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神医》 · 漫舞流沙 · 2026-07-28
江韶是知道她这几年定然是做了不少坏事的,但显然已经打算无论她做过什么,他都可以装作不知道。
如果她从此斩断过往一切,跟江韶远走天涯,他们应该也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合笑了笑,刚想说话,忽然长久以来被岳清歌训练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不对,千钧一发之间她倒仰跳下了马。
骏马长嘶,被人从中一切两半。
苏合狼狈地站起来的时候,心里还不合时宜地庆幸她今日骑的不是江韶的绿耳。
江韶已经拔出剑截住了袭击她的那个人。
苏合却没有放松,拔出剑暗暗戒备。
就算暗金堂抽不出大批人手,刺杀她也不可能只派一个杀手前来,必然还有人躲在暗中伺机而动。
片刻之后,驿路边树叶摇动,掉下一具尸体,同时还有监察处的两人在合击另一个人。
明廷走到苏合身边,单膝跪下,“大人,属下来迟了。”
苏合点了点头,吩咐,“去帮江韶。”
明廷听话地执剑上前帮江韶。
那杀手对付江韶一个都吃力,明廷在旁伺机偷袭,很快就取了那人的项上人头。另外两人也解决了另一个杀手。
明廷感情比较丰富,杀人虽然不手软,但杀完人总是会觉得很难过。他沉默地看了那死人半晌,眼圈都红了,一脸要哭的表情,然后哼哧哼哧去挖坑打算把人埋了。
带着这么个手下,实在是很影响情绪。苏合无奈地摇了摇头,跟明廷说,“你们离远点等着我。”
于是明廷停下挖坑,应了声是,三人一起走了。明廷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扛着他之前杀死的那个人,似乎是打算离远点挖坑给埋了。
暗金堂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也许是天意吧,即使是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看地自欺欺人,他们也没有办法一路走到武林会盟。
苏合转身面对江韶,“你都看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大想说。”
“苏合。”江韶微微抿着唇,眼神里似乎在祈求她什么都不要说,然而最终他还是说:“说吧,我很想知道。”
最后还是要她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吗?苏合沉沉地叹了口气,又轻轻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尘,这才抬头面对着江韶,说:“刚才那几个,是我的下属,只听命于我。这样的下属,过去的几年里,死了恐怕有好几千了,如今活着的也有上百人。那几个算拔尖的,不过其他人也不太弱。”
“如今岳清歌也是听命于我的。”苏合笑了笑,“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变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就算是从此陌路,最后的时候她也希望自己能够从容应对。
苏合挺直脊背,笑靥如花,眼神坚定地继续说:“江韶,我跟你走的是不同的路,并且我不后悔不回头,我要一直走下去。”
“苏合。”江韶心里十分震惊,他从杜飞白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心里也有些猜测。他知道苏合这些年一定是在为监察处做事,可他没想到苏合在监察处的地位那么高,而且苏合会如此坚定不悔。
她这样的姑娘,从小都生活在极为单纯友善的环境里,心思纯白如纸,武功也不高,这些年能站到那样的位置,压服手下的人,该是费了很多心思吃了很多苦吧。
是他太迟了。江韶觉得很心疼。
苏合看着江韶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江韶,说你什么好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是你的责任。”
“谢谢你,可是我变了。”苏合轻声说。谢谢你当年的照顾,这些年的挂念,以及……如今的心疼。
“苏合,你要回去?”江韶伸手抓住苏合的手,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苏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是啊。就像雨花庄是你的家,监察处也算是我的家啊,终归是要回去的啊。”
“不要走!”江韶急切地说:“苏合,我……”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什么都不介意。
“江韶,过去的事情,你没看见,你也许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可是今后,我要收拢北边南渡的武林势力为己用;我要安排下属去执行各种刺杀任务,不管目标是否无辜;监察处也在不断接收五到八岁的孩子,以极其残酷的死亡率来培养杀手。这些事情,你哪一件可以接受?可以装作没看见?”
“其实这一路上,你已经看的很清楚了。我不再是当年你喜欢的那个苏合了。”苏合温柔却坚决地把手从江韶手里抽出来,“江韶,我走啦。”
“苏合!”随着苏合的叙说,江韶脸上的血色一分分退去,他看着苏合,眼眸里甚至盈着一层薄薄水光。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一件件地告诉他?为什么都已经跟他离开金陵了,却不肯骗他一辈子?
苏合微微闭了闭眼睛,有点受不了江韶的目光。
“江韶,任性地跟你走这一段路是我愚蠢又自私的决定。”苏合觉得没什么可哭的,可是不自觉地,眼里还是落下了眼泪,“我心里,你就像个梦一样。我一直想像你一样,握着手中的剑,就能斩开一片繁花似锦的江湖。我希望看你一直一直这么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别因为我……”
苏合再也说不下去,转身离去。
“苏合,你何必跟我说这些?”江韶再次追了上去,“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爱你!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吗?”
江韶看起来愤怒又绝望,眼底赤红一片,一字一句仿佛都是咬在齿缝里说出来的,“过去我们没有选择,现在难道还没有选择吗?你真的喜欢那样一条路吗?苏合,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至愿意为你死!只要你开口说一句!……你说过你会一直等我的!为什么……”
她的确是说过会一直一直等他,可当初答应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骗他的啊。
“是我失约了,抱歉。”面对江韶的愤怒,苏合反手擦了擦眼泪,神色渐渐变得漠然,心里空荡荡的。她当然一直都有别的选择,然而如果她真的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勇气,她也不会委曲求全汲汲以营到现在。
苏合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韶握紧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他很想追上去,可是追上去又有什么用呢?他心里一片混乱,仿佛有烈焰在灼烧着,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疼,却不知道此时的情绪是爱还是恨。
☆、第76章 本心
离开的时候路那么长,回去的时候路程却那么短。
苏合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快到金陵了。
岳清歌在离金陵还有半日路程的地方接她,见她跟明廷共乘一骑,直接伸手将她拎到了自己马背上。
派去保护苏合的人手充足,他本不必来迎接,然而他还是来了。
苏合满脸倦容,神情憔悴,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勉强打起精神说:“岳大哥。”
岳清歌面无表情地哼了声,“终于肯回来了,这次没哭,还不错。”
她本打算与江韶一起去参加武林会盟,然而才一个多月,就折返回来。大约,也终于斩断了心里最后一线对过往的牵挂了吧。
苏合苦笑,自己在岳清歌眼里恐怕跟明廷一样也是个爱哭鬼。这次还是哭了的,只不过怎么可能哭一路到现在还不停。
秋风已有萧瑟之意,岳清歌竟然难得体贴用披风裹着她,遮去了冷风。
苏合缩在他怀里,心里的倦意涌上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疲惫的不行,身后的人令人安心,她竟然在颠簸的马背上睡了一觉。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监察处。
苏合下马,伸了个懒腰,努力打起精神。
有来来往往的练武的、做功课的少年少女恭谨地向她打招呼。
苏合一路走回自己居住的院子,彷徨无依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不管她多不认同监察处的存在,对于自己如今所作所为有多么的厌弃自责,不可否认,监察处这个地方已经真的成了家一样的存在。
这里的每一砖一瓦每个人她都熟悉,而记忆里的枯荣谷却早已经渐渐模糊。
苏合回到院子,已经有人送来热水热饭。
苏合随意吃了点,然后洗去一身风尘。
下午睡了,此时反而有点睡不着,苏合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院子里发呆。
岳清歌走到她旁边。
“我师姐这些日子如何?”苏合头也不回地问。
岳清歌说:“那书生哄得她很开心。”
苏合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控制好那个书生。”
岳清歌沉默了半晌。那个书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苏合对那书生的敌意还是让他心里觉得有点可笑。女人容易被男人一时的温柔迷惑,难道她自己不也是一样?
“苏合。”岳清歌想了想说:“天气凉了,别在外面晾头发。”
苏合摸了摸半干的头发,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她师父注重养生,连带着他们师兄妹的生活习惯都很健康,只是世道艰难,保重身体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随心所欲。
也不知道江韶经此打击,现在在做什么。
她应该狠狠心在琼玉庄的时候就把事情说明白,有琼玉庄的人看着他总是好些。
“苏合。”
苏合听到岳清歌再次唤她,疑惑地转头看向岳清歌。
岳清歌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内力自掌心涌出,很快就将她的头发烘干了。
“苏合。”岳清歌看着她,眸子幽深如古井,“我也可以对你温柔以待。我不会毫无保留的喜欢你,可是我不会离开你。你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苏合与岳清歌四目相对,只觉得仿佛有什么吸引着自己移不开目光。
还带着温度的发丝随风飞扬,轻轻抚过苏合的脸颊。
师父、师兄、师姐、杜飞白、江韶,一张张故人的脸走马观花地在她脑子里转,有些人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些人走到陌路。苏合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许久,所以看到星点的火光就忍不住想要靠过去。
“我不会离开你。”这句话对她有很大的吸引力。
苏合仿佛被迷惑了一般伸出手放在岳清歌手心,一直是岳清歌陪着她走过这些艰难的岁月,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试一试吧?
岳清歌笑了笑,依然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他手腕微微用力,将苏合拉入怀里,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苏合愣了下,心里涌起一股惊慌失措,想要推开岳清歌,然而岳清歌抱着她,手臂如铁一般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岳清歌的吻跟江韶的完全不一样,江韶的吻,即使在最热烈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而岳清歌的吻却完全是仿佛要夺去人呼吸一般的掠夺感。
苏合觉得头有点晕,眼眶酸涩。然而她紧紧闭着眼睛,把不听话的眼泪困在眼眶里。心里反而渐渐清醒起来。既然打算要试一试,何必还要矫情?
岳清歌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了她的卧室。
“岳大哥?”苏合有点惊慌失措地挣扎着想下地,然而却被岳清歌轻易地放在了床上。身上一重,岳清歌覆身压了上来。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破灭,苏合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岳大哥!不要!”
“苏合,我想要你。”岳清歌声音里带着欲/望,握住她的手腕,再次亲了上来。
苏合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岳清歌不是江韶,不会跟她玩亲亲抱抱的青涩游戏;既然一开始就挑明了“不会毫无保留地喜欢你”,那么大约是无意谈什么感情的;他本就一直陪着她,她答应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试一试”到底是要如何的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对于岳清歌来说,这或许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苏合毕竟从小受着正经人家姑娘的教育长大,就算这些年耳濡目染已经放开了许多,还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苏合心里几乎立刻后悔了。
万幸,岳清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压抑着喘息,低声问:“苏合?”
“岳大哥,我还没准备好。不要……这样。”苏合抽泣着说。
岳清歌停顿了片刻,慢慢地呼吸平复,撑起身子离开她,冷笑了声,“不愿就不愿,哭什么?”
岳清歌觉得有点难堪,起身要走。
“我……”苏合伸手抓住他的手,那一瞬间她心里甚至涌上巨大的恐惧,害怕岳清歌也离开她。
她已经失去了很多人,她再不能失去岳清歌!
岳清歌被拒绝了本来就有点恼,看她抓着他的手哭的不能自已,更是心浮气躁,强忍着生硬问:“为什么哭?”
苏合知道他不耐烦女人哭,努力把眼泪忍了回去,开口时却还是浓浓的鼻音,“岳大哥,别离开我。”
“苏合,你能不能别这么蠢!”他语气还是不耐烦,但是终于没有要走。
苏合抿着唇,握着他的手,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她即没有办法跟岳清歌往前进一步,却又不舍得把岳清歌也放开。
岳清歌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讥讽,“苏大人,你是监察令,我是你的下属。没有你的允许,我怎么敢离开监察处?你收拾封四时候的隐忍决断上哪儿去了?别在我面前做出这幅可怜样子。”
苏合摇了摇头,低声说:“不一样的,岳大哥。如果你要走,我会放你走的。可是我真的不舍得你离开,我只剩下你了。”
她如今的属下已经超过百人,如果算上散出去经营各种生意的那些,就更多了。她对他的依仗在渐渐减小,手中的力量已经足以杀死他,何谈“我只剩下你了”?
岳清歌冷笑一声,却没再多说出什么讥讽的话。
苏合跪坐起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有点疲倦地将头抵在他肩上。
岳清歌冷声说:“苏合,你亲自给我治的,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太监。”
苏合低声祈求,“岳大哥,我还没准备好,再给我些时间好不好?”
岳清歌的肌肉明显没有之前那般紧绷,表情也放松下来,侧过身将她捞到怀里,可嘴上还要不满意地说:“苏合,你应该记住,你早已经不是弱者了。”
他并不希望看到她以这种弱者的姿态祈求,哪怕对象是他。
苏合靠在岳清歌的怀里,两人的体温侵染,有一种异样的亲密感,让人眷恋。
苏合心里却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合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心如钢铁,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日子过的稍微舒心些,就又会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她曾因伯阳候世子只肯纳师姐为妾而愤怒,曾因为师姐愿意没名没分地跟着齐王而对师姐失望,又因为师姐迷上那书生觉得师姐自甘堕落,可是她又好到哪里去了?
她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可能披上凤冠霞帔,嫁给一个她爱并且也爱她的男人,然后在新婚夜将自己珍而重之地交出去?
江韶曾经倒是愿意既往不咎地娶她,可如今大约也不肯了吧。
“岳清歌,你会娶我吗?”苏合忽然问。
“什么?”岳清歌明显的愣了下,反问:“你是想要我三媒六聘……然后拜天地……”
岳清歌没说完,苏合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果跟岳清歌在监察处搞上这么一出,不说有没有媒婆敢来,这简直是一出闹剧。
何况,成亲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些吧?
最重要的,是彼、此、相、爱。
苏合轻轻叹了口气。她如今又开始希望岳清歌也不要变了。不必岳清歌讥讽她,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当她手里有了权力,很多事情不再像当初那般没有余地选择,然而她却已经找不到自己的本心了。
☆、第77章 退让
金陵的冬天湿冷湿冷的,苏合裹着银狐大氅抱着手炉还觉得冷,一点也不想走出房间。
收拢北方武林势力的行动并不顺利,因为江韶的搅局。
苏合派出去的人,已经有三拨人被他阻挠了行动。
他对江南一带极熟,苏合手底下的人想要避开他很难。苏合只好加派人手。
明廷推开门,带进来一阵冷风,四个人垂头丧气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眼眶红红地说:“属下无能……”
苏合震惊的手炉都掉了,“明廷、凌风、吴楚、安清,你们四个人竟然拦不住一个江韶?”
这四个,几乎是她手底下最拔尖的四个人了。即使是她下令不许伤了江韶性命,让这几个人有些束手束脚,但不至于拦不住江韶吧?
苏合压着火气,“林月楠如何?”
她派出去了两路人,明廷一路去拦住江韶,林月楠一路去抓捕南渡的北方武林势力。
明廷羞愧地回答,“江韶甩开我们四个之后,又去将林月楠打伤了。”
“废物!”苏合拿着手边的杯子砸了出去,气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四个人围攻江韶一个,没拦住江韶也就罢了,还让江韶从容去将林月楠打伤了!
岳清歌懒散地坐在一侧,斜着眼角睨了苏合一眼,冷冷地笑了笑。
苏合莫名有点心虚,然而却说不出什么格杀勿论的话。
于是只好做出盛怒的样子,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明廷他们诚惶诚恐地下去了,岳清歌看了她一眼,也站起来出去了。
门被关上,苏合才放下抚着额头的手,心里即烦躁又苦恼。
江韶这是恨她了吧?所以打算除魔卫道,专门坏她的事?
她可以杀了江韶,也可以再加派人手去阻拦江韶。
可是不得不说在她心里,是极为不忍折了江韶的锋芒的。所以她一开始只派了两个人去,发现不敌之后,加派了一个人,发现仍然不敌之后,才派出去四个人。
其实她根本就不希望江韶败在明廷他们手里。二十年严寒酷暑的苦练,不该败给投机取巧。
她希望他的江湖路一直那么繁花似锦,她即使已经无法参与,却也不希望成为摧花的那只手。
苏合苦笑着想喝口水,然而伸手在桌案上摸了个空,才想起茶杯刚才已经被她“盛怒”之下砸了个粉碎。
苏合揉了揉眉心,算了吧,就当是她欠他的。
她如今已经坐稳了监察令的位置,不会像一开始一样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既然如此,偶尔朝令夕改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收拢南渡的武林势力虽然能令监察处如虎添翼,但那些人桀骜不驯,肯抛下一切背井离乡也不愿意臣服暗金堂,那么她想要这些人臣服恐怕也不容易。江韶既然执意护着这些人,她也就如他所愿收手算了,让江韶出出气。
苏合给明廷他们另外派了任务,不再提收拢南渡武林势力的事情。
明廷他们只知道执行任务,从不问缘由,很好打发。可是苏合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岳清歌交代。
再过几个月就是武林会盟了,人手很紧缺的情况下,忽然决定收拢南渡武林势力,还没见到成效,又半途而废地偃旗息鼓了。
这是苏合当上监察令之后,第一次失败。好在打算收拢南渡武林势力的事情还没上报给皇帝陛下。
苏合想了几天,终于找到个像样的借口,找了个机会跟岳清歌商量,“岳大哥,我这些天想了想,收拢南渡武林势力之事,是我欠考虑了。”
她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微微皱着眉说:“武林会盟在即,我们还要与各大门派并肩对付暗金堂,若是此时大张旗鼓收拢南渡武林势力,难免引人侧目。若是让各大门派以为我们有野心,恐怕对今后的合作不利。所以还是缓一缓吧。”
岳清歌静静地听她说完,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大人自己决断就好,何必跟我解释。”
岳清歌比江韶难哄太多了,然而苏合自忖不能再失去岳清歌了,所以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哄,“岳大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些难以决断的事,我当然要与你商量。”
岳清歌讥讽地笑了笑,“我跟你说过,不要相信我。”
这话简直让人没法接,苏合抿了抿唇,微微低头。上次岳清歌的行为让她吓到了,所以她没下定决心之前,不大敢再跟岳清歌有肢体接触,不然也许可以拉着岳清歌的袖子撒个娇。不过岳清歌也不怎么吃那一套。
她对岳清歌从来没什么办法,来软的,岳清歌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生气,来硬的她还没那个胆量。
岳清歌看着苏合那副局促的模样,哼了声,终于善心大发地放过她,“大人考虑的周全,属下没什么可指摘的。”
虽然语气还有点敷衍,不过总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
苏合松了口气。
然而一个月后收到北边负责采买五到八岁儿童的二十七传信,说江韶伤了人,劫了这一批采买的孩子。苏合发现自己那口气松的实在是太早了。
江韶这是打定主意跟她对上了。
苏合这次心里才是真的着急了。她揉了揉眉心,真的有这么恨吗?做不成恋人、朋友,难道就不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吗?
也许是不能的,即使不谈感情纠葛的爱恨,江韶这样的少侠,大约是有除恶务尽的正义感的吧。
破坏采买之事跟破坏收拢南渡武林势力的事情对于监察处的意义不大一样。收拢南渡武林势力对于监察处来说是锦上添花,苏合抬抬手,说不做也就不做。采买五到八岁的孩童却是监察处补充战损的渠道,破坏采买无疑是动了监察处的根基。
即使是苏合,也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将此事轻轻揭过。
何况看江韶这针锋相对的样子,也不是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苏合不理会,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岳大哥,此事……该怎么处理?”苏合有点艰涩地问岳清歌。
岳清歌懒洋洋地坐在一旁,淡淡地说:“大人说怎样,就怎样。”
苏合揉了揉眉心,她要亲口下令杀掉江韶吗?也许可以抓回来?可是抓回来又该怎么处理?永远不放掉,像软禁师姐一般把他放到某个不必经常见到的地方,还是把他放到跟前,看他横眉怒目地恨她?
或者打伤?等伤养好了,江韶还是不会安分吧。她手底下的人执行任务,都是生死一线,难道就为了她的一己私情,一次又一次地让下属去冒险?江韶对正道武林人士手下留情,可是对她手底下的杀手可未必留情。
这个命令实在是难决断,苏合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起了逃避的心思,说:“我再考虑考虑吧。传令二十七,下一批孩子送过来的时候,加强人手保护。”
岳清歌冷冷地瞥了苏合一眼,语气里含着紧绷地危险,说:“大人是不是忘了说,若是遇上江韶,万万不可伤了他?”
“岳大哥……”苏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求饶地看着他。她心中就算如此想,此时也不能再下这样昏聩的命令,何况二十七是岳清歌的人,跟她的嫡系毕竟有所不同。事实上,之前处理南渡武林势力的事情她已经够昏聩了。
岳清歌讥讽地冷笑,含着怒意拂袖而去了。
苏合恨不能求神拜佛让江韶消停点了。江湖上的恶人恶事不止她一个吧,江韶这样盯着她不放,难道真的要让她亲自下令杀了他吗?
苏合自知有罪,然而那些炙热的毫无保留的喜欢,难道最后只能剩下刀剑相向吗?
苏合困兽一般在室内走来走去,想要找什么打一顿,又隐隐地惧怕。
如果江韶再出手,她会下令杀了江韶的,她知道自己会这么做,就像是过去每一次有事情碰触到她的底线,她犹豫挣扎痛苦之后却还是会妥协一样。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合是如此地惧怕这样的自己。
苏合的手隐在袖中微微有些颤抖,她到底是谁?她走到如今这一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杀尽暗金堂报仇吗?仇恨可以支撑她走到这一步?
明明过去一直支撑她向前走的,是爱!可是那些爱,到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苏合去了群芳楼探望朱砂。
这一日正好是群芳楼裁新衣的日子,苏合站在门口,看朱砂跟群芳楼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衣服搭配,毫不疲倦地讨论了一下午。
一直到裁缝走了,人都散了,朱砂才看到角落里坐着的苏合。
朱砂愣了下,似乎有点犹豫,不过还是走到苏合面前,有些生疏地说:“师妹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苏合笑了笑,“我忘了师姐一直都喜欢漂亮的衣服首饰。我会跟封四姐交代,师姐以后想买什么衣服首饰都可以,不必等着这一月一次的裁衣。”
朱砂垂眸,“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这几年朱砂不是没试过逃走,不过她武功不济,苏合又与她同是枯荣谷门下,早防着她用药,堵住了她一切逃走的可能。
于是朱砂也只好一日一日地在这群芳楼磋磨岁月。那书生她本是极喜欢的,但再多的浓情蜜意,时间久了也就淡了。何况那书生的城府也没有多深,当蒙蔽眼睛的感情淡了之后,朱砂也终于能看出多少真情多少假意,也就没意思起来。
师姐妹两个相对无言。
苏合沉默了半晌,忍不住说:“师姐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朱砂愣了下,明明是苏合突然来找她,为什么却问她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朱砂惊疑不定地想了想,说:“我最近什么也没做,师妹,我知道我逃不了。”
“……”苏合其实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跟师姐说说话。
苏合想了想,说:“师姐身上这身衣服搭配的真好,不过刺绣有些繁琐,下次不如试试简洁些的云纹绣边。”
“好。”朱砂摸不着头脑,有点拘谨又有点戒备地答应。
于是苏合也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了,明明朱砂之前跟那些青楼姑娘们讨论衣饰讨论的还挺开心的。也许一个囚禁者想从被囚禁者那里讨关心,这种行为本来就挺可笑的。
苏合轻轻叹了口气,说:“师姐,明年我也许会放你走,你想过离开之后做什么吗?”
明年武林会盟之后,虽然她并没有把握短时间内铲除暗金堂,不过也许可以让暗金堂不再盯着枯荣谷传人。
朱砂愣了下,谨慎地回答,“我没想过。”
“师姐没事可以想一想。”苏合勾起唇,看着朱砂问:“师姐如果走了,还会回来探望我吗?”
朱砂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迷惑,更多的却是怀疑。
苏合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等朱砂的答案,“我走啦,师姐有什么缺的就跟封四姐说。”
苏合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一首不合时宜的诗——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当年陪她一起看花灯的那个人,已经娶妻,不再联络;那个每年都路过金陵,即使她避而不见也不曾气馁的人,如今恨她,要除魔卫道;两个陪她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争相对她好的人,一个已经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死了,一个就在她身边,却搜肠刮肚连话都不知道该说哪句。
☆、第78章 再胜岳清歌
江韶果然没有消停。
虽然这次送采买的孩子过来时加派了人保护,不过还是被江韶劫了。
而且这次江韶不仅劫了孩子,还把二十七他们抓起来了,留一个人回来报信,让苏合去见他。
真是,不怕死啊。
他见她又有什么用呢?劝她放下屠刀吗?这又岂是言语相劝就能让她幡然悔悟的。又或者,他真的恨她入骨,打算亲自手刃她了?即使她自知罪孽深重,但又怎么可能认命地任他杀掉?
岳清歌坐在一旁擦剑,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威胁的态度已经表露无遗。
二十七他们是他的属下,若死于任务无话可说,但因上司昏聩而死,岳清歌绝不可能放手不管。
到如此地步,苏合也不能再露出丝毫软弱的样子。
苏合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自己调动目前能调动的人手,交给岳清歌,让岳清歌带人去杀了江韶。
因为武林会盟在即,她能调动的人手不多。可即使只有岳清歌一个,决心下杀手的时候,难道还杀不了一个江韶?
苏合觉得自己从心到血都是冷的。
她依然不是没有选择。
她在监察处羽翼已丰,对岳清歌的依仗已经不如原来那般大。她若执意保下江韶,并非不可以。若岳清歌不服,她也可以令自己的嫡系诛杀岳清歌一系的所有人。
这无异于自断一臂。她终归还没昏聩到那个地步,这样玩弄权术。
点齐人手,岳清歌立刻就要带人出发,苏合却有些不大想跟着一起去。
她去,也许可以放任自己再任性一次救下江韶,哪怕囚禁他一辈子,也比死了好。但更大的可能,也许只能亲眼看着他被人杀死,毕竟高手过招,生死只在毫厘之间,根本容不得人阻止。
岳清歌有些不耐烦地低头看还在磨蹭的苏合。
苏合叹了口气,拉过一匹马,翻身骑上去,点头说:“出发。”
湿冷的寒风刺骨,苏合即使围拢了银狐皮大氅,还是觉得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她整个人都吹透了。
她恍惚着想着,不如就依了江韶,她再也不做这监察令,与他并骑走天涯。
可是,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真的就放弃了吗?她要重新去当弱者吗?耗资无数,历时七年刚刚建成的监察处,还未有大的功绩,她这个监察令就要撂挑子,皇帝陛下会派人天涯海角追杀她的吧?就算是她凭着这些年的情分,继任监察令高抬贵手,阳奉阴违地放她一马,正道武林能容得下她吗?暗金堂烧枯荣谷,杀师父的仇,她不报了吗?
江韶要为了她,抛弃雨花庄的基业浪迹天涯,被朝廷追杀,被暗金堂追杀,被正道武林追杀,与天下为敌吗?
江韶能吗?她相信江韶吗?
苏合苦笑,她已经可以为了维护手中的权力去杀江韶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挣扎给谁看?
苏合还抱有幻想,江韶别那么傻,一个人等在那里。他在江南一带朋友颇多,约几个帮手也是好的。然而到了约定地点,最后的幻想也破灭,江韶只有一个人,带着点了穴道捆了手脚的二十七他们等在那里,看着苏合一行人来势汹汹,不闪不避不畏不惧。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身上有剑气透体而出,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别开眼睛,仿佛被锋锐所摄。
人多势众,岳清歌也懒得再玩躲在暗处偷袭那一套,直接把江韶围了起来。
苏合轻轻夹了夹马腹,越众而出,冷冷地扬起下巴,说:“江韶,你数次阻挠我门下办事,如今竟敢孤身赴约,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么?”
银狐皮大氅衬得她肤色如冰雕雪砌,她高高在上地坐在马上,态度傲慢又冷漠,言语间又满含杀意,仿佛真的已经放下了过去种种,下定决心杀掉江韶。
然而她身后的岳清歌却轻轻皱了皱眉。苏合向前走的太多了,与江韶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若是江韶骤然出手,这样的距离,他恐怕是救援不及。
岳清歌□□的马向前走了一步,又被岳清歌勒住缰绳。岳清歌微微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苏合大约还想让江韶劫持了她保命,她难道没想过江韶也有可能杀了她吗?若是她这一次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死而无怨。
然而江韶即没有像苏合期待的那样劫持她,也没有像岳清歌恶意揣测的那般试图杀了苏合。
他抬起头,点漆一般的黑眸映着居高临下的苏合,态度有些紧绷地开口,“我很生气,还有些恨你,所以我去破坏你收拢南渡武林势力的计划,又劫了你们采买的孩子。但是我发现也许我错了。苏合,你只要说一句你有苦衷,我就相信你。”
所以,他冒着生命危险,抓了她的人,独自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来跟他说一句她有苦衷的?
苏合心里觉得又荒谬又酸涩,还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江韶,你真蠢!”苏合微微别过脸,语气讥讽,“无论我有没有苦衷,你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
江韶看了眼将他包围的人,最终目光落回苏合身上,“既然如此,就让我死个明白,苏合,向我承认你是有苦衷的这么难吗?你爱过我吗?”
苏合终于忍不住愤怒地扬起手里的马鞭抽了过去,“我带人来杀你了!你问我有没有苦衷?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
江韶一动不动,任凭她的鞭稍掠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痕,执拗地看着她,“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苏合拿着马鞭的手都在颤抖,努力压抑着,冷冷地说:“江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向监察处认个错,把劫走的孩子放回来,我留你一命。”
就算底下的人心里再不服,这样的场合,她既然把话说出来了,他们总是要服从的,先过了眼前再说吧。
“这批孩子既然我见到了,总不能再还给你。但我今后不会再阻挠你办事。”江韶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低声说:“我知道南渡的武林势力四处游荡,会是个祸患,收拢在监察处也许更好。这些战乱中被卖被拐的孩子,即使不被送到监察处,在北边也很难活下去。苏合,你并没有变,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将自己表现的那般不堪?是让我知难而退吗?”
苏合心烦意乱,她想的是生死的大问题,可江韶却一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难道在这个时候,在她这么多属下面前,她还要跟他承认苦衷,告诉他她心里一直爱他,然后哄他服软吗?她如何说的出口!
“江韶,把劫走的孩子放回来,跪下向监察处认个错。否则,今天你就死在这里吧。”苏合盯着江韶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身上杀气四溢,努力让他明白她此话的认真与决绝。
江韶知道自己问不出想要的答案,深深地看了眼苏合,挥了挥手,“不肯回答就回去吧,你们这些人……”他挑了挑眉,扫了眼岳清歌以及周围的那些杀手,“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这么嚣张?岳清歌冷笑了声,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江韶,“上次是我疏忽,这次……再来领教。”
放开手脚不吝杀人,岳清歌要对付江韶根本就不必帮手。
苏合抿了抿唇,忍不住对江韶说:“之前不过是我觉得你还有几分有趣,吩咐手下人对你手下留情罢了,你倒真以为自己的功夫很好吗?”
江韶没理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只是专注地盯着岳清歌。寒风呼号,江韶身上的气势越来越盛。四溢的剑气让苏合□□的马敏感地觉察到了不安,不等主人下令,就仿佛被惊吓了一般转头跑走。
然而岳清歌一步一步走向江韶,每一步身上的气势都更加收敛,最终整个人都仿佛融入到环境里,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他,甚至很容易将他忽略掉。这是隐匿之术的巅峰。
苏合控住马,看着逐渐接近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依然是江韶先出手,锋锐无匹的剑意斩向岳清歌。
“还想故技重施吗?”岳清歌冷笑,侧身避过,一剑刺向江韶咽喉。
江韶不语,岳清歌的剑快,而他的剑更快,反手挡住岳清歌的剑,两人的力量使软剑弯成弓形,江韶冷冷地看着岳清歌,微微振臂,将软剑弹开,然后竟然毫不犹豫地反攻回去。
两人身影交错,只听细小的碰撞声不绝,瞬间已经交手十余招。剑气纵横间在地上留下交错的沟壑。
此时此刻,岳清歌没有半分留情,然而江韶在他的攻势下竟然能做到与他平分秋色。
苏合远远观望,不由地震惊,短短几个月间,江韶的功夫竟然进步如此之快。而他此时用的剑法不是悲秋,不是春晓,不是盛夏,而是雨花庄四时剑法的最后一套——严冬。剑意间满是滴水成冰的寒意。他是终于将四时剑法的剑意都领悟了吗?
江韶孤身邀约她见面,果然是有所依仗。苏合握紧手中缰绳,心中升起几分期盼,江韶也许不会死在这里。
岳清歌自然也察觉到了江韶的一日千里,杀意更盛,招招不离江韶要害,只要江韶稍有疏忽,就会毙于他剑下。
然而岳清歌却发觉自己的动作渐渐滞涩起来,内息流转都有些不顺畅。似乎是速成内力的隐患作祟,又似乎是什么无形的气场在桎梏他。
天空忽然飘落雪花,江韶的剑法却仿佛如虎添翼。雨花庄四时剑法,本就是顺应天时,与天地呼应。
时间拖的越长,对岳清歌越不利。岳清歌竟然渐渐露出了败像。
江韶竟然真的能胜过岳清歌?即使看到江韶剑法一日千里,苏合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真的会是这样。她几乎都看呆了。
“大人。”明廷忽然在旁边低声提醒。
若是岳清歌占上风也就罢了,如今岳清歌眼见已露败象,他们是杀手,不是江湖剑客,何必跟江韶一对一公平对决?
然而苏合此来带的多是她的嫡系,在收拢南渡武林势力时她又有过不得伤江韶的命令在前,此时苏合不开口,众人也都看着江韶与岳清歌对决,并不贸然出手。
苏合有些犹豫。
而场中情况瞬息万变,只是她一犹豫的功夫,岳清歌手臂已经被江韶划了一剑。
苏合再不能犹豫,一挥手,身后明廷等人纵身加入战团。
江韶毫不恋战,几乎在苏合挥手的同时,转身就走。明廷他们的功夫比岳清歌差了一筹,单打独斗根本难以抵挡江韶的锋锐。
“岳大哥,你的伤势!”岳清歌本是要追,苏合却纵马跑到他身边,大惊小怪地拉住他的手臂。
杀手尚未形成合围之势,就被江韶撕开了个缺口。绿耳默契地接住主人,撒开四蹄扬张而去。
江韶在马上回头看了苏合一眼,似乎还有话想要说,然而这样的情势,就算他武功进境一日千里,也容不得他再留下多说什么。
“大人,追吗?”明廷问。
“不必追了,他那匹马是千里良驹,恐怕很难追上。”苏合看了一眼明廷,这哭包也算善解人意了。
她低头查探岳清歌的伤势,岳清歌伤势并不重,然而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让苏合心里有点没底。
☆、第79章 强者
救了被江韶抓的二十七等人,一行人回到监察处。
苏合心虚地一直鞍前马后地照顾岳清歌,仿佛岳清歌不是手臂上受了一点小伤,而是重病垂危了一样。
回到监察处,岳清歌懒洋洋地发呆,苏合就忙里忙外地端茶倒水,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大人谁是侍卫。
然而苏合这样的殷勤显然没什么用,岳清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问她,“你打算跟江韶走吗?”
“我不会跟他走。”苏合不假思索地回答。江韶的功夫的确比从前又高了,可是这对她的选择影响不大。
岳清歌点了点头,然后语气平平地知会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杀了江韶。”
如今正面对决岳清歌或许已经不是江韶对手,可是杀手杀人未必一定要比对方武功高,若是躲在暗中偷袭,江韶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防着。
苏合顿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岳大哥,武林会盟在即,雨花庄是江南四大庄之一,此时若是贸然杀了庄主,不太合适。”
谁都知道是借口,可她还得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岳清歌眼尾斜斜地看她,说:“苏合,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只有不愿做的事。”
只要肯付出相应的代价,任何事都能去做。
“岳大哥……”苏合呐呐地看着他。
“既然决心留在监察处,你不该有软肋。”岳清歌放下茶杯,警告地看她一眼,继续说:“第二件事,明廷他们如今已经成长起来了,以后你的贴身护卫,还是轮值吧。”
“什么?”苏合大惊失色,“岳大哥,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吗?”
岳清歌微微垂眸,淡淡地说:“现在不,不过也许有一天我想离开,就突然离开了,不会跟你说。”
苏合不知道岳清歌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败给江韶,竟然让他心灰意冷萌生退意了吗?
苏合呐呐地说:“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我还说过不要相信我。”岳清歌微微勾了勾唇角,带着些恶意对苏合说:“你可以选择派人追杀我,但别哭哭啼啼地哀求,否则也许适得其反。”
苏合沉默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憋出来一句,“岳清歌,你真以为我不会派人追杀你吗?”
岳清歌闲闲地挑了挑眉。
苏合努力从岳清歌的眼角眉梢来揣测他的情绪,又说:“岳清歌,若有一天你真的敢一声不吭就离开,我一定派人天涯海角追杀你到死!”
这句话说的有气势多了。
然而岳清歌既没表示欣赏或愤怒,也没表现出被威胁到的样子,他手指轻轻转着茶杯,眼神散漫,似乎又开始发呆,不打算再继续聊下去。
苏合有点暴躁地在旁边等了半天,见岳清歌是真的不打算跟她继续说下去了。
她一直拿岳清歌没办法。
一直是岳清歌在帮她,在指引她,而她从未能为他做过什么。
可是一想到若是连岳清歌都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每日里筹谋盘算些阴谋诡计,每一日都面对部下的伤亡,连个可以商议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苏合想一想都觉得难以接受。
苏合看着岳清歌,终于奋起余勇,一巴掌拍在岳清歌面前的桌子上,“岳清歌,我才是监察令,我的贴身侍卫要不要轮值,只有我说了才算。”
桌子震了震,茶水都溅出来了。岳清歌回过神来,偏头看了看苏合,沉默片刻。
苏合瞪大眼睛跟他对视,眼神里的虚张声势,熟悉如岳清歌一眼就能看穿。
岳清歌忍不住弯了弯眼角,然后叹了口气,说:“随你。”
然而虽然答应了不轮值,苏合也没办法从他脸上看出他的情绪。
苏合也叹了口气,如果岳清歌能有江韶一半好哄,她的日子会过的愉快的多。
两个人各自叹了口气,四目相对,忍不住笑了起来。
岳清歌伸手牵着苏合的手,说:“我最近在想,很多选择无所谓对错,只要开心就好。我们孜孜以求,费尽心机,也许就是为了有一天顺心畅意。”
苏合问:“什么?”
岳清歌用力一拉,苏合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大腿上。
他看着她问:“你之前说还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吗?”
岳清歌坐的这把椅子椅背微微向后倾斜,他向后靠坐,将苏合按自自己怀里。
岳清歌败了之后,思维很发散啊。苏合有些慌乱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僵硬着身子不动了。
“我……”苏合迟疑了一下,“岳大哥,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会一辈子陪着我?”
岳清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所以你与我谈交易吗?我讨厌你跟杜飞白学的这些商人习气。”
岳清歌侧头,鼻尖在苏合颈侧蹭过,贴着她的耳朵吐息,声音低沉撩人,“一辈子何其长,变数何其多,我承诺你就信吗?那么我就承诺陪你一辈子好了。”
苏合微微侧头避了避,只觉得有一种战栗感从脊背一路烧上来,脸蓦地红了。
她红着脸靠在岳清歌肩上,心头却有些绝望,她现在已经不信有什么能永远不变。她不信江韶,也不觉得岳清歌会无论如何都一辈子陪着她。
可是她还是可怜巴巴地期待有一个人给她一辈子的承诺。怪不得岳清歌有时候会嘲笑她,都已经是个强者了,心理上还是个弱者。
苏合抓着岳清歌的衣襟,这个时候强者该怎么做呢?也许她可以像封四姐一样放浪形骸?把自己在乎的那些过往都完全抛弃,是不是从此就没有软肋了?
苏合沉默了许久,抓着岳清歌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将岳清歌的衣襟抓的皱成一团。
岳清歌玩味地看着她挣扎,十分有耐心。
苏合慢慢地放开了岳清歌的衣襟,手掌撑在椅子靠背上,慢慢支起身子,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岳清歌,“岳大哥为什么要逼我?我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岳大哥若真的想要,那么睡一睡也无妨。”
“但我若跟你睡了,岳大哥就真的会一辈子喜欢我吗?”
女孩的眸子,清澈的仿佛水晶,让岳清歌忍不住别开眼睛。
气势的此消彼长几乎是瞬间,苏合立刻抓住岳清歌这一瞬的破绽,伸手抚上他的侧脸,动作有些暧昧,眼神里也带了几分妩媚,“如果睡一睡,就能得到岳大哥一生相伴扶持,也许封四姐会比我更让岳大哥满意?”
岳清歌抓住她放在脸侧的手,刚想开口,苏合就不容他辩驳地说:“岳大哥,我喜欢江韶,也信任你,我还想掌握监察处的权力,这是我的本心。你现在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我吗?为什么要逼我放弃呢?你真是个骗子,等我舍弃了江韶,又不再相信杀了江韶的你,只剩下权力的时候,就是你离开我的时候吧?”
“我一路都在舍弃,也许这就是强者之路。”苏合从岳清歌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缓缓抱住岳清歌的脖子,“可是作为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我也多少会有点举一反三的想法。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一个有软肋的强者呢?”
“岳大哥,你作为我的软肋,会背叛我吗?会杀我吗?”苏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静静地看着岳清歌。
岳清歌显然不习惯苏合这样的态度,看着苏合的眼睛,他甚至隐隐有点压力。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会。”
然而苏合好容易占了上风,自然不可能被他这一个字打击倒。
她看着岳清歌,眼里带着十分的坚定,“若是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怨。”
“呵。”岳清歌冷笑一声,想说些讥讽的话,却无端地说不出口。
然而岳清歌终归不甘心被苏合压的哑口无言,他伸手按住苏合的后颈,泄愤一般在苏合的唇上咬了一口,暧昧地贴着她的唇说:“大人什么都想要,果然是翅膀硬了。只是,你明知道我喜欢你,却又告诉我你喜欢江韶,如此,你还盼望我死心塌地的效忠?”
“我以为这种吃醋一样的话是江韶才会说的。”苏合弯了弯眼角,吐息温热缠绵,“岳大哥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吗?岳大哥也会说一辈子何其长,变数何其多。一生一世不变地爱一个人,岳大哥相信有人可以做到吗?”
“岳大哥不信,我也不信。”苏合手指点在岳清歌心口,直接代他说出答案。“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一时的信任已经足够。岳大哥真的奢求那伤人伤己的一时之爱吗?”
这么多年,岳清歌陪在她身边,她所有软弱他都看见了,几乎她所有脆弱到要崩溃的时候都是他陪着她走过来,若是他真的想要得到她,绝不会等到现在。
岳清歌这样的人,喜欢也是真的喜欢,可是显然在他心里,显然不会相信有什么一生一世,也因此有很多比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更为重要的东西。对于岳清歌来说,“喜欢”这种飘渺又善变的情绪,甚至也不如单纯的“信任”支持的久。
苏合仿佛终于想通了一些困囿在心里许久的事情,整个人都仿佛发出光一样自信轻快。
岳清歌明白她花言巧语,只是为了拒绝他,可他莫名地,不再想再进一步逼她。这样的心软,让岳清歌有点烦躁,他继续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若是我与你的信任,以及你与江韶的……爱情,只能选一样呢?”
这个问题让苏合有几分黯然,不过她没有回避,“岳大哥,之前我带人去杀江韶,也许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岳大哥与我都不信有什么一生一世不变,那么我也只能回答你,此时此刻在我心里你更重要。”
你更重要。岳清歌心知这样的话不能信,然而唇角还是微微勾起。
☆、第80章 武林会盟
江韶不再捣乱之后,苏合倒是又收拢了些南渡江湖势力。
跟她之前想的一样,这帮江湖势力收起来当真是有点烫手。虽然被生活所迫,有点沦为流寇的倾向,但这些人无疑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威逼利诱都不怎么好使。
到最后也只好效法当初的暗金堂,用慢性药控制这些人,然后再以家国大义驱使之。
这些人很不好指挥,用起来也不顺手,还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不过因为这些人,显然苏合做的恶事又要增加一条了,也真的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苏合觉得这实在是赔本买卖,不得不琢磨着怎么让这些人多发挥点作用。
转眼冰消雪融春暖花开,苏合带着人前往西北的推云派,参加武林会盟。
推云派目前属于三不管地带,附近的城镇又贫瘠,没什么油水,陈国被周国拖着兵力,对此地控制力有限。
推云派建派以来第一次承办武林会盟这样的大事,颇有些手忙脚乱。然而中原各大门派都陷落在陈国境内,如今也只是能勉强关起门来自保,实在没办法大张旗鼓举办武林会盟。
存亡危难之际,也没人嫌弃推云派招待不周。
提前大半个月就有各个门派的人陆陆续续前来,到正日子那天,来宾更是络绎不绝。各个门派竟是比之前任何一次武林会盟来的都齐,推云派特地将演武场腾出来接待各派武林人士,到最后居然还有点坐不下。
推云派的掌门大弟子于千禧急的满脑门子都是汗,来来回回地迎接宾客,还要吩咐底下的师弟们赶紧再找些桌椅去摆到与演武场相连的园子里!之前在师父面前争宠的时候,他只恨师弟们都太聪明伶俐,如今却又恨师弟们推一下才动一下,一个个都是榆木疙瘩!
六师弟苦着脸跑过来说:“大……大师兄,酒窖的酒破了一桶,之前没人进去过,二师兄要问责守酒窖的七师弟。”
“这个时候,哪儿有空让他调查来龙去脉,还问责?他是不是还要让各大门派的掌门都出来评评理啊?”于千禧气结,又问:“园子里的花木都清理了吗?桌椅都摆上了吗?”
“大师兄,那花木都是师娘心爱的,真的要清理掉?”六师弟都快哭了。
“师父师娘都在陪客人,没空管这些事,我说清理掉就清理掉!”于千禧脚步匆匆打算去酒窖训斥一番不干正事的二师弟,他今天训师弟训的嗓子都哑了,转过头来还要对各派客人含笑相迎,简直快要精神分裂。
六师弟还磨磨唧唧地说:“大师兄,是你让我去清理花木的啊,将来师父揍我,你……”
“快去!”于千禧虚踹他一脚,快要疯了。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往前走,忽然发觉门口异样地安静下来。
于千禧回头,问师弟,“是哪位贵客来了吗?怎么不通报。”
门口守着暂时替他接引客人的三师弟屁滚尿流地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大师兄!不好了!”
于千禧皱眉,转头往门口走,训斥三师弟,“成什么体统!”
各派高手云集,他倒是不惧有人上门捣乱。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在推云派迎客弟子的惊惶退避之下,已经走进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着正红色的深衣,广袖及膝,黑色腰带紧束不盈一握的纤腰,有种别样的袅娜聘婷之姿。腰间挂着一串金色铃铛,行走间发出悦耳的响声。头发以金冠半挽,梳着简单的男子发饰,然而脸上带着遮住小半边脸的金箔面具却极为华丽,线条妩媚,精致的镂空边线镶嵌着鸽血宝石,艳丽的让人只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身后,跟着两列挺拔的白衣男子,俱带着银色面具,气质冷冽,有种莫名的整齐感。虽只有十几人,却有种沛然莫御的杀气。
而奇怪的是,除了跟在女子身后的那位,其余的男子看样子年岁都不大,有着十几岁抽条少年特有的单薄感。即使那领头的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暗,暗金堂?”有不经事的弟子颤抖着低声说,转身就要示警。
暗金堂怎么可能这么大张旗鼓来!暗金堂的人有必要在他们面前以面具遮面吗?于千禧忍无可忍地一脚把自家蠢师弟踹翻,随口抓了一个人吩咐,“告诉我师父,朝廷来人了。”
然后于千禧整了整衣服,努力端起推云派掌门大弟子的风姿,迎上去拱了拱手,“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带金箔面具的女子红唇微勾,“我是大周监察令,你可以称呼我为苏大人。”
于千禧莫名地有些晃神,回过神来的时候,金铃清脆,身边香风拂过,那女子已经自他身畔经过。
这女子不动声色中仿佛带着无形的骄傲气场,让人跟她说话的时候仿佛矮一截。
于千禧犹豫了下,正打算再拦,前方喧哗,推云派掌门以及方才正一起说话的少林、武当、峨眉等几大派掌门已经走了过来。
苏合微微笑道:“何其有幸,得几位掌门亲迎。”
倒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推云派掌门林勇看着眼前这年纪不大的女子,忍不住吹了吹自己的胡子,道:“这位姑娘……”
苏合含笑接话,“林掌门可以称呼我为苏大人。”
林勇瞪了她一眼,犹豫了下,不情不愿地说:“苏大人,武林会盟乃是江湖事,朝廷就莫要插手了。”
“江湖事江湖了,我懂规矩。”苏合不疾不徐地说:“不过敌人的敌人都是朋友,林掌门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勇与旁边少林方丈智空大师交换了个眼神,开口,“小小年纪,口气倒大。武林会盟向来以武会友,阁下若要参加,林某也不好拒人于门外。不过阁下是否真是监察令,口说无凭,总要亮出真本事来。”
几个掌门都是老狐狸,一眼就看出苏合脚步虚浮,不像是高手。反倒是她身后带的人各个身手不凡。于是忍不住出言试探,同时也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中原武林人才济济,如今却被暗金堂逼的不得不会盟商议对策,可见一人的武力终归如蚍蜉撼树。林掌门想见识苏某的能力,总是有机会的。不过如此风雨飘摇之际,不是跟自己人动手的时机。还是先讨论会盟事宜吧。”
苏合口齿伶俐,声音清脆,始终面含笑意不骄不躁,甚至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说完这句话,她便昂首往里走,竟是无视几位掌门。她武功不济,今日穿着这累赘的宽袍大袖,根本没打算亲自出手。
林勇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自然不能容忍小辈在自己面前如此无礼。当即一掌拍向苏合。他自恃身份,虽然忍不住率先出手,但这一掌意在试探,速度并不快。
掌风咧咧,吹的苏合长发飞扬袍袖翻卷,腰间金铃发出急促散乱的声音,而苏合恍若未觉,迎着林勇的那一掌向前走。
银光一闪,苏合身边的岳清歌和明廷同时出手,两人时机掐的极准,岳清歌在先引林勇注意,明廷在后,趁林勇露出破绽之际,一剑架在林勇颈侧。
岳清歌出手之后立刻退回,身形快的仿佛完全没有动过一样。周围眼力差些的小辈人甚至没看出来是两人同时出手夹击林勇,还以为只明廷一人一招就制住了林勇,顿时惊掉了一地下巴。
林勇一招失手,也是没有防备苏合这一行人竟是如此不讲规矩,大庭广众之下就两人一同出手,还是偷袭,而苏合竟然敢真的不闪不躲。
“苏大人好胆色!”林勇的手掌停在苏合面门,内力尽敛。
苏合抬了抬下巴,示意明廷收剑退后,笑吟吟对林勇说:“承让,林掌门果然功夫精湛,收放自如。”
林勇面色涨红,大怒之下想要再次出手,被少林方丈智空大师按在了肩头,念了声佛号,“林施主大局为重。”
虽然苏合实在不像是能掌握监察处这个杀器的人,但她身后人的出手已经足以证明他们这一行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冒充。即使这一行人不是周国监察处的人,那么也只可能是陈国暗金堂冒充的。当然后者的可能性不大,如今中原武林各派齐聚一堂,这么十几个人,就算各个都是高手也没什么用处。如果她怀着恶意,总是能叫她有来无回。
和尚来做和事佬,双手合十对苏合说:“苏大人,刚极易折,慧极必伤。来者是客,请进吧。”
苏合平日里并非言辞锋利的人,说话做事也总是给人留一分余地,然而此时却锋芒毕露,寸土必争。
她看着老和尚,眼角微眯,说:“大师说的有道理,刚极易折慧极必伤,做那温吞王八缩在壳里最是稳妥。”
她嚣张地言罢,不顾几位前辈铁青的脸色,带人直接穿过推云派的正堂,进到演武场。
苏合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演武场摆满了桌椅,临着旁边的花园也临时收拾出来。花园里有一处小池塘,而演武场一侧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大约是一会儿备着有人站上去讲话或者切磋时方便天下英雄都能瞧见。
可怜的推云派大弟子于千禧连忙一溜小跑地跟上来,吩咐师弟们赶紧腾出一处位置安置苏合一行人。务必让他们离各大门派的掌门远一点以防刺杀,却又要把他们置于各大门派的包围圈里。
苏合对位置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对简陋的桌椅有点意见。
她看了眼高台旁边的十扒张红木雕花,明显跟周围桌椅画风不同的太师椅,对于千禧说:“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于,于千禧。”
“原来是推云派掌门大弟子,真是年少有为。”苏合点了点头,端着高人风范敷衍地夸了一句之后吩咐,“去给我搬张那样的椅子去。”
于千禧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跑堂的小二。
他为难地说:“苏大人,那些椅子是各大门派掌门的位置……”
苏合慢悠悠地问:“难道你们推云派认为我堂堂监察令没有资格与各大门派平起平坐吗?”
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然而于千禧头上的汗都没停过,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怎么能代表推云派!但是让他自作主张多加一把太师椅,他又不敢。他师父那火爆脾气,又刚丢了那么大脸,肯定是不会给这妖女加椅子的,那太师椅可是代表了各大门派的话语权。
他正要推脱说去找师父禀报,趁机开溜,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的椅子让给你。”
于千禧一抬头,高台旁边的太师椅已经少了一把,而白衣剑客扛着椅子稳稳放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戴面具的苏合。
“江……江庄主。”于千禧默默擦了擦汗,居然还有给妖女抬轿的,这位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江韶冷冷地瞥他一眼,于千禧谁也惹不起,只好灰溜溜地去跟师父禀告了,被师父骂的狗血淋头,连忙又去找了一张太师椅。江韶虽然年轻,但是江南四大庄之一的庄主。如今北边武林势力凋零,正是依仗江南武林势力的时候,让人家站着,这武林会盟也就不用开始了。
于千禧找几个师弟抬了新太师椅,刚打算放在高台旁边补给江韶,就见年轻的雨花庄庄主踱步过来,说:“放监察处旁边吧。”
“什么?”于千禧愣了下,好心提醒,“他们身份真假不知,来意不明,江庄主还是小心些。”
江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却不肯改主意。
于是于千禧只好哼哧哼哧地指挥师弟们把那张新椅子搬去了监察处那边。
☆、第81章 礼物
整个演武场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苏合周围却安静无比。
两张太师椅并排摆着,江韶坐在苏合身边,冷着脸一句话不说。他既然之前冒险约苏合见面,那自然是对苏合的变化依然不以为意,如今冷着脸显然还在为一些苏合看来细枝末节的事情在闹脾气。
然而他即使一句话不说,身上的气场也存在感十足。
苏合头疼。她看似淡定,心弦一直绷着,只觉得江韶坐在她旁边就惹得她心烦意乱,没办法冷静下来。
尤其岳清歌的目光还时不时不怀好意地掠过江韶,苏合真怕这人不顾大局在这里就对江韶出手。
“江少侠能跟其它掌门坐一起吗?”苏合忍不住说。
江韶微微眯了眯眼睛问:“为什么?”
苏合没好气地说:“因为打扰我想阴谋诡计了。”
她自觉今日之后,江韶与她之间再无回到过去的余地,忍不住便要先下手为强地态度强硬冷漠。
江韶冷哼一声,转过头不理她。
苏合无奈。她今日来,目的不仅想要跟各大江湖势力合作,还想要让各大江湖势力唯她马首是瞻,为她所用。
这个目标实在是有些难,她咄咄逼人,看似嚣张无比,但心里其实很忐忑。她也知道她的态度挺讨打的,只是她年纪小,功夫不济,江湖人又对朝廷成见颇深,若不先声夺人,很难掌握话语权。
苏合努力收敛心神,将接下来的计划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待各大派掌门落座,周围人渐渐安静下来,作为东道主的推云派掌门林勇正打算走上高台的时候,苏合忽然扬声道:“林掌门,且慢。”
林勇压着火气问:“苏大人有何见教?”
天下英雄瞩目,苏合坐在太师椅上甚至没有站起来,态度轻慢地说:“世人都爱登高望远,只是这高台,上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下来。”
“竖子无礼!”被个黄毛丫头一再寻衅,林勇大怒,从高台台阶上下来,大步朝苏合走来。
“林掌门息怒,大局为重啊!”各大派掌门连忙来阻拦。
江湖人厌恶朝廷的人,但一般情况下,也不愿意明目张胆地得罪朝廷。两相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最好的。
这个自称监察令的小姑娘到底是年少无知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今日竟然一再挑衅,难道朝廷的监察处已经有力量要趁机对武林势力动手了吗?
不少经历过三十年前一战的老江湖都心有戚戚。
可是只带这么十来个人,在这种正道武林聚集几千英雄豪杰的场合动手?朝廷时不时真的太狂妄了呢?
苏合闲闲地看着林勇暴跳如雷,仿佛看戏一般。
这样的态度,简直要招惹众怒了,周围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些沉不住气的少侠已经拔剑出来面色不善地看着她这一行人。
突然之间,轰隆一声,推云派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竟然塌了!
正在拉拉扯扯的掌门们停住手,向高台方向看去,发现那高台底下竟然是个大坑!
看林勇那震惊的样子,这大坑显然不是早就存在或者推云派挖的,那么最可疑的人就是苏合了。
“妖女,你动了什么手脚!”立刻有人发难。
苏合缓缓抬眼,看向发难的那个人,不屑地冷笑一声。
不待有更多人发难,这时从那大坑里又忽然跃上来了几个人。
与苏合身后的人一模一样的装束,白衣,银色面具,不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提着一个黑漆漆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苏合懒洋洋地起身,轻振衣袖,一步一步越众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坍塌的高台旁,俯身从那黑色包裹里捡起一个黑漆漆的圆球,随手抛到高台下的坑里。
一声巨大的爆炸震耳欲聋,火光在坑底一闪,冒出浓烟来。
“豫州雷家的霹雳雷火弹真是威力无穷。雷庄主,不知道能否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武林会盟的高台之下?”苏合侧过身,冷冷地看向那原本坐在高台下十七张太师椅中的一个胖子。
“你……”那胖子雷庄主涨红了脸,一副震惊的模样,“你血口喷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呐,怎么就血口喷人了?”苏合不与他争辩,转头看向其他几位掌门,平静地说:“诸位掌门俱都见多识广,可以去确认真伪。霹雳雷火弹是雷家不传之秘,流落在外的数量极少,这样大的数量,说是与雷家无关,恐怕无人信。”
胖子雷庄主亲自去看了,看完之后脸唰地白了,过了片刻又红了。
江韶过去捡了一个圆球看了看,又轻拿轻放地放了回去,冷冷地看向雷庄主。
还有几个掌门上前去查看了,其他一些没有上前查探的,也不由自主地远离了那胖子雷庄主。
甚至雷庄主带来的随从周围,都空出了好大的位置。
近在咫尺的地方竟然埋了如此多的雷火弹,真是让人冷汗涔涔,心惊肉跳的后怕。
气氛有些紧绷,雷庄主已经从武林同道脸上看出了戒备。
“我没做这种事!”雷庄主脸上的肥肉都在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看着苏合,“是你诬陷我!诸位掌门,这么多的雷火弹,足以将半个演武场都炸飞上天,若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在此亲自涉险!”
少林方丈智空大师看向苏合,问:“那么苏大人怎么知道此地埋有雷火弹的呢?”
苏合嘴角噙笑,不紧不慢地说:“这就说来话长了。雷庄主也不必着急,我没说这雷火弹是你放的。你只是把这雷火弹提供给了暗金堂,却不知道暗金堂的人会把它们用在这里,更没想到暗金堂要把连你在内的所有大门派掌门一网打尽。雷庄主,我说得对吗?”
“你……你……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雷庄主仿佛要喘不上气来了。
然而周围的人已经戒备地看向他。雷家的雷火弹天下闻名,没听说谁有本事伪造,而且产量确实不大,这样大的数量,除了雷家,没人可以提供。
雷庄主趔趄了几步,心知跳进黄河恐怕也洗不清了,忽然长啸一声,打飞了拦路的人,朝最近的围墙跑去。
天下英雄在此,哪容他逃跑!然而他回手扔了数个黑色的圆球过来。
“不能让圆球落地!”数位掌门惊呼,所有人都拼命去接那些圆球。
若是往常,见雷家扔出霹雳雷火弹,大家都只会尽力躲避,但如今旁边还放着那么一大堆霹雳雷火弹,万一某个雷火弹落的位置不对,引爆了那些,就算再好的轻功恐怕也难以逃脱性命。
而苏合就站在那堆雷火弹旁边,若是雷火弹爆炸,她绝无幸免之理。
江韶站在她身后,一时间顾不得其它,一把抱住苏合,拼命拉着她远离。
苏合身边带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家大人被人这么捞走!白衣少年齐刷刷出手,将江韶团团围住,眨眼间好几把剑出鞘架在江韶脖子上。
“住手!”苏合低喝。
训练有素的杀手收手像出手一样快,混乱之下,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大坑旁边雨花庄庄主与监察处诸位的诡异举动。即使一两个人注意到恐怕也只以为自己眼花。
好在天下英雄齐聚在此,总算是有惊无险没有让那些圆球爆炸。
这时再去追,雷庄主已经不见人影了,虽然还有人去追,但能追到的可能性已经不大。
雷庄主带的那些随从倒了霉,被众人五花大绑起来,哭嚎着喊冤,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家主秘密投靠暗金堂,这些小喽啰们也的确不可能知道什么。
推云派掌门林勇焦头烂额地让人把这些喽啰们带下去,打算等此间事了再商议这喽啰的事。又着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个雷火弹收起来抬走。
苏合甩开江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担心她救她难道也做错了?江韶哼了声,然后见她整了整衣袖,做出一副自信强大的样子再次对各大门派掌门扬声说:“不速之客贸然前来实在是失礼,雷庄主之事,算是我带给诸位掌门的第一件礼物。”
她眼眸一转,眼神落在了机关门掌门关清河身上,“第二件礼物,关掌门,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说?”
苏合这样一说,关清河及两仪门弟子周围的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们。
关清河是个小个子,在一众掌门里极为不起眼,突然被点名,顿时脸色一变,“妖女,你……”
他想说血口喷人,但想到刚才那个武林正道的叛徒雷庄主已经用过了这个词,他再用难免让人有不好的联想,只好愤愤改口,“胡说八道!”
苏合偏了偏头,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唉,这个证据,可真是不太好拿出来。大家耐心等一等吧。”
苏合一挥手,她身后白衣戴银色面具的少年中走出六人,飞快地穿过人群,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推云派花园里的小池塘撒了几包药粉,然后竟然跳了进去。
那池塘是死水,并不深,几个少年跳进去之后分头搜索,很快就发现了池塘里藏着的人,双方动起手来,搅的池塘淤泥翻卷,浑浊不堪。
有人想要下去帮忙,苏合开口,“请诸位英雄岸边稍待,请……武当派的少侠将池塘围着就好。池塘下有暗道,若是下去的人多,反而敌我难辨,给敌人逃走的机会。”
她的属下跳下去之前就往池塘里倒了她特制的药,所以她并不担心胜负。
她说的有道理,既然点名了武当,武当掌门玄秋子道长也就点了点头,命门下弟子将池塘围了起来。
苏合转头看见了推云派掌门大弟子于千禧,说:“天已近午,千禧你还不摆宴款待诸位英雄?怎好叫客人饿着肚子。”
她态度平常,就像她才是此间主人,而于千禧是她的弟子一般。
于千禧愣了下,傻呆呆地看着自家师父。
然而推云派掌门林勇本也就打算上台讲几句之后就宴请天下英雄,然后大家边吃边谈。只不过中间出这样一个差错之后,一时没来得及。
于是他虽然对苏合的态度不满,也只好点了点头,示意弟子按她吩咐的去做。
于千禧连忙去办,这时又听见苏合毫无见外地又吩咐,“找几间干净的屋子,备好洗澡水和替换衣物,一会儿你几位师兄要沐浴。”
他们推云派何时多了这么几位师兄!于千禧脚下绊了一下,再次偷眼去看自家师父的脸色。
林勇烦的不行,只觉得这次的武林会盟办的分外糟心,提心吊胆地希望池塘那里别再出大篓子了,不然真是无颜面对天下英雄。他顾不得别的,挥挥手让自家弟子按苏合说的办。
☆、第二件礼物
苏合的属下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从池塘里抓出来了三个黑衣人,一死两活。
推云庄的这池塘不大,又浅,藏不了太多的人。何况天下英雄齐聚在此,暗金堂派多少人过来也不可能硬抗。杀手贵精不贵多,苏合估计这三个人应该都是顶尖杀手,意在刺杀推举出来的盟主,给正道武林造成混乱。
活着的那两个被点了穴道,嘴里还被塞了不知道是淤泥还是草根之类的东西,上来之后又五花大绑地捆的结实,防着他们自尽。
“这三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暗金堂的顶尖杀手。”苏合指着那两个活人,对诸位掌门说:“诸位掌门可以派弟子一起审问。只不过暗金堂的杀手都受过训练,不仅嘴硬,而且自杀手段也多,废去武功也不保险。诸位审问之前,最好先敲掉他们的牙,拔掉他们的指甲,穿了琵琶骨。……之后能不能问出什么,就看各位的手段了。”
苏合一边说,一边含笑地看了眼江韶,江韶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片刻后,苏合觉得有些无趣,转开了目光。
这么一个年少的小姑娘,用平常的语气着敲牙拔指甲的事,而且看她的态度似乎这只是酷刑的开始,根本都算不上酷刑。诸位掌门即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都忍不住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关掌门,到如今你还要说你无辜吗?”抓到了暗金堂的杀手,苏合没有忘记关清河,转头看向他。
关清河及门下弟子已经面色灰败开始瑟瑟发抖起来,他倒是也想效仿之前的雷庄主逃跑,然而他没有霹雳雷火弹那样霸道的东西相助,在天下英雄面前,他如何能逃?
而诸位掌门还不太明白暗金堂的杀手怎么就能证明机关门的关清河通敌,看着苏合等她解释。
“推云派承办此次武林会盟,定然极为谨慎小心,一般情况下这些杀手很难混进来。”苏合表扬了下推云派。林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觉得有点感激。
“我是无意间发现密道才查出暗金堂的诡计。机关门擅长各种机关密道,早已经投靠暗金堂,池塘下的密道很容易就能看出是机关门的手笔。诸位英雄若是有兴趣,可自行下水查探。”苏合条理分明地解释完,对少林掌门智空大师和武当道长玄秋子道长说:“请智空大师和玄秋子道长出手,将这关清河及门下暂时捉拿。”
关清河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苏合又将证据点出来,几位掌门本就要动手,但苏合既然点名了智空大师和玄秋子道长,态度也勉强还算有礼,智空大师和玄秋子道长没有拒绝的理由,一起按她的吩咐动手。
苏合将事情交代清楚,又气沉丹田,提高了声音说:“诸位英雄,时已近午,还请先用些酒菜。有招待不周之处,烦请见谅。”
推云派掌门气的吹胡子,苏合到真是不见外,仿佛是她准备的饭菜招待客人一般。然而他堂堂一个掌门,也不好因为这些许小事在人前跟苏合争论。至少人家苏合之前还赞他推云派准备武林会盟准备的谨慎小心。
“方才为了捉拿暗金堂走狗,在池塘里下了些药。诸位英雄若是要下水查探机关门投靠暗金堂的证据,可来找我领取解药。推云派已备了干净衣物和洗澡水,诸位英雄可以根据需要让推云派弟子带你们去房间。”
事无巨细都要管,此地仿佛已经变成苏合主场,而苏合还不肯罢休,连饭都不肯让人吃的舒服,慢悠悠地继续说:“苏某还有第三件礼物送给大家,不好叫诸位英雄饿着肚子,待吃完饭再揭晓。诸位不妨互相监督,是否有心虚之人行踪鬼祟。”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炸了锅,纷纷要求,“苏大人尽可直言,吃饭些许小事,怎能与诛灭暗金堂这样的大事相提并论?”
“苏大人,内奸是谁?”
“苏大人,竟然还有门派投靠了陈国鹰犬吗?”
“苏大人……苏大人……”
群情沸腾,而苏合却仿佛殷勤待客的主人一般笑吟吟地拱手,“诸位远道而来,怎能连顿热饭菜都不让诸位吃安稳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一切等吃完饭再说。天下英雄都在这里,不急这一时半会,总不会让奸人逃脱。”
高台下包括江韶那张,原本摆着的十八张太师椅,北边武林势力占了十张,南边占了八张。如今北边已经有两大门派的掌门被查出来通敌,苏合一会儿可能还要再揭晓一位。
高台下埋地雷,池塘里藏杀手,一会儿还有什么?会不会有人按捺不住提前出手?
有资格坐在台下太师椅的诸位掌门面面相觑,莫名地彼此戒备起来。
周国南渡,如今北边武林势力在陈国手底下生活极为不易,诸位掌门也算是相交多年,但这会儿彼此打量,看谁都有点像内奸。
尤其是推云派的于勇也怎么看都怎么可疑,暗金堂在地下挖来挖去,他推云派就毫无察觉?
此时,没有嫌疑的,大约就是绝不可能投敌的监察处以及南边的武林势力。但是南边的武林势力也不保险,毕竟暗金堂也在南边活动许久。
“苏合。”江韶看苏合终于有了空闲,妥协一般跟在她身后唤她。她做这么多事保障了武林会盟的顺利,大家明明是站在一条线上的,为什么她要以身份问题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并不在意她是监察令。
苏合葱白的食指竖在唇间,指甲上描绘着精细的蔻丹,映着金箔面具有种神秘的妖异感。她摇了摇头:“这只是刚刚开始,江少侠还是继续看戏吧。”
江韶仿佛被艳光所摄,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一晃神的功夫,她就又去忙了。
苏合应酬完了天下英雄,再回头叫推云派掌门林勇以及少林智空大师出来说话的时候,诸位掌门已经不再是一开始牛气轰轰的样子了。
苏合拿着不知道哪儿弄来的推云派的地图,随手在上面划了几处,对林勇和智空大师说:“烦请两位掌门悄悄派弟子在这几处守着,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林掌门和智空大师一句话都没问,对她这个小辈指手画脚也没什么异议,立刻点头答应了。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相互看着对方,甚至彼此都松了口气,苏合这样吩咐,说明他们两个是没问题吧?
然后苏合又叫了另外两个掌门出来。
诸位掌门都异常配合,两派一组,将弟子悄悄地撒了出去,守住推云派的各处出入口。
最后没被叫到的掌门在其它掌门的目光下简直如坐针毡了!恨不能苏合吩咐他们干点什么以示自己清白。
苏合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人手已经够用,偏偏就剩了那么五六个掌门没有派任务。
其中有南边的掌门,也有北边的掌门。
江韶很悲催的就是其中一个。
这次不是苏合故意欺负江韶,而是他习惯独来独往,不带门人弟子,她怎么给他派任务?难道让他亲自去守门吗?
可是其他掌门不知缘由。江韶年纪小,不像其它诸位掌门即使没有认识很多年,也都听说彼此的名头很多年。
于是很多怀疑的目光一再集中在他身上。
有掌门出言敲打他,“年轻人行差踏错也是难免,但若知错能改迷途知返,也是善莫大焉。”
反正他也没指名道姓,江韶就恍若未闻,低头安心吃饭。在坐的,不管是被苏合派了任务的还是没派任务的,恐怕也只有他有心思好好吃饭了。
要说推云派准备这次武林会盟还是真用了心的,做菜的应该是请的西北大厨,味道还不错。江韶看了不远处的苏合一眼,见她也在吃饭,于是继续努力喂饱自己。
夜雨琼楼江南四大庄向来交好,叶家庄庄主叶明心又是急公好义的性子,何况他自己年纪也不大,听那掌门这样说江韶,顿时怒了,“陈掌门此言差矣,行差踏错恐怕跟年纪无关,方才那雷掌门、关掌门也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可是遇到些许困难,就晚节不保。”
有人想当和事佬,“陈掌门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激进,不过叶庄主此言也有偏驳。自大周南渡以来,陈国在北边嚣张横行,简直暗无天日,何止是些许困难啊!”
“那么就可以投靠暗金堂吗?”有人反问,话里带着刺。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从年轻一辈年老一辈差异,到南边武林势力和北边武林势力的相互攻讦。
虽然在座诸位都自恃身份,并未动手,言辞也尽量含蓄,然而一顿饭吃下来,还是都吃了一肚子火气。
江韶默默地吃饱了,静静地听桌上诸位前辈争论,然后又看向周围。这样的争论几乎发生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甚至有人脸红脖子粗的几乎打起来。
静下心来可以看出许多事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苏合身上,红衣烈烈如火,那样的自信,耀眼的让人目眩神迷。
她从踏进推云派,言语如刀,先是揭出雷庄主和关掌门之事,震慑天下英雄,然后通过几件小事不动声色地掌握了这场武林会盟额主导权,最后抛出第三件礼物,引的各派掌门相互猜疑,令天下英雄彼此监视,不能团结一心,她想做什么?要做武林盟主吗?
她只带了十几个人,如今却已经在号令各派掌门,使各门派掌门再不敢因她的年纪及武力而轻视她,也不会因她的朝廷背景而敌视她。
她的武功只算是二流,然而谁也不能否认她如今的强大。
江韶微微垂眸,也难怪她什么事都不肯跟他说。他如今的武功她恐怕是看不进眼里,他胜了岳清歌,也只是胜了她手下的众多侍卫之一罢了。也许他还要变得更强,才有资格说保护她吧。
这就是如今的她吗?怪不得她一直告诉他她变了,果然是跟当年在神医谷那个呆呆的小师妹完全不一样了啊。
可是为什么他看着她,却还是移不开眼睛呢?
☆、第三件礼物
正道武林没几个人有心思吃饭的,不过推云派的厨房全力开火,做这么多人的饭也很难保障上菜速度。等八凉八热的菜上完,也差不多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苏合在快吃完饭的时候,吩咐于千禧准备些笔墨纸砚。
她使唤于千禧使唤的顺手,于千禧已经懒得去问自家师父的意见,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乖乖地立刻去准备了。
饭毕,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苏合身上。
苏合挥了挥手:“请各派弟子将方才意图逃走的人押上来。”
各大派弟子顺从地听令,坍塌的高台旁边被押着跪了一堆人。
有人不甘心认罪,哭嚎着喊冤。
苏合瞥了那些人一眼,随手点出一个哭的最凶的,道出来历,“五虎门彭虎,没错吧?你们五位结义兄弟创立五虎门,你行一,跟你二弟一起来参加武林会盟。也许你确实只是想出庄走一走,不过能跟我说说,你三弟、四弟、五弟去哪儿了吗?”
那人愣了下,梗着脖子说:“我三弟……四弟、五弟都死在了暗金堂手里!我跟暗金堂势不两立,你怎么能诬陷我!”
“唔,那倒是巧了,我恰巧才见过你三弟,莫非是借尸还魂不成?”苏合偏了偏头,扬声说:“五虎门老三徐虎可在,还请出来对峙。”
这时角落里还真的走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汉子,大步走到彭虎面前,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与旁边的另一个人,张开蒲扇大的巴掌就给了两人一人一耳光。
“三……三弟。”彭虎和他二弟都震惊地看着那汉子。
“诸位,我就是五虎门老三徐虎!”那汉子眼珠通红,扬声说:“这两个畜生要投靠暗金堂。我与四弟五弟不同意,他们就引了暗金堂的人要把我们杀了。四弟五弟拼死阻拦,才让我得以逃脱。”
“畜生,我说的可有一句虚假?”徐虎瞪着两个义兄。
在场的,自然有人认识徐虎,此时狡辩也没用,彭虎立刻涕泪横流地哭求,“三弟,是老*我的,我一时鬼迷了心窍!”
“胡说!明明是你要投靠暗金堂!”他身边的二弟本来沉默着,此时也忍不住大声指责。
徐虎握紧拳,再次扬声说:“我今日要杀了这两个畜生为我四弟五弟报仇,天下英雄可有人要阻拦?”
台下寂静片刻,然后有人大声说:“这等畜生,杀了他们!”
最后各方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徐虎转头,一拳一拳地砸向他的义兄,竟然赤手空拳,生生将人一拳拳打死了。鲜血四溅,旁边跪着的人瑟瑟发抖,吓得竟然尿了裤子,再无人敢喊冤。
徐虎打死了那两个义兄,对苏合磕了个头,一言不发地退回到了角落。
这些人是各大门派弟子亲自抓到的,如今有人喊冤,苏合也立刻找出人证,似乎是铁证如山了。只是这样多的数量,还是让人觉得有些惊心,真的都是内奸吗?
苏合嘴角含笑,看着那跪着的人,说:“青云路帮主,铁拳张大侠……”
她没有全部点名,却也一口气报出了十来个名字,笑吟吟地问:“还有人要喊冤吗?”
被押着的人安静如死。
随着她报出的名字越来越多,围观的英雄豪杰对于这些人是否是内奸之事,心底的疑虑渐渐减小。
一直到她停下,才有没被点到名字的人,弱弱地说:“我……我是冤枉的,我方才只是想在附近走一走。”
苏合瞥了他一眼,“这位是云城的孟大侠吧,不妨跟大家说说,你欠轩辕信的赌债是如何还上的?别人为了保命投靠暗金堂也就罢了,你为了银子,也好意思喊冤?”
那人瑟缩了一下,立刻不说话了。
各大派掌门心中暗暗吃惊,这么多人,她难道都掌握了证据不成?
苏合沉默了片刻,终于没人再喊冤,这才仿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林掌门请将这些人收押,烦请武当派玄秋子道长协同监督审问。另外,两仪派宋燕飞掌门,四象派曹中宇掌门,你们躲在人群里同天下英雄一起不耻这些叛徒的时候,不觉得脸红吗?”
地上血迹未干,苏合吐字清晰地指名道姓,人群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顿时僵住,众人瞩目之下,他身后的徒弟竟然腿一软,跪了下去;另一位中年男子也瑟瑟发抖起来。
不等苏合再说什么,那几人旁边的人已经出手将两仪派和四象派的掌门及弟子拿下。
场中喧哗片刻,苏合目光流转,被她目光掠过的人又安静下来,数千人在此,竟然渐渐静的仿佛落针可闻。此时所有人都追随着她的目光,又怕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事实上,陈国占了中原八年了,各门派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要吃要喝要收徒弟,如今还屹立不倒的各大门派,有几个是真的做到对陈国不假辞色,横眉冷目的呢?真要抓小辫子,总还是能抓到的。群情激奋之下,才不会有人辨别是虚与委蛇,还是已经投敌。
此时此刻,苏合就算是构陷无辜,恐怕那人也很难自证清白。有些心虚的人已经开始冒冷汗。
“大周南渡已有近八年时间。中原在陈国控制之下,过得的确不容易。”苏合开口不是再是点名,场中所有人仿佛齐齐松了口气,紧绷压抑的气氛稍稍和缓。
“这八年里,有多少武林同道在重压之下投了敌呢?我不知道。”苏合摇了摇头,“自从得知武林会盟消息以来,苏某忧心暗金堂借机捣乱,尽全力查了一年时间,也只是揪出些许蛀虫。我刚才听见有人喊冤,也许的确有人是冤枉的,这还得各大门派共同审讯之后,才能有定论。但是,有没有漏网之鱼呢?”
苏合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斩钉截铁地说:“漏网之鱼必定有许多。”
“天下英雄在此商议共抗暗金堂,共抗陈国之事,断不能让漏网之鱼破坏了去。另外,也许有人一时鬼迷心窍投了暗金堂,但在还没造成严重后果之前,若能幡然悔悟,与天下英雄同心协力杀尽陈国走狗,我们也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智空大师,你说对吗?”苏合一边讲话,还不忘把各大派掌门拎出来互动一下。
她说的也有道理,何况如今谁也没办法将所有内奸都揪出来。智空大师双手合十,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
苏合点头,继续说:“为防奸细搞破坏,各派掌门将弟子名单统计一下,游侠及无门派的英雄豪杰请去演武场西边登记,以便大家互相监督。请少林和峨眉的诸位少侠维持秩序。”
此时演武场西边已经摆好了桌椅笔墨,苏合带来的那些少年坐着登记。
太师椅上坐着的各大派掌门面面相觑,智空大师对弟子点了点头,门下弟子立刻听话地去维持秩序,然后峨眉的弟子也过去了。
方才吃饭的时候苏合没有使唤峨眉的弟子,峨眉掌门静云师太在众人怀疑的目光里煎熬了许久,如今有了出力的机会,极为尽心。
到此时为止,苏合的一举一动,并未有妨害正道武林的地方。登记到场人姓名也不失为一个防止奸细搞破坏的办法。苏合方才揪出奸细的余威犹在,虽然也有人觉得不妥,但此时若是贸然阻挠此事,难免引人猜疑是否是奸细,各派掌门决定静观其变。
各大派掌门都没有意见,其余的人自然就更没有意见了,立刻就有人听话的前去登记。
苏合又点了几个掌门分头去巡视安全,还让几个掌门去牢房安置那些奸细。这两样本来也就是这些掌门挂心的事情,俱都无异议地去了。
江韶走到登记那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静静地在旁边观察了片刻,他发现苏合手底下的少年都文武双全,字写的漂亮,办事又极为利索。
江韶心里忽然有点莫名地危机感。
等各派掌门注意到苏合的人不仅仅登记了诸人姓名,而且还打乱了门派,每十人编为一组,指定队长副队长,让他们互相监督的时候,已经有半数人被分了组。
崆峒派掌门张一恒试图提出异议,“苏大人为何将门派打乱分组?”
不等苏合开口,江韶忽然反问:“那么张掌门有何更好的办法监督奸细?此地俱是正道英雄豪杰,彼此同气连枝,亲如同门,只有奸细,才会担心孤立无援吧?”
江韶一字一句地说:“诸位掌门不要忘了,我们的敌人是暗金堂。”
所以,谁掌握话语权又有什么关系?甚至如今不能排除奸细的情况下,听苏合调度反而更安全。
苏合看江韶一眼,有点意外,江韶坦然回视她。虽然他多少还有点摸不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如果是她想要当这武林盟主,他愿意尽自己一份力帮她。
张一恒也愣了下。
峨眉静云师太犹豫着说:“各门派弟子彼此不熟悉,万一遇上意外,恐怕难以配合默契。”
叶明心觉得苏合有点熟悉,然而气场相差太大,他也拿不准。年轻一辈对朝廷的恶感要比老一辈轻的多,这位苏大人雷霆手段揪出这么多暗金堂奸细,比温吞老成持重的各大门派掌门对叶明心胃口的多。
既然江韶都开口了,他自然要帮腔说:“借武林会盟这样的机会,大家多交些别派朋友也是好的。至于意外……天下英雄都在此,就算又宵小之辈,也翻不起风浪吧。”
这些根基深厚的大门派掌门都有话语权,然而当他们形成不了统一意见,彼此有争议时就难以形成一股力量。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登记分组仍在进行。
院子里大约有两千多人,登记用了许久的时间,苏合看了看天色,对于千禧吩咐,“人太多,让厨房开火准备些肉饼之类的,早点开饭。”
中午大家都无心吃饭,如今听苏合这么一说,很多人都觉得饿了。顿时觉得苏合这个建议实在是深得人心。
于千禧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答应了一声立刻去办,比对自己师父还乖顺。
有掌门开始意识到问题,他们此次武林会盟,是为了选盟主,带领大家共同对付暗金堂。
然而……似乎苏合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将所有人指挥的团团转,显然是以盟主自居了。
然而此时才意识到显然已经晚了。
武林会盟,几大派掌门虽然话语权重,但最多的每个人也就带了二十几个弟子,此时还被苏合拆散了跟一群游侠编成组,散的不能再散。
如今场中乱哄哄的,各大掌门看过去都找不着自己的弟子在哪里。
有人在登记,有人在切磋,有人在义愤填膺地说着那些被抓的奸细,还有人在吃新鲜出炉的牛肉烧饼!坐在太师椅上的有话语权的掌门人也不齐,一半被苏合派了任务,也不知道都去哪里了。甚至留下的,还意见不统一!
此时实在不是当头棒喝,聚拢人心的时机。
明白过来的人也只能扼腕,且让这妖女嚣张一日,明日再议的时候,一定要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
☆、第84章 整装待发
苏合好不容易掌控住局面,显然不可能给这些人一个晚上的时间再醒过神来。
此次她虽然明面上只带了这么十几个人来,但这些日子收拢的南渡武林势力也混进来不少。分组的时候看似随意,却将这些人分散开来成为小队长,然后十个十人队编成一个百人队,任命一正一副两个大队长。最后总共分了二十三个百人队。
她的命令不需要再通过各大门派掌门或者大声呼喊传达,只需要通过这二十三个百人队队长就可以传达下去,她已经一步一步完全掌握了话语权。
不过为了安抚各大门派,给他们一种事情还在掌握中的错觉,大队长她并没有全安插自己人,至少保证了如今还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个大门派都有弟子担任大队长。唔,江韶这样没带弟子的独行侠不算。
分组乱中有序地完成,苏合传达了第一个命令——骑马前来的英雄豪杰去准备自己的马,没有骑马的豪杰去前院领马,所有人在推云派山门前集合。
这是一个绝对越界会引起所有人警觉的命令,然而苏合如今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权威,很多人甚至已经习惯了她的指挥,群体行为总是会引起盲从。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及时跳出来反对,大家也就听话的去了。
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有所戒备,仍留在演武场的几位掌门也想要反对。
然而苏合不等他们站出来,带了新鲜任命的二十三位大队长,对留下的几位掌门说:“我已经派人叫其它掌门前来,我打算各位掌门各掌一队,剩下的七队就由大队长暂领。如今所有人都掌握在二十三位大队长手里,等各位掌门到齐了,我们商议一下后续如何。”
江韶忽然抢在别人开口之前说:“苏大人,我不领百人队,我跟在你身边做护卫。”
这是公然投诚吧?在座的掌门及各大门派弟子都震惊了!
苏合沉默了片刻,才忍住情绪,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颔首,“江庄主真是明智的人。”
暗地里苏合心里却咬牙切齿,江韶这个时候公然投诚,若是她最后控不住局面,以后雨花庄作为朝廷走狗,还要怎么在江湖上混?真是……恨不能打醒他!
气氛诡异,明明该想想怎么阻止妖女,但在场的人竟然都有点心烦意乱。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确认苏合定然是有阴谋的。可是,回想起她来参加武林会盟之后做的事情,所有人又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甚至没有独自站出来阻止她的勇气。
暗金堂混进来很多奸细,那么作为跟暗金堂地位差不多的大周监察处,这次武林会盟,又混进来多少人呢?江韶身为雨花庄庄主,公然投诚。剩下的还有十五位极有话语权的大门派掌门,又有谁也是她的人呢?
那些德高望重的掌门,之前为什么会听从她一个小姑娘的命令?看着被她指挥的团团转的推云派掌门及弟子,如今被她派出去办事的半数掌门,实在让人不得不往坏处想……她一个小姑娘,竟将天下武林玩弄于鼓掌之间!
二十三位大队长大半都是各大门派弟子,他们当然没理由不问自家师父意见就当场跟苏合闹起来。于是只好等师父回来。
在这些少年心里,师父是无所不能的。
而老成持重的前辈越想越多,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各大门派掌门到齐,苏合说已经探明附近有一处陈国的据点,要今夜带人去捣毁。外面两千多号人都已经备马整装完毕,甚至先遣部队都已经走了,看着跑来告状的自家傻徒弟,各大掌门又能怎么办?说不许去吗?
离开的那些掌门也心中存疑,他们虽然被苏合以各种借口支开了,可是留下的这些人,就眼睁睁地看着苏合把天下英雄都带到沟里吗?留下的这些掌门里,有多少人暗地里对苏合投诚了?
崆峒掌门张一恒跳脚,“苏大人,武林会盟旨在对付暗金堂,你这是打算去对付军队?”
“皮之不存毛将安附?这只是对付暗金堂的第一步。”苏合冷冷地看他,“张掌门若是怕,就不必去了。”
他的弟子都被拆散了放在那两千多人里面,他不去看着,能放心吗?
崆峒掌门张一恒看着周围的其它掌门,试图得到一些支援,然而竟无一人站出来与他并肩阻止妖女。他渐渐面露狐疑,最后也沉默下去。
老成持重的掌门们都习惯谋定而后动,情势不明时,还是再看看吧。不管怎么说,这么多豪杰在此,苏合可以暂时利用他们,但想将所有人杀掉或者一直控制住,是不可能的。各大派掌门心里虽然紧张,但并没有完全失了底气。
所有人整装待发,苏合却带着岳清歌一起去推云派准备的干净房间。
江韶不明白这样的时候苏合还有什么比稳住各大门派更重要的事情,犹豫地跟了上去。
苏合没理他,任由他跟在后面,却在带着岳清歌进入房间的时候,冷冷地对江韶说:“止步,我要换衣服。”
苏合每到紧张的时候,就会格外讲究衣饰,仿佛精美的衣饰能给她某种支撑的力量。也算是一种减压怪癖。一会儿要骑马,她特地准备了一身骑装。
门啪的一声在江韶面前关上,江韶抬起手按在门上,最后却忍住没有推门。他虽然不明白苏合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一定要换衣服,不过如今这样的形势,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若是为了避嫌她一个人待在房内出了什么事情,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他应该表示理解,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可是江韶心里却生出一股怒意。
苏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跟岳清歌共处一室换衣,却也只是换的外衣罢了。跟封四姐混了那么久,她虽然还守着最后的底线,但在男女之防上看的却很淡。
苏合速度并不慢,可是江韶还是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忍不住想要破门而入时,她推开了门。广袖深衣已经换成了一身利落的绯色箭袖骑装,黑色披风用金色肩甲固定住,行走间英姿飒爽,气势逼人。
她看了守在门外的江韶一眼,却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大步去了前院,翻身上马,带着所有人离开。
本来准备三天的武林会盟只第一天,所有人就走了。
带走了推云派的掌门、推云派的弟子、推云派的马,甚至连推云派的厨子都没放过!
看着一片狼藉的花园,推云派掌门夫人已经出离愤怒了!等林勇回来,一定要罚他跪搓衣板跪到死!
苏合的监察处用了七八年时间才培养出一百多号人。
暗金堂根基比监察处深厚,但暗金堂用的药性霸道,失了七窍石,苏合估计杀手数量也最多能维持在一两百左右。陈国地小人少,暗金堂收拢的陈国境内武林高手绝赶不上中原武林的规模。也许再加上暗金堂军方的人,总人数可能能达到两千,但平均水准就差了如今苏合手底下这两千人许多。
若是此时苏合领着这两千人与暗金堂决战,毫无疑问可以一举灭了暗金堂。
可暗金堂又不傻,又怎么可能进行这场实力悬殊的决战?
中原武林的整体实力还是高过暗金堂的,之所以被暗金堂压的喘不过气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没有人能够把这两千人一直拧成一股绳握在手里。
无论是靠德高望重,还是武力压服,亦或是别的手段,没有人可以办到。
这些人的组成太复杂了,十几个大门派,上百个小门派以及无数的独行侠。自由散漫桀骜不驯又各怀心思。
此时因缘际会,这些人短暂地有了共同的目标,要诛灭暗金堂。可只要短时间内找不到暗金堂的踪迹,这些人就会慢慢散了。
所以苏合没有办法慢慢地找暗金堂。
她必须给这些人立一个同仇敌忾的目标,让这些人凝聚起来,不给这些人停下来思考的余地,慢慢地习惯她的指挥。
那么,陈国的军队驻地自然是现成的选择。
江湖人一般不惹朝廷,见到军队更是会绕着走。再强的高手,遇上军队也无能为力。
然而当聚集了这么两千多个的高手,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
这两千多人各个以一当十,身怀绝技,简直是所有主帅梦寐以求的前锋。
少于两万人的军队根本对这只两千人的队伍造不成任何威胁,而多于两万人的军队,粮草辎重拖沓,又怎么可能赶的上这些人灵活?
苏合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带着人直奔附近陈国的一处屯粮之地。
江韶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的披风如流云飞卷,压低了身体纵马前行。
她目标明确地引领着身后的追随者,坚定、沉稳、大气。
他以为她只是想做武林盟主,可是显然她对于做盟主之后的事情也都有了全盘的计划。
江韶眼前晃过苏合在枯荣谷时的样子,亲切又善于照顾人,笑起来又暖又甜,每日里除了读书学艺,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有谁会相信有一天,天下英雄都会追随在苏合这样一个小姑娘身后呢?即使这追随只是暂时的。
江韶甚至开始期待苏合接下来会如何做。劫一处粮仓对两国战局并无影响,她不会只满足于此吧?她要如何将天下英雄更长久地控制在手里呢?
他总觉得她弱小,拼命地想要保护她,这个念头甚至成为他多年练剑的执念与动力。如今一朝梦醒,看清了她早已非昔日的模样,为她的强大而惊心。可是……江韶回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心跳的极快,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苏合。”他轻轻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有一种极为心酸又极为骄傲的感觉。她从来都不是躲在人身后等着人保护的小姑娘,从枯荣谷被暗金堂烧毁,她一个人披荆斩棘走到如今的地步,让身为男人的他自惭又心生敬意。
这样的她,她怎么会觉得他看清她的真面目之后就会放下多年的喜欢呢?他想追随她,又想要将这么好的她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人见到。
☆、第85章 盟主
为防有变,苏合提前派人刺杀了那屯粮之地的主帅,她带着这些江湖人突袭的时候,那里的守备惊慌失措,几乎没能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
即使苏合如今对这些人的掌控力还远不到如臂使指的地步,也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指挥,但也轻易地拿下了那屯粮之地。
苏合并没有像一般军队敌后突袭常做的那样直接烧毁粮草。
他们这两千人并不需要这许多的粮草辎重,但苏合还是费力地指挥手下人将屯粮之地的粮草都装上车,押着粮车离开。
这个行为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江韶回头看了看拉的过长的队伍,有心想提醒苏合几句,然而看她极为自信笃定的模样,他又住了口。她计划周密,又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江韶看着那些粮车,默默思考苏合要这么多粮是有什么用处。
武当玄秋子道长心下犯嘀咕,忍不住去找智空大师商议,“这苏大人莫非是想让我们一路将这些粮送去南北交战前线不成?”
经历过三十年前大战的老辈人对这种行为无疑是反感的,智空大师沉默片刻,低声说:“她总不能不扎营休息。今晚扎营跟几位掌门商议一下。今日是我们小瞧了这姑娘,竟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虽然各领一个百人队,但手下领的也不是自己的弟子,如今已经明白自己是完全被架空了。
“可是,各大派掌门可信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经此一事,再召集武林同道会盟对付暗金堂,恐怕就不会有如此多人响应了。”玄秋子道长很忧虑。
智空大师叹气,“此次真是中原武林的浩劫,可如今却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道长……看这位苏大人有几分可信?”
玄秋子看了智空大师一眼,犹豫道:“监察处必然是跟暗金堂势不两立,只是……就怕朝廷收天下武林人为己用之心不死……”
苏合忽然让身边的护卫向各大派掌门以及大队长传信,每个大队各领两辆粮车,分散各方位去周围村庄送粮,两个时辰后此地汇合。
她安排的极分散,各大门派掌门想要借此机会私自聚在一起也是不能。
智空大师跟玄秋子对视一眼,各自安排去了。
叶枫此次跟着父亲出来长见识,只觉得各大派效率真的是非常高,上午人才聚齐,晚上竟然就已经开始跟陈国交手了!
少年人白天的时候看着那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将暗金堂的奸细一个一个揪出来,神采飞扬,强势霸道,即使是老前辈也不得不依她的命令行事。这让他羡慕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勃勃的战意。
出名要趁早,如果熬个几十年才因为年纪被人尊称一声前辈,那也太窝囊了!如他家老爹那样三十多岁除了继任叶家庄庄主,别无建树的人,在叶枫这样十几岁的少年眼里,显然是不怎么值得称道的。苏大人一个姑娘家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所以晚上跟陈国对战的时候,叶枫格外的卖力。充满了自己一战成名,今后有一天自己也能如那位苏大人一般,将包括自家老爹在内的前辈们指挥的团团转的美好幻想。
跟叶枫想法差不多的少年人很多,甚至比他们大一些,熟知各大派办事效率的青年一辈,也对这次武林会盟的高效率十分欣赏。
他们不会像老一辈那样因为吃过亏对朝廷十分忌惮,也不会顾忌陈国的军队实力只把恩怨的范围圈定在暗金堂那里。毕竟暗金堂早就存在,而中原武林之所以被盯上,终归还是因为陈国占了中原。这本就不仅仅是江湖恩怨。
而两千人风卷残云一般杀入敌营,也足够让这些少年人热血沸腾酣畅淋漓,恨不得趁着刀锋正盛,再去挑一处陈国营地,一雪这些年被师长约束着对陈国忍辱负重的耻辱。
然而那位十分带劲的苏大人,却突然婆婆妈妈起来,不仅下令拖着粮车走,居然还让他们这些少侠们去送粮。
少侠们压着脾气,押着粮车去送粮,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行走在村子的小路上,却也能看见两边的地里很多都是荒芜的,只有几小片长着稀稀拉拉的庄稼。
南北大战七八年,陈国不把周国百姓当人看,尤其是西北贫瘠之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很多庄稼人连种地的种子都已经拿不出来。
他们百人骑马进村,在静夜里声势十分大,可是村子里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人敢出来。明明住满人的村子,却安静如死,然而又能感觉到有什么人在暗中悄悄地在看着他们。少侠们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几乎忍不住脊背冒汗。
“会不会有埋伏?”少侠们窃窃私语,忍不住拿出武器来暗暗戒备。
领头的前辈是知道民生疾苦的,大声安抚,“诸位英雄不必担心,军队、悍匪,轮流来征粮劫掠,这些百姓是害怕了,才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少侠们看着村里那些低矮的茅屋,简陋的木门,……躲在家里就有用吗?
有几个前辈沿街敲锣,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诸位乡亲不必害怕,我们乃侠义之辈,今日为送粮而来,请村长、里正出来相见。”
等了半天,才有两三个男人,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过来。
领头的前辈也不啰嗦,问明了那三人的身份,立刻利索地交接了粮草。同时担心村长里正贪了这些粮,又令人拿着锣沿街行走,大声报出大致的数量,言明平均分配。
渐渐地有村民自暗处走出来,看到村中央堆着的粮,欣喜若狂。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在道边对着送粮的江湖人叩头,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待他们上马离开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一路叩头相送,感恩戴德。
叶枫骑马跟着前辈们离开,看着两旁的百姓身材瘦弱,衣服粗陋,面有菜色,为了一点点粮食跪在路边真心实意地一下一下叩头,心情极为复杂。他之前竟然还觉得那些粮车累赘!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很多少侠表情都是恍惚的。
待约定时间一到,苏合带着人又走了一段路,隐匿行踪,避免被醒过神来的陈国大军包围,这才安营扎寨。
然后苏合使唤推云派的人分发打包的肉饼,使唤推云派的厨子用留下来的少部分粮食做一些简单的热食。
众人吃饭的时候,她还不消停,着人统计伤亡及失踪的人。
统计完了,她倒是没说什么,但一些流言却在整个营地慢慢地传播。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某某派的谁谁谁趁乱偷偷逃了,估计也是已经投靠了暗金堂的奸细。
诸位老成持重的掌门一边吃一边忧心,这连悄悄离开的路都要堵上了吗?
吃完饭,诸位掌门刚聚在一起打算商议一下接下来怎么办,苏合忽然开口,气沉丹田尽力让所有人都听见,语气里却带着仿佛闲聊一般的舒缓,“诸位前辈今日辛苦杀灭陈国走狗,之后却还要奔波劳累四处送粮济贫弱百姓,苏某身为后辈,实在于心不安。不知在座的可有少侠愿意承担这些给百姓送粮的杂务?若是哪位少侠有心,可以过来登记一下,单组一队。”
崆峒掌门张一恒正在跟其它掌门痛陈妖女居心叵测,然后就听见自家大弟子涂镇涵第一个跳出来,热切地跟那妖女说:“苏大人考虑的真是太周到了,济弱扶贫乃侠义之辈的责任,我愿意去送粮!”
“我也愿意!”
“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劫陈国走狗的粮?太痛快了!”
响应者云集,诸位掌门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二傻子弟子们扑通扑通往坑里跳,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好跳出来阻拦,简直心都要碎了。
苏合手下的人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编队,刨去了之前的伤亡和逃走的人,剩下二十二个百人队,却是形成了壁垒分明的“前辈队”和“少侠队”。编完队还把精力旺盛的少侠队派了出去,四处巡逻或者守夜。
与此同时,苏合施施然地走到诸位掌门面前,客气地说:“守夜的事,诸位掌门就不必担心了。”
诸位掌门死一般的沉默,还要商议吗?自家宝贝弟子们都被人捏在手里了,他们还能商议出个什么结果!
苏合在诸位掌门的圈子里坐下,在已经掌握了大局之后,反倒是拿出一副谦虚客套的姿态,说:“诸位掌门,我们的目标是暗金堂,然而暗金堂行踪难以掌握,各位都是家大业大的,没有办法跟暗金堂耗下去。时间久了,难免被暗金堂逐个击破。”
“晚辈不才,斗胆想出这个办法,袭击陈国的军队逼陈国派出暗金堂与我们正面决战。小股军队拿我们没办法,大队人马很难追上我们。陈国除了出动暗金堂,没有别的办法稳定大后方。最近前线战事紧绷,他们比我们更加拖不起。”苏合跪坐在篝火边,姿态娴雅,语气和缓,跟白日里咄咄逼人独断专行判若两人,她以一种商量的语气问:“各位前辈若有更好的办法,也可提出来,大家集思广益。”
火光明灭,照的一圈人表情阴晴不定。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发号施令的人太让人不放心了。
可是,各大门派之间,又相互服气吗?
袭击陈国的军队逼陈国派出暗金堂正面决战。这样的办法正道武林真的想不出来吗?不是想不出来,而是自知没有能力让所有人令行禁止。
苏合极善解人意地说:“诸位掌门可是觉得晚辈年轻识浅,当不起这大任?无妨。我们大可以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只要能消灭暗金堂,谁做武林盟主都一样。诸位觉得推云派的林掌门如何?此次组织武林会盟,推云派可是出了大力了!”
为什么是林勇?难道林勇果然是监察处的人?
倒霉的林勇在同道怀疑的目光下,有点坐立不安,连忙客气地推拒,“我自知年老德薄,无力当此大任,还是少林智空大师担任盟主比较妥当。”
苏合看向智空大师,“哦?智空大师愿意做武林盟主吗?”
名门正派讲究谦虚,很少有那种舍我其谁的强势气场。可是如今朝廷妖女在侧虎视眈眈,武当掌门玄秋子担心智空大师推拒,连忙说:“智空大师德高望重,除了你,无人能当得起这盟主的责任。还请大师以苍生为念,莫要推拒。”
其它掌门也纷纷出言相劝,苏合只是含笑默默听着。
智空大师沉默片刻,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长江后浪推前浪,苏大人筹划缜密,年少有为,老衲不及。”
“大师自谦太过……”其他掌门纷纷阻止。
智空大师摇了摇头,看着苏合:“这盟主之位,已经是苏大人囊中之物,既然都是为了对付暗金堂,老衲也不愿横生枝节。只是,还请苏大人答应老衲一件事,征伐暗金堂期间,朝廷不对江湖人动手!”
“这个要求……大师考虑的可真是多啊。”苏合笑了笑,非常轻易地点头,“好,我便做主应了。”
“诸位掌门可有不服我做盟主,想要取而代之的?”苏合微微扬起下巴,金色面具闪着冷冷的光。
她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在座的掌门,显然有几个是想要说什么的,然而显然也明白独木难支大势已去,最终还是没说。
木柴在火里“噼啪”一声爆出火星,苏合笑了笑,说:“如此,还请诸位多多协助了。”
☆、第86章 表白
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盟主之位,苏合心情极好地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说:“崆峒派张掌门,烦请移步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张一恒对这妖女的手段已经极为不耐烦,坐着冷哼一声,“苏大人,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干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有什么事情难道不能开诚布公地大家一起商量?这样一次又一次挑拨离间,未免是小人行径。”
苏合也不生气,淡淡地说:“张掌门是坦荡磊落之人,小女子自愧不如。有些话我只能跟张掌门单独说,待我说完,张掌门可自行决定是否要与诸位掌门一起商量。当然,张掌门若是觉得没必要听,也可自便。苏某要说的话,对中原武林可是极为重要的。”
苏合转头就走。
张一恒有点犹豫,还是武当玄秋子道长推了他一把,“张掌门不要斗气。”
张一恒这才气哼哼地站起来,“我去听听这妖女说什么,回来再跟诸位掌门商议。”
张一恒走了,在座的其它掌门却将目光投向了少林智空大师。
这位苏大人步步为营,显然就是对盟主之位是志在必得的。然而他们有两千精英,未尝没有一争之力。少林一向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没想到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智空大师竟然放弃了,将盟主之位拱手让人。
智空大师在众位同道怀疑的目光下开口,“老衲今日推拒这盟主之位,非不愿,实不能。这位苏大人自出现在武林会盟以来,一路将我们带到此处,乍一看,行的是阴谋技俩,不断挑拨离间,引我们猜疑彼此中间有暗金堂的奸细、有投靠朝廷的人,不能团结一心才让她钻了空子。但诸位自己想一想就会明白,重要的并非阴谋诡计,而是监察处的消息渠道。”
“如何找到暗金堂,逼他们与我们正面对决?即使我们可以用苏大人这个法子,可是陈国的兵力分布我们如何得知?如何避其主力?如何避免被包围?诸位掌门有哪位带过兵?哪位懂兵法?阵前杀伐决断,容不得我们共同商议,此计,只有那位苏大人能用。”
智空大师看的很清楚,推云派高台旁边摆的十八把太师椅,代表了十八个门派的话语权。无论谁当上这盟主,都绝不可能一家独大言出法随。决策的人多,就难免意见嘈杂办事拖沓。而能肆无忌惮地用威逼利诱手段把十八各门派拧成一股绳的,只有苏合这个“坏人”。
有掌门问:“可是,即使她答应了征伐暗金堂期间,朝廷不对江湖人动手,难道就可信吗?”
智空大师苦笑,“我们如今一直在猜测哪位掌门已经投了朝廷,可见,她当不当这个盟主,一样都有人会被朝廷收服。”
方才没有人出头与苏合硬抗,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却还是诸多顾虑。若是真的依靠各大牌共同商议灭暗金堂之事,恐怕是要温温吞吞地拖上许久,也未必能建功。
诸位掌门还在质问智空大师,苏合带着崆峒掌门走到僻静处。
张一恒对苏合很不顺眼,然而苏合仿佛没看出来一般,平和地说:“暗金堂不会安分看我们会盟,我已经查到他们打算对几个门派动手,但会先从哪个门派下手,却还不清楚。”
“张掌门,我知道各大门派都对此做了防备,然而暗金堂擅长暗杀,即使各大门派能守住山门恐怕也会伤亡惨重。请张掌门明日带队悄悄返回,支援推云派。”
张一恒讶然,“推云派?为什么不请林掌门回去?”
苏合该嚣张的时候嚣张的让人牙痒,然而该诚恳的时候,也诚恳的让老前辈不好意思故意为难。她耐心解释说:“张掌门或许觉得苏某不够坦荡磊落,然而我们之中有暗金堂奸细,这是事实。若是我请林掌门带人回去,暗金堂就会知道推云派有所防备,不会再对推云派动手,而把目标转向别处。所以,请张掌门务必保密,且带人回去时,盯紧手下的人。不要走漏了风声。”
崆峒派掌门张一恒跟苏合去的时候坦荡磊落,然而谈话完回来却一言不发,别人问起,他也讳莫如深。
之后苏合又叫了几个掌门谈话,他们回来的时候,都绝口不提谈话内容。
大家都明白她是在离间,将各大门派之间的联盟拆散,以便更好地掌控这些人,可是偏偏却又不能不中她的计。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了。
西北的春风也有着几分干燥凛冽,苏合看着星空,有几分想念江南的温柔山水了。
今日之事她竟然真的做成了!
苏合缓缓地吐了口气,先对岳清歌说:“岳大哥去看看防务布置的如何。”
岳清歌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讥讽,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领命走了。
苏合莫名觉得羞愧,又停了片刻才硬着头皮对明廷说:“去把江韶叫来。”
虽然明廷也没说什么,但苏合总觉得自家属下看自己的眼神有种极为克制的好奇。
江韶当众投诚要做她侍卫,可是她并没有把他带在身边,还一直有点故意避着他。苏合心里极不认同江韶当中投诚的行为,以及上一次他约她见面孤身赴约的事,简直是不顾后果毫无理智!
苏合必须好好地把两人之间的事情解决了。之前她多少有点害怕面对,然而也许假装自己强大无比久了,就会当真,她这会儿觉得已经有信心去面对江韶好好谈谈了。
明廷把江韶领过来,然后跃上树冠,就消失了。
不过苏合清楚明廷并没有走远,周围的暗影里还隐藏了好几个人。这个时候她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是不可能跟江韶独处的。
她腰间系着金铃,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避免属下一时疏忽,她来不及发出声音求救就被人掳走。作为一个武功低弱的监察令,她的属下也是费尽了心思。
“江韶。”看着江韶从那些篝火热闹的人群里一步步走过来,苏合整个人几乎隐在黑暗里,唯有颊上金箔面具的红宝石,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闪过一抹妖异的光。
“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给你机会让你说个痛快,免得你要绑了我的人,冒着生命危险来说。”苏合本来下定决心心平气和说话,然而忍不住,还是刺了他一句。
“苏合。”江韶无奈地看着她,不过难得苏合肯交流,他也知道此时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沉默了片刻,问:“你喜欢我吗?”
苏合闭了闭眼睛,犹豫了一下,转头越过江韶看向四周黑漆漆的丛林,最后忍耐地回答,“喜欢。”
江韶唇角勾了勾,以他的功夫,当然知道周围有什么人,在什么位置。这样的情况下苏合肯回应,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上前一步想要牵住苏合的手。
苏合却退了一步,没好气地说:“你还说不说了?”
“我爱你,苏合。”江韶眼睛亮如星辰,凝望着她。
等了片刻,发现苏合似乎还在等着他继续说什么,于是江韶欢快地又加了一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过我还是爱你。更爱你。”
无论她怎样,他都抑制不住地被她吸引,为她心跳,就像是着了魔,又像是中了蛊。
这跟她想要谈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此情此景,也许应该感动?可是苏合实在很想揍江韶一顿。心里的滋味极为复杂难辨。江韶的世界也许就是如此简单,彼此喜欢是最重要的。可是苏合的世界已经不再是那样。
江韶微微偏头,苏合看到他颈侧还有一处伤痕淡淡的痕迹,那是她之前盛怒之下打的。
“江韶。”苏合叹息地妥协,努力心平气和地问:“如果今时今日,是一个陌生的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是峨眉派的静云师太吧,玩弄手段,离间天下英雄,妄图利用天下英雄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会对她观感如何?会如何做?”
静云师太都五十多了,又是出家人,说话做事都寡淡无味。有了具体的人物可以想象,就算江韶明白苏合的意思,也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自己会觉得十分崇拜,恨不能追随。事实上,他对各大门派勾心斗角,争权之事十分反感。
江韶看了苏合一眼,犹豫地尽量委婉说:“会尽到武林同道的本分,出一份力。”
苏合笑了笑,“那是她的目的十分明确是暗金堂的情况下。假如她身上也有想要收天下武林同道为己用的嫌疑,你一定会想办法离开,避免蹚这趟浑水。”
“江韶,别被过往的情分蒙蔽了眼睛。”苏合的神情有几分寥落,又有几分真心的祝福,“你喜欢的,是单纯温柔的好姑娘,而不是满腹心机的坏女人。我只是幸运的成为你年少时遇到的那个,你睁开眼睛看看周围,那样的姑娘实在太多太多,何必让自己过得那么辛苦?”
江韶想了想,说:“苏合,我的确是喜欢单纯温柔的好姑娘。”
出乎苏合的意料,江韶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反驳,反而大大方方承认。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偏好,可是前些年,江韶以长辈的姿态对小一辈的叶莲格外照顾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欣赏单纯温柔的姑娘,还是在小姑娘身上看到了苏合过去的影子。
他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深邃刚硬,眼神也有了成年男人的感觉,他说:“可是,每个人不同的人生阶段,都会有不同的变化,也总是会做错一些事。难道我喜欢一个姑娘,发现她不单纯了,我就要移情别恋一次;跟她吵一架发现她不温柔了,我就要再换另一个单纯温柔的姑娘吗?这世上单纯温柔的好姑娘很多,可她们都不是我最初遇到的那个。”
“苏合,我们年少相识,之后长久的分离。也许你对我的感情仅只是喜欢。”说到这里的时候,江韶的眼里带着点懊恼,这样的情绪又让他显得年少。他勾勾唇,似乎努力让自己表现的豁达,继续说:“可对我来说,你不仅是我年少懵懂时的动心,也是我弱小时不得不一次一次转身离去的心魔,是我想要变强的执念,是我的知己,是我必要去履行的承诺,是我练剑的动力,是我一次又一次质疑自己时的支撑,是我的骄傲……”
江韶说了很多,却也不觉得这些足以表明自己的感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喜欢变成爱。
“我爱你,我想娶你。你是我一生的责任。”江韶认真地看着苏合:“所以无论你是变成满腹心机的坏女人,还是别的什么样子……我所有的原则和喜好在你面前,都是不一样的。”
江韶知道自己热烈又仿佛没有理智的爱,总是会让苏合觉得他不够成熟,可他并不想遮掩这一点。
可是这样热烈的表白,却并没有换来苏合同样的回应,她执拗地说:“江韶,你之所以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是因为你终归没亲眼看到那些不堪的全部。你以为我只是用了离间的手段吗?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揪出来的那些所谓暗金堂奸细,有多少其实是我的人?”
苏合说出口就有点后悔,这种隐秘如何能告诉别人?一遇到江韶,她就容易乱了方寸。不知不觉,似乎被江韶主导了这次谈话的节奏。她明明……不是来听他表白的。
江韶愣了下。难道那些暗金堂奸细,里面有不少是苏合的托?只为了造成很多人已经投靠暗金堂的错觉,让天下英雄恐慌?江韶想起苏合之前收编南渡武林势力的事,原来是用在了这里。
江韶想起苏合之前的问话,忍不住跳出来想一想如果这些事都是一个陌生人做的他会是什么观感。这样的诡谲技俩,的确是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可是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是苏合,江韶却又觉得没有什么了。她最终的目的是对付暗金堂,这些手段让她比各大门派掌门做盟主都要高效率。
江韶自己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双重标准太厉害,也难怪苏合会不安,会一直要把他推走。
江韶看着苏合,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苏合,你为什么认定了,我看清了你如今的样子就一定会离开你呢?”
她总是拼命地在告诉他她有多不好,仿佛他还爱她,就一定是因为他还没看清她。
苏合沉默。因为师姐,因为杜飞白,甚至也因为岳清歌,还因为她初次得知师兄跟阎王城的人混在一起时,自己心里的隔阂。有太多她以为会永远不变的东西,都悄然无息地变了。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的清清楚楚。”江韶终究还是伸手牵住了苏合的手。
苏合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就被江韶打断,“你不必再跟我说也许你会收天下英雄为朝廷所用。苏合,我相信你做的所有事都是经过艰难取舍,尽了自己所能达到最小的伤害。这对我来说就足够。”
“也许有些事情会触到我的底线。”江韶看着她,眸子熠熠生辉,又坚定,“我会尽可能阻止你。我会跟你作对,也许还会跟你的属下刀剑相向……虽然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但即使到那么一天,我心里必然还是爱你的。”
☆、第87章 善变
苏合已经在西北料峭的春风里站了很久,冰凉的手指感觉到江韶手心炙热的温度,渐渐侵染到整个手都一样暖起来。
她看着身侧挺拔俊朗的男人,心里的甜蜜与恐慌纠缠在一起,可是怎么舍得推开他呢?
苏合疑惑地侧头看着江韶:“江韶,我一直想要跟你撇清关系,你都不会觉得伤心的吗?”
是什么让你一直这么坚定,百折不挠?苏合忍不住抬手,放在江韶心口的位置,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是可以一直不变的吗?
“会。”江韶微微抿了抿唇角,眼里带着纵容看她,“你一次又一次的推开我,我很伤心,也恨你不守承诺,所以……以后不要再伤我的心,好不好?”
上次苏合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很伤心,可是他当他想明白苏合喜欢他,这已经足够弥补所有的伤心。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如今。”苏合叹息,“我曾经希望一年一年的分离,渐渐感情就淡了散了。你娶了别的人,也不必对我念念不忘。也许有一天萍水相逢,还能一起坐下喝杯茶,怀念一下过去,感慨一下聚散离合。在你心里,我一直都会是在枯荣谷时候的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江韶听出苏合语气里的软化,忍不住心情愉悦地摸了摸苏合的头,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地说:“不能达成你所愿了。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爱的人。”
“谁能一直不长大呢?即使没有当年暗金堂火烧枯荣谷的变故,决明神医也一样会老去,你也一样会渐渐长大。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见识多了世事,会变得成熟稳重。作为一个游历四方的神医,或者真正掌管许多病人的谷主,面对形形□□的人,多半还会有几分凌厉的手腕,日常端着神医的架子,骄傲又神气。”江韶想象着苏合做神医的样子,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苏合愣了下,如果没有当年的变故,她也会变吗?
她呆呆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了苏大人的气势,很有些可爱。夜色正浓,江韶心里微动,忍不住低头想要吻她。
他们这一场谈话已经说的太久,旁边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苏合抬头看到岳清歌的时候,几乎有点无措地从江韶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方才的举动实在是莫名其妙。
苏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一本正经地姿态,问江韶,“江韶,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别再纠缠,或者效忠我。”
没亲到,江韶有点遗憾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了眼岳清歌,然后想了想,既然是二选一,那自然是……“效忠你。”
苏合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情是甜蜜还是烦躁,江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无论他多么炙热纯粹的感情,她如今已经做不到给他同样的回应。她满身是刺,不刺伤他已经是尽力收敛了。
苏合觉得如果她是江韶,她绝对不会爱苏合。
可是既然这样,她也只能把江韶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才放心,不然别说江韶这么恨不得把感情昭告天下的态度对他今后会有什么影响,就是岳清歌若是哪天趁她不注意找几个人一起对江韶动手,她也没什么办法。
苏合端起苏大人的架子,淡淡地说:“你出身正道,这样轻易地投靠我,我如何能相信你不是正道武林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既然投靠,总要表现出些诚意来。”
江韶又看了眼岳清歌。周围的护卫起码有五个人,苏合跟他在人家眼皮底下谈了这么久,倒是岳清歌一来,她就连忙端起监察令的架子了。她似乎对岳清歌格外的在意。难道是因为岳清歌在监察处有极重的分量吗?
可是江韶又莫名想起白日里岳清歌跟着苏合进到她换衣的房间的事情。
方才苏合与江韶聊起年少时的偏爱,他的确是偏爱单纯善良的姑娘,可是苏合偏爱哪一款呢?江韶一直是以杜飞白当做最大威胁的。一直到杜飞白成亲之后,他心里的压力才算减轻。岳清歌这种冷漠,看起来极不好相处的人,即使当初初见的时候他态度诡异,而这些年苏合的身手越来越多的沾染上他的痕迹,几乎跟他一脉相承,江韶也从来没觉得他在苏合心里能有什么位置。
他一直误会岳清歌绑架、胁迫苏合为监察处做事,哪怕后来发觉苏合早已经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他也觉得岳清歌是他与苏合的敌人。
可如今,江韶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迟钝。
江韶清楚苏合那些话其实是说给人听的,又有点走神,一时就没有回答。
苏合沉吟片刻,从随身药囊里拿出了一粒药丸,手心向上放在江韶眼前,“这药丸是百日断肠散,每百日需要找我拿一次解药,否则就会肠穿肚烂而死。江少侠你若是要效忠我,就把这药丸吃了吧。从此生死都控制在我手上,容不得你后悔。”
江韶收回目光看向苏合,两人对视片刻,他勾了勾唇,伸手拿起药丸吞下了肚子。一点也没有吃毒/药的沮丧,仿佛还有点小愉悦。
别人不知道,但他与苏合之间却有一个小秘密。暗金堂的七窍石在他手里。七窍石可解天下百毒,这所谓的百日断肠散对他根本毫无作用。
居然也不配合做出点痛苦挣扎的样子,苏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既然江少侠你投靠了我,今后没我的指示,这种当众投诚之事太过莽撞,不可再为。”
“是,大人。”江韶随随便便的答应,嘴角上扬。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现在已经足够强大到不需要在意旁人的看法了。何况现在各大派都已经承认了苏合的盟主之位,他的投诚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苏合既然交代,自然也是为他好。他发现苏合这些年也许是掌管着一堆人的缘故,颇有些婆婆妈妈的大家长心态。
“好了,去跟那群掌门一起呆着去。”苏合嘴角抽了抽,赶江韶走。
江韶却不想走,“我既然效忠大人,自然要守在大人身边。”
“江韶!”苏合压低了眉瞪他。
江韶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依了她的心意,转头去找叶明心了。
江韶一向好哄又听话,可是岳清歌就难应付了。
“岳大哥,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休息吧。”苏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背着手往前走。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苏合不想被粮草辎重拖累,所以并没有准备帐篷。反正武人内力深厚,随便幕天席地休息也不会身病。
这两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了半天,岳清歌浑身都笼罩在低气压中,忍不住出言讥讽,“大人何必让江韶走,反正妖女身边跟个男宠,也更符合人们的想象。”
苏合脚下踉跄了一下,求饶地唤他,“岳大哥。”
岳清歌看着苏合,冷笑,“你竟然信他的鬼话,还要把他带到身边……”
苏合低声解释,“岳大哥也明白他是我的软肋。既然放不下甩不脱,就只有放在身边去面对了。”
岳清歌不信这世上有谁能深爱一生,尤其是苏合与江韶这种身份观念都已经天差地远的,他们甚至没有长久的相处过,对彼此脾性的了解都停留在七八年前。这种关系实在是脆弱倒甚至不需要受什么外力影响就会崩断。
是放到心里念念不忘到死,还是去面对极有可能的变心与背叛?岳清歌能感觉到苏合总是在这两者之间左右犹豫。
在岳清歌看来,当然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一剑杀掉,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如果做不到,显然选后者更符合强者之道。
苏合之前决定跟江韶一起参加武林会盟,是想要面对的。只是还不够狠心,一路犹犹豫豫,最后又自己耐不住,急慌慌地揭开真相,想要逼江韶主动放弃,自己缩回壳里。
既然缩回壳里了,那就坚定的继续下去也好。可是女人总是这么反复无常。白天的时候还打定主意把江韶推的远远的,甚至今晚苏合找江韶谈之前,岳清歌都能确定她是想要逼江韶离她远远的。然而几句花言巧语,却又改了主意。
让江韶吃百日断肠散又有什么用?!几句花言巧语恐怕就能哄着她把解药拿出来。
岳清歌皱着眉,简直被苏合这种善变气疯了。
他一句话也不想跟苏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讥讽她。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他还跟她有什么可说的。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这个女人就是个榆木疙瘩!这些年居然都忘了!如今她居然还振振有词?
岳清歌足尖一点,一言不发地隐入周围的林中不见了。
“岳大哥!”苏合唤了他一声,而他没有回头。
苏合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独自站在黑暗中。
过了片刻,明廷从旁边一棵树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去追岳大人回来吗?”
苏合犹豫了下,摇了摇头,“不必了,今晚你替我守夜。”
岳清歌对她太过重要,她应该尽力去抚平他的怒火。然而苏合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年她跟岳清歌之间,是有些暧昧的。
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就算当时迟钝,但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也终归是能看清楚。何况岳清歌还亲口承认过。
当初她为了救师父接近岳清歌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是喜欢她的。所以即使她两次对他下手,试图逃脱,他最后都放过了她。
可是当她投靠了吴王殿下,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开始讨厌她。
也许还有几分放不下,毕竟岳清歌估计这辈子也没对谁动过情,所以他的态度若即若离。他指引她,他帮她,他有时候喜欢她,有的时候又讨厌她。
不得不说岳清歌的这种态度也是造成苏合对江韶的感情毫无信心的一个很大的原因。连岳清歌这种一直走在黑暗里的人都是喜欢善良单纯的姑娘啊,她该如何对江韶有信心?
这么多年,苏合依赖岳清歌,信任岳清歌,也越来越像岳清歌。其实如果岳清歌真的想要跟她在一起,即使她被江韶真诚毫无保留的爱着,即使她明确自己心意喜欢江韶,苏合也是无力抵抗岳清歌这种夹杂了太多杂质的感情的。
她曾告诉岳清歌他比江韶重要,并不是花言巧语骗他。江韶就像遥远的太阳,即使一直专心致志照着她,她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永远拥有,而岳清歌是现实的星点烛火,虽然吝啬地只发着一点点的光,却切切实实陪她走过每一段最漆黑的人生。
有时候苏合也分不清岳清歌最终没有逼她,到底是怜悯她心里最后的坚持,还是因为很多时候讨厌比喜欢更多。
可是过去暧昧也就罢了,如今她下决心留江韶在身边,看一看这段感情是否经得起考验的时候,她该如何再去哄岳清歌?
得到总是伴随着失去,苏合原本被江韶扰的有些乱的心绪渐渐冷下来,仿佛落入不见底的深潭。
☆、第88章 日常
苏合心里有事,睡得并不安稳,何况这种野外靠着树睡也实在谈不上舒适。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极早。
而让她觉得心情愉悦的是,一睁眼就看见了岳清歌。
他弓着一条腿懒散地靠坐在离她并不远的树上,在她看向他的同时,目光也锐利的看向了她。
“岳大哥。”苏合的眼神和表情都亮了亮。
岳清歌凌厉的眉目微微放松,嘴角想要勾起却又压下,目光却柔和了许多。
苏合坐直了身子,却没有朝岳清歌靠近。她说:“岳大哥,如果你不高兴,那么我就真的跟江韶一刀两断。”
岳清歌看着她明显有所戒备的肢体动作,眼里的神色变淡,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他既然回来守在她身边,就是对她的又一次纵容,以他们之间的默契,她当然是明白的。此时还要说这种话,心机实在太明显。
苏合看岳清歌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马屁又拍到马脚上了,忍住想要痛苦扶额的冲动,努力弥补,“岳大哥,如果你今早没有回来,我真的会妥协的。”
岳清歌这才神色稍缓,不过还是旧事重提,不容置疑地说:“今后让明廷贴身保护你吧。”
苏合沉默颔首,继续让岳清歌一直跟着自己她也觉得尴尬。
岳清歌见她答应了,又不高兴起来,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明廷。”
明廷从一旁的隐身处跳出来,岳清歌看也不看他一眼,几个纵跃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最后岳清歌还是不高兴地拂袖而去了,不过他还是纵容了她。这让苏合心里踏实了很多。岳清歌嘴上毒,但对她是真的不错。
苏合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摘下面具简单洗漱之后看到不远处有早起的少侠们已经在练武,还有一些惫懒些的少侠,看到同辈如此努力,也不好意思继续睡下去,爬起来加入。
苏合这些年练武虽然不算刻苦,但也还算坚持。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是别去凑热闹了,不然各大派掌门见识了她的伸手,恐怕要后悔让她当武林盟主。她可不想被冠上“史上最弱盟主”之类的名号。
远处升起炊烟,是推云派带出来的厨子们在做饭。各大门派还是有点防备苏合,饮食之事看的十分紧。苏合也乐得轻松。
苏合漫不经心地带着明廷散步,一边活动肢体,一边观赏练剑的少侠。
标志性的红衣金箔面具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少侠们也不敢上前搭讪,只一边练剑一边偷偷瞧她,渐渐地就乱了剑招与步法。
苏合想起当初江韶练剑时心无旁骛的样子,忍不住眉梢眼角就带了笑意。
江韶本来在练枯燥的基本功,远远看见苏合目光流连在练剑的少年身上,慢吞吞地走了老半天也没走到他身边。
江韶也不练基本功了,拔出佩剑,练起了春晓。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江韶一练剑,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珠玉在侧,其它练剑的少年自惭形秽,纷纷收了手。然后又各种崇拜地围着江韶求指点。
江韶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苏合,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与毫不掩饰的恋慕,让苏合真切地体会到被爱着的感觉。
“大人。”明廷硬着头皮打断自家大人跟正道少侠的眉来眼去,低声说:“龙大将军的人到了。”
“还挺快。”苏合挑了挑眉,转头去忙正事去了。
江韶被一群要请教的少侠围着,有点失落地看着苏合的背影,直到苏合转头对他摆摆手,忍不住又高兴起来。
苏合自己不懂兵法,所以特意去找龙大将军借了个人,算算路程,这么快就赶来估计是日夜兼程。
“这位将军如何称呼?”苏合带着明廷过去。
龙大将军派来的这个人,身材魁梧,眉目周正,气度沉稳,看样子至少也是个中级军官,然而对苏合的态度却十分恭敬,并不因她年纪小又是姑娘家而看轻她,竟然端端正正地跪下给苏合行了个大礼,“在下徐寒川,见过苏大人。”
苏合阻拦不及,连忙扶起徐寒川,“徐将军实在是太多礼了。”
苏合一般端架子的时候都是有目的的,平常很好相处。
她干脆利落地把打探来的情报交接给徐寒川,“这只队伍就交给徐将军带了,我只有几点建议,第一,坚持让少侠们散粮给百姓;第二,如果再有两次大胜,就找个难啃些的骨头,做一次惨胜或者小败。”
徐寒川点头应是,没有问为什么
不过苏合还是解释,“这些人各个身怀绝技,不好驾驭。唯一能勉强拿来用的,大约就是家国大义,所以总要保持着少侠们的热血,尽力简单有效地让他们看到做出努力之后对他人的帮助。另外,接连大胜未免让这些人飘飘然,适时也要给他们些挫折。”
“是,苏大人。”徐寒川没有表现对这种驭人之道的喜恶,仍是恭敬回答。
苏合挑了挑眉,没再继续说什么。看来她给龙大将军留下的印象十分强势厉害,所以派来的属下在她面前都如此的谨言慎行。
吃完早饭,之前苏合安排的张一恒等人都悄无声息地带队离开了。
苏合选的这几个掌门,都是比较不好应付的,放在手底下,时不时地要刺她几句,提出些反对意见,实在太费神。这样派出去之后,他们自然会尽心尽力地按照她的吩咐四处救援各门派,避免被暗金堂抄了老家,实在是两全其美。
有了徐寒川,苏合要操心的事情就少多了。徐寒川试探地又劫了两处小粮仓之后,就已经能准确估算出这些武林人士的战力,按苏合的吩咐第三次去啃了个硬骨头,死了有二三十号人,伤了百余号。徐寒川带着人奋力突围,最后带着伤员甩掉追兵,退到一处安全的山谷里。
这一战,死的人虽然比前两次多些,不过带回来的那些重伤者却更影响士气。
苏合的命令是哪怕只有一口气,都要带回来。其实很多伤成这样的人,如果是在真正的战场上,都是会被丢下的。
江湖人刀口舔血,除了不知世事的少年,都有横死的觉悟。可是这种眼睁睁看着并肩作战的同伴等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真的是心如刀绞。
“哭什么,让开点。”苏合推开一个伏地痛哭的少年,拿着银针,飞快地刺向伤者的几处大穴,暂时稳住伤势。又从药囊里取出一粒药丸,手指利落地一压伤者下巴和喉咙,逼已经人事不知的伤者服下。
很多人受伤实在太重,她只有尽力争取时间。
稳住这一个伤者的病情,苏合飞快地走向下一个伤者。
之前伏地痛哭的少年发现身边师兄的呼吸平稳了,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踉踉跄跄地追上去,“他,他不会死是吗?你能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跟在苏合身后的明廷伸手拦住那少年,避免他打扰到苏合,耐心解释,“大人会尽力,这里还有几个重伤的,大人都会尽力救。”
“能救活是吗?”少年虽然是在问明廷,目光却还追随着苏合。苏合正忙着撕开另一个重伤者的衣服,帮他拔掉胸口的箭矢,动作十分专业,浑身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就相信的气场。
明廷微微迟疑了下,说:“不一定,我们带的药不够多也不够全。”
“什……什么药?我去找药!”
“我也去。”
周围跟着不少人,之前只是为了不打扰苏合治疗伤患,极力忍耐。此时听明廷说缺少药材,顿时群情沸腾,纷纷表示要帮忙去找药。
几个老前辈想说如今正在躲避陈国的军队搜索,不宜露面及分散,然而看着那些少侠们,又不忍泼冷水,十分为难。
明廷正要开口,忽见徐寒川飞奔过来,远远地就大声喊着:“大人,有附近的村民感谢诸位英雄高义,送来了粮食和药材!”
许多少侠都愣愣地看着徐寒川,仿佛绝处逢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廷,去准备熬药。”苏合的声音冷静又稳定,快速地报出一连串的药名及分量。
诸位少侠这才有了几分真实感,有些师兄弟或者亲友受伤的,甚至喜极而泣。
“闲着没事的都别围着我,听明廷指派去帮忙熬药。”苏合一边有条不紊地取箭、止血,一边把围着她的人指挥的团团转。
明廷走了,苏合又抓着身边另一个侍卫报了一大串的药名,“三碗水熬一碗,给这位伤患灌下去。”
她身边的这些少年多少都懂些药理,开方还不行,但辨识药材抓药已经没问题。将来万一生计无着,去药店当个伙计也是能胜任的。
苏合用了两个时辰,终于把所有伤患由重到轻,全都处理完毕。
多少是凭着几分运气,竟然都救回来了。
整个营地一扫初败时的哀泣,热闹的不得了。诸位英雄豪杰们忙着熬药,忙着照顾伤患,忙着跟送药来的村民相互感谢。
苏合远远地看着,心里慢慢松了口气。幸好,都救回来了啊。她一向很喜欢治病救人,可是这一次,却从心里觉得有些疲惫。
他们为了避开陈国的军队追踪,行踪隐秘,所谓的村民来送粮送药自然是苏合故意安排的。
她用这些手段,目的还是把容易被煽动、被掌控的少年人更紧地握在手里,免得那些老成持重的前辈们缓过劲来脱出她的控制。
苏合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有点疲惫,推云派的掌门大弟子于千禧捧着个碗跑过来。
“怎么?有伤员病情变化了吗?”苏合打起精神问。
“大……大人。”于千禧有点紧张地把碗递给她,“熬了点鸡汤粥,你趁热喝一碗吧。”
苏合愣了下。整个营地都在忙着伤员的事,又逢新败,还没开始做饭。而且熬粥不方便,估计熬的这些粥是专门给伤员的,这于千禧倒是巴巴地盛出一碗给她送来。
苏合接过碗,道了声谢,“赶快去准备吃食吧,大家也都饿了。”
“是,大人。”于千禧应了一声,然后垂着头犹豫片刻,正色拱手说:“谢谢大人救了我师弟,今后大人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我于千禧万死不辞。之前……我师父对大人有误会,多有冒犯,他老人家拉不下面子,我代他向你道个歉。”
少年人真是……冲动又直白啊。这种知恩图报,善恶分明,又让人心里觉的羞愧又酸涩。
苏合有点疲倦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第89章 得失
于千禧前脚刚走,江韶后脚也端着个碗过来,眼里含着笑意说:“看来已经有少侠献过殷勤了,这碗倒是便宜了我。”
苏合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江韶坐下。
江韶撩起衣摆坐到她旁边,把碗放到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搭在她肩上。
苏合偏头靠在他身上。
江韶看了看她,“很累吗?”
“是啊。”苏合微微阖着眼睛,“江大哥,如果是你,要将这些人控制在手里,你会怎么办?”
治病救人之后还这么不开心?江韶眨了眨眼睛,猜测,“来送药送粮草的村民是你安排的?”
“嗯,也是我故意让徐将军找了块硬骨头啃的。”
江韶勾了勾唇,“苏合,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正派?我又不是顽固不化的卫道士,难道你以为我是一点手段都容不得的人吗?三战连胜,这些少侠们的确有些骄狂,来一次败仗打压一下,以后的路才能走的更稳。”
江韶如此说,苏合忽然心里就觉得舒服多了。倒也不仅仅是因为江韶不把这样的手段放在心上,而是最近,她自己有时候会对善恶失去判断。实在是坏事做多了,习以为常,是非观也渐渐模糊,难以确定哪些是无伤大雅的必要手段,哪些是真正的恶行。
“不过。”江韶话锋一转,“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着急。也许是我不擅权谋吧。我只是觉得这些人虽强,但远没到所向无敌的地步,我看徐将军指挥起来也极为费力,只敢做粗糙的部署。这样早晚都会败的。总有机会让他们知道教训,知道疼。而且西北民风彪悍,百姓直爽热情,他们早晚会收到百姓的感激。人心换人心,以你的医术,想施恩,想收服这些人,用不了太久的时间。”
是啊,她着急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急功近利呢?为什么要做这么粗陋的布置呢?大约心里也知道伪善不能长久,所以才这么急躁。苏合抬起头看江韶。
江韶微笑,“怎么?”
“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啊。”苏合笑了笑。无原则又执着的爱总让江韶显得幼稚,可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早已是顶天立地的成年男人,心机手腕大约也是不缺的。难得的是他依然眉目清正,心思通透。
“我是个男人啊,苏合,我希望你可以试着依靠我,如今的我靠得住的。你看你一个姑娘家,总是一副大家长的心态。”江韶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先喝点粥垫垫吧,再磨蹭下去粥都冷了。”
苏合伸出手,开玩笑,“我还是喝江少侠献殷勤的这碗吧,别的少侠实在是太粗心了,只拿了一碗粥过来,没拿勺子!这么大碗,难道要我整个脸埋到碗里喝吗?实在是比不得江少侠细心周到啊。”
江韶忍俊不禁,将自己手边这碗鸡汤粥递给她。
这粥熬得浓稠,苏合喝了大半碗就饱了,实在喝不下去了。
江韶接过她喝剩的小半碗粥,也不嫌弃,一点都不浪费地喝完了,又把于千禧端来的那碗消灭掉。
苏合忍不住摸了一把江韶紧致的腰身,“你每天吃那么多,都吃到哪里去了。”
“苏合。”江韶声音有些沉,捉住她的手,红着脸低头看她。
他的脸实在是红的太快太明显,连耳根都红的仿佛要烧起来。
“江大哥,我只是摸一下你的腰,你脸就红成这样,……”苏合笑的说不下去。
“……苏合!”江韶恼羞成怒地瞪她,然而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最后恶狠狠亲了她一口,跳起来跑掉了。
苏合伸了个懒腰,眉目舒展,打算去找徐将军问问下一步打算打哪里。
明廷从一旁的阴影里走出来,期期艾艾地说:“大人……”
苏合挑眉,“怎么?不是让你去帮忙抓药照顾伤患吗?”
正道武林的人虽然多,但懂药理能辨识药草的却没有。苏合把主要的工作做了,但后续的照顾还是需要明廷他们继续。
“岳大人训斥我擅离职守。”明廷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提醒,“方才岳大人不放心,守在附近半天……”
“……”苏合扶额。在岳清歌眼皮子底下跟江韶谈情说爱实在是尴尬,可是被下属小心翼翼地提醒,也一样很尴尬。她已经不想去想自己在属下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了。
她迁怒地瞪了明廷一眼,“以后江韶在的时候,你们都不必跟得太紧。”
明廷犹豫了一下,无奈地应了声是。
大人的命令不能违抗,可是若是岳大人知道,一定会罚他们的!做人手下真是太难了。明廷内心无声饮泣,都怪自己当初不好好学习,没有一技之长,最后只好拼命练武,只好做杀手,天天在两大上司的眼皮底下左右为难!
败了这么一场,少侠们果然踏实多了。
过了几天,苏合收到消息,暗金堂袭击了推云派,营救被抓的奸细。
崆峒掌门张一恒带着人及时赶到救援。虽然仍是被暗金堂救走了半数被关押的奸细,但好在推云派伤亡不重。
苏合给推云派掌门林勇带来了他夫人的亲笔信。
“林掌门若是不放心,不妨回家看看。夫人上了年纪,受此惊吓,听说不太舒服。”苏合十分体贴地建议,同时又对其它几位掌门说:“诸位掌门可以不必有后顾之忧,暗金堂若是出动大队人马,一定做不到毫无痕迹。只要我得到消息,张掌门等几位掌门在外,必定全力支援。”
在座的这些掌门到如今也许还是不大喜欢苏合,心里暗暗戒备她,可是听了她的安排,又觉得十分安心。她这些天的表现以及手腕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可以说整个正道武林如今也找不到比她办事更靠谱的人了。
这样的人,是战友而非敌人,实在是让人感到庆幸的事情。
“苏大人的安排真是妥当的。”林勇看着苏合,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最后拱了拱手,“这次我推云派之劫多亏了苏大人,林某在此多谢苏大人了!”
苏合这时倒是不居功了,谦虚地回了一礼,“林掌门客套了,苏某只是消息灵通些,这次是张掌门神勇,时机掌握的好。”
苏合客气起来,也是极好相处的。她又跟诸位掌门之间说了下接下来的大致计划,彼此间没有了最初的剑拔弩张,反而有几分其乐融融。
至于被劫走的那些奸细,诸位掌门虽然觉得很遗憾,但苏合却不担心。她早料到暗金堂不可能放任投靠自己的人被抓无动于衷,否则今后中原武林还有谁敢投靠他们?
可是那些奸细里混进去了不少她收拢的南渡武林势力,那么多人,暗金堂救人的时候也没有时间去一一分辨。被救走之后,这些人就会反戈一击。
这也是那些人答应为苏合做事的条件之一。这些人被逼得背井离乡,是最恨暗金堂的,若不是存着报仇的心,她就算是用药控制,这些人也不会屈服。
这些人一定会给暗金堂造成麻烦,至于之后这些人能不能顺利逃脱,就不归苏合管了。逃不掉是命,逃得掉就自由了。
待苏合走了,方才其乐融融的气氛才渐渐冷了下来。
峨眉静云师太沉默片刻,低声说:“推云派弟子几乎都安然无恙,只有没来得及审问的奸细就被劫走。这事……”
虽然峨眉静云师太这话仿佛推云派弟子没多死几个很奇怪似的,但林勇还是压下心里的疙瘩,说:“你是说,那些奸细里有人浑水摸鱼,为的是危言耸听?”
几位掌门沉默片刻,武当玄秋子道长叹了口气,“没有证据的事,诸位还是慎言吧。有暗金堂奸细毕竟是事实。”
林勇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苏大人这次解了我推云派之难,我林勇记她这个情。”
说起这个,这次各家也都有弟子受重伤,蒙苏合所救。几位掌门互相看看,最后终于没再说什么。
过了没多久雷家新任家主以及机关门的新掌门,千里迢迢地跑来投靠。
两个年轻人辈分低,临危受命,也没什么架子,在诸位前辈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陈前段时间门派内乱是多么危急的情形,他们是多么的忍辱负重痛不欲生,最终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将叛徒一一抓住。
两位新掌门仿佛约定好了一样,绑了一大串的叛徒,押着跪在天下英雄面前。
“我雷家世代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没想到却出了这些不肖子孙!”新任的雷家家主雷鸣红着眼睛,忽然手起刀落,砍下了身边一个跪着的叛徒的脑袋。
诸位掌门不妨这位哭哭啼啼的年轻家主突然动手,表情都愣了一下。雷家跟他们这些门派不太一样,霹雳雷火弹手艺传子不传女,传媳不传婿,从不收外姓人弟子,因此彼此之间都有亲眷关系。
而雷鸣刚才毫不犹豫杀了的,是他的亲叔叔。
“雷庄主不必如此。”苏合身为新任的武林盟主,这种场合自然是要出言相劝。
“这些人死不足惜!我雷家愧对诸位英雄,只好在天下英雄面前清理门户,洗雪耻辱,自证清白!”雷鸣毫不犹豫地亲手将剩下几个人人头一个一个砍下,满地鲜血。
这下即使有人想要质疑之前在武林会盟上被揪出来的奸细是他父亲,也说不出口了。
机关门的新掌门柳志申有样学样,也是当场将门下叛徒一一斩杀。
苏合叹了口气,转头问各大派掌门,“诸位掌门意下如何?”
几位掌门低声商议了一下,少林智空大师说:“少数人犯错,总不能一概而论。雷庄主和柳掌门大义灭亲,是明理之人。”
苏合点头,“如此,还请两位为诛灭暗金堂出一份力。”
雷家的霹雳雷火弹威力巨大,机关门擅长各种机关精巧之术,有了他们的加入,江湖联军显然如虎添翼。
名门正派碍于多年的交情及面子,面上并不对幡然悔悟的两个门派猜疑,然而苏合也对这两家没有什么特别的防备,就让人觉得奇怪了。
事后江韶忍不住问苏合,“难道之前的雷庄主和关掌门都是你安排的人?”
苏合摇了摇头,“关掌门不是,雷庄主是。老雷庄主的弟弟投靠了暗金堂,他无力对抗,只好求到了我面前。新任机关门门主柳志申是在武林会盟之后,被我扶上门主之位的。”
雷家的霹雳雷火弹赫赫有名,无论谁当政都不可能放任不理。雷家跟大周朝廷一直是有几分关系的。
待陈国占了半壁江山,下手的第一个武林势力就是雷家。这几年,苏合暗中也帮了前任雷庄主很多,只是一直到这一次,才算真正把雷家的另一拨势力连根拔除。
前任雷庄主为了报答,同时也为了对付暗金堂,不计个人荣辱,牺牲自己的名声为苏合助势。
只是雷家能洗白,前任雷庄主恐怕是再也不能出现在人前。如今他自愿呆在监察处的牢房里,苏合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而机关门关清河投靠了暗金堂,被苏合在天下英雄面前揭露真面目抓了起来。另一边苏合就派人去了机关门,扶持柳志申上位,彻底控制住了机关门。
经此一事,雷家和机关门都是元气大伤,掌门又太过年轻,至少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摆脱朝廷的控制。
各大门派掌门一直担心朝廷把手伸向正道武林,然而这件事已经在发生了。
苏合带着这些江湖人在西北纵横抢掠。她一身红衣,身边都是统一服饰的少年,在战场上的时候极为抢眼。然而她前后左右护卫的都是高手,还有江韶与岳清歌一明一暗在旁掠阵,苏合几乎不怎么需要亲自动手。
可惜百密一疏,那一日试图甩掉陈国追兵的时候,一支流矢擦到了苏合的小腿。
伤的倒是不重,只是非常疼,一时顾不上处理,流了许多的血。
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苏合皱着眉头正打算下马,江韶与岳清歌却同时一左一右向她伸手想要扶她。
这么多年,岳清歌一直跟在苏合身边,看顾她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岳清歌伸出手的时候才看到江韶也伸出了手,他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也许已经不太妥当。
这么多年的亲密无间,他作为贴身侍卫保护她,男女之间的界限模糊的几乎习以为常。然而苏合前些天已经表明了保持距离的态度,今后……他该离她远一点吧。
岳清歌薄唇紧抿,抬眼看向苏合,却没有收回手。
江韶挑了挑眉,岳清歌与苏合之间的异样看来并非是他多心。他跟苏合认识的早,可真正相处的时间也没有多少,然而苏合与岳清歌却是实打实地相处八年。
江韶觉得心里有点闷,然而看着苏合坐在马上左右为难的模样,他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爱一个人怎么忍心看她为难。
苏合知道岳清歌最近心里一直不太痛快,她不能再因为江韶扫他的面子。然而当江韶收回手,她心里又觉得愧疚又心虚。江韶如今是她的恋人,她怎么能在他面前让岳清歌把她抱下马?
“明廷!”苏合瞪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存在的明廷,摆出苏大人的威风训斥,“你就是这么做贴身侍卫的吗?玩忽职守,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可怜的明廷无辜被牵连,连忙顶住两边的压力,小心翼翼伸手把苏合半扶半抱地从马上弄下来。
这样避嫌吗?岳清歌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与江韶对视一眼,转头走了。
江韶沉默了片刻,却压着脾气跟在明廷后面。
明廷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扶着苏合坐在石头上,然后火烧屁股一样跑掉了。
苏合抬头看着江韶,感觉到他似乎在生气,求饶地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江韶没理苏合,微微皱着眉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脚腕,看她的伤口。
流的血干结了,把裤子都黏在了伤口旁,江韶起身去找管后勤的于千禧要了烧酒、伤药和干净的布。
江韶返回来一言不发地拿烧酒清洗伤口,一点一点把裤子从伤口上撕开。
苏合疼的倒抽一口气,抬腿想躲,却被他铁钳一样的手握住脚腕收不回来。
江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软化了些,“忍一忍。”
他小心地清理干净伤口,上了药,又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江韶……我跟岳清歌……”苏合犹豫着想解释,然而她跟岳清歌之间实在算不上坦荡,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她又不能不解释。
她跟江韶之间,已经有太多让她觉得不安的因素,可如果是因为她用心不专最终黯然分开,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江韶微微垂眸,还解释什么呢?刚才那样的情况,可以让明廷把她从马上抱下来,却不能从他与岳清歌之间选一个人,苏合的这个举动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的问题。而他与岳清歌同时伸手的时候,岳清歌不肯收手,也说明了岳清歌的态度。
岳清歌对她有情,而在苏合心里,岳清歌显然也是十分特别的存在。
江韶心里仿佛有把无名火在烧,不知道是恨自己在她需要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还是恨不得去与岳清歌明刀明枪再一较高下。
江韶并不想听苏合解释什么,甚至有点害怕苏合解释她与岳清歌的关系。他心里隐隐的明白,如果她不说谎,那么那些话必然不是他愿意听到的。
看着苏合欲言又止的模样,江韶最后还是牵住她的手,“苏合,你喜欢我吗?”
纠结于如何解释的苏合松了口气,看着江韶的眸子,坚定地回答,“喜欢。”
江韶另一只手贴在她侧脸上,摘下她的面具,轻抚她的面颊,“你想要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让苏合犹豫了片刻,最后她答,“我想要嫁给你的,江韶。如果我不再是朝廷的监察令……”
然而江韶已经不想再听后面的其它限定条件,只要她喜欢她,想要嫁给他,那么其它所有的限定对于江韶来说都不必放在心里。江韶单手扣着她的后颈,低头含住她的唇。极缠绵地吻她。
“唔。”苏合剩下的话被吞入腹中,发出一声呜咽的尾音,软软的猫叫一样。
江韶顿了顿,压着她的后颈不容许她后退,这个吻就炽烈起来,带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欲/望。
苏合只觉得酥麻感从脊椎一路烧上来,忍不住微微战栗。
江韶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面色绯红呼吸急促。
江韶看了看不远处的营地,大拇指抹过苏合微肿的唇,努力压下脑子里继续吻下去的想法,将她搂在怀里。
“苏合,苏合……”江韶胸口火烫,双臂紧紧地把她压进怀里,微微带着些低哑的声音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苏合坐在石头上,搂着他劲瘦的腰身,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急速的心跳。每当他叫她名字时,胸腔都会震动,仿佛那些声音都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震的她耳朵发麻。
苏合的脸烫的不行,浑身都软的没有力气,却又舍不得放开他。
“江韶。”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苏合。”江韶低头,克制地轻轻亲吻她的发。
“苏合,我爱你。”江韶亲了亲她的眉心,耳朵,鼻尖,最后还是忍不住了一般,再次含住她的唇。
心跳仿佛擂鼓一般,苏合只觉得脑子失控了一般晕陶陶的。
在江韶放开她的时候,她说:“江韶,我也爱你。”
她声音极轻,轻的仿佛叹息,然而江韶还是听清楚了她说什么,眼眸亮的仿佛瞬间落了漫天的星辰。
苏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觉得脑袋里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她真的爱江韶吗?像江韶爱她一样深爱?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吗?
如果江韶真的做到接受她的所有,她可以嫁他吗?
她已经不再是当初无能为力的小姑娘,如今她手里握着监察处,甚至已经强大到可以借势逼着各大派掌门奉她为盟主,只要彼此的心意坚定如初,这世上似乎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与江韶天长地久。
可是,她可以嫁他吗?披上嫁衣,像她年少时想的那样,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一生一世。
朝廷的监察令,可以嫁人吗?皇帝陛下会容许朝廷的监察令,嫁给正道武林的雨花庄庄主吗?如果此次扫平了暗金堂,监察处下一步的发展必然是对正道武林下手,也许江韶能为了她放弃原则,可是她嫁给江韶之后,要如何再取信于皇帝陛下?
苏合之前总是在忧虑江韶会不会在认识到她的真面目之后,就会转身离去。这是她第一次想到两个人的将来。
苏合看着江韶,几乎想要问江韶他们能不能就这样天长地久下去,不要再提嫁娶之事。
然而最终她还是忍住了,甚至还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惊吓。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放弃了跟江韶一起同路参加武林会盟,返回监察处时,甚至曾经在心情绝望的情况下还问过岳清歌是否愿意娶她。
可如今江韶依然心意坚定,她下决心跟他在一起,她竟然会有不提嫁娶之事的想法?
这么多年,当心中的善恶模糊,故友离心,心里的坚持一样一样的失去,她的本心是什么?
苏合抱着江韶的腰,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爱江韶,也许不如江韶爱的那般深;也想嫁给他——这是她真正的本心。
可是,她有很多的顾虑。除了江韶会不会有一天变心之外,最重要的,是她放不下手里的权力。
这种对权力的恋栈甚至跟找暗金堂报仇或者别的什么关系也不大。
她经历过茫然无助的时候,只能被世事压着一步一步低头,一步一步走自己不想走的路。如果她放弃了监察令之位,她会不会再次回到当初的境地?重新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她未必有如今的运气。
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的美妙,她可以用手里的权力为师兄脱罪,可以将师姐从齐王手里夺回来,还可以压着正道武林低头。
如果没有权力,她还有什么?
做过坏事的人总是格外怯懦,当失去了权力的铠甲,还有什么可以保护自己?
曾经她厌恶的,不屑一顾的,如今却是她唯一的凭依。
苏合抬头,也许权力并非是她唯一的凭依,她还有江韶。
“江韶。”苏合看着纯然喜悦的江韶,甚至有点自惭形秽。
“苏合,我很高兴。”江韶专注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心里或许还有许多顾虑和犹疑,但我会有许多许多的时间陪着你,总有一天你可以完全的信任我、依靠我。我会一直一直爱你,一直一直对你好。所有的事情我都会与你一起面对。”
苏合觉得有种心酸的想要流泪的感觉,她与江韶十指相扣,手心相贴,仿佛心也贴在一起。苏合能感觉到,江韶是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瞧一瞧的。
“江韶。”苏合低声开口,“我心里的确是有很多的顾虑,再给我一些时间。”
江韶微微勾唇,顺了顺苏合被风吹散的鬓发,说:“你是监察令,我就守在你身边;你是枯荣先生,我也守在你身边。”
苏合愣了下,抬头看江韶,蓦地就红了眼眶。她那些阴暗的心思,江韶都懂,却又愿意纵容她。
可是她又如何忍心,让江韶留在监察处这样的地方,一日一日看那些阴谋暗杀之事呢?在苏合心里,江韶这样的人,就该风光霁月,纵马江湖,快意恩仇。
“怎么就要哭了?”江韶愣了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无措地看着苏合。
于是苏合的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我……”苏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流眼泪,觉得有点难堪,微微别过头去,想说几句热情的话,然而话在心里滚了几滚,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江韶,如果你有一天不再爱我,我一定会受不了,我会……天涯海角也要抓你回来锁在身边。就算毁了你,我也不会再让你爱上别的什么人。”
她的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哭音,将这样狠绝的话说出口之后,心里却是又空茫又后悔。为什么不能说些温软的话呢?为什么说出口的却是威胁呢?
江韶愣了下,似乎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抱着她拍她的后背,哄孩子一样说:“是,苏大人,我一定不敢不爱你的。”
江韶犹豫了一下,轻轻地亲吻苏合的眼角,吻去她的眼泪,“别哭了,我不想让你哭。”
这两人腻歪了半天,明廷在旁边等了好久,实在等不下,放重了脚步过来打扰。
江韶半侧身挡住苏合,苏合连忙擦了擦眼泪,正色问:“什么事?”
“大人,方才静云师太来了一趟,被属下拦下了,然后智空大师也来找大人,也被属下拦下了。”明廷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陈述,“属下瞧见玄秋子道长也往这边走了。”
“……”苏合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摸到旁边的面具扣在脸上,“请玄秋子道长过来。”
西北这边被她闹的有点失去控制,陈国最近有点扛不住了,只好派出了暗金堂为饵,又派大军埋伏在侧,打算将这群江湖人一网打尽。
苏合最近一直避战。虽然这些江湖人也不是花她的钱培养的,但她也不想真的拼的各大派伤亡惨重,精英尽没。
不过连日避战,一些年轻人已经有些浮躁,今日几位掌门轮番来找她,恐怕也是要说这些事情。其实即使几位掌门不找她,她也要去跟他们聊一聊。
“听说苏大人今日受伤了,几位掌门都十分担心,伤势可严重?”
这些天苏合救治了不少受伤的人,就算是面子情,她受伤了这些掌门也不能不闻不问。所以苏合倒是很坦然,坐在石头上说:“并不严重,已经包扎好了,估计两三天就无碍了。玄秋子道长,恕苏某腿脚不便,就不站起来了。”
“玄秋子道长可是因为最近苏某避战而来?”
“正是。苏大人消息灵通,探得暗金堂的踪迹却避而不战,可是因为有埋伏?”
苏合愣了下,点头,“道长猜得不错。暗金堂的确有实力与我们硬拼,不过陈国朝廷自然不会舍得让这只精兵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于是以暗金堂为饵,诱我们上钩。为今之计,就是看谁更沉得住气了。不过前线形势吃紧,陈国不可能把太多的兵力耗在这里太久。”
对于苏合来说,即使没有灭掉暗金堂,借着这些江湖人将陈国大批军队牵制在这里,也是大功一件了。不过当然她更希望能真的灭掉暗金堂。
“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是这个意思。”玄秋子道长捻了捻胡须,“今日看门下弟子有些急躁,难免担心苏大人年轻气盛。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苏大人年少有为,足智多谋,江湖有苏大人这样的新秀,我们老一辈也终于放心。”
玄秋子道长竟然不是来催她跟暗金堂决战或者质疑她的,这让苏合有点意外。不过她也没表露出来,客气地说:“道长谬赞。令徒林景峰少侠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昨日之战,他一人一剑杀入敌营深处,亲自取了敌军首领的脑袋,实在令人钦佩。”
林景峰是武当年轻一辈的首徒,算是玄秋子的徒孙。功夫自然是好的。只是在苏合看来,各大门派的精英们都颇有些太过依仗武力,对庶务又太不上心。比如推云派的大师兄于千禧,负责后勤这么久,还总让人提醒他才记得去催着做饭。
这当然也算不上大缺点,但是一个门派的人要吃要喝,这些人如果将来有机会继任掌门,难道要当甩手掌柜?苏合是个爱管闲事的,最近有意无意的,就让各大门派的大师兄轮流去给于千禧帮忙搞后勤,磨磨他们的性子。
不过苏合当着玄秋子道长的面,倒也不好说人家徒孙的缺点,捡着优点吹捧了下,哄得老道士高高兴兴地走了。
哄走了老道士,苏合转头看见江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景峰功夫很好吗?连我十招都接不住,夸得天花乱坠一样。你似乎特别喜欢看那些少侠练剑?”江韶半吃味半开玩笑地问。
“唔。”苏合手指托着下巴,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啊。唉,现在的少侠就有趣的多,我站在旁边只要看上片刻,他们必然脸红心跳乱了剑招。不像当初的某人,目不斜视,我站在门外看一下午,都不带赏我个眼风的。实在是太伤我的少女心了。”
“有吗?”江韶努力回忆,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不大相信地说:“当初在枯荣谷的时候,我心里就喜欢你,可是你说你要给杜飞白买线缝衣服。”
“有吗?”苏合微微睁大眼睛,她实在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镇上买东西,你告诉我你帮杜飞白买线,他衣服破了。”江韶如今想起这陈年旧醋,心里还是满满的酸味。
“我经常帮人从镇上带东西的啊,我应该也不可能只帮杜飞白带了吧?”如今提起杜飞白苏合一点也不心虚,虽然听出江韶的醋味,语气还是很轻松。
“我那时候以为你喜欢杜飞白。”江韶说起来还觉得有点委屈。
“我……”苏合偏头想了想,“我那时候就特别喜欢看你练剑,也没注意过别的人。杜飞白其实是离开枯荣谷之后慢慢熟悉起来的。”
曾经无比怀念的枯荣谷,如今回想起来,很多细节都已经变得模糊,不过苏合却难得没觉得伤感,平静地跟江韶聊着过去的事情。
夜风轻拂,仿佛把心里的焦躁、犹疑都带走,渐渐变得宁静澄澈。
这两个人又腻歪个没完,明廷无奈地离的远远的。
一直到晚上吃过晚餐,苏合才终于暂时放下了谈情说爱,叫了明廷过来吩咐正事。
“明廷,着人向暗金堂传递消息,七窍石在我手上。”
明廷愣了下,立刻吩咐人去办。
岳清歌隐身在不远处,微微皱了皱眉。
七窍石对暗金堂的重要性自然是毋庸置疑,暗金堂这些年失了七窍石,培养出来的杀手质量大减,而且都活不长。所以暗金堂这些年在中原一直在试图找到遗失的七窍石。
且不说七窍石是否在苏合手上——岳清歌与苏合这些年朝夕相处,觉得七窍石在她手里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无论如何此时苏合实在没理由放出这样的消息。
因为无论七窍石是否在她手上,暗金堂与她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何必画蛇添足?
也正因为她没有理由放出这样的消息,当暗金堂收到消息的时候,会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岳清歌想不透苏合此举的用意。
两个人多年的默契,她信任他,依赖他,做大的决定之前总是会与他商议,或者即使她不说,一个眼神他也能够明白她的想法。
这份默契如今却在渐渐崩裂。
他也许可以走出去问她,然而想到江韶,想到苏合近日来疏远拒绝的避嫌姿态,岳清歌却没有办法跨出那一步。
岳清歌隐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苏合。这种正在失去的感觉让他觉得焦躁不安。
☆、第90章 面具
又一次遭遇陈国暗金堂,苏合再次避战而逃。
奔逃中苏合忽然传令停止行军,所有人停在一处山坡。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爆炸声,惊得战马长嘶,焦躁不安地在扬蹄,各门派的弟子手忙脚乱地安抚自己的马。
武当玄秋子道长拨马过来,大声问:“苏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道长放心,是我令雷家与机关门设下的埋伏应该是奏效了。”带着金箔面具的苏合微微偏头,对明廷吩咐,“传令,所有人下马休息一刻钟,我们一会儿杀回去。”
钓鱼的人也在被人钓,陈国以暗金堂为饵想要灭掉这股江湖势力,殊不知苏合也在用这股江湖势力为饵,试图把身后的追兵一网打尽。
苏合笑着对玄秋子道长说,“道长,此次大约我们可以毕其功于一役,解决掉暗金堂这个心腹大患了。雷家和机关门这次是立了大功。未免贻误战机,此事瞒的紧,诸位掌门还请莫怪。”
玄秋子愣了下,看着眼前这个不骄不躁的年轻女子。
正道武林被陈国逼迫到不得不关闭山门,召开武林会盟以求生存,心里当然是有与暗金堂拼死一战的觉悟的。
但同时,谁心里也都清楚,正面对决,即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正道武林必然人才凋零,数十年难以恢复。
各大派掌门都不通战事,这些天跟着征战,才渐渐意识到在战场上,想要使点手段无声无息地弄死些人实在是太容易。心里对苏合不是没有防备的。
只是碍于大局,一时并未表露出来罢了。苏合最近感觉到人心松散,也并非仅仅是因为她避战而导致的。
如今苏合竟然早已经悄悄筹划好了,用雷家的霹雳雷火弹以及机关门的机关之术埋伏了暗金堂及陈国的军队,之后再带正道江湖人士杀回去,必然可以以极小的伤亡代价取胜。
玄秋子道长不知道别的掌门会如何想,他老脸倒是有点挂不住,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感。
玄秋子道长犹豫了一下,下马对着苏合一揖到底,“苏大人心存侠义,老道在这里谢过苏大人了。今后……苏大人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武当必全力以赴。”
武当掌门竟然会对她做出这样的承诺。苏合愣了下,也翻身下马,想了想,倒有些不好意思,“如此……苏某倒是有一事相求。”
其实无论玄秋子道长是否这样说,她都打算立刻挟恩图报的。这番话她也打算跟各门派掌门都说一遍。
“道长应该听说过,暗金堂内部由三股势力组成,军方势力、杀手、以及收编的江湖人士。军方势力人数最多,杀手其次,收编的江湖人士人数最少。今日若不出意外,大约可以灭掉大部分的军方势力以及一部分江湖人士。其它的漏网之鱼对于各大派来说已经构不成大的威胁,大家今后小心些也就是了。我们这次会盟也算圆满结束,已经耽误大家这么久时间,明日,大家就可以各自回门派。”
苏合平铺直叙地说完现今的形势以及自己的打算,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地说:“到时候暗金堂的杀手势力必然会趁我身边护卫不够,前来刺杀我。烦请道长明日佯作离去后,隐匿行踪向南绕行,看在这些日子我这盟主做的尽心尽力的份上,施以援手。”
玄秋子道长微微捻须,没有问苏合如何能如此确定暗金堂的杀手势力会那么急切地来刺杀她,而不是其它别的掌门。心里默默思索苏合对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这女子行事谨慎,思维缜密,既然已经料到暗金堂的杀手要刺杀,为什么不充分备下人手,或者再找借口多留正道武林英雄豪杰几日?
听说最近大周在前线战事上连战连捷,已经渡过了江。武林会盟结束,今后监察处与正道武林是敌是友还不好说,尤其这次武林会盟苏合的心机手腕让人印象深刻,正道武林也实在不想面对苏合这样的对手。苏合如今告诉他这样的事情,难道就不怕他袖手旁观,看监察处与暗金堂两败俱伤?甚至更彻底一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联合各大门派趁人之危对监察处下手?
这会不会是会盟之后,监察处想要把各大门派逐个击破的陷阱?
玄秋子道长沉吟许久,苏合也不催,淡定地站在一边等他的答复。
玄秋子心里默默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一把年纪还要猜小丫头的心思。
玄秋子道长终于下定决心,说:“苏大人,老道智计平庸,忝列武当掌门这么多年,行事靠的只是一个准则。”
苏合配合地说:“愿闻其详。”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苏大人放心,诛灭暗金堂是此次会盟的目的,既然苏大人料到暗金堂杀手必将出手,老夫定然助大人一臂之力。”
苏合笑了笑,也并未表露出什么感动的情绪,点头说:“多谢道长。还请道长切勿将此事宣扬,以免暗金堂杀手觉察,不敢来了。”
答应是答应了,如果她是玄秋子,也要先答应了再从长计议。真正如何,还要看明日这些人的行动。
这实在是个把暗金堂杀手以及她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如果正道武林放弃了这个机会,将来等监察处对正道武林下手的时候,他们可未必再能找到这样好的机会了。
一刻钟过去,苏合下令所有人上马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