着人家铺子的库房,库里头丢了东西,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躲能躲去哪儿,人家若告到衙门里,打你个偷盗之罪,若是下了大牢,你让娘往后可怎么活啊,依着我,快些给人家送回去。

“二小姐?”周二狗愣了愣:“娘确定是二小姐?”

他娘:“人家亲口说的,娘虽瞧不见,可听着声儿就知道都知道是个多体面的人儿,那声儿脆生好听,跟黄鹂鸟似的,虽你偷了人家东西,也没说就问罪的,说话不紧不慢的,极谦和稳妥的,娘听她的声儿,就知道是个善性儿,你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咱们娘俩多磕几个头,人家也不一定报官,娘的眼睛瞧不瞧的见有什么打紧,咱这心不能亏,没说吃着人家指望着人家,还偷人家东西坏人家买卖的,这可不连畜生都不如了吗。”

周二狗却道:“可是娘,那珍珠我已然用了一颗,您如今日日吃的那药里便是这个药引子。”

他娘一听顿觉两眼发黑,晃了几下跌坐在炕上,半晌方缓缓道:“用了便用了,咱赔给人家,一天赔不起二天赔一年赔不起十年赔,早晚有还清了人家,二狗娘教过你没有,做人再穷再苦都不怕,却得堂堂正正的,走,咱们娘俩这就去。”

说着挣扎着起来抓着儿子,就要往外走,周二狗忙道:“娘慢些,这么还回去不妥。”

他娘以为他不想还呢,气道:“你要还当我是你娘,就跟我走,不然,别怪娘心狠不认你这个儿子。”

周二狗忙道:“娘,我不是不还,是因此事本来就是恒通当下的绊子,恒通的伙计不定就在村子外等着呢,一旦我反悔去还珍珠,若趁机抢夺了去,咱们娘俩便浑身长一千张嘴都说不清了,倒让恒通当得了逞。”

他娘:“这人心怎么这般坏,同样是做生意,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不就得了,做什么非要变着法儿的害人家,便得逞了难道就不怕报应。”

周二狗:“恒通当干的缺德事多了去了,哪还在乎报应啊,先头我是没认出来那个刘广财就是恒通当的掌柜,也是着急给娘治眼睛,方才着了道。”

他娘发愁道:“照你说,也不能还回去,可该怎么好?”

周二狗:“这个娘倒不用担心,今儿二小姐既来了,自然心里已经有了数,想必已经知道我在家里藏着呢。”

他娘道:“这怎么可能,娘跟她说话的时候万分小心谨慎,怎会瞧出破绽来。”

周二狗:“若是旁人兴许会让娘骗过去,二小姐却不会,娘别看这位二小姐是个温温柔柔的姑娘家,却比男人还厉害呢,胡家的当铺从一开头就是二小姐帮着胡老爷管着,算起账来比账房先生都利落,若作起文章,比那些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也不差,我们私下里常说若姑娘家能考科举,说不准这位二小姐能考个状元回来呢,我就没见过比她还聪明的,便她不说,也只是留着余地呢,并不是瞧不出来,故此,娘一开口只怕二小姐便已经知道我藏在家里了,之所以走了就是给咱们娘俩商量的余地呢,娘不信瞧着,明儿二小姐一定还会过来。

他娘道:“这胡家不说有两位少爷吗,怎么这买卖上的事儿却让小姐料理?”

周二狗:“娘不知道,胡家跟别家不同,东家老爷对子女都一样,况且能者多劳,二小姐比大少爷,二少爷能干,不过是顺手的事儿罢了。”

他娘点点头:“倒真是个女中丈夫,对了,不是说胡家有位小姐跟京里的大家宅门里定了亲吗,可是这位二小姐?”

周二狗点点头:“正是二小姐。”

他娘:“怨不得了,举凡这样该着大富贵的人都是有来历的,不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历劫来的也未可知,戏文里不都这么唱的吗。”

说着,忽想起自己儿子这事儿还不知怎么个结果,胡家二小姐若非要追究又该如何,母子俩这一晚上忐忑难安。

第二天一大早,果然昨儿那两个人又来了,周二狗的娘方信了儿子说的。想到儿子干的事儿身子一矮就要跪下,被青翎眼急手快的扶住了,往院子外头瞟了一眼,给明德使了眼色。

明德会意,大声道:“二狗娘你别想糊弄过去,有道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家二狗子拿了铺子里的东西,指定藏匿在家,你若觉得冤枉了,也不难,让我们进去搜搜,看看到底有没有贼赃……”

二狗娘脸色都变了,青翎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隔墙有耳,咱们屋里头说去。”留了福子在外头守着,三人进了屋。

一进屋青翎便道:“刚是为掩人耳目,得罪之处,老人家别放在心上。”

二狗娘苦笑了一声:“二小姐您还跟老婆子客气什么,都是二狗干的荒唐事,二狗子还不出来,要躲到什么时候?”

青翎目光落在墙上的年画上,刚才一进来就觉这张年画不对头,周二狗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这幅老旧的年画是屋里的唯一装饰,年画极其老旧,不知多少年了,周二狗的娘眼睛看不见,能自理已经不易,也不可能给别人家一样,收拾的多干净,加上又是土坯掺着麦草盖得房,屋里是灰土墙,屋里的桌子上落了不少灰尘。

可这张年画,虽然老旧却半点儿灰尘也无,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这张年画并不是一直挂在这儿没人动的。

正想着,就见年画一动,周二狗从年画后头钻了出来,浑身脏兮兮都是土,手里捧着一个乌木盒。

明德道:“就是这个,库里丢的就是这个。”跳到地上,便跪了下来:“二小姐,是二狗偷了库里的珍珠,只是为了给我娘治眼睛,已然用去了一颗,其余九颗都在这个盒子里。”

明德接过来递给青翎,青翎打开,只见拇指大小的珍珠整齐的摆放在盒子里,映着窗外的亮光,珠晖流转,莹润均匀,是极难得的南浦珍珠,心说,这恒通当还真舍得下本,为了扳倒胡记这样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青翎看了跪在地上的周二狗半晌道:“你打算怎么办?”

青翎知道周二狗偷珍珠是为了治他娘的眼睛,也知道他是受了恒通当刘广才的哄骗,本心来说其情可悯,而且,以周二狗家的境况,让他赔偿这么一颗南浦珍珠,绝不可能。

也就是说,这事儿最坏也不过如此了,要不然就把周二狗送官法办,如此一来,他这个瞎眼的老娘,又该怎么生活,真要有个好歹,反倒成了胡家的过错。

若不交官法办,总得有个说法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胡家再慈善宽容,也不能没了规矩,规矩是立家的根本,所以,青翎想听听周二狗的意思。

周二狗一个头磕了下去:“二狗子此是偷盗,报官判刑入大牢都是二狗子该得的下场,若二小姐如此做,二狗并无一丝怨言,若二小姐能宽容二狗子这一回,往后二狗子这一生都是胡记的伙计,二狗子不是怕做牢,也不是怕死,二狗子就是担心我娘无人照看。”

青翎暗暗点头,这二狗子还有点儿骨气,要是他跟滚刀肉似的,觉得反正都这样了,索性就挺着脖子硬扛,把难题丢回给自己,那自己就算背上个恶名,也绝不能让这小子得了便宜去,如今他既如此明白就好办多了,只是这件事儿绝不能便宜了恒通当,不然以后这样的事儿不知还有多少呢,若是天天光防着恒通当了,还做什么买卖。

想到此,便道:“你偷珍珠的行为虽不可取,却是为了给你母亲治疗眼疾,有道是百善孝为先,你这样一个大孝子,若我追究你的偷盗行为,你自己下了大牢无妨,你的母亲又该何人照看,若不追究,铺子里其他的伙计也照着你学,那咱们的买卖也就别干了,回家种地的拎清。”

二狗子脸色一暗,心里的刚存的那点儿侥幸瞬间烟消云散,正想自己必会进大牢了,却又听二小姐道:“不过呢,此事倒可转圜,只你恐怕要受一两日委屈。”

二狗子顿觉自己这颗心跟打悠秋似的,一会儿荡过去,眼看就要掉到下头的烂泥坑里了,忽然又荡了回来:“二小姐说哪里话来,本就是二狗子的错,莫说一两日委屈,便一两年都是二狗该受的。”

青翎:“如此就好,我跟你说,这件事儿当如此这边般,这般如此,你可记下了?”

二狗子忙点点头:“记下了,二小姐放心吧,二狗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青翎跟明德出来,明德还假模假式的掳袖子挽胳膊的,那架势要跟二狗娘拼命似的,最后气哼哼的走了。

出了周二狗家上了马车,明德才道:“二姐,您跟二狗说什么了?此事就这么完了吗?”

青翎拍了拍怀里的珍珠盒子冷笑一声:“完了?早着呢?既然这场戏恒通当开了头,接下去怎么唱可就由不得他们了,不想唱都不成。”

明德想不明白,刚要问,却想问什么,看着不就知道了吗,便没刨根问底,却想起盒子里的珍珠,不禁道:“这珍珠可少了一个,该怎么办?”

青翎叹了口气,这是最麻烦的,二狗这小子瞧着挺聪明,真不知怎么会信那样不靠谱的方子,若真是用珍珠入药,还分什么大小啊,珍珠的功效不都一个样儿吗,拇指大珍珠跟米粒大的珍珠,价值上千差万别,可真要说药用价值,却毫无区别,因为都是同一个物质。

那大夫明显就是胡说呢,而且,神医什么神医,不过是一个告老的御医罢了,在太医院供职久了,到了地方上,就显得高人一等似的,青翎倒觉得,医者就该妙手仁心,济世救人乃是本分,若把求医的患者分成三六九等,非富贵先达者不治,这样的医生便医术再高超,也算不得名医,更不可能成为神医了。

更何况,青翎也不觉得那个告老的御医会跟恒通当的刘广财串通一气,不管医德如何,御医总是有架子的,刘广财只怕还只指使不动 ,十有八九是找来蒙事儿的骗子,加上吕祖堂的老道,坑瀣一气,对付胡记。

刘广财指定是许了大好处,这吕祖堂的老道,得想个法儿,若是这老道能站出指认刘广财,此事便能十拿九稳了,只是多年来那老道肯定没少跟着恒通当干坏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想让老道临阵倒戈,便胡记给了比恒通当再多的好处也没用,胡家初来乍到,远不如恒通当长远。

更何况,吕祖庙在冀州多年,自是知道恒通当背后依仗的是文家,哪会把胡记看在眼里,对于这些势力的出家人来说,比权势金银更有用的莫过去神仙了,例如吕祖堂里供奉的吕洞宾,若是显圣,不知这些老道怕不怕?

至于这颗少了的珍珠,却真有些麻烦,倒是让青翎想起一个人来,京城珍宝斋的老掌柜,只是这珍宝斋的老掌柜到底是行里的大拿,若自己去了自不必说,若遣下人去了,只怕不妥。

可如今家里出了这件事儿,爹又病着,自己哪离得开,却瞟了眼对面的明德,忽觉这小子也该历练历练了。

自己先头总觉着他跟青翧年纪还小,性子不稳,怕出纰漏,可看看青翧,短短的两个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或许心机还不深,手段也算不上圆滑,却知道了人情世故,有了他自己想要去达成的目标,再历练几年,还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精呢。

明德也一样,青翎自己也是有私心的,胡家的田产自不必说,可这铺子买卖,早晚得有人管着,大哥走了仕途,原先自己还想培养培养青翧来着,谁想调教来一个熊孩子,青翧也跑去走仕途了。

她们三姊妹就更不中用了,大姐嫁了表哥,翟家那一摊子乱事儿都管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理会娘家的买卖,更何况大姐也不是这块材料。

自己倒是乐意,也有兴趣,可嫁到陆家,不管陆敬澜如何跟自己保证只管过两人的小日子,青翎都不会真傻得相信。

她不是说陆敬澜说甜言蜜语哄骗自己,陆敬澜这家伙,别瞧有时候精明的吓人,可有时候傻起来也挺天真的。

自己嫁给他也等于嫁给了陆家,那样一个世族大家的少奶奶,哪是好当的,便不掌家也不知有多少事儿呢,哪还顾得上娘家。

更何况,便敬澜跟自己说谋了安平县的官缺,可青翎却知道,陆敬澜这样的人有抱负,有才情,有本事,怎可能长时间屈就在一个小小的安平县,便他自己乐意,皇上也不能乐意,当官的就跟水上的浮萍差不多,忽悠东西,谁也不知道往后会在哪儿落脚。

在安平县自是可以照顾娘家,若是隔着千山万水,自己便有心也无力了,所以,胡家必须还得有个人,能管着家里的买卖,能替她们在爹娘跟前儿尽孝,这个人也只有明德最为合适。

明德是姑姑的次子,不用继承家业,又自小在胡家长大,若跟青青能成,就是胡家的女婿了,帮着料理胡家的生意,也在情理之中,想必爹娘也会答应的。

想到此,便开口了:“明德你明儿就动身去京里的珍宝斋走一趟,拿一颗珍珠交给老掌柜,让掌柜的瞧着寻颗一模一样的来。”

明德眼睛一亮,心里别提多兴奋了,虽说自己早有打算,想学些经济学问,却也知道跟着胡满贵学的是眼力,是当铺里的手艺,真要说做生意的门道还得青翎指点才行,如今派他去京城的珍宝斋,是不是就等于收下了自己这个笨徒弟了。

明德可不敢问,别看青翎平常总是说说笑笑的,可要是板起小脸来,真叫人肝儿颤儿,而且,这样的事儿怎么问,两人可还是表姐弟呢。

明德转过天一早就动身了,只是刚走上官道就瞧见了长福牵着马站在道边儿上,瞧意思像是等什么人。

明德愣了愣,下车到了跟前儿:“还真是长福,我还当自己眼花认错了呢,你不在京里伺候二姐夫,跑冀州做什么来了?”

长福目光闪了闪,:“我来做什么还用说吗,二小姐急匆匆的家来了,我们少爷猜着必是有事儿了,又怕问了二小姐不说,便把我遣了过来,你这是要去京城?”

明德琢磨这小子跟谷雨可快成两口子了,谷雨又是二姐跟前儿最近的人,这小子什么事不知道啊,便也不瞒他,把自己去京里珍宝斋的事儿说给了他。

长福听了笑道:“那表少爷打算怎么做?不是想直接去找老掌柜吧,我可得跟你说,珍宝斋这位老掌柜,脾气古怪的很,寻常人都不肯卖面子的,若是二小姐去了自是不成问题,若是表少爷可就难说了。”

明德心里头忐忑的正是这个,听见长福如此说心里更有些没底,倒是也不傻,微微后退躬身一礼:“还请长福哥指教。”

长福吓了一跳忙一窜避开了,直摇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表少爷要折我的寿数呢,指教可不敢当,却有一句话想跟表少爷说,这珍宝斋的老掌柜,除了卖二小姐的面子跟我们少爷也是极熟络的。”

他一句话说出来,明德就明白了,微笑着拱了拱手:“明德知道了,一到京城先去陆府给二姐夫见礼,再办其他的事儿。”

长福笑道:“小的恭祝表少爷一路顺风。”自己下官道直奔冀州府衙去了,这几日他都是在府衙落脚,冀州知府王仕成的大公子,如今正是国子监荫监的监生。

两家父辈又是同年,而且,王家这位大公子的跟陆敬澜一边儿大,倒是难得的缘分,自打陆家请了王仕成来做敬澜这个大媒之后,两家便来往的密切了许多,王家大公子若去京城,便会住在陆家,故此陆敬澜才会把长福遣到王家来,以送碑帖为名住了下来,一个是两家的确亲厚,再一个,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冀州官衙里的大事。

长福从谷雨嘴里知道胡家的事儿之后,立马就给少爷写了封信,少爷只回了几个字,静观其变,长福便知少爷不想自己掺合,交代自己就在旁边看着就好。

长福本来还支开了架子,准备好好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门路,不想少爷却不让动,只能看着,本说这件事儿极麻烦,那周二狗既干了这样事儿,自然不会在家等着被抓,十有八九把珍珠卖了之后,拿着钱跑路了,往哪儿找去。

没想到,不过转过天儿就连人带物都找着了,谷雨跟自己递信儿说明德拿着一颗珍珠去京里珍宝斋配对去了,自己还不信呢,可就是真的,也不知二小姐到底怎么破的案,回头得机会非好好问问谷雨不可。

不过,这恒通当设计冀州文家有些干系,有文家在后头撑着腰,这块铁板只怕不好扳。

却不知青翎正想借这个机会,把恒通当跟文家的关系弄弄清楚,有道是疖子不挤不出能,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干脆弄个清楚明白,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应付……

☆、第85章

却说周子生,一见管家周冒进来忙问:“如何?”

周冒:“小的猫在周二狗家外头听了一会儿,听见几句吵闹声,像是田明德要挟那瞎婆子交出周二狗,只额可惜离的远并不真切,说起来,既知是周二狗干的,胡家怎么不报官,抱了官,发下海捕文书,周二狗还能往哪儿跑?”

周子生:“你当胡世宗傻啊,若是丢了旁的东西,自是早报官了,可这一盒子珍珠是主顾活当的东西,说好了一个月便赎回去的,如今人家想早些赎回去,胡家还能拖着,是用期限未至的借口,若报了官,势必要翻出来,又该如何交代,指定是打着暗里找着周二狗,把珍珠拿回来再报官的主意呢。”

说着冷笑了一声:“外头人都说胡家如何如何心善慈悲,如今这般对付个瞎眼的婆子,可是活打了嘴,什么心善慈悲,不过做个假样子罢了,这一碰上真金白银,就不信他能不计较,胡世宗撞大运似的赚了几个银子,就以为自己有多能耐了,竟敢跟恒通当这样的字号别苗头,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一回非让他赔个血本无归不可。”

周冒:“老爷您可别忘了,胡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后头有人撑着呢。”

周子生:“谁撑着?胡家京里那位舅爷本来当的就是个闲官儿,能顶什么事儿?更何况,听见说如今身子不大好,今年过不得过去都两说,若说陆家,不过刚过了定,只是儿女亲家罢了,人家还能管买卖的赔赚不成,依着我说,陆家这回也是打了眼,回头不定就退了亲事也未可知。”

周冒心说,老爷这是跟胡家有多大的怨仇啊,这么见不得人家的好,他倒是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如此。

算命的不常说人都有个三衰六旺,衰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可要赶上时运旺的时候,便坏事儿也没准都能变成好事儿,而现在的胡家就正在旺运上,相反周家却越来越时运不济。

就在五年前,在安平县的胡周两家无论无论家资还是名声还算不相上下,如今再瞧,人胡家一天比一天的兴旺,甭说安平县,就算在冀州府提起胡家都没有不知道的,周家就是拍马都赶不上。

说到底,还是胡家的儿女争气,老爷心里头再不平,可没造化生养争气的儿女,也只能暗憋暗气的说些酸话罢了。

想起老爷掺合的事儿,不禁道:“老爷这是何必呢,小的倒觉,胡家兴旺了也没什么不好,咱家大小姐可是胡家的外甥媳妇儿,咱周家跟胡家也就成了亲戚,若是胡家发达了,咱家好歹也能跟着沾些光吧,倒是恒通当跟咱不沾亲带故的,老爷何必替他们探听消息,回头让胡家知道,岂不伤了亲戚间的和气。”

周子生自来就爱跟胡家比较,谁想比来比去却越发比不上,心里难免嫉恨,便生出一种阴暗心理,盼着胡家倒霉,他心里才得爽快,哪听得进去这些话:“胡世宗不过是个伪善人,你真当他多好心呢,你说说,你们家少爷再不好,配他那个丑八怪的闺女也绰绰有余吧,我这找媒婆上门说亲,硬生生给他家的疯丫头给赶了出来,还指望沾胡家的光,下辈子都甭想,你去叫人盯着周二狗家,胡世宗都没辙了,我倒不信胡家这个疯丫头能把这事儿胡撸平了,他胡家的靠山再硬,还能硬的过恒通当不成,上赶着鸡蛋碰石头,我眼瞧着是个什么结果。”

主仆正说着,就见周宝儿从外头跑了进来,跑的急,身上肥肉直颤,一头的汗顺着胖脸往下流,汗味裹着身上沾的脂粉气,还有宿醉的酒气,又香又臭的直冲鼻子。

周老爷皱了皱眉,看了眼外头当空的日头,指着他:“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才家来,你也不小了,成天不说干点儿正经事,就知道鬼混,咱们周家早晚让你败光了,到时候看你喝西北风去。”

搁在平常,周宝儿有一百句话回给他爹呢,不把周老爷气的半死都不算完,今儿却没回嘴,擦了擦头上汗道:“爹要是早些给我娶个媳妇儿,家里头有现成的,我做什么还去窑子里头找乐子,又花银子,又跑道儿的,图啥啊。”

周老爷愣了愣,仔细瞧了瞧自己的胖儿子,他也知道因得子晚,又只周宝儿这一根独苗,故此,太过宠溺,才宠出了这么个胡闹的性子,等他再想管的时候已经晚了。

眼瞅年纪也大了,按说早就该给他娶一房媳妇儿回来,只是这小子挑拣的紧,不知相看了多少都不成,不是嫌人家胖要不就是瘦,再不然就是长得不好看,恨不能找个天上下凡的仙女才行,这才耽搁到了今天。

不想,今儿他自己倒提起来了,琢磨着要是给他娶个媳妇儿家来,兴许就不天天往外头跑了,在家自己也好教他管管田里的账目。

想到此,便点头道:“回头叫媒人婆扫听扫听,哪家的姑娘合适,先相看着再说。”

想周宝儿却道:“不用这般费事,我已然相看好了。”

周老爷眉头一皱,瞪着他:“你莫不是相中了那些窑子里的粉头,只你爹活着一天,也别想,咱们周家清清白白的人家,弄个窑姐进来,连祖宗都要羞臊死了。”

周宝儿却道:“爹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有事儿没事就往窑子里钻,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儿春姐儿见了我,非让我叫她奶奶,说您上回去的时候,搂着她亲娘都喊了,若是论起辈分可不就是奶奶吗。”

周老爷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春姐儿是聚香院里的粉头,也是自己的相好,隔个十天半个月的便会去一趟,炕头上说的荤话,怎能当真,不想这窑姐儿嘴敞,倒用这个打趣儿自己的儿子,心里不免有些恼恨,想着以后再不去聚香院,伸腿踢了过去:“混说什么。”

周宝儿挨了一脚也不当回事儿,知道他爹就是做做样子,嘿嘿一笑:“爹您别恼啊 ,有句话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爷俩一块儿逛窑子怕什么。”

周老爷再大的气性,拿这个儿子也没招儿,只当没听见他的混账话,开口道:“你若真想娶媳妇儿,就娶个正经人家的回来,也给周家传宗接代,那些不正道的想都别想。”

周宝儿:“爹放心,这次我瞧上的就是正经人家的。”

周子生不免怀疑:“你且说来听听。”

周宝儿:“今儿我从县城家来,抄近道从胡家村走的,正从胡家的庄子门前过,可巧就瞧见了漂亮丫头,那眉眼儿别提多标志了,眉间贴了花钿,更趁的一张小脸有红似白的好看,我叫下头的小子去扫听了,那丫头还是儿子的旧相识,您说这不是我们前世的缘分吗,就该这辈子做夫妻的。”

旧相识?胡老爷:“是胡家的人?”

周宝儿点点头:“是胡青青,我还说她是个丑八怪呢,今儿才知道竟生的如此标志,爹若是帮我讨了她回来,叫儿子干什么都成。”

周子生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闹半天这小子瞧上胡青青了,没好气的道:“你想呢,也得人家乐意才行啊,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人胡家瞧不瞧的上你,赶紧回去睡你的大头觉要紧,别做这样没边儿的梦。”

周宝儿一听可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打起滚来:“爹不依,我今儿就不起来了,不起来了……回头我就跳河抹脖子死去,让你周家断子绝孙……”

周老爷气得浑身直哆嗦,自己这生了个什么混账啊,断子绝孙的话都的出口,见他真的滚到一边儿去,用头撞墙,咚咚的响,不一会儿额头就红了一大块,吓了一跳,生怕这小子一个想不开,周家就真的断子绝孙了,忍着气弯腰哄他:“胡青青的两个姐姐一个嫁的比一个门第高,胡家留着闺女等着攀高枝呢,哪瞧得上咱们周家。”

见周宝儿又要寻死,忙拉住他:“你容爹想想对策。”

周宝儿这才坐起来看着他爹:“反正我就要讨胡青青当媳妇儿。”

周老爷怕他再闹,忙道:“好,好,爹答应你,一定给你讨了胡家丫头过来。”

周宝儿这才满意了,叫小厮扶着回屋做梦去了。

周老爷恨声道:“真真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那么多姑娘,怎么就偏偏瞧上了胡青青。”

周冒凑上来道:“周家三小姐额头不是有块难看的胎记吗,怎么忽然没了?”

周老爷:“谁知道,亏了外头还都说胡家的家教好,指定是使手段盖住了胎记,想勾引男人呢。”

周冒:“老爷,上回张巧嘴上门说亲,可给赶出来了,少爷这个想头只怕不成。”

周老爷冷笑了一声:“胡世宗自不量力跟恒通当作对,能落什么好下场,等胡家倒霉的时候,我就不信还瞧不上宝儿。”

周冒心说,老爷是给少爷气糊涂了不成,胡家便再倒霉,还有俩姑爷撑着呢,再说,八月里若胡家大少爷中了举人,便买卖赔了也不怕啊,老爷也太看得起周家了,以往胡三小姐额头上有块难看的胎记都看不上少爷,如今就更不消说了,老爷简直异想天开。

不过,自己可不敢说,回头老爷一肚子火都撒在自己身上,不是倒霉催的吗,想到此,便喏喏的应着附和。

周子生此事可未想到,就因这一念色心,断送了儿子的性命,周家真的断子绝孙了,此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青翎。

从周家村回家,先去瞧了爹,胡老爷本就是急出来的症候,加上也太累了,从去年年底开始,先是过年,后又操持青羽的婚事,接着便是跟陆家过定,两个闺女的事儿完了,又开始忙活冀州的铺子,一晃大半年都没得歇,赶上急事才病的这般厉害。

好在底子好,几剂药吃下去便好了许多,更何况,青翎这一回来,胡老爷心里便有了底,虽知道这件事儿不好料理,可胡老爷对自己的二丫头,习惯性信服,总觉着什么事到了翎丫头手里都不叫事儿了。

心里一放松,病自然好的快,今儿一走都能去外头院里溜达了,不是翟氏拦着,还想去房后瞧瞧那些桃树呢。

青翎进来的时候,翟氏正劝呢:“你这刚好些,可吹不得风,虽说已是五月里,风也是凉了的。”

胡老爷在屋子里闷了几天,有些不满:“我就是想去房后头走走,哪至于着凉,更何况,我这身子骨你还不知道啊,风里雨里走了多少趟,不一样好好的。”

翟氏:“你自己也不想想,那时候多大,如今多大,都奔着四十走的人了,还当自己青春年少呢,等过几日你身子大好了,便求我拦着也不管,这会儿刚好些,你就老实会儿吧,别叫我担心。”

翟氏这话一说胡老爷就不吭声了,有些愧疚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翟氏白了他一眼:“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个做什么,更何况,人有三灾九病,又不是神仙,难免有个病灾的,我倒觉着你这病了也有个好处,便是天天都能见着人了,不然,你一忙活起来,早上天不亮就走,回来的时候我又已经睡下,夫妻见连面儿都碰不上。”

胡老爷伸手握住她的手,满心愧疚:“倒是我的不是,冷落了夫人,等青翧家来,我带在身边些日子,等他熟悉了便把家里的买卖都交给他,我在家陪夫人。”

翟氏脸一红,却也点点头:“这倒是,如今这几个孩子,我就担心青翧,这小子自小就是个懒散的性子,又放养着长大,到如今也没个正经儿事儿,若是能管着家里的生意,也就不用愁了。”

青翎听了个满耳朵,心说,爹娘的想头可要落空了,青翧再回来就要进新军当兵去了,不知爹娘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想着进了屋,胡老爷见她手里捧得的乌木盒子,立马站了起来:“果真找回来了吗。”

青翎点点头,把盒子放在炕桌上,把周二狗的事儿说了一遍。

翟氏道:“倒真是个难得的孝子,既然东西找了回来,就别太追究了,只是这少了一颗珍珠可怎么好?既然是恒通当设下的陷阱,自然不会答应用银子赔的,若对方不依不饶,此事也难了。”

青翎:“我已让明德去了京城的珍宝斋,好在这盒子珍珠虽好,却也并非极难得的珍品,这么大的,这样成色的,在冀州府不好找,若在京城应该也算不得稀罕东西。”

胡老爷点点头:“这倒是,周二狗在铺子里两年了,做事极稳妥,却不想会出这样的事儿。”

青翎:“他是让恒通当算计了,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恒通当天天惦记着使坏,怎么都躲不过去,如今这件事儿出来也是好事。”

翟氏:“你这丫头可是糊涂了,你爹病了,又让人算计了,算什么好事儿啊。”

青翎:“娘不知道,这恒通当倒叫人看不真切,都说背后有文家撑腰,可文家自来便有家训,子弟不可经商,怎么会冒出来个开当铺的,更何况,文家何等尊贵人家,便族中有经商的,又怎会是这样不讲信誉口碑极差的奸商。”

翟氏点点头:“当年你外祖父跟文太师同朝为官,常说文太师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乃臣子典范,家教也极严,当年在京里,曾出过一事儿,封后大典没多久,文氏族中子弟与人私斗伤人,伤者并未殒命,文太师却依然把人交给刑部问罪,自此文家族中子弟,便再不敢惹是生非,世族勋贵之中,数着文家人最为低调,致休后更是带着儿女回冀州府颐养天年,算着年纪,如今已过耳顺之年了,听说身子极康健硬朗,可见是位老寿星,若说纵容子弟为非作歹的,文家绝无可能。”

青翎本还有些犹豫,如今听了娘的话,心里更有了底,若果真文老太师如娘所言清廉刚正,即便恒通当是文家子弟在外偷开的买卖也不怕。

想到此便道:“恒通当把咱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便没有此次的事儿,也有下回,倒不如一回解决,也省的以后再找麻烦,如此,岂不是好事儿吗。”

翟氏哭笑不得:“依着你什么都是好事儿了,行了,知道你们父女有话说,不想让我听,我这就给你们父女如意。”说着抬脚要出去,胡老爷忙道:“哪有什么话是夫人不能听的?”

翟氏:“我说笑呢,眼看就晌午了,我去瞧瞧厨房今儿做什么菜,你们父女俩说话儿吧。”撂下话转身去了。

胡老爷方道:“周二狗也是一时糊涂,要不就依着你娘的主意,别追究了吧。”

青翎却摇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周二狗作为管库的伙计却监守自盗,偷了主顾活当的东西,便其情可悯,到底坏了规矩,若不追究,以后其他的伙计也跟着他学,今儿是为了给娘治病,明儿是为了给爹抓药,该怎么办,咱胡家开的是当铺,可不是善堂。

胡老爷点点头:“这话也是,依着你又该如何?“

青翎:”不可不追究,却可戴罪立功。“

胡老爷一愣:”怎么个戴罪立功?“

青翎凑到她爹耳边说了几句,胡老爷点头:“这个法子虽好,可真要跟恒通当撕破脸了,万一文家跳出来,岂不麻烦。”

青翎:“爹放心吧,便恒通当是文家人的买卖,这个当口,文家也绝不会出头的,这场大热闹有的瞧呢。”

父女俩正说着,就见青青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胡老爷忙问:“不是去找春生媳妇儿还鞋样子去了吗,怎么这个脸色,莫不是哪儿舒服了?”

青青定了定神:“我是走的有些急了,没什么事儿,春生媳妇儿不再,说是姑姑那边儿的荷花今年长的不大好,昨儿就接着春生两口子去了,明儿才回来呢。”

胡老爷道:“可不是,昨儿一早胡管家还跟我说过这事儿呢,今儿倒忘了,害小青青白跑了一趟,是爹的不是,等爹好了,给小青青买甜糕吃。”

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爹,青青已经十三了。”言下之意不是小孩子了。

胡老爷却不明白:“十三怎么了?”

青青:“哪有十三的姑娘还吃举着甜糕吃的,叫人知道还不笑话死。”

胡老爷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买甜糕是孩子们小时候自己常用来哄她们的法子,不知不觉孩子们已经大了,再不稀罕他买的甜糕了,想着不免生出几分难言的落寞来。

翟氏回来的时候,青翎跟青青已经回自己屋里去了,却见丈夫有些出神,便问了一句:“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问了两遍方听见丈夫喃喃的道:“是啊,都大了,青羽都嫁人了,明年翎儿也要嫁了,我买的甜糕都没人稀罕了。”

翟氏听清了不觉哭笑不得:“我当是怎么了,原来竟为这个,闺女大了自然该嫁人生子,难道还能在家一辈子不成,至于甜糕,等过几年,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一帮孩子围着你要甜糕的时候,看你还愁不愁了。”

翟氏一句话胡老爷顿时眼睛都亮了,凑过来道:“你说青羽这胎是小子是丫头?”

翟氏:“我也不是神仙,哪儿知道,头胎自然小子好,毕竟翟家一脉单传,有了后也对得住翟家的祖宗了,可我这心里又有些怕。”

胡老爷不禁道:“有后是好事儿,怕什么?”

翟氏:“这些日子我总做梦,梦见爹娘跟我说了好些话,让我好歹照顾着翟家些,我总觉着不吉利,宝成自打过年身子便越发不好,如今他心心念念着孙子,只这翟家有了后,又怕他真一松心撒了手。”

胡老爷:“那天你不还说寿数天定,强求不得吗,怎么又担心起这个了,我瞧宝成的身子虽差,也不至于丢命,只安心调养,便不能大愈,也应不会再坏了,你别胡思乱想的吓唬自己了,回头宝成倒是没事儿,您却吓病了,岂不麻烦。”

翟氏:“回头得了空去京里瞧瞧宝成吧,不然,总不能放心,对了,青青呢?刚我出去正巧跟她打了个碰头,瞧着她脸色有些不好,还说回来问问呢。”

胡老爷:“我问了,说是走的急了些,这会儿跟翎儿回屋去了,如今这姐俩可好着呢,只翎丫头不出去,姐俩个一时一会儿都分不开。”

翟婆婆笑道:“可不是吗,以前夫人还愁呢,我就说嫡亲的姊妹,愁什么,骨头血肉都连着呢,还能生分了不成,这不让我说着了吧。”

翟氏一想青青如今什么心事也不会憋在心里,有些不乐意跟爹娘说的,也会跟青翎说,暗暗点头,有青翎这个姐姐开解,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爹娘都瞧出青青不对劲儿了,青翎自然也瞧出来了,只是当时未问,等进了两人的小院,方才拉着她问:“刚出去的时候可是碰上谁了?”

青青刚才的神情很有些慌乱,故此,青翎方有此猜测。

青青咬了咬唇,半晌才道:“我刚去咱们庄园里找春生媳妇儿还鞋样子,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周宝儿。”

青翎眉头一皱:“周宝儿?这死肥猪天天跑去安平城花天酒地,怎会跑咱们庄子上来了?”

青青摇摇头:“看那样儿像是路过,想来是想抄近道回家,不想,正让我碰上,真是倒霉。”

一想到周宝儿色眯眯的眼神,青青就觉恶心的不行,虽说就小时候见过,可青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周宝儿的变化不是很大,跟小时候一样肥,只不过变得更加猥琐。

认出周宝儿,不免就想起前些日子张巧嘴上门说亲的事儿,就觉膈应,却也有些担心:“二姐,如果周家又来求亲,爹会不会答应。”

青翎:“瞎想什么呢,爹怎会把你嫁给那个肥猪,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轮不上他周宝儿。”说着不禁咬牙切齿的道:“那肥猪轻薄你了?”

青青忙摇头:“我快步家来了,又有春分跟着,他怎么敢胡来。”

青翎:“若再出去,叫福子或二斗跟着,你跟春分毕竟都是女子,那周宝儿跟他爹学不了好,万一色心起来,不管不顾的扑上来,跟前儿没人可不行,等明德回来,我叫他住家里来,你再出去,都让明德陪着,便万无一失了。”

青青脸一红:“明德要学做买卖忙着呢,哪儿有空陪我。”

青翎笑了起来:“放心吧,陪别人明德肯定忙,若是小青青,明德一准闲的难受,随叫随到。”

青青脸更红,却也没说什么,从心里说,她也想能跟明德在一起,明德心细,说话有趣,对自己也好,跟他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就天黑了。

而且,两人见面说话的机会也不多,如今青青实在后悔,要是早些年自己想开了,明德那时候还住在胡家,跟青翧一起念书上课呢,两人天天都能见面,他又总喜欢往自己身边儿凑,只那时自己尽顾着跟二姐闹别扭了,根本不搭理明德,如今想想,真是糊涂透了。

青翎暗暗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忽而欢喜,忽而忧愁,忽而高兴忽而悲伤……一会儿又脸红的害臊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谈恋爱的小女生。

明德到底等着了,也没白等这么多年,可见滴水穿石,只要功夫到了,没有成不了的,却不知这小子怎么样了?可见着正主了没有?

明德没见着珍宝斋的老掌故,倒是碰上了个半熟的人,怎么说是半熟呢,就是不算熟悉却见过一面的,所以说半熟。

这个半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在横波楼,搂着横波娘子调情的那位温公子,青翧叫他温子然的。

明德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人是谁,若不是这人主动跟自己打招呼,明德还真没认出来,至多也就觉得眼熟罢了。

毕竟这位跟那天晚上的打扮不大一样,那天晚上的温子然在明德眼里简直就是花花大少,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们的面儿,搂着横波娘子,一会儿亲个嘴,一会儿摸摸身子,惹的横波娘子不住的娇笑。

可这会儿瞧上去倒异常正经,穿了一身青绸袍,头上纶巾,手摇纸扇儿,活脱脱一个读书人,或许是跟他前头穿着一身明紫抽丝团花锦袍的少年比的,显得温子然文气了不少。

竟前头这位穿的太扎眼了,玉带金冠,前头颤巍巍簪缨红绒球,分外抢眼,通身贵气逼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温子然也未想到会在珍宝斋碰上明德,自己今日百无聊赖便跟着舅舅出来逛逛,瞧瞧珍宝斋又得了什么好东西没有?想就碰上了熟人,虽说明德差点儿没认出温子然,温子然却一眼就认出了明德,毕竟是胡青翧带他去的,而且看了横波娘子一舞就跑了的男人,就这一位,温子然想忘都难,便开口打了个招呼。

明德只得拱手:“原来是温公子,幸会幸会,明德有礼了。”

旁边明紫锦袍的少年,看了明德两眼,问温子然:“你朋友?”

温子然笑了:“这位田兄是二少爷姑姑家的表兄弟,那天二少爷就是带着田兄去的横波楼。”

锦袍少年哦了一声,明显对明德没什么兴趣,把腰上的荷包摘下来,倒在桌子上问二掌柜:“这东西你们这儿可有?”

二掌柜接过瞧了瞧,摇摇头:“这东西稀罕,小的不曾见过。”

明德下意识扫了一眼,不禁开口道:“这是万花筒吧。”

那锦袍少年蹭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认识?”

明德挠挠头:“认识啊,我二表姐给我两个小侄子一人做了一个呢,不过,你这个怎么都坏了。”

锦袍少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问了句:“你二表姐是谁?”

温子然:“小舅怎么糊涂了,这位田兄是二少爷的姑表兄弟,他说的二表姐自然是胡家二小姐了。”

明德纳闷的看着他们:“你们认识我二表姐?”

锦袍少年却仍执拗的道:“你当真见过这万花筒?”

明德颇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可打谎的,我家二表姐就爱鼓捣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正要往下说,忽给人打断:“明德你还真在这儿呢,怎么不在府里等我一会儿,自己倒先跑来了。”话音刚落,陆敬澜从外头走了进来。

明德在官道上得了长福的指点,进了京先奔着陆府去了,一听说是胡家的人,看门的倒未为难,迎了他进去,说三爷会朋友去了,让明德等一会儿。

明德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自己紧赶慢赶的,才在天黑之前赶到京城,就是为了赶在珍宝斋关门之前,再等下去,珍宝斋一关门就得等明儿了,这事儿可等不得,早一天配上对,才能放心,毕竟这珍珠只是引子,好戏都在后头呢,若是误了就真麻烦了。

便辞了出来,直接跑来珍宝斋,不想偏又赶上老掌柜出去办事儿,说一会儿能回来,便只好等着,不想却碰上了温子然一行人,跑到珍宝斋来找什么万花筒。

正好自己知道,就告诉他们了,不想这锦袍少年却又问起二表姐来,不等明德说,陆敬澜便截了过去。

明德忙道:“是有些急事,怕表姐夫事忙,赶不及,明德便自己来了。”

敬澜:“你倒是个急性子,放心吧,有我呢,此事交给我。”

一句话就让明德悬的心落下了,不禁暗道:“怪不得二姐肯嫁呢,这位二表姐夫的确是个靠得住的啊。”

两人正说话,锦袍少年显然有些不耐:“陆敬澜你懂不懂先来后到,我正跟田明德问话呢,你插进来做什么?”

陆敬澜仿佛刚看见他一般,躬身施礼:“原来是安乐王,敬澜有礼了。”

安乐王?明德愕然:“原来这位竟是安乐王啊。”忽然想起青翧,难道这位安乐王就是青翧嘴里的好哥们儿,怎么可能。

慕容瑾可不管什么礼不礼的,直接道:“你是叫田明德吧,你刚说的可是真的,这万花筒是胡家二小姐亲手做的?”

安乐王话音刚落,陆敬澜便道:“哎呀,这不是我闲的时候做给翎儿的玩意吗,怎么到了王爷手里。”

安乐王愣了愣,盯着陆敬澜:“你做的?”

陆敬澜点点头:“是我做的。”

温子然:“既是敬澜兄做的,怎么会到了青翧手里?”

陆敬澜笑了一声:“这不是世子爷吗,敬澜有礼了,敢问世子爷,敬澜发乎情止乎礼的给我未婚的妻子做两个玩意儿解闷,有什么不对吗,亦或是犯了朝廷的国法,我妻跟妻弟间自来亲厚,把玩意送于青翧把玩,又有什么奇怪的吗。”

温子然摸了摸鼻子:“是没什么奇怪的,可就觉着哪儿不对劲儿,那个胡青翎太不寻常,不寻常到让人一见难忘,想来小舅舅也是如此想法,不然,也不会这般急迫的扫听了。

说起来,他小舅舅这个人虽说有些霸道,却也讲理,而且爱才,举凡有才子投奔,必会收留,可就偏偏对才高八斗名声在外的陆敬澜极其的不喜欢。

这人与人若是真如佛家所说有善恶之缘,小舅舅跟陆敬澜绝对是恶缘,也没瞧见两人有什么接触或者矛盾,可就是彼此看不顺眼……不是恶缘是什么……

☆、第86章

“你妻?妻弟?”慕容瑾皱了皱眉:“据本王所知你们还没成礼吧,称呼妻子是不是早了些。”淡淡两句话,已彰显出王者气势。

明德下意识低下头,只觉眼前人是自己生平仅见的贵人,哪怕轻飘飘的一句话也威势惊人,真不知青翧从哪儿认识的这些人,安乐王还有这个温子然竟是世子,这可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人。

心里却越发佩服陆敬澜,以前陆敬澜在胡家的时候,只觉这位世家公子,为人和气,温文尔雅,一看就是读书人,跟自己和青翧这样的皮小子不一样,他娘总说就瞧人家那气韵就知出身不凡。

自己当时心里还有些不服,觉着都是两个肩膀扛一脑袋,谁比谁差了,如今方觉娘的话真对,在这些贵人面前,自己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可陆敬澜却仍能从容以对,而且,自己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啊,这万花筒明明就是二表姐做的啊,怎么成了陆敬澜做的了?难道这个自己还能记错不成,这到是怎么一回事儿,自己真糊涂了。

陆敬澜微微躬身,以示尊卑之礼,嘴上却不紧不慢的道:“聘书已下,冀州知府王大人做的大媒,便未过门也已是我陆家的媳妇儿,在下称呼我妻有何不妥?”

温子然瞄了慕容瑾一眼,心说,是啊,人家陆敬澜说的的确有理,这过了定就等于是人陆家的媳妇儿了,人家乐意称呼妻子,夫人,随人家的意,他们这些外人管得着吗,更何况,小舅舅这也太奇怪了,有必要跟陆敬澜争这个吗,莫不是瞧上胡家二小姐了?不能吧,说起来小舅舅一面都没见过呢。

难道是对胡青翧有了什么想法,一直隐忍,如今知道有个跟胡青翧长得差不多的姐姐,就动意了。

这么一想,温子然自己都觉荒唐,怎么可能,小舅舅对胡青翧虽格外青眼,可没觉有那个意思啊,况且,小舅自来也不好龙阳之道,怎会瞧上男的,真看上胡青翧还能一起去横波楼寻乐子吗,岂不可笑。

既然不是对胡青翧有意思,跟陆敬澜较这个真儿做什么,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想到此,凑过来低声道:“我说小舅,您管的也太宽了点儿,人家未婚夫妻怎么称呼随人家高兴,咱们外人可管不着。”

慕容瑾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听着陆敬澜这声我妻格外的不爽,那天割开这个万花筒,瞧出里头就是自己当初给胡记当铺的玻璃,分外惊讶,找了卫师傅来询问。

卫师傅给自己讲了半天万花筒的原理,自己也才听了个一知半解,可见极难,略试探了一下青翧,那小子根本就是一窍不通,故此,这个万花筒绝不是出自青翧之手,这小子即便聪明,也弄不出这样奇巧的玩意来,可嘴巴却极严,任自己怎套都没套出这万花筒的出处,一口咬定是洋和尚当的物件儿。总不能把这小子捆起来严刑拷问,只得作罢。

想重新弄好,却摆弄了几天也不成,便来珍宝斋想着寻个一样的,不想却遇上了青翧的表弟。

田明德一说这万花筒是出自胡家二小姐之手,慕容瑾不禁想起那天在翟府门外,迎风而立的女子,虽只匆匆一瞥,那等风姿真跟自己见过的女人不同,其实,也说不出哪儿不同,就是觉得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儿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似的。

且,若是能做出这样精巧的万花筒,该是何等聪明的丫头,慕容瑾从心里不想这样的丫头跟陆敬澜有什么牵扯,陆敬澜说这是他做的,慕容瑾真不信。

就算陆敬澜自小便才名远播,如今在国子监又混的风生水起,国子监的那些老头子们,有事儿没事就在父皇跟前夸这小子,也一样不可能。

这万花筒跟做几首酸诗,写几篇装蒜的文章可不一样,这里头的学问深不可测,想窥其门径都难,陆敬澜怎么可能知道。

想到此,指了指桌子上的万花筒:“既是你做的,那就劳烦了。”那意思是让陆敬澜修好了。

陆敬澜颇有些为难:“这个修补起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慕容瑾撇了撇嘴:“不会就说不会,装什么大瓣蒜啊。”说话毫不客气,弄得温子然都有些尴尬,虽说小舅舅身份尊贵,可陆敬澜也不是平头老百姓,再怎么着,也得给陆家几分体面,这么着可有些过不去了。

陆敬澜却极有涵养,仍是温温的笑着,不卑不亢的道:“若殿下无事,且等待一时,敬澜试试。”

慕容瑾有什么事儿啊,就算有事儿这会儿也不走,非要亲眼看这陆敬澜出丑不可,遂吩咐了一声。

不一会儿,底下人便把做万花筒用的东西都拿了来,摊了一桌子。

福海挪了把太师椅过来,等慕容瑾一坐下,忙递上香茶,慕容瑾吃了一口摆摆手:“请吧。”当看好戏一样。

明德也颇为好奇,这万花筒可是稀罕物件儿,哪是人人都会的,虽说知道陆敬澜学问好,可做玩意儿跟学问好坏真没干系,在明德看来,也就爱玩又聪明的青翎能鼓捣出这些东西来,故此,也瞪大眼睛瞅着。

陆敬澜倒不在意,开口道:“原来王爷不是要修补,是想让敬澜重做一个,这倒省事儿多了。”略沉吟了片刻。

温子然心说,都到这时候了,这位不是还想使拖刀记吧,这么想着,就见陆敬澜动手了,他的动作有些慢,时不时便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再接着。

珍宝斋的老掌柜早就回来了,见这阵仗也不敢靠前儿,这些可都是爷,自己一个小小的珍宝斋掌柜,哪位都得罪不起,还是缩着吧,吩咐底下的伙计小心伺候着,到了关门的时辰,也不敢提,整个珍宝斋的伙计掌柜打杂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打起精神支应着,就算这几位爷在这儿坐上一宿,也得陪着。

不过老掌柜倒是多虑了,陆敬澜没做一宿,只一个时辰就做好了,福海奇怪的看了陆敬澜一眼,心说,莫怪外头都说陆家这位三少爷惊采绝艳呢,还真是够能的,连这稀罕的玩意都会做。

接过送到慕容瑾跟前儿:“主子您瞧瞧。”

慕容瑾接过看了看,倒也颇有风度:“三公子果然大才,今儿本王算是领教了。”

陆敬澜:“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不敢称大才。”

慕容瑾站起来,看了田明德一眼,明德忙低下头,心说,自己真没说瞎话,谁想陆敬澜也会做呢,好在安乐王并未揪他出去质问,而是转身走了。

明德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抬头,想瞧瞧安乐王走远了没有,却不想正对上温子然似笑非笑的脸:“明德兄既来了京城,不妨多住几日,上回兄台走的匆忙,倒让在下连地主之谊都未尽,实乃平生憾事,回头在下做东,请明德兄横波楼一叙,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说完不等明德反应过来,已经没影儿了。

明德的呆愣了半天,还是敬澜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忙拉着陆敬澜:“二姐夫这倒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好好的跟安乐王牵连上了,还有这万花筒?你怎么也会做?”

陆敬澜给明德一声二姐夫叫的分外熨帖,却也并未丧失理智,脑袋格外清醒:“你只记得,这万花筒是我做的就好,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德挠了挠头,暗道,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却深信陆敬澜不会无缘无故嘱咐这些,便点点头:“明德记下了。”

陆敬澜伸手:“把珍珠拿来我瞧瞧。”

田明德方记起自己来京城的目的,忙从怀里拿出了个小盒递了过去:“二表姐说让老掌柜瞧瞧,许能寻见一样的。”

敬澜打开瞧了瞧,转身递给旁边的老掌柜:“您老瞧瞧,可能配上?”

老掌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珍宝斋库里倒有,只比这个大些,成色也好得多。”说着叫伙计取了出来,两颗珍珠摆在一起便立分了高下。

明德道:“那恒通当设下这个局,就是想让胡记拿不出一样的东西,才好闹起来,这成色好了也不成,需一模一样的方可。”

老掌柜:“若寻一模一样也不难,得等几日,我找找看。”

敬澜问明德:“当期还有多久?”

明德:“还有二十日。”

老掌柜笑道:“用不了,用不了,三五天即可。”

敬澜微微躬身:“有劳老掌柜费心了,此事过后,敬澜必有重谢。”

老掌柜忙道:“不过些许小事罢了,当不得三公子的谢,只公子跟二小姐成礼的时候,能到府上讨上一杯喜酒吃,也就是了。”

陆敬澜笑道:“这是自然。”说着想起什么:“当年之事……”

老掌柜多精,陆敬澜一开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老头子上了年纪,这记性尤其不好,上个月的事儿,这会儿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三公子若问什么当年的事,老头子可记不得了。”

敬澜笑了起来:“多谢老掌柜。”二人彼此明白却心照不宣,倒把旁边明德听了个稀里糊涂,正琢磨这京里人说话怎么都喜欢说半句呢,还是说自己一进京,脑袋瓜就变笨了,连话都听不明白了。

敬澜:“你赶了一天路,想必累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两人出珍宝斋上车,眼瞅着过了翟府大门,明德刚要叫车把式停车,敬澜已开口:“还是住我哪儿吧,青翧最近忙着习学骑射,不常回翟府,大姐又有孕,倒不如住陆府方便。”

明德虽觉住陆家有些不妥,毕竟二表姐还没嫁过来呢,陆家只能算胡家的远亲,可陆敬澜这般殷切,也不好反驳,只得跟着去了陆家。

真是累了,沐浴过后吃了饭,一沾枕头就睡了。

等他睡着了,长寿才回了少爷哪儿,这几年长寿一直在外头看门,少爷跟前儿的差事,根本轮不上他。

长寿可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呢,明知道少爷稀罕胡家二小姐,偏从中作梗,有自己什么好儿啊,听说这位二小姐眼瞅就成陆家三少奶奶了,长寿心都凉了。

本来少爷就是因为二小姐不待见自己,如今二小姐成了少奶奶,能有自己什么好儿,估摸连如今这看门的差事,都没他的份了。

不想长福这一去冀州,少爷倒把自己调回来伺候了,长寿喜的漫天神佛谢了遍,心知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更是格外谨慎,尤其记住了以前的教训,对胡家哪头的人,只跟二小姐沾边儿的都异常上心,生怕重蹈覆辙。

进了院见书房的灯亮着,便知少爷还没歇呢,才走了进去,见案头虽摊着书,少爷却没瞧,而是摆弄手里一个极精巧的万花筒。

长寿知道这是胡家二小姐做了,借着胡家大少爷的名义送过来的,少爷稀罕的不行,日日在腰上带着。

长寿如今是真服这位二小姐了,也不知怎么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本事,连玩意儿做出来也跟别人的不一样,却不知少爷怎么也会做了,难道跟二小姐学的?不对啊,自打过了定,便不能见面了,说句话都不成,更别说学这个,真真儿叫人想不通。

陆敬澜也没想到自己随口问翎儿的东西会派上了用场,这个万花筒是那天在灵惠寺的时候,瞧见翎儿腰上带了这么个东西,硬要过来的,瞧着稀奇便问了怎么个做法,这丫头随口说了一遍,自己贪着瞧她红润润的脸颊,却只记了个大概,若早知今儿能用上,就该认真记住,省的差点儿丢人。

丢人自己倒不怕,他怕的是安乐王慕容瑾,不能怪他如此小心,自己惦记了五年,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自然要看紧些,不能有丝毫闪失,而且,他又异常清楚安乐王跟翎儿的渊源。

说起这个,敬澜不免有些埋怨老天,既然注定了自己跟翎儿的缘分,做什么偏又插进来一个慕容瑾。

若慕容瑾不是安乐王,不是万岁爷属意的储君,自己或许也不会如此,他太清楚,一个男人如果想要一个女人,却求而不得的痛苦,真能让人疯狂,情之一字,遇上翎儿之前,自己只道是书中杜撰,可遇上翎儿之后,方知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好在老天垂怜,自己这番深情终未落空,却是如此得来不易,如何能不战战兢兢草木皆兵,即便他很清楚翎儿不喜欢慕容瑾,但也忍不住担心,担心慕容瑾知道当年的人是翎儿之后,会做出荒唐事来,毕竟安乐王可是有名的混世魔王。

若事情弄到那一步,便慕容瑾不会如意,对自己跟翎儿也没什么好处,最好的法子就是这么瞒下去,就是不知能瞒多久?从今儿的境况看来,慕容瑾便不知底细,也有些疑心了,难道他见了翎儿?

长寿把桌上的书拢了拢,小声劝道:“夜了,少爷还是早些歇着吧,别熬坏了身子骨。”

敬澜点点头,把案头写好的信给他,明儿一早叫人送去安平:“对了,一会儿叫人收拾收拾,明儿我跟先生去灵慧寺住些日子,哪边儿清净些。”

长寿一愣:“少爷去了?那表少爷呢?”

敬澜站了起来:“明德上回来的日子短,也没得机会瞧瞧京里的风景,如今灵惠寺后山的景色正好,明德若不去岂不可惜。”撂下话进里屋寝室去了。

长寿心说,明德少爷什么性子自己可知道,这位如今长大了瞧着倒还算安稳,以前跟胡家二少爷一样,是个上天入地,满世界疯跑的皮猴子,淘气是行家,去灵惠寺,怎么想怎么不搭配。

倒是今儿驸马府的世子爷说去横波楼寻乐子,才是这位表少爷的风格。

想起世子爷,长寿倒想明白了,少爷这是不想让胡家表少爷跟世子爷安乐王见面呢,这才跑去灵慧寺,只不知胡家表少爷若是知道,会如何?

明德没怎么样,根本就不知道去哪儿,一大早就给叫了起来,上了马车就出城了,一直等瞧见灵惠寺的山门,明德才知道陆敬澜把自己带庙里来了,琢磨这是要拜佛不成?可拜佛带自己做什么。

想到此,不禁问了句:“姐夫这是要拜佛?”

不想陆敬澜却道:“这灵惠寺的景色极好,想着你来了还没四处逛逛,岂不白来了一趟,倒不如在这山寺中住上几日,好好瞧瞧这山寺的美景,再有,这灵惠寺的素斋极其有名,翎儿只吃了一回都舍不得走了呢。”说着唇角微微翘起,不自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这一抹唇间微笑落在明德眼里,鸡皮疙瘩都差点儿起来,平常虽知道陆敬澜极喜欢二表姐,如今方明白,这不是喜欢,是爱到了骨子里,光提起来都能笑成这样,要是抱在怀里亲上一口,还不乐晕过去啊。

只是他自己乐意跑这和尚庙里来想二表姐,是他的事儿,捎带上自己做什么?自己可是无肉不欢的主儿,素斋清汤寡水的,再好吃也不和自己的脾胃,况且,这寺庙除了和尚还是和尚,耳朵边都是和尚念经的声儿,听几天非疯了不可,便道:“那个,姐夫,我这人是个大大的俗人,就喜欢吃肉,住在这样的山寺里,回头亵渎了菩萨可怎么好,姐夫住姐夫的,我去找个珍宝斋附近的客栈住下,等老掌柜那边儿配好了,还得赶回去呢。”

敬澜:“这个倒不用,老掌柜那边儿若有了信儿,自会派人知会我,再下山也不晚。”

见明德一脸不情愿,敬澜状似无意的道:“这灵惠寺的菩萨最是有灵,尤其求姻缘之事,比月老祠还有用,不知成就了多少对痴男怨女的好姻缘。”

明德一听眼前顿时一亮,琢磨既这灵惠寺的菩萨如此灵验,自己要是烧几天香,多求求菩萨,是不是就能娶到青青了。

想到此,顿觉在庙里住几天实在不算什么,素斋吃就吃呗,小时候家里没现在的日子好过,也是隔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吃回肉,不也过来了吗。

想到此,忙道:“其实在庙里住几天也挺好,那个,咱们赶紧进去吧,我还在庙里头住过呢……”叽叽喳喳那意思真有些迫不及待。

长寿心里别提多崇拜少爷了,简直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不乐意住庙里的田明德给说的,巴不得立马就住进去呢。

两人并肩进了灵惠寺不提,再说温子然,转天一早就叫人去翟府接明德去了,别看昨儿陆敬澜当面做了个万花筒,可温子然就是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陆敬澜出现之前,田明德可是说那万花筒是胡家二小姐做的,陆敬澜一来就非说是他,田明德的神色明明白白是纳闷。

温子然总觉陆敬澜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仿佛藏掖着什么秘密,而温子然平生最喜欢一件事儿就是猜谜,把谜底揭开的瞬间,让他感觉异常舒爽,而这样看似高难度的谜底,一旦揭开应该非常的爽。

便想着来探探底儿,不一会儿,派去的小厮回来说:“翟府并不知田少爷来了京城?”

温子然一愣,继而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心说,陆敬澜你这瓮中之谜越发叫人放不下了。

站起来:“备车。”

小厮忙道:“世子可是要去九爷府?”

温子然嗤一声:“去哪儿做什么,去陆府。”

到了陆府门前,温子然不想惊动陆府众人,呼啦啦出来一帮子人有什么意思,自己想找的不过一个田明德罢了,便遣了小厮去门上询问,回来说:“陆家三少爷不再府中,一大早出门去了。”

温子然:“可知去了何处?”

小厮:“门上的人说陪着严先生出外野游去了,不知何日回转?”

温子然:“田明德呢?可在陆府?”

小厮:“听陆家的小子说,昨儿田家少爷是在陆府歇的,可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因不是陆家人,也不好追问行踪,不知往哪儿去了,少爷说若有急事不如留个话儿,等田家少爷回来的时候,一并转告。”

温子然挥了挥扇子:“走吧,估摸这几日是见不着人了。”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事儿可越发有意思了,陆敬澜你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殊不知越这么藏着,越勾人的腮帮子。”

外头的车把式问:“世子爷可是回府吗?”

温子然想了想:“不回,去冀州,玉华阁的买卖也得照看照看。”

温子然直觉冀州府有大热闹,而且,这热闹兴许跟胡家还有些干系。

前几日冀州来人提了一嘴恒通当的事儿,貌似跟个新开的当铺杠上了,自己当时没当回事儿,如今方想起来,貌似那个新开的当铺的字号是胡记,莫不是胡家开的吧。

如此,胡家二小姐来了又走,接着田明德又跑了来,这么来回折腾也就解释的通了,恒通当的刘广財什么德行,冀州府谁不知道,依仗着文家的名声,在外没少干缺德事儿。

其实跟文家有个屁干系,靠的不就是他那个大舅子吗,刘广财的大舅子,也不是什么上的台面的货色,不过就是一个账房里的小管事罢了,仗着念过几天书,会算账,谋了这个差事。

刘广财靠上大舅子开了个当铺,先开头不过小买卖,可干着干着倒有了字号,打着文家的旗号,就连官府都得高看一眼。

这官场上的事儿,有时候就这么乌龙,别说恒通当跟文家有那么点儿干系,就算一点儿边都不沾,只敢打文家的旗号,没有干不成事儿的,只因官场的人都极谨慎小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又不能真的跑到文家问恒通当是不是文家的买卖,哪怕知道文家的家训是不许族中子弟经商,也没人敢开这个口,万一是偷着在外开的买卖呢,这一问不是惹祸上身吗。

文家是国丈府,皇后娘娘如今坐镇中宫,小舅舅又是皇上属意的储君,谁敢这时候招惹文家,不是找死吗,所以,才让恒通当钻了空子,也算刘广财这厮有些运气,这么多年竟给戳破。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厮才越发大胆起来,估摸自己说着说着,日子长了,自己都认了实,真以为自己跟文家有什么关系了。

若是不跟胡家对上,许还能过几年好日子,如今却难了,胡家虽寻常,可人运气好,后头戳着的都是实打实的靠山,不说陆家就是有胡青翧在,恒通当这一回也得不了便宜,只是瞧这意思,胡家没打算知会青翧,不然,青翧的性子也不可能还在京里头待着,真不知这胡家老爷打的什么主意,莫非瞧出了恒通当只是虚张声势,不大可能。

恒通当可是名声在外,冀州府的官员都当真了,胡家怎可能看出来,若真瞧出来了,这位胡老爷可真比火眼金睛的孙猴子还厉害。

温子然马快车轻,天没黑就进了冀州城,到了玉华阁,找了掌柜的来问了问,掌柜的虽不知世子爷怎么好端端的问起恒通当的事儿了,却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儿。

温子然听了倒更糊涂了:“照你这么说,胡家老爷急病了,那如今胡记何人主事儿?”

掌柜的道:“回世子爷,听说是二少爷,小的纳闷了好些天呢,琢磨二少爷不是在京里头学骑射呢吗,什么时候回冀州了,后来小的才算琢磨明白,想来是上回跟胡老爷来咱们玉华阁吃饭的那位胡家的二小姐。”

温子然:“此事如何了结?”

掌柜的道:“还没了呢,不过刘广财使出这样阴损的招数,胡家这铺子这一回真难做下去了,当铺里靠的就是诚信,若失了诚信还怎么做买卖,况且,刘广财这回可下了血本,全套把式都使唤出来了,就连老道都买通了,这是想一下子把胡家收拾泥儿里头去呢。”

忽想起世子爷怎么好端端的来冀州了,莫不是受了二少爷所托,帮胡家来了,忙道:“小的还想着是不是警告刘广财几句,小的这张老脸还有些用处的。”

温子然:“胡家根本没知会青翧,估摸是有法子解决,且先瞧着吧,实在不行再伸手也不晚。”

掌柜立马就明白了,世子爷这是想看戏呢,虽觉以二少爷跟王爷的交情,世子爷这般站在旁边看戏,有些不合适,但既然世子爷发话了,就是不让插手,那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就跟着看戏吧。

渐渐的,胡记的伙计监守自盗,偷了胡记库房一盒子珍珠的消息,传遍了冀州,就连下头县乡里的老百姓都知道,胡记丢了一盒子珍珠,是人家来活当的,说好一月的当期,算着日子可快到了,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胡记这买卖可就得关张了。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再等着看胡记当铺怎么倒台。

青翎这几日就住在冀州胡记当铺的后院,每天在槐树下看书品茶,因这颗茂盛的大槐树,院里异常凉快,尤其外头烈日炎炎的时候,更觉凉爽舒适。

青翎索性让人搬了把凉椅过来,自己半靠在椅子上假寐,倒十分惬意,只不过没美多一会儿,小满就来了。

小满一来必然是一连串的声响,青翎不用睁眼都能猜到,刚那声指定是小满碰到了浇花的水壶,哎呦一声,估计踢到了桌子腿……

正想着,就听小满呼哧呼哧的道:“二小姐,您还真睡的着啊,外头出大事儿了,那恒通当的刘广财是个挨千刀都活该的缺德鬼,满世界造谣说咱们胡记的伙计监守自盗,偷了主顾活当的珍珠,等人家上门来赎当的时候,咱胡记就得关张大吉了,您倒是睁睁眼啊,您就不着急啊。”

青翎没辙的睁开眼:“小满,你家二小姐我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睡过一晚上,好容易这会儿打个盹,你还来搅合,你就这么见不得我睡觉啊。”

小满忙道:“奴婢不是见不得小姐睡觉,奴婢是担心,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的,都说咱胡记要关张了。”正说着外头胡掌柜快步走了进来:“二小姐,外头那人又来了,听说当在咱家的珍珠丢了,要经官呢。”

青翎伸手提起小桌上的提梁壶,斟了一碗半碗茶水,喝了下去才道:“胡掌柜去告诉他,乐意往哪儿告往哪儿告,我胡家有理走遍天下,不怕他告官。”

胡掌柜忙道:“这么说不好吧,回头外头那人一怒之下真去报官了可怎么办?”

青翎:“什么怎么办,凉拌,只要当票上的当期还没到,他就是告到了万岁爷的金銮殿上,咱也占着理呢。”

胡掌柜:“就怕闹起来,弄得人尽皆知,咱胡记以后还怎么开门做买卖。”

青翎:“我还怕他不闹呢,你出去就照着我刚的话说,他越闹的大越好,等于给咱们胡记免费打广告了。”

胡掌柜愣了愣:“二小姐,什么时候免费广告啊?”

青翎一口茶险些没呛死,忙咳嗽了几声才道:“那个,我随口一说的,没什么意思,你就出去照我刚到话说,最好气死他们。”

胡掌柜果然出去,跟那人一说,那人气得脸都青了,几步退出铺子,站在街上,大声嚷嚷了起来:“你们胡记开的贼铺子,做的坑人买卖,我活当的东西,叫伙计偷了不说赔银子,反倒让我爱去哪儿告去哪儿告,这是人话吗,这胡记简直就是奸商黑店,大家伙以后千万别上当。”

七尺高的男子汉跟个泼妇一样,在街上来回的叫嚷,把胡记说的比什么都坏。

胡掌柜早交代好了,不管这些人怎么闹都不理会,只当没看见就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边儿,一动不动,真跟泥塑木雕一般,看的对面茶楼上的温子然兴味盎然,暗道,就瞧这些伙计的规矩劲儿,便知道这位胡家的二小姐颇有驭下之能。

而且,这一招儿也真够损的,当票上的赎对的日子未到,去哪儿告状都是师出无名,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况且,冀州府已经如此谣言满天飞,她却依然能稳坐钓鱼台,分寸丝毫不乱,可比胡青翧那个愣头青强远了。

自己倒越期待,这丫头该如何解决这场风波?

正想着,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当铺门口,车门打开,田明德从车里跳了出来,三步两步跑了进去。

温子然笑了笑,看来这好戏要开锣了,不过,田明德这些日子跑哪儿躲着去了,自己派出去的人竟没找着,陆敬澜还真是煞费心机。

这般费心藏着的莫非就是后院这位胡家二小姐,一个丫头罢了有什么可藏的?

温子然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虽说颇有姿色,气韵不凡,可这样的美人也不难找,便再绝色的佳人,之于他们又有什么稀罕的,值当这么藏着吗。

不过这份玲珑心跟安稳劲儿倒极难得,有这丫头坐镇,刘广财这回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弄不好把恒通当的老底儿都得赔进去……

☆、第87章

明德一进来就见青翎正在院里的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茶壶,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脑袋一晃一晃的,倒叫明德想起当初胡家请的那个教书先生,天天都这么着,嘴里之乎者也没完没了。青翧当时还说打些糨子把老先生的嘴黏住,看他还烦不烦。

小时候总是分外不懂事,其实那位先生虽有些迂腐,人却极好,比起大表哥他们那位严先生宽松的多,也不会怎么罚他们,就是爱讲大道理,说起来就没完没了,那时候他跟青翧正爱玩,哪听的进去,烦的不行。

如今想想,先生倒是为了他们好的,至少他跟青翧跟着先生念了两年书,差不多的字也都认识了,多亏这两年,自己比大哥要强上许多,如今在铺子里学做买卖方能事半功倍。

二表姐以前常说,不一定非要念多少书,却要识字,识了字便能知道世上的道理,这样人才能活的明白,不至于一辈子稀里糊涂的,若糊涂着便活一世有何意义。自己跟青翧最服气的人便是二表姐,大概就是因为看的书多,所以二表姐才会什么都明白。

明德还以为青翎摇晃脑袋是念书呢,走近了不禁失笑,哪是念书是唱戏呢,只是没听出是哪出,声腔也有些奇怪,倒很有味道,词儿也好,倒不觉听入神了。

青翎正在那儿闭着眼唱空城计呢:“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锦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唱了几句,觉得嗓子眼有点儿干,跐溜喝了一口茶,睁开眼就见明德直眉瞪眼的看着自己:“明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吭声,是不是想吓唬二姐。”

明德嘿嘿一笑:“我可不敢吓唬二姐,二姐可是熊胆儿,我这点儿斤两,哪吓唬的了二姐啊,我是听二表姐唱的好听,入神了,二表姐你不是不爱看戏的吗,原来都是哄我们的。”

青翎白了他一眼:“我哄你们做什么,我是看腻了咱们村的戏,咿咿呀呀每年都唱一样的,有什么意思。”

明德笑道:“我听说陆府里自己养着戏班子呢,等二表姐嫁过去可方便了,让她们唱什么就唱什么。”

青翎皱了皱眉:“陆家如今还没成算,这是拼着人死架不倒,还当以前风光的时候呢,这到什么时候就得说什么话,一味贪图享乐,养出来的都是纨绔,一个争气有用的都没有,也不想想陆家祖上那点儿余荫还剩下多少,再闹下去,哪天呼啦啦散了架,叫他们都喝西北风去,他们这会儿养戏班子看戏,殊不知自己就是一出大戏,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看了哈哈笑了。”

明德极少见二表姐这般,有些被吓住了:“那个,二表姐,你这是说什么呢。”

青翎方知自己倒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不禁暗叹了口气,当初自己不想嫁给陆敬澜,就是讨厌陆家,眼瞅都要败落了,不说低调些,也不瞅瞅京里谁家养戏班子,竟讲究这些虚热闹有什么用。

可如今过了定,自己就不得不想这些,陆敬澜说她们过他们的小日子,也就听听罢了,若是陆家倒了,他们小两口子又怎可能置身事外,只要青翎想替自己打算就绝绕不过陆家去,可一想到陆家那个乱七八糟的境况,就有些心烦。

不过当着明德发作却没道理,摇摇头:“没什么,不提这些,珍珠呢?拿来我瞧。”

明德忙从怀里把盒子拿出来,青翎打开盒子仔细看了看道:“果真一模一样,到底是珍宝斋,什么好东西都有。”

明德道:“二表姐这回可说差了,这颗不是珍宝斋里的,珍宝斋倒是有,只成色不大一样,一瞧就能瞧出来,是表姐夫让老掌柜去了陆家的私库里头挑的,听老掌柜说,到底是世族大家,陆家私库里的宝贝才多呢。”

青翎愣了愣:“陆家库里的?前儿的信里怎么只字未提。”

明德笑道:“估摸姐夫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没跟表姐提。”

青翎想了想,陆敬澜还真是这样的性子,平常鸡毛蒜皮的事儿能写好几篇,一到了正经事儿不是一笔带过便是连提都不提。

明德:“二表姐,我瞧着陆家挺红火的,就光陆家库房里那些宝贝,也够活好几辈子了,二表姐愁什么啊,难道还怕嫁过去受穷不成。”

青翎给他的话气乐了,这小子明显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算陆家库房里堆着金山银山,也不够陆家底下那些纨绔子弟败的,要真是跟老百姓一样过日子,能叫败家吗,更何况,陆家底下多少房头,枝枝蔓蔓的子弟都跟没了骨头似的,攀附着陆家过活,陆家又死要面子活受罪,架子不倒,就得硬撑着,若再不想对策,那点儿家底儿又能支撑多久。

不过这些跟明德说没用,这小子将来娶了青青,接着胡家这份产业,两口子亲亲热热的过小日子就成了,守家在地,父母跟前儿,多好啊,不像自己跟大姐,嫁到外头去,还得跟那一家子纠缠。

可一想陆敬澜对自己好,青翎躁动的心便平复了下来,暗暗叹了口气,或许真像娘说的,她跟陆敬澜是前世就注定的夫妻,再怎么躲着避着都没用。

见明德风尘仆仆,便道:“这几天没什么事,你先家去歇几日再来,大热的天,别赶了病了。”

明德刚要说自己没事儿,却忽想起自己在灵惠寺给青青求了个平安符,而且这一出去几天,也真惦记青青。

如今青青跟过去不一样了,见了面便会说上几句话儿,亲近了不少,越想心里越跟猫抓似的,,忙着应了,转身要走,却忽想起听到的传言,不禁道:“二表姐,外头如今可乱了套,都说咱胡记当铺黑了人家活当的宝贝不承认,是想耍赖不赔呢,肯定是恒通当暗里使的坏,要不然,咱也找人传些话出去。”

青翎:“传什么话,说咱们没弄丢东西,不是不赔是赎期未到。”

明德点点头:“总不能由着恒通当败坏咱们,解释解释怎么也有些用处。”

青翎:“这时候说多错多,咱们越解释,外头的人越不信,人总是先入为主的。”

明德:“那咱们就把东西拿出来,让他们看看不就得了。”

青翎:“如此,岂不太便宜恒通当了,他这般算计,难道就不了了之了。”

明德一愣:“不然,还能如何?”

青翎目光一闪:“自然要以牙还牙了,只是此事急不得,需慢慢的来。”

明德挠了挠头,心说,外头可都乱营了,还怎么慢啊,不过知道青翎既说能应对就必然有法子,自己还是回去瞧瞧青青去吧,在灵惠寺自己求了一支上上大吉的姻缘签,不知什么时候应在自己跟青青身上呢,这么一想,便急不可待的回胡家去了。

却说刘广财,这儿正等着周子生呢,一见他来了,便问:“怎么样,周二狗可把东西给你了?”

周子生:“这小子是个死硬性子,任我怎么说就是不拿出来,不是这小子一害怕就交给胡家了吧。”

刘广财摇摇头:“若是交给胡家,胡家哪还会受这样的窝囊气,这些日子,胡满贵可是连大门都不敢出,灰溜溜跟过街的老鼠一般,要真有了东西,还至于这样,早挺起腰杆子了理论了,更何况,那日周二狗给他娘配药的时候,我亲眼瞧着,拿了一颗珍珠碾碎当了药引子,便周二狗后悔,把东西交出去也少了一颗,一样无法交代。”

周子生:“既如此,还着急找周二狗做甚。”

刘广财哼了一声:“我是怕周二狗贪心不足,把剩下的珍珠独吞了,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一场吗。”

说到这个,周子生忙道:“广财兄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

刘广财笑道:“你说你倒是怎么想的,胡家那个三丫头不说脸上有块难看的胎记吗,这破了相的丫头可不吉利,好闺女多了,回头我给贤侄儿说一门好亲事,非娶这么个丑八怪做什么。”

周子生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说,可这小子偏就瞧上了,抹脖子上吊的跟我闹,我也是没法儿才应了他,好歹的先娶个进来,也省的他天天往外头胡闹,也找媒人上门说过,可胡世宗却把那几个丫头看的命根子一样,死活不答应。”

刘广财:“成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出面找你们安平县的县太爷何大人出来做个大媒,料他胡家也不敢驳何大人的面子,只是劳烦了何大人一趟,周兄这谢媒礼可不能薄了才是。”

周子生暗暗皱眉,自己先头打的主意是,胡家想了结此事必然要底下身段跟恒通当商谈,趁机让胡世宗答应亲事也就是了。

周子生以己度人,便外头都说胡世宗疼闺女,他也不信,丫头都是赔钱货,养大了,就该为家里出点儿力气,更何况,周家又不是那些穷苦人家,跟胡家也算门当户对,这桩亲事胡家没吃亏,有什么不答应的。

可刘广财忽然把何之守拉进来就有些不妥了,何之守生性贪婪,平常日子求不到他,还变着法儿的要好处呢,更何况让他做媒,这谢媒礼得多少啊,少了拿不出手,没准还得罪儿了何之守,多了,又实在舍不得。

想到此,忙道:“何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区区小事,我看就不必麻烦大人了吧。”

刘广财如何不知周子生打的好算盘,这是想一个大子儿都不出就办成事儿,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自己还想谋胡家安平县那俩铺子呢,没有何之守哪成,趁着这回先送点甜头过去,回头再办事的时候也好说话儿。

想到此,便道:“周兄怎么糊涂了,何大人是你们安平县的父母官,送他些好处以后也有照应,再说,胡家那俩铺子可在安平县呢,若想弄在手里,没何大人帮忙可不成。”

周子生:“有陆家撑腰,只怕何大人不敢太得罪胡家。”

陆家?刘广财嗤一声:“周兄是傻了吗,他陆家再显赫还能比的过文家不成。”

周子生恍然,可不嘛,陆家虽是世族如今也大不如前,就算陆家正风光的时候,也没法儿跟文家比啊,文家可是皇后母族,堂堂国丈府,谁能跟文家抗衡,忽然想到自己若能通过刘广财攀上文家,飞黄腾达还不就是眼面前的事吗。

想到此,不禁道:“广财兄门路通天,在下佩服,倒是有件事儿还求广财兄帮忙,我家周宝儿,你也知道,如今也二十上了,总在家里头闲着也不是常事儿,我想着能不能寻门路给他捐个官儿,也改改我们周家的门庭。”

刘广财目光一闪,暗道这倒是个生财的路 ,成不成的先应了他,怎么也能弄笔银子,想到此呵呵一笑:“这倒是,这要是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往后还愁什么,这事儿原也不难。”

周子生一听大喜过望:“到底是广财兄有本事,这事儿先头我也寻人扫听了,可都说不成。”

刘广财道:“捐官儿本是朝廷的例,经了吏部衙门的事儿,哪有不成的,只这些年都恨不能给子孙谋个前程,钻营着找各种门路,这经手的人一多,一过手谁不得点儿好处,这银子就越花越大了。”

周子生:“却不知如今怎么个行情,捐个七八品的官儿,多少银子能成事儿?”

刘广财笑了起来:“周兄倒是个内行,说起来这捐官儿的例,不过是前些年南边又是水又是瘟疫的,闹了些年,银子使的流水一样,国库空了,万岁爷才想出这么个捐官的法子,到底不能动了国之根本,只放出一些不要紧的闲职来,便如此都恨不能打破头呢,其实,那些品级高的反倒没什么用处,倒不如底下的,品级虽不高,却有实权,且在地方上当官,也有望升迁,比那些闲职可强多了,却都知道这个理儿,便都想捐这样的官儿,这捐官儿的银子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今年的行情我还没扫听,倒是去年给我一个远房的堂侄儿捐了驿丞,上下打点到上任的时候,使了足一千二百两银子。”

周子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二百两,这是多少银子啊,不禁道:“怎么这样多,听人说如今京城好地段上三四进的宅子,五百两也能买了,况且,驿丞还是个未入流的小官吧,怎就使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刘广财不乐意了,皮笑肉不笑的道:“说起来,周兄也是安平县鼎鼎有名的人物,这话听着可有些小家子气,不过一千二百两银子罢了,搁在别人身上兴许有些为难,在周兄手里算得什么,至于周兄说的京里好地段的宅子五百两,那可是什么年月的黄历了,如今你再问问,稍微瞧上眼儿的哪个不得千儿八百两的 。

况,便买了不过一个宅子罢了,能生钱还是能谋利,若是捐个官儿可就不一样了,有了官位就吃上了皇粮,年年都有俸禄不说,得好处的门路多了去了,莫说区区一千二百两,就是一万,十万有甚新鲜。

且不用瞧别人,就看你们安平县这位何大人,当初上任的时候什么样儿,如今又是什么样儿,周兄心里自然有数,您自己掂量掂量这银子花的值不值,别不跟你说,我那个远房的侄儿,去年捐的官儿,上任的时候,置办的官衣都是找我借的银子,如今那排场,一出手就是几十几百的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子生一琢磨,是啊,何之守当初刚来安平县的时候,身上的官服都是旧的,皱巴巴跟咸干菜似的,一家子的家当都加在一起都装不满一辆牛车,透着那么股子穷气,这才几年就变了样儿,小妾都纳了几房,府里格外气派,可见这当官儿是条生财的捷径,这么算使多少银子都是值的,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想明白了,忙赔笑:“小弟就是个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说的话有不妥之处,广财莫怪,说起来,莫说一千二百两银子,就是一万两千两也不多,小弟年近不惑,膝下只这一子,盼着他有个好前程,若是出息了,也能给我周家光宗耀祖,这事儿还得广财兄帮忙才好,不要那些闲的没用的官儿,也跟令侄儿一般捐个实职才好,银子多些少些的无妨。”

刘广财:“不瞒你,捐官这事儿,担着责任呢,若将来有个闪失,弄不好我也得跟着受牵连,不是亲的近的抹不开脸面,我是不管这些闲事儿的。”

周子生忙躬身作揖:“还得有劳广财兄多帮衬着些,若事成在下必有重谢。”

刘广财扶起他:“说这个可不远了,咱们兄弟可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旁人的事儿能不管,贤侄儿前程也不能不管,这件事儿交在我手上了,回头你只把银子送过来,等吏部的文书一发,贤侄就能走马上任了。”

周子生:“广财兄给我个准话儿,送多少银子?”

刘广财:“先送两千两过来吧,多退少补,若能谋个县丞,只怕还要多些。”

县丞?周子生眼睛都亮了,那可只就比何之守低上一品罢了,是个大大的实职,忙道:“偏劳兄台了,明儿我就把银子送来。”乐颠颠的走了。

他前脚一走后脚刘广财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儿,这周子生平常不显山漏水的,不想却是个真有家底的,两千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自己是不是趁机多捞点儿,毕竟恒通当是大舅哥的买卖,自己也就挂个名儿,便赚了金山银山也没自己什么事儿,若是能从周子生身上捞一笔外财,岂不便宜。

这事儿放放,先把胡家挤出冀州城再说,有胡记在,谁来他这恒通当啊,叫了下头的伙计来,吩咐再往外头散播胡家不守诚信的谣言,等当期一到,闹上门去,胡记想关门大吉都不成,非让胡家狠出一回血,以后再不敢跟恒通当作对。

说也快,不过转眼间便到了赎当的日子,这些天过来,胡记这点儿事儿,整个冀州府没有不知道的,到了这天不用人张罗,都自发的跑来胡记瞧热闹。

天刚一放亮,胡记的伙计出来下门板,这一开门吓了一跳,外头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胡记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伙计转头就往回跑,知会了胡满贵,胡满贵往里院里瞧了一眼,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半晌方道:“不然,迟些开门……”话音未落青翎就从里头走了出来,截住胡满贵的话头:“开门。”

伙计应着去了,外头看热闹的见伙计来了又跑,还以为胡家怕了不敢开门,不想又回来了,刚开门那个赎当的男人顶着门就到了,后头还跟了不少人,一个个摩拳擦掌,一看就是来闹事的。

进了门,也不客气,直接道:“胡掌柜今儿可是当票到期的日子,我要赎当。”说着把当票往桌上一拍。

胡掌柜面有难色:“不瞒您说,我们管库房的伙计这两日病了,先头除了管库房的伙计,就是我们家二少爷手里有钥匙,这会儿我们家二少爷正好不再,还请您宽坐片刻,小的这就叫人去找二少爷。”

那人哼了一声:“胡掌柜,当当这一行,最讲究的可就是诚信二字,正因听人说你们胡记当铺最讲诚信,我才敢把如此要紧的东西典当在胡记,不想,我这手头宽裕了要赎回自己的东西,却如此难,先头你推三阻四的,说是当期未至也就罢了,今儿可是正日子了,该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了吧,如今外头都说你们胡记前些日子失了盗,莫不是我的东西也被贼人偷了。”

胡掌柜忙道:“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混账东西,胡编乱造的,胡记当铺的库房最是严谨,又在后院之中,怎会给人贼人偷去,的确是我们二公子不再,加上管库的伙计回家养病去了,便是我也没有库房的钥匙。”

那意思是就得等二公子,那人冷哼了一声:“你少糊弄我,当我傻的不成,什么二少爷未到,我看外头的传言都是真的,你胡记当铺弄丢了我的东西,这还了得。”呼喝着小厮:“赶紧去报官。”

胡掌柜忙叫伙计拦着,自己上前赔笑:“这位公子公子有话好说,您先请喝茶喝茶,这是我们东家舅爷从京里送来的,今年刚下来的南京雨花茶,这时候喝最得味。”说着把茶亲手递了过来:“公子且吃一盏,稍带片刻,我们家二少爷就来了。”

那人这次倒未驳胡掌柜的面子,接在手里,抿了一口:“倒真是好茶,听说你们东家舅爷病了好些年了,如今连衙门都不怎么去了。”

胡掌柜:“这个是东家的家事,小的不大清楚。”

那人冷笑了一声:“我瞧胡掌柜清楚的很,莫不是想抬出你们东家舅爷来吓唬本公子,还别不跟你说,你们东家舅爷在你们眼里是个了不得,在本公子眼里,也不过寻常罢了,前头我可都跟你说清楚了,这一盒子珍珠是给京里王爷的寿礼,若耽搁了,别说你们东家舅爷,就是你把陆家抬出来也没用。”

“呦,一大早的就这般热闹啊,看来我胡记的买卖还真红火啊。”

胡满贵松了口气:“二少爷您可来了,一大早的您跑哪儿去了,我可让伙计找您半天了。”

青翎手里的扇子摇了摇:“我是瞧着这冀州府的街景儿好,趁着早上凉快出去逛了逛。”

那人打量她一遭,虽听说过胡家这位二少爷帮管着胡记,却不曾见过,今儿一见倒颇有些意外,身上穿了件天青色的锦袍,头上儒生帽,手里一把白纸扇,唇红齿白,温文尔雅的一位少年郎,站在哪儿。

青翎这一亮相,外头瞧热闹的老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这就是胡家二少爷啊,好体面的模样儿,一瞧就是个读书人,浑身都带着文气儿,对了,胡家不有一位中了童试头名的少爷吗,莫不就是这位?”

旁边一个嘴油的汉子切了一声:“这是你有眼无珠了,中童试的可不是这位,是胡家大少爷,听说这位二少爷最厌念书,成天就知道往外跑,胡老爷为了拘管,便带在身边儿让他跟着学着做买卖,你们这些老娘们就是眼皮子浅,一瞧见年轻漂亮的少年郎,腿都软了,回头让你们家里汉子知道,一顿鞭子给你们松松皮肉,就老实了。”

那些妇人翻了白眼:“就你这德行的,让我们瞧也不瞧呢,怕把早上吃的饭都呕出来。”众人哄一声笑了。

那汉子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婆娘懂什么,这俗话说的好,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瞧着好看的顶个屁用,弱巴巴风吹吹就倒的比个娘们都不如,哪有我这样粗拉拉的汉子禁使唤,这男人长得好看没用,到了炕上才见真章呢。”

“呸,臭不要脸……”见他越说越荤,那些妇人也都别过头不搭理他了,汉子方才摸了摸鼻子自觉没趣便闭了嘴。

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落在温子然耳朵里,不禁笑了起来。

温子然今儿换到了胡记旁边的茶铺子里头,这茶铺子是个过往客人歇脚解渴的,买的不过是最寻常不过大碗茶,搁以前温子然是绝不会光顾的,今儿忽觉得这样难以入口的大碗茶,倒也别有滋味。

且自己的位置极佳,胡记当铺的大门一开,正好能瞧见里头的情形,从青翎一登场,这出戏就越发有趣了。

温子然的目光在青翎身上转了几遭不禁暗笑,若不是知道底细,只怕也要给这丫头糊弄过去了,上回在玉华阁不过匆匆一面,还不觉得,这会儿仔细端详,才发现这丫头扮起男人来还真挺唬人的,一行一动都极像,想来是常扮男装,才能这般自如。

要说破绽,就是这丫头过于清亮的嗓音了,听得出来,这丫头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的,听起来便有些古怪,不得不说这丫头太精了。

老百姓大多是先入为主人云亦云的,且大多喜欢以貌取人,前头恒通当费了这么大劲儿散播谣言,如今这丫头一亮相,估摸就破了一半,谁能相信这样俊美温雅的少年郎,会做出无赖龌龊之事呢,刘广财惹上这丫头可真是没做好梦,擎等着倒霉吧。

那闹事的人,上下打量青翎片刻道:“既然二少爷来了,那就把当票赎对了吧,我也好进赶路,免得耽搁大事。”

青翎从自己腰上取下一串钥匙递给胡满贵:“去取来,别耽搁这位兄台的大事,叫人说咱们胡记不讲信用。”

胡满贵接着去了,青翎让着对方:“兄台且宽坐片刻。”

那人一见这架势不免有些忐忑,他之所以顶着门来闹,就是知道自己那盒子珍珠让周二狗偷了去,胡记所有的借口都是托词,如今这个胡二少爷竟然如此痛快的就把库房钥匙拿了出来,实在叫人想不通。

转念又一想,便觉是虚张声势,周二狗拿了一颗珍珠给他瞎眼的老娘配药了,这事儿自己可是亲眼瞧见的,怎么可能还在胡记。

想到此,便安稳了下来,倒要看看胡记还有什么招儿,青翎只当瞧不见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笑着跟对方聊天:“兄台说是要去京里送寿礼,算着日子,近处过生辰的,莫不是安乐王?”

送寿礼不过托词,他哪够得上这些贵人啊,只是听了刘广财的罢了,青翎这一问倒给他问住了,只得顺着话头:“原来二少爷也知道。”

青翎笑了一声:“我舅舅在京里,我倒是常去串亲戚,京里的事儿便知道一些。”

旁边的福子却开口道:“二少爷您记差了,安乐王是九月里的生辰,六月里做生日的不是安乐王。”

青翎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对,对,我这糊涂了,安乐王是九月过生日,六月的是裕郡王,想必您这寿礼是要送去裕郡王府上了。”

对方有些慌乱,哪想这个胡家二少爷对这些王爷的生辰如数家珍呢,只得道:“是,是,我也是糊涂了,是裕郡王府上。”

话音刚落,那个小厮又开口了:“二少爷您又记差了,裕郡王是六月的生辰不假,可这位爷如今却做不得生日了。”

青翎奇怪的道:“这是为何?郡王殿下何等尊贵怎么做不得生日,莫要胡说。”

福子低声道:“二少爷您忘了五年前咱们去舅爷家,不正赶上两位郡王获罪吗,说是谋逆,万岁爷赐了鸠酒,如今可没什么裕郡王康郡王了,此事犯忌讳,二少爷还是谨慎些的好。”

福子几句话声儿虽不大,外头却也听得极清楚,又开始交头接耳:“看来这胡家也不一般啊,连这些贵人的生辰都知道,倒是这位实在可笑,都不知道生辰是哪天,就说要去送寿礼,明显就是胡说八道,对了,前头这位来胡记十几回闹着要赎东西,都说是不能耽搁了什么王爷过寿,合着都是胡说的,根本没这档子事儿,那这好端端的闹着赎当做什么?”

后头一个小子小声道:“这事儿我知道,前儿凑巧让我瞧见里头这位赎当的从恒通当的后门出来,跟他一起的就是恒通当的刘掌柜,瞧两人极熟络,我还纳闷呢,既跟恒通当的掌柜如此熟,做什么跑胡记来典当东西。”

他一句话周围人都点头:“可不吗,这不吃饱了撑的吗,不过,恒通当可是心黑,那掌柜的最奸,好东西到了恒通当也能挑出一百样毛病来,哪像人胡记,东家人好,掌柜的也厚道,买卖公道,最讲诚信,自打胡记一开在咱们冀州府,恒通当哪儿十天半月的也不见一个主顾上门,莫不是瞧着人家买卖好,红了眼,想了个什么阴招儿,这个赎当的一准跟恒通当是一伙的,不定是想把胡记挤兑的关了张,恒通当才好独霸冀州城……”

“就是,这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明显就是蒙事儿来的,胡记厚道,价钱公道,恒通当那个刘掌柜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一会儿,先头说胡记不讲诚信耍赖黑人家东西的人,就改了口,一致说恒通当使阴招要害胡记。

里头那人脸色变了变,知道事情不好,蹭的站了起来:“你胡记开的是当铺,我当票在手,照着当期赎回东西,你管我做什么用,只把东西拿来就是了。”

青翎也站了起来,拱拱手:“兄台莫恼,小弟也是一片好心,怕兄台给人诓骗了,这礼若送错了门,可办不成事儿。”

那人:“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的东西呢,快些拿来。”

话音刚落就见胡掌柜慌慌张张的从后头跑了出来:“二,二少爷,这位主顾的东西不见了……”

☆、第88章

那人一听立马精神一震,呵呵冷笑了两声:“不见了,胡掌柜这是跟我闹着玩呢,好端端在你们库里头搁着的东西怎会不见,看起来外头那些传言是真的,你们胡记当铺这是监守自盗,想黑我的宝贝啊,你们俩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报官。”

外头一个小子喊了一声:“就是,就是,赶紧报官,这胡记最黑心,真当这世上没了王法不成,报官报官……”

瞧热闹的老百姓不想事情急转直下,又变成胡记监守自盗了,又开始议论起来:“闹半天这几日子的传言竟是真的,这胡记真要黑主顾的东西,不像啊,瞧这位二少爷温文尔雅,礼貌端方,不像此种奸诈之人大。是啊,这样的公子一瞧就是一肚子诗书有教养的子弟,刚人家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钥匙拿出来了,可见不知东西丢了,莫不是这胡记的伙计起了贪心,把东西偷走了……”

刚那喊着报官的小子一听不对头,忙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读书人才坏呢,一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都是读书人,您不信去窑子里瞅瞅,那些搂着窑姐儿亲嘴的,可都是读书人呢……”

“你这小子懂什么,人家那是风流才子,没看过戏文啊,人不风流枉少年,要不怎么说才子佳人呢,不风流难道跟咱老百姓一样,守着婆娘过日子不成。”

那小子倒没话了,没想到胡家还能用这招儿,弄了个二公子出来,这些老百姓都成了一面倒,忍不住往屋里瞧了一眼,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这长相还真有用啊,怨就怨自己爹娘长得丑,也把自己生出这么个臭德行,不然,也跟胡家二公子的似的,一露面就齐活了,哪用得着急赤白脸的争啊。

正郁闷着,忽听里头胡掌柜大喝了一声:“二狗子我正找你呢,库里这位主顾当的珍珠呢,怎么找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从外头进来个二十来的小子,跑的呼哧带喘的,手里捧着个乌木的盒子,一进去扑通就跪在地上:“二公子,胡掌柜,是二狗听了那郎中说用珍珠做药引能治眼盲之症,我是一时糊涂才偷拿了库里的珍珠,后来方明白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说着一指旁边的男人:“就是他跟恒通当的掌柜刘广财,还有吕祖庙里的老道,找来个不知哪儿的人来冒充的神医,知道我着急治我娘的眼睛,合着伙给我下套,就是瞧着胡记买卖红火,才想出这条奸计来的,你别装糊涂了,那天那个什么神医给我娘瞧病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我看的真真儿,跟吕祖庙那个牛鼻子老道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你根本不是什么南边来的,你是刘广财的外甥儿,我亲耳听见你叫刘广财舅舅呢,不是我娘死活劝着我,我真要犯下大错了,我娘说做人得堂堂正正,这样的事儿做下,以后死了倒了阎罗殿上可是要剁手脚喂狗的。”

说着磕了个头:“二公子,掌柜的,你们待周二狗恩重如山,二狗子却恩将仇报,实在不该,二狗子情愿认罪坐牢。”

那人脸色大变,只能指着二狗子:“我瞧着是你们胡记上下起了贪心,想了这么个招儿来黑我的宝贝是,什么恒通当,本少爷根本不认识这个字号,你这伙计胡说八道,何曾见过我,怎么我不记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胡记这就是要赖账啊,行,我不跟你们说,咱们衙门里头见,让知府大人断个公道。”说着就要走。

福子却一步迈了过去,拦在他跟前儿,那人皱眉瞪着他:“怎么着,你们胡记还想硬扣下本公子不成。”

福子嘿嘿一笑:“行了,别装王八蛋了,这都拆穿了还公子个屁啊,不就是刘广财的外甥儿吗,算哪门子公子,脸太大了,你不是要报官吗,不用如此费事,我们二公子刚才就叫人去府衙了,你放心,这官司你不想打都不成,我们胡记绝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得让知府大人审问明白了,恒通当跟你还有吕祖庙的牛鼻子有什么勾连,干了多少坏事儿,也好为冀州的老百姓除害。”

那人不免有些慌乱:“什么什么坏事?我跟恒通当有什么干系?什么刘广财?我根本不晓得你们说的是谁?别想着往我身上泼脏水。”

福子翻了白眼:“这话你正好说反了,是你们要往我们胡记泼脏水,先弄了个一盒子珍珠来典当,又暗里撺掇二狗偷了去,反过来你又来赎当,还扯住京里的郡王殿下,我看你是不知死了,皇家的人也敢胡乱攀扯,回头我们家二姑爷中了状元当个大官,第一个把你这犯上的小子抓起来,狗头铡咔嚓,铡了你的狗头,看你还胡说八道不。”

福子几句话说的周围哄堂大笑 ,青翎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有事儿没事儿就跟着大哥出去看戏听书,最爱看的戏就是铡美案,有事儿没事儿就把包公挂嘴边儿上,这还不打紧,偏今儿还扯上了自己,什么二姑爷中状元,简直胡说八道。

赎当的小子真慌了,伸手推开福子就要往外跑,可外头人山人海的哪儿跑的了,东撞西撞的倒是挨了不少黑拳头,最后给胡记的伙计一拥而上,抓了回来。明德也把人群里头一看势头不好要回去报信的小子提溜了进来,一并绑了。

那人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派头了,瞪着青翎:“别以为就你们胡家有靠山,既知道我是恒通当的人,就该知道恒通当的靠山是谁,莫说你们胡家,就是你们那个亲家也得罪不起,识相的赶紧放了小爷,小爷不跟你们计较,若晚了些,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青翎毛倒乐了,这家伙之前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这会儿简直就是一个糊涂蛋,这时候还敢攀扯出文家,真是不知怎么死的,走到他跟前儿:“哦,我倒真不知你们恒通当的靠山是何来头?你说说看,让在下也长长见识。”

那人倒还没糊涂到头,哼了一声:“总之不知你能惹得起的,最好把小爷放了,不然,将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别以为你们胡家靠着京里的陆家就了不起了,在我舅舅眼里,陆家狗屁也不是,就算万岁爷也得讲几分人情。”

福子呸了一声:“吹牛吧你,连万岁爷都讲人情,莫非你恒通当后头的靠山是万岁爷的老丈人。”

福子一句话那小子忽的来的底气:“怎么着,就是万岁爷的国丈,既然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谁不知我们恒通当跟文家的关系,你们胡记敢惹我们恒通当,回头叫你们一家子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抬腿就是一脚,直把那小子踹的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抬起头愕然道:“舅舅您踹我……”话没说完又挨了一脚。

刘广财咬着牙道:“还不给我住嘴。”

那小子显然极怕这个舅舅,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刘广财这才看向青翎,眼里有些犹疑,这位胡家的二公子是不是也生的太漂亮了点儿。

青翎坐回椅子上,身子动都没动,只道:“刘掌柜来的正好,这件事儿本来就是一桩普通的买卖,倒未想到牵连上了你刘掌柜,这还罢了,令外甥还说你们恒通当后头的靠山是国丈府,还说我胡家得罪了恒通当,一家子不得好死,在下却有些想不通,不过是做买卖罢了,只需诚信公道即可,又不欺行霸市,要靠山做什么。

更何况,当官也是老百姓的官,十年寒窗读圣贤书,莫非为的是给买卖家撑腰不成,若如此,倒不如老实的在家种地的好,省的成了鱼肉百姓的贪官,这个道理,便在下一介白衣都明白,更何况,国丈大人当年可是有名儿清廉,如今京城里提起文太师还会称呼一声文青天呢。

且,听我娘说,当年我外祖父有幸跟文太师同朝为官,曾说文太师家教极严,并亲自定下家规,文家族中子都不许经商,如今虽回冀州颐养天年,可老太师的官声,家教何人不知。如今京里许多大族都用文家的家规约束族中子弟,多少读书人以老太师的高风亮节为鉴,立誓寒窗苦读,为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做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在下倒不知何时老太师改了家规,允许子弟做开当铺了?”

刘广财汗都下来了,恒通当跟文家有个屁干系啊,自己那个的大舅哥说白了就是文家一个小管事,什么都算不上,恒通当是大舅哥私下里偷着开的,明面儿上,别说文家,就是大舅哥也得撇清。

本来想的这个连环计万无一失,哪想周二狗中途倒戈,跑回来自首了不说,还把恒通当给招了出来,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撇清儿文家要紧,不然,这事儿真闹大了,文家人知道,可没自己什么好儿。

想到此,忙道:“早闻胡家的公子小姐钟敏灵秀,如今方知传闻不假,二公子都如此,更遑论那位童试头名的大公子了,胡家老爷真是好造化。我那个大姐却不知哪辈子做了孽,生了这么个不省事儿的孽障出来,先头在外头的书院念书,惹了不少祸事,我大姐忧心便叫了回来,搁在我身边儿让我这当舅舅的管束管束。

前几日铺子里有些忙乱,没顾上这小子,倒不想他迷上了万花楼的头牌,想给人家赎身,苦于谋不来银子,就背着我从恒通当的库里偷了这一盒子珍珠拿来胡记,想典当了银子去赎人,又怕事情败露我要追究,跟贵号的周二狗串通了,想白讹你们胡家一笔银子,竟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些鸡鸣狗盗的阴损招数。

丢人还罢了,却还不知死的攀扯国丈大人,你这孽障若是活腻了,自去死的干净,没得连累了你舅舅一家老小的性命,你没听见二公子说吗,咱们开买卖的只诚信公道,又不是想欺行霸市,要靠山做什么。”

说着话音一转:“只是我这大姐年近中年方得一子,难免宠溺些,得罪之处,还请二公子莫放在心上,说起来,咱们两家铺子就隔着一条街,也算邻居了,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况又是同行,咱们该着亲近才是,倒不想因为这个畜生倒闹出这些龌龊来,实乃在下管束不严之罪,这盒子珍珠就当是在下的赔礼了,还望二公子抬抬手,让我把这畜生带回去好好管教。”

青翎不得不佩服刘广财,到底是老油条,三言两语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重就轻只说是他外甥混账干出的事儿,倒跟他恒通当没干系了,这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啊,不禁笑道:“说起来刘掌柜也算在下的长辈了,论理儿您开口了,在下不该驳您的面子,只是令外甥刚才口口声声说要报官,在下也觉此事,咱们私下里只怕解决不了,倒不如到公堂上,让知府大人断个清楚明白,这会儿只怕府衙的差爷快到了……”

正说着,就见伙计带着几位衙差走了进来,知府衙门的衙差头儿叫赵青,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听说以前是跑江湖的,却最是孝顺,后来是怕老娘担心,才在知府衙门谋了个差事,在冀州府落脚,奉养老娘。

青翎并不认识他,福子却认得,当日陆家过定,请的知府大人做媒,赵青是跟着王大人一起去的胡家,忽想起什么,暗道不好,当日胡家摆酒,可是大少爷二少爷陪得席,尤其二少爷,不知听谁说这个赵青是武林高手,就缠着人家问东问西的,这位指定记得二少爷,如今二小姐假扮二少爷,哪混得过去啊。

可这会儿自己拦也拦不住了,只得暗暗着急,一个劲儿冲青翎使眼色,青翎只当这小子抽风了,并未理会,而是迎上去跟赵青拱手:“青翧见过几位兄台,大晌午的本不该劳烦几位兄台,奈何这位刘掌柜的外甥,非要嚷嚷着报官,说他来讹诈我胡记虽是受了恒通当刘掌柜指使,但他恒通当有国丈大人这个靠山,非要报官,让我胡家一家不得好死。”

青翧?赵青疑惑的看了她几眼,胡青翧他还有些印象,是胡家的二少爷,前些日子自己跟着知府大人去胡家,就是这位二少爷围着自己问东问西的不识闲儿,虽说瞧着眉眼儿有那么点儿意思,可怎么就觉着不对头呢。

好在赵青并非多事之人,更知道今儿这事儿有些麻烦,恒通当跟胡记这些日子闹的沸沸扬扬,整个冀州府谁不知道,知府大人自然也知道了,之所以未出头也是为难。

按说该向着胡家,毕竟大人跟陆家老爷相交莫逆,不然,也不会替陆家少爷做媒,若跟胡家对上的不是恒通当,想必大人早就出手帮忙了。

可这恒通当不说背后靠山是谁也得罪不起的文家,就是每年给大人送的好处银子也不少,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大人拿了人的好处,便不好出这个头了,索性装糊涂,两边都不得罪。

不想两家这事儿越闹越大,竟真跑来府衙报官,便不好再装傻了,大人哪儿正为难呢,骂这两家不省事儿,自己闹自己的,拉拽上他做什么。

赵青在冀州这些年,经了几任知府,对这些当官的德行一清二楚,嘴上说的冠冕堂皇,背地里头没有一个清白的,恨不能太太平平的混过去,谋了银子升迁走人,谁也不乐意得罪人,尤其文家跟陆家这样的。

文家是国丈府,陆家老爷正在吏部,两边都得罪不起,知道赵青见多识广,才派了他来。赵青岂会不知这差事棘手,本来想的是活稀泥糊弄过去了事,不想这恒通当的如此糊涂,就算有国丈府当靠山,也没说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况且,外头这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听着呢,这要是徇私偏了恒通当,不定老百姓要说什么呢,大人这任知府可是快满了,临走临走,若是得这么个官声,别说升迁,弄不好倒霉了也未可知。

想到此,不禁暗道恒通当糊涂,知道这件事儿在这儿解决不妥,便道:“既是讹诈,就先带回衙门审问吧,还得劳烦二公子跟刘掌柜跟在下走一趟。”

刘广财如今方有些底,虽说王仕成给陆胡两家当了媒人,可他拿了自己这么多年好处银子,怎么也得办点儿事吧,就算不敢太得罪胡家,这件事儿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于胡记,先把眼前面儿过去,以后再想招儿收拾也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来日方长:“二公子,刘掌柜既如此,就请吧。”

青翎看了他一眼,琢磨这刘广财一听进衙门整个人都轻松了,明显是王仕成拿过恒通当的好处,想指望王仕成把这件事儿平了,想得美。

这刘广财既然害了胡家两回,就有第三回,能躲过前头两回,不一定躲过以后,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青翎异常清楚,若不借着这次机会把恒通当收拾了,以后倒霉的就是胡家。

至于王仕成哪儿,青翎并不担心,这事儿已经闹得人尽皆知,王仕成若徇私,陆家哪儿交代不过去不说,官声也毁了,他忌讳的无非是文家,只他知道恒通当跟文家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儿,真不信他还会护着恒通当。

一行人到了知府衙门,却并未上前头大堂,而是跟着赵青进了府衙后头的花厅。

王仕成穿着家常的便服,笑眯眯的道:“前几日我这府里来了个南边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说起来这南边真是山明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自古而今不知出了多少才子佳人,就连这厨子做的菜也格外精致,若将来致休之后能终老江南,也不枉此生了,难得刘掌柜跟二公子都在,今儿可儿好生品品我这厨子的手艺。”

目光落在青翎身上微怔了怔:“这位是胡家二少爷?”

青翎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王大人,青翧有礼了。”

王仕成也只是过定那天见过青翧一面,印象有些模糊,当时只记得胡家二少爷是个长不大的皮小子,不如胡青羿出色稳妥,有些平庸,今儿一瞧却有些意外。

只觉眼前的少年,清秀俊美,温文尔雅,举手投足行之有度 ,竟让他不觉想起陆敬澜,心说,这姐夫小舅子的若站在一起,还真是难分轩轾了,倒跟那日在胡家的时候极为不同,也或许是那日忙乱,自己没注意他,也是有的。

微微抬了抬手:“贤侄不必客气,听说你父亲病了,这阵子衙门里忙,未得空去府上探病,如今可好些了?”

青翎:“大人掌管一州百姓生计,日理万机,家父不过小疾,不敢劳动大人,吃了几剂药,如今已是大好,只有些懒怠,便想在家里多歇几日。”

王仕成点点头:“如此甚好。”

跟青翧寒暄过,看了刘广财一眼:“两位别站着了坐,坐。”招呼管家开席。

青翎却未动,开口道:“大人,我胡记跟恒通当的官司,还未了呢,这么坐下吃席不妥当吧。”

王仕成脸色略沉,心说,这胡青翧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这可是自己想了半天才想出的法子,此事唯有不了了之,方是上策,稀里糊涂的吃顿饭,回头自己再活活稀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想胡家竟不给自己这个面子。

刘广财趁机道:“二公子,在下一时不查,那孽障做出此等事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那一盒子珍珠就当在下的赔礼了,还望二公子高抬贵手,不计较吧。”

说着看了王仕成一眼:“况且,王大人都出来说和,你我若再不领情,岂非有些不识好歹,你说是不是。”

青翎冷哼了一声:“并非在下不识好歹,而是此事干系重大,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大人虽是好意,只怕不知其中底细,我胡记吃不吃亏倒无妨,只怕会坏了大人的官声,大人如此清廉公正,若因此种小事害的大人遭人诟病,岂不荒唐。

更何况,此事还牵连文太师,刘掌柜的外甥当着那么多人说恒通当背后的靠山是国丈府,冀州的老百姓可都听见了,想文太师一世清名若毁在此,更是令人痛心疾首。”

刘广财脸色一变:“胡青翧你别不识好歹,文太师何等尊贵,也是你一个黄口小子能胡乱攀扯的。”

青翎笑了:“刘掌柜莫非老糊涂了,连在下的话都听不懂,在下是在维护文太师的清名,况且,在下尚有一事不明,文太师曾亲自定下家规,不许族中子弟经商,此事谁人不知,令外甥却口口声声说恒通当的靠山是国丈府,此等言论若是真还罢了,若是造谣可是其罪当诛。”

青翎最后四个字出口,王仕成不禁一震,是啊,自己怎么糊涂了,文太师自来清名远播,便如今,万岁爷还常提起老太师让朝中官员效仿,可见不假,怎会纵容族中子弟在冀州府开当铺呢。

便开了也不该如此大肆宣扬,就好像玉华阁,自己倒是知道玉华阁是温子然开的,也没见玉华阁的伙计掌柜对外说什么,就算如今也没几个人知道玉华阁的底细,怎么恒通当后头靠着文家,就弄得人尽皆知呢。

而且胡青翧说的是,事情闹的这么大,怎可能轻易了结,再有,这胡青翧瞧着甚为机灵,并非那种执拗通直之人,既如此对恒通当不依不饶,莫非知道了什么。想到此,心里咯噔一下,若果真如此,自己这些年维护恒通当,岂不成了糊涂官,还需探探底细再做计较。

想到此,目光闪了闪,笑道:“听说贤侄儿颇通丹青,昨儿老夫偶得一幅山水,不知何人多绘,不如趁着此时随老夫书房一行,也帮着老夫辨别辨别。”

青翎心话儿,自己画画的水准仅止于描几个花样子,或者跟陆敬澜的通信中胡乱画几笔,哪称得上颇通,明显就是借口,不过自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便顺着道:“粗浅见识只怕大人见笑了。”

王仕成:“贤侄儿谦虚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去了,把刘广财晾在了花厅,刘广财心里也开始忐忑,没想到眼瞅着事情就混过去了,却坏在胡青翧这小子手里,想想这小子刚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觉心惊,莫非知道了恒通当的底细,不能吧,她胡家不过一个乡下的地主,便舅爷是京官,却是闲职,陆家也远不能跟文家相比。

自己正是因为知道文家谁都不敢碰,不敢扫听,才敢如此大胆的宣扬恒通当的靠山是文家,就是知道没人敢去追究此事。

先开头还有些忐忑,可连着几任知府,都对恒通当礼遇有加,胆子便大了起来,更何况,恒通当年年的好处银子,王仕成可是一回都没少拿,便瞧在银子的份上,也不该听胡青翧这小子瞎说八道。

青翎跟着王仕成进了书房,略打量了几眼,便知这位王大人是个大大的贪官,这一屋子从文房四宝到博古架上的瓷器摆设,没有一样凡品,尤其案头的文房四宝,就那方端砚没有几千银子是拿不下来的,更遑论墙上的几幅古画。

陆敬澜喜好丹青,书房里挂的古画都颇为来历,见自己有兴趣便拉着自己一一教给她怎么鉴赏,诸朝大家都有什么特点,如何分辨真伪,日子长了,便自己这样不善丹青的,对于古画真伪还是能鉴别的。

王仕成这书房里的几幅古画,称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他不过一个四品知府,便不吃不喝,一辈子的俸禄都攒下,估摸都买不下这书房中的几样东西,不贪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这一进来王仕成也不提什么丹青不丹青了,让着青翎坐下道:“贤侄也不是外人,咱们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的,贤侄跟我说句实话,莫不是知道了恒通当跟文家的干系?”

青翎摇摇头:“涉及皇亲,青翧不敢妄言,只是按照常理判断,文家自来低调,文太师一世清名,严令族中子弟不可经商,又怎会开个当铺,岂非古怪,若是暗地里不声不响的开了,也就罢了,偏偏要弄得如此大鸣大放人尽皆知做什么,对文家可没有半点好处,再有,恒通当也算不得什么巨商大富,便都是赚的,能有几个银子,文家可不是寻常人家,万岁爷皇后娘娘,四时八节的赏赐能少的了吗,况,文家在冀州府尚有百倾良田,开这么个名声不佳的当铺做什么,难道是觉得自己名声太好,想抹黑了不成。”

王仕成:“可刘广财的确每个月都会去文府,我还曾亲眼见过。”他自己上门想参拜文太师,都未得其门而入,却看见刘广财从里头出来,也正是因为亲眼所见,才信了实。

青翎:“便大人亲眼瞧见他从文家出来,也一定恒通当就是文家的,文家上下老小,主子奴才婆子小子丫头的都算上,怎么也得三百余口吧,刘广财若跟文府有些体面的下人沾亲带故的,进出文府有什么奇怪。”

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王仕成暗道,可不是吗,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文家主子何等高贵,刘广财根本连边儿都凑不上,更遑论亲戚了,跟文家沾亲不等于跟皇上沾亲了吗,跟万岁爷沾了亲还开个屁当铺啊,不吃饱了撑的吗。

更何况,要真是后台这么硬,做什么每年给自己上供送好处啊,想到自己被这厮愚弄了这些年,不免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敢愚弄本官,实在可恶。”吩咐了一声,叫三班衙役准备,本官即可开堂审理恒通当讹诈胡记一案。

刚在胡记外头看热闹的老百姓,一路跟着衙差过来的,想瞧知府大人审案的热闹,不像根本没过堂,直接进了后衙,老百姓这个失望啊,琢磨这是要私了了。

想想也是,此案涉及国丈府,可是烫手山芋,只要知府大人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就绝不敢得罪恒通当,而胡家也并非没根没叶儿的,陆家的姻亲,还是知府大人亲自做的大媒,故此,私下了结对谁都好。

只不过大家伙仍不死心,都守在府衙外头,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信儿,正要散了,却忽得开了大门,三班衙役也都站好了,齐声威武,知府大人这是升堂审案了。

老百姓兴奋了起来,忙一拥上前,谁也不想错过这个大热闹。

刘广财跟青翎都站在大堂上,还有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刘广财的外甥,跟周二狗等人。

刘广财心里头在没有刚才安稳,吓得的脸都白了,刚才抽空传话给伙计叫去文府给自己大舅哥报信儿,就是不知赶不赶得及。

青翧倒是极安稳,今儿若不把恒通当除了,以后后患无穷,自然不会私了,抬头看了眼明镜下端坐的王仕成,不禁有些讽刺,明镜高悬之下不知有多少贪官,这四个字简直就是最大的讽刺。

王仕成一拍惊堂木:“下跪何人……”

刘广财的外甥吓得一哆嗦,瞄了自己的舅舅一眼,也知道这回坏菜了,再没有刚才在胡记的气势,磕磕巴巴说的乱七八糟。

王仕成不耐,指了指周二狗:“你来说清楚。”

周二狗口齿伶俐,把自己怎么去的街口庙里给他娘点祈福灯,然后怎么祝祷能治好他娘的眼疾,怎么遇上的老道,怎么引见的刘广财,怎么又出来个神医,如何用珍珠当药引子,最后怎么让他偷珍珠好趁机发难,挤兑的胡记关张等等说的清楚明白……“

刘广财只一口一个,胡说八道,胡言乱语,除了这个两个词再也说不出别的。

王仕成叫人去传吕祖庙的老道跟那个所谓的神医前来,一顿板子就什么都招了。

刘广财面如死灰,知道今儿要不好,正不知该怎么办呢,忽见他大舅哥走了进来,顿时来了底气,忙上前。

他大舅哥瞪了他一眼,又扫了青翎一遭,心说,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对付不了,白吃了这多年饭。

上前异常傲慢的一拱手:“文有才参见大人。”

文……一听这个字,王仕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非自己想错了,这刘广财真跟文家有干系,这文有才自己是知道的,文家的管事,常在冀州府走动,颇有些体面,听说是文家得脸的,若真是他出来挡事儿,莫非这恒通当真是文家人开的?

正想着,忽听一声咳嗽:“哎呦喂,本世子就说冀州府比京城好玩,瞧瞧这知府大堂都有戏看,这不是吴有才吗,我刚出来的时候,老太师可发话了,说今年花园子的花长得不好,一定是你懒了,没施肥,说这花就得施臭肥,肥越臭,花越香,别怕臭,把茅厕里的大粪掏出来沤好了最好,别叫底下的人上,你亲自干,底细些……”

☆、第89章

看见温子然,青翎颇有些意外,心说,他怎么来了?虽上回自己跟爹去玉华阁,他自己跑出来说是什么掌柜的,青翎可不信,这小子一看就出身不凡,就算玉华阁是熊孩子开的,也不会用温子然当掌柜,做买卖琐碎事多,掌柜的天天都得盯着,温子然大多时候都在京城,哪管得了买卖,就听他刚说的这几句话就知道,来冀州府不过是无聊出来散心的。

他嘴里的老爷子想来就是文太师了,只能住在文府,且如此熟络,这个温子然究竟什么身份?还真有些不好猜。

青翎倒不怕他揭穿自己,上回在玉华阁,他就知道自己是假扮青翧的,只是好奇他忽然跑出来做什么?是看在青翧的份上想帮胡家一把吗?

显然,王仕成是认识温子然的,忙站了起来。

温子然摆摆手:“大人不可,这里是知府大堂,在这儿只论国法,鄙人也不过闲来无事,瞧见你们府衙这儿有热闹才来瞧瞧,本没想进来搅扰大人审案,却瞧见吴有才也就跟进来了,恕罪恕罪。”

他这般一说,王仕成才想起这里是知府大堂,咳嗽了一声:“怎说搅扰,世子是来督查本官审案的,快快看座。”

旁边儿赵青搬了把官帽椅来摆在桌案一侧,请温子然落座。

温子然也不客气,拱了拱手,坐下翘起二郎看了青翎一眼,青翎装没看见,今儿才发现这小子有点儿二呼呼的。

温子然倒不恼,暗笑了一声,这丫头倒比胡青翧有意思多了,而且,格外聪明,怪不得眼高于顶的陆敬澜非娶不可呢。

王仕成看了吴有才一眼不禁道:“敢问世子刚说的那些话是……”

温子然手里的扇子摇了摇:“这有什么难懂的,吴有才在文府管的就是花木,浇水施肥自然都得找他,若是连这个都干不好,要他做什么,我是早上出来的时候,听见文太师说来着,既瞧见吴有才顺道传个话儿罢了。”

王仕成脸色有些不好看,自己一直费心想巴结的文有才,闹半天就是文府花园里头管着浇水施肥的,若不是文有才,自己哪会对刘广财这么个当铺掌柜的礼遇有加啊。

真叫胡青翧说着了,恒通当跟文家根本没干系,就是借着文有才这个这杆儿大旗扯虎皮,糊弄人玩呢。

糊弄了别人还罢了,自己堂堂一州知府,却也给愚弄了,传出去岂不成笑话了吗,越想越怒,脸色一沉,冷声道:“吴有才可知擅闯公堂是何罪吗?”

吴有才本想拿着自己在文家的身份糊弄一气,把事儿平了再说,横是不能让事儿闹大了,心里真恨刘广财没成算,明知自己就是文家一个下人,偶尔装装样子得些好处也就罢了,怎么弄到衙门里来了,还扯上了温子然,有自己的好儿吗。

况且,温子然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身份,这虎皮就戳破了,还拿什么唬人啊,这件事儿既然温子然知道,文府里自是瞒不过的,文太师家规极严,莫说自己就是个下人,就算文家的正经少爷若有行差做错,都得挨板子跪祠堂,自己做下这样的事儿,岂有好结果。

如今之计唯有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刘广财身上,自己或可保住一条狗命,想到此,忙道:“大人恕罪,奴才是听见人说妻弟算计讹诈胡记当铺,都闹到了知府大堂上来,特地赶来教训他的。”

说着抬腿一脚就揣在刘广财身上:“ 当年看你跟我妹子过的实在艰难,你来跟我借银钱做买卖,我一时心软才应了,借了你本钱,一再交代你要诚信经营,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自己做下这样的事儿,活该下大牢,可莫要牵连我。”说着又是一脚。

刘广财多精,一听大舅哥这话头就知是要往自己身上推,他想摘出去当好人,真他娘不是东西,什么姐夫不姐夫的,既然他不仁,也就别怪自己无义了,到了这时候想让自己一个人抗雷,门儿都没有。

而且,他还踢自己,还踢……

见吴有才又踢了过来,顿时恼恨上来,一下蹦了起来,指着吴有才:“吴有才,你他娘的装什么大尾巴狼,这时候出了事儿,恒通当成我的买卖了,每个月送你家去的银子是哪儿来的,你家里那个处五进的宅院是怎么盖起来的,城东坎儿胡同那个外宅是拿什么置的,就凭你在文家挑大粪,挑八辈子也买不来啊,你拿了银子,想让老子来背黑锅,做你的大头梦。”

刘广财急怒之下,简直口不择言,把当初吴有才起家的根底都说了出来,这吴有才先头在文府就是个挑粪的杂役,后因他养的菊花好,得了老太师的意,方才提拔他当了花园的管事。

吴有才最忌讳人家提起这件事儿,气得一张黑脸涨的通红,指着刘广财半天才道:“你别以为是我小舅子就信口雌黄,你自己干的买卖,赔赚跟我什么干系,什么宅子外宅,这里可是知府大堂,岂由得你如此胡说八道,若再胡乱攀扯,小心你的狗命。”

刘广财这时候算明白了,暗骂了一声,真不是人,平常拿银子的时候不见手软,这会儿一出了事儿就想让自己顶杠,甭想,自己若倒了霉,他们一个个谁也甭想好,想到此,阴测测笑了两声:“你想不认账,莫不是忘了,我手里头可攥着恒通当的账本子呢,每一笔银钱来往都记的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青翎不禁扶额,这刘广财平常瞧着挺精明的,怎么蠢上来,比猪头还不如,本来他要是不说有账本,许能活命,如今却非死不可了,毕竟他恒通当既记着吴有才支取银子的账,那么给知府大人送礼的账目然也记着呢,这个把柄攥在刘广财手里,只怕王仕成会寝食难安。

果然,不等刘广财再说,王仕成惊堂木一拍,怒喝一声:“刘广财,你甥舅设毒计讹诈胡记在先,造谣生事在后,如今却还要咆哮公堂,似你这等奸猾成性之辈,不吃点儿苦头是不会老实的,来人拖下去先打三十板子,看他还如何狡辩。”

如狼似虎的衙差冲了上来,不由分说把甥舅两拖了下去,只听见几声惨叫就没声儿了,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板子声。

三十板子这是要命去的,衙差都是在衙门里干了多少年的,不用特意吩咐,只从大人的话里就知道这人拖下去给打成什么样儿。

一般打十板子也就是点点卯,二十板子是教训教训,三十板子就是要命了,怎么打也有学问,有的听着吓人,其实只是皮肉伤,有的不声不响,弄不好就落个半残废,像刘广财甥舅俩就是奔着死打,一板子下去没了半条命,再一板子就晕了,三十板子下去,就剩一口气了,拖回来丢在大堂上,跟两条死鱼差不多,话都说不出来。

外头瞧热闹的老百姓见这血乎流烂的甥舅俩,不禁没有可怜的,反而都说活该,到了如今,都知道恒通当其实没什么靠山,都是假的,胆子也都大了起来,你一眼我一语把刘广财干的那些缺德事儿都说了出来。

温子然笑道:“瞧这些百姓群情激奋的,看来这恒通当还真是恶贯满盈啊,王大人,今日审案倒是给冀州府除了一害,回头吏部考评里添上这一笔,王大人可望高升了。”

王仕成多精,立马就明白了,开口道:“说什么高升,世子爷这是要让老夫无地自容啊,想我愧为冀州知府,所辖之地出了此等奸商恶人,竟蒙在鼓里,实乃本官失职。”说着下得堂来,走到外头,对着外头的老百姓深深一躬。

立马外头的老百姓便开始沸腾起来,在老百姓眼里,知府大人那就跟天差不多,这忽然下来给他们鞠躬,哪里受得了,一时间青天大老爷的声音不绝于耳,王仕成趁机又让以往因恒通当受过冤情的,都可让府衙里的师爷现写状子并成一案,不到半刻钟就罗列了不少罪名。

青翎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不禁暗道,老百姓果然是最好愚弄的,当官当到王仕成这样儿,已经成了官油子,该搂的时候搂,该下狠手的时候下狠手,该低着身段煽情的时候,就得煽情,如此方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仕途上一帆风顺。

而且,趁机把老百姓的注意力从吴有才身上引开了,吴有才是刘广财的大舅哥,刚刘广财说的那些可是有理有据,就凭刘广财一个没根没叶儿的,怎么可能把恒通当开成冀州府有名儿当铺,说起来,吴有才才是恒通当真正的老板。

王仕成心知肚明,刘广财不过就是个外头盯门面的掌柜罢了,王仕成把罪责一股脑都推到刘广财甥舅身上,就是为了开脱吴有才。

即便知道吴有才不过是文家一个不起眼的小管事,依然不敢得罪,或者是想送文家一个人情,趁机跟文府搭上线儿,这王仕成的心机真不容小觑,只是文太师若果真如传言一般清廉公正,只怕不会领这个人情。

想着,不禁挑了挑眉,却见温子然正盯着自己笑,青翎别开头,实在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

这官司开头轰轰烈烈,了结的时候热热闹闹,却也干净利落,刘广财甥舅二人从大堂直接进了大牢,都没过夜就一命呜呼了,那个老道跟所谓的神医,关了些日子就放出来了,估计家里使了银子。

吴有才回了文府,天没黑就让文家人五花大绑的绑了送到了知府衙门来,一起关进了大牢,后来虽侥幸出来了,却得了一场大病,也见阎王去了。冀州府从此再无恒通当了。

翟氏几次叫青翎家去,青翎都找借口推脱了,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想把恒通当在冀州府的四个铺面趁机弄过来。

恒通当在冀州府经营了不少年,别管真假,靠着文家这颗大树,倒是谋了不少好处,尤其这四个铺面,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是难得的,况且,都是开当铺的,若胡家弄到手里岂不便宜。

一般官府贴了封条的产业都要发卖,至于卖给谁,这里的学问就大了,可不是拍卖价高者得,都是官府指给谁家就是谁家的,故此,想要恒通当这几个铺子,必须走王仕成的门路才成。

说白了,这礼得送的王仕成满意了,这四个铺子便到手了。

这送礼也有送礼的学问,若是安平县县令何之守那样的,直接送金银最好,王仕成这样喜好附庸风雅的,最可心的礼自然是字画了。

字画这个东西看着风雅又拿得出手,论价值只在金银之上,绝对是送礼佳品,更何况,他既称自己一声贤侄,就算长辈,送幅画让长辈品鉴,也是孝心,扯不到别的上头,只这画却要费心思,太贵重了不合适,太寻常了,又怕入不了王仕成的眼。

正琢磨是不是让明德再跑一趟京城,去珍宝斋踅摸一幅合适的来,长福却来了,正好送来一幅画。

青翎打开看了看,不禁笑了,看向长福:“你什么时候来的冀州?”

长福嘿嘿一笑:“小的刚来的刚来的……”

青翎也不戳破他:“回去替我传个话儿,就说谢他费心了。”

长福:“二小姐,小的拙嘴笨腮的,若传话只怕传不好,回头不定要挨我们少爷多少骂了,不若二小姐给我们少爷个物件儿,不拘什么,我拿回去,交给我们少爷,便小的嘴笨些,少爷一高兴也不恼了。”

谷雨嗤一声:“你要是拙嘴笨舌,这天下人就都是哑巴了。”

长福:“这话说的,便我再能说,我们少爷不爱听也没法儿啊,哪怕二小姐捎去一张白纸,我们少爷都能瞅着乐半天,比我传多少话都有用,子盛少爷那天还说呢,我们家少爷平日里聪明的不行,一到二小姐这儿就傻了一半,就知道傻乐了。”

青翎脸有些红,一时间倒不知该给他什么,一眼瞅见自己的扇子,扇面是自己前些日子闲的时候,写的几个字,扇子套也是自己绣的,便放在了桌子上,知道他跟谷雨还有话说,站起来走了。

长福一愣,刚要跟出去,给谷雨一把抓住:“你个没眼色的,还跟什么?”

长福叹了口气:“我们家少爷真不易啊,日日夜夜都惦记着二小姐,可二小姐却总是冷冷淡淡的,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这要个东西罢了,都这般的难。”

谷雨白了他一眼:“难什么难,这不是吗,还非让二小姐递到你手里不成。”说着把扇子递给他。

长福挠挠头,这才明白过来,二小姐把扇子搁在桌子上就是给他的,不禁道:“你说二小姐怎么这么别扭啊,直接给我不就得了。”

谷雨抬手抽了他一巴掌:“我们家二小姐可还没嫁到你们陆家呢,这未嫁男女,私相授受,传出去好听吗,况且,你二小姐自来是这个性子,别瞧着冷冷淡淡的心里都有数呢,不然,哪会留下扇子,行了,时候不早,你赶紧吃了饭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我得去瞧瞧二小姐去。”

说着就要走,不想却给长福一把搂住:“谷雨,你莫不是忘了,已许给了我,夫人应了我,等少爷跟二小姐成礼,咱们就办事儿,我可是你男人,你见了我就没几句贴心的话儿说?”

谷雨两巴掌拍开他:“少跟我动手动脚的,许了你也没成亲,再敢放肆,仔细我抽不死你。”说着又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脖颈子上。

自打两人许了亲事,只见面就是这样,长福虽长得不咋地,可后脖颈子却极光溜,好抽的紧,谷雨抽了一次就上瘾了,只见了不抽几巴掌手都痒痒。

可这会儿她越抽,长福倒越凑了上来,嬉皮笑脸的道:“在京里我夜里睡觉都想着谷雨的巴掌呢,你这双小嫩手,就算抽死我都值了。”说着来摸谷雨的手。

谷雨见他那样儿,恨声道:“天生的贱皮子,不挨打过不去。”白等让他摸了两把手,才心满意足的跑了。

谷雨忍不住笑了起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自己这辈子能嫁这么个任打任骂的男人,也是造化了,而且,这一辈子都能跟在二小姐身边儿服侍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转过天长福走了,青翎方有些后悔,那个扇子自己就随便写了个四个字,实在有些草率,且,那把扇子太寻常了些,自己使唤还罢了,送人却有些寒酸,尤其自己写的字,虽说这些年练的能过去眼了,可还是不能跟陆敬澜比,他瞧了不知要怎么笑话自己呢,早知道不如送他个别的,陆敬澜送给自己可都是难得的好东西,自己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想着,不禁问谷雨:“你说那扇子是不是寒酸了点儿?”

谷雨倒笑了起来:“二小姐真是的,姑爷哪儿在意这些,不过要的是小姐的心意罢了,您没听见长福说吗,便小姐写个纸片儿,姑爷也当成宝贝看了又看呢。”

青翎脸一红:“胡说八道,我给他写纸片做什么?对了,一会儿我去府衙拜访知府大人,你别出去,回头叫人瞧了不好,让福子跟着我走一趟也就是了。”

谷雨知道自己长得太女气,扮上男装也不像,不跟二小姐似的,扮什么像什么,便点头应了,却也有些担心道:“这位王大人可是见过二少爷的,小姐就不怕他瞧出来?”

青翎笑道:“放心吧,这位王大人精明着呢,便瞧出来也不会点破,更何况,我是去送礼的,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有把送礼的往外推的理儿。”

谷雨:“先头奴婢还以为这个王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呢,闹半天也是贪官。”

青翎:“贪官有贪官的好处,这世上有贪官才好办事儿,若都是清官可也麻烦呢。”

谷雨:“照小姐这么说,将来咱们姑爷也得当贪官了?”

青翎摇摇头:“他的性子可当不了贪官,他啊就是个书生,想的是治国齐家平天下,脑袋是够聪明,却有些不通俗务。”

谷雨笑了起来:“不通俗务怕什么,小姐您通啊。”

青翎白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是拐着弯的说我俗呢。”

谷雨道:“俗有什么不好,只要是人都在俗世之中,像咱们姑爷那样儿的是注定要做大事儿的人,能有几个呢。”

青翎:“要不都说女生外向呢,你这还没嫁给长福呢,就开始替陆家说话了。”

谷雨:“奴婢可没替陆家说话,奴婢是觉得小姐跟姑爷实在般配。”

青翎脸微红:“以后离小满那丫头远点儿,再跟那丫头在一起,也学的话唠了。”换了衣裳,叫福子捧着画,出后门往府衙去了。

王仕成正琢磨呢,恒通当这个案子审下来,虽未如愿搭上文府这条线,却也发了一笔横财,恒通当的好东西可不少,这封条一贴,大半都成了自己的,如今就剩下这四个铺面,按说极抢手,只这个人情,王仕成却想送给胡家。

白送又舍不得,要好处又张不开嘴,正为难呢,忽外头管家来报说胡家二少爷来了。

王仕成心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忙道:“快请。”

青翎进来行礼,王仕成忙道:“贤侄儿也不是外人,不必如此多礼,快坐,快坐,看茶。”

青翎告了座,下人上了茶来,青翎抿了一口方道:“前儿小侄偶得一幅古画,不好辨别真伪,今日冒昧前来,还请世伯赐教。”

青翎称呼一改,再呈上画便不觉生硬了,福子急忙双手奉上,管家接过去,叫了个小厮进来缓缓展开……

管家送着青翎出去,转回来就见老爷爱不释手的瞧着案头那幅画,暗道,这胡家二少爷着实会办事儿,明明是为了恒通当那四个铺面来了,却一字不提,刚才一直跟老爷谈论画作,瞧老爷这高兴劲儿,这事儿必然成了。

想到此,不禁道:“都说胡家大少爷才高八斗,当年一举得了个童试头名,有这样一个声名在外的兄长,这位二少爷便少有人知了,还都说肯定是资质平庸,才会如此默默无闻。”

平庸?王仕成抬起头来:“简直笑话,从这小子的言谈之中便能看出读了多少诗书,说起话来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且并不一味骄傲,谦逊有礼,气韵高华,更难得还通世故,并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自以为才高八斗便持才傲物,目下无人,倒奇怪,如此才情怎未科举出仕。”

管家:“胡家只有二子,若都科举出仕家中产业便无人料理了,想来是因这个原由,胡老爷才未让二少爷取试。”

王仕成摇头:“这胡家还真是糊涂了,这家里的买卖做的再大,不过商贾罢了,哪如科举出仕博一个锦绣前程,也能光宗耀祖,倒可惜了这样的才情,可惜可惜啊。”

主仆正说着,旁边的小厮忽的开口:“大人,小的瞧着这位不是胡家二少爷。”

王仕成眉头一皱:“胡说,不是胡家二少爷是何人?”

小厮忙道:“大人莫恼,只因上回大人去陆家做媒的时候,是小的跟去伺候的,瞧见过胡家二少爷,还跟小的说了两句话呢,小的便记住了,刚才这位胡家二少爷,长得虽像,可仔细瞧,却并不是一个人,这位比那位好看了许多,而且刚才小的仔细端详了几眼,发现这位胡家二少爷耳朵上,仿佛有耳坠子的痕迹。”

王仕途成一愣:“耳坠子的痕迹?你是说这个胡家二少其实是女子,这怎么可能?”

管家:“听说胡家二少爷跟二小姐是双生的龙凤胎,长得极像,小时候连胡家人都分辨不出呢,莫非这位是胡家的二小姐假扮的,若果真如此,这位二小姐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就不怕陆家知道,说她抛头露面有伤闺誉退了亲事。”

王仕成却恍然大悟:“如今我方知道,陆家怎会跟胡家做亲家,这样有勇有谋有才有貌的女子,可难寻了,听说她父亲病了,又遇上恒通当发难,想来也是出于无奈,才顶了她兄弟的名儿出来管事儿,只做不知也就是了,况,若没有这丫头,只怕我也得不着这样一幅好画作,一会儿把叫人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我要好好鉴赏。”

且不说王仕成这儿认出来却装了糊涂,再说青翎,从府衙出来,时间尚早,日头也不大,且顺着府衙的一条街上种了不少树,极是阴凉,便不坐车,而是顺着树荫往前走,兼瞧瞧冀州城的街景。

冀州比不得京里繁华,来往的行人却也有一些,大都穿的体面,偶尔一两个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的声音也低了许多,想来是因这条街上的府宅居多的缘故。

眼瞅走出了长街,青翎刚要上车,却给温子然拦下了:“这不是胡兄吗,真是巧,竟在此遇上胡兄,可见是缘分,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既遇上了,不如去吃杯茶如何?”说着手里的扇子一指旁边儿。

青翎这才发现旁边儿有个茶楼,青翎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略想了想便点头道:“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子然笑道:“胡兄请。”

两人进了茶楼在二楼临街的雅室坐了,不大会儿,伙计端了茶来,青翎揭开碗盖见颗颗嫩芽舒展,汤色湛清碧绿,极为漂亮,且香气淡儿清雅,不禁赞了一声:“好茶。”

温子然:“胡兄果然是识货的,这是今年的明前茶,在这冀州府也只有这家茶楼还有了,这信阳毛尖也只明前茶能喝的入口,谷雨茶便差了一等,再到春尾,夏初,白露,虽仍出茶,却没法儿吃了,只可惜这水差了些,若能取灵惠寺山泉烹煮,该更得味,却可惜这山泉得就近而取,不好储藏,离了灵惠寺便失了味道。”

青翎不明白他跟自己说这么一大篇子茶经,有何目的,便道:“既如此,世子爷不若住到灵惠寺里,不就日日能喝到好茶了吗。”

温子然眨眨眼:“这个却不成,我这人虽好茶却也好吃,尤喜荤食,若有一日无肉就抓心挠肺的,想那灵惠寺都是秃瓢的和尚,吃的都是些白菜豆腐,偶尔尝尝还罢,若让我住在哪儿,可是要我的命呢。”

福子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青翎看了他一眼忙低下头。

青翎:“世子爷倒是性情中人,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温子然:“这倒是,这人若没个喜好,活着还有甚意思,我喜好吃肉算什么,不瞒你说,我有个小舅舅喜好的东西才奇怪呢,你都想不到是什么?”

青翎暗道,这家伙的小舅舅,听明德说过,这个温子然是公主府的世子,他的小舅舅不就是熊孩子吗,这一提起安乐王,青翎不觉有些警醒,莫非温子然看出了什么,来试探自己的?

只听温子然道:“我那个小舅舅最喜欢鲁班锁,从小就喜欢,府里头各式各样的鲁班锁装满了几屋子,还不停的搜罗呢,你说奇不奇怪?

青翎:“人的喜好自然不可能都一样,有似世子爷这样喜欢肉食的,自然也有令舅这样喜欢玩意儿的,想来是本性纯真之人,方才有此爱好。”

温子然忽道:“那胡兄喜欢什么?”

青翎想了一会儿:“我喜欢我家房后的十几颗桃树。”说着站了起来:“提起桃树,倒有些想家了,出来几日,只怕家中母亲惦念,也该家去了,今日蒙世子爷的好茶相待,改日得机会也请世子爷尝尝我家的桃花茶,虽比不得世子爷这明前茶金贵,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告辞了。”拱手为礼,下楼去了。

温子然透过二楼的窗子瞧着青翎上了车,不禁笑了起来:“这丫头还真有古怪?胡青翧,胡青翎,你们姐弟俩倒是唱的怎样一出大戏,还是说,小爷我猜错了。”

青翎把冀州府胡记的事儿交给了明德,经此一事,明德也长进了不少,青翎历来的观点就是成不成的得试试,虽说明德年纪不大,可要是不让他试试,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做生意的料呢,故此,青翎把剩下的事儿交给了明德。

那张古画一送过去,恒通当的四个铺子就算到手了,后头的就看明德的了,而自己也该安心备嫁了,入乡随俗,怎么也不能太丢人了。

青翎一进家,青青就迎了出来,附在她耳朵上小声道:“二姐可小心,娘这几日天天都叨念你呢,一会儿见了二姐,不定怎么数落你呢。”

青翎笑了:“数落就数落呗,给个耳朵就是了,等娘数落烦了,自然就不数落了。”

青青笑的不行:“这话要是让娘听见非气坏了不成。”

姐俩说笑着进了屋,翟氏一见青翎这一身男人的打扮,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这丫头,一出去就不见影儿,哪家闺女像你这样到处疯跑的,更何况,你还定了亲,若是让陆家知道,不定要说什么了,我这么让立冬去叫你回来,你就是不听,三言两语就把立冬打发了回来,你说说像像什么话。”

青翎一把搂住她娘的胳膊:“娘就别生气了,我那时是真回不来,我可想家了,想爹娘,想青青,想翟婆婆,想胡管家,想看看咱家地里的玉米长多高了,想看看咱家房后的桃子有多大了,什么时候才能吃到香甜的桃子,天天都想,只是一时脱不开身罢了,不然,飞也飞回来了。”

胡老爷:“你就别数落翎丫头了,你也不想想,这么大的事儿,恒通当那个阴损的刘广财设了套让咱家钻,若不是翎丫头,咱家冀州的铺子只怕保不住了。”

翟氏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这心里头总怕青翎抛头露面的事儿给外人知道,却又想想这些事儿,丈夫病了,铺子出事了,若不是青翎,如今胡家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儿呢,叹了口气:“听说恒通当落了个家破人亡,到底惨了些,不过做买卖罢了,何至于如此赶尽杀绝。”

青翎:“娘,这商场如战场,两军对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此次家破人亡的不是恒通当,只怕咱们胡家以后便有宁日了,况且,恒通当若无害人之心,怎会如此,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娘以前不总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咱们这是防微杜渐。”

翟氏:“都是你这丫头的理,我可说不过你,只以后不许出去了,日子一天天近了,新房里的几样绣活,势必要你自己动手才成,旁人可替不得,你们父女说话儿吧,我去瞧瞧你大哥去,这都几天不出屋了,念书念的人都有些呆了,娘真怕你大哥念书念魔怔了。”叹了口气出去了。

青翎微微皱了皱眉,这眼瞅就到举试的日子,莫非大哥又开始紧张了,青翎早就发现,她大哥这个毛病,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考前综合症,若不能放松,只怕会大失水准。

正想着,就听她爹道:“恒通当封了,那四个铺面倒可惜了,若能买下,咱们胡记就算在冀州府站住了。”

福子听了笑道:“老爷您可说着了,恒通当的那四个铺子,二小姐已做主买下了,如今明德少爷正收拾呢,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开张了呢……”

☆、第90章

进了六月便热了起来,尤其晌午头上,毒辣辣的日头炙烤下来,院子里的花草都蔫头耷拉脑的,连风吹在身上都是热的。

青翎洗了澡,才觉清爽了些,本打算在炕上睡个午觉,躺下却又是一身汗,胡家的宅院虽盖的宽敞,却也有个不好的地方,树少,比不得那些经年的老宅,树木葱茏,遮着日头,倒格外阴凉。

京里陆家翟府都比胡家凉快,还有冀州府的胡记当铺,青翎如今真怀念那颗大槐树,搬个凉椅在树下,便晌午头上也是清风徐来。

说到这个,倒想起自己给陆敬澜的那把扇子,就是因为在槐树下乘凉,太舒服了,才写了这四个字,不知他怎么笑话自己呢。

正想着,就见小满满头汗的从外头走了进来。

谷雨把茶递给青翎,顺道白了小满一眼:“这么大半天不见你的影儿,小姐若是指望你吃茶,不定渴的怎么样了呢,大晌午头上也不闲着,还往外跑,回头晒成黑炭一样,看福子还要不要你。”

小满倒不在意:“不是有你吗,我知道只你在就什么都妥帖了,再说,我也不傻,大晌午的做什么在毒日头底下走,我走的廊子里,遮着阴凉呢,晒不着我。”

谷雨倒笑了:“好意思说呢,瞧瞧你这脸上的肉皮儿,比冬天的时候黑了多少,遮着阴也晒,更何况,眼瞅着日子近了,多少针线没做呢,你倒跑出去偷懒了。”

小满:“我可不是偷懒,只我做的针线,你都瞧不上眼,能怎么办,我倒乐意做呢,你不是瞧不上吗,更何况,我也没白出去,给咱们小姐带了好东西来。”说着拿出一把扇子来,递给青翎:“二小姐瞧瞧这个扇子可好?”

青翎接过来仔细瞧了瞧,不是男人使的折扇,而是一把团扇,扇柄是青竹打磨的,握在手里清凉圆润,扇面是白绢做的,上头绘了一副水光接天的水墨画,旁边提了四个字,水波不兴,这画这字都极见功底,一瞧就知道是出自陆敬澜之手,唇角不禁弯了弯,心说,这家伙倒机灵,自己写了个清风徐来,他就回来了个水波不兴,这两句正是东坡居士赤壁赋里的句子,自己写的时候并未想出处,只随性而就,陆敬澜倒接了下句。

谷雨一瞧小姐的情态,便知这扇子的来历了,也凑过去瞧了瞧赞道:“这团扇画的真好,字更好。”

小满是个直肠子,不禁道:“我倒是觉得应该画个美人,要不然花草也好啊,一看就是女孩使唤的东西,画了这么一副山水,倒有些像男人使的扇面子了。”

谷雨道:“咱们小姐什么时候喜欢花草美人了,倒是这样的山水才雅致,该配一个墨色的坠子。”说着去针线笸箩里翻出打络子使的丝线,挑了颜色,在手指绕了几下,便是一个如意结的扇坠子,递给青翎。

青翎比了比,倒是好看,便栓在了扇柄上,摇了两下,极为轻巧趁手,便拿着不放了,问小满:“你去找福子说话去了?”

小满倒有些扭捏起来:“没特意去找他,是路过大少爷的院子,瞧见他在廊子上站着,就说了两句话,大少爷听见奴婢的声儿,便叫福子进去拿了这把扇子让我给小姐捎回来,对了,还有信。”

说着又从提篮里把信翻出递了过来。

谷雨接了:“还不一块儿拿,非得这么零碎抻着做什么?”

小满也不傻:“一股脑都拿出来,小姐不就高兴一回吗,这么零碎抻着,小姐便能多欢喜两回了,岂不是好。”说的谷雨都笑了起来。

青翎脸红了,指着她:“你这个话唠的毛病我看是改不了了,跟福子不学点儿好,专学这贫嘴多舌的毛病,这辈子把话都说了,仔细下辈子当哑巴。”

小满却不恼:“这辈子都没过去呢,谁管下辈子的事儿啊,小姐不常说做人得及时行乐吗,要是事事都想着下辈子如何如何,还活不活了。”

青翎直摇头:“还真是跟着木匠会拉锯跟着瓦匠会和泥,你这丫头还没嫁给福子呢,倒越发跟他一样了,你俩人要是成不了夫妻,岂不要烦死别人了。”

小满道:“福子这会儿可不敢说话了,大少爷心情不好呢,昨儿把砚台都摔了,福子连屋都不敢进,就站在廊子里候着,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惹了大少爷不快,二小姐,大少爷倒是怎么了吗,以前那么好的性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莫非是天太热,心一燥脾气就不好了。”

青翎想了想,这事儿劝也没用,就得让他放松才行,可怎么才能让大哥放松呢,忽瞄了眼小满胳膊上的提篮,里头装了两朵粉色的荷花,还有些碧绿的荷叶,知道是在庄子上荷塘里采的。

荷叶剪了煮水便是最好的消暑汤,故此,一到了暑热,胡家便会熬一些,只是也用不着这么天天都去,这丫头是用这个当幌子,去庄子上玩呢,至于荷花,就是她女孩子的心思了,女孩子哪有不爱花的,虽说荷花有些大,不好戴在头上,瞧着心情也好啊,要不然怎么现代男人都送花呢,就是知道这个法子最能讨好女人,且屡试不爽。

小满见小姐盯着自己提篮,不禁有些心虚,忙岔开话题:“那个,小姐咱们荷塘里的荷花今年长的可好了,乌泱泱一大片,有粉的,也有白的,春生媳妇儿说,就瞧着花开的势头,今年咱家的莲蓬跟藕指定收成好,还有荷塘里养的大鲢鱼,我可瞧见了,有这么长呢,可肥了。”说着用手一比。

她这么一比,青翎倒想出了个主意来,叫过小满吩咐了几句。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咱们这庄子上的荷塘边儿上种了好些柳树,树荫下一点儿都不热,若是等日头落下去就更凉快了,而且,塘边儿上正好有一块空地,烤鱼正好,我这就去找春生媳妇儿,让她帮着预备东西去。”说着一溜烟跑了。

谷雨道:“这回可顺了这丫头的心,瞧她跑的多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可见玩心多大。”

青翎:“小满自来是这个性子,这么多年也没改,好在有福子看着,便爱玩些也不要紧,你去叫厨房收拾些东西,送过去,说是烤鱼也不能光吃鱼,怎么也要有些别的配搭着方好。”

谷雨应了一声去了。

预备好了,日头也偏西了,青翎让青青去叫大哥,青青出面,大哥便再不想出屋,也不会忍心驳了青青的好意。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大哥被青青拖了过来。

越是临近举试的日期,青羿心里便越发烦躁,他也不想,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若不是青青拖他过来,他连书房都不想出的。

青青这丫头也不告诉自己去哪儿,只一味拖着自己奔着庄子来了,也不知做什么?

刚进庄子远远就瞧见荷塘边儿上围了不少人,有丫头小厮,还有不少庄子里下人的孩子,缩在大人身后好奇的瞧着。

空地上的青翎几个,青翎亲自指挥着搭烤鱼的架子,春生把家里的桌子板凳都搬了出来,摆了一桌子吃的,大都是酱肉凉菜类的。

明德赶巧回来了,一见有热闹,自然凑了过来,跟着春生拿大抄网捞荷塘里的大鲢鱼,捞上来,就交给谷雨跟小满,两个丫头挽着袖子,在旁边临时搭的案板上收拾。

小满别看爱玩,于厨艺一道上倒颇有天分,也常去厨房帮忙,学了不少菜,如今青翎吃的宵夜小食都是她亲手做的,收拾起鱼来,也利落非常,相比之下,谷雨就有些手忙脚乱,盯着案板上的活鱼手里举着菜刀,却不敢下手。

见小满一条鱼都收拾好了,自己这条还在案板上活蹦呢,眼睛一闭,举起刀就要往下剁。

小满忙拦了:“这可不是剁肉馅,你这么一刀下去还了得,得先把鱼用刀背儿瞧晕了,再收拾就容易了。”说着对着鱼头一刀拍下去,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大鲢鱼立马直挺挺的不动了,小满飞快的刮鳞去内脏,在旁边的水桶里洗干净,放到旁边调好的料里腌着,又开始收拾下一条,最后嫌谷雨碍事,把她推到一边儿,自己来了,还说谷雨笨。

谷雨心里这个憋屈啊,从小就没人说自己笨过,除了小满,不禁道:“谁笨了,你才笨呢。”

小满嘻嘻笑道:“难得有个机会说你笨,你就让我说两句便宜便宜嘴怎么了,这人要是光听好话,日子长了也就不觉得新鲜了,给我骂你几句笨,回头别人再夸你,才会觉得高兴,你说是不是。”

谷雨给她气乐了:“我可说不过你。”

福子一脑袋钻过来:“我们小满做的饭最好吃,以后我可有口福了。”说着凑到小满跟前儿,耳语了几句。

谷雨:“小满你可小心些,我看福子就是贪吃才瞧上你的,别回头让他两句好话就哄了,受累的可是你。”

小满脸有些红:“谷雨,那个,我喜欢做饭。”

谷雨翻了白眼,跺跺脚走了。

青翎瞧了笑的不行,指着小满跟谷雨道:“这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瞧你就别多事儿了,人家小两口乐在其中呢,福子你别猴急,等过两日我就跟娘说,让你赶着今年娶了小满回家,如何?”

福子一听高兴的一蹦三尺高,跑过来跪在地上:“二小姐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最知道小的心里的疾苦了,成全了小的,福子给二小姐磕头了。”说着就磕了头。

青翎扶起他:“行了,头可不是这会儿磕的,回头拜堂的时候再磕也不晚。”

旁边春生家的大小子才七八岁,正是好事儿的时候,瞧见这个热闹,便嚷嚷了起来:“福子一听娶媳妇儿都乐晕了,小满你快跟了福子家去拜堂吧,明年抱个胖娃娃,福子非乐死不成。”小孩子的话最好笑,周围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笑了起来。

青羿有些愣,自己多久没有出来了,竟然都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闹了。

青翎瞧见他,冲明德使儿了眼色,明德会意:“哎呦,网了这么半天鱼,可累死我了,大表哥你可来了,快着替替手,让我歇会儿子,你说咱这荷塘里还真是风水宝地啊,养的大鲢鱼一条比一条大,我这胳膊都快折了。”说着把手里的抄网往青羿怀里一塞,跑一边儿的板凳上喝消暑汤去了。

青羿愣了愣。

青青道:“大哥快,快,瞧见没,哪儿有一条好大的鱼。”

青羿也瞧见了,一网下去,就捞了上来,因为太沉,没握住抄网,刚离了水,那条鱼一蹦又蹦回了荷塘里。

青青遗憾的道:“可惜了,这么大一条。”

青羿见小妹一脸失望,又见那边儿春生一伸手就捞上一条,不禁激起了好胜心,把抄网放在地上,伸手撩起袍子下摆掖在腰上,把两只手伸过去:“青青给大哥把袖子卷起来,看大哥给你捞一条大的上来。”青青忙给他挽了袖子。

青羿见春生光着脚下了荷塘,自己也不示弱,甩开脚上的靴袜,也下去了,捞了几下终于捞了一条老大的鱼上来,比春生捞的都大,不禁有些得意,冲着青青道:“怎么样,大哥厉不厉害?”

青青非常捧场的拍手:“大哥好厉害,大哥最厉害了。”

春生家的皮小子不干了,哼了一声:“大少爷不厉害,我爹才厉害,我爹不仅会捞鱼还会给我给我捉萤火虫做灯笼呢。”

青青:“我大哥也会捉萤火虫,对不对大哥?”说着看向青羿。

青羿点点头:“等一会儿天黑了,我跟你爹比比看谁捉的多。”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熟悉的笑声:“说到捉萤火虫,咱胡家我大哥可不成,得说我胡青翧。”

青青眼睛一亮转身就扑了过去:“二哥,你回来了。”

青翧接着青青转了个圈:“小青青想不想二哥啊?”

青青一个劲儿点头:“想,爹娘天天都念叨你,说你一走就不见影儿。”说着凑近青翧小声道:“娘还说等你这次回来,非关你个十天半个月的不可,二哥你可得好好哄哄娘才行。”

青翧摸了摸她的头:“有青青替二哥说情,二哥不怕,而且,这回可不止我回来了,大姐大姐夫,二姐夫都一块儿回来了。”说着冲青翎嘿嘿直笑。

青翎愣了愣,大姐大姐夫回来她倒不意外,毕竟八月里就是举试之期,算着日子也就剩下一个多月了,大姐夫要参加举试,自是要提前来冀州的,这一个多月的日子,若住在外头,只怕舅舅舅母也不放心,住在胡家也在情理之中,倒是陆敬澜怎么也跑来了?

虽说他也要举试,可两家毕竟过了定,怎么也该避讳些,他这么大喇喇的住到胡家来,真有些不妥当。

正想着青翧走了过来,小声道:“二姐就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人都来了,二姐难道还能把二姐夫赶出去不成,更何况,二姐夫住到咱家,只陆家不吭气儿,别人管得着吗,二姐小时候不总跟我说,要活的自在方好,怎么二姐这几年倒越发小心起来,都不像二姐了。”

青翎愣了愣,不像自己了?是啊,这几年随着越来越融入这里,总想着入乡随俗,便越发小心起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恐惧心理,她恐惧失去,恐惧被别人发现自己不是这里的人,倒失了本性,若长此下去,只怕会渐渐迷失本我,再也寻不到真正的自在,这样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青翧说的是,陆家都不吭气儿,任由敬澜住到胡家,自己又怕什么,什么时候自己竟比这里的女子还要古板,在意这些没用的礼教规矩了,只站得直行得正,又怕什么呢,再说,还有这么些人呢。

这一晃有一个多月不见了,虽书信不断,到底不是本人,倒有些惦念,想着不禁抬头看了过去,却正对上一双饱含思念的目光,即便只这么远远的对视,青翎都能感觉到他心里汹涌的思念之情。

两人对视片刻,却是青羽笑着打断两人:“刚还没下车就闻见一股子香味儿,我还说呢,莫不是娘知道我们要来,让厨子做了好菜给我们解馋,子盛却说是从庄子上飘过去的,我们都没进家就奔着这儿来了,你这丫头真能折腾,这是做什么呢?”

青翎回神,见大姐瞧着自己,满眼的笑,不觉脸一红:“是听小满说咱们荷塘里养的大鲢鱼长得肥美,便勾起了馋虫,想吃烤鱼,便过来了。”

青羽摇摇头:“你呀还是那个胡闹的性子,这荷塘本是个难得的清净地儿,倒让你这丫头搅了个沸反盈天。”

青羽话音未落,就见青羿手里举着抄网嚷嚷了起来:“瞧我网的这条大鱼,得有十几斤了吧,快闪开闪开。”说话那条鱼在抄网里头扑棱一蹦蹦了出来,落在了一边儿的草丛里,犹自上下蹦跳不停。

青翧来了兴致,挽起胳膊,抄起旁边一条扁担大喝一声:“好你个鲢鱼精,看俺老孙的金箍棒。”一窜就窜了过去,一顿扁担打了下去。

不想那鱼虽离了水,却仍活蹦乱跳,生命力极强,一蹦一蹦的,倒躲过了青翧的扁担,反倒青翧给脚下的泥水一滑,出溜一下摔了个大马趴,脸正好扎进草丛里,等爬起来,众人忍不住乐了,草丛里的狗尾草插了好几根儿,鼻子嘴里眼里也插了两根儿,滑稽非常。

青翧吐了嘴里的草,咬牙切齿的道:“今儿小爷就不信,捉不住你个鲢鱼精。”甩开扁担,跳起来就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了那条大鱼就不撒手了,坐在地上嘿嘿直乐:“怎么样,你再跑啊,再跑啊,真成精了你。”

本来青翧长得就漂亮,又抱了条大鲢鱼坐在地上,侧面是满塘荷花,那样儿真跟年画里的连年有余一般。

大家伙越发笑的不行,还是敬澜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你这刚回家就成了泥猴子,看一会儿岳母大人怎么数落你。”

青翧这才想起来,他娘最好干净,平常一见自己满身土就皱眉,自己知道这回去京城的日子太长了些,且后头自己去新军营的事儿,还得求他娘答应呢,这一回来就惹了娘的嫌可不妙,忙一咕噜爬了起来,把怀里的大鲢鱼往明德怀里一扔:“烤鱼给我留一条,我先去换身衣裳再来。”莫转头跑了。

陆敬澜跟子盛道:“咱们也该先去给岳父岳母请安才是,而且,大姐如今身子重,这一日车马颠簸,也该好生歇歇。”

子盛点:“是这个理儿。”小心的扶着妻子:“咱们先去见岳父岳母吧。”

青羽看向青翎青青,姊妹间一个多月不见了,这一见面,便有些不舍得分开。

青翎:“大姐先家去歇着吧,如今你这身子也吃不得这些,您跟姐夫得在家住好些日子呢,咱们有的是时候说话儿,身子要紧,我还盼着大姐给我生个可爱的小外甥抱着玩呢。”

青羽脸一红:“这以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不成,得看看你大姐命里有没有这样的福气了,行了,不说这个,我先去看爹娘。”说着跟着表哥走了。

陆敬澜看了青翎一眼说了句:“小翎儿别走,我去去就来。”

青青咯咯笑了起来:“二姐夫还怕二姐走了呢,这般特意嘱咐。”

青翎一张脸嗖的红了起来,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也学坏了,打趣你二姐不成。”

青青:“不是打趣,是瞧着有意思,二姐夫平日那么个端方安稳的性子,可一到了二姐跟前儿就变儿了个人似的。”

明德凑过来道:“这说明二姐夫心里头想着二姐呢,男人都这样,越是心里在意喜欢的人,越是患得患失,不见的时候想,见了却又有些慌乱,我也是一样的。”说着一双眼睛定定望着青青。

青青小脸一红,别开头,见他还盯着自己,伸手从旁边桌子上拿了一块荷花糕塞到他嘴里:“明德表哥还是吃块荷花糕吧。”正把明德嘴堵上。

明德嘿嘿笑了两声,知道自己说的如此明显,青青都没恼,反而还给了自己一块荷花糕,就说明不讨厌自己,琢磨着是不是哪天家去让娘来跟姑姑说说,先定下再说,省的夜长梦多。

青翎不理会青青跟明德你来我往的逗闷子,本来就是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如今两人心里都有意,这桩亲事就算成了,等着挑明了两家一过定,就齐活了,故此给两人留了空,自己跑去找青羿。

青羿这会儿倒安静了下来,不再拿着抄网乱转,不知从哪儿寻了个钓竿来,挪了个木墩子过去,坐在那儿钓起鱼来。

青翎过来的时候,见大哥闭着眼,根本没看水里的浮子,好像放空,又像冥想,脸上的表情却轻松惬意,便也不开口,只在他旁边儿坐了。

过了一会儿,青羿睁开眼道:“小翎儿谢谢你。”

青翎:“大哥这话好没来由,谢我什么?难不成是谢我烤鱼给大哥吃?我可没这样的手艺,一会儿的看小满的本事。”

青羿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越近考期心里越发烦乱,不瞒你,这些日子夜里我都没怎么睡,不是不想而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白天念书也踏不下心,这会儿才觉松快些。”

青翎:“大哥是怕落榜吗?”

青羿愣了一下,忽的笑了起来:“这话也就你这丫头敢问我了,娘日日来瞧我,都不敢问一句,其实娘越不问,我心里越焦躁,我不是怕落榜,是怕辜负了爹娘跟祖父的期望,而且,我自己的能力我自己清楚,论才情莫说敬澜,就是子盛我也是不及的,当年童试的头名,全是侥幸,正好压住了题,又听你的投了考官的喜好,并不是我自己的真本事,而这举试更要比童试难上数倍,我能考中吗?”

青翎忽然发现,或许自己的方法在童试灵验之后,如今反倒适得其反了,因为自己出的主意,让大哥投机取巧,得了个童试头名,反倒成了大哥的一块心病,更让大哥怀疑他自己的能力,这次不是什么考前综合症,而是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这比考前综合症要严重的多。

青翎皱眉想了一会儿,自己并非心理专家,这种心理问题,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可也不能丢下不管,毕竟青羿是自己的亲大哥,再有,这件事儿还是自己的馊主意闹出来,可自己又该怎么开解大哥呢?

忽瞧见那边儿青翧一走一跳的跑了过来,倒有了个主意:“大哥,有件事儿我忘了跟你说了,皇上要组建新军,不拘军户,只年纪在十八岁之内,过了骑射考试,便可入新军当兵,青翧的名字已经报了上去,这此家来估摸是跟爹娘说此事的。”

青羿一愣:“新军?皇上这时候组建新军,为的莫非是安乐王?”忽想起什么:“前些日子青翧交往的那个京里的朋友,莫非就是……”

青翎点点头:“当日安乐王忽然跑来咱们胡记当东西,我怕他认出我来麻烦,就叫青翧出去了,不想,两人倒交往起来,成了朋友,入新军的事虽是安乐王授意,却也是青翧自己喜欢的,他说不想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本来以为不喜念书,就没指望了,如今既有这个机会,他也想当个有出息有担当的男儿。”

青羿:“他有这个志气才好,这倒也是青翧的造化,如此我倒放心了,便我此次举试不中,至少还有青翧能光宗耀祖。”

青翎:“大哥对不住,之前是翎儿想的太简单了,你就当我之前说的都是废话,这一次不听我那些胡说八道,就靠大哥自己的本事举试吧。”

青羿:“其实我刚才也想通了,虽你说的那些有道理,却并非我自己的本事,而且举试过后便是会试,会试过了还有殿试,殿试可是万岁爷亲自出题,若总投机取巧,到那时我又该如何应对,倒不如凭着我自己本事,考不考的过都落个坦荡踏实。”

青翎见大哥眉眼舒展,果真是想开了,才放了心,忽闻一阵鱼香扑鼻,青羿站起来:“咱们快去吃鱼吧,再不吃可都进青翧的肚子了。”

青翎看了过去,不禁失笑,青翧举着筷子猛吃,一边儿还盯着小满正在烤的。

小满烤鱼的方法,青翎很喜欢,不是烧柴,而是用的炭火,搬了两个炭火盆子来点了,上头扣上一块铁板,烧热抹上油,把腌好的鲢鱼一破两开先在旁边的火上烤的两面焦黄,再放到铁板上,倒上一应调料,烤一会儿就成了,吃的时候用夹子夹到盘子里吃也成,不怕热围着铁板吃也成。

青翧就是不怕热的,想来刚才见过爹娘了,这会儿撒了欢,也不管身上新换的衣裳,一筷子不落一筷子的,烫的直吸气,仍不舍得撂筷子。

一边儿的德胜都怕他给鱼刺卡在,一叠声的道:“二少爷我说您慢着点儿,这鱼多着呢,保证管饱,你这么急做什么,有刺有刺呢……”

青翧哪管这个,一个劲儿的吃,果然乐极生悲,一下子卡住了,忙放下筷子,捧着自己的脖子直叫唤。

这一下可把几人吓的不轻,青青最近,过去就掰他的嘴:“你张开嘴我看看,卡在哪儿了?”

青翧还真张大了嘴让青青看,青青脑袋都恨不能钻他嘴里头去,看了半天,摇摇头:“没瞧见鱼刺啊,莫非卡的太深了?”

明德却忽的一把拽过青青:“青翧糊弄你呢,哪有什么鱼刺,你看他乐得眼睛都没了。”刚才自己也差点儿给这小子糊弄过去,可瞧见这小子一边儿让青青给他看嗓子眼儿,两只眼却贼呼呼的看着自己,一脸的不怀好意,就知道是骗人呢。

青青给明德拖到身后,还不放心,探出半边身子来:“二哥真没卡着吗?”

青翧:“还是我们家青青知道心疼二哥,刚是卡主了,可是给小青青一瞧,刺儿自己走下去了。”

明德嗤一声:“那鱼刺莫非长了脚,自己还能走下去。”

青翧嘿嘿笑道:“明德咱俩可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对不对?你不能有了青青,就忘了朋友吧,而且,你可别忘了青青是我妹子,将来你得叫我一声二哥的,当然,你要是不乐意叫,就另当别论了。”

明德一急:“谁,谁说我不乐意了,叫就叫,怕什么。”

青青脸红的不行:“二哥,讨厌。”捂着脸转身带着丫头跑了。

明德刚要追过去,给青翧一把抓住:“我说明德啊,这会儿着急没用,追过去也不是你的,等成了我妹夫再说吧,这会儿先跟我说说,上回你去京城怎么连面儿都没露一个就跑回来了,温子然跟我说你没去舅舅家,你到底住哪儿?”

明德琢磨青翧可不好糊弄,两人一起长大,彼此的性子最是清楚,自己要说去灵惠寺吃素斋了,这小子非乐趴下不可,可自己真是去了灵惠寺。

正琢磨怎么说这小子能信了,陆敬澜先开口了:“明德说想吃素斋,赶巧我虽先生去灵惠寺礼佛,就让明德一起过去了。”

陆敬澜话音一落,哈哈哈哈,青翧便捶胸顿足的大笑了起来,指着明德:“就你这个一顿不吃肉就浑身难受的主儿,跑去灵惠寺吃斋念佛,你还是明德吗,是吗,是吗……”说着上前捏明德的脸。

明德颇有些不自在,推开他:“我,我怎么就不能吃斋了,我是肉吃多了腻得慌,想吃两天素都不行啊。”

青翧又是一阵大笑:“你世上谁说吃腻了肉想吃点儿素的,我都信,唯独你,打死我都不信,你少糊弄我,跟我说实话,跑灵惠寺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