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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青翎记》 · 欣欣向荣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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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翎:“本来就是你。”自己可不想跟熊孩子有什么牵扯,忽悠的青翧顶了缸,青翎才算放了心,姐俩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两天一直有陆敬澜天天陪着自己,倒不显得冷清,如今自己的脸好了,陆敬澜自然也不能跟之前几天似的,天天往自己这跑,他在的时候青翎觉得有些不便,可他这不来了,忽又觉分外冷清。

抬头看了看大姐的屋子,平常自己一回来,便能隔着窗子瞧见大姐做针线的身影,要不就是立夏凑到廊子上打络子翻花绳,叽叽喳喳笑语嫣嫣,如今廊子上空落落的,窗前也瞧不见大姐的身影了,只有矮墙边儿上大姐亲手种的一株忍冬抽出新枝,蜿蜿蜒蜒攀到了矮墙那头,嫩绿的叶子在日头下格外欣欣向荣。

青翎知道大姐种这株忍冬是因忍冬开花一蒂两花,又称鸳鸯藤,恋爱中的女子吗,大都喜欢这种寓意吉祥的花草,想来是盼着跟表哥早已成亲呢,只不知这份美好的期盼,到了现实的生活中,会不会变质呢?而这些仿佛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自己也不例外。

陆敬澜一进来就瞧见站在墙边的青翎儿,今儿她穿的是一身淡青的衣裳,站在日影里,亭亭似一颗青竹,头发挽了一半上去,头上插的正是自己亲手用孔雀翎做的那支发钗,青绿色的孔雀翎簪在郁葱葱的发髻上分外好看,余下青丝直垂腰际,微风过处,衣袂飘然,说不出的袅娜飘逸。

仿佛就在一转眼的功夫,这丫头就长大了,从那个淘气的皮小子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陆敬澜不禁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挽起她这一头青丝,把那支发钗亲手插在她头上就好了。

这么想着心里都是忍不住欢喜,到底瞧见了希望,不像过去时候总悬着心了。

小满跟谷雨一见陆敬澜来了,便颇识趣的退了下去,心里知道二小姐跟敬澜少爷这般在一起说话儿的时候不多了,过了定就得避嫌,再跟这般一处里待着绝不可能。

敬澜走了过去,低声道:“想什么呢,莫不是又什么心事?”

青翎摇摇头,指了指墙边的忍冬:“这是我大姐亲手种的,自打种上便颇为上心,浇水施肥从未断过,花开的时候还会叫立夏搬了椅子出来,坐在这儿赏花,一坐就是大半天,如今走了,连这最爱的花都忘了。”

敬澜知道她担心青羽,拉着她坐到廊凳上:“你别担心,便你这会儿去不了京里,还有我呢,我家跟你舅舅家在一条街上,我常过去瞧瞧也就是了。”说着目光闪了闪:“你想知道你大姐好不好,也不难,只答应我以后别把我的信都收起来,我便多写些你姐的事儿如何?”

青翎瞥眼看着他:“趁人之危可非君子之德。”

敬澜笑了起来:“这四个字用的可不恰当,你我之间何谈趁人之危,更何况,夫妻当相濡以沫执手白头,跟君子之德有甚干系。”

青翎脸一红:“什么夫妻,谁跟你是夫妻了?”

敬澜:“你这会儿不认也不成了呢,刚听长福说过定的日子已然选好了,就在十天后,今儿我过来就是跟你辞行的,我得尽快赶回家去准备定亲礼,等过了定,你就是我陆家的媳妇儿了,我们不是夫妻是什么?”

青翎脸更红,扭过身子:“没成礼不能算。”

陆敬澜低笑了起来:“好,你说不算就不算,早晚的事儿,反正到了这会儿你也跑不了了,咱们不提这个了,免得你不好意思,我这一走,咱们在跟今天这般说话儿,可就得等明年了,我都不知道这么长的日子怎么熬过去呢。”语气颇为不舍。

青翎心里一热小声道:“我大姐跟大姐夫可是足足五年没见,也没见怎么着,你这才一年就熬不过去了,说出去岂不成了笑话,你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让我给你写信罢了。”

陆敬澜:“小翎儿,既然知道我的想头,就别叫我的想头落空好不好?”

青翎略沉吟道:“若之前你我之间有书信来往,还勉强说的过去,如今再若如此可不妥了,若叫外人知道,不定要嚼什么舌根儿呢。”

陆敬澜却笑了:“这还不容易,还借你大哥的名头就是了。”见青翎点头了才放心:“其实八月里举试,我仍要过来的。”

青翎心道,他来冀州府考试,对大哥真是大大的不利,陆敬澜的才华青翎是知道的,跟大哥这种投机取巧的可不一样,用现代的话说,这家伙天生就是个学霸,诗词歌赋,文章策论,信口拈来毫不费力,要不然眼高于顶的严先生也不会如此青睐于他,说是三个弟子,其实在先生心里,真正的弟子就陆敬澜一个,大哥跟表哥都是陪读的,得了便宜弟子的名头。

仿佛知道她想什么,陆敬澜道:“小翎儿是怕我抢了青羿的风头吗?”

便是这么想的也不能承认,青翎又不傻:“你这么聪明,哪会抢我大哥的风头呢。”

陆敬澜笑道:“小翎儿,要不然咱们换个约定,这次举试我若考个头名,咱们今年就成礼吧。”

青翎脸通红,看了他一眼:“今年也成。”

见陆敬澜眼睛都亮了,继而道:“找别人嫁你吧,我可不嫁,你不是来辞行的吗,既然辞过了,就回去吧,总在我这儿院子里待着叫人瞧了不好。”

陆敬澜叹了口气:“你倒是真狠心赶我走,你别赶我,我也得走了,只是还有样儿东西送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递在她手里:“年上我得了一块儿合适的玉料,掂量着大小正好,便给你刻了了一方小印,平常你使着玩倒有意思。”

青翎拿出来是一方青玉小印,拇指大小,玉质细腻温润,晶莹剔透,印纽是个孔雀翎羽的形状,青翎对着廊外的日头仔细瞧了瞧,印章刻的是一个隶书的翎字,印虽不大却雕的极精致,想来费了不少功夫,不禁道:“不说又练骑射又要上课,怎还有空闲摆弄这些?”

陆敬澜:“刻个小印又不费什么功夫,更何况只要是翎儿能用上的东西,费多少功夫都值得,只是之前我给你做的东西,你不是叫人送回来就收了起来,从不见你使唤,倒叫人伤心。”

这话说的有些幽怨,青翎也有些愧疚知道这些年自己冷了他,之前总想着两人不会有什么牵扯,也不觉得如何,如今想想的确有些过分。

这男人要是记起仇来,可比女人记得的还深,虽说两人这算不得什么仇恨,若不理会说不准也能变成隔阂,既然都要嫁他了,自然就得好好经营,尽量把自己的日子过顺当了,有什么心结最好先解开。

想到此,便软着声儿道:“敬澜哥哥,之前是翎儿的不是,错待了敬澜哥哥的一片真心,翎儿这里给敬澜哥哥赔个礼,敬澜哥哥别在心里记着了。”说着站起来福了个礼。

敬澜愣了一下,急忙拉着她的手:“我哪会跟翎儿计较这些,你我之间何用如此,更何况,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只以后翎儿不冷着我就是了。”

青翎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陆敬澜才走了。转过天儿一早陆敬澜母子便走了,大姐跟表哥也从冀州府直接回了京。

十天转眼就过去了,这天一大早胡老爷两口子刚起来,胡管家就跑了进来,跑的气喘吁吁。

胡老爷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胡管家忙道:“老爷,陆家送定亲礼来了。”

胡老爷:“这有什么奇怪,不早就订好日子了吗,自然要来的。”

胡管家:“可是来的人是咱们冀州的知府王大人,后头还跟着安平县的县太爷呢,说是陆家请了知府大人做大媒,亲自上咱们府上送定礼来了,这一路上都传遍了,十里八乡来瞧热闹的人把咱们的大门都围了好几层呢。”

胡老爷一惊,知府大人当媒人,这哪里担待的起啊,忙站起来就要往外跑,给翟氏拦住,给他整了整衣裳,戴上帽子,低声道:“既是过定当媒人就不论官职高低,你别慌,只当跟青羽过定的时候一样就成了。”

胡老爷:“你说的轻松,青羽过定的时候,哪是这个阵仗,陆家也真是,好端端请了知府大人来做什么?”

翟氏道:“敬澜他爹是一甲进士出身,又多年为官,便不靠着陆家,同年故交也多的是,咱们冀州府这位王大人听说正是敬澜爹的同年 ,虽也是四品,可敬澜爹却是京官又在吏部是个手握实权的职位,这些同年故交的哪个不得指望着,更何况,今年敬澜青羿子盛都在冀州府举试,这一个儿子两个姑爷,不管哪个得中,都是咱胡家的大喜事,知府大人提前来走动走动,也算先舍了个人情,往后就好说话了,这样锦上添花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胡老爷道:“这些当官的心眼子实在多,平常日子若是有事儿求到衙门口,难着呢,一百个借口等着你,连门都甭想进去,这倒好咱家丫头过个定,知府大人竟跑来当媒人,还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翟氏道:“官场自来如此,你以为当官当的是什么,一是人脉,二是银子,三就是心机,四是手段,这四样缺了哪样都不成呢,不过,陆家能请来冀州知府当这个大媒,可算给足了咱家体面,翎丫头这门亲事倒定的风光。”

胡老爷:“风光不风光的有什么用,不还得嫁过去。”

翟氏噗嗤笑了:“知道你舍不得翎丫头,这会儿说这个可晚了呢,你自己也见了敬澜的人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以翎丫头的脾性,到了谁家能吃亏啊,行了,快着去吧,人家好歹是四品大员慢待了不妥。”胡老爷这才忙着去了。

胡老爷跟安平县知县何之守倒是相熟,毕竟胡家在安平县的地盘上,自己如今又在安平县城开了买卖,这官府衙门自然要打点一二,便有了些来往,至于冀州知府王鹏年却不曾见过,跟别提交情了。

知府是四品大员,掌一方州府,来往多是那些巨贾豪商,下辖像胡家这样的富户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故此,即便知道胡家有些根底儿,也没当回事儿,若不是这门亲事,只怕这辈子王鹏年也不会跟胡家有什么交往,心里对陆家娶了这么个寻常门第的媳妇儿颇有些不解,又不好问陆家的人。

好在有个何之守,把胡家的底细跟王鹏年说了说,尤其把陆家少爷来胡家养病遇贵人病愈的事儿着重描摹了一番。

王鹏年道:“这么说胡家这位二小姐就是陆家少爷命里的贵人了?”

何之守:“这事儿虽不能十分确定,下官倒是听说,陆家老太爷找灵惠寺的大和尚合了两人的八字,说这位胡家的二小姐是个有大福气的,天生旺夫旺家的命,不然,陆家老太爷哪会让自己嫡出的孙子娶这么个门第寻常的媳妇儿呢。”

王鹏年:“这些批命八字的事儿哪说的准,却不可全信。”

何之守:“大人有所不知,若说别人许不可信,这位胡家二小姐却真真儿是个旺家的丫头,不说陆家少爷在胡家住了两个月病就好了大半,就说胡家,如今在安平县开的那买卖,当初开的时候谁都说不成,劝着胡老爷换个别的营生,这胡老爷却说他家二丫头说了,就得干个别人不干的营生才成,都以为得赔个血本无归呢,哪想人家这当铺开的极红火,就连冀州府那几家瞧着都眼红呢,再有,胡家的大少爷胡青羿,考童生试的时候,这位二小姐就说她哥必然能考个头名,果不其然,真就考了个头名,出了个秀才连胡家的门庭都换了,大人说这丫头的命旺不旺吧。”

王鹏年点点头:“如此说来,倒真是个有福气的,怪不得陆家这么看重呢,还特意请我来做这个大媒。”

何之守:“这里头还有缘故大人不知,陆家少爷跟胡家二小姐还是青梅竹马的情份呢,陆家少爷哪一年都得在胡家住上一两个月,听说就是为了这位二小姐,为此推了京里多少位贵女,就为了娶这位,这又是贵人又是心上人,您说能不看重吗。”

王鹏年:“怪不得陆家的管家一再说这对大雁是他们少爷在水洼子里趴了三天三夜才捉到手的呢,当时我还纳闷,捉个大雁何至于让他们少爷受在这个罪呢,原来是自己愿意的,这么说,我倒真想见见这位二小姐了,也不知是怎么个出挑的模样儿。”

何之守:“这倒不曾见过,小时候听说是个小子似的疯丫头,这几年在闺中学习针线女工,连大门都不出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想来变了个样儿,不然,陆家少爷怎么会瞧得中。”

有何之守这番介绍,王鹏年才明白原委,即便胡家门第不高,自己既受了陆家所托,就得把这件事儿做妥当了才是,故此并没摆什么架子,不过官服倒是穿了,毕竟他也明白陆家找自己做这个媒人,就是为了给胡家体面吗,自己若不穿官服,这体面可做不到脸儿上了。

胡老爷到了大门外,一见两人都穿着官服,愣了一下忙要行礼,王知府已经先一步把大雁呈上:“在下王鹏年,受年兄所托做这个大媒,深感荣幸,这是定亲礼,乃陆家少爷亲手所备,请贵府应允。”

胡老爷急忙亲手接过来,递给胡管家让摆在厅中以示应下之意,另叫摆酒席款待贵客,一时热闹了起来。

小满探了消息飞快的跑了回来,一进屋就道:“夫人二小姐,我可亲眼瞧见了,两只活生生的大雁呢,听说是敬澜少爷在水洼子里趴了三天三夜好容易才捉到的。”

青翎道:“就跟你亲眼见了似的,你还不是听福子说的,他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有什么准儿。”

翟氏点了她的脑袋一下:“你这丫头是真不领情还是怎么着,这话若是叫敬澜听了,心里多难过,敬澜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啊,自来都是有一说一,那天娘俩匆匆走了说去备定礼,我还纳闷呢,如今才知道,这孩子还真是有心了,虽说一个小小的定礼,却也能瞧出他对你的心意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又巴巴请了知府大人来做大媒,你这里子面子都有了,将来嫁过去婆家断不会小看了你。”

青翎低下头不说话,青翧道:“娘,我二姐越是这么说,心里头越欢喜呢,瞧我二姐嘴角都翘起来了,可见是想笑的。”

青翎给这小子戳破心思,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谁笑了。”

青翧嘿嘿笑道:“二姐你这么个爽利的人,怎么到了这时候也扭捏起来了,想笑就笑呗,藏什么,这儿又没别人,谁还能笑话你不成,二姐夫对你好,咱家还有谁不知道的,别说在水洼子里趴上三天,就是一年心里头也美啊。”

青翧说的屋里人都笑了起来,青翎臊的不行:“就你油嘴滑舌,赶明儿给你找个聋子媳妇儿,你再说也没人听,看你怎么办。”

青翧倒乐了:“那可好,她听不着,我更无所顾忌了,可这劲儿的说呗,就当对牛弹琴了,也自有一番乐子。”说的青翎都没话了,只是瞪着他。

翟氏见姐俩这样笑的不行,青翎懒得搭理青翧,这小子跟熊孩子待了几天,倒是越发的油滑起来,想想那熊孩子虽霸道,却不是个油滑的性子,也不知这小子跟谁学的。

想起什么跟她娘道:“大哥呢?”

翟氏哪会不知她的心思笑道:“你大哥在前头陪席呢,其实你大哥的性子,不大适宜走仕途,有些死心眼。”

青翎:“当官也分啊,就像舅舅的性子不一样吗。”

翟氏点点头:“若是你大哥能得你舅舅这么个清闲的官职倒是造化了。”

青翎:“娘这会儿就愁这个可早了,举试还得好几个月呢。”

翟氏看向她:“敬澜可跟你说了这次也要在冀州府举试。”

青翎点点头。

翟氏道:“敬澜这孩子聪明稳妥,行事又极有章法,是个能成才的,也难怪陆家老太爷看重,你这丫头倒是个有福……”

☆、第71章

因冀州知府做的大媒,胡家二小姐跟京里陆家少爷定亲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安平县,有羡慕的也有嫉恨的。

安平县本来也不大,有名儿的富户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若论家资,胡家也就排个中间儿,跟邻村的周家不相上下,却因娶了翟氏这位出身侍郎府的千金,无论县太爷还是老百姓都高看了一眼。

为此周家老爷憋气了多少年,暗里也使了不少坏招儿,可就挡不住胡家越过越旺的势头,铺子在自己手里赔了个底儿掉也就算了,偏偏到了胡世宗手里就赚了大钱,开个当铺都能开的别样红火,眼瞅着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家里头搂,周老爷眼红的都快恨出血了。

可恨也没用,财运这个事儿真是老天爷给的,自己偏就没这个财运能怎么着,老婆就更别提了,自己家大字不识一个的粗婆娘,怎么跟人家侍郎府的千金小姐比啊,运气比不上,老婆不能比,就剩下儿女勉强能比比了。

先头胡家俩儿仨闺女,自己仨丫头一儿,勉强也算打了个平手,可哪想如今这儿女也没法儿跟胡家比了。

胡家那大闺女嫁的好也还罢了,亲上做亲,嫁的是自己的亲娘舅家,自己婆娘也没那样的出身,就甭想这样的好事儿了,再说,胡家的大小姐自己也曾见过,的确出挑,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韵,跟她表哥又是打小认识,近水楼台也顺理成章。

可胡家二小姐怎么就嫁的比大闺女还高呢,那丫头自打小可是有名儿的淘气,那年在县城跟大宝儿打架的不就是她吗,那个狠劲儿自己如今可还记着呢,活脱脱一个疯丫头,长得黑黢黢跟个假小子似的,自己当时还说就胡家二丫头这样儿的一准没婆家要,与其娶这么个泼丫头还不如她那个丑八怪的妹子呢。

偏偏这疯丫头就攀上了高门,陆家什么门第,别说往上攀了,周子生想都没敢想过,莫说是陆家嫡出的公子,就是那些偏枝里庶出的,也不会娶个乡下丫头啊,说白了,做小都够不上,可偏就成了。

陆家还大肆操办了定亲礼,找来了冀州知府做大媒,这个风光体面别说小小的安平县,就是整个冀州府也寻不来第二家了,若是八月里胡青羿跟胡家这俩女婿再中了举,胡家这脸可真露大了,这往后弄不好就成了安平县乃至冀州府都有名儿有号的人家,周家拍马也赶不上。

这么想着,便心里再憋屈也不得不服气,人胡家眼瞅着就飞黄腾达了,自己若不趁着现在借借这股东风,以后够都够不上。

可怎么借这股东风?还真有些无从着手,之前两家虽有些交情来往,可自打周宝儿跟胡家疯丫头打了一架之后,便生分了不少,再加上后来自己伙同恒通当的刘广才出来个损招儿,虽过后胡家没找自己的麻烦,可偶尔在街上碰见胡世宗,也不跟过去似的,颇有些冷淡。

周子生心里琢磨,弄不好胡世宗知道了些什么,有了这些前因,如今自己想跟胡家攀交情还真有些难。

正在屋里转磨呢,管家周冒进来回事儿,见老爷皱着眉转磨,仿佛有什么心事,便问了一句。

周子生也不瞒他,说了出来。

周冒听了嘿嘿笑道:“老爷您愁这个做什么,如今胡家风光,别人想攀上的确不易,可咱家却不难。”

周子生老眼一亮:“你有法子?”

周冒低声道:“老爷您忘了咱家大姑爷是谁了,姑爷虽是田家二房头的长子,却也是胡老爷嫡亲的外甥啊,亲家母是胡家的姑太太,俗话说的好,姑表亲辈辈儿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么一算,咱家不也跟胡家沾了亲吗,本来就是亲戚还攀什么。”

周老爷:“话是不错,可到底隔了一层,再说,领弟这死丫头,自打嫁到田家,哪还把娘家看在眼里,也就过年过节的勉强回来走走过场,除了她娘跟妹子,我这个爹都不怎么搭理,指望她能干成什么事儿?”

周冒眨了眨绿豆眼,倒是想出一个主意:“老爷您不是正琢磨着给咱家少爷说亲呢吗,眼面前儿就有个合适的。”

周老爷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谁家的千金?”

周冒:“就是胡家啊,不还有位未出阁的三小姐吗。”

周子生听了蹭一下站了起来:“你是吃多了饭撑糊涂了不成,那胡青青什么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娶这么个丑八怪家来,甭说你家少爷,就是我也不能答应。”

周冒:“老爷您别着急啊,说句糙话儿,这娶媳妇儿美丑有什么打紧,熄了灯不都一个样儿吗,再说,嫌丑怕什么,等媳妇儿过了门,再纳妾呗,只要有银子,多少美人儿没有,便少爷想一天换一个也不难,这媳妇儿娶的不就是个门第吗,您别看胡家三小姐长得丑,可人家命好啊,有个争气出息的亲哥,还有俩本事的姐夫,咱家少爷要是能娶这么一位,将来还愁什么,尤其那位陆家少爷,家里头势大不说,听说还是位大才,将来必然有大出息,有这么位一担挑儿,咱少爷说不准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也是咱周家的光彩不是。”

周子生越听越觉着管家说的有理儿,这长的丑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胡家三丫头小时候自己也见过,说丑有点儿夸张,也就额头上长了快胎记,若论眉眼儿,也算个美人胚子,再说,若样样都出挑,也轮不上他周家了。

再不想承认,周子生也知道,如今的周家跟人胡家没法比了,想到此,叹了口气:“那你去找个媒人过来,选个良辰吉日去胡家提亲吧。”

周冒忙道:“老爷找媒人可不妥,虽咱们想的好,可不知胡家是个什么想头,万一人家不乐意呢,岂不折了老爷的体面,倒不如先让咱们家大小姐探探胡家的口气,若胡家有意再请媒人上门,也有个转圜,不至于亲事不成连亲戚也做不了了,您说是不是。”

周老爷皱眉:“那么个丑丫头谁要,有人提亲就该偷笑了,胡世宗还能不答应?”

周冒摸了摸鼻子:“老爷,胡老爷宠闺女可是咱安平县都有名儿的。”

周老爷瞥了他一眼:“胡世宗糊涂,丫头都是赔钱货,养了也是白养,早晚是别人家的,你叫人去田家送信儿,就说夫人到了急病,让你们大小姐回来探病。”

周冒应着去了。

周领弟刚从胡家回来,本来青羽嫁了,婆媳两个就该回来的,又赶上青翎过定,回头刚家来又的折腾过去,索性就在胡家多住了些日子,也能帮着料理料理。

青翎这门亲事定的不禁胡家体面,就连田家也跟着沾了光,婆媳俩一进村,谁见了都上来恭喜一声。

周领弟心里也欢喜,便不是田家的喜事,可跟自己却息息相关,虽是婆婆的娘家,可因走的近便,两家分外的亲,自己的丈夫不说,小叔子如今更是在胡家的铺子里头学本事去了。

周领弟比谁都清楚,胡家越好,自己家也能跟着好,胡家跟自己娘家不一样,胡家厚道,亲戚家不大计较得失,只会帮扶,周家呢别说指望,不累赘自己就是好的了。

想想青羽青翎,再想想自己,周领弟不禁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啊,转念想起自己之前的日子,心里便平和了,自己的命自是比不上胡家姊妹,可比自己的两个妹子不知强了多少 。

想起自己的俩个妹子,自己想帮都不知该怎么伸手,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爹若不答应,两个妹子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她爹能选的人家,不用想也知道,两个妹子不一定有自己的好运气了呢,要不,回头再跟丈夫好好商量商量,小叔子若能答应,可比嫁到别家强多了。

这么想着便觑着吃饭的功夫,跟丈夫提了提。

她不提还好,一提明瑞就恼了,脸一沉,手里的碗哐当墩在桌子上:“我看你顺当日子过腻烦了,找不自在呢,娘到今儿不给明德定亲,什么心思,你是真瞧不出来怎么着?”

见妻子有些慌,想起她如今有了身子,明瑞脸色缓了缓道:“你想帮两位小姨也是当姐姐的心,只是明德就别惦记了,这事儿在这儿说说也还罢了,在娘跟前儿万万不能提,还有,以后来弟迎弟来了,你也别总招呼明德过来,大男大女的,便是亲戚也得避讳些,真传出什么对小姨也不好,到底还没定亲呢。”

周领弟道:“娘的心思我虽知道,可如今青翎跟陆家订了亲,青羿若是再中了举人,这门第可就高了,虽说是亲戚,到底要讲究个门当户对,舅母舅舅能乐意让青青嫁到咱田家来吗,这都说低娶高嫁,便不攀附高门第,好歹也得差不多才般配。”

明瑞:“舅舅舅母何时在意过什么门第,而且,明德跟我不同,我到底去舅舅家的时候少,明德却是在舅舅家长起来的,情分不同,他跟青青到底怎么样,如今真不好说呢,更何况,你别看明德平常嘻嘻哈哈哈的,像个没心眼子的,却是个格外执拗的性子,这事儿咱们当哥嫂的就别跟着掺合了,瞧着吧,成了自然好,不成自然有爹娘呢。”

怕丈夫恼火,周领弟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正伺候着孩子吃饭呢,丫头进来回说周管家叫人送信来了,说周家夫人得了急病,让大小姐看看能不能回去一趟。

周领弟脸色一白,一时没了主意,看向自己的丈夫。

明瑞跳下炕:“你别着急,我去跟爹娘知会一声,这就陪你回去。”说着快步进了爹娘院子。

一说丈母娘病了,胡氏叹口气道:“你那个丈人跟舅子都不是个着调的,你去了看看帮着请个郎中也好,若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就叫人送个信家来,你媳妇儿有了身子,告诉她别着急,保重着自己要紧,这人病了着急也没用,治病要紧,快去吧,别耽搁了。”

明瑞两口子这才套了车往周家赶,紧赶慢赶的晌午到了周家。

周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一见明瑞也跟着来了,愣了一下,忙道:“哎呦,大姑爷也来了,快着里头请,小的这就让厨房备酒席。”

明瑞抬抬手:“酒席就不用了,先瞧岳母的病要紧。”

周领弟:“周管家,我娘倒是得的什么急病?前几日来弟迎弟去我哪儿还说母亲好着呢,怎么忽然就病了?”

周冒可犯难了,这怎么说呢,夫人哪有什么病,根本就是借口。

正为难呢,周子生走了出来:“你娘一早上闹肚子疼,闹的邪乎,疼的满抗打滚,婆子叫了我过去,请了郎中,不想郎中一来你娘又说不疼了,郎中说十有八九是生了虫子,才会这般,开了两幅打虫药,先吃了再瞧,早上那会儿闹的厉害,生怕有什么闪失,这才给你送了信儿,既然来了就去瞧瞧你娘吧,你总不家来,你娘也惦记着呢。”

自己爹什么德行,周领弟哪会不知,这一听就知道是借口,这巴巴的叫自己家来,指定是有事儿了,想着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她爹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儿,有心不理会,可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去瞧瞧娘。

两口子往内宅走,周老爷跟了过去。

周夫人正在炕上跟两个女儿做针线呢,猛的瞧见大闺女大姑爷来了,愣了一下:“这时候家里正忙吧,领弟姑爷怎么来了?”

周老爷咳嗽了一声:“早上不还闹肚子疼吗,郎中交代你歇着,怎么又做起针线了,让闺女姑爷瞧着,还只当我这当爹的打谎糊弄他们呢。”说着使了个眼色。

周夫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含糊道:“哦,嗯,早上是闹了一会儿,这会儿好多了,你也知道娘是个闲不住的,手里没点儿活就空的慌,倒叫姑爷瞧笑话了。”

明瑞哪会不知周家什么样儿,只是自来厚道,也不会点破,只道:“岳母无事,小婿就放心了。”知道母女有体己话,也不在这儿讨嫌,说了几句便出去倒前厅吃饭去了。

一到前厅就瞧见自己的小舅子周宝儿从外头进来,一身花里胡哨的绸袍裹在肥敦敦的身子上,一走那肉都颤三颤儿,偏偏还学了人家城里头的读书人打扮,头上戴了一顶儒生帽,脖子后头还不伦不类的插了一把扇子。

可人家读书人肚子里全是文章,他这小舅子肚子里全是肥油,那张脸油光锃亮的,一摇三晃,嘴里哼着小曲,一身的脂粉味儿,直冲鼻子,不用想也知道刚从窑子里回来。

见了明瑞,假模假式的抽出纸扇摇了摇:“哎呦,这不是大姐夫吗,大姐夫可是稀客,今儿哪股子香风把大姐夫吹来了。”说着走了过来:“这两日我在安平县可听说胡家那疯丫头攀了高门,跟京城的陆家定了亲,这几年没见过了,陆家既能瞧得上,想来姿色不差,大姐夫指定常见,跟我透透,比咱们县城花院里的头牌姑娘如何?”

明瑞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周管家忙把少爷拉到一边儿:“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刚还念叨您呢,可巧赶上大姑爷家来,少爷正好陪着姑爷吃酒。”

周宝儿早让他爹宠坏了,嘴里哪有个把门的,推了周管家一把:“你拦着我做什么,我问问怎么了?那疯丫头小时候可厉害呢,那一拳打的我现在还记着呢,就不明白这么个母老虎,陆家怎么瞧上了,若不是长得好看就是身段妖娆,不然陆家少爷天天在京里头待着,见过的美人还少了,怎么就非娶这疯丫头?”

明瑞冷声道:“周宝儿,我劝你最好管住你这张臭嘴,少嚼说胡家的事儿,不然,便我今儿不教训,回头叫明德知道,也没你的好果子吃。”

一提明德,周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们可不光小时候打过架 ,后来这几年,只要自己一说胡青青是丑八怪,田明德找茬儿就揍自己一顿,他有胡青翧当帮手,自己只有挨揍的份。

想到明德下手的狠劲儿,不敢再说什么,哼一声跑了。

周管家搓了搓手:“这怎么话儿说的,少爷怎么走了,姑爷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陪着吃几杯酒才对。”

田明瑞看了他一眼:“没他更好,清净,往桌子前一坐,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琢磨周家明显就是送的假消息,想让领弟回来,又不知转什么歪脑筋呢。

周领弟也正琢磨呢,等明瑞一出去,就直截了当的道:“爹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在周家这些年她早看透了自己这个爹。

周老爷道:“你这是什么话,不说你娘病了吗,虽说你是嫁出去的闺女,这孝道总要守的吧,你娘病了难道来瞧瞧都不乐意。”

见女儿冷着脸,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便道:“叫你回来也是为了大宝的亲事,好歹也是你亲兄弟,你这当姐姐上心些也应该吧。”

周领弟心说周宝儿是她爹的心尖子,别看是个败家子,可她爹看的跟活宝贝似的,亲事更是千挑万选,怎么都不顺意,恨不能娶天上的仙女回来才好呢,什么时候轮上自己上心了。

周老爷见她不吭声,索性直接道:“这些日子爹倒是想起了一门合适的亲事,就是胡家的三丫头,论情分,从小就跟你兄弟认识,论亲近,又是亲戚,爹跟胡家老爷也颇为交情,年纪也合适,便三丫头如今小些,先把亲事定下,过两年再过门也一样,毕竟长幼有序,怎么也得等她姐先出了门子才成。”

周领弟听了,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她爹的心思不用想也知道,她爹凡事都喜欢跟胡家比,跟胡家争,可这么多年哪样也没比过人家,争过人家,这会儿估摸是瞧见胡家要飞黄腾达了,才想起跟人家攀亲家。

是琢磨青青头上有块胎记不好找婆家,就会答应这门亲事了,真是荒唐:“我劝您早早打消这个念头的好,别上赶着去找霉头撞,慢说您那宝贝儿子什么德行,就算他争气有出息,想求胡家这门亲也是做梦。”

周老爷脸色一变:“你兄弟怎么了,他胡家的丫头长成那样儿,能找个什么样儿婆家,咱家不嫌弃上门求亲,胡家该高兴才是,难道还能不乐意,不过一个赔钱货,胡世宗还看成宝贝了不成。”

周领弟积了这么多年怨一股脑窜了上来,冷笑了两声:“胡家舅舅可不是您这样的爹,我那几个表妹,最得舅舅的心,疼的什么似的,尤其青青,正是因为有了这点儿缺憾,舅舅舅母更是加倍疼爱,兄姐也都让着妹子,青青是胡家最宝贝的女儿,比她两个姐姐还要养的娇惯,您那宝贝儿子再投生一百次,胡家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您还是歇了心思吧,既娘无碍,女儿这就回去了。”

周夫人:“快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惦记着,好好孝顺你公婆要紧。”周领弟嘱咐两个妹子几句,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没法子,末了只得跟周夫人发作了一通。

明瑞扶着妻子上了车走的远了才问:“可是有什么事儿?”周领弟知道瞒不过,只得把事儿说了。

明瑞脸色立时就变了:“我说周宝儿一个劲儿扫听表妹呢,原来你爹生了这个念头,你应下了?”

周领弟道:“我哪会这般糊涂,舅舅舅母那般疼青青,哪舍得她受委屈,我爹这是瞧着舅舅家要飞黄腾达了,想着结了亲家,以后给周宝儿也谋个前程,也不看看自己儿子是不是这块材料,我跟爹说了,叫他别找这个霉头撞,只是不知他听不听我的劝了,若不听真去舅舅家提亲,不定要惹多大的气呢。”

明瑞:“你爹要非去咱们也拦不住,横竖舅舅舅母也不是拎不清的,自然知道你爹的作为跟咱们无干,以后周家还是少来的好,省的惹一肚子闲气。”

两口子这儿往家走不提,且说周老爷越想越气,叫来周冒把领弟的话一学,问周冒讨主意。

周管家虽出了主意,也掂量着不一定能成,虽说胡家三小姐有点儿先天的毛病,胡老爷到底跟他们老爷不一样,却也只能顺着自家老爷道:“女生外向大小姐嫁到了田家,婆婆是胡家的姑太太,自然是向着那边儿说的,那么个有毛病的丫头,能寻什么样儿的婆家?”

周老爷:“就是说,当自己是皇姑了不成,我这儿琢磨着,领弟这丫头的话不能信,胡世宗只要不糊涂,就没说把闺女留到娘家养一辈子的理儿,有人上门提亲,还能往外推吗,这么着,你去找个能说会道的媒人上胡家提亲,我还就不信,这样的好事儿胡世宗会不答应,快去。”

胡管家只得去找媒人去了,找的是十里八寸有名儿的媒婆张巧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周子生下了本,许了十两银子的好处,张巧嘴掂量着这门亲事倒也般配,虽说胡家的大小姐二小姐一个嫁的比一个风光,可胡家这位三小姐到底有点儿毛病,跟她两个姐姐不一样,能寻周家这么个婆家也算造化了。

更何况,两家门第也相当,姑娘大了哪有不着急的,凭着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不定就能说成了,到时候胡家也要谢自己的大媒,这一桩事儿成了,可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想好了,便打扮打扮赶着一大早就来了胡家。

青翎正跟她爹商量冀州府铺面的事儿呢,说起那个铺子的风水,大约是外头的传言多了,她爹也有些嘀咕起来,跟青翎商量着要不换个铺面,若果真风水不好,坏了咱们买卖倒不值了。

青翎摇摇头:“买卖好不好在于诚信,跟风水有甚干系,这风水好坏也得看主家的运势,主家运势旺,凶地也可能是福地,若主家没运道,便福地也能成为凶地,端看压不压的住了,爹若还不放心,倒有个法子,冀州城城南不是有个青云观吗,听说哪里的老道极会瞧风水,爹不如请那里的老道去瞧瞧,也就安心了。”

胡老爷纳闷的道:“咱们的铺面在城北,离着不远就有个吕祖堂,也是极会瞧风水的,做什么跑大老远去找青云观的老道呢?”

青翎:“爹若找这吕祖堂的老道来瞧风水,您信不信一准还是说风水不好,若是青云观倒可能不同。”

胡老爷:“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这些老道的观口不一样,修行的阴阳风水之术也不一样。”

青翎:“这些阴阳风水,紫微八卦,都是玄之又玄的,翎儿可弄不明白,之所以猜着不一样,是觉着这些道观跟寺庙不一样,香火伶仃,故此才指着老道出外给人瞧风水赚吃喝,说白了也是为了生计,既为了生计,便也成了买卖,既是买卖便有门道,爹想想,您买那个铺子的时候可听过风水不好吗?”

胡老爷摇摇头:“这倒不曾,若早些听说,爹也不能买啊,是买了之后才听说了风水的事儿,爹方犹豫着是不是卖了再另外寻一个合适的铺面。”

青翎:“咱们买的时候不知道风水不好,如今再买只怕连一半的价都卖不回来,这倒也不打紧,我是疑心这里头有人给咱家使坏,根本不想让咱家在冀州府的铺子开成了,才散播风水不好的谣言,爹爹想想那个什么恒通当是不是也在冀州城北,离咱家买的那个铺面不远吧。”

胡老爷:“你这么一说可不嘛,恒通当跟咱们买的铺面就隔一条街,跟那个吕祖堂在一条街上。”

青翎:“这就是了,若是咱家的铺子开不了,得利的就是恒通当,故此,这谣言十有八九是恒通当使的坏,同行相争,这些手段也不奇怪。”

胡老爷:“即便如此,吕祖堂里老道是出家人,难道也会跟他们有勾连。”

青翎笑了:“出家人也得吃饭穿衣裳,也知道饥寒了不好受,便是寺庙里泥胎的菩萨都要受香火呢,更何况那些老道,靠看风水为生,利字当先,跟买卖家勾连有什么新鲜。”

胡老爷:“那你怎么就知道青云观的老道不一样呢?”

青翎:“青云观在城南,这一南一北的,便勾连也勾连不起来,恒通当再舍得银子也不会把整个冀州城的老道都买通了,爹要是想稳妥,也可多找几个老道,最好南北东西各找一个,看看他们说的一样不一样。”

胡老爷:“这倒是个好主意,明儿爹就去冀州府。”

青翎道:“我也跟爹去。”这样的热闹岂能错过。

胡老爷有些踌躇:“你如今刚跟陆家订了亲,就往冀州府跑,若是叫人知道传到陆家有些不妥。”

青翎:“我扮成青翧不就好了,只要我不说话,冀州府又不是胡家村,谁能认得出来,翎儿实在好奇那些老道说什么?好不好吗爹?”缠着胡老爷撒娇。

胡老爷最疼青翎,哪禁得住女儿求,只得点了头。

青翎高兴了:“爹最好了。”

胡老爷笑道:“你这丫头多大了,还跟爹撒娇,看回头叫人笑话。”

父女俩这儿正笑呢,胡管家走了进来,脸色颇有些古怪,青翎奇怪的道:“莫非出了什么事儿?”

胡管家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是张巧嘴来了。”

青翎愣了愣,张巧嘴安平县有名的媒婆,天天儿东家走西家窜的说媒,一张嘴最是能说会道,这张巧嘴上门自然是来说媒的,莫非是给大哥说媒的?

自从大哥中了秀才之后,往胡家来说媒的就没断过,隔三差五就来一个,只是大哥一心科考没这些心思,再一个,也实在没合适的,也就耽搁下了,爹娘正着急呢,张巧嘴就来了,倒真是正逢时。

胡老爷也以为是给青羿说亲的,想着青羿的年纪也大了,若有好的就娶过门,也省的他们夫妻操心了,只是这事儿还得妻子决定,便叫青翎去回头请她娘。

翟氏这会儿正在屋里瞧青青绣花呢,这丫头的针线女红极好,比青羽都强一些,三个女儿的针线数着青翎的差,却也拿得出手,翎丫头的心思多,事儿也多,哪有闲工夫做针线,能学到如今这样儿,翟氏心里都念佛。

好在嫁得好,婆婆是月容,凭着自己跟月容的情分,自然不会挑拣这些,更何况,还有敬澜护着呢,倒是青青真有些犯愁。

翟氏也知明德对青青的心思,大姑姐儿是亲姑姑,若说起来这门亲事倒是极好的,且离着胡家也不远,自己也能常去瞧瞧。

可青青这丫头却不知怎么想的,前头对敬澜有些心思,为此还闹了一场,可自打她二姐过了定,瞧着青青也没怎样,反倒比之前好了不少,天天也不总在屋里闷着了,时不时往自己这儿来,做做针线说说话儿,跟她二姐也和睦。

即便如此,翟氏也不敢提明德的事儿,怕这丫头又别扭起来,可就麻烦了,琢磨回头寻机会让明德多回来,瞧瞧两人的意思再说,好在年纪还小,过几年也不妨事,倒是青羿的亲事该操持了,总不能两个妹子都嫁了他连媳妇儿影儿都没有吧,也实在不像话。

正想着,青翎就来说张巧嘴来了,正合了翟氏的心思,便到前头来,想看看说的谁家的千金。

青翎心里也好奇,便跟了过来,张巧嘴一见,忙着紧走两步上前,一张脸笑的跟朵大菊花似的:“我这儿给夫人道喜了。”

翟氏客气的道:“同喜同喜。”

张巧嘴却一眼瞧见青翎,忙道:“哎呦这不是二小姐吗,我这儿也跟您道大喜了。”

青翎脸一红:“张妈妈坐吧。”吩咐人上茶。

张巧嘴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笑道:“不是我说,您府上这几位小姐可真是一个赛一个标志,尤其二小姐,真叫是女大十八变,如今瞧着跟那画里的仙女似的,也难怪有这样的造化呢,这天生的贵命,将来指定是夫荣妻贵,享一辈子大福。”

青翎见她越说越没边儿,告了罪出去了,却没走远,而是绕到侧面的小门进到屏风后听着张巧嘴给大哥说谁家的小姐,回头好给大哥报信儿去。

张巧嘴见青翎儿走了,也不好再夸,这才入了正题:“我这回来来贵府,也是受人所托,来给你们家三小姐说亲的。”

翟氏一愣,倒是没想到张巧嘴是为了青青,便道:“劳动妈妈走这一趟了,只是三丫头年纪还小,我还想着在家多留她几年。“

张巧嘴:“瞧夫人说的,您家大小姐还不是十二就过了定,三小姐今年可都十三了,比大小姐还大上一岁呢。”

翟氏琢磨既如此,不妨听听她说的是谁家再做道理,便道:“不知张妈妈是受了谁家所托?”

张巧嘴笑道:“说起来也不远,跟贵府也是门当户对,还沾着些亲戚呢。”

张巧嘴越说翟氏越纳闷:“不知您说的是?”

张巧嘴:“就是邻村的周家少爷,跟贵府的三小姐年纪相当,离的也不远,又门当户对,往哪儿寻……”

她话没说完青翎就黑着脸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一脸怒意,指着她:“张巧嘴你回去告诉周家,就他家那个混帐肥猪儿子,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让他赶紧找儿猪圈窝着去,滚……”

☆、第72章

张巧嘴哪想刚瞧着文文静静举止有礼的二小姐,忽然就发起了脾气,直接跟自己恶语相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直到青翎叫她滚才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恼了起来,虽说胡家是有钱人家,可这越是有钱人家越是要名声,最怕惹口舌是非,对于她们这些媒婆十分客气,毕竟还有未嫁娶少爷小姐,一般这样的人家对她们这些媒婆都是远接高迎的,便不指望她们能说一门好亲事,也想落个好名声,哪敢得罪。

故此,张巧嘴还真是头一回遇上这般不客气的,尤其还是位未出阁的小姐,气得鼻子都歪了:“哎呦,这话儿怎么说的,我这不辞辛苦,好心好意的上门来给贵府的小姐说亲,怎么倒落了这么个下场,二小姐是个齐全人儿,得了高门的好亲事,眼光自然是高的,可眼光高也得瞧瞧自己的妹子什么样儿不是,这两口子总得讲究个般配。”

她不说还好,一说青翎更怒上来,上前一步瞪着她:“我妹妹怎么了,你这嘴刁油滑的老婆子,若是出去敢说我妹子一句不好儿,姑娘掘了你张家的祖坟,不信你就试试,还不滚。”

张巧嘴真给青翎吓着了,哪还敢待着 ,说了句:“你们胡家真是好家教,我今儿算领教了,我就瞧着你们家三小姐能寻个什么样儿女婿。”见青翎要过来,吓得一窜窜了出去,一溜烟跑了。

青翎犹自气得不行,翟氏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得罪她做什么,有句话说的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婆子天天东家跑西家串的,靠着一张嘴吃饭,若是嘴上不留德,倒平添了许多麻烦,更何况,你如今好歹也定亲了,若是张巧嘴出去说你些什么,传到陆家耳朵里总归不妥当。”

青翎道:“我行得正做的正,怕她一个媒婆嚼说什么,若陆家觉得我有失德之处,大不了退了亲事,就是像娘这样想的人多了,才把这些天天乱嚼舌头的婆子,养的越发刁了起来,一心盯着银子好处,嘴里头半分不留德。”

翟氏:“你呀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这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啊。”

翟婆婆道:“可不是,邻村有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就是得罪了媒婆,媒婆出去四处说人家跟邻居家的汉子有染,家里听见之后,明知是媒婆胡说的,也容不得,白等拴了跟绳子上吊了,好好的一条命就这么没了,这些媒人不能说个个都坏,可真遇上心眼子坏的,真是什么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尤其这张巧嘴,咱安平县有了名儿的刁,这回吃了亏,出去不定要说什么呢。”

青翎想了想,也觉自己有些冲动,可刚一听张巧嘴是给周宝儿来说媒,就气的一脚踹死这婆子的心都有,周宝儿是个什么东西,整个安平县谁不知道,那就是个天天泡在窑子里的色鬼,那一身肥膘子,就知道往窑姐儿身上钻,这么个混账的败家子,竟然还敢说是一门好亲事,青青这儿刚好些,若是知道不定得多难过呢。

忽听翟氏道:“张巧嘴便再没成算,也绝不敢贸然就来咱家提亲的,刚她说受了周家所托,虽说明瑞娶了周家的大小姐,算沾了些亲,可自打上回假人参的事儿出来,咱们家跟周家便没什么来往了,周子生跟你爹也就勉强算个点头的交情,好端端的怎么惦记上青青了呢,真叫人想不明白。”

小满开口道:“可是呢,奴婢听人说过,周宝儿可是周老爷的宝贝疙瘩,亲事上选了又选,媒婆都不知去了多少趟,嫌这儿嫌哪儿的,恨不能娶个仙女家去呢,也不看看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青翎:“周宝儿爹就是个小人,一惯的不安好心,当初把铺子卖给咱家,就使着坏心呢,是爹没中他的圈套,不然,这会儿不定怎么乐呢,如今叫张巧嘴来提亲,定是瞧着咱家好了,又想着大哥万一中了举,咱家就换了门第,他怕到时候够不上,才想结亲,什么东西啊。”

正说着,胡老爷一脚迈了进来:“倒是谁家的姑娘,门第倒不打紧,只要心地善良,温婉贤淑就好。”

翟氏道:“哪是给青羿说亲的,是青青。”

胡老爷愣了愣,这才想起青羽青翎一个嫁了,一个过了定,媒婆来给青青说媒也在情理之中,虽说对小女儿的性子有些挠头,到底也能耽搁了她的终身大事,便道:“说的谁家,若合适,咱们也掂量掂量。”

翟氏:“周子生找张巧嘴来的,说的他家周宝儿。”

胡老爷顿时就怒了:“周宝儿?张巧嘴呢?”那架势仿佛要找张巧嘴拼命似的,翟氏忙拉住他:“张巧嘴给翎儿骂走了,真真儿爷俩怎么一个脾气。”

胡老爷道:“倒便宜她了,该把她打出去才是,周宝儿是什么东西,也敢惦记青青,回头别叫我见着她,见着绝饶不了她。”

翟氏哭笑不得:“你一个大老爷们还能跟个媒婆子动手不成,叫人瞧见成什么了,那媒婆子不要脸,咱家可还得要体面呢,跟这样的人置气有损你胡老爷的名声,若不是周子生,给她一百个胆子也敢上门,这周子生气量狭窄,心也毒,又自来嫉恨你,以后跟他同事儿,可得仔细些。”

胡老爷点点头:“我省的,你放心吧,只是这件事你也嘱咐嘱咐下头,别叫青丫头知道才好。”

翟氏叹了口气:“我自是要嘱咐的,只是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怕从外头传进来,早晚这丫头得知道。”

胡老爷道:“知道就知道吧,这丫头如今也大了,咱们当爹娘的再护她也不能护一辈子,早晚她自己得过日子,哪能事事都顺遂,只有个不如意就想不开哪成。”

翟氏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嘴里说着,到底心里舍不得,特意嘱咐了跟前儿的下人,不许把今儿的事儿往外传,胡家的下人虽守规矩,可张巧嘴吃了这么大亏,怎会干休,且,一大早的出来就是想着说成了亲事,能得大好处,如今倒好,好处没见着,反倒挨了一顿骂,叫青翎赶了出来,这口气哪里咽下去。

有心白说青翎几句,想到胡家二小姐毕竟跟陆家过了定,自己白说她无妨,可陆家在后头戳着,真有些不敢,更何况,胡陆两家的亲事是冀州府知府大人做的大媒,自己白说两家的亲事,岂不是连知府大人都得罪了吗,自己还想不想在安平县混日子了。

想来想去,觉得胡家三小姐是个软柿子,再加上的确有先天的毛病,自己也不是胡说八道,只不过有些夸大罢了。

这么想着,便开始一路说胡家三小姐长的有多丑,脸上那块胎记有多难看,性子也不好,给爹娘宠着规矩没学会,针线也拿不出手等等……总之一无是处,更在周子生跟前儿,把青翎说周宝儿的那些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周子生险些没气背过气去,心里头不舒坦,也是逢人就说胡家三丫头这不好那不好,不过几天就传遍了安平县,自然也传到了胡家耳朵里。

因连着下了几天的雨,道上泥泞湿滑,青翎父女去冀州府找老道瞧风水的事儿就耽搁下了,哪儿也去不得,也是百无聊赖的,青翎便躲在屋子里看信。

信是大哥转给自己的,大信封上写的是大哥的名儿,挑开封蜡,里头还有个精致的小信封,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也亏了他不嫌麻烦。

剪开信头,抽出里头的信笺,打开,入目是敬澜遒劲有力的字,瞧了一会儿,陆敬澜写信的风格数年如一日,仍写的都是日常的小事,什么他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小黑跟小虎又下了一窝小猫儿,可惜的是落雨了,窗下砍了头的芭蕉刚长出新叶,想听雨打芭蕉,还需等几个月才成……还有他捉大雁的事儿,怎么躲在水洼子里,怎么下的网,捉了数次才捉到一对,弄得满身泥泞,倒也有意外收获,在水洼子边儿上,看见了许多兔耳草,挖了几颗回家,打算养在他院子里的水塘里……

青翎还纳闷呢,不记得他院子里有水塘啊,最后说写信的时候窗外春月正好,海棠花落了满地,在信笺下头画了一幅小画,写了两句诗,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落款是一枚小印,仔细瞧跟自己那方差不多,是个隶书的澜字。

青翎忽觉自己的心态竟不知不觉转变了,以前陆敬澜给自己的信,大多都不看,便看也只会觉得这家伙絮叨,像唐僧一样,说的都是没用的废话。

可如今再看,即便仍是那些没用的废话,却看得她脸红心热,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伸手推开窗屉,春雨如丝点点滴滴,从廊檐上落下来,不一会儿便汇成了一条水线。

不远处墙角的忍冬,在雨里伸展着藤蔓,枝叶在春雨下越发显得青翠欲滴,她这里没有春庭月也没有海棠花,只有春雨和没有开花的忍冬。

瞧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笔,机灵的谷雨早已铺好了信纸,墨也研的正好,青翎微微摇头,这丫头跟小满两人,真该是陆敬澜的丫头才是。

提起笔方知竟不知写什么,想想陆敬澜的风格,青翎决定效仿一下,自己便没有陆敬澜的诗情画意,絮叨些生活小事还不难,便把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儿略写了写,尤其还提了周家叫媒婆来提亲,让自己大骂一顿赶出去的事儿。

最后也想写一句应景的诗,发现自己才思枯竭,无以为继,便叫谷雨撑着伞去外头摘了几片忍冬的叶子回来,用烙铁熨平了,放到了信里,盖上自己的小印,装回先头的大信封里,等会儿叫小满送到大哥哪儿,也算交差了吧。

正想着,就见小满撑着伞跑了进来,见她往屋里来了,谷雨忙拦住她:“你这一身的水儿,快去换了衣裳再过来。”推着她去旁边屋里换衣裳。

小满却推开她:“还换什么衣裳啊,二小姐,可坏菜了,那张巧嘴真不是个东西,从咱家出去在外头到处说咱们三小姐是丑八怪,说脸上的胎记晦气,还说三小姐脾气不好,针线也不成,缺了家教,谁家去了谁倒霉,总之没有一句好话,如今整个安平县都传遍了,二少爷听见人说,气哼哼的回来跟夫人说了几句,正巧让三小姐听见,跑回屋关上门不见人了,就听见呜呜呜的哭,夫人在外头怎么劝都没用。”

青翎脸色一变,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说张巧嘴多少也该有些顾忌,再说,那天骂她的是自己,赶她的也是自己,便她造谣生事也该冲着自己来啊,怎么偏跟青青过不去呢,青青本来就敏感,那听得了这种恶语中伤。

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谷雨瞪了小满一眼,心说,这丫头没成算,什么事儿不能慢慢的说,这么急赤白脸的一说,二小姐吧能不着急吗,却也没功夫教训她,忙拿起雨伞追了出去,免得风刮着雨水落进廊子里,打湿二小姐的衣裳,虽说春雨,姑娘家的身子到底金贵些,不能着寒。

主仆二人匆匆穿廊过屋,不一会儿便进了青青的小院。

一进来就瞧见娘跟青翧都在窗下站着呢,娘苦口婆心的劝着,青翧一脸后悔的捶廊柱子,离得近了,能听见屋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听得人心里一紧一紧的难受,便是跟自己闹了这么多年别扭,都没见青青哭过,可见这回是真伤着了。

青翎如今也是万分后悔,若自己那天忍耐一时,给张巧嘴几个银子,许就没今天这样的事儿了,谣言中伤,自己可以不在乎,但青青却不可能看得开,而这样的青青,青翎真不知该怎么开口劝,只得跟青翧站在一处,呆呆望着窗户发呆。

翟氏劝了半天,听见里头的哭声小了些,不禁叹了口气 :“外头的人知道什么,不过是受了坏人的蛊惑胡乱说的,你若是难过,那些坏人得逞了越是高兴,再说,管他外头说什么呢,爹娘知道你什么样儿,你兄姐知道你什么样儿不就好了。”

半天屋里传出青青的声音:“娘,您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翟氏点点头:“那你好好想想,别钻牛角尖,你只记着,不管外人说你什么,在爹娘心里,你们都是最好的儿女。”担心这丫头想不开寻了短,又叫了自己跟前两个婆子跟春分一起守着,嘱咐青翎青翧也别在这儿了,缓缓走了。

青翎往屋里看了一眼,拖着青翧回了自己这儿,一进屋就道:“你说你这张嘴是漏勺不成,在外头听了什么混账话,也不过过脑子就往家里说。”

青翧低声头:“我是气糊涂了,听见外头的人这般说青青,哪还来得及过脑子,就跑回来了,二姐你别生气了,下次我一定走脑子,不胡说八道。”

青翎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总这样毛躁,以后能成什么大事,算了,这也是姐的错。”

青翧道:“这事儿跟二姐什么干系?”

青翎把那天张巧嘴来家说亲的事儿告诉了他,青翧气得脸都红了,咬牙切齿的道:“原来是张巧嘴搞的鬼,这媒婆子心最坏,还有周宝儿,那小子什么东西啊,就惦记青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呢他,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青翎怕他没轻重,忙道:“你可别胡来,再怎么着,周宝儿也是大表嫂的兄弟,咱们两家也算沾着亲,那周子生把这肥猪儿子当宝贝呢,若有个闪失可是大麻烦。”

青翧眼珠转了转:“二姐放心,我又不傻,就是揍这小子一顿罢了,让他以后不敢惦记青青,至于那媒婆子,我有招儿对付她。”说着在青翎耳朵边儿上嘀咕了几句。

青翎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青翧忙摇头:“二姐去可不成,不成。”

青翎一瞪眼:“我去怎么了,你可别忘了,小时候都是我带着你玩的,这才几天儿连师父都不认了。”

青翧嘿嘿一笑:“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小时候你可比我还淘呢,跟着二姐玩儿最有趣,可是如今二姐都订了亲,又这般文绉绉的,明德跟我说,如今瞧着二姐都觉小时候那个皮小子似的二姐跟做梦一样,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这样的事儿不适合二姐,我跟明德就成了,省的回头叫二姐夫知道了不好。”

青翎白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样儿,装什么?再说,你们想的那招儿叫什么整人,就挖个坑,摔她一脚,那婆子腿脚极好,摔一下又能如何。”

青翧眨眨眼:“那依着二姐怎么整她才好?”

青翎道:“这么着,你去找明德,你们跟着张巧嘴,看她平日里都坐什么?从哪条道儿上走?摸清了来告诉我,咱们再做计较。。”

青翧:“我这就去。”说着就要往外跑,青翎忙拽住他:“下雨呢,这会儿去有什么用,等雨停了再说,对了,你前些日子新作的那件天青的袍子呢,明儿借我穿穿,我跟爹去一趟冀州。”

青翧一边叫德胜去自己屋子里拿,一边儿嘿嘿笑道:“二姐,虽说咱俩是龙凤胎,小时候长的是有些像,你扮成我还过得去,如今可不大像了,你就不怕叫人认出来。”

青翎:“又不是胡家村,有几个认识我的,至多就觉得我有些阴柔罢了。”

青翧:“对了,还有件事儿得跟二姐商量,慕小九叫人给我送了信来,说过几日叫人来接我去京城玩些日子,我这儿正发愁呢,你说我跟爹娘怎么说,说去慕小九家玩,爹娘能让我去吗?”

青翎心说,慕小九再怎么混,也不可能把青翧弄到皇宫里头去,估摸那熊孩子说的家该是他在外头的别院什么的,想到此,便道:“这个容易,你就说去舅舅家住些日子不就得了。”

青翧有些不乐意:“可是我要是住到舅舅家,出去玩就有些不便了。”

青翎翻了白眼:“舅舅身体不好,舅母家务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管你,只要你别玩得太出格就成。”

青翧嘟囔道:“什么太出格,不过就是见识见识罢了。”

青翎心说,青翧到底是胡家的孩子,单纯的多,根本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玩的都是什么,尤其熊孩子还是皇子,还不翻着花的玩儿,鲁班锁饮水鸟不过是小玩意罢了,真正玩起来的乐子多了。

青翎倒不是怕熊孩子把青翧带坏了,是怕熊孩子带青翧去那些女人的地方,熊孩子自然不会像周宝儿似的,去窑子里嫖,可越是这种有地位的人,玩的越高端,嫖也能嫖出水准来,就青翧这样的愣头小子,要是一脑袋扎到温柔乡里,还出的来吗,这才建议他住舅舅家,好歹有个约束,不至于玩的太没边儿了。

青翧得了主意,高兴的跑了,谷雨小声道:“安乐王可是有名的性情乖戾,二少爷跟他走的这般近妥当吗?若惹出祸可就是大祸啊。”

青翎摇摇头:“谷雨,有时候我总想,咱们人只要一生下来就是赌徒,在娘肚子里的时候赌的是出身,生出来赌的是爹娘,长大了赌的就是运气了,运气好的事事顺遂,便是遇上了难也能逢凶化吉,运气背的怎么都不好,一辈子都是苦巴巴的,便碰上了好机会也不知道把握,然后,老百姓就会怨自己的命不好,读书人就会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写些酸文假醋的诗词歌赋来发泄,殊不知是因为他们不敢赌,若是敢赌至少有一半成功的几率,当然,所有赌局都有风险,而安乐王或许是青翧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机会,赌赢了他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一样,赌输了,大不了就跟以前一样,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至于你说的祸事,我倒觉不会,有句话叫三岁看老,从安乐王小时候做的事儿就能看出来他的秉性,虽有些霸道乖戾,却极有底线,是非也算分明,既然把青翧当成朋友把看待,就不会有什么祸事,至于以后就要看青翧自己了,这小子若是开了窍,前程似锦,唾手可得,将来便是胡家的一颗大树,若不开窍,就家里守着家里的买卖也能安稳度日。”

谷雨道:“二小姐您担心什么吗?”

青翎愣了愣,是啊,自己总是忍不住担心,担心胡家有什么变故,胡家越好,她过的越幸福,越是担心,青翎知道自己是矛盾的,这个世上哪有永远的安稳,变数时时存在,可是她就是看不开,她自己也不知道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用,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算计反而弄巧成拙了,一切都是未知,她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给未知找一些保障罢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夜里才停了,转过天一早,青翎还没起来,就感觉到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透过帐子落进来,照的她眼睛有些睁不开,索性起来,洗漱了换好衣裳,推开窗子,忍不住吸了口气,雨后初晴碧空如洗,不知是不是房后的桃花开了,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谷雨给她整了整袍子,又扶了扶帽子,把扇子递在她手里,退后一步打量了打量,笑道:“二少爷这些日子长得飞快,之前的衣裳小姐穿着还算合适,这件儿新作的就有些长了,也有些肥大,好在有腰带,往里头免一些还过得去,等再过一两年,小姐可穿不得二少爷的衣裳了。”

青翎低头看了看,青翧这小子天天往外头跑,个头窜的快,身子也壮实了不少,以前穿他的衣裳极合适,如今穿着有些宽大,青翎琢磨要是没这个腰带,肥肥大大的袍子,手里的扇子这么一忽打,倒有几分魏晋之风,等到了暑热的时候,自己可以试试,应该比穿自己的衣裳凉快许多。

穿戴好了,就去爹娘屋里吃饭去了,刚进院子就瞧见廊下站的春分青翎愣了一下,心说青青也来了吗,忙着快步进了屋,果然见青青正坐在下首跟青翧大哥说话呢。

青翎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除了眼睛有些红肿能看出昨儿哭过之外,精神倒好,神色也算平和,她只顾着瞧青青,没注意她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丫头一进来,翟氏真愣了一下,虽说青翎总打扮成青翧出去,可翟氏却没见过几回,青翎怕娘数落她,总是可以避开,故此翟氏格外新鲜。

袍子翟氏自然认识,是前些日子自己亲手做的,青翧长得快,过不了几个月,衣裳就不合身了,这小子皮,好衣裳穿出去一会儿就能滚成泥蛋,好在不挑拣,翟氏便把青羿穿不着的衣裳给他改改,也不能总捡青羿的。

上个月从库里寻出这么一匹天青的料子,想着做了袍子穿在身上好看,便给青羿青翧一人做了一件,青羿那件儿倒是常穿,青翧这件就送亲的时候穿了两天,就脱了,如今穿在青翎身上,倒不觉叫人眼前一亮,而且这么瞧着竟有几分熟悉之感。

翟婆婆道:“翎丫头这么一穿戴,倒活脱脱跟老夫人脱了影儿似的。”

奶娘一提,翟氏才瞧出来,可不嘛,这丫头虽眉眼儿随了自己,可这股子气韵倒更像她外祖母,爹娘感情极好,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即便爹爹官至四品侍郎也从未起过纳妾的念头,记得娘极爱看戏,,爹爹并不加以约束,反而叫人给娘做了几身男人的袍子,若赶上外头戏园子里来了名角儿,就让娘穿戴了出去看戏。

娘虽为女子,却性子爽利,扮起男人来,也极英气,前些年青翎还小,虽也常穿青翧的衣裳,倒没觉得如何,如今长大了,眉眼长开,举止也大气,这扮起男装来倒更像了,只是好端端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不禁道:“你这丫头莫不是又要出去?”

青翎急忙瞧了她爹一眼,胡老爷笑道:“你不总怕冀州府咱家新买的铺子风水不好吗,今儿我请了老道给仔细瞧瞧,青翎说近日常看阴阳风水的书,正好跟我去见识见识。”

翟氏哪会不知父女俩弄的贵,白了他一眼:“人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应该改成慈父多败女才是,你就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吧,定了亲的姑娘家还到处乱跑,回头叫婆家知道,看你怎么交代。”

胡老爷道:“就是跟着我去见识见识,冀州府谁能认得出来。”

青羿走过来围着青翎转了个圈:“哪儿来的书生,当真比戏文里的还俊俏呢。”

青翎手里的扇子一送:“这位兄台请了。”

兄妹俩对着笑了起来,翟氏横了两人一眼:“不男不女的的像什么样儿,回头叫人瞧出来,看你怎么办。”

青翎:“娘放心吧,翎儿不出声,谁能知道男女呢,更何况,我跟青翧是龙凤胎,便是见过觉着眼熟的也只会以为是青翧,断不会往我身上想的。”

翟氏道:“你就胡闹吧,我是管不动你了,等你嫁了交给陆家头疼去,行了,吃饭吧,既是请了老道瞧风水,就别耽搁了,从家里去冀州府也得一个时辰的路呢。”

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青翎刻意瞧着青青,发现虽比前几日沉默,却不想太难过的样儿,反倒像是想通了似的,便稍稍放了心,吃了饭,父女加上青翧一起上了车,到了县城青翧下去,找明德琢磨张巧嘴去了,父女俩马不停蹄奔着冀州城走。

因出来的早,到冀州城的时候不算晚,因一早让胡管家过来事先约好了,父女俩一到铺子门口就瞧见门口立着四个老道,一个个身穿八卦衣手里里抱着拂尘,仿佛道行高深的样子,胡满贵也早到了,一见胡家的马车,忙上前一步:“东家来了。”

胡老爷下车点了点头,四个老道一听主家来了,倒也安稳,只是彼此看了看,像是度量敌情一般。

青翎跟在她爹后头一露面,胡满贵多精,一看青翎的打扮就知道什么意思,微微躬身:“二少爷。”

青翎点了点头,站在胡老爷身后打量这几个牛鼻子老道,东边那个年纪最轻,瞧着也就二十上下,生的也极清秀干净,叫人不觉生出几分好感,其余几个都是花白胡子,一副道行高深的样儿,也不知道是真有道行还是装神弄鬼的招摇撞骗呢,这会儿倒也瞧不出来,只是西边那个有些眉眼闪烁,目光若有若无往对面街上瞟。

青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是个茶楼,二楼开着窗子,青翎这一看过去,只见窗边儿人影一晃不见了,青翎想了想,侧身吩咐了德胜几句,德胜是她找青翧借过来的,谷雨跟小满容易露馅儿,德胜还能打个幌子。

德胜极机灵,得了吩咐,觑着空跑了,青翎听见西边儿那个老道开口道:“这位想必就是胡老爷了,俗话说一事不烦二主,您这铺子瞧个风水怎么请了这么多道人,一会儿倒是听谁的?”

胡老爷笑道:“这位道爷莫恼,虽说一事不劳二主,可我们买卖人日日银钱来往,最怕的就是折了本钱,故此这风水财门边便尤为要紧,我这人心里头嘀咕,故此多寻了几位道爷来帮忙瞧瞧,若果真瞧得准,往后我胡记发了大财,去贵观口烧香还原,帮道爷塑一个金身,也是在下的一番心意。”

胡老爷几句话几位老道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也就东边儿那个年轻的未动声色,只是轻声诵了一声无量寿佛。

西边那个老道皱眉道:“胡老爷有此善心,自是有好报,只是我们道门道法不同,这瞧阴阳风水只怕也不一样,只怕会有出入。”

胡老爷道:“有出入不怕,各位只管畅所欲言,在下斟酌就是。”

青翎险些没笑出来,她爹还真行,连畅所欲言都说出来了,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什么辩论大赛呢。

几个老道你看我看你,心说,没见过这么看风水的,可有银子的是老大,主家既然不怕使唤银子,他们就各看各的呗。

胡家买下的这个铺面青翎来瞧过两次,颇为满意,她不会瞧什么风水不风水的,可是就是觉得异常舒服,尤其后院里头那颗大槐树,听卖家说已经上百年了,树干有一合抱粗细,树冠大的遮住了大半个院落,蓊蓊郁郁的,到了暑天,院子里应该格外凉爽。

如今开春,枝桠间垂挂这一串串槐花,一阵风过,槐花飘香,沁人心脾。

西边儿那个老道却一进来就摇头,这会儿更是指着大槐树道:“这颗树可不吉利,此乃是凶地,主着破家伤财呢……”

☆、第73章

老道话音一落,其他两个老道彼此对了眼色,也纷纷附和,都说此树大凶,只有那个清秀的小老道一声不吭,盯着那颗大槐树,老僧入定一般。

胡老爷看了看那颗槐树,怎么看不像是凶相,不禁道:“虽在下不懂阴阳风水,却听人说树葱郁该主财旺,怎么就成大凶了。”

那老道不乐意了,一甩拂尘:“此论大谬,胡老爷瞧,这四四方方一个院,好比一张口,口中含木就成了困,这困字可是大凶之字啊,故此,这棵树主凶。”

胡老爷看了看,摇摇头:“不对不对,若是困还应有个目才对。”

那老道仿佛就等着胡老爷如此问,抬手一指廊前悬的两盏灯:“这两盏灯笼可不正是两只眼吗,故此地极凶,莫说开买卖便是寻常住都不妥当,胡老爷还是尽快脱手,卖了的好,省的带累家中老小。”

老道言之凿凿听着也仿佛有些道理,胡老爷一时也有些没了主意,却总归舍不得,开口道:“若是这颗树坏了风水,砍了也就是了。”

那老道一颗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可,不可,若这口中之木没了,可就主着伤人口了,那意思就是这个院子谁来谁死。”

胡老爷虽说不信邪,听了老道的话,到底有些怕,便下意识看了青翎一眼。

青翎才不信这老道的鬼话呢,挑了小道士一眼,胡老爷会意,一拱手:“这位小道爷可有什么高见?”

小老道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此宅乃是极难得的旺地,主着人财两旺,这颗槐树正是此宅的财门,万万砍不得。”

刚的的老道可听不下去了,哼了一声:“乳臭未干的小子,知道什么道法修行,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这哪儿是什么旺地,分明就是大凶之地,劝你再去修行几年再说吧,若因你胡说伤了人命,岂不遭虐。”

小老道却不着急慢慢道:“木乃水土做聚,水主财,土生木,木又生水,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故此宅主人财两旺。”

刚的老道脸色一变:“若依你所言,此宅前头几个买卖家该着发大财才对,却怎么破了本钱,不然,又何必卖了这块旺地呢。”

小老道认真的道:“举凡大旺之地必得有运之人方能得之,若落在背运之人手中,这人财两旺之地反而会失财。”

说着端详胡老爷半晌道:“观胡老爷面相,乃是福运昌盛子孙皆旺之相,与这旺地正相合,若在此开买卖,必然能日进斗金。”

胡老爷大喜一叠声道:“承道爷吉言,承道爷吉言,敢问这位小道爷在何处修行?”

胡满贵道:“东家,这位小道爷是青云观的浮云真人。”

噗青翎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小老道也太搞笑了,起什么法号不好,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听着都可乐。

好在没人注意她,也没露馅 ,倒是那个小老道瞧了她一眼,愣了愣,刚要开口说什么,已经被其他三个老道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论起道法来,一个个疾言厉色,仿佛要吃了小老道一般。

小老道却也不慌,一一回应,人数上小老道落了下风,可他那份镇定自若的态度,反倒显出了修行,硬是比其他三个胡子一大把的老道,高明了许多。

胡老爷便也更信了小老道所说,只是让他们这般吵也不是法子,便道:“几位道爷辛苦了,这铺子留不留,在下再斟酌。”

先头那个老道目光闪了闪一脸痛心的道:“胡老爷若执意留此凶地,只怕要伤了贵府的人口,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再好的脾气让个老道这般诅咒也好不起来了,胡老爷冷笑了一声:“道爷乃出家之人,当知嘴上留德,怎可咒伤人口,未免有损德行,胡掌柜送几位道爷。”

胡满贵也觉这老道说话不中听,风水好不好的,哪至于咒伤人口,也不客气:“几位请吧。”

几个老道悻悻然走了,一时院里只剩下青云观的小老道浮云真人。

胡老爷道:“这位大师道法高深,在下既在冀州府开买卖,自然盼着人财两旺,只是这铺子自打买下便都传风水不佳,这才请了几位道爷来瞧,不知大师跟刚那三位道爷所说南辕北辙是何道理?”

小老道开口道:“正因这些道人为图金银,昧着良心妄言福祸,方至道门凋蔽,刚那几位同道,明知此宅乃旺地,硬说是凶地,定是拿了旁人银钱,来坏施主的买卖,施主只莫理会便是。”

胡老爷:“多谢大师。”吩咐胡掌柜取了十两银子过来,双手奉上:“劳烦大师跑这一趟,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道爷莫推辞。”

不想小老道却不接,开口道:“实不相瞒此次出来是家师所遣,家师言道,若有造化此次下山能遇上与我道门有利的贵人。”

说着看向青翎:“贵府这位女公子福泽深厚,若将来得机会肯为我道门说上一两句话,小道此次便不虚此行。”

给他说破身份,青翎也没必要再装了,对于这什么贵人不贵人的,青翎是不信的,运气她倒是信,但这小老道说的玄之又玄的话,青翎只当是笑话,既然他不要银子更好,至于为他道门说一两句话,也没什么,先应下呗,估摸自己也没这样的机会。

想到此,笑道:“承蒙大师吉言,若果真有机会为道门效力,在下必当义不容辞。”

小老道诵了句无量寿佛:“施主莫忘了今日之言,贫道告辞。”转身走了,风鼓起他的道袍,瞧着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胡老爷叹道:“这位浮云真人虽年纪不大,却真有道行,德行也高,怪不得都说青云观灵验呢,徒弟都如此了,他那位师傅不定已经是位老神仙了。”说着看向青翎:“既应了人家,将来若真有机会,莫忘了才是。”

青翎道:“爹也当真了不成,这些出家人,大都喜欢如此,今儿这般作为,说不准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呢。”

胡满贵道:“若是旁的那些老道许有可能,只是这青云观却是冀州府有名的道观,香火比不得寺庙却不差,尤其那位观主也就是这位浮云真人的师傅无为道人,真是位老神仙,闭关许多年了,这位浮云真人乃是他的亲传弟子,寻常看风水这样的小事儿是不用劳烦他出山的,我也没想到能请到这位大师。”

言下之意这位浮云小老道是绝不会为了蝇头小利放长线钓大鱼。

胡老爷也道:“小翎儿,浮云真人颇有修行,不可胡言。”

青翎却不以为然,便真如胡掌柜所言,小老道并不是为了蝇头小利,可他口口声声让自己为了道门说什么话,不也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行为吗。

胡掌柜跟她爹都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古代人对于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儿是颇为敬畏的,自己再说也没用,只得含糊的应付过去。

胡老爷知道自己闺女什么性子,想想这丫头自来如此,并不信什么神佛之类,也便摇摇头不理会了,跟胡掌柜去各处查看,顺便商量着怎么布置。

青翎去屋子里溜达了一圈就出来了,这院子自打买下,数月无人,就只留了一个伙计在此看门,虽常打扫到底没有人气,一进去便有些阴潮,倒不如院子里好。

青翎叫伙计搬了个小桌出来放到树下,廊下拖了条板凳过来,一把粗瓷的提梁壶,几只兰花大碗,沏了一壶茶,就着满院子的槐花清香喝茶,倒也格外惬意。

茶喝了大半碗,德胜才回来,青翎见他气喘吁吁,满头的汗,把晾在旁边的一碗正对口的茶递给他。

德胜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下去,一抹嘴:“二小姐,真叫您料着了,那几个老道果真跟茶楼上的人有勾结,我在茶楼外头眼瞧着,那几个老道一从咱们这儿出去,茶楼里也出来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青翎道:“可瞧清了样貌?”

德胜:“瞧清楚了,年纪有四十多了,三角眼,扫帚眉,下巴颏留着一撮山羊胡,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人,我看见他跟那些老道一前一后的走,我就在后头跟着,眼瞅着他进了前街的吕祖堂里头,半天才出来,末了又进了恒通当,等半天不见人才跑回来的,估摸着十有八九是恒通当的人。”

恒通当?青翎点点头:“果然是同行。”

德胜:“这明摆着是恒通当的人使坏,勾结那些老道要坏咱家的买卖呢,这人心眼子真不好,他做他的买卖,咱做咱的,井水不犯河水的,使这样的阴招儿,真不是东西。”

青翎:“既是同行便是冤家,哪有井水不犯河水之说,前些年咱家还只在安平县开了俩铺子,离着冀州府八丈远呢,恒通当不一样费尽心机的弄了个假人参,若不是咱家反应快,那一回就砸了咱家的买卖了,哪还有如今的胡记。”

德胜:“这么说,岂不是老对头了。”

青翎:“按说冀州府的当铺就这么几家,只要能守着诚信做生意,买卖都不会太差,毕竟这么大一个冀州府,难道还招不开几家当铺不成,这恒通当想方设法的挤兑咱们胡记,就是想赚黑心钱。”

德胜:“可不是吗,听咱们铺子里的伙计说,好些主顾都是大老远从冀州府跑咱们安平县去的,就是因为冀州府的当铺心黑,彼此勾结,好东西也不给好价钱,这但能要是过得去,谁能跑当铺啊,既然来了必然就是最难的时候,给个公道的价钱,才好度难关,这般黑着心算计,便赚了金山银山也落不上好下场,他们自己黑心也就罢了,还非要挤兑咱们这样的正经买卖家,真是坏透了。”

青翎道:“他们这是便宜银子赚多了,根本不想正经做买卖,咱们胡记当铺开了,他们若还如此,便只有死路一条,怎会不挤兑咱们,这些风水不好的谣言,必是恒通当叫人散播出去的,而刚那三个老道,一定也是拿了恒通当的好处银子,才会说咱们这儿是凶地,瞧着吧,这才刚起头呢,后头不定还有多少阴招儿等着咱们呢。”

德胜:“若果真如此,岂不坏了,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恒通当天天黑着算计咱们,便咱们再防着只怕也有疏忽的时候。”

青翎:“做买卖便是如此,怕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

青翎话音刚落就见胡老爷跟胡掌柜走了出来,说起此事,胡满贵道:“我猜着也是恒通当下的绊子,听说恒通当早瞧上了这个铺面,前头两个主家是生生给他挤兑走的。”

胡老爷:“前头两家开的不是当铺,他如何挤兑的人家,而且,买铺子的时候我跟前头那位主家见过几回,是个颇精明能干之人,怎会让恒通当挤兑的非卖铺子不可。”

胡满贵:“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恒通当颇有来头呢,听说跟冀州文家有些干系,故此,便是知府大人也得礼让三分。”

文家?胡老爷一惊:“莫不是当今国丈的文家?”

胡满贵:“正是。”

胡老爷脸色都变了:“若果真如此,咱这买卖可开不得了。”胡老爷虽想到恒通当能在冀州府开这么多年买卖,必然有靠山,却没想到靠山这么硬,这文家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当年文老太师告老还乡,皇后娘娘秉承孝道,从自己的私房里拨出银子,在冀州城外修了一座别院以供老太师颐养天年,皇上亲自赐了门匾文苑。

冀州府的老百姓私下里称呼国丈府,这是通了天的人家,别管恒通当跟文家有什么干系,都不是他胡家能惹得起的。

青翎:“爹爹怕什么,我倒是觉得,即便恒通当跟文家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也不敢胡作非为,先不说老太师当年为官是如何清廉公正,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是出了名的贤后,断不会由着娘家的人鱼肉乡里,而且,文家自来便有家训,不许子弟经商,故此,这恒通当,即便跟文家有些干系,也不会太近,不然,就该受文家家训所束,不能开什么当铺,想来是想依靠着文家得好处,这才大肆宣扬跟文家有干系,官府衙门如今都吃这一套,知道恒通当后头的靠山是文家,自然也就不敢要好处了,这恒通当的东家倒是算的极精明,只是这些心思若用在正经买卖上,也不至于总想着琢磨别人了。”

胡老爷也觉青翎分析的颇有道理,文家可是国丈,正经的皇亲国戚,这些皇亲国戚跟那些官宦世族又不一样了,先不说老太师的俸禄几何,便是皇上皇后娘娘隔三差五的赏赐,也够吃几辈子的了,哪用得着做什么买卖。

且,老太师当官的时候便有清廉的官声,子孙教导上也是出了名的严苛,恒通当真不一定跟文家有多亲近,好一些是远亲,弄不好是文家下头什么管事私下开的买卖也未可知。

想到此略好了些,却仍有些担心:“恒通当一心挤兑同行,只怕咱们胡家想做清净买卖也不易。”

青翎:“事到如今也只能小心提防些了。”

胡满贵道:“东家放心,我亲自挑几个性子稳妥机灵的伙计过来,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胡老爷点点头:“你瞧着安排吧,回头收拾好了,再择吉日开张。”

说着看向青翎:“如今小翎儿出来一趟可不易,这回你娘应了,下回可不一定了,总听人说,冀州府有好个好馆子叫玉华阁的,说哪儿的厨子当过宫里的御厨,做出来的菜跟万岁爷的御膳有一比,今儿咱们爷俩也去见识见识,省的被人说咱安平县来的土包子,到了冀州府开买卖,连这样知名的好馆子都没尝过,只不过,家去可别跟你娘说,不然,爹可要挨你娘的埋怨了。”

青翎忍不住笑了起来:“爹最好了,我保证不说。”说着看向德胜,德胜忙捂住嘴直摇头,那意思打死也不说,爷俩笑了起来。

这玉华阁离着青翎家的铺子倒不算远,坐马车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青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不禁暗道,还真是气派。

足足三层,建的极其精美,飞檐外垂着铜铃铛,风一过叮铃铃的铃声能传出去老远,门楼子上一块老大的烫金招牌,写着玉华阁三个大字,颜筋柳骨遒劲之中蕴着几分洒脱,自成一派,功底极深,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大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青翎略观察了一下这些上门的食客,非富即贵,想必这个馆子是个相当高端的,价格也该不菲,若是在现代,这样的馆子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怎么也得有预定才行。

正想着,门前的青衣小伙计已经客气的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位老爷,小少爷,可是要进玉华阁用饭?”

胡老爷奇怪的道:“既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用饭的,怎么,你们这玉华阁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伙计忙道:“讲究道倒没有,只是因主顾众多,若您二位想进玉华阁用餐,需事先预订,敢问老爷公子可订了位子?”

胡老爷哪想到吃个饭还得预订啊,摇了摇头。

伙计遗憾的道:“若无预定,那就对不住了,不若小的现在给您订上,明日您二位再来。”

明日,明儿他们父女也不可能为了吃顿饭再跑一趟冀州府啊,瞧了青翎一眼:“果真没有空座位了吗?我们父子并不住在冀州府乃是慕名而来,下午就要家去了。”

这儿正说着,忽有个公鸭嗓子的喊了一声:“德胜你怎么在这儿?”

青翎只听音儿就知道是谁,好在自己离着马车近,一窜跳马车上去了,上了车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瞧,果然是熊孩子身边儿那个太监,白面无须,穿着一身褐色的绸缎袍子,后头还跟着两个侍卫,熊孩子不是回京了,怎么这太监还在冀州府。

德胜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福海,福海是慕九爷跟前的儿管事,虽说有些娘娘腔儿,可人还算不错,挺和气,上回往家里送东西的也是福海,两人极相熟,只是不说回京了吗,怎么会在这儿碰上,尤其这个时候,二小姐扮成二少爷的事儿可不能让福海知道,知道就麻烦了。

故此,听见福海的声儿头皮一麻,下意识去瞧青翎站的地儿,见没了人,才算松了口气,笑嘻嘻的道:“您怎么在这儿,还当您跟着九爷回京了呢。”

福海道:“有些事儿耽搁了,倒也正好,九爷传了话儿说跟你们家少爷订好了,叫我这次回去接着二少爷一道去京城玩些日子。”

福海刚远远的瞧见个穿着天青色袍子的少爷,瞧背影儿有些像胡家二少爷,本以为自己认错了,不想却瞧见了旁边的德胜,这才走了过来。

虽说胡家二少爷身份低微,这要是以往,莫说胡家这样的人家,就是四品大员府里的少爷,自己也不会上赶着搭理,更遑论见礼了,可这胡家二少爷入了自己主子的眼,就不一样了,尤其自家主子跟这位二少爷颇为投契,真当朋友一样交往。

有时候福海真想不明白,说起来,主子爷跟胡家二少爷也就前些年在京里头见过两面,话都没说过几句,就解了两回鲁班锁,可主子就是搁在心里头了,这些年搜刮的鲁班锁都装满几屋子了,加上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每次寻了都会自言自语说这个不知胡青翧见没见过,或知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等等。

这几年即便没出京来寻,嘴里心里却从未放下过,一得机会出京,直接就奔着安平县胡家当铺去了,为的就是胡家二少爷,且这么多年没见了,一见也不生分,玩了半天就成好朋友了,这要不是皇后娘娘催着回去,不定都能住胡家去。

堂堂安乐王若是住到胡家去,若叫人知道还不炸了营啊,不过,福海倒是挺佩服胡家这位二少爷的,按说主子爷的身份漏洞百出,只要稍有心计的,略一琢磨就能猜出大概,可这位爷硬是跟着主子爷傻玩了好几天,为了一句话还险些跟主子爷打起来。

白等还得主子爷说了句软乎话儿才罢了,真真没见过这样儿的愣头青,想来也正因为如此,主子爷才越发青眼这位二少爷,自己一个奴才自然不能失礼,不见刚那位像二公子的身影,福海不禁瞧了马车一眼道:“二少爷可在车里,待老奴给二少爷见礼。”

德胜忙道:“不,车里不是我们二少爷。”不好声张,凑到福海耳朵边上小声道:“不是我们家二少爷,是我们家二小姐,在家里待的闷了,赶上我们老爷来冀州府瞧铺子,就跟了过来,怕人认出来,扮了男装。”

福海恍然,心道,怪不得瞧着那么像呢,胡家二少爷有位双胞的姐姐,他是知道的,既是双生长得像也就不新鲜了,不过,这位二小姐还真不安分,前些日子刚听说胡家这位二小姐跟陆家少爷订了亲,正该好好在闺中备嫁才是,怎么跑冀州府下馆子来了。

这位胡老爷也真够荒唐了,亏得主子爷说了句这丫头不好,二少爷还恼了,这胡家还真是奇葩。

心里想着,却也微微躬身:“老奴给胡老爷见礼。”

胡老爷一时没想明白这个娘娘腔是谁,只能虚应了一声,福海也还有事儿,不能耽搁,见过礼就走了,临走跟玉华阁的伙计说了句什么。

等他一走,玉华阁的伙计忙道:“原来是胡老爷胡少爷,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二位里头请。”

青翎跳下车听见这句不禁道:“你刚不说你们玉华阁不预定是没座位的吗?”

伙计忙道:“别人来没有,胡老爷胡少爷来自然有雅座备着,您二位请。”

青翎知道这是熊孩子的面子,琢磨这玉华阁一个迎客的伙计都认识熊孩子身边儿的大太监,这背后的东家是什么来头真不好猜,只不过,有一样青翎极为肯定,这玉华阁肯定比恒通当牛的多,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文家有什么联系?

青翎觉得,自己应该收回之前的想法,文家便有家训子孙不能经商,可也没说亲戚不能啊,文家这么大的家族,只要不姓文的经商就不算有违祖训,莫非这玉华阁是熊孩子开的,?不可能吧,熊孩子有必要跑来冀州府开馆子吗。

有了熊孩子加持,父女俩给伙计异常客气的让到了二楼雅座,上了茶告退出去,不大会儿匆匆进来个身穿锦袍的青年,一进来对着胡老爷躬身行了晚辈礼:“晚辈温子然给胡世伯见礼,不知世伯前来小店,有失远迎,还望世伯恕罪恕罪。”

青翎听见他自称,真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心说,还有人叫孜然的,烤羊肉串呢。

见锦袍青年看过来,忙掩着嘴咳嗽了一声,温子然目光在青翎身上定了定,暗道,这是谁?跟胡青翧怎么这般像,不仔细看真能认错了。

德胜是见过温子然的,德胜跟着少爷陪着慕九爷玩的那几天,温子然时不时就会露上一面,跟慕小九嘀咕嘀咕的说些什么,然后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原来他是这玉华阁的东家。

见他盯着二小姐看,生怕温子然瞧出什么来,忙道:“那个,温少爷,这位是我们家少爷,呃少爷,跟着我们老爷出来散散心。”

德胜本来想说二少爷,忽然想到糊弄不了温子然,说二小姐吧,这姑娘家下馆子,尤其还订了亲的姑娘,传出去着实不好听,虽说他们胡家的人都不在意,可外人不成,说大少爷吧,年纪上不对,也只能含糊的说了声少爷。

这温子然也不傻,脑袋瓜儿略一转就明白过来,这位易钗而弁的就是胡青翧那位刚订了亲的二姐,还真是胆大,竟然跑到冀州府来下馆子,不过,若自己不是知道底细,在外头遇上这位,说不准也得给她糊弄过去,这丫头扮起男装来,还真是极像样儿,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没有女子的小家子气,至多也就觉得有些过于漂亮,并不会以为是女的。

而且,这么瞧着可比胡青翧出色的多,胡青翧是愣头青,可这位身上硬是多了几分书卷气,站在哪儿身姿挺拔如松如竹,气质高华,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微微拱手:“原来是胡兄,久仰久仰。”

青翎心说,你久仰个屁啊,这样没边儿的场面话都说得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可见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也拱了拱手,说了句:“客气了。”就算应付了。

好在这温子然颇会瞧眼色,知道胡家父女大约不想跟自己多接触,客套几句便走了。

青翎暗松了口气,这温子然不用想也知道必然出身显赫,别看他举止谦恭,说话客气,可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已经刻到了骨子里,这种高贵可不是后天能养成的,想想也是,熊孩子贵为皇子,跟他混在一起的能是小老百姓吗。

这个温子然一看就是个人精,虽说自己跟青翧已经商量好了,也怕万一,如今胡家的日子正朝着越来越好的趋势发展,她可不想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变故来,尤其这个变故还是因为自己。

胡老爷疑惑的道:“刚那个温什么的,是这个玉华阁的东家?什么时候跟青翧认识了,我怎么不知道?”

青翎目光闪了闪,她爹这个人,买卖道上倒算精明,可有时候却又极糊涂,或许根本没往上头想,既不想不知道也好,省的跟着担心。

她爹的性子青翎还是非常了解的,在他爹的世界里,冀州知府跟敬澜的父亲就是爹见过最大的官了,再往上的达官贵人,她爹连想都没想过,皇家的人更是不敢想了,故此,才一听说恒通当跟文家有些干系,便从心里害怕,这是老百姓的普遍心态,举凡跟皇上沾上边儿那都是了不得大事。

想到此,便道:“想来是青翧那位朋友的朋友,上回出去的时候认识的。”

胡老爷皱着眉:“能在冀州府开这么大的馆子,岂是寻常人,你可问过青翧这人的底细?”

青翎:“想来不过数面之缘,扫听这些不妥?”见他爹仍有些担忧,忙道:“爹青翧大了,该着多交些朋友,才能开拓眼界长长见识,总好过在家里头淘气,而且,这些朋友别管出身如何,既乐意跟青翧交往,自然有投契之处,爹爹何必担心。”

胡老爷想想虽觉那个慕小九举止有些霸道,却也并非奸猾之人,刚才这个温子然更是了,瞧着温文尔雅,极谦和的一位公子。

其实胡老爷不是担心这些人,是纳闷怎么一转眼的功夫,青翧就交了这么多明显出身不凡的朋友,转念一想,青翎跟青翧自来亲近,青翧有什么事儿不会瞒着青翎,既然翎儿不担心,就说明不是坏事儿,胡老爷对青翎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也正因此,才会相信青翎这些漏洞百出的话。

父女俩说着,伙计便上了菜,青翎瞧了一眼,暗暗佩服温子然会办事儿,并没有因为熊孩子的关系,上一桌子山珍海味,只是几个简单的菜,却极用心,无论荤素搭配还是汤羹主食,都异常精致。

青翎也没吃过御膳,也不了解厨艺高低如何评判,但是能用最简单食材做出不一样的美味佳肴来,想必是很厉害的了。

之前青翎见过最好的厨子就是陆家的,无论点心菜肴都做的极美味,而这玉华阁的菜品明显比自己在陆家吃的还要精致的多,没准这里的厨子真当过御厨可未可知。

这边儿父女俩正吃呢,隔壁屋里伙计进去回说,都上了什么菜,父女俩各自都是什么反应,说了什么等等,一句不落的回了,然后悄悄的道:“是不是把唱曲的那几个姑娘叫过去,也填个乐子。”

温子然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唱曲儿就算了吧,这个乐子只怕里头的爷俩不受用。”说着不禁笑了一声:“这爷俩也真有趣,竟然跑咱们玉华阁正经吃饭来了。”

且说父女俩吃完了,自然要会账,叫了伙计过来,伙计哪敢要他们的银子,忙着去回了温子然。

温子然走了进来:“不瞒世伯,这玉华阁并非在下的东家,而是九爷的买卖,在下就是帮着料理罢了,凭九爷跟二少爷的交情,若在下收了世伯的银子,九爷定要恼在下了。”

胡老爷却是个执拗的性子,摇头道:“朋友是朋友跟买卖有甚干系,若朋友的交情都论到买卖上,多大的买卖也得赔的血本无归。”看向翎儿。

青翎会意,略斟酌片刻,从荷包里拿出一百两的银票来,放到桌上,对温子然拱拱手:“叨扰了,告辞。”

爷俩下楼走了,温子然见推辞不过,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一直送到大门外瞧着他们上了车,方才回去,那伙计方道:“公子,这位胡少爷还真神啊,留了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单论饭钱真差不多呢。”

温子然拿起银票看了看,点点头:“ 这胡家还真是越发叫人瞧不明白了,尤其这位二小姐真有些古怪。”

伙计愣了一下:“公子说刚那位胡家少爷是女的,不像啊。”

温子然略沉吟:“你都瞧不出来,可见这丫头扮的有多像,这要是不知底细的真分不出来呢……”

☆、第74章

翟氏担了一天心,见父女俩回来了忙问:“如何?”

胡老爷把经过跟妻子说了一遍,翟氏松了口气,不禁道:“出家之人本该六根清净,不为名利金银所动,这些老道却昧着良心干这样的事儿,难道就不怕报应。”

胡老爷:“翎丫头说的好,利字当头,还顾得上什么,况且,这世上的和尚老道有多少,哪能都是心存良善的呢,得亏还有个青云观,不然,咱家铺子叫他们说成了大凶之地,哪敢留着,说到底还是恒通当使的坏。”

翟氏:“恒通当跟咱家可算老对头了,之前便再如何,他在冀州府,咱们在安平县,如今这铺子开到了一块儿,难保要争个高下,这恒通当既在冀州府开了这么多年的买卖,门路背景该不容小觑,你可得仔细些,免得他家使什么阴招儿。”

胡老爷:“既做了买卖也不能一味怕算计,真要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什么事都干不成了,放心吧,咱胡家虽不是什么显赫人家,如今也算声名在外,恒通当怎么也该有些忌讳,不敢太过分。”

翟氏点点头,瞧了青翎一眼,青翎跟敬澜过定的时候,陆家请出了冀州知府做大媒,虽说并非刻意到底占了陆家的光,若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岂非不妥。

想到此,开口道:“你表姨说你答应敬澜明年开春就成礼,这满打满算的也就一年光景了,大件儿的便不用你操心,爹娘自然给你准备,可新房里头使的东西,不能都指望着谷雨吧,回头过了门,叫人怎么瞧你这新媳妇儿,便你表姨跟咱家再怎么亲近到底也是婆婆,总得过得去才行。”

青翎:“我是应了他,却有个条件,他考中会试才行,若没考中还提什么。”

翟氏:“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心里还盼着敬澜落榜不成。”

青翎:“我巴不得他中呢,只这考会试的举子千千万,若这般容易就中,也不会有那么多屡试不第,头发都花白的读书人了。”瞥见青翧在门外对自己使眼色知道有话说,站起来道:“娘说的是,我这就回房做针线去。”转身就跑了。

胡老爷道:“你找几个手巧的丫头,辛苦些,多帮着翎丫头做些针线,能过的去眼不就行了,何必难为她。”

翟氏给丈夫气乐了:“我哪里为难她了,我是为了她好,不指望这丫头跟青羽似的,也得差不多了吧,更何况,翎儿嫁的是陆家,便月容这个婆婆好说话儿,还有别人呢,敬澜上头可还有两个哥哥,娶的都是京里官宦千金,同是妯娌,能没个比较吗,出身上咱家落了下风,旁的总不能也让人比下去吧。”

胡老爷道:“出身如何,若不是他陆家三番两次的求娶,我还舍不得把小翎儿嫁出去呢。”

翟氏:“这可是混话,闺女大了,你还能留她一辈子不成。”

胡老爷:“不留一辈子,也能多留几年,更何况,翎儿哪儿比不得别人,能娶翎儿是他陆家的造化。”

翟氏:“好,好,我可说不过你,你闺女哪儿都好,上天入地南寻的好闺女,行了吧。”不想胡老爷认真的点点头:“本来就是。”倒叫翟氏哭笑不得。

想起青青,胡老爷低声道:“青丫头今儿如何?”

翟氏:“说到青青,这回还真叫人瞧不明白了,这丫头天生了这么块胎记,最忌讳别人说三道四的,前些年就因为周宝儿说了句丑八怪,跟翎丫头闹了这么多年别扭,这会儿那张巧嘴如此败坏她,说了那么些难听的话,我是真怕这丫头想不开,特意叫婆子跟春分盯着,不想只大哭了一场,倒仿佛没这事似的,瞧脸色神态反而比之前开朗了些,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胡老爷:“回头你私底下问问春分,这丫头自小伺候青青,脾气秉性比咱们当爹娘还要清楚些,想来能知道些什么。”

翟氏:“我也这么想的,只是这事儿得背着青青问,若叫她知道反而不好,倒是青翧,这一天也不知哪儿疯玩去了,刚一回来就找他二姐,在门外头跟翎丫头挤眉弄眼,不定两人又要淘气呢。”

胡老爷笑道:“这个你就放心吧,便青翧淘气,翎儿也有分寸。”翟氏心说,在这当爹的眼里,闺女就没一点儿不是,连自己亲闺女的秉性都忘了,小时候那个淘气劲儿,青翧都是这丫头的徒弟呢,这两人凑到一处想不淘气都难。

要不怎么说知女莫若母呢,比起一味觉得自己闺女天下无敌好的胡老爷,翟氏还是相当中肯的。

青翎一出来,青翧就拉着她到一边儿道:“我跟明德今儿整整跟了那媒婆子一天,只要不下雨,这婆子天天都会去安平县城根儿底下的一个小酒馆里头吃酒,吃的醉醺醺的才往家走,她家离着城根儿不远,走道半个时辰就到了,我跟明德商量了,干脆趁着这婆子吃醉了酒,弄个麻袋一套,狠狠揍她一顿也出出这口恶气。”

青翎摇头:“揍一顿不妥,万一给人瞧见,认出你跟明德来,必然更信了那婆子的谣言,回头一传十,十传百,青青这刚好些,回头再听见什么难听的话,得多难过。”

青翧挠挠头:“那要不还依着我之前的注意,挖个坑,只不过怎么把这婆子引过去是件难事儿。”

青翎:“这个倒容易,只是摔他一脚也没什么意思。”眼珠转了转,在青翧耳边儿嘀咕了几句,青翧眼睛都亮了:“二姐这个主意好,对了,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这婆子从酒馆出来道儿上正好有个沤粪的池子,那个臭哦,我跟明德都是捏着鼻子过的。”

青翎:“这倒正好 ,你们也不用挖坑倒粪了,你跟明德如此这般……”

青翧一边听一边点头,姐俩商量好了,也等不得明儿了,决定今儿就动手,叫德胜跑了一趟给明德送了信。

瞅着天一擦黑,姐俩就从胡家后门出来了,德胜早把马车套好了,只等姐俩一上车,就从小道往县城去了。月亮大,照的道儿上明晃晃的,并不难走。

到了地儿,青翧叫德胜把马车找个背静却能远远瞧着道的树林子里头躲着,姐俩奔着青翧说的地方。

是田边儿的小道儿,捋着道边儿挖了个沤粪的池子,上头用麦草棒节儿盖着也没用,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一股子的臭味。

青翎掏出帕子当成口罩系在脑后,就这都得捏着鼻子,走过去,就着月光的亮儿掀开边儿上的麦草垫子,嗡的一下,那股子臭气差点儿把青翎熏晕过去。

青翧道:“二姐瞧什么呢?”

青翎:“我是想看这个粪池子有多深?”

青翧:“白天我跟明德仔细瞧过,估摸得有一人多深。”

青翎:“要是真么深,张巧嘴掉下去哪还有命。”

青翧:“坑挖的深,粪可没这么多,估摸着刚上了肥,也就还剩下半坑粪,淹不死人,不过熏不熏的死就不知道了。”

姐俩正说着,就见明德手里抱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大捆树枝子跑了来。

青翧:“你砍这么多树枝子做什么?”

明德道:“我回去仔细琢磨了,想让那婆子上当就得把这粪坑上头弄结实些。”

青翧白了他一眼:“你傻了,结实了,那婆子能掉下去吗。”

青翎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敲了青翧一下:“你才傻,明德这个主意好,行了,赶紧弄吧,不然可来不及了。”

三人也不嫌臭,撩开粪坑上头的麦草垫子,把树枝子交错的支在底下,再把麦草垫子盖好,几人刚收拾完,就听见一声鸟叫,是跟德胜越好暗号,知道张巧嘴来了,青翧道:“快,咱们躲那边儿去。”不远有个农人为了歇脚搭的窝棚,正好三人藏身。

青翧走了两步见他姐没动,却从腰里的荷包往外掏什么,忙道:“二姐您掏什么呢,那媒婆子可来了。”

青翎:“我掏银子。”终于掏出一个一两的银元宝,目测了侧距离,丢到粪坑上头,这才跑到窝棚里头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张巧嘴一摇三晃的走了过来,嘴里还哼哼戏词儿,唱的荒腔走板,到了近前儿,大概闻见了臭味儿,捏着鼻子,嘟囔:“非在这儿挖粪坑,想臭死老娘不成……”骂骂咧咧的就要过去。

明德急了低声道:“二姐,这婆子长了一对直溜眼,根本不往旁边瞅,可怎么好?”

青翎:“这个还不容易,咱们提醒她一下。”说着,把地上刚才捡过来的小砖头,摸了块大小合适的,对着粪坑的方向丢了出去,啪的一声响。

张巧嘴眼瞅快过去了,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忙站住脚:“谁,谁……”四下看了看,除了道边儿的杨树呼啦啦的响,什么都没有,摇摇头,琢磨是自己吃醉了不成,正要举步往前走,又听见啪的一声响。

张巧嘴这回确定自己不是吃醉了,听得真切,是从道边儿粪坑哪儿传来的声儿,虽说臭,也忍着往粪坑走了几步,月光下瞧见有块东西闪闪发亮,故此又走了两步,伸长了脖子仔细瞧那粪坑上,顿时大喜:“哎呦喂,怪不得人都说粪是财呢,今儿合该着老娘发财啊,不知谁丢在这儿的银子,倒便宜了老娘,我说怎么总听见有声儿呢,这是财神爷给我提醒呢,今儿得财神爷照顾,有此横财,等回去老婆子就给财神爷好好上一桌子好酒好菜,让财神爷好好享用一番。”

说着也不嫌臭了,伸手去够银子,可那银子在粪坑当间儿,任她转了一圈,站在哪儿都够不着,左右看了看,想找个树枝子,可惜没有,刚青翎几个把周围能使唤的树枝木棍都丢粪坑里头去了。

张巧嘴找了两圈没找着合适的家伙什,一眼瞧见道边儿的大杨树了,便想折个树枝子下来,把银子拨过来。

偏偏那几颗杨树虽长得并不规整,下头的树杈却叫人砍走了,就剩下一个个瘤子疤,张巧嘴抬头看了看,索性豁出去了,把自己的衣裳掖了掖,吐了些唾沫在手上搓了搓,就开始爬树。

奈何这婆子奸懒馋滑,吃的太肥,远没有年轻时灵巧,费了半天劲才爬到了一半,再也撑不住摔了下来,坐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那样儿滑稽非常。

青翎几个险些没笑出来,忙捂着嘴,张巧嘴半天才缓过来,抬头看了看树,有心放弃,可偏过头一瞧银子,哪里舍得。

想起什么,索性跪在地上,对着粪坑磕起了头,一边儿磕头一边儿嘟囔:“财神爷哎,您老既然指点着我发财,就别为难老婆子了,老婆子以后必然多给您上香上供,不白了您这老神仙……”

乱七八糟的祷告了一阵,方才爬起来,看了看粪坑上的银子,试着伸脚往上头踩了一下,觉着落脚倒还算结实,又用了些力气,没漏下去,胆子大了起来,一只脚整个踩了上去,咔嚓响了一声。

张巧嘴吓的又缩了回来,盯着银子看了一会儿,倒是想出个主意来,把裤腰带解了下来,比量了比量。

青翧小声道:“这婆子真真狡猾,莫不是想把裤腰带拴在树上,拽着去拿银子吧。”

明德恨声道:“栓了也没用,等会儿她一踩上去,我就去割断她的腰带,看她还怎么上来。”说着从腰里抽出一把小刀来,在月光寒光烁烁,咬着牙:“这婆子胡说八道,我恨不能割了她的舌头。”

青翎跟青翧自然知道明德是为了青青,若不是怕蹲大狱,估摸宰了这婆子的心都有。

张巧嘴见腰带不够长,又把两条绑腿解了下来,系在一起,栓好试了试,终于满意了,一手拽着裤腰带,一边儿战战兢兢的踩到了粪坑上,虽咔嚓咔嚓的响,到底没掉下去。

张巧嘴胆子大了不少,慢慢蹲下,倾着身子去够那块银子,眼看就要摸着了,忽的咔嚓一声,啊……张巧嘴叫了一声,急忙去拽手里的腰带。

明德哪会让她上来,过去就把腰带割了,张巧嘴咕咚一声掉粪坑里头去了。

三人这才悄悄的回了胡家,转过天儿张巧嘴掉粪坑里的事儿,就传遍了安平县,青翧明德一大早就跑出去了,到了晌午才家来,一进家就跑青翎这儿来了。

青翎正在窗下绣百子帐,青翎不觉得这东西挂上能好看,她还是喜欢素净些的帐子,这样花里胡哨的瞧着乱,可这是新嫁娘必须绣的,根本不是为了自己使,是给别人看的,让别人瞧瞧新娘子如何如何心灵手巧,这样的帐子,鸳鸯戏水的被面,还有百年好合,金玉满堂等等,名目繁多。

青翎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她姐从十二跟表哥订了亲之后就开始天天在屋里绣啊绣的,一直绣到出嫁都没完事儿,自己这一年的确有点儿短,而且,自己可没大姐那么大的耐心,天天就在屋子里做针线。

好在她有个好丫头,她这一犯愁,谷雨就从箱子底儿翻出了许多已经做好的东西,大到屏风小到鞋面帕子一应俱全,足足三大箱子。

青翎纳闷的道:“这是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满:“等二小姐知道黄瓜菜都凉了,谷雨说既然二小姐不想,奴婢们就得替小姐想着,这几年谷雨做的针线大都是预备着二小姐出嫁时候使唤的,只不过,这百子帐跟鸳鸯戏水的被面还是得二小姐自己绣,不然可人笑话了。”

青翎也只能认命,估摸这两样自己就得绣上一年,这会儿青翎万分后悔,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答应陆敬澜了,往后拖几年 ,准备这些也从容些,不用这般死赶活赶的,而且,这些是给外人看的,便不至于巧夺天工,也不能马虎,从吃了早饭就坐在这儿绣,一上午都没动地儿,累的腰酸背疼的,人都僵了。

青翧一进来,愣了一下,好奇的凑过来瞧了瞧:“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二姐这般认真的绣花呢,这是二姐绣的?”说着伸手来摸……

青翎一巴掌打了下去:“你这满手的泥,摸脏了,我不是白绣了。”

青翧嘿嘿一笑:“我不是瞧着新鲜吗。”谷雨也怕给青翧弄脏了,忙过来收到一边儿。

小满端了茶上来,迫不及待的问:“二少爷二少爷,那张巧嘴怎么着了?”

青翧喝了口茶:“你这丫头问的新鲜,我也不是张巧嘴她爹,管她怎么着了做什么?”

小满:“二少爷就知道糊弄奴婢,我刚可听福子说了,外头都传遍了,张巧嘴掉粪坑里头差点儿让粪淹死,您昨儿跟二小姐天一擦黑就偷跑出去,干什么去了可瞒不过奴婢。”

青翧道:“张巧嘴掉粪坑是她缺了大德的报应,跟我什么干系,不过,今儿我跟明德路过正好瞧见,那些人捞张巧嘴,在粪坑里泡了一宿,那个臭啊,闻着风能臭出二里地去,打了足足十桶水,都没冲干净,抬回家一路谁见了谁捂鼻子,哈哈,笑死我了……”

青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明德呢,没跟你回来,他去铺子也有些时候了,也该着歇息个一两日,家去瞧瞧姑姑姑父。”

青翧道:“这小子自打去了铺子就跟魔怔了似的,只要得了闲就跟在胡掌柜屁股后头问东问西的,哪舍得歇,一门心思学本事呢。”

明德的心思青翎如何不知,是想着早些学出本事来,能配得上青青,这小子别看平常嘻嘻哈哈的,心里什么都有,也能付辛苦,虽说应了他去铺子,到底是胡家的表少爷,按说不用跟伙计似的,可听胡掌柜说,明德在铺子里极勤快,什么脏什么累干什么,青翎听得出来胡满贵对明德的夸奖并非客套,而明德跟青青……

青翎微叹了口气,就凭明德这份自小到大护着她的心,若她嫁给明德,必会安稳幸福,女子这一生求得不就是这四个字吗。

由明德不由想起了陆敬澜,他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自己跟青青果然是姐妹,看似性子不同,却一样爱钻牛角尖。

正想着,就听青翧道:“刚福海遣人过来送信儿,说要接我去京里玩几日,一会儿我就跟爹娘说去舅舅家,若娘不应,二姐可得替我说话儿。”

青翎点点头:“对了,昨儿我跟爹在冀州府遇上了温子然的事儿你可知道?”

青翧道:“说起这个,二姐跟爹跑玉华阁做什么去了?”

青翎:“这话奇怪,玉华阁是馆子,去哪儿自然是吃饭去了。”

青翧笑了起来:“玉华阁可不是寻常的馆子,去哪儿的清一水都是达官贵人,吃的是饭,找的却是乐子。”

青翎挑挑眉:“什么乐子?我跟爹就吃了饭,那厨子的手艺倒真好,只是价钱有些贵,我斟酌良久给了一百两银子,瞧那伙计的脸色,便知这一百两银子一顿饭在玉华阁极为平常呢。”

青翧:“那是,玉华阁的厨子可是宫里的御厨,专门伺候万岁爷的,一顿饭一百两银子算什么,二姐,我也是认识了慕小九才知道,咱家的买卖实在算不得什么,慕小九随随便便开个馆子,便日进斗金呢。”

青翎目光闪了闪:“你是说玉华阁是慕小九开的?”

青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跟温子然说话,应该是他的买卖。”

青翎暗暗点头,熊孩子还是挺有头脑的,知道开这样的买卖:“你说玉华阁不是吃饭的地儿,有别的乐子,什么乐子?”

青翧目光有些闪烁,忽然想起跟自己二姐说这个有些不好:“那个,其实也不是什么乐子,就是温子然从南边弄了十二个小丫头来,一人有一样出挑的本事,什么弹琵琶,唱曲儿,拉胡琴的都有,有客人来吃饭,若吃的闷了便叫出来凑趣儿。”

青翎恍然,怪不得门口的伙计瞧见她们父女会那般表情呢,估摸没见过跑去玉华阁正经吃饭的,即便玉华阁的厨子厨艺再高,也不过是个噱头,那些达官贵人去吃饭是假,找乐子才是真,说白了,就类似于现代那些私人会所,打着吃饭的名义什么事儿都干,饭钱是一百两,别的可就没数了。

青翧道:“我瞧慕小九吃穿的排场家里应该不缺银子,不知怎么会开个馆子。”

青翎暗暗摇头,青翧跟慕小九年纪一边儿大,可心机手段却真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少不得自己先得点拨他一二。

想到此,便道:“你瞧着慕小九的排场大,不像没钱的,实际上,他比谁都缺银子。”

青翧不信:“不能吧。”

青翎:“你瞧见的吃喝花用排场等等,之于老百姓是大花销,之于有些人却不是,这些人吃喝不愁,排场极大,不缺银子还罢,若缺就是了大银子。”

青翧忍不住道:“多大的银子?”

青翎:“那要看他什么地位官职,要做多大的事儿了?”

青翧愣了愣:“慕小九不像能干什么大事儿的啊,成天就是玩。”

青翎:“对于某些人来说玩也是大事,更何况,他玩着就能开个玉华阁,若不玩还不知要干什么呢。”

青翧挠挠头:“这么说来,慕小九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青翎摇摇头:“这个二姐也不清楚。”

青翧忽然道:“二姐你别当我真傻,我知道二姐肯定知道慕小九是什么来历,只是不想告诉我对不对,二姐不说,必然有不说的道理,其实我就是跟他玩,管他什么来历呢,咱们这就去爹娘哪儿吧,福海明儿可就来接我跟他一道回京呢。”

姐俩刚进外间就听见里头翟婆婆的声儿:“这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呢,张巧嘴必然是缺德事干的多了,才有这番报应,看她以后还胡说八道。”

翟氏却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掉粪坑里头了,这事儿真真蹊跷。”

翟婆婆:“小姐管她蹊跷不蹊跷呢,反正我这心里痛快了,真真儿解气。”

青翎跟青翧互相看了一眼,暗暗好笑。

进了屋,翟氏打量青翧一遭,皱了皱眉:“一大早的又跑哪儿淘气去了,瞧这身上都成土猴了,立冬快着拉二少爷出去,拿掸子掸一掸,省的弄的哪儿哪儿都是。”

立冬忙应了,去案头的掸瓶里抽了掸子出来,推着青翧出去在廊下给他掸干净了,方才进来。

翟氏道:“说吧,到我这儿来有什么事儿?”

青翧不禁道:“娘这话说的,儿子是想娘了,过来给娘请安的。”

翟氏瞥了他一眼,:“这么说是没事儿了,那从这会儿起可不许说了。”

青翧一着急忙道:“那个,有点儿小事儿。”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青翎抿着嘴笑,青翧什么德行,娘还能不知道吗,耍这样的心眼子,哪会有用。

翟氏也笑了起来:“说吧什么小事儿,若是淘气的可不成。”

青翧:“不是淘气的,是我想舅舅了,上回去的时候瞧着舅舅咳嗽的有些厉害,脸色也不大好,我跟大哥临走的时候,舅舅一个劲儿不舍,嘱咐我们若得空多去京里看舅舅。”

青翎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小子还真长本事了,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带眨的,自打前些年那场大病过去,舅舅的身子每况愈下,尤其咳嗽,每年春秋两季都要闹上好久,身子不康健,脸色怎可能好的了,这小子说的根本就是废话。

可这样的废话在娘跟前儿却最是有用,娘跟舅舅本就感情好,又经了大难,比旁的姐弟更要亲近的多,这是家里丢不开手,不然,她娘早去京里瞧舅舅了,今年赶上大姐出嫁,有些忙,即便如此,年前也抽空去了一堂,住了小半个月才回来,故此,青翧用舅舅的身体做借口,最是有用。

果然,翟氏叹了口气:“论说你舅舅的年纪也不算大,却偏偏落了这么个病身子,这几年吃药调理也没见大好,反而越发弱了,倒叫人揪心,既你舅舅想你,你去京里住些日子也好,顺便也能瞧瞧你大姐大姐夫,只是记得,别淘气惹你舅舅着急。”

青翧:“娘放心吧,我跟舅舅说说家里的新鲜事儿,舅舅肯定欢喜,娘既答应了,那我明儿一早就动身。”

翟氏一愣:“明儿早上?这么着急作甚,胡管家明儿跟你爹去冀州府,只怕不得空送你,再说,我也得打点些东西给你舅舅。”

青翧:“我有个朋友明儿去京城,正好捎带我过去,家里大忙忙的,也省的胡管家再送我了。”

朋友?翟氏:“这阵子忙乱,娘还没底细问你呢,上回你带回家那个京里的朋友,家里是做什么的?”

青翧瞄了青翎一眼:“那个,听他说是做生意的。”

翟氏:“什么生意?”

青翧眼珠一转:“好像是开馆子卖吃食的,底细的我也不知,刚认识不久,扫听这些不好。”

翟氏琢磨,既是做生意的应该不要紧,便道:“你如今也不小了,男子汉在外头交朋好友的也没什么,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吗 ,对你以后也有好处,只是需格外谨慎些,咱不算计别人,也不能叫别人算计了,既如此,我这就收拾东西,有我给你舅舅做的两个马甲,你正好捎过去,你舅舅的身子不好,怕风,开春了一早一晚的穿穿,能护着后心,省的着了凉。”

说着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了个包袱出来,递给青翧:“嘱咐你舅舅,凡事往开处里想,身子好些能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别总在屋子里闷着。”

青翧一一应着。

青翎想起年前跟爹娘去看舅舅的时候,舅舅的样子,瞧着真有些不好,也就提起表哥跟大姐的婚事的时候有些精神,明明比娘亲还小两岁呢,瞧着颇为苍老,鬓边上都有些灰白,莫说娘亲,就是自己瞧着都心酸。

估摸也是觉得身子不好,才急着让大姐嫁过去,跟舅母的关系也极冷淡,话都极少说,夫妻做到这个份上,真不知还有什么意思。

从娘屋里出来心情有些憋闷,不想回屋里,便去了后头桃林,前几日还是满枝的桃花,远远瞧去一片粉色的艳霞,绚烂之极,今儿枝桠间钻出些翠绿的叶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桃花瓣儿,春天就快过去了吧,倒叫人忽的生出几分花落春尽的忧伤。

正想着,忽听有人说话的声,像是春分跟青青,仿佛提到了自己,若冒然出去,姐妹间不免尴尬,左右瞧了瞧,见那边一颗桃树生得粗壮,旁边还有块大青石遮挡,便闪身躲到了后头。

刚把身形掩好,就见青青跟春分走了进来,两人手上提着小竹篮,想是来摘桃花的。

春分是得了夫人的吩咐,来探三小姐心思的,虽说自己自小跟着三小姐,可有时候也猜不透三小姐想的什么,就像这回张巧嘴的事儿,春分先头以为天都塌下来了,三小姐最听不得人家说她,当年周宝儿一个丑八怪,就跟二小姐闹了好几年别扭,更何况,外头那些话,可比丑八怪难听多了,说的小姐简直一无是处,这如何能受得了,想不开寻了短都可能,故此,这几日春分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出差错。

可就没想到,这回不过哭了一场就过去了,且,瞧三小姐的神态,倒仿佛比过去平和的多了,春分也想不明白啊,便觑着今儿的空道:“那年周宝儿说了小姐一句,小姐就怨了二小姐好几年,这次外头……”说着顿了顿,有些不敢往下说。

躲在树后的青翎也暗道,这丫头怎么提这个,青青不定要恼了,哪想竟然猜错了,就听见青青幽幽叹了口气:“你是想问这次外头那么多难听的话,怎么我反倒不闹了对不对?我闹什么呢,有什么可闹的?我其实一直嫉妒二姐,二姐那么聪明懂事,谁见了都喜欢,我就把这些喜欢都归诸于自己脸上的胎记,觉得若不是我长了胎记,那些属于二姐的喜欢都该是我的。

我甚至觉得,敬澜哥哥也该喜欢我,那副字我明知道是因为二姐的关系,敬澜哥哥才会写,却一直自欺欺人的认为就是写给我的。

我总是想跟二姐比,觉得自己如果没有胎记,应该处处都不会输给二姐,周宝儿一句丑八怪,我记在二姐身上,是因为我知道怨周宝儿没用,周宝儿根本不会让着我,我总觉得老天对我不公,爹娘对我不平,所有好的都给了二姐,我什么都没有。

但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即使没有脸上这块胎记,我也成不了二姐,外头那些谣言即便是张巧嘴不怀好意散播出去的,却也让我清醒过来,因为是爹娘兄姐跟前,才会由着我任性别扭闹脾气,而在外人眼里,若没有我两个姐姐姐夫,没有我大哥,我这个胡家的三小姐,便配周宝儿都是高攀的。

我不是不闹了,我是终于想明白了,靠着家人护持,我才是胡家的三小姐,若没有家人,我什么都不是,我竟然还跟二姐争抢姐夫,现在想想,我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春分,我糊涂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过来了,可是连跟二姐说句对不起都开不了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第75章

青翎忍不住走了出来,青青愣了一下,低下头半晌儿终于抬起头来:“二姐,对不起,之前都是青青糊涂不知事儿,跟二姐无理取闹了这么多年,亏得二姐包容,事事忍让,青青错了,二姐能不能不跟青青计较。”

青青说完,半天不见青翎应声,脸色白了白,低声道:“若我是二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我先回去了。”转身要走。

青翎知道自己一愣神的功夫这丫头便误会了,忙一把拉住她:“我们是姐妹,何用如此外道,姐从未怪过你,从来没有。”

青青定定看着青翎良久方小声道:“真的吗?”

青翎无比坚定的点点头:“我们是家人,世上没有比我们更亲更近了。”

青青忽的丢开手里的竹篮,一头扑到青翎怀里,叫了声二姐便大哭了起来。

青翎眼泪也忍不住滴答滴答往下落,想到这么多年姐妹之间的冷落心结,竟一朝解开了,心里头一时酸涩,一时欢喜,就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猛然消失了,阴霾尽散,豁然开朗,说不出的轻松。

春分也忍不住抽搭抽搭的掉眼泪,这么多年,三小姐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早就劝过小姐不知多少回,这世上哪有比二小姐更好的姐姐呢,什么事都想着妹妹,便闹了别扭也从不记恨,事事包容,样样忍让。

二小姐什么秉性谁不知道啊,外人面前哪会如此委屈,便敬澜少爷也是千辛万苦才得了二小姐点头,三小姐哪次有事儿不是二小姐出头的,有这样的姐姐护着,三小姐往后的一辈子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的。

可那时候三小姐不知怎么就钻了牛角尖,任自己怎么劝都没用,一心就跟二小姐别扭,才惹出后头这么多事儿来,如今三小姐终于想明白了,二小姐也不会计较,姐妹两个重归于好,虽说瞧着叫人心酸,心里却说不出的欢喜,夫人老爷若知道,不定多高兴呢。

姐俩抱在一起,一时说,一时哭,一时笑的,心结一开,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天都擦黑了两人还说呢。

外头谷雨见二小姐这么长时候不见回去,寻了过来,发现姐俩正拉着手一边哭一边说呢,也不知哭了多久,眼睛都肿的跟核桃似的,略一想便知是姐妹俩的心结解了,心里也跟着高兴。

谷雨一来,妹俩方才发现天都暗了,当着谷雨,青青还有些扭捏,青翎笑了一声,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走吧,天都黑了,不定娘多担心呢。”这才牵着青青出了桃林。

谷雨在后头见春分拿袖子抹眼泪,好笑又好气的甩给她一方帕子:“你可真是,怎么伺候的三小姐,出来连帕子都不带,小姐们抱着哭,你该劝劝才是,你倒好,自己也跟着哭上了,若我不来,你们莫非要在桃林里哭上一夜不成,亏的夫人还夸你稳妥,这时候怎么成小孩子了。”

春分接了帕子擦了擦眼泪:“我是瞧见三小姐跟二小姐好了,心里头就发酸,眼泪忍都忍不住,你难道不感动,那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谷雨:“我就说了你两句怎么就成铁石心肠了,我只是并不意外罢了,在二小姐心里,夫人老爷,少爷小姐都是份量最重的,便三小姐闹了这么多年别扭,二小姐也从未说过三小姐一个字不好,反而担心三小姐因为别扭,自己想不开暗地里难过,日子长了,怕闷出病来,说三小姐只是一时糊涂,早晚能想开,二小姐的话从来不错,故此,这会儿跟三小姐和好,有什么可奇怪的。”

春分道:“这倒也是。”

主仆几人进了胡家,翟氏不见姐俩过来吃饭,正说遣着立冬去瞧呢,翟婆婆伸手指了指窗外:“不用去了,这不是来了吗。”

翟氏瞧过去,不禁愣了愣,姐俩正进院,并不跟之前似的一前一后别扭着,而是亲热的拉着手,不知说什么高兴事儿呢,不时就会笑一声。

进的屋来,翟氏瞧见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就知道哭过,有心想问一句,青青却先开口了:“娘我想搬到二姐院子里头去,省的我住在旁边的跨院里搅合爹娘的清净,反正大姐的屋子空着呢,正好我住进去,二姐说好不好?”

青翎笑道:“这可好,省的我一个人住在那院子里怪冷清的,有你这丫头陪我说说话儿,也省的寂寞。”

虽不知姐俩怎么忽然就好了,却也是令人高兴的事儿,翟氏道:“我还正愁呢,你二姐明年就得成礼,日子定的近,别的东西紧着些置办也就是了,只这针线绣活儿一年里做齐全了可有些赶,偏你二姐是个懒惰的性子,娘也不能天天盯着她做针线,你去了正好,替娘看着你二姐,省的她偷懒,也帮着你二姐做几样,省的成礼的时候叫人家笑话娶了个蠢笨的媳妇儿,可丢大人了。”

青翎不乐意了:“叫娘说的,我哪里蠢笨了,您跟爹前些日子不还夸我聪明吗,怎么一转眼就蠢笨了。”

翟氏点了点她:“你是聪明,可你这个聪明劲儿没用到正地方,你说你一个丫头天天琢磨的是什么,有道是娶妻娶贤,贤良淑德才是首选,便你再聪明也不指望考科举,有什么用,女红针线可是女孩家最要紧的本分,若叫人瞧了笑话,再聪明有什么用,娘可都是为了你,你别当耳旁风,敬澜再依着你,那也是往后的事儿,等你过了门,敬澜若是当了官外放出来,你们小两口关起门过日子,只敬澜不嫌你笨就成,可也得先过去成礼这一关,别说娘没提醒你,敬澜虽是你表姨的独子,却是陆家的三少爷,上头还有俩哥呢,不是旁枝儿的堂兄,是嫡亲的兄长,都娶了媳妇儿,妯娌之间难免比较,若是针线上让人挑出错来,看你往后在陆家还有什么脸面。”

青青瞧了二姐一眼,忍不住担心起来:“可是娘,陆家不是求着咱家娶二姐过门的,还能这般挑拣不成。”

翟氏:“陆家如今虽比不得以前,到底是世族,这世族的规矩最大,房头多,人也杂,哪知道谁按的什么心思,若咱家门第高些还好,陆家自然不敢小看了你姐,偏偏咱家比不得陆家的门第,你二姐算是高嫁,高嫁的姑娘难免要被挑剔,正因担心这些,当年你表姨透过两家结亲的话儿,娘也未答应,后来是瞧着敬澜这孩子实在难得,又对你好,不想你错过这门姻缘,才应了亲事,只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个底,若一过门就叫人抓了把柄,可不定要说什么了。”

青青咬了咬唇:“二姐你别担心,青青的针线还成,我帮你,不让陆家挑你的错。”

青翎摸了摸她的头:“有青青帮忙,二姐就放心了,不过,你也别担心,人嘴两扇皮,她们爱嚼舌头根子只管嚼去,我当没听见也就是了,我不理会,也不生气,她们自己就觉没意思了。”

翟婆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倒是心大,这样也对,宅门大了,难免有口舌,那些妇人天天在家里头没事儿干,不说闲话还能做什么,你越是生气在意,她们越来劲儿,若不搭理,她们自己也就没味儿了。”

翟氏:“你别以为自己聪明,什么都能,在家里是我跟你爹由着你的性子,嫁到婆家,若再这般可不成,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得守着规矩,叫人捏了错,闹到你公婆跟前儿,可不好看,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正说着胡老爷回来了,翟氏叫人去喊青羿青翧,一家子坐在一起吃了饭方各自散去。

胡老爷才道:“我瞧着青青跟翎丫头仿佛亲近了许多,莫不是我眼花瞧差了。”

翟氏递了茶给他:“你没瞧差,这姐俩是和好了,如今想想都跟做梦似的,前些日子我还愁呢,若是青丫头跟翎儿闹上一辈子别扭可怎么好,亲姐妹不成仇家了吗,倒不想两人自己就好了,刚叫奶娘私下里问了春分,说是因外头那些不好的传言,青丫头哭了一场,反倒明白过来了,张巧嘴本没安好心,咱家却因祸得福,解了姐俩儿的心结,往后也不用再愁了。”

胡老爷也跟着高兴:“我就说不用管,咱胡家的孩子,哪能错的了,便一时糊涂,也终会明白过来的,青丫头早晚知道翎儿的好。”

翟氏点头:“明白过来就好,只这丫头眼瞅着也大了,亲事上倒叫人破费思量。”

胡老爷:“你呀就是心思重,有句话叫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姻缘天定,谁跟谁是夫妻月老早签好了红线等着呢,早晚是一家儿。”

说着盯着妻子,柔声道:“就如你我,有时想想,那年我若不赶巧去京城,哪有如今夫妻和美,子女双全的好日子呢。”

翟氏抬头,见丈夫目光柔和,恍惚中仿佛回到了那年初见时一般,十数年如一日,竟丝毫未变,想想自己的闺中密友月容,虽嫁入陆家面儿上瞧着风光,可夫妻冷淡,莫说这般温存了,平日里话都说不上几句,眼瞅着丈夫跟前儿一个一个年轻貌美的侍妾,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呢。

这般想着便觉万分庆幸遇上了眼前的男人,能在危难之中救下自己,护着自己,方能有今日的平安幸福。

想到此不禁道:“能遇上夫君,是月娘此生最大的幸事。”

胡老爷握住妻子的手,揽在怀里,轻声道:“为夫亦是如此。”

翟婆婆悄悄摆了摆手,带着屋里的丫头退了出去,到了廊下抬头瞧了一眼,见一轮满月悬在空中,皎月如轮洒落一院子莹白的月光,正应着月圆人圆,想来老爷夫人在天之灵,若瞧见小姐姑爷今日的恩爱,也该放心了,只可惜少爷的身子叫人惦记。

福海一早就亲自来胡家接人,来的早了些,便交代车把式停在门外,自己上去叫门,看门的小子昨儿得了吩咐,知道是来接二少爷的,便让了福海进去在门房里待茶,自己进里头请二少爷。

青翧性子马虎,跟前儿虽有德胜,到底是个小厮,没那么底细,青翎便跟青青一早过来帮着青翧收拾东西。

这一去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更是青翧头一回单独出远门,虽说在舅舅家住着,却是跟熊孩子在一起,穿戴上不能太寒酸。

好在娘对她们几个儿女都是一视同仁的,衣裳穿戴也都是照着时令做的,青翧又不大讲究这些,嫌新衣裳拘束,回头弄脏弄破了,娘要数落,便总穿旧的,倒积了不少新袍子,这回正好用上。

怕青翧心粗记不得,青翎索性把德胜叫到跟前儿来一一嘱咐,什么场合穿哪套衣裳,衣裳都是青青昨儿晚上特意搭配好的,什么袍子搭什么样儿的帽子,荷包,扇子,扇套,什么颜色的丝绦配什么玉佩,都搭成一套,包一个小包袱,再放到箱子里,生怕德胜弄混了。

嘱咐好了,青翎又拿了前些日子自己闲时鼓捣的玩意递给青翧:“这个你送给慕小九,朋友交往当有来有去,总是拿人家的礼物不好,显得咱小家子气。”

青翧接过来回看了看:“送这么个圆滚滚的木头筒子做什么?”

小满不乐意了:“这可不是木头筒子,二少爷对着日头瞧瞧,可好看了。”

青翧果然推开窗子举起来对着外头的日子瞧,这一瞧不禁道:“哎呦,这里头怎么这么多花啊,真好看。”

小满:“二少爷转转更好看。”

青翧依着她的话转了转,惊呼起来:“真是,真是,这怎么弄得啊?”

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的拿下来,看着青翎:“二姐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都没见过呢,这个先给我玩些日子再说。”

青翎白了他一眼:“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等你从京里回来,要多少有多少。”

青翧眼睛一亮:“这是二姐做的?”

小满:“是二小姐出的主意,谷雨动的手”

青翎:“若是慕小九问你就说是咱们当铺里头收的玩意儿,你瞧着新鲜就留了下来,记住了?”

青翧知道青翎的心思,点点头:“我记下了。”

正说着,前头门上小厮跑了进来说福海来接二少爷了,青翧一听忙道:“可来了。”几步就窜了出去。

青青道:“二哥怎这般着急?”

青翎摇头:“他是惦记着玩呢。”叫人把箱子行李搬了出去,也不知自己这般怂恿青翧跟安乐王交往是福是祸,心里也不觉有些忐忑。

忽听青青道:“哎呦,落下了一个包袱。”打开看了看:“是二哥里头的换洗衣裳。”

青翎忙道:“小满你快送出去,落下这个可麻烦。”

小满应一声,提着包袱跑了出去,到了大门外,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外头,车把式扬起鞭子正要走呢,忙喊了一声:“二少爷。”

车把式放下手里的鞭子,青翧探出头来:“小满你怎么来了?”

小满:“落下了包袱,二小姐叫奴婢送过来。”

青翧挠挠头,嘿嘿笑道:“走的太匆忙了些。”叫德胜接过来:“你回去跟二姐说,叫她放心,我过些日子就家来。”

小满点点头,瞧着车子走了才回去。

青翧这人没什么架子,福海本要在车外头坐的,让青翧叫到了车里,问他慕小九这些日子玩什么。

福海心说,这位胡家二少爷真当小主子爷跟他似的,天天就知道玩呢,万岁爷请的那么多师傅,天天盯着小主子,不是小主子聪明,哪能抽空来冀州找他。

只是这些不好跟胡青翧说,小主子既没说破身份,他们当奴才的自然不能露出来,便含糊道:“九爷这些日子忙着念书呢。”

青翧:“莫非慕小九也要参加今年的举试?”

福海心说,小主子哪用举试啊,摇摇头:“没听说老爷有此意。”

青翧笑道:“我就说,瞧着慕小九跟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念书的材料。”

福海满头黑线,这位胡家二少爷还真是,当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似的呢,想起刚那丫头不禁道:“刚那个送包袱的丫头是二少爷跟前儿的吗,若是伺候惯的,带着进京,也有个妥帖的人使唤。”

青翧摇头:“那是我二姐的丫头,我一个男的要个丫头伺候做什么?”

这话听着奇怪,京里那个世族少爷身边没几个漂亮丫头,难道就胡家个别,不过,二姐?是说跟二少爷龙凤双胞的那位胡家小姐吗?怎么瞧着那丫头这般面善呢?

不说福海这暗暗琢磨,再说青翎,自打跟青青搬过来,姐俩儿便日日在一处赶着绣花做针线,便也不怎么出去了,安生了许多。翟氏怕打扰她,特意嘱咐丈夫,铺子里事儿就别跟青翎说了,让青翎安心备嫁。

日子短,更要紧着些,不止青翎,胡老爷夫妻也是忙得脚丫子不再鞋上,翟氏把库房里存的料子都过了一遍,能用上的都拿出来。

未想到青翎会这般快出嫁,先头尽顾着给青羽置办嫁妆,这些年存下的料子东西大都用在青羽的嫁妆上,如今倒有些不凑手,好在这几年多了当铺的进项,手头上宽裕,只舍得银子,倒也不愁好东西。

陆家既求娶青翎,本也不是冲着胡家的嫁妆,金山银山的陪送胡家也出不起,只是尽心置办也就是了。

青翎倒不在乎什么嫁妆不嫁妆,若是能让她少绣几天花,怎么都成,忽想到自己这么累死累活的,陆敬澜倒过的轻松,心里便有些不平衡起来,又写了一封信,信里发了一顿牢骚。

等信送出去,又有些后悔,不知陆敬澜看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陆敬澜哪儿正心心念念盼着青羿的信,一日总要问上几遍,长福哪会不知少爷问的是青羿少爷,等的却是二小姐,自然格外留意。

这天严先生过来查问功课,子盛也在,师徒三人正说着话,长福从外头飞奔进来:“少,少爷,青羿少爷的信到了。”

陆敬澜眼睛一亮,快步过来接在手里,刚要挑开封蜡,忽想起场合不对,想搁下却又实在舍不得,微微躬身:“先生可否容弟子告退片刻?”

严先生皱眉看了他一眼,有些不习惯这个一向稳重的弟子如此毛躁,而且,青羿的信有什么可急的,一会儿再瞧不就得了。

子盛却是个知道底细的,摇头晃脑的哼唧了一句:“云中谁寄锦书来啊。”

严先生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也只有青翎那丫头的信,才会自己这个一向从容有度的弟子,如此毛躁了,不禁摇头失笑,有意成全小儿女之间这点儿心思,挥挥手:“去吧。”

陆敬澜急忙跑出了书斋,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屋便急不可待的把外头的大信封挑开,瞧见里头小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丫头果真没失约。

抽出信笺打开,忽的掉出一片平整的叶子来,愣了愣,放到一边儿,方才看信,瞧完了,拿起叶子仔细瞧了瞧,不禁想,原来这是她院子里那架忍冬花的叶子,忍冬又叫鸳鸯藤,这丫头莫非开窍了,这是拐着弯的跟自己诉说相思之情呢?

越想越开心,长福不用瞧别的,就瞧少爷那扬起来落不下来的嘴角,就知道少爷心里有多高兴。

忽想起谷雨,忍不住道:“那个,少爷,二小姐信里可提了别的?”

敬澜哪会不知长福的小心思,这小子跟青羿身边的福子一个德行,别看长了一副老实样儿,其实比谁都精,不念不语的就得了个好媳妇儿。

母亲跟他说的时候,敬澜还真没想到,别说胡家就是连陆家的丫头都算上,论模样,论秉性,论心灵手巧,谷雨都能拔个头筹,虽是后头才跟的青翎,却比前头的小满还要得翎儿的意,敬澜可知道不少小子偷偷眼馋呢,只是不敢放肆罢了,倒不想长福这小子有这样的造化。

想到此,不禁道:“你倒是什么时候惦记上谷雨了,还让你惦记成了,倒真没瞧出来你这小子还有这样的本事?”

长福嘿嘿一笑:“这都是拖了少爷的福。”

敬澜笑道:“胡说,你娶媳妇儿跟我什么干系?”

长福:“小的可不糊涂,心里清明着呢,要不是为了二小姐,谷雨哪会瞧上小的,可不是托了少爷的福吗。”

陆敬澜:“这丫头倒是个忠心不二的,既知道是福气,往后就别委屈了人家。”

长福:“小的这些年瞧着您对二小姐,好歹也学了些,这娶了媳妇儿就是疼的,哪能让媳妇儿委屈呢。”

长福一说媳妇儿,陆敬澜忍不住心里一热,忽觉媳妇儿这个称谓,倒比什么夫人娘子的都亲近,往后等青翎嫁过来,私底下自己就这么唤她,不知她喜不喜欢?

正想着,就见子盛迈了进来,急忙收了书信,子盛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不过一封信罢了,也至于你这般藏着,若别人我还不一定能知道,翎儿这丫头的信,不用瞧我也知道,断不会写什么,你若指望着这丫头的信一解相思之苦可难了,这丫头能给你写信,都极稀罕呢,等我回去跟青羽说,必然不信。”

子盛越这般说,陆敬澜心里越高兴,却也知道青翎的性子,断不会叫人抓了把柄去,能借着青羿的名儿给自己写信,于她也的确不易,便不再提,只道:“先生呢,怎么你也跑出来了?”

子盛:“先生说你今儿得了锦书,只怕没心思研究文章了,便先回去了,倒是留了句话,说先生的书斋里前儿得了几本有意思的书,回头叫人送过来,也好捎给翎丫头,说起来,先生对翎儿倒比我跟青羿还要好的多呢,只一瞧见翎儿却不一样,说说笑笑的,哪像我们跟前儿,不是摇头就是教训,要不就是罚抄书。”

敬澜:“先生看似严厉却是个疏狂不拘的性子,翎儿爱瞧一些杂书,又聪明伶俐,便对着先生也是什么话都敢说,倒正合了先生的脾气,加之又爱惜翎儿之才,自然和颜悦色的多了。”

子盛:“这倒是,小翎儿这个聪明劲儿啊,要是个男子就好了。”说着,不禁笑道:“若翎儿是男子,你可往哪儿娶媳妇儿去呢。”

又想起什么,脸色微暗:“ 如今想想,倒是你们这时候最好,虽见不着面,彼此心里头惦记着,想着,也是喜欢的。”

陆敬澜听着话音儿不对,仔细端详他片刻:“这话可不该你一个新婚燕尔的新郎官说,两心如一自是长相厮守才好,你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该欢喜才是,怎么反倒叹上气了,莫不是夫妻之间生了什么嫌隙?”

子盛摇摇头:“我与青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盼了这么多年才如愿,哪会有什么嫌隙,只不过本想着夫妻恩爱,日日都跟神仙日子似的,实际却并非如此……”说着欲言又止。

陆敬澜应过青翎,看顾着她大姐跟子盛,便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有什么烦恼说给我,我也好开解开解。”

子盛摇摇头:“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青羽总避着我,好像不乐意跟我在一处亲近似的,每每说不上两句话,便寻借口避开,如今我想跟她说多说几句话都不易了,问她却总是闪躲,之前未成婚的时候,便她远在胡家,她想什么我也都能知道,如今日日在身边儿,反倒猜不透她的心思了,想想都叫人泄气。”

陆敬澜想了想:“莫不是婆媳不睦?”

子盛摇摇头:“我娘虽之前不想我娶青羽,但如今青羽已经过门,也断不会为难青羽的,且,我瞧着娘跟青羽说话和颜悦色,颇为和睦。”

陆敬澜可不信子盛之言,子盛的娘什么性子,谁还不知道,自来就瞧不上这门亲事,当年极力反对,想给子盛娶一个高门贵女为妻,却因翟老爷坚持要结胡家这门亲事,扭不过去,方才答应,从根儿上就瞧不上儿媳妇儿,怎可能转了性子,和颜悦色只怕也是做给儿子丈夫看的,私底下什么样儿谁知道。

只是这些毕竟是翟家内宅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掺合,斟酌再三道:“你们夫妻独处的时候,你再底细问问……”

两人这儿正说着,忽的翟府的小厮进来道:“少爷,少夫人叫小的来给您送信儿,青翧少爷到了。”

子盛一愣:“你说谁来了?”

小厮:“是青翧少爷。”说着凑道跟前儿低声道:“小的刚正好在外头,瞧着像是安乐王府福管事送少爷来的,少爷说奇不奇怪?”

陆敬澜眉头一皱:“安乐王府?你瞧清楚了?”

那小厮道:“回陆少爷话,小的瞧清楚了,安乐王府的福海是个太监,面白无须极好认,且,小的瞧福管事对青翧少爷极为恭敬,不知什么缘故?”

子盛:“这倒新鲜,青翧天天在家里头待着,便淘气些,却连安平县都没怎么出过,何时跟安乐王府有了牵连,真真蹊跷,且,青翧前些日子送亲过来,我爹见他无事,想多留他住些日子,这小子都不乐意,非要家去,怎么一转眼自己又跑了来,莫不是姑姑哪儿有什么事儿,我回去瞧瞧去。”说着转身要走,却听陆敬澜道:“我也去。”

子盛虽有些讶异,却转念姨一想,青翎跟敬澜已然过了定,敬澜也相当于青翧的姐夫,这姐夫关心小舅子,也在情理之中,便也没说什么。

两人一起回了翟府,却不想翟府正酝酿着一场大风波等着他们呢。

青翧给舅舅舅母见了礼之后,正拉着大姐上下打量呢,这小子最是个愣头青,直肠子,从来不会藏着掖着,一瞧青羽脸色不好,仿佛有些消瘦之态,也不管当着舅舅舅母,开口道:“大姐怎么这般瘦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青翧一句话赵氏脸色沉了沉:“舅母还说你这孩子长大懂事了,知道来瞧你舅舅了,原来是惦记你姐啊,你姐虽是翟家的媳妇儿,却也是我跟你舅舅的亲外甥女,还能歪带了不成,这话传出去,可叫人怎么想我这个婆婆呢。”

青羽脸色一变忙道:“青翧年纪小,有口无心,婆婆莫怪才是。”

赵氏:“有口无心在这儿说说无妨,传出去,外头人不定以为我是个恶婆婆呢。”

翟老爷皱了皱眉:“青翧才多大,自小什么性子谁不知道,说话便说话,哪有你说的这些心思,你非鸡蛋里头挑骨头做什么?”

“ 我鸡蛋里挑骨头,我是怕大姑姐儿知道我歪带了她的亲闺女,回头要问我的罪呢。”

这几句话说的极尖刻,本来赵氏还是颇忌讳丈夫的,便再不喜欢青羽,在丈夫跟儿子面前也知道做做样儿,只是私下里头对着青羽阴阳怪气的甩闲话。

今儿是见青翧一副护着自己姐姐的样,惹的她眼红了起来,自己在翟家过什么日子,自己那些兄弟姐妹甚至爹娘,哪有一个关心过,来了也是为了沾光,没一个问她一句受没受委屈的。

丈夫对自己冷淡也就罢了,儿子娶了媳妇儿也把自己这个亲娘当成了碍眼的,有事儿没事儿就恨不能钻屋子里跟自己媳妇亲热去,如今又来了个撑腰的娘家兄弟,同是女人,同是当媳妇儿的,怎么自己就没这样的命.

心里一不舒坦,尖刻的话也就顺嘴出来了,正落在外头的子盛跟敬澜耳朵里,陆敬澜皱了皱眉,心说,这赵氏可真真不看事儿,这还当着娘家人就说这样的话,背过去什么样儿,不用猜也知道了。

子盛脸色微变,还说母亲改了性子,对青羽和睦了起来,不想却是表面功夫,今儿当着爹跟青翧能说出这些话,私底下对青羽怎么可能和颜悦色,怪不得青羽郁郁寡欢呢,心里头疼媳妇儿,一步迈了进去:“母亲怎么能这般说话?”

赵氏见儿子忽然进来,本有些后悔自己没忍住脾气,可一听儿子张口就是质问自己,顿时恼了起来,看了青羽一眼:“果真是你好命,有好爹娘好舅舅好兄弟不说,还摊上了好夫君,为了你敢问到亲娘头上,大姑姐儿是侍郎千金,知书达理,不比我这样一个出身商户之女,当教导了你道理才是,倒不知撺掇丈夫质问自己的亲娘,是哪家的孝道?”

赵氏心知跟自己儿子说什么也没用,只一味把错都堆到青羽头上,方能解气。

青羽脸色煞白,噗通跪在地上:“媳妇儿知错了。”

青翧气得一窜三尺高:“大姐你认什么错,孝不孝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儿,跟你什么干系,你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舅母,你要是瞧不上我大姐这个媳妇儿直说就是,不用我娘找你问什么罪,你瞧不上我大姐,我们家还瞧不上你这个婆婆呢,与其翟家受这样的窝囊气,还不如家去过消停日子的好,大姐咱们这就家去。”

说着,拉起青羽就往外走,子盛哪能让他拉着青羽走呢,忙过来拦。

翟老爷给赵氏气得胸口发闷,想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她声嘶力竭的咳嗽起来,下人们见主子这般,劝也不敢劝,只得眼看着,一时间屋里闹的不可开交。

青翧拉着姐姐往外走,见表哥来拦自己,满腔的火正没出撒呢,指着他:“你这会儿拦着我有个屁用,早干什么去了,怪不得我二姐总说男人靠不住呢,合着,你就嘴里说的天花乱坠,娶到了手就不当回事儿了,你要是再拦着,就别怪我不客气。”

见子盛不动,火窜上来,也顾不得什么长幼,一拳头就抡了过去……

☆、第76章

青翧一拳没打中子盛 ,反倒给插过来的敬澜拦下了,青翧正在气头上,哪还管谁跟谁啊,心里眼里就知道他大姐让翟家欺负受委屈了,谁拦着自己,谁都跟翟家是一伙的,指着陆敬澜:“你拦着我,行,看我家去跟二姐说你跟他们合着伙欺负我大姐,你还想当我姐夫,做梦去吧。”

陆敬澜虽知青翧是个愣头青,可就没想到还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管,不过,谁说着小子冲动之下胡言乱语的,这时候还知道用青翎吓唬自己,又岂会是个糊涂之人,这是刻意要闹大,给他大姐出气呢。

要不是他这么犯混,翟家老爷是他亲娘舅,子盛是亲表哥,这口气怎么出的来,这小子倒也聪明,只不过也得有个度,过了可就弄巧成拙了,毕竟青羽跟子盛是恩爱夫妻,也不能因为婆媳不和就把两口子拆散了,这日子往后还得过呢,闹一场让赵氏知道胡家不好惹也就是了,这小舅子真跟自己姐夫若真动了手,传出去成什么了,人家不说别的,先得说胡家的家教。

可这小子一脸怒意,那架势真好像要跟子盛拼个你死我活似的,敬澜真怕自己拦不住,回头真闯了大祸,翎儿哪儿不好交代。

正为难呢,忽见青羽不对劲儿,摇晃了两下往后晕了过去,敬澜眼疾手快的推了子盛一把,子盛也瞧见青羽不对,忙一步过去接在怀里,见青羽眼睛闭上,人都没了知觉,吓得脸都白了:“青羽,你醒醒醒醒……”慌的一个劲儿摇晃青羽。

陆敬澜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先别慌,请大夫要紧。”

一句话提醒了子盛,一叠声叫人请大夫,人也清明了起来,感觉怀里的温热,探手过去,鼻息也还匀称,便知是晕过去了,略松了口气,抱起妻子就要往内院里走,青翧上前要拦,给陆敬澜一把抓住,低声道:“你还嫌事儿不大是不是,本是你姐占理的事儿,你若再闹,可变成胡家没理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青翧敢跟表哥动手,可对陆敬澜下意识有些发怵,别看陆敬澜平常说话平心静气的,可青翧就是觉得这个未来的二姐夫不大好惹。

刚才也是怒气壮胆,才敢说出那些话,这会儿平静下来,便不敢太放肆了,心里更知道陆敬澜说的是,大姐既嫁了就是翟家的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虽青翧觉得这就是狗屁不通的道理,却是事实。

更何况,怎么也得顾念着舅舅,若是真给他舅舅气个好歹儿,娘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想到此,便悻悻然往后退了一步,由着姐夫抱着大姐进了后宅。

赵氏何曾想到青翧能这么犯混,根本不管不顾就闹了起来,自己之所以敢对青羽刻薄,就是知道这嫁了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大姑姐儿越是疼闺女,就越不能跟自己这个婆婆撕破脸,除非她想把自己闺女领回去,不然,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这是婆婆的特权,便是亲娘也只能眼看着。

却没想到青翧这小子跑来大闹了一场,这小子混上来,根本什么都在乎,都差点儿跟自己姐夫动手,还有什么不敢的,想起刚才儿子抱着青羽进去时投过来的目光,赵氏一阵心寒,自己如今除了子盛这个儿子,可是什么指望都没了,若儿子也恨上了自己,自己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忽觉一阵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氏抬头,是自己的丈夫,那目光寒的让她让忍不住打了激灵。

琢磨这时候若软了,丈夫更不拿自己当回事儿了,想到此,挺直腰板:“老爷这般瞧着我做甚?我可没说什么。”

翟老爷好容易平静下来,听见她这句又咳嗽了起来,半天才道:“你说的还少了,我这身子虽不中用,到底还有一口气,你当我是死的了不成,青羽倒是哪儿不和你意了,你这般刻薄她。”

赵氏:“老爷这话可没道理,我刻薄她什么了?难道当婆婆的说媳妇儿一两句都不成吗,哪家媳妇儿这般金贵,依着老爷,我这当婆婆的捧着媳妇儿当祖宗一样供着吗,我又是哪句话说差了,你们翟家高门大户,大姑姐儿堂堂侍郎府千金,你不总说你翟家的家教如何如何严谨,怎么却一味撺掇着丈夫质问婆婆,莫非就是你翟家的千金贵女教出来的好女儿。”

青翧见连自己娘都捎带上了,哪肯罢休,上前一步:“舅母这话说的不对,表哥可不是我娘生的,更不是我娘养的,是舅母生的教的,若舅母觉得表哥不孝,那只能说是舅母没教好儿子,有句话叫孩子就是当娘的影儿,舅母瞧表哥什么样儿,那就跟照镜子似的,照见的就是舅母自己个儿,干我大姐什么干系,舅母怎么就知道是我大姐撺掇的呢?”

赵氏:“不是她撺掇的还能是谁,之前子盛可从未顶撞过我,她进了门之后才如此不孝。”

青翧嗤一声乐了:“算了吧舅母,您说这话自己亏不亏心,当我胡青翧是外人,不知底细呢,却明白一件事,表哥若果真像舅母说的那般听话,干脆扎舅母怀里吃奶算了,娶什么媳妇儿啊,跟亲娘过一辈子得了。”

青翧这话说的极难听,赵氏脸一阵红一阵白,险些没气晕过去,知道跟青翧说什么也没用,转身看向丈夫:“你也听见了,这就是你外甥说出来的混账话。”

翟老爷早对妻子心寒了,听了她的话不禁哼了一声:“你也知道是混账话,他是小辈儿说混账话,也只能说他年纪小不懂事,且,若你有个长辈的样儿,青翧又怎会跟你说这些,我倒觉得,青翧的话不错,儿子顶撞你,你是打是骂都该冲着自己儿子,跟媳妇儿为难做什么。

还口口声声家教,我姐怎么了,我翟家的家教有口皆碑,爹娘在时候,谁不称道,倒是你赵家缺了家教才是,如今你处处挑拣青羽的不是,怎么不瞅瞅你自己,若你真做到了三从四德,翟家也不会有这么多乌糟事儿了,你若不服,要不当着小辈儿吗,我把你干的那些事儿说说,看看你有脸没脸。”

翟老爷怒到了极致,哪还会留情面,本就不是自己属意的妻子,若她贤良淑德,夫妻相敬如宾也还罢了,偏偏赵氏没完没了的折腾。

这门亲事可是自己千求万求姐姐才答应的,自己一再保证不会让青羽受委屈,大姐才点头,如今这才过门一个多月,就出了这样的事儿,以后见了大姐自己该如何交代。

赵氏被丈夫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脸色难看之极,却一句话说不出来,若是夫妻撕破脸,丈夫真当着青翧陆敬澜把自己做的那些事儿说出来,可真是丢了大人。

心里惧怕,气势便弱了下去。

陆敬澜觉着自己的身份在这儿待着有些尴尬,有心出去,却又实在担心青羽,还有青翧这小子,是个不定因素,自己若走了,这小子又闹起来,岂不麻烦。

好在大夫来了,急忙请了进去,不大会儿功夫,婆子送了出来,翟老爷忙问:“如何?”

老大夫拱拱手:“瞧着少夫人像是喜脉,只是日子短,有些不上脉,老夫底细瞧了半天方才确定,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翟老爷岂会不知这些大夫说的都是套话,就为了凸显自己的本事,好多得些赏钱,可这么个大喜信儿,也该多赏他些银子,叫管家封了十两银子,大夫欢天喜地的走了。

翟老爷又叫了厨房的管事来嘱咐子盛院子里往后设小厨房,单独开火,少夫人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嘱咐好了,看了眼有些发愣的赵氏,冷声道:“青羽肚子里是我翟家的骨肉,若有什么闪失,不管是谁,我都绕不了她。”

赵氏知道丈夫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原来自己在他眼里就是这般狠毒的妇人,便再不喜欢青羽,她肚子里却是自己嫡亲的孙子,自己还能害自己的孙子不成。

惦记着孙子,刚想进去瞧瞧,却被丈夫挡在了前头,翟老爷看了她一眼,挥挥手:“来人,夫人累了,扶夫人下去歇息。”

婆子哪敢违逆老爷,忙上前扶着赵氏:“夫人回去吧。”

翟氏也怕自己进去会惊动青羽,毕竟如今刚怀上,正是最娇气的时候,万一因自己落了胎,青羽的身子好不好的,自己不在意,可肚子里的孩子却是自己嫡亲的孙子,。想到此,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陆敬澜见赵氏走了,暗暗推了青翧一把,示意他给翟老爷认错,不管怎么说,青翧一个小辈儿这般顶撞长辈也不应该。

青翧也知道舅舅的身子不好,便想护着大姐,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今儿自己闹的这一场,可是够出格的了,若舅舅告诉爹娘,可没自己什么好儿,倒不如先说几句软话儿,舅舅自来疼自己,说不准就不跟娘提了。

想着,便蹭了过去:“那个,舅舅,刚是青翧混账,您别生气,我给你捶背。”说着站在翟老爷后头,给翟老爷捏肩捶背的,一副孝顺样儿,跟刚才犯混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陆敬澜瞧着好笑,心说这小子还真是前后两张脸,说变就变,这样本事,别人想学都学不来。

翟老爷叹了口气:“舅舅没生你的气,若不是你,舅舅还不知青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呢,是舅舅对不住你娘,答应好好照顾青羽,却让青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受委屈,想想舅舅心里都愧的慌。”说着,捂着嘴又咳嗽了一通,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陆敬澜:“舅舅当保重身子要紧。”自打跟青羽定了亲,陆敬澜便不叫表舅了,跟着青羽直接叫舅舅。

翟老爷:“敬澜啊,让你瞧笑话了。”

陆敬澜:“都是一家子,什么笑话不笑话的,舅舅这般说倒像拿敬澜当外人了。”

翟老爷:“是舅舅说错了,可不是一家子吗。”见青翧一个劲儿踮脚儿往外头看,知道他惦记青羽毛,便开口道:“你难得来京里一趟,去瞧瞧你姐吧,姐弟俩一处里说说话儿也好,跟青羽说,什么都别想,万事有舅舅在呢,断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好好养着身子要紧。”

青翧应一声跑了,到了他姐住的院子,刚要往屋里头进,却给立夏一把抓住拖到了廊外小声道:“二少爷这会儿您可不能进去?”

青翧不干了:“我怎么不能进去,我得瞧我大姐好不好,你拦着我做什么?”

立夏:“姑爷正跟小姐说话儿呢,二少爷这会儿进去做什么?”

青翧哼了一声:“这会儿知道说体己话儿,早干什么去了,滚一边儿去,再拦着少爷,可没你的好,一个窝心脚踹不死,也踹残了你。”推开立夏就闯了进去。

立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平常青翧嘻嘻哈哈哈的,跟他们这些丫头小厮的也常没大没小的玩在一起,日子长了,她们这些下人在二少爷跟前儿也不像其他的几位少爷小姐那般讲规矩,今儿自己也才敢拦他,不想二少爷脸一板起来,倒真叫人怕,往后还是规矩些,免得真给二少爷踹残了岂不自找。

青翧可不管表哥在不在,几步就窜到了里屋。

青羽刚醒过来没多会儿,得了自己有喜的信儿,又高兴又心酸,又担心,高兴的是终于有了两人的骨肉,往后相夫教子,美满和乐,心酸的是盼了这么些日子的喜讯儿,竟是这般境况下知道的,担心的是,青翧不管不顾的闹了这么一场,叫公婆如何下台,这不孝的罪名扣下来,自己往后还能在翟家过顺当日子吗?

表哥又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因此恼了自己,夫妻若就此冷了,自己又该怎么办,故此,虽知道有了喜,心里却忐忑不安,睁开眼见表哥望着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小心忐忑的神情,落在子盛眼里,心里更是难过,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是我的不是,让你受委屈了,我还怨你冷落我,却看不到母亲那般对你,实在不该,青羽你原谅表哥好不好,表哥保证以后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子盛不说这些还好,一说青羽憋了这一个多月的委屈仿佛开了口子,猛然倾泻而出,扑进丈夫怀里哭了起来。

哭的子盛急忙抱着她一叠声道:“别哭别哭,听人说女人怀了孩子不能哭,哭多了赶明儿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个爱哭包儿,若是丫头爱哭还罢了,万一是个小子天天总掉眼泪,可怎么好。”

说到孩子,青羽哪敢再哭,忙忍住,眼泪却仍不住往外涌,子盛心疼的不行,把妻子抱进怀里,用手去擦她的眼泪,擦着擦着,见妻子虽哭的双眼红肿,却双颊绯红,梨花带雨,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俏之意,尤其那张瘪着的小嘴,红润润,勾人的紧,心里一荡低头亲了下去。

只不过还没亲到嘴上,就给青羽推开了,青羽是瞧见青翧进来,才手忙脚乱的推开丈夫,即便是正经夫妻,也不好当着自己兄弟亲热,传出去像什么话。

被打断好事儿,子盛颇为不满,心说这小子怎么也不知道避讳些,这么直眉瞪眼的就闯了进来,便是小舅子,闯进姐夫跟姐姐的寝室也于礼不合吧。

心里不满,便也没个好声气儿,不好数落青翧,张口对着窗外喊:“立夏怎么当得差事?”

青翧道:“姐夫教训立夏做什么,她是拦着我来着,让我一记窝心脚踹边儿上去了,我来看自己的亲姐,她个小丫头敢拦,我看是活腻歪了。”

听着话音儿不对,子盛便知这小子还气着自己呢,想到若不是青翧闹了一场,自己还糊涂着呢,心里一愧疚,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道:“你进来总该先传个话儿才是,哪有这般硬闯的。”

青翧瞥着他:“ 在家的时候,大姐二姐的屋子还不由着我想去就去,别说闯进来,今儿晚上就算我在这屋里住下也没人管得着。”

青翧几句话噎的子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青羽瞧不过眼咳嗽了一声:“跟你姐夫犯什么混,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闹脾气。”说着看向子盛:“表哥,我这会儿觉着有些饿了,前些日子吃的那个素馅儿猫耳朵倒清爽。”

翟子盛哪会不知青羽这是想姐弟俩说体己话,故此找了个借口支开自己,虽心里不大情愿,却瞧着青羽憔悴消瘦的俏脸,哪舍得她饿着,便道:“好,我去瞧瞧叫厨子给你做一碗端过来。”说着转身出去了。

青翧哼了一声:“大姐就知道教训我,怎么自己受了委屈吭都不吭,临从家里走的时候,二姐怎么跟大姐说的,大姐都忘了不成??”

青羽苦笑了一声,她哪里是忘了,是就觉得没必要那般耍心机,既嫁到翟家就是翟家的媳妇儿,孝敬公婆是本分,而且,自己相信只要自己一心孝敬,便舅母之前不喜欢自己,日子长了也会被自己的孝心感动,更何况,还有舅舅帮着,再怎么样,舅母也不会对自己恶语相向。

新婚转天儿,自己敬茶的时候,舅母说的那些话,便归宁的时候,青翎说别有用心,自己也没当回事儿,舅母派过来的两个婆子,自己也真以为是来帮自己的,后来方知青翎果真有先见之明,这两个婆子哪是来帮自己的,分明就是来监视自己的。

只要自己跟表哥稍微一近乎,就会告诉舅母,自己请安的时候,舅母就会阴一句阳一句的数落自己的不是,话里话外说自己不安分,就知道缠着表哥亲热,不思进取,只怕会耽搁了表哥的功名前程。

自己只得尽量避开跟表哥,可新婚燕尔,表哥一味痴缠,自己也不能总是推拒,若夫妻稍微恩爱些,转过天舅母的话便更为尖酸刻薄,什么妇人重德,当劝解丈夫好好攻读诗书才是,一味在闺房里厮混有什么出息,就差直接说自己是荡妇了。

总是推拒,表哥难免心生怨气,夫妻之间也冷了不少,可自己左右为难,婆婆那些话,自己又不好跟表哥说,便不说,舅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撺掇表哥顶撞舅母呢,若说了,只怕更要坐实挑拨他们母子失和的罪名了。

这当媳妇儿跟当闺女到底不一样,若依着青翎跟自己说的那样,不定舅母又要说自己奸猾了,总之婆婆瞧媳妇儿不顺眼,怎么都不顺眼。

想到此,摇摇头:“一家有一家的难处,翎儿那些法子,在我这儿可用不上。”说着忽住了声儿,往窗外瞧了一眼。

青翧见大姐脸色不对,顺着瞧过去,日影落在窗子上,正映出两个人影来,瞧着像是两个婆子,正贴着耳朵,听窗户根儿呢。

青翧大怒,站起来就要出去,却给青羽一把抓住轻轻摇摇头,低声道:“她们是舅母跟前儿的,是翟府的老人儿,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舅舅的面儿上,总得有些体面。”

青翧见他姐拽着自己不松手,想想大姐的性子自来如此,在胡家便是出了名的好性儿,便下人犯了错,也只会帮忙瞒过去,可是胡家的下人哪敢如此放肆,又有爹娘在上头镇着,便大姐性子软些也不妨事。

可翟家却不一样,就青翧看,翟家这些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归总了捆起来,打个半死,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自己这个一向不怎么在乎这些的,都看不过眼儿,可见这些下人有多刁。

尤其外头这俩婆子,根本就是舅母放到大姐儿的眼线,青翧敢肯定,只要这俩婆子还在这院子里头,往后大姐就甭想有消停日子。

想到此,开口道:“这俩婆子可是祸害,大姐留着做什么,回头跑舅母跟前儿不定嚼什么舌头呢,不若干脆寻个错处发落出去,倒也一了百了。”

青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如今有了喜,看在我肚子里孙子的份上,想来舅母也不会再为难,这俩婆子毕竟是舅母跟前儿伺候的,若我捏个错发落了,岂不是明摆着打舅母的脸吗。”

青翧知道自己跟大姐再怎么说也没用,大姐这脑袋简直就是榆木疙瘩,长得死死的,根本不知变通,一味觉得媳妇儿就得听婆婆的,受委屈也只能忍着,若大姐不是这个性子,换了二姐试试,舅母若敢如此,二姐一百个招儿等着她呢,头一个就得先把这俩碍眼坏事婆子收拾了。

这么想着倒有了个主意,大姐能忍着,自己可忍不得,既然大姐不好下手,那自己就替大姐来,收拾这样的刁婆子,自己可最拿手,便不会跟张巧嘴一样把她们丢粪坑里,也得让她们长长教训。

只是这些跟大姐说没用,自己还得去找舅母,毕竟舅母再怎么样也是翟家的当家主母,得先堵住她的嘴,再出什么事儿,也赖不到大姐头上。

心里有了计量,也就不再劝大姐了,只是跟大姐说了说家里的事儿。

说起二姐跟青青和好,青羽真有些意外,却从心里高兴,也不禁疑惑:“青青这丫头是个扭性子,这么多年都没想开,怎么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青翧把张巧嘴的事儿说了。

青羽:“这媒婆子真真坏心,姑娘家的名声何等重要,她却如此败坏,实在可恶。”

青翧:“娘说这也是因祸得福,若没有那媒婆子胡说八道败坏青青的名声,还不知什么年月青青才明白过来呢,这么多年咱们太护着青青了,她都不知道外头的人有多坏,只有家里人是真心对她好的,你瞧外人说的那么难听,青青反倒明白了,这就叫以毒攻毒。”

青羽拍了他一下:“什么以毒攻毒,就知道胡说,知道青青能跟翎儿和好,我就放心了,说起来姐妹在一处也就那么几年,等各自嫁了,想见面都难呢,这会儿要是尽顾着闹别扭,以后不定多后悔呢。”

青翧:“大姐若想二姐也不难,等二姐嫁到陆家来,那陆府就在前头不远,见个面还不容易。”

青羽点点头:“这倒是,只她们刚过了定,成礼还得有的等呢。”

青翧摇头:“不用等,不用等,说是明年开春就成礼了。”

青羽愕然:“你二姐答应了,怎么可能?”

青翧笑道:“二姐再聪明,这会儿可也让二姐夫诓了,我听小满说,敬澜表哥说二姐若是应了明年过门,等考中会试之后,便自请外放到咱们安平县去,二姐想着离家近便应了,其实二姐是傻了,若不嫁,拖他个三年五载的,不都在家里头吗,做什么还非贪着离家近就嫁了,大姐说二姐是不是犯糊涂了。”

青羽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这丫头傻,是你二姐夫太精了,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二姐的道行再高,遇上敬澜也都不好使唤了,三言两语就让敬澜绕了进去,不过,也是这丫头从心里头乐意,不然,你二姐的性子,谁能勉强的了。”

想起什么,看了青翧一眼:“你怎么跑京城来了,上回送亲的时候,舅舅留你多住些日子,你死活不答应,气哼哼的跑了,这才多少日子,怎么又回来了。”

青翧可不想跟大姐说慕小九的事儿,大姐毕竟不是二姐,爱操心,翟家的事儿还捣鼓不明白呢,再操心自己,还不累死,更何况,自己要是说了,不定就死盯着自己,自己还出去玩个屁啊。

便含糊道:“就是在家待的闷了,想出来散散心,加上娘惦记舅舅的身体又担心大姐,我就来了京城,莫非大姐不想我来啊。”

青羽:“这话说的,大姐巴不得你们都来才好呢,只是京里毕竟不比咱们安平,人多事杂,你出去玩的时候小心些,若惹了祸事,只怕不好收拾。”

青翧:“大姐放心吧,青翧又不是小孩子,这个还能不知道吗。”

见表哥回来了,青翧也不再打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大姐好好养着,等回头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外甥,我教他玩。”

青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真有出息,多大了还光知道玩。”

青翧不以为然:“二姐可说了,行行出状元,我这儿玩到了一定境界,也能成才呢。”撂下话窜出去跑了。

子盛把猫耳朵端过来,一颗一颗喂着她吃,等青羽吃完了才道:“这小子是让翎丫头教歪了,这都十五了还总惦记着玩,多早晚是个头呢,好在还有个青羿,不然,岳父岳母不定多焦心呢。”

青羽摇摇头:“爹娘从不盼着咱们多富贵,只能平安就好,大哥也是为了这个,怕我们姊妹因为门第受委屈,才这般苦读,我有时总想青翎能答应陆家这门亲事,心里不定也是惦记着家里的安稳,倒是只有我自私些。”

子盛:“这你可想差了,翎儿什么秉性,你还不知道吗,若不知心里乐意,莫说是陆家如今已大不如前,便是皇亲国戚也断不会答应。”忽然想起什么,把刚在陆府,敬澜收着信的样儿说了一遍。

青羽挑了挑眉:“是翎丫头写的信?怎么可能?这可不是她的性子能做出的事儿?”

子盛:“所以说,她心里是喜欢敬澜的,不然,哪会如此,我瞧敬澜那个高兴劲儿,连平常的一丝稳重都没了,毛躁的像个愣头小子,就连先生都笑说跟变了个人似的,对了,敬澜也跟着我过来了,我怎么忘了,我去瞧瞧,乱起来倒怠慢了他。”

刚站起来要出去,立夏捧着个匣子走了进来:“姑爷不用去了,敬澜少爷早就走了,这是刚遣了长福送过来的,说是给大小姐补身子。”

子盛接过打开,青羽探头看了看,不禁道:“这是燕窝,这般成色该是极难得的,怎好收他这般贵重的东西?”

子盛:“这点儿东西陆家还不瞧在眼里,再说,敬澜虽是送了这个来给你补身子,不还是为了青翎吗,他知道你们姊妹感情好,盼着你多替他美言几句,省的翎丫头嫌弃他。”

青羽笑了起来:“如今都过了定,早已得偿所愿,哪还用我美言,况且,敬澜这般人品,这样的用心,哪个女子能嫌弃,只怕高兴都来不及呢。”

子盛:“那敬澜也得讨好咱们,他可得叫我一声姐夫呢。”

青羽想起大哥逼着子盛叫大舅哥的事儿,琢磨表哥还真是,从大哥哪儿吃了亏,却要从敬澜身上找回来,不过,以敬澜对青翎的心思,只怕巴不得叫着一声姐夫呢,毕竟连舅舅都叫了,叫声姐夫有什么难开口的。

忽想起青翎明年就要成礼,日子这么近,针线绣活儿哪赶得及,忙吩咐立夏:“去把厢房西边儿靠墙那两个箱子里料子都拿出来,花样子也拿过来,绣床也支开,得赶着绣了,不然,可来不及。”

子盛忙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哪还能如此劳神,胡家那么多丫头婆子呢,多少绣活儿赶不出来。”

青羽摇头:“那怎么能一样,我可是翎儿亲姐姐。”

子盛知道拦不住便道:“你绣也成,却不能着急,如今刚有了喜,大夫特意嘱咐,让你安心静养,等过来三月,胎气稳了,若觉精神够得上,再绣也不迟,横竖还一年呢,怎么也来得及,如今身子最要紧。”

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这可是好兆头,若八月举试我再得中,咱们翟家今年可是三喜临门了呢,岳父岳母若知道不定多欢喜呢,我这就写信叫人送到安平去,也好让岳父岳母高兴高兴。”

叫立夏准备笔墨纸砚,在窗下写报喜的家书,而此时陆敬澜也回了陆府,刚进家管家便又呈上来一封书信,言道是安平胡家大少爷写的。

陆敬澜愣了愣,琢磨自己早上走的时候,才接着翎儿的信,这才半天怎么又来了一封,陆敬澜先头以为是青羿有什么事儿找自己,挑开蜡封瞧见熟悉的娟秀字体,方知也是青翎写给自己的,心道,这丫头前头冷了自己足足五年,任自己用了那么多心思,依旧不理会,如今莫非真开窍了,知道自己时时想着她,信竟写的这般勤快,倒越发知心知意了。

展开信笺一瞧,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道:“我还当这小丫头知心了,原来是写来埋怨我的。”

长福听了奇怪的道:少爷如今又不再安平县,二小姐能埋怨少爷什么?“

敬澜:“这丫头埋怨应我成礼的日子太近,害的她天天在屋子里绣花做针线呢。”

长福:“以二小姐的性子,在屋子里做针线着实难为了,只这女方备嫁,头一样便是新娘子的绣活儿,百子帐,鸳鸯戏水的被面,枕头……姑爷身上穿的喜袍,都得是出自新娘子亲手做的方可,若做的不好,可叫人笑话了。”

陆敬澜想了想:“我记得珍宝斋旁边儿有个绣坊,里头有针线极好的绣娘,你明儿去一趟,就照着你刚说的那些绣一套来,多使银子不妨,快些最好。”

长福愕然:“少爷,可没有婆家做这些的理儿啊。”

陆敬澜:“谁说是婆家做了,本来就是娘家的,对了,喜袍就不用了,这个简单些,就让翎儿做就好。”

长福心说,哪儿是喜袍简单啊,根本是少爷是想穿二小姐亲手做的衣裳罢了……

☆、第77章

敬澜又拿着信笺瞧了几遍,方才仔细收了起来,略想了想,写了回信封好,叫长福送出去,今儿的事儿只略提了提,并未深说,一个是因自己未来姑爷的身份,大姨子的事儿说多了不妥,更何况还有青翧呢,故此,写的仍是日常小事,连青羽有喜的事儿都隐下是陆敬澜的小心思。

而且,这本就是子盛夫妻的大事儿,该着子盛写信报喜才是,自己若提前透出去,不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再有,他深知胡家姐妹情深,知道青羽有孕这丫头不定就跑来京城瞧她大姐,虽有规矩约束,成礼之前当避讳着,可要是凑巧碰见,也没说避开的理儿,只这丫头来了京城,两人见上一面也并不难,若能见面说上两句话就更好了,也稍稍慰藉一下自己的相思之情。若在信里头先说了,反倒显得刻意而为,未免不美。

因有这番原由,青翎虽先爹娘收了陆敬澜的信,只知道舅母对大姐有些挑剔,青翧看不过眼闹了一场,旁的事儿并未提起。

然后就是他身边那些琐碎小事,什么上回抓大雁时从水边挖回去的兔耳草长的多好,不过半个月便窜出了许多新茎,抽出的叶子嫩绿可喜,远远瞧过去,像是许多只兔子耳朵。

什么院子里的海棠花长了许多叶子,碧绿的叶子夹在花间,倒比只开花的更有味道,。什么窗前的芭蕉叶子长的大了些,油绿油绿的,若再落雨应能听雨打芭蕉了……事无巨细罗里吧嗦,倒极生动。

看陆敬澜的信,青翎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的绘制出一幅异常鲜活的动态画面,陆敬澜坐在窗下读书,累了便瞧瞧院子里的海棠花,水塘里的兔耳草,若是落了雨,兴致一起说不定会弹奏一曲应和窗外的雨打芭蕉。

还有他养的那两只猫儿,说不定窝在软榻上打着呼噜睡大觉,这样的生活优雅闲适,令人向往。

青翎是觉得陆敬澜不是这样的闲人,天天就是除了看花草就是听风雨,感受四时美景,阅读满架诗书,这应该是自己向往的生活才对,是自己心里一个虚幻的梦。

而且,这么多年青翎太了解陆敬澜,这家伙做什么事儿都是有目的的吗,陆敬澜并非小人,却也是满腹心机。

有时候青翎仔细想想,觉得这么多年陆敬澜对自己用的心思,即便出于诚心,也没必要闹的人尽皆知吧,可就连不常来家的姑姑都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更不要提胡家的人了,即便自己想跟他撇清,也撇不清了。便自己不答应,名声也传出去了,在这样一个名声大于天的地方,自己还能嫁给什么人?

这么想着,青翎便十分怀疑这家伙老早就算计好了,所以他给自己写的这些信,看似唠叨的都是些废话,可仔细想想,无不合着自己的心思,便不像后世人那般直白,总把爱挂在嘴上,通篇也并无相思之句,却能让青翎如此真切的感觉到他的思念之意。

若再往深里想,仿佛还有几分引诱之意,引诱自己也去想他写的这些,想他身边儿的种种,继而想他们以后的生活。

若不是打小认识,青翎真怀疑陆敬澜是泡妞高手,这手段虽隐晦却极高段,让自己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意思去想,去期待,去融入。

想到这男人的百般算计,青翎竟不觉反感,隐约还有几分欣喜,不禁摇头,自己还真没用,不过两封罗里吧嗦的信就把自己哄住了。

只是大姐哪儿倒真有些让人担心,即便陆敬澜信里只粗略提了一句,但青翎仍能从只字片语里瞧出不对劲儿来。

陆敬澜并非多事的性子,若真是小事,自是连提都不会提,既然提了必不寻常,想想舅母的性子,婆媳若和睦才是新鲜事,只是,怎么不说明白了,而且,信里只说收到了自己的信,并未提是哪一封,不知自己后来冲动之下写的那封发牢骚的他可瞧了,怎么提都不提一句,脾气真这样好?还是说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不必理会。

正想着,就见小满跑了进来,满脸喜色:“二小姐,二小姐,刚舅老爷跟姑爷都来信了,说咱们大小姐有喜了呢。”

青翎蹭的站起来:“真的吗?我去瞧瞧。”刚出去正碰上青青,也是一脸的笑:“二姐也听见喜信儿了,明年我就能当小姨了。”

姐俩快步往爹娘院里走,一进屋就听见翟婆婆的声儿:“ 昨儿小姐还说呢,这一晃都两个月了也不知青羽如何,不想今儿就来了喜信儿,若能一举得男,往后可再不用愁了。”

翟氏:“可不嘛,对了,老爷不说冀州府青云观的老道灵验吗,明儿咱们去走走,给青羽求个平安吉祥符送过去,保着青羽一举得男,母子均安。”

青翎进来道:“娘跟翟婆婆怎么都盼着得男,若生个小姑娘多好玩。”

翟氏白了她一眼:“翟家一脉单传,你舅舅子嗣不旺,这么多年就生了子盛一个,指望着青羽继承翟家香火呢,你大姐这头胎生个小子就都安稳了,往后再添丫头也是一样,儿女双全才是福气。”

青翎知道表哥是单传,若是大姐生不出小子,便娘亲这儿只怕都过不去呢,毕竟娘亲是翟家的大小姐,即便再开明,在子嗣传承上也看不开。

一个家有了男丁方能顶门立户,这并非她娘重男轻女,而是这整个社会的固有观念,所以大姐的压力可想而知,先头是盼着什么时候怀孕,怀上了又盼着一举得男,便生了男丁还要继续生,多子多福是这里所有人的追求。

想起敬澜信里头提的事儿,不禁道:“舅舅跟表哥的信里可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