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神医》 · 漫舞流沙 · 2026-07-28
白衣的少年如羽翼一般在她两侧展开,拱卫着红衣女子。
苏合脊背挺直地策马前行,剑锋所指,天下英雄依令前行。
前方是被霹雳雷火弹和各种机关埋伏重创后的陈国/军队,刚刚勉强整编队伍,就被队列严明的正道武林冲散。
天下英雄闯进这些人中间,如狼入羊群。无论是暗金堂,还是原本作为埋伏的军队,都已经人心涣散毫无战力,这场战争已经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戮。
遍地血污,苏合不染纤尘地骑在马上,明廷他们护卫在她身边,让所有人都无法接近她一步。
战后清点伤亡,正道武林以极小的代价消灭了多半的暗金堂军方势力,同时捎带着灭了陈国万余军队。
所有人欢欣鼓舞。
苏合吩咐于千禧,“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明日大家就要启程回各自门派,今晚庆祝一下吧,去准备些酒和肉。除了巡防的,其他人不醉不归。”
少侠们唱着歌去溪边洗去满身血污,还有人忙忙碌碌地准备晚餐。相聚这几个月,一路并肩作战,各门各派的少侠之间结下了十分深厚的情谊,如今分别在即,倒有几分不舍,很多人彼此相约去对方门派拜访。
苏合远远地坐着,像个旁观者。
江韶跑过来递给她一个不知道哪儿摘来的野桃子,“在想什么?”
苏合看到江韶的时候,眼里空茫的神色就变得柔软,她勾了勾唇,说:“在想,如果战场上没有明廷他们的保护,我会有多狼狈。”
“有我在啊。”江韶自信地挑了挑眉,“我会保护你的。”
“嗯,给你一个保护我的机会。”苏合偏了偏头。
也许监察令的身份还不足以让暗金堂的杀手急切到冒险抓住明日她身边护卫薄弱的机会,但之前她放出的关于七窍石的消息必然能让他们失去理智。
苏合跟自己打了个赌,假如明日各大门派掌门真的前来援手,她就想办法离开监察处。
她再一次站在悬崖边,进或退,从此再不能回头。
江湖易老,光阴难又。兔魄初生人初度,期共婵娟长久。
江韶是她下这个决心的契机,却也不能完全说是为了江韶。
晚上的告别宴十分热闹,虽然只有粗陋的烤肉佐酒,不过少侠们心里高兴,到最后很多都喝高了。
相互之间劝酒比剑,闹做一团,江韶也被缠着讨教剑法。
各大派掌门有意纵容门下弟子,早早退场。
苏合却不想走,坐在篝火旁,静静地看着热闹。
热情直爽的少年,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啊。她这个盟主只是暂时,过了明日,是敌是友还未必,但她还是忍不住会希望这些少年能永远这么简单,不向世事低头。
她没有喝酒,却仿佛感染到了微醺的醉意,心里有些留恋今日。
有几个醉醺醺的少侠跑过来,嘻嘻哈哈地把一个人推到苏合面前。
苏合愣了下,才认出这人是崆峒掌门张一恒的徒弟涂镇涵。有其师必有其徒,这涂镇涵跟他师父一样是火爆莽撞脾气。这脾气放在老家伙身上,让人十分不愉快,所以苏合早早把张一恒打发了出去,不过这脾气放到十□□岁的少年身上,还是显得十分直爽可爱的。
“什么事?”苏合懒洋洋地坐着,抬头看喝醉的少年。
涂镇涵微微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酒意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问:“苏……苏大人,我们打赌,猜你戴面具是因为有风俗,谁第一个摘下你的面具看到你的脸,你就会嫁给谁。是这样吗?”
“……”这些少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啊,苏合忍不住想笑。
她戴面具……大约只是因为身为坏人的怯懦吧,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居然会被这些少侠们解读成这个样子。
苏合看着注意到这边动静,过来的江韶。
“是啊,有人敢来摘下我的面具吗?”她含笑侧头,面具上的红宝石映着篝火闪着妖艳的光芒。她的眼睛让人感觉有种危险又不顾一切的美,仿佛飞蛾扑火时的决然。
不成佛,便成魔。
☆、第91章 求婚
几个少年蓦地红了脸,有些羞怯有些震惊,然而在酒意催动之下,又有些跃跃欲试。
江韶快步走过来,半开玩笑地虚踹涂镇涵一脚,“都胡闹什么!”
“江韶,你敢不敢揭开我的面具?”苏合看着他,这次直接挑明了问他,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燃着跳跃的火光。
江韶愣了愣,喉结微微滚动,被迷惑了一般伸出手去,摸到金箔面具的边缘。
多年执念,这对他真是莫大的诱惑,然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手落在了苏合肩上,低声说:“大人,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酒。”苏合仰头看着江韶,眼神里带着微微的挑衅,“不敢就算了。”
要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的是她,如今要他当众求婚的也是她,女人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捉摸。
不管苏合是不是醉了,江韶觉得自己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恐怕老天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韶这次没有磨叽,单膝跪下让视线与苏合平齐,食指轻轻挑起金箔面具的下沿,不给苏合后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掀了面具。
“我揭了你的面具,你要嫁给我。”江韶微笑着对她说,五分郑重,五分得偿所愿的喜悦。
面具掉落,苏合有几分不习惯,又有种豁出去的坦然,她看着他的眼睛,亦郑重承诺,“好,此生此世,我除了你不会嫁给别人。”
不管江韶是否清楚她的意思,但苏合心里已经决定,从此以后,她和他绑在一起,无论是地狱还是人间,她不会再推开他,也不会放过他。
苏合一直觉得岳清歌比江韶重要,在江韶面前经常为此感到心虚。然而此刻心里才明白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果岳清歌背叛了她,她可以死而无怨,可如果今后江韶背叛了她,她一定会拉着江韶一起死。
周围看傻了的少侠们回过神来,大叫着在旁边起哄。
苏合还是比较有威严的,他们不敢闹苏合,只敢偷偷地好奇地看她。然而江韶就逃不过被灌酒的命运了,还有人大叫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趁天下英雄都在,给你们做个见证,不如今日就结为夫妻吧!”
江韶剑眉微挑,说:“成亲是大事,过些日子请大家去雨花庄喝喜酒。”
他又偏过头,温柔旖旎地低声在她耳边说:“不能委屈了你。”
多年渴盼,他心里当然着急,难得苏合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终于当众承认了两个人的关系。若是可以得寸进尺直接拜了天地,江韶自然是乐意的。可是因为知道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岁月在一起,所以他也愿意放缓了步调慢慢等她,不想委屈了她。
他一直牵着苏合的手,一边跟人喝酒,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里满是浓情蜜意。周围的单身少侠们都大呼受不了。
苏合心里终于有一份尘埃落定的踏实。身边的这个人是她的,无论生死,一定会陪她一生。这种感觉让她终于有了一份安心。仿佛漂泊了许久,已经习惯了居无定所的旅途,却突然回到了家。
然而到最后江韶喝的实在太多,人生第一次烂醉如泥,苏合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苏合被岳清歌拽着一路远离了人群。岳清歌明显态度不善,然而苏合却对暗地里保护的明廷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为难的他们不必出手护卫。
“苏合,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你能不能别被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哄的什么都不顾了?”岳清歌脸色阴沉,浑身都散发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最近他眼不见心不烦,不怎么管苏合的事情。所以她的安排布置,他到如今才算看懂。
她不忍正道武林伤亡太重,借雷家和机关门的力量给陈国的暗金堂和军队设套,岳清歌可以理解容忍。
然而她故意让监察处接应的护卫晚到半天,显然明日是打算以身做饵,将暗金堂的杀手引诱出来。岳清歌刚问过明廷,得知她打算依靠各大门派的救援,这是不是太天真了?
她之前还放出消息说七窍石在她手上,嫌暗金堂杀手杀她的心不够坚决吗?
为什么不趁此次大战顺便削弱正道武林的力量?为什么要将自身置于险境?为什么要相信各大门派?为什么不多留些后手?
岳清歌恨不得撬开苏合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被江韶下了什么药,让她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
“岳大哥,不是因为江韶。”苏合揉了揉眉心,努力解释,“我想试着相信别人,试着看看我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这是我本身就有的想法,至于江韶,他只是给了我一点勇气。”
“岳大哥,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我们孜孜以求,费尽心机,也许就是为了有一天顺心畅意’,我如今已经有足够的力量……”
“苏合!”岳清歌却忽然暴怒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同你说过的话有很多,我还告诫过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记得吗?你以为你已经有足够的力量顺心畅意了吗?你以为你真的是武林盟主了吗?武林会盟上你玩的手段能瞒一时,真的能瞒一世?你是在考验各大门派对你的忠诚吗?冒这样的风险,即使各大门派真的按照你的想法来救援,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岳清歌一连串的质问,苏合却无言以对。这是一场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赌,可是如果不去做,不试着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个江湖真实的样子,她一定会很后悔。
“苏合,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的!”岳清歌恶狠狠地说。
“即使……各大门派不可靠,雷家和机关门总是不敢背叛我的。岳大哥,我并非全无布置,只要支撑半日,我们的援兵就能到……”
她心里其实是清醒的明白自己真正能依仗的是什么,此次冒险,也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毫无准备。然而想要骗暗金堂的杀手出手,这些准备当然算不上万无一失。
“半日?”岳清歌冷笑,“对于杀手而言,一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足够定输赢了。何况你以为暗金堂不会想办法阻拦我们的人手?你以为各大门派只会袖手旁观,不会落井下石吗?苏合,你太幼稚了。”
这么多年,苏合一直是冷静理智的模样,可是这一次竟然糊涂成这样。岳清歌实在是有心想让她吃这个亏,从此记住教训。
然而这一次他若是不管她,她还有命去记住这个教训吗?
岳清歌冷冷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语气生硬地说:“苏合,今晚我带你先走。”
“我……我不走。”苏合低着头。做出这些决定之后她就避着岳清歌。她没有信心自己会赌赢,很有可能把所有人的命都赔在这里。这对于岳清歌和明廷他们来说实在是个自私又任性的决定,把所有人的命押在了她一厢情愿的信任上。在岳清歌看来一定是毫无理智毫无逻辑。
可是日日夜夜仿佛心火在烧,她要如何认命地回去老老实实地做一个监察令?
“岳大哥,我不走。如果你或者明廷他们想要走,我不拦着。”苏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心虚,但却执拗。她甚至不敢跟岳清歌讲道理,因为这个决定如今看来本来就毫无道理可讲。
师兄死了,师姐离心,如今师父的仇也算报的差不多了。枯荣谷的旧时光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支撑着自己继续往前走。她想要搏一搏。如果各大门派此次值得信任,她就有把握脱离监察处,不至于离开后反而四面受敌。
她必须借着这个机会看清各大门派真实的态度,再决定今后的路。所以她的确在不自量力地考验各大门派。可是现在岳清歌都已经要气疯了,在她还没计划好之前,她没有办法告诉他她下一步的打算。
她甚至不确定如果她要离开甚至解散监察处,岳清歌会是什么态度。
于私心而言,她一再地推开江韶,一再地考验江韶的心意,可是她凭什么什么都不做,就坦然接受江韶的爱呢?
到如今,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只有江韶坚信她本心不变,她不愿辜负他这份信任。
岳清歌简直要被苏合气死了。
他问:“如果你死了呢?”
“死而无怨。”
岳清歌讥讽地笑,“苏合,你的死而无怨可真是不值钱呢。”
岳清歌看着她,此时此刻心里还不合时宜地冒出几分微妙的酸意。她曾告诉他她信任他,若是有一天他背叛了她,她也死而无怨。
呵呵,当真是花言巧语啊。这些花言巧语就像是最甜蜜的□□,连他也不能免俗,也难怪苏合如今被江韶哄的毫无理智。
“苏合。”岳清歌语气转冷,所有的怒气压抑下去,变成疏离的平静,“这是必死之路,我不会陪你走下去。”
在她今晚甚至答应嫁给江韶的如今,再提什么喜欢都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所以岳清歌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最后问:“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不要跟我走?”
这是最近这段时间里他们第二次大吵了。
苏合祈求地看着岳清歌,却终归什么也不能说,只是摇了摇头。
岳清歌等到了她的决定,看也不看她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第92章 分歧
苏合一个人静静站在夜风里,心里有点难受,又有点茫然。
岳清歌这样的态度,也许这次她真的是太天真了?
然而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
“明廷。”苏合提高了声音,唤出暗中跟随的明廷。
“大人。”明廷自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行礼。
“方才,我与岳清歌说话你都听到了。”苏合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身边护卫人手不足,暗金堂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倾力行刺我。我要借着这次的机会,重创暗金堂的杀手势力,顺便试探正道各大门派的态度。”
“我暗中虽有布置,但终归是九死一生。你通知所有人,若是不愿追随,可以自行离开。若是……我能活着回去,绝不追究。”苏合微微垂眸,若是她死了,也顾不得身后事了。
她的这个想法是半个月之前产生的,中间反复犹豫,一直到最近几天才下定了决心。所有的安排都显的极为仓促。她一直在往好处想,却没有想过若是她死在这里,监察处的事情该如何安排。
苏合皱了皱眉,一会儿她要写一道密折,万一她死了,总要安排一下身后事。监察处交到岳清歌手里,陛下应该不会反对。她一直有意疏远封四姐,封四姐已经完全被边缘化了,并不能与岳清歌争。如此来想,岳清歌走了也好。
“大人。”
苏合正在思索密折该如何措辞,却被明廷打断了思绪。
苏合微微皱着眉看着明廷。
“我不会走,所有人都不会走。”明廷泪窝浅,说着话就红了眼眶,跪在地上微微抬着头看她,“当初跟我一起进监察处的那一批人,如今也只剩下三个,我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也不怕死。可是,大人,为什么?这些日子你变了很多,难道江韶一个人,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吗?”
杀手不该问为什么,可明廷实在忍不住了。
“大人,你派人把我们从战乱中带出来,让我们温饱无忧,教我们习武识字,我们……的命都是你的。我们都愿意为你去死。”
可是,即使是他们,也不愿毫无意义地死掉。
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江湖正道各派。他们不能理解苏合为什么要试探正道各派的态度。正道各派的态度对他们来说有意义吗?
明廷跟苏合之间只相差十岁,但他是监察处培养的第一批杀手,八岁到监察处的时候,因为当时人数还少,苏合给他们每日针灸缓解药性,甚至闲暇时还亲自给他们启蒙。他看苏合的眼神,是带着看长辈一样的濡慕的。
“明廷。”苏合揉了揉眉心,“你到监察处的时候八岁,应该都能记事了。你会想念以前在家的生活吗?这些年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死去,你恨我吗?去执行各种任务杀人,你快乐吗?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要试一试带着你们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有一天能像普通人一样。在此之前,我必须要确定各大门派的态度。”
苏合一直都是渴望得到身边的人认同的。明廷他们对于她来说是属下,也是同伴。在岳清歌激烈反对之后,苏合更是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些人的认同,来支持她坚定的走下去。
苏合的话让明廷迷茫了片刻,最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之前的三个问题,却说:“大人,我别无所长,只会练武。我曾经很羡慕那些有一技之长,被放出去做一门营生的同伴。执行任务时遇到他们,会跟他们聊一聊。他们大多都凭着一技之长,混在普通人里,干着普通人的营生。可他们终归是跟普通人不一样的。看到他们,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苏合愣了下,她一时恻隐之心,以组建情报网络的名义,将那些有一技之长的聪明孩子放了出去。这些年她极少动用这些人,对这些人的控制力也很弱,也就是每年收点银子,偶尔做做样子的威吓一下。她一直觉得这些人过得应该是像普通人一样的。
明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想才说:“当他们遇到不太好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他们会杀了对方。他们也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没有长远的打算。大人没有注意到吗?那些人很多比我们年纪都大,可是这几年却极少有人嫁娶。仅有的几对,也是同伴。”
苏合沉默。监察处的经历在每个人身上都刻下痕迹,他们很难信任别人,习惯了虽是面对死亡,解决事情的方式也总是简单粗暴。
连明廷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事情,她却一直抱着一厢情愿的幻想。
明廷跪在苏合面前,情绪很低落。他觉得大人变得很奇怪。也许岳大人说得对,大人是被江韶的花言巧语哄的昏了头。
苏合轻轻抚了抚明廷的头,“明廷,为什么你每次杀了人之后,都会哭呢?”
“我……”明廷犹豫了片刻,他从小就爱哭,遭到了不少耻笑,可是他一直改不掉这个毛病,也不想改。他呐呐地答:“我就是……就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会有人为我掉几滴眼泪。”
苏合的手柔软又温暖,长辈一样轻抚他头顶的动作让明廷莫名有些眷恋。
苏合却收回了手,挺直脊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廷,去统计一下要走的人吧。很多时候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你们都还很年轻,一辈子还很长。我希望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江湖跟你们眼里的不一样。我想要走另一条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试一试。”
苏合打发走明廷,返回少侠们喝酒的地方,江韶靠着一块大石头对她笑,似乎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她的离开。
看起来傻乎乎的没心没肺。
“我爱你,苏合,我会保护你的。”他喝多了酒,说话有点含糊。
“好了我知道了,我的下属都觉得我被你花言巧语哄的没了理智了。”苏合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江韶身边微微闭上眼睛。
第二日早晨的时候各大派掌门陆续告辞离开。
江韶带了叶明心以及江南武林同道的几个高手过来,他说:“这些朋友正好同路,一起走。”
苏合看了一眼,叶明心连儿子叶枫都没带在身边,显然江韶也察觉到了什么,这些人是江韶找来帮忙的。
好吧,不管江南武林同道对她观感如何,显然他们是肯卖江韶面子的。
明廷他们也没人肯走,他们的命本来就跟她绑在一起的。即使她承诺了不追究,但她若是死掉,活着回去的杀手也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出发的时候明廷凑在苏合耳边低声说:“岳大人没走远,跟在后面。”
苏合愣了一下,抑制住四处张望的冲动。岳清歌又一次纵容了她。即使撂了那么多狠话,可他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她。
“怎么了?”江韶察觉到苏合的异样,转头问她。
“没什么。”苏合有些心虚,摇了摇头。
江韶看了眼苏合身后跟的护卫团,没有追问。
苏合身边的护卫都十分紧张,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赴死一般的悲壮。
然而江韶他们却与这些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姿态放松地跟在一边。
苏合低声问江韶,“江韶,你告诉他们有多危险了吗?”
“说了啊。”江韶很轻松地说,“放心,我们只要支持片刻,各大门派就会来援助,把暗金堂一网打尽。”
“若是,各大门派不来呢?”
“各大门派没有理由不来。你不必担心。”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轻松太理所当然,简直跟岳清歌以及明廷是两个极端。
各大门派当然是有理由不来的,苏合这话在心里转了转,却也没有说出口。反正今日就见分晓了,争论也没有意义。
他们一路疾驰,快到苏合设置埋伏地点的时候,遭遇了暗金堂的杀手。
岳清歌发出示警,没有给这些杀手偷袭的机会。
苏合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江韶如今的功夫有多高。
比起岳清歌和明廷他们,江韶的功夫无疑更适合正面对战,他一个人就能牵制住七八个暗金堂的杀手,剑法周密严谨,毫无破绽。
当然,江韶虽然很强,也不可能真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打七八个还兼顾保护苏合,但有他挡在前面牵制住了这些人,岳清歌和明廷他们在旁偷袭,却是几乎没有压力的。
正道的中正踏实与速成的奇诡凌厉竟是配合无间。
他们且战且退,很快接近了预先设置好的机关陷阱。
情况比苏合预料的要好很多。如今就只看各大门派的态度了。
☆、第93章 不负
各大门派来的非常快,从四面包围住暗金堂,没有任何令人误会的举动,干脆利落地解了苏合之危。
“留些活口,我有用。”苏合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想更远的事情了,连忙低声吩咐明廷。
她手里有七窍石,让这些暗金堂的杀手叛变很容易,而这些人用起来,必然比之前收拢的南渡武林势力更容易。
这次暗金堂的三股势力都被重创,剩下的不过是小猫三两只,至少数年内很难成气候,无论是对正道武林,还是对大周,都构不成威胁。
苏合此次任务功德圆满,而且还顺手帮忙解决了数万陈国的军队,对大周又是大功一件。
正道各大门派弟子帮忙打扫战场,几位掌门前来告辞。
少林一向是正道武林的泰山北斗,然而因当初谦让盟主,为各门派所疑,这段时间智空大师一直很避嫌,凡事都交给别的门派出头。
随着苏合与各大门派关系的缓和,智空大师也是松了口气。他当初有他的考量,也是为情势所迫,可也极不愿因为此事晚节不保。
不过这次智空大师依然沉默,还是玄秋子道长开口,“不知苏大人抓这些暗金堂杀手有什么用处?”
苏合轻轻掠了掠头发,眼神清正地看着几位掌门,衣袂翩然,恭敬地施了一礼,“多谢几位掌门及时援手。这些活口我的确有些用处,只是暂时不大方便说。道长曾跟我说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晚辈自不量力,也是想要效仿一二。几位掌门请放心。”
她之前一直极少在诸位掌门面前自称晚辈,这次态度比过去每一次都要谦和。
玄秋子看着苏合,只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原本靠着盛气凌人来掩饰的浮躁与心虚彻底沉淀成了从容坚定,仿佛终于豁然开朗,真正的无所畏惧。
她说的话,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要去相信。
可是,暗金堂心腹大患已除,前线龙大将军捷报频传,朝廷已经在收复失地。如果再让监察处收拢了暗金堂残余势力,对于正道各大门派实在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若是她打算对正道各大门派动手,会是比暗金堂更要棘手的敌人。如今她似乎是没这个意思,可是正道各大门派要将江湖的未来押在一个女子的善念上吗?共同对付暗金堂前来援手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监察处势力增强是另一回事。
玄秋子无法决断,转头看看同来的几位掌门。
苏合笑了笑,有种光风霁月的坦荡,说:“人浮于事,总有些身不由己的事情。我今日没办法承诺什么,但我会尽力不违本心。这些日子诸位掌门对我大约也有些了解,我做事喜欢谋定而后动,暗金堂的这些活口,能让我想做的事情方便许多。不过如果今日诸位掌门反对,这些人交给诸位掌门处理也可。”
如今她身边依然只有十几个护卫,就算算上江韶的朋友,也抵不过各大门派的人多。若是起冲突,各大门派翻脸不认人,随时可以把她这个监察令就地解决了。
然而苏合仿佛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似的,毫无畏惧,也毫无为形势所迫的不甘,语气舒缓,还带着些面对自己人的熟稔。
这八面玲珑的手段,简直要成精了。几位掌门心里甚至有几分遗憾,这样的人,怎么不是自己门下。
虽然很想真的就这么翻脸把这个隐患除了,可各大门派终归还是碍于脸面,没到毫无退路的时候,总不肯撕下脸皮。
何况,监察处如今已经成了气候,杀了此地的十几个人,并不能对监察处的实力有影响。朝廷会任命新的监察令,新的监察令是什么样子谁也没办法保证,到时候双方关系才是真的无法挽回。
几位掌门简短地商量了片刻,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智空大师担起责任,对苏合说:“苏大人心怀菩提,机智灵慧,只是还须切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场江湖会盟,是苏大人与正道江湖的缘分,将来若需相助,只要不违道德良心,我少林还是认你这位盟主的。”
“我武当亦然。”
“苏大人之前说得好,人不负我我不负人,我推云派也是一样的想法。”
各大门派掌门纷纷表态,也不多留,各自告辞带着弟子离开。
心里反复纠结了半个月的心事终于放下,虽然有些累却又觉得浑身舒展轻松。苏合转头看了看那些被抓起来的暗金堂活口,想了想对江韶说:“这些人我不打算带回监察处,你帮我找个地方先关起来,好吗?”
她眉眼都带着放松之后的惬意安宁,看起来格外的美好。这个时候别说只是吩咐这样的小事,就算是天上月亮,江韶也要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江韶也不问为什么,点头应了,转头去拜托叶明心。他实在是个不爱操心这种事的人,一贯的独来独往,好在还有几个能放心的朋友。
岳清歌在暗金堂行刺的第一时间现身示警,之后如往常一样共同御敌。然而各大门派及时出现的时候他却并不觉得欣喜,身上的杀气反而更重,如果不是明廷顾全大局一直在旁掠阵,岳清歌剑上肆无忌惮的杀意几乎要敌我不分了。
他越来越清晰地觉得,即使八年相伴,他跟苏合依然不是同一种人。他不能理解苏合今日的做法,也不能理解各大门派的选择。他心里有一种极爆戾的情绪,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也许,他真的要失去苏合了。
当苏合跟江韶说让江韶帮忙看管暗金堂这些人时,岳清歌一言不发再次转身离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苏合显然无意隐瞒在场的所有人,她把这些人交给江韶,已经明确地表达了她所有的意思。暗金堂的这些活口她不打算收进监察处,而是会作为她个人的,隐藏的另一把刀。
岳清歌简直要无法忍耐了。八年来,苏合的一切都打上了他的烙印。她的功夫,她的行事准则,以及她手底下的所有势力。
而如今,她要培养独立的,与他毫无关系的另一股势力了吗?
她要用这股势力做什么?
她所谓的信任,如今她自己还记得吗?
然而岳清歌甚至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怯懦,他甚至不敢去问答案。
他怕她骗他,又怕她不再骗他了。
八年前,因为他与封四鹬蚌相争,才使得苏合坐上了监察令的位置,如果没有他的扶持她绝走不到今日的地步。这么多年她的依赖,讨好,暧昧,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岳清歌如今回想起来,已经分辨不清。
八年后,监察处在她手底下已经成型,她借势与正道武林交好,左右逢源,如今还要把手伸向暗金堂,她羽翼已丰,再也不需要他了。
如今连他的命都捏在她的手里,生杀予夺。
岳清歌这样的人是习惯了强势的。此时忽然意识到了地位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两人最近又明显地开始疏离,心里难免揣着恶意去推敲过去的岁月。
可是,有什么是经得起这么细细推敲的呢?
回程时一连数日,苏合都私下问明廷,附近是否有岳清歌的踪迹。
然而明廷都说没有。
他似乎真的走远了。
苏合记得曾经有一次,岳清歌生气的时候说他也许有一天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苏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不可能像当初威胁的那样,天涯海角的派人追杀他。
何况如今有江韶在她身边,她也实在不宜再对岳清歌恋恋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也许就这么分开了也好。在各大门派真的来援的之后,苏合本就下定了决心要解散了监察处的。即使岳清歌不走,也只是把分别延后一些时日罢了。
苏合情绪低落,江韶自然明白是因为岳清歌。
他心里不痛快,却也明白好不容易跟苏合确定了关系,拿这件事争吵只会把苏合越推越远。
他在苏合面前一如往常,转过头来找叶明心切磋的时候,却忍不住把叶明心打的很惨。
叶明心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辜,但看着江韶这个样子也实在是值得同情。
“你一把年纪了还不娶亲,好多有姑娘的人家都惦记你,大家都觉得你眼光高,不知道将来要挑个什么样子的。”叶明心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老腰都要被江韶踹断了,喘着气说:“上次你带她到叶家庄的时候,我还觉得你们挺配。”
“这姑娘功夫还算能看,模样不差,医术又好,还颇多杂学,为人处世当时看起来也是圆润的。”叶明心偏头,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姑娘有点太强了吧?”
“兄弟,我从没想过你居然有妻管严的潜质,而且看样子你这辈子也翻不了身了。”叶明心颇有些大男子主义,深深地觉得自家好友已经跳进了火坑,“男子汉大丈夫,被个女人管的死死的,一句重话不敢说,看她三心二意还得赶紧哄着。”
“尊严呢?出息呢?”叶明心坐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韶:“你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女人么,有什么不一样的?自己舒服最重要。”
叶明心说完,又觉得有点心虚,说:“虽然这个……呃,确实有点不一样。二十多岁的武林盟主啊,功夫只有二流,偏偏没人能站出来说个‘不服’。把天下英雄耍的团团转,到最后大家还要称赞她一声宅心仁厚。她才带了十几个人啊,利用天下英雄灭了暗金堂,大家仿佛还要谢她不杀之恩似的。你说她怎么这么厉害?我怎么就做不到呢?哎,你说要是有下次机会武林会盟,我们要不要也试一试,弄个盟主当当?”
叶明心感慨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要说的正题,赶紧绕回来,“这样的女人,你根本制不住。干脆放弃了吧,逍遥自在地过日子多好。”
江韶抚着剑坐在一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显然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叶明心摇了摇头。如果他年轻个十来岁,见到苏合这样的女人,指不定也会升起征服的念头。好吧,“征服”这个词用的实在不准确。看看江湖上适龄少侠在苏合面前那副怂样子,再看看已经隐隐有“天下第一剑”名头的江少侠这可怜相,叶明心觉得自己如果年轻十来岁,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幸好,江韶收了这妖女啊,真是广大少侠的福音。
爱过了这样的妖女,就像是尝过最烈的酒,若是以后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寡淡无味吧?叶明心已经找不到自己规劝好友的立场了。
☆、第94章 绕指柔
过了江,明廷他们继续慢吞吞地回监察处,苏合却跟着江韶他们押着那些暗金堂的活口,转道秘密去了雨花庄在附近的一处产业,打算处理一下这些人。
苏合心情非常放松,虽然前路依然许多艰难,一直以来身边最大的依仗岳清歌也转身离去,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真正从容淡定的感觉。
这些年她做事一直很着急,仿佛有什么在身后追赶着,一个又一个目标如果不及时完成,就再也来不及。所以很多事都做的粗糙又急功近利,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比如这次武林会盟,她很多事其实可以筹划的更圆满些,而不是之前那样仿佛坏的肆无忌惮的感觉。
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很有耐心,当你确定有些事即使你耗费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也心甘情愿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耐心,也自然而然地能做的圆满。
这种状态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轻松柔软,收拾暗金堂杀手之余,顺便帮江韶邀来的好友看看陈年旧疾,偶尔还把以前学的那些杂学捡起来消磨时间,
叶明心有一次无意间撞见她给江韶跳舞的时候,简直下巴都要惊掉了。
叶明心一直觉得自家兄弟在苏合面前是弱势的,夫纲不振,毫无地位可言,没想到两个人私底下相处居然是这样!
这位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监察令竟然会跳舞,而且还是胡旋舞。胡旋舞自西域传入,热情明朗,又强调腰臀动作,在中原人看来,基本上算是艳舞了。
叶明心也见过青楼的胡姬跳这舞,他没办法品评两者技巧的优劣,不过单从男人的眼光来看,胡姬也不如这位监察令跳的诱人。胡姬更丰满些,但苏合身姿秾纤合度,腰肢柔韧有力,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强势的女子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只为一个人绽放美丽,从心理上就给男人一种极为强烈的满足感。
苏合并没有穿的很暴露,大约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舞衣,只是随便穿了件微微有点紧身的夜行衣,勾勒出细腰长腿,丰胸圆臀,腰间系了一串金铃,随着她的舞动发出规律的响声,充作鼓点。
当苏合柳腰款摆,蛇一样对着江韶扭动,叶明心忍不住忘了非礼勿视,喉头微微发干。
“叶大哥。”江韶忽然察觉到叶明心的存在,连忙站起来挡住了苏合,表情有几分羞窘,又有几分懊恼。
他看的心旌神摇,神思不属,否则也不会有人接近也没察觉到。
无意间撞见人家未婚夫妻的小情趣,而且还大大咧咧地看了半天,叶明心也颇有些尴尬。
他眼神飘忽地左顾右盼片刻,终于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轻轻咳了一声,“那个,老陈他们几个急着想走。武林会盟这都几个月了,难免对家里有点担心。我……也有点担心莲儿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我们如果都走了,你这边行不行?”
苏合有七窍石在手,性情又还算宽厚,暗金堂的那些人屈服的很容易,有些人甚至都已经被她派出去办事了,所以一些江湖朋友看没什么事,打算走了。叶明心大大咧咧不怎么顾家,本来打算再在外面玩上一段时间,不过看到今天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段时间麻烦诸位兄弟了。”江韶拱了拱手,随随便便地说:“改日去找你喝酒。”
苏合披上披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也太不客气太不拘小节了,人家前段时间帮忙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啊。
“叶大哥。”苏合回房取了个东西的功夫,出来就见叶明心转身要走了,连忙扬声叫住他。
“这是酒圣齐远思的酿酒方子,据说酿出的酒色泽清亮,口感醇厚。听说叶大哥是爱酒之人,我特地寻来请叶大哥品鉴。本来想酿出成酒,不过如今年份不大够,而且往来携带不便,只好把方子送给叶大哥。叶大哥别见怪。”苏合把手里的纸递给叶明心。
“酒圣齐远思的方子?”叶明心惊喜地接过那方子,刚想问点什么,抬头一看苏合,顿时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苏合刚运动过,脸色白里透红,一缕不听话的黑发被汗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娇艳。
叶明心火烧屁股一样拿着方子跑掉了。
叶明心觉得江韶栽在苏合手上真是一点都不亏。
真是进可制霸江湖,退可舞胜胡姬。
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江韶邀来帮忙的几个人什么老寒腿啊,陈年暗伤啊,都被她一一治好,如今这酒方子显然也是早就准备好的。真是面面俱到心细如发。如果有一天江韶幡然悔悟有了别的心思,恐怕他们这些受了恩惠的朋友都不能答应。
能娶这么一位夫人,夫纲什么的,不提也罢。
送走叶明心,江韶回身抱着苏合的腰,弓着身子把脑袋放在苏合颈窝蹭了蹭,仿佛撒娇的大狗狗一样。
“我们回雨花庄吧。”江韶说。
然后当然是成亲、成亲、赶快成亲!苏合简直能读出江韶仿佛凝聚成实质的怨念。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江韶警告地咬了她脸颊一口。
“我们得回金陵去,我还有些事要办。不过……你家里除了你大伯之外还有什么人吗?听说你大伯早年间被砍断了右手?我记得你还说过他很会酿酒,除此之外他喜欢什么?”对于江韶的家人,苏合是要慎重对待的。
她暂时还不能成亲,不过也不耽误先打探一下江韶家人的喜好。
“还有些旁支,不过亲近的就只有大伯。”江韶笑了笑,“我大伯就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我早点成亲。”
亲近的就只有大伯,虽然少了很多麻烦,不过万一他家大伯不喜欢她,那就是个大问题了。
“江大伯对你娶妻难道就没有什么要求吗?”苏合觉得自己如今跟一般人眼里的好媳妇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有啊。”江韶微微眯了眯眼睛,心情很好地回答,“虽然这些年他越来越放低要求了,不过就算是他最开始的高要求,你也都符合啊。”
“……”苏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不太靠谱的样子,“怎么就都符合了?都什么要求?”
“女的,年纪跟我相差不大,识字,会算账,能管家最好,会点功夫就更好了。”
苏合无语片刻,“江大伯这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我过了二十五岁之后,我大伯就只剩下‘女的’这一个要求了。”江韶挑了挑眉,“把你带回去见他,他一定会有种意外之喜的感觉。他一直怕我跟剑过一辈子。而且我不怎么耐烦管那些庶务,大伯一把年纪了也丢不开手,娶了你回去,他就放心了。”
苏合觉得,自己还是找个人打探一下江大伯的脾气比较好,江韶看事情总是太简单。
苏合窝在江韶怀里,想了想说:“江韶,我这边事情还有些复杂。监察处的那些人,几乎都是从小被带过去,我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我不能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而且,雨花庄有名有姓,家大业大,若是我不负责任地这么走了,雨花庄就只能关门,你恐怕也得跟我浪迹天涯,四处躲避朝廷以及监察处的搜捕追杀。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愿你过那样的日子。”
“陛下本意是不希望有规则外的东西存在,然而监察处这把刀实在太好用,如今我也拿不准陛下的心思。我打算抽丝剥茧地一点点把监察处的人放走,最后剩个空壳子,木已成舟,再去找陛下坦白。”
“这样……即使陛下震怒,朝廷搜捕,雨花庄还是保不住,但陛下手里没有可用之人,至少我们不必担心杀手的追杀,以我这些年积累的人脉,我们造个假身份隐居还是很容易的。而最好的结果,是陛下念在我过往的功绩,面对已经改变不了的既定事实,决定放过我。这两种结果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些事,慢则需要三四年,最快可能也要一两年,端看前线龙大将军的进度。在与陈国之战结束之前,监察处对于朝廷来说还是太过重要,我贸然离开,会彻底触怒陛下。”
“我们现在成亲当然也没有问题,只不过……一是要奏请陛下允许,二是我怕陛下察觉我已有退意,三是陛下的确有意收拢正道武林势力,而我打算阳奉阴违,跟你成了亲之后陛下可能会对我存疑。”苏合偏了偏头,说:“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以监察令的身份嫁给你。”
苏合笑看着江韶,眼睛里仿佛有星辰落下,“我想要堂堂正正,毫无顾虑地嫁给你,请天下英雄来喝喜酒,让所有人都说我们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们……”苏合犹豫了下,说:“我可以陪你回雨花庄,在大伯的见证下简单的拜天地,待我功成身退,你再补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婚礼。如何?”
她终于在规划未来的时候,说的是“我们”。是好是坏,他们一起承担,不再把他撇清在外。
她显然是在意一个仪式,甚至还格外在意别人的认可。江韶虽然急着娶她,但也不想委屈了她,她的心在他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我等你,不过这一次,我要陪在你身边等你。”江韶低头,克制地轻轻亲了她一记。
☆、第95章 师姐
江韶陪着苏合回金陵的第一天,苏合就带着他去了群芳院。
江韶当时看着门口那莺莺燕燕的架势,都有点傻了。几年前的记忆翻出来,当初京城的天香楼是朝廷的杀手据点,可江韶实在没有想到苏合掌管下的监察处手底下居然也有这样的产业。
当初调戏过他的那位封四姐风采依旧,不大显老,妖妖娆娆地走出来。不过这次倒是规矩的多,只是眼睛里仿佛带着钩子一样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没敢动手。
“大人。”封四姐亲亲热热地上来挽住苏合的胳膊,态度热络仿佛招呼恩客。
江韶手握上剑柄,强忍着没伸手把封四姐拽开。
“苏合?”他实在没想到苏合说带他去一个地方,居然是这里。空气中都是浓浓的脂粉味,江韶觉得仿佛染了跳蚤,浑身难受。
苏合看着他有点别扭的样子,回身牵住他的手,低声说:“我师姐在这里。”
江韶愣了下,不太明白苏合为什么要把朱砂安置在这里。毕竟朱砂也是个女孩子,在这里难道不会不方便吗?
“我师姐在做什么?”苏合问封四姐。
封四姐风情万种地掠了掠额发,殷勤地说,“朱砂好像是在弹琴。在顶上的阁楼,我带你们上去?”
“不用了,我有些话要跟师姐说。四姐,你去忙吧。”
苏合觉得人年少时的确是应该学点杂学的,不然无聊的时候会很难打发时间。
不过朱砂估计不这么想,她弹琴弹的一点也不认真,显然心里十分焦躁,听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就停下了,侧过头向阁楼的门口张望。
“师姐在等什么人吗?”苏合问。
朱砂看到苏合,有点意外,连忙站了起来,起身太猛,还差点把琴碰倒,手忙脚乱。
“没,没有在等人。”朱砂慌乱的解释。她跟之前的书生已经断了。只是一个人太过寂寞,不由自主就期待有什么人能来陪一陪她。
“师姐,这是江韶,我要嫁的人。在枯荣谷你也是见过的。”苏合拉过江韶,对朱砂说。
“江韶?”朱砂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枯荣谷的事情了,看着已经成年的江韶,想了一下才勉强想起他年少时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说:“是你啊。”
“师姐。”江韶随着苏合称呼她。
朱砂当年跟江韶也不怎么熟悉,更谈不上什么了解,不过如今苏合的事情也不是她能管的。朱砂沉默了片刻,又生疏地补了一句,“挺好的,你们看起来很般配。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大概还要过两年吧。师姐,我们坐下说吧。”苏合拉着江韶坐下。
江韶有些意外苏合与朱砂之间相处居然是这样,疏离又尴尬,而且朱砂仿佛有点怕苏合似的。朱砂变了很多,跟当年在枯荣谷已经完全不一样,过于精细的妆容让她显得雍容又成熟,眉间的愁绪取代了当年的明媚骄傲,让她像是个孱弱的深闺妇人,如果在路上遇到,江韶未必能认得出来她。
“师姐。”苏合已经习惯了朱砂这样的态度,平静地说:“去年的时候,我曾说过,也许今年会放你走。师姐想好走了之后做什么吗?”
“你真的要放我走?”朱砂面对苏合的时候显然很紧张,因为紧张,就显得不那么机灵,她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可能过于急切,连忙解释,“我不是想走,我只是在这里没有事情做,有点没意思。”
苏合没有在意朱砂急于离开的态度,说:“如果师姐想离开,就离开吧。我可以给你些银子,不过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还是有些危险。我这里有一份师父过去故旧朋友的名单以及现状,这么多年人走茶凉,这些人也未必可靠,也许帮点小忙是没问题,师姐不要轻信。另外暗金堂的人虽然主力已经被我灭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师姐若是暴露行踪,也有可能会被他们抓了威胁我,所以我建议师姐最好能隐姓埋名。”
“师姐自己想清楚,留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如果要走,师姐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苏合诚恳地说:“师姐妹一场,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希望你开心幸福的。”
苏合想了想,这么多年第一次道歉,“齐王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对他有些成见,也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不过我当时可以选择的余地真的不大。”
齐王,这么多年之后在听苏合提起这个人,朱砂觉得恍如隔世。她与苏合之间的嫌隙起于齐王,但又不仅仅是因为齐王。
朱砂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苏合,我也一直是希望你开心幸福的。”
这话是真心的,可是说的也的确没什么诚意。岁月已经在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姐妹之间横亘下难以跨越的鸿沟,让她们再也没有办法触碰到彼此的心。
“话都说清楚了。这是我整理的师父故旧的名单。”苏合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师姐若是离开,我就不送你了。我会跟封四姐交代清楚,师姐要走的时候跟她说一声就好。”
如今面对朱砂,苏合总有一种找不到话说的感觉,她想了想,想不到还有别的要交代,于是说:“我们不多留了,这就走了。师父葬在齐云山,师姐是知道的,若是去祭拜,代我烧一炷香。”
苏合牵着江韶的手起身,朱砂送他们到门口。
离开的时候朱砂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为师姐该说的话,对江韶说:“我师妹……性子硬,你好好待她。”
“我会的,师姐。”江韶答应了一声,与苏合头也不回的离开。
朱砂看着两人的背影,有点怅然。
“你跟朱砂……”出了群芳院,江韶忍不住问。
“她算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总要带你见见她。”苏合神色如常,淡淡地解释,“当初你在林城遇到我那次,其实是我暗中筹划的,用人鸭代替了南星被处决,销了南星的案底。不过南星也没有到南边来,他不方便待在我身边,就去找了师姐。”
“师姐的事你大约也听说过一些,她先是嫁了伯阳候世子做妾,后来被齐王强抢入府。在大周南渡之后,齐王在西南称帝,朱砂一直跟着他。”苏合犹豫了下,最终也没能掩饰住表情的不屑,“然后朱砂爱上了齐王,死心塌地。南星到她身边之后没多久就莫名其妙的死了,据说是被流矢所伤。当时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查不明白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我不知道到底师兄是不是被齐王害死的。”
“我杀了齐王,当时对朱砂的态度也不怎么好,就跟师姐就疏远了。”苏合如今说起这些事情,已经不觉得遗憾。关于齐王这件事情,她与朱砂的分歧实在太大,完全不可能相互妥协。
“只不过这些年一直有暗金堂的威胁,我怕把朱砂放出去会出事。现在她终于可以走了,她也解脱,我也解脱。”
人流如织的街头,江韶轻轻抬起手臂,虚虚的把苏合拢在臂弯中。他应该早一点来,即使功夫不够强,也该陪在她身边。
苏合侧头看他,微微笑了笑,眉眼温柔平和,“这么多年,我变了,师姐变了,师兄……若是活着,大约也变了,只有你没有变。江韶,我特别感激你一直没有变。你是我的勇气。”
因为有他在,她才有勇气放开手里已经得到的权力,重新看一看这个江湖。
“可是还不够啊,我还想下雨时做你遮雨的伞,天冷时做你御寒的衣,危险时做保护你的剑,遇到为难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时,替你脏了手。”因为发自内心,江韶这段情话说的格外诚挚动人。
苏合牵着江韶的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甜蜜的味道,她偏头调侃江韶,“你只要乖乖做好我的勇气,其它的我来就好。我堂堂苏盟主,怎么能让自家男人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拼杀。”
“……”江韶无奈地看着苏合,无语了片刻,好脾气地配合,“苏盟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我作为盟主背后的男人,以后就靠盟主你养了。”
苏合笑着逗他,“江少侠看样子不怎么情愿么?不情愿可就算了,本盟主不强迫。”
“喂,适可而止啊。”江韶演不下去,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然而江韶这个乌鸦嘴,说了下雨,说话间的功夫竟然真的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的又急又猛,街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摊,行人纷纷往家跑。苏合与江韶两人没有带伞,几乎是瞬间就被淋的透湿。
江韶脱了外衫挡在苏合头顶,半拥着她往监察处跑,然而也没什么用。
“你倒是变成伞啊!”苏合坏心眼地挤兑江韶。
“……”江韶无言以对,一转头看到路边正巧有一家卖伞的,如见救星,连忙拉着苏合说:“你等一下,我去买伞。”
“哎呀,没有多远啦,还买什么伞,反正都已经被淋湿了。”苏合笑着踏过一处积水,水花高高地溅了起来。
在夏天的雨里奔跑,苏合觉得有一种挣脱束缚的感觉。好吧,她最近心情好,做什么都觉得开心。
明廷举着伞匆忙跑出来接自家大人,正巧看到自家大人兴高采烈地在踩水坑。
明廷扶额,为什么自家大人最近好像越来越幼稚了呢?
☆、第96章 质问
苏合跟江韶冒雨回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刚想看看最近的帐,明廷就跑来汇报,“岳大人回来了。”
明廷汇报这个事情的时候特意背着江韶,做贼一样。
苏合看着自己新任的贴身侍卫,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岳清歌竟然回来了,没有抛下她,苏合当然是高兴的,可是……她的院子里,岳清歌原本的房间,她让江韶住了。
这也实在怨不得她凉薄,她功夫不济,身边一直都离不开侍卫,以免被人钻了空子。她院子里的这个房间,如果不让江韶住,也得让明廷住进来日夜护卫。如今她跟江韶是未婚夫妻,自然还是江韶住进来合适一些。
可是如今岳清歌回来了,这事就显得略有些尴尬了。
苏合等着明廷善解人意地继续汇报,然而明廷关键时刻居然毫无眼色。
最后苏合只好尴尬地问出口,“他……知道江韶住进来了吗?”
“属下把岳大人带到竹院了。”明廷意识到自家大人在忧虑什么,连忙说。
苏合看着明廷那一副“属下很机灵”的样子,特别想训他。就这样问一句说一句,他难道还指望得到表扬吗?!
不过现在也没工夫训明廷,苏合暴躁地扯了扯头发,问:“他没生气?”
“哦,没看出来岳大人生气。他问最近有什么任务,打算要去出任务。估计明天就要走了。大人如果想见岳大人,就今晚去吧。”
见?她哪敢见岳清歌!苏合没好气地瞪了明廷一眼。
心里忍不住地想要逃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岳清歌肯回来,大约就是消气了。可是她让江韶占了他的房间,又避而不见,未免会让人误解她的态度。
苏合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江韶看她皱着眉一会儿扔掉一张写废的纸,终于忍不住说:“你是因为我,疏远岳清歌的吗?”
“啊?”虽然苏合没有想故意瞒着江韶,不过还是有点惊讶江韶怎么知道岳清歌回来了。
江韶抬手敲了敲墙,“你这墙,太薄了。”
苏合与江韶的房间一墙之隔,本来就是方便护卫贴身保护,对于耳聪目明的高手而言,她这边什么动静都瞒不过那边。
不过住隔壁的人一直都太过安静,苏合一直没发觉这一点。
苏合震惊又疑惑地看了那墙半天,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没什么说梦话之类的不良习惯,总算放了心。
“想去就去。我……”江韶本来想说自己没那么小心眼,不过想想,心里其实真的挺介意的,又不甘心那么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这样心神不宁,我更觉得担心。”
她跟岳清歌之间的不对劲,原来江韶也察觉到了啊。
“你……,”苏合摇头,有点艰难地措辞,“明廷他们一直觉得我是因为你疏远岳清歌,可能岳清歌也这么觉得,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苏合沉吟片刻,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些暧昧,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江韶解释。
最后她只好对江韶说:“我清楚的知道我爱你,江韶。所以……对岳清歌,你不必担心。”
苏合隔着桌子探身牵住江韶的手,“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处理好所有事。”
苏合心里觉得有些愧疚,她总是让江韶等她。
如果这八年里,江韶身边有一个类似岳清歌这样的人存在,即使江韶心意如初,她也很难容忍吧?
苏合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去见岳清歌。
岳清歌第二日就领了任务走了。
苏合对监察处的管理一直很松散,每人每年只要完成一定的任务量,除了长期离开需要报备行踪之外,想做什么都可以。当然如果超额完成任务,会有一定的金钱奖励。
所以当双方都不大想见面的时候,岳清歌与她竟然有大半年都没有打照面。
江韶一直以来都是朋友遍天下的人,剑法好,脾气也不错。可是在监察处却莫名的没有人缘。
监察处的杀手性子大多比较孤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人显然更加喜闻乐见自家大人能跟岳清歌在一起。
苏合时常听到有人无意间在自己面前念叨,岳清歌最近在做什么,去了哪里。
前线的战事倒是十分顺利,监察处辅助着龙大将军,屡立奇功。苏合与龙大将军都不是抢功的人,相互间协作十分默契。尤其有苏合暗中坐镇后方,军需粮草的事情也顺利许多。
最近朝中已经在讨论要不要迁都回去了。不过这当然是还很遥远的事情,文臣总是习惯未雨绸缪的闲磨嘴皮子。
不过苏合觉得最多再过半年,大的战事应该会告一段落,监察处已经差不多可以功成身退了。之后可能还有局部的小战役,不大需要监察处插手龙大将军应该也能应付。她已经在安排善后事宜了。
苏合靠在江韶肩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地说:“当初武林会盟的时候,雷老家主不顾自己的声誉给我做托。他不宜再在江湖上露面了,也没办法回雷家。现在就住在监察处的牢房里,我也不怎么管他,他还顺便充当牢头帮我看看牢房。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老头。”
雷老家主在江湖上名号十分响亮,不同于其它做托的小鱼小虾,过个几年风头过了改名换姓在江湖上行走也不会有人认出来,雷老家主估计这辈子都要离群索居地生活了。
若是把他交给监察处的那些杀手处理,那些人恐怕只会有一个建议——杀掉,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若是苏合一直做监察令,让雷老家主这么当着牢头也不错,可她也想走。
江韶无聊地晃着苏合的算盘珠子,一点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值得纠结的,想了想说:“我家有处偏僻的庄子,回头问问雷老家主的意见,若是他愿意,可以去养老。”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整个大周最严密的情报组织都掌握在苏合手里,只要从此雷老家主不再露面,苏合想要抹掉他的踪迹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当初雷老家主投靠她,也是情势所迫,如今安稳下来,当她不再是监察令之后,雷老家主就甘心那么隐居一辈子吗?若是岳清歌知道,又要被她的愚蠢气的不想理她了吧?
苏合强迫自己把这些怀疑的心思压下去,理了理思绪,除非她下决心把雷老家主杀了,不然江韶的建议无疑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的安排了。
“好吧。”苏合点头,“不过要麻烦你跟着跑一趟。别人送他去我不放心。”
“好。”江韶无所谓地答应了。那庄子离金陵并不远,来回也用不了几天。
苏合虽然理论上是杀手头子,但日子过得离那些刀光剑影实在是太远。整日里就是处理各种账目以及查看那些即将成为杀手的小孩的情况。杀人越货什么的事情虽然每天都有,不过都是存在在纸面上的,并不需要直面什么危险。
所以江韶走的很放心。
其实这些天,江韶也难免有些无聊。他从小就东奔西跑,很少有这么在一个地方待很久的时候,尤其是这里除了苏合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孤立他。当然,对于他来说,有苏合就已经足够,可是苏合也是很忙的,从早到晚,他只能在旁边看着她,等着她偶尔闲暇时给他一个眼神。
一日一日的重复,眼睁睁地看着很多不大符合他道德标准的事情发生,又明白这些事情无法避免,不能阻止,江韶偶尔也想出去透透气。
然而那天江韶刚走,久未谋面的岳清歌就过来找苏合了。
他浑身都笼着低气压,看样子比之前拂袖而去的那次更生气。微微眯着眼,神色阴沉地看着苏合。
苏合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左右看了看,不见明廷的身影,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清了清嗓子开口,“岳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岳清歌随手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下,冷冷地自眼尾斜睨着苏合,“我再不来找你,是不是就会在下一次出任务阵亡的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了?”
他果然发现了,比她预料的还要早。
苏合暗暗叹气。
自武林会盟以来,她就在为手底下的人找出路。那些五花八门的产业本来就杂,除了她手里有帐,别人都不大清楚详情。另外因为最开始缺钱,偷偷背着陛下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从一开始交上去的很多帐都是假的。
因此,那部分人倒是很容易就撇清关系。
比较难办的倒是这些杀手们,于是苏合在问过了个人意愿之后,就有意识的让他们“阵亡”。
这个时候,她之前掌握的那些暗金堂的人,就是很好的掩护了。
这手段唬唬不了解内情的人还可以,但岳清歌是清楚暗金堂如今已经不成气候,监察处的杀手又怎么可能在他们手里产生这么大的伤亡!
岳清歌在想明白苏合要做什么之后,他觉得苏合已经疯了。
☆、第97章 决裂
她也可以像那些杀手一样,假死脱身。苏合是听了岳清歌的话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苏合本性还是很理想化的,尤其是发现江湖正道也是一样的理想化之后,她这种骨子里的天真似乎复苏了。虽然最后的结果取决于皇帝陛下的态度,但她潜意识已经不自觉地就往好的方面想了。
苏合给自己设计的脱身方法,是把监察处掏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然后去找陛下自首。
苏合这会儿忽然意识到,这实在是有点太蠢了,她还是跟那些杀手一样假死脱身比较靠谱。找陛下自首什么的,走了之后再留封信比较稳妥。
在岳清歌的低气压下走了一下神,苏合回神的时候,发现岳清歌的脸色更冷了。
苏合连忙说:“岳大哥,你知道我一直念念不忘在枯荣谷的日子,这些年……我也不怎么开心。当我终于有能力可以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想要去试试去过我想过的日子。”
这些年是他守在她身边,现在她告诉他她一直不怎么开心。岳清歌冷冷地看着她,心里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连呼吸都觉得疼。
苏合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认认真真地告诉岳清歌,然而看着岳清歌的脸色,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是岳清歌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她了解岳清歌,岳清歌是不可能理解她的这些想法的。
最后她只能问他,“岳大哥,你想当监察令吗?”
“呵。”岳清歌冷笑,“如果我想当监察令,你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岳清歌的手放在剑柄上,问:“姓江的那小子呢?”
他眼里含着的杀意如刀锋般雪亮,让苏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然而想起如今江韶的功夫,又多了几分底气,“我让他出去办事了。岳清歌,这件事跟江韶无关。”
“我承认,是自从他来了之后我才疏远了你,也是他到我身边之后我才有勇气去做这些事情。可是岳大哥……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苏合努力挺直脊背,在岳清歌慑人的气势下解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最初遇到我的时候,我心里所思所想,就是想要平平静静地当个大夫而已啊。这是我要做的事,即使没有江韶,当我有足够的力量的时候我也一定会尝试。”
方才还什么都不想说,一提江韶,她倒是急了。
岳清歌唇线微微下压,忽然欺身靠近苏合,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气显得紧绷又低沉,“我一直在纵容你,苏合。”
“你迷恋江韶,你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些我都可以容忍。”
岳清歌的眼神让苏合觉得危险,她试图伸手掰开岳清歌的手指,发现徒劳无功之后,她咬牙,带着怒意叫了一声,“明廷!”
然而明廷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没有回应。
“凌风!吴楚!”苏合又叫了几个常跟在她身边护卫的名字。
岳清歌冷笑,“没有明廷他们的保护,没有我的保护,苏合,你能怎么样呢?而你居然想要脱离这些保护,跟江韶走。苏合,你竟然觉得你如今是清醒的。”
“你让我很失望。”
岳清歌低头,强势地带着怒意吻上苏合的唇。
“不,不要这样。”苏合心里疯狂的在喊,眼睛里盈满水光却不肯落泪,拼命地挣扎,凶狠地咬破了岳清歌的舌尖。
而血腥味却刺激的岳清歌发狂,他扣着苏合的下颌,逼着她没有办法咬人,一边吻着她一边低低喘息着撕扯她的衣服。
那一瞬间,岳清歌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也许是想把她从江韶手里夺回来,也许是更加阴暗的,想要毁了她。
他的力量是那样强大,苏合的挣扎如蚍蜉撼树。
苏合忍不住发抖,脑子里因为巨大的恐惧已经无暇再思索什么。她的手无意间摸到桌上的砚台,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用尽力气,砸在了岳清歌脑袋上。
岳清歌终于停下动作。空气仿佛凝滞一般,有温热的血自岳清歌额头流下,流过他的眼睛,他的视野都带了红色。
岳清歌似乎有点难以相信地用手抹了一把,看着手心的鲜红色。
他总是对她疏于防备,不由自主地就相信她不会伤他。所以她总是轻易的能够伤到他。
岳清歌退了半步,头痛欲裂。
“岳清歌!”她眼睛含着眼泪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可以对我做这种事,我不愿意!我恨你!我恨你!”
苏合的情绪已经失控,眼泪落下来,声音大的仿佛在吼。
“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记得。可是我这么多年,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我也一直在尽我所能地对你好啊!是你讨厌我的!我曾经也愿意认命了啊!”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爱江韶,你如今要做什么?你根本就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你不喜欢,却也不容许我脱出你的掌控。”
苏合崩溃地大哭,伤心至极。
岳清歌有点头晕,耳朵里有尖锐的耳鸣声,让他觉得烦躁又难受,有点想吐。
岳清歌想说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不想看她自毁长城,他其实还是想要保护她。她已经足够强大勇敢,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一个人。
她想要重建枯荣谷,想要得到江韶,想要跟正道武林和解,只要她手中的权力在,这些都是很轻易的事。
可是她偏偏要放弃手中的权力,重新回到弱小的境地。——这是他唯一不肯纵容她去做的事。
然而一张嘴,岳清歌却吐了出来。
他扶着椅子吐了个昏天暗地,一只手却始终死死扣着苏合的手腕。
岳清歌搜肠刮肚地吐了半天,苏合仍然挣扎不休,还拿了桌上的东西丢他。好在没有砚台这么有杀伤力的东西,同时岳清歌也有了防备,没有再受伤。
岳清歌实在头疼的厉害,出手制住她的穴道。
岳清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苏合。半张脸都被鲜血覆盖,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怕。
而苏合被制住穴道,僵硬地靠在椅子上。她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往下落,这让她觉得十分难堪,在岳清歌看过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苏合,”岳清歌的声音沙哑疲惫,隐隐还带着几分祈求,“你不要犯傻。”
苏合执拗地闭着眼睛不肯回应。
岳清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最后默不作声地起身,去隔壁随便拿了件江韶的外衫换下身上沾染了血迹和秽物的衣服,又找了她的药箱简单地将额头上的伤口做了处理。
然后岳清歌将苏合打横抱起,走出了苏合住的院子,一路往他现如今住的竹院走去。
苏合被他制住穴道,不能动也不能言,被他抱在怀里,头埋在他胸口,无比亲密的姿势。可是她在哭,在无声的流眼泪。灼热的眼泪浸透了岳清歌胸口的衣服,隐约的发烫。
岳清歌面无表情地向前走,路过的杀手以及还没学成的孩子远远地避开,只敢好奇地偷偷打量,没人敢上前问。
监察处的杀手虽然都不是嘴碎的人,不过这段时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岳清歌跟苏合之间的不对劲。如今苏合衣衫凌乱地被岳清歌抱在怀里,细心的人还会发现岳清歌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就算苏合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岳清歌看起来也不对劲,但这些人怎么敢上前去问!
谁来救她!苏合心里在喊,然而一路走过来,也渐渐绝望。
岳清歌在监察处的地位,在她的纵容之下一直跟她几乎平起平坐。甚至因为她一向宽厚温和,岳清歌严厉又武功高强,底下的杀手们更害怕也更服气岳清歌。
苏合从未想过有一天跟岳清歌之间会这样。
在明廷他们莫名其妙的全都不在的情况下,苏合心里忍不住犯疑心病,监察处她手里的嫡系,究竟是忠于她还是忠于岳清歌。
这么多年,她自以为大权在握,难道只是一个傀儡吗?苏合心里忍不住发凉。如果明廷他们全都背叛她,也许她就只能依仗最近收服的暗金堂的人了。
所以,当危机到来,多年相处的感情都靠不住,最终还是只能信任那些被药控制的人吗?
岳清歌究竟想做什么?想要软禁她吗?还是想要从她手里收回监察处?
苏合一直不停地掉眼泪,不知道是因为岳清歌,还是因为自己心里可怜的坚持。
岳清歌抱着她进了竹院里他的房间,将她放在了床上。
岳清歌用手指轻轻抹过她的眼角,“你哭什么?你不是说不担心我背叛吗?不是说即使是死在我手里,也死而无怨吗?我还没有怎样,你就哭哭啼啼。”
他看着苏合半天,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江韶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岳清歌去洗了个手帕,温柔无比地给苏合擦了擦脸,又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
苏合蓦地睁开眼,看着他。
他极力想为她做点什么,挽回一下两人之间已经无可挽回的裂痕。然而他实在不擅长哄女人,看着她惧怕的目光,最后慢慢停了手。
☆、第98章 岳清歌的爱
岳清歌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苏合。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苏合很紧张,躺在岳清歌的床上,被制住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几乎全副心神都用来戒备他了,虽然都只是徒劳。
他曾是她的铠甲。
苏合最终还是在他面前流露出恳求的眼神。
求你,她无声地说。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哀婉动人。
岳清歌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无情无心。
“苏合,如果这八年来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是江韶,你们会如何?”他问。
岳清歌并没有解开苏合的穴道,所以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岳清歌也并不期待苏合的回答。
苏合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苏合了解他,他也了解苏合。
他们两个人都很清醒地知道谁也不可能说服谁。
岳清歌相信苏合心里是明白的,如果这八年陪在她身边的是江韶,两人必然早已经翻脸。爱情也许可以凭着过往的回忆热烈燃烧,可是却经不起日积月累的消磨。
道不同,不以为谋。
江韶的路,是光明磊落,坦荡执着;而岳清歌的路是人心险恶,阴谋诡谲。
苏合如今明明跟他是一路人,却偏偏想要去走江韶的路。剥去所有铠甲,将自己的未来系于江韶身上,系于正道武林既往不究上,系于陛下不忘初心上。
岳清歌不能这么看她犯傻。
岳清歌曾经一直觉得,他最喜欢苏合的时候,就是在金陵梅林旁的庄子里,她给他治病的时候。她天真良善,心思浅显。
因着这份喜欢,他忍不住帮她一把,帮她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活下去。于是他对她的感情就渐渐复杂起来,一边教她心狠手辣,一边又讨厌;一边纵容她心里无谓的坚持,一边又想彻底拔除。喜怒不定,毫无原则。
岳清歌叹了口气,说:“苏合,我……是爱你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几分讥讽的笑,不知道是在讥讽“爱”这种软弱又让人头脑发昏的感情,还是在讥讽自己。
如果他不爱苏合,绝不会在察觉苏合有解散监察处抽身离去的念头之后,想要挽回这一切。
岳清歌说完这句话,起身离开,关好了房门。又吩咐三十七和四十一在门口守着。这竹院住的都是他的嫡系,是真正只听从他一人命令的人。
岳清歌离开之后过了很久,苏合轰隆轰隆仿佛雷炸过的脑袋才终于清明下来。
岳清歌不希望她跟江韶走,自然也不是想要把她从监察令的位置上踢下去,而是想要杀掉江韶,让她再也没有退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岳清歌甚至完全没有考虑他自己的退路。他要剔除她所有的软肋,让她一个人强大的,孤单的,坐在监察令的位置上。
岳清歌自以为是冷静的,可从他做的这些事上来看,他是完全昏了头。
如同岳清歌觉得苏合已经疯了一样,苏合觉得岳清歌也已经疯了。
明廷他们应该并没有背叛她,只是岳清歌暂时蒙蔽了明廷他们。
江韶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就会回来。
江韶的功夫,跟岳清歌单打独斗如今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岳清歌一心想杀江韶,又怎么可能光明正大的单打独斗?
苏合努力运转内力想要冲破穴道,但岳清歌显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过了小半天,被封的穴道终于有些松动,岳清歌端着碗粥进来,扶她起来喂她。
苏合咬着牙不肯吃。
岳清歌喂了两口喂不进去,就把粥放在了一边,又重新点了她的穴道。
“不想吃就算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他从来不惯着她,站起身,挡住床前的光线,低头看了她片刻。
他背着光,五官都拢在黑暗里,苏合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她很想再跟他聊聊,苦于穴道被制,发不出声音。
“别这么看我。”岳清歌伸手覆在她眼睛上,“你总是花言巧语,我怕我心软。”
然后,他竟然就真的端着饭出去了,也不再劝她一次。
苏合当然知道一两天自己饿不死,不过万一有机会逃出去联系到明廷他们阻止岳清歌疯狂的举动呢?她总不能饿的没力气!她已经后悔想要吃饭了。
晚上的时候岳清歌回来,脱了外衣吹了烛火躺在苏合身边。
苏合以为他想要对她做些什么,急的额头上都冒汗了,然而岳清歌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仿佛她只是床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摆件。
安静的夜里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散落的头发在枕上纠缠,岳清歌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清淡的药香,默数自己的心跳。
她以后会恨他吧?也许还会像当初戏言的那样,天涯海角派人追杀他?
岳清歌勾了勾唇,即使是那样,他也一定要杀掉江韶!
被人恨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一夜,于他已经是地久天长。
苏合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她不知道岳清歌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在她睡着之前,岳清歌一直醒着。
也许岳清歌心里也有很多的话要跟她说,可是因为两个人实在太过熟悉,彼此都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他反而觉得不必再说。
早上的时候,岳清歌难得的帮她擦了脸,还拿了盐水让她漱口。
苏合连忙趁短暂的可以说话的机会开口,“岳大哥,求你,跟我聊聊。”
点穴点的太久,气血不活,苏合说话有点大舌头,还有点软软的有气无力,有点可怜。
岳清歌却根本不给她机会,再次制住了她的穴道,“江韶今日应该就会回来了吧?苏合,你想要离开监察处跟江韶双宿双栖,却还留着姓雷的这么个隐患,你真的觉得你如今是理智的么?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苏合看着他,眼里又盈满了泪。
昨天她哭,是真的崩溃伤心,可今天的眼泪就带了几分刻意了。
他不肯听她说话,她就只有试着用眼泪逼他妥协。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他讨厌她哭,然而却对她的眼泪没什么办法。这么多年,只要她在他面前哭,他嘴里不饶人,但行为终归会宽容许多。
岳清歌这次却不为所动,只是端起粥送到她嘴边,“今天要吃吗?”
苏合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
一边流眼泪,一边吃饭。
岳清歌就仿佛没看见她哭一样,一勺一勺地喂了她小半碗粥,说:“行了,饿不死就可以了,免得太有力气捣乱。”
他端着空碗转身就出去了,不再理会苏合。
苏合简直恨得牙痒。
也许他是对的,这段时间顺风顺水,以及江韶的爱让她昏了头,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
可是他也一样并不理智清醒。
为什么就不肯给她一个机会,两个人拿出一个彼此妥协的办法呢?
好吧,这种想法别说是骗岳清歌,连苏合自己都不信。如果让她重新掌控住局势,她一定狠狠罚明廷他们,让他们记住教训,明确尊卑,绝对不会在给岳清歌这样的机会。
怎么办呢?苏合一边努力运功,毫无希望地想要冲破穴道,一边在心里念叨明廷,又希望江韶晚一点回来。
江韶虽然之前在监察处待的有点烦躁,可是离开苏合之后,他就归心似箭了。
所以他比预料的回来的还要早。
他在门口下了马,大步走向他与苏合住的那个小院。
“苏合,我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唤了一声,以为会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到伏案的苏合。
然而却没想到迎接自己的,是一把寒光粼粼的剑。
江韶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然而危险的直觉却让他浑身汗毛直竖,本能地向左侧了侧身子。
背后一凉,一把剑自江韶背心刺入,前胸透出。若非他方才本能的侧身,这把剑如今刺中的就是他的心脏。
剑卡在江韶肋骨剑拔不出来,岳清歌只能弃剑,一伸手,已经有人将另一把剑递到他手上,速度快地的仿佛已经训练过千百次,一点也不耽误他仿若行云流水一般补上下一剑。
江韶速度提到极致,拼命躲开了岳清歌下一剑,这才终于腾出手拔出剑挡住围攻他的另一个人。
岳清歌要杀他,那么苏合在哪里?她有危险吗?
江韶心急如焚,然而遭受重创,内息滞涩,胸口的伤实在太重,让他的动作都受到了影响。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去,养好伤再谈以后。可是……少年时的梦魇再现,他怎么能再一次的丢下她?
江韶当机立断,反手一剑砍断了身后的剑柄,食指中指夹着胸口透出的剑刃,将贯穿前心后背的剑拔了出来。
血流如注,他连点穴止血的时间都没有,回手挡住岳清歌的剑。
江韶心知自己如今的状态没有办法坚持太久,再也不吝惜人命,出手狠戾不容情,几乎是拼命的架势。
那是极致的锋锐,带着种飞蛾扑火的决绝,只要能够打败对手,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无悔。
岳清歌没想到一个人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还能有这么强烈的战意,使出这样的剑法。他们人虽然多,却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江韶。
☆、第99章 格杀论
岳清歌截杀江韶这么大的事情,明廷他们当然察觉了。
他们终于从岳大人哄得自家大人回心转意的梦里面清醒过来,屁滚尿流地跑去竹院找自家大人去了。
“大……大人。”明廷一边给苏合解穴,一边都结巴了,红着眼圈说:“岳大人要杀江韶,属下……属下……”
苏合顾不得训斥明廷他们,说:“带我去阻止岳清歌!”
苏合气血凝滞,走路不便,明廷直接抱着她施展轻功过去。
她到的时候看见满地鲜血,江韶的衣服都被血浸透,脸色苍白,步伐虚浮,已经是强弩之末。
“拿下岳清歌!”苏合下令。
明廷他们倒是听令飞快地隔开了江韶与岳清歌,然而之后就又有些束手束脚了。
岳清歌多年积威,明廷他们哪敢真的跟岳清歌动手!
岳清歌见苏合来就知大势已去,也不做无谓的挣扎,弃剑束手就擒。他安静地看着苏合,然而苏合一眼都没有看他。
苏合冲过去扶住江韶,不用把脉她也能看出他如今有多虚弱。
她抖着手翻身上的药囊,拿出急救的药丸塞在他嘴里保住心脉。
江韶含住药丸,嘴角轻扬,“苏合,你没事就好。”
江韶看明廷他们制住岳清歌,终于放下了心,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苏合顿时慌了神,大叫,“明廷,快帮我把他送进房里,准备热水,烧酒”
苏合给江韶扎针的手都是抖的,她前所未有的不满意自己的医术。江韶如今的状况实在是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别说武功能不能保得住,命都可能没有了。
苏合报出一连串的药名让明廷去熬药,明廷都走到门口了,她又把人叫回来改了几味药。
苏合心惊胆战又犹豫不决,本来就两天只喝了半碗粥,到把江韶的伤处理好的时候,她简直要饿晕了。
不过她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有七分把握能保江韶恢复如初。
“快给我弄点吃的。”苏合收了江韶身上的针,有气无力地对明廷说。
吃饭的时候,苏合才冷静下来,分出精神想起岳清歌。
苏合问明廷,“岳……清歌他在哪里?你们怎么处理他了?”
明廷犹豫了一下,说:“在竹院,吴楚、凌风他们带着人看着他们。”
岳清歌如同反叛的行为,本来应该放到地牢,然而明廷他们不敢对岳清歌造次,最终也只是在岳清歌自愿的情况下,将他软禁在竹院。
苏合觉得有点头疼,很想逃避,却又不得不面对。
她微微皱眉,看向明廷,“你可知罪?”
明廷驯服地跪下,“大人,明廷知罪,玩忽职守,请大人责罚。”
江韶还昏迷着,苏合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她不可能真的在此时把身边的护卫都罚了。
苏合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廷,沉默着不说话。
明廷跪在她面前,低着头,额角渐渐渗出汗。
“先记着,以观后效。”苏合轻飘飘地说。
明廷松了口气,苏合一贯是宽和的。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敢给岳清歌提供机会。
然而苏合话锋一转,说:“岳清歌此次以下犯上,是死罪。你现在带人去把他关进地牢。”
明廷愣了愣才意识到苏合的意思。
“大人!”他惊惶地叫了一声,想求情。
苏合硬起心肠,倦怠地挥了挥手,“监察处只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我。明廷,难道你也想要以下犯上吗?”
明廷牙齿咬着下唇,仿佛内心在挣扎,
苏合安静地看着他。
她是那么弱小,身边随便一个侍卫的武功都足以制住她,杀死她。可是她也从未用药物控制这些人,极力教他们各种能养活自己的技能。
她现在这是逼明廷他们在她与岳清歌之间选择一个。
她不知道明廷会如何选择,她唯一依仗的,就是相信人心终归有不变的东西,相信善恶终有回报,相信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会辜负她。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最终,明廷跪在地上给她叩了个头,说:“是,大人。”
这孩子爱哭,声音都忍得发抖,还带着哭音。
不过不管如何,苏合又一次赌赢了。
明廷跪在地上,又叩了个头,“大人,岳大人一片赤诚,求大人三思。”
他说完这句话,最后叩了个头,才起身去办事。
苏合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当然也知道岳清歌一片赤诚。
岳清歌对于监察处的存在,应该是厌恶的,否则当初他不会叛逃离开。
当初他肯回来,一方面是被各方势力所逼,另一方面则是国破家亡,让他忆及往昔,忍不住犯了一次傻。
而如今,前线形势一片大好,大周即将收复失地。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他应该也会考虑退路了。
他大可以顺水推舟,趁着她解散监察处,脱身离开。
他极力阻止,终归是为了她,为了她这个武功低微毫无自保之力的监察令。
这么多年,岳清歌对她的感情一直是喜欢与讨厌掺杂在一起,喜怒不定。可是直到他剑拔弩张地与她决裂,软禁了她,苏合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赤诚。
他是爱她的。
苏合忍不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份感情太重,她有点承受不起。她已经有了江韶了啊。
苏合虽然很饿,却没什么心情吃饭,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粥,最终还是心神不宁地放下了筷子。
进室内再次看了看江韶的状况后,她定了定神,叫来明廷。
“岳清歌反抗了吗?”
“岳大人没等我们动手,自己带着跟随他的人进的牢房。”明廷面无表情,虽然一板一眼地答,但浑身都仿佛带着情绪。
苏合没理会他的小情绪,点了点头,“嗯,带我去见他。”
明廷眼睛亮了亮。
苏合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明廷……我知道你们敌视江韶,希望我跟岳清歌在一起。可是我跟岳清歌之间的问题,……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
“你们才十几岁,人生才开始。我希望你们可以看看不一样的江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有一天可以理解我如今的想法。”
监察处的地牢使用率并不怎么高,他们做的大多是杀人灭口的勾当,并不需要囚禁什么人,也就近几年才稍稍有些囚犯入住。所以地方不大,条件也不怎么好,好在并无一般牢房常年累月积下的阴秽之气。
苏合命人打开牢房,屏退左右,走进牢房看着岳清歌。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憔悴,曲起一条长腿靠墙坐着,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响动,抬头看着她,张口还是没什么好话,“苏合,你就这么一个人进来,就不怕我劫持你吗?”
“你不会。”苏合语气平静。
两人目光相触,岳清歌避开,冷笑了一声。
“岳大哥,走吧。以你的本事,天下都可以去得。”苏合放缓了声音,“你手底下的人你也不必担心,我都会有妥善安排,保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岳清歌看着地面,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苏合,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苏合,你心心念念地想要嫁给江韶,我成全你。你走吧,把监察处交给我,我等你哭着回来找我。”
两人对视片刻,这次是苏合忍不住避开了目光。
“不可能,岳清歌。我不会把监察处交给你。”她摇了摇头,“我信江韶,此生不悔。我不需要退路。”
如果……如果她对岳清歌毫无感情,如果她对明廷他们毫无感情,她当然可以把监察处交到岳清歌手里,逃避自己的责任,从此天高海阔。可是这么多年相处,她又怎么会没有感情?
监察处,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尤其,天下承平,监察处这把刀今后刀锋又该指向何处?杀人者人恒杀之,圣心难测,继续下去,绝不会有好下场。
苏合坚定地缓缓地抬起眼睫,重新看着岳清歌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极浅淡地笑,“岳清歌,你都已经背叛我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让你掌握了监察处,你真的会放我走?”
“苏合!”岳清歌的眼睛里涌起一丝怒意。
然而苏合不怕他,继续说:“岳清歌,当年我求你帮我救我师父,你若真的尽心尽力,我师父又怎么可能死呢?这么多年,我依仗着你坐稳监察令的位置,你以为,我对你能有几分真心?”
当年也许不懂,可是苏合如今坐在监察令的位置上,熟知这些杀手出任务的习惯与能力。岳清歌对于救决明神医的事情,的确是有些轻忽的,仅仅是出任务时顺带帮忙。只是那时候两人的关系毕竟不算深交,岳清歌肯出手苏合已经极为感激,也怨不得他并未慎重筹谋。
可是苏合掐的很准,这件事在岳清歌心里,显然是在意的,随着对苏合的感情渐深,他心里未尝没有后悔。否则这么多年他不会不找个机会跟她谈谈这件事。
岳清歌看着她,眼神仿佛受伤的野兽。
“你想杀了我吗?你不会的。”苏合摇了摇头,偏偏逮着岳清歌的痛脚踩,态度带着些轻忽,“因为你竟然爱我啊,岳清歌,你竟然会有这种感情……”
岳清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再也忍不住,掠过苏合,消失在了牢房里。
他心里明白苏合在激他,可是她说的这些话,让他实在没有办法再继续面对。在她明确爱江韶的情况下,还深情不悔地可怜巴巴付出,最后还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苏合一个人沉默了片刻,走出牢房,对守在门口的所有人说:“岳清歌叛逃,传令,一旦发现他的踪迹,格杀勿论!”
周围安静的落叶可闻,过了片刻,才有人迟疑地应,“是,大人。”
苏合面无表情,仿佛真的已经绝情到恨不得岳清歌死。
不过她知道,这个命令传下去,执行力是会打个很大的折扣的。明廷他们连跟岳清歌动手都不敢,谈什么格杀勿论。
她只是希望,岳清歌别再回来了。
☆、第100章 命运
江韶醒来之后,再也没见过岳清歌。
岳清歌仿佛成了监察处的一个禁忌,谁也不肯在苏合面前提起。
江韶的伤用了快半年功夫才养好,而这半年里,苏合一点一点地把监察处变成了个空壳子。
杀手其实也是有情义的,何况对于很多人来说,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也不愿再去改变,去面临无法预测的未知。
然而,她驱逐岳清歌的行为终究是让很多人心寒,萌生了退意。
到最后,苏合倒是发现不愿意走的人比她预期的要少很多。
只是该如何对待封四姐,苏合有点举棋不定。因为她初掌监察处时的龃龉,封四姐一直游离在监察处的权力核心之外,算不上她的心腹,但这些年倒也还算安分。
她如果一走了之,问都不问一声就把锅丢给封四姐来背似乎不厚道。可是真要去问封四姐,那女人指不定神经搭错,把事情给捅到陛下那里去。
苏合拖了很久,最后事情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实在没时间再拖下去,只好去封四姐那里坐一坐。
这次她没带江韶,带的明廷。
“明廷长大了,变成真正的男人了啊。”封四姐不正经地捏了捏明廷的脸颊,吐气如兰地凑近明廷耳朵吹了口气,“闲了来四姐这里玩啊。”
没见过世面的小少年被调戏地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往后躲了躲。
“明廷,去门外等我吧。”苏合无奈地挥了挥手。
封四姐扭着臀坐在苏合对面,“亏得你忍了这么久才把岳清歌那老男人踢走,还是这些小少年养眼啊。”
“……”苏合无语了片刻,“我师姐什么时候走的?”
“都走了有小半年了,你才想起来问?”封四姐摇了摇头,手肘搁在桌子上,风情万种地问:“还是继续聊岳清歌吧,我这好久都没见你了,问底下人,他们又不乐意说。你要追杀岳清歌,怎么能不让我出把力呢?”
封四姐拍了拍她那波澜壮阔的胸脯,“交给四姐,保证三个月给你把岳清歌杀了。”
“不必劳烦四姐。”苏合知道不能任由封四姐扯下去,话题一转,问:“四姐,我曾听说当年……二十多年前岳清歌离开监察处的时候,四姐是喜欢过一个叫胡二的杀手。不知道四姐愿不愿意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封四姐神情恍惚了一下,回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似乎担心已经有皱纹长出来。触手一片光洁,她才放下心来,说:“你那保养皮肤的方子可要给我留一份。”
苏合眉峰微挑,看着封四姐。
封四姐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又不是瞎子。如果……如果胡二像江韶一样,我也许会跟你一样这么有傻。看在你这么多年给我配美容养颜的方子的份上,将来你如果回来,我也给你开家青楼。”
“……”封四姐这报答的方式,实在让人消受不起啊。苏合犹豫了下,还是追问,“你为什么不跟胡二走呢?”
封四姐看了她片刻,蓦地笑了起来,“难道你今天就打算用这个问题来判断我会不会告密?”
她夸张地捂着心口,没正经地说:“真是好害怕,我可不能告诉你是因为胡二活儿不好,不然恐怕今天要出不去这个屋子了。”
苏合不理会她这些作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封四姐最后自己也演不下去了,眉梢眼角露出几分疲态,“你来问我,那么我倒是也要问问你,为什么选江韶,不选岳清歌呢?”
苏合不动声色,反问:“那么四姐倒是说说为什么?”
“因为你、我、胡二跟岳清歌是一样的人吧。自私自利、绝情绝义,永远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人。如果……岳清歌与江韶异地而处,当初我把你抓进天香楼的时候,他见事不可为,一定转身就走了,转眼就把你忘得干净。”
苏合并没有什么触动,封四姐在说她眼里的岳清歌,其实是在说当年的胡二也在说她自己。岳清歌也曾假设过如果这八年来陪在她身边的是江韶会怎么样。但其实这样的假设并没有意义,岳清歌是岳清歌,江韶是江韶,命运给每个人安排了自己的位置,两个人永远不可能易地而处。
封四姐眉目流转,恢复了烟视媚行的样子,问:“大人对这答案满意吗?”
“没什么满意不满意。”苏合偏了偏头,“只是没想到四姐裙下之臣无数,到如今还会需要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爱,才敢回头是岸。”
封四姐愣了下。
“可见,四姐之前说的绝情绝义太过偏驳了。”苏合起身,眉目清明地看着封四姐,“愿封四姐有一天能遇到这么个人。我走了,养颜的方子回头让人送过来。”
封四姐没送她,在桌边沉默地坐了半天,最后低声骂了一句,“伶牙俐齿的臭丫头!”
苏合走的时候设计了一场伏击,营造出暗金堂欲孽拼死袭击监察处驻地的假象,最终一把火烧了监察处。
不愿意走的那些人,作为见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拼死逃出。而愿意跟走的最后一拨人,则跟她一起消失在了那场大火里。
不算太高明的手段,不过剩下的人太少,又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皇帝陛下并没有人手去查清楚这些事。
尤其是前线形势大好,收复的失地百废待兴,朝中各种事物繁杂,对比之下,已经起不到太多作用的监察处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苏合与江韶在外面躲了一年多,隐匿了行踪四处走。
一直风平浪静,苏合透过过去的暗线去查,也没查到皇帝陛下有想要追查监察处被灭一事的风声。
这让苏合忍不住犯嘀咕,她本来是打算走了之后等事态平静些,再上折子坦诚事实的。不然雨花庄有名有姓,她跟江韶的事再怎么遮掩,一旦回去,只要皇帝陛下想抓她,她一定会被揪出来。
可现在皇帝陛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她这时候再主动上折子,会不会反而提醒了皇帝陛下?
苏合心神不宁,江韶终于忍不住说:“只是一个雨花庄而已,你害怕我养不起你吗?”
他不是很理解监察处的事情,在他看来,苏合作为下属,吃里扒外地把监察处给解散了,哪个皇帝也不能忍吧?
所以江韶一早也没指望什么两全其美。江家正枝人丁凋零,也就剩他大伯和他,他送雷庄主走的时候,就把他大伯也从雨花庄接了出来。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放弃了雨花庄,以后再重建一个就是了。
只是苏合似乎一直想要一个特别热闹的婚礼,江韶最近在考虑要不要借叶家庄的地盘,只是就怕请太多人来,万一出什么事情,连累了叶明心。
“可是,当初在南渡的船上,陛下曾对我说‘监察处是权宜之计。待天下承平,愿你不忘初心。’”苏合觉得有点不甘心。
江韶很无所谓,“那就试试吧。”
他轻轻亲了亲苏合,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认真相处起来,苏合实在觉得江韶心有点大,“万一陛下本来已经相信一切都是暗金堂太厉害,见了我这折子,雷霆大怒,通缉我们,追杀我们怎么办?”
江韶挑了挑眉,“那可能我们就没有办法请天下英雄来喝喜酒了。我只好躲在山沟里拜堂把你娶回家。”
“……”苏合翻了个白眼,江韶眼里除了剑,除了娶她,到底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事?
不过想一想,她与江韶如今也的确有这样的底气,她手里有很多很多钱,江韶的剑法也强的世间少有敌手。就算真的被通缉,至少十几年内,陛下重新组建监察处之前,是没有人能奈何他们的。
苏合辗转通过封四姐给皇帝陛下上了一封折子,坦承自己是以死脱身。这种行为当然得到了封四姐的鄙视,认为愚不可及。
不过这份折子最后还是到了陛下的手里。
苏合提心吊胆地等了半个多月,最后从封四姐那里传来了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不忘初心”,没有落款,不过苏合也知道是谁写的。
苏合心花怒放,江韶也有点意外,“居然这么简单?早知道早一点上折子了,就可以早点成亲了。”
君无戏言,两人丝毫没考虑过皇帝陛下使诈的可能。
江韶带着苏合去接了大伯父回雨花庄,第一件事就是写帖子给各方英雄,请他们来雨花庄喝喜酒。
考虑到有些门派距离遥远,江韶把日子定在了二十天后。
他倒是甩手掌柜,把帖子一写就没事了。
然而请客吃饭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江韶交游广阔,苏合也毕竟是曾任过盟主。到时候来的人必定不会少了。
要招待这么多人,酒水饭食住宿方方面面,二十天根本就来不及。苏合顾不上欣赏雨花庄四季常开的鲜花,也顾不上体会即将做新娘的心情,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各种庶务中。
江家大伯之前虽然见过苏合,但说不上熟悉。两人是一起筹备婚礼开始熟悉起来的。
苏合对于各种事情的安排管理让江家大伯刮目相看,才算是在心底十分满意这个侄媳妇。
之前忙的简直要疯掉,不过到成亲当天,苏合作为新娘子,只需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就好。
监察处散出去的人苏合大多都断了联系,只通知了明廷他们几个经常跟在她身边的。他们过来给她送嫁。
苏合打扮好,盖上盖头的时候,问明廷,“离开监察处也一年了,你如今能理解我的决定吗?还会怨我赶走了岳清歌吗?”
明廷犹豫了下,态度有所软化,但还是忍不住说:“大人会跟我讲道理,为什么……不能跟岳大人好好谈谈呢?”
苏合叹了口气,拍了拍明廷的肩膀,吩咐,“一会儿喝酒的时候,帮江韶挡些酒。”
十里红妆,喧嚣热闹,这场婚礼就像苏合年少时想象过的一样。
唯一遗憾的,大约是没有师父,没有师兄,没有师姐,也没有……岳清歌的祝福。
只是当江韶掀开她盖头的时候,苏合仿佛看到最灿烂的星光。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什么都变了,最终却仍然能和他携手,大约也能一起白头吧。
成亲之后苏合也没有再重建枯荣谷。
她在雨花庄附近的镇子上开了个小医馆,生意不大好,偶尔才有些妇人来看些不方便跟男大夫说的妇科病。一个大夫即使医术好,想短时间内成为名医也是需要运气的。这次没有杜飞白帮她宣传,苏合也没什么运气。
苏合自觉在医道上不大可能有什么突破,做不了决明那样的神医,最多也就是当年师父给她打的底子好,博闻强识一些,在当世勉强算是一流的大夫。于是也踏踏实实地静下心来以枯荣先生之名写书,每年写个一到两本,通俗易懂地给普通人一些日常养护的建议,以及一些慢性疾病的自疗办法。
枯荣先生的书卖的非常广,几乎只要认字的人家,都会买上几本适用的备着。渐渐地,人们提起神医的时候,似乎特指的就是枯荣先生。只是很少人知道枯荣先生就是小镇上生意清淡的年轻女大夫。
苏合是在十年后才得到师姐的消息,谁也不知道朱砂这十年里都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只知道十年后她独自一人回到了枯荣谷,给人看病。
开始的时候很多人以为她就是传闻中的枯荣先生,慕名而去。
朱砂并没有冒领枯荣先生之名,坦诚枯荣先生不是她。不过枯荣先生师姐的身份,也足以让她名扬天下。
论医术,朱砂天分是比苏合强太多的。她有实力,又机缘巧合有了名声,很快重建了枯荣谷。
冥冥中仿佛一只反复无常的手,拨乱了命运的线,又忽然把一切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却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下一章写江韶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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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的新文,现代的那个大概想写个娱乐圈踏踏实实靠本事吃饭的女主和一见钟情想包养的不靠谱富二代。后来富二代把女主惹毛了,女主暴力殴打+精神压迫,最后把富二代调、教成了一个积极向上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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