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神医》 · 漫舞流沙 · 2026-07-28
杜飞白苦笑,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守着监察处,几万两银子根本不算什么事。苏合如今还是守着金矿却不知该怎么打开的小姑娘。他要教她如何打开那个金矿吗?
“你究竟需要多少钱?”杜飞白无奈地问。
“很多。”多到富可敌国的杜飞白也不能一直补贴。
杜飞白又看了一眼岳清歌,欲言又止。
岳清歌这次终于开口,转头问苏合:“大人,是否需要属下回避?”
苏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岳清歌的“大人”是称呼她,而“属下”是他的自称。
岳清歌难道是知道上次封四姐让她在杜飞白面前丢了面子,这次特意来帮她撑场子的吗?这份盛情,她消受的实在心惊胆战。
苏合几乎是呆滞的点了点头,岳清歌就干脆利落地出去回避了。然后杜飞白身边的青衣仆从也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合和杜飞白两个人。
“他……”杜飞白显然也被岳清歌的态度弄愣了,简直都不知该如何说起。
苏合一样的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不想跟杜飞白讨论这件事,只是说:“杜大哥,你刚才要说什么?”
杜飞白看出苏合不想讨论,但还是叹息着说了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阿合,你要小心。”
见苏合不吭声,杜飞白只好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若是想自己赚钱,可以卖些成药,之前你写的那些自疗手册也可以印成书放到药铺出售,经营得当,一个月或许能稳定有千两左右的收入。”
苏合摇头:“我可以同时做这些,但不够。”
杜飞白说:“那么其它的办法,无论是开酒楼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灰色产业,一是需要本钱;二是需要少则三五月,多则两三年的时间站稳脚跟,之后才会有盈利。还有很多管理、人员的问题。如果你真的需要,阿合,我可以把醉仙楼送给你……”
杜飞白让岳清歌回避,显然不是要跟她说这些的,苏合想都没想,摇头,“我急用钱。甚至即使盘下一座像醉仙楼这样的酒楼,也不够。”
杜飞白握紧了手里的茶杯,沉吟片刻,说:“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你手底下高手不少,初期可以靠杀人,后期可以买卖消息,来钱都极快。”
杜飞白说完这句话,喝了口茶,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在杜飞白看来,监察处迟早会走出这一步,可是他不希望是他引导苏合走出这一步。
他看着苏合,说:“阿合,你不是没有退路。我可以把醉仙楼给你,如果不够,杜家在城西还有一家酒楼。有些事,踏出第一步,就再也没办法回头。”
苏合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睛,她已经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走了很久了,若是真的靠杜飞白一介商人资助养着监察处,杜飞白敢出钱,她敢收,然而皇帝陛下敢用这样的监察处吗?
不考虑别的,即使她真的白要杜飞白的钱,也只能建立在她仗着权势欺压威逼的基础上,而不能是你情我愿的情谊。
“杜大哥有想杀的人吗?”她低声问。
杜飞白叹了口气,知道苏合已经动心了,说:“我没有,但我有一个朋友,想杀礼部侍郎左庆丝。可以拿八万两白银酬谢。”
八万两,这见不得光的生意果真是暴利。只要做成一笔,她一年就不用担心钱的事了。
“我想想吧。”苏合长长地出了口气,跟杜飞白告辞。
回去的时候仍是岳清歌驾着马车,苏合靠在车厢内发呆。刺杀朝廷官员弄钱,如何隐秘行事?如何善后?如何向陛下解释钱的来处?
这时,前面的车厢壁忽然被岳清歌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岳大哥?”苏合撩开车帘探出头,却看见岳清歌指着一个方向。
人流如织,挺拔的白衣少年一身远行的风尘,行走在金陵街头。似乎只是过客,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要去打个招呼吗?”岳清歌问。
苏合却猛地放下车帘,捂着胸口的玉佩,沉默了片刻才说:“不必了,走吧。”
岳清歌不多言,驾着马车快速离开。
而江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却只看见一辆青毡油棚马车渐渐远去。
江韶,苏合身上虽然一直带着他的玉佩,但这些日子以来甚至极少想起他。
连杜飞白在她心里,都因为跟枯荣谷相关而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江韶这个跟枯荣谷过往牵涉更深的人,对她来说,仿佛用如今沾满鲜血的双手触及都是一种罪。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江韶撒谎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不知道该如何在江韶面前撑起自己过得很好的假象,相见,不如不见吧。
☆、第57章 借酒浇愁
苏合的情绪很低落,以至于也没精神探究岳清歌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有点泄气的感觉,什么都不想做。
苏合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反思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一桩桩一件件,若是师父知道了,恐怕要从地下爬出来骂她,也许还会把她逐出师门。然而绝望的是,她还要继续这么走下去,甚至做更多的错事。
幸好师父永远不会知道了。
可是江韶知道了会怎么说呢?那个说会一直喜欢她,让她等她来保护她的少年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保护了,她手里已经握着屠刀,成了曾经逼迫她的那些人中的一员。
苏合忽然想起曾经杜飞白给她喝过的梅花酒,很想大醉一场。
苏合去厨房转了一圈,翻到一瓶厨子藏的酒,倒在茶杯里刚喝了一口,就被烈酒又苦又辣的口感呛的咳嗽起来,不是什么好酒,却很烈。
梅花酒口感绵软,这酒却仿佛火一样,从口腔一路烧下去,热烈的让人简直有点难受。然而难受过后,又有一种极为痛快的感觉。
苏合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慢慢地舌头麻木,连身体都轻盈起来。
这酒极烈,苏合并没有喝多少就有了醉意。
仆从来送晚饭的时候,看到苏合自己趴在石桌上在哭。天空落下鹅毛大雪,沾染的她黑发都花白。
仆从吓了一跳,连忙去告诉岳清歌。
岳清歌赶过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哭了,之前她师父去世那一次,她抽抽噎噎的哭了很久,完全是个小姑娘的样子。可是这一次,她就趴在石桌上,一丝声音也不出,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她的眼睛仿佛水洗过一样,格外的清澈,也格外的绝望。
岳清歌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脸颊冰凉,手指尖沾染上濡湿的泪水。
“哭什么?以后不要喝酒了。”岳清歌看着她,淡淡地说:“我帮你杀人。”
他在醉仙楼虽然出去了,但以他的耳力,站在门口也知道杜飞白说了什么。
“我不想杀人。”苏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
“我去杀。”岳清歌坐在她对面。他一向不会安慰人,看着小姑娘哭个没完没有不耐烦已经算好了。
苏合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是我要杀人,谁也替代不了。我已经是个坏人了,如果我师父活着,他一定会把我逐出师门的。”
可是如果决明还活着,又怎么会让她落到这种境地。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苏合眼睛里涌出。
眼睛哭的红彤彤的,鼻子冻的红彤彤的,加上衣领那一圈白毛,看起来就像个受委屈的兔子,好像特别需要人安慰的样子。
岳清歌叹了口气,起身抱住苏合,有点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你很好。决明神医不会把你逐出师门的。”
她身上有股清凉的药材味道,不讨厌,闻久了还会觉得味道有些回甘。
苏合摇了摇头,眼泪都蹭在了岳清歌胸口。
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醉了,只是一直压抑的情绪借着酒意发泄出来,比平时肆意。
“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其实我师兄师姐也并不需要我救,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还要找个借口。每天都有人因为我的药死去……”
从当了监察令之后,苏合心里就一直有点自厌。
岳清歌自然是不会温言软语安慰她,他只是安静的站着。
苏合絮絮叨叨了半天,心里的压力随着倾诉而渐渐减小。酒劲过去,她的脑子也慢慢清楚起来,但却也没有完全的清醒。
如今这样的境况,哪里容她肆意发泄情绪呢。她如今倒是体会到岳清歌曾经说的,“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站在权力的刀锋上,不进则退。她若是坐不稳监察令,但是掌握着药方,不会有人允许她活着离开的。
感觉到岳清歌的手环着她,苏合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来不及想清楚,借酒装疯,苏合忍不住试探,“我跟四姐闹翻了,我很害怕。”
苏合小心地,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抬头看岳清歌的反应。
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是想多了,岳清歌似乎是在……走神?
哭是比较耗费体力的,情绪过去了,苏合也就哭不下去了。
苏合推开岳清歌站起来,脚底轻飘飘的,呼吸也轻飘飘的,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岳大哥,我没事了,谢谢你。”苏合觉得自己如今已经清醒了。
但是在岳清歌眼里,她走路东倒西歪,说话还有点大舌头,眼神涣散,分明还是醉着。
岳清歌伸手扶住她。
苏合再次推开他,“我没醉。”
岳清歌看着她走进房间摔在床上呼呼大睡,无奈地去替她关上了门。
苏合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痛苦的恨不得把脑袋敲开。借酒浇愁真是要不得。
她擦了擦脸,强撑着出门打算去给自己熬点醒酒汤,却意外地看见岳清歌坐在自己的院子里。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在地上厚厚的积了一层,上面干净平整,一个脚印都没有。苏合有点疑惑,难道岳清歌在下雪之前就在她院子里,坐了一夜?
昨晚的记忆模模糊糊,苏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隐约记得似乎跟岳清歌说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具体说的什么。
以后真是再也不能喝酒了,这感觉太糟糕了。
苏合有点忐忑地说,“岳大哥。”
“嗯。”岳清歌看着她,说:“你需要一个贴身侍卫。”
“什么?”苏合还在努力思索自己说了什么。
“如今人手不足,让人把这个院子的西厢收拾一下,我搬过来吧?”
苏合有点不情愿,但岳清歌即使是用疑问的语气,恐怕也不是在跟她商量吧?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在她跟封四姐已经几乎闹掰的现在,她轻易不愿拂逆岳清歌。
于是苏合点了点头。
岳清歌很快就搬了过来。
岳清歌也不打扰苏合什么,但是却仿佛真的是个贴身护卫一样跟着苏合。苏合配药、看书或者去看那些孩子,他就在一边神游物外。
他隐匿之术厉害,如今即使不刻意隐匿,却也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可是苏合却始终有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岳清歌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就会称呼她为大人。虽然没有格外的恭敬,却也能让人一眼看出苏合是做主的,他是个跟班。
效忠来的莫名其妙,实在让人不安。
苏合一边配药,一边心不在焉地时不时瞥一眼旁边发呆的岳清歌,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他谈谈。
还没想出头绪,岳清歌突然抬起头,跟她的视线对上。
苏合有点别扭地低头抓药。
“苏合。”岳清歌开口。
“岳大哥?”
“礼部侍郎左庆丝,我今晚去杀。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什么?”苏合愣了下。她知道自己最后会接这笔生意,只是三天时间还没到,她还在犹豫。
“监察处需要钱,这些事不可避免。暗杀的事,本就该我来做。”岳清歌又加了一句,“过去的监察处便是如此。前些日子是我懈怠了。”
“可是……为什么?”苏合都有点结巴了。
岳清歌有点疑惑地挑了挑眉。
“为什么突然……帮我?”苏合没敢用“效忠”之类的字眼,而是用了含糊的“帮”字。
岳清歌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天。
他沉默太久,苏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说:“也许是因为好人有好报?”
苏合愣了下,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她从小跟着师父济世救人,心中自然是坚信“好人有好报”的。然而在她双手沾满鲜血的如今,却突然有人跟她说“好人有好报”。
她觉得有点讽刺,又仿佛艰难地穿行在无边的黑夜里,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看见一线晨曦。
苏合低头,掩去自己的情绪。
岳清歌轻轻呼了口气,“不必在意为什么,你只要知道我可以帮你做事。”
岳清歌扯了扯嘴角,竟然露出个笑容,补充说:“任何事,包括……如果你想杀封四。”
他在向她效忠,而这样的效忠让苏合有些手足无措。
苏合迟疑地说:“你……之前说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你依然不必相信我,身为监察令,你不该相信任何人。不过我如今愿意效忠你,这并不冲突。”
岳清歌轻易吐出“效忠”两个字,仿佛只是随口说说。
苏合收拾了手边的药草,放弃再就这个话题寻根究底。
“谢谢你,岳大哥。”苏合从一旁的药柜里找出一瓶药,“告诉杜飞白,这生意我们接了。不过我想做的隐秘些,不想让人将这件事跟监察处扯上关系。岳大哥,能不能把这药下到礼部侍郎左庆丝的饮食里?”
岳清歌接过药,点了点头,说:“放心。”
苏合当然知道岳清歌出手,必然是不会有纰漏的。然而第一次接这样的活,还欺瞒陛下,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能放得下心。真是谢天谢地岳清歌主动接过了这些事情,虽然她依然是主使,但总算不必去直面那些杀人的过程。
傍晚的时候岳清歌出去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就回来告诉她事情办好了,连银票都拿了回来。
当天晚上,礼部侍郎左庆丝突发恶疾,无声无息地睡死了。
☆、第58章 收服
苏合手里有了钱,但把这钱在皇帝陛下眼皮子底下洗白才能拿出来用。毕竟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估计还是缺钱,这不会是一锤子买卖。
苏合这次也不必找杜飞白指点。洗钱,没有什么行业比赌坊更方便了。
她去找皇帝陛下说了下情况。皇帝陛下还算个明君,虽然没有办法给她更多的钱支持,但也同意她预支了半年的用度做本钱,自己想办法做点生意。这些钱,加上从杜飞白那里拿到的分红,以及苏合卖出去的一部分药,还有写的自疗手册的稿酬,凑了有六万两,盘下了城西鱼龙混杂之地的一家小赌坊。
苏合通知北边采买的人,放宽了采买孩子的年纪,特意交代他们最近尽快送回来些年纪大的,打算送去赌坊当伙计。这些人千里迢迢的被买过来,身契在苏合手里,而且还无依无靠,比在本地采买的要可靠。
筹谋着开赌坊的事情,苏合想起当年在枯荣谷里那个好赌的轩辕信前辈的口头禅——艺多不压身。
年少的时候穷尽她的想象,恐怕也想不出自己有一天会开赌坊,而且还亲自给伙计们培训赌术。
苏合跟轩辕信学过,但自己疏于练习,算不得什么赌术高手,好在很多窍门都听轩辕信讲过。对手底下人进行些理论教学,然后逼着他们自行领悟,她还是可以胜任的。
比起呆在监察处的训练营每天受死亡威胁,学些一技之长从此当个坐庄的伙计什么的,简直是天堂一样的人生。所以大大小小的孩子在练武之余,都很努力学赌术。学了一个多月,千把人里总还是能挑出几个不错的,放到赌坊一边坐庄赚钱一边继续培养。
苏合又从中选了数算比较好的去当账房,说话伶俐的去当伙计,再把岳清歌手底下的成年人安插进去暂时镇场子。虽然大多数伙计年纪都偏小,看起来有点不像样,但总算是把赌坊开起来了。
赌坊取名如意赌坊,开张第一个月算了算帐,净赔进去三千多两,这还是所有伙计都不用给工钱的情况下。
赚钱,实在是一门十分深奥的学问。苏合手底下这些人都是新手,若不是所有人都极为警惕,且后台硬,武力强大,恐怕第一个月就能赔的让她关门。
好在苏合有其它的来钱之道,开这家赌坊主要目的是让手里的钱合法化。
她叮嘱赌坊的账房将帐做的天衣无缝,然后又做了笔生意,靠着暗地里的生意养着监察处。
苏合手底下这些训练营的孩子学的东西比较杂。他们反正也不是名门正派子弟,不需要勤劳刻苦的打基础,所以每日里除了稍微练练武、识识字、互相针灸之外的空闲时间,苏合想起来什么,就会教点什么。
封四姐闲着没事,挑衅苏合苏合也不理,偶尔也会教那些女孩子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苏合也教不了太深,只能师父领进门,让他们学艺在个人了。不过她见识过很多行业的顶尖人物,眼光还是有的,看到天赋特别好的,难免有惜才之心。苏合就把这些人挑出来不再让他们走练武这条路,弄些书让他们自学,有些方向有条件了找个师父教教。这些人天赋不错,又在生命威胁下玩命一般学东西,进步还是比较大的。
据岳清歌说,过去监察处的训练营是有相互使绊子甚至杀人的情况的,毕竟选拔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彼此都是竞争关系。不过如今也许是课业太重,也许是能够被选出来的方向并不止武功一项,这些孩子彼此间倒相处的还算安稳,相互间帮忙针灸也没见出什么问题。
不过一年之后,开始每月筛选武功高手的时候,效果却并不是太理想。这些孩子才学武一年而已,年纪又小,即使有速成药,前三名加起来也不是苏合这半吊子的对手。
不过岳清歌说过去的监察处,这样水平的孩子就被派出去做任务了。在任务里磨砺,活到最后的才是高手。
好在如今北边的事情也不是新手就能去做的,死亡率会太高,没有磨砺的意义。所以皇帝陛下也没给监察处派什么任务,苏合也就能再拖一阵子。
连着三个月,苏合一个人都没选出来。
那天早上皇帝陛下突然下密旨申饬了苏合一顿,也没具体说明什么,只说她办事不利。
苏合以为是自己故意拖延不肯选人让皇帝陛下不满了,小心翼翼地给传旨的公公递了银子才知道真正的缘由。居然是封四姐闲极无聊,在外面东游西晃,勾搭了吏部尚书的公子和左相的侄儿,脚踏两只船,然后船翻了,两个公子哥打破了头,闹得沸沸扬扬。
居然是这种事,怪不得陛下的密旨说的含含糊糊。苏合很无语,自从岳清歌成了她的贴身侍卫,走哪儿跟哪儿之后,封四姐没办法再使小动作,就很寥落地自己另外找乐子去了。
苏合本是打算选出第一批自己的人手之后,再腾出手来安排封四姐。可如今已经晾了封四姐一年了,手底下有这么个人,总不能一直让她闲着。
有了岳清歌的支持,即使她暂时还没有自己的人手,也多少有点底气了。
苏合备好茶水,让人去请封四姐过来。
封四姐蛇腰款摆,进门看见岳清歌不在,勾了勾唇,“呦,小苏合这是终于敢一个人见我了?不怕姐姐吃了你吗?”
苏合如今也非吴下阿蒙,同样笑着对封四姐说:“岳大哥在的话,四姐就不敢吃我了吗?原来四姐如此怕岳大哥啊,当初不知道是谁说要让岳大哥来舔她的脚。”
封四姐眯了眯眼睛,优雅地坐在桌子对面,探过身捏了捏苏合的下巴,“口齿倒是伶俐,不过……巴巴的来找我,是有事求我吧?”
苏合不在意封四姐轻佻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推给她,淡淡地说:“诸事繁杂,我需要四姐相助的事情有许多,只是也知道四姐不会答应,索性就不自取其辱了。许久不曾跟四姐聊天,想跟四姐讲个故事。”
“故事?”封四姐打了个哈欠,“不香艳的我可不耐烦听。”
苏合勾了勾唇,“四姐是见过大风浪的女人,我这里的香艳故事,到四姐那里恐怕是清粥小菜。不过好在我还算读过几本书,也知道些四姐感兴趣的故事,四姐不妨听听。若是真觉得不耐烦,去留随意。”
“那就说来听听吧。”封四姐托着腮,不太开心地觉得这小姑娘一年来倒是耐性好了很多,心里的弯弯绕也多了。真是学好十年,学坏一天啊。
“四姐,我为了推敲速成内力的方子,特地翻查资料,查了查这东西的起源。”茶香氤氲,苏合不紧不慢地说:“虽然变动很大,但咱们周国的方子确实是脱胎于陈国。而陈国的方子,据我的推敲,应该算是一种□□了。拿毒激发内力,在药理上,很难说通,我很奇怪第一个弄出这方子的人是怎么想的。”
苏合很注意调动听众的情绪,还偏头问封四姐,“四姐,你猜那人是怎么想的呢?”
封四姐讨厌这种云里雾里的对话,但岳清歌出人意料的死心塌地效忠苏合,苏合处理监察处的事情又极为妥帖,眼看新一批的人手就可以能用了,封四姐如今的位置也是极为尴尬的。
封四姐虽然有点脾气,但遇到强势的对手时一直很识时务,并没有大魄力去叛逃或者孤注一掷地杀掉苏合的打算。
如今苏合要跟她谈,她也就打算借着这台阶下来算了。
不过封四姐还是不太看得起苏合自身的实力,就算是下台阶,也要拿拿乔。不怎么捧场地哼了声,爱答不理的在看自己的指甲,却也没站起来走。
“看来四姐对那个人的想法没什么兴趣,好吧,那咱们就说说陈国暗金堂的故事吧。”苏合笑了笑,仿佛真是没什么目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继续说:“陈国的暗金堂,最初也是收拢了境内的武林门派建起来的。”
“可是江湖人武功高强,桀骜不驯,朝廷就算是威逼利诱的让他们为自己所用,但实在是不好管理啊。”苏合看着封四姐,虽是说陈国的暗金堂,但又似乎在说她。
苏合也学者封四姐的样子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自己精雕细琢的指甲,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哎呀,这陈国的官员,武功实在不济,打不服收拢的江湖高手啊。怎么办呢?”
苏合并没有期待封四姐的回答,自顾自地就继续说了下去。
“那就只好用点慢性药控制这些人了。谁知,收获意外之喜,这药竟然能激发内力。可惜,咱们周国画虎不成,还以为改进的药方没什么毒性,实在是没学到人家最精髓的东西啊。”苏合轻轻吹了口气,吹去指甲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笑吟吟地看着封四姐,“四姐,你脸怎么白了?”
封四姐捂着肚子,一手扣住苏合的手腕,冷冷地瞪着她,“你对我下毒?”
她最初是防着苏合狗急跳墙的,然而在苏合已经占尽优势的今天,她实在不认为苏合还有杀她的理由。苏合并不是一个狠毒或者睚眦必报的人。她竟看错了她?
苏合无辜地偏了偏头,如今封四姐内力一吐,就能震断她的心脉,她却仿佛也不怎么在意似的,“咦?不好意思啊四姐,我今天点错香了。我实在学艺不精,这药可没办法激发内力。不过这药也好解,喝口我的茶就没事了。”
封四姐试图用内力逼毒,然而却发现毒性扩散的更快,将信将疑地喝了口茶,几乎是瞬间,她的腹痛便消失了。
苏合拍了拍封四姐的手背,掰开封四姐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我可是十分喜欢四姐的,欢迎四姐常来陪我喝茶,下次绝不会出这样的错漏。”
封四姐惊疑不定地回想苏合方才说的话,不能确定苏合方才到底只是吓唬她,还是真的给她下了慢性药,需要时不时地找她吃解药?
苏合如今却深谙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手段,不打算把封四姐逼的太紧,淡淡地说:“四姐这样的美人,不适合打打杀杀的事情。只是花开无人赏也是遗憾,不知道四姐有没有兴趣在金陵开一家天香楼?”
封四姐冷着脸问:“你想做什么?”
“四姐多心了。四姐知道我一直缺钱,又不懂经营之道。”苏合品了品手里的茶,温和地说:“我给四姐一笔本钱,四姐只要每月能帮我赚些钱就好。陛下英明神武,当初在平城也不能事无巨细的过问,如今我年轻识浅,能学陛下行事的皮毛就已心满意足。”
苏合这意思是不会管太多?封四姐心里还是极不服气,不过逍遥自在地开个青楼,有钱有闲有男人,这本来就是她想过的生活。再加上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慢性药的威胁,封四姐冷静了一下,到底还是借着台阶下了。
“监察令大人有令,属下自当遵从。”封四姐咬了咬唇,至少面上还是服了。
苏合笑了笑,“那么四姐尽快选址,筹建天香楼吧。”
☆、第59章 转身
封四姐在金陵转了转,半软半硬地逼当地一家群芳院的老板出让,懒省事地把群芳院连管事带姑娘都出银子买了下来,重新装修了之后就开张了。
苏合的那家如意赌坊,一直到上个月的实际帐面上才有了盈利,然而开了群芳院之后,又是一大笔支出。
于是只好继续再接点见不得人的买卖。
这事她不打算一直通过杜飞白,于是在如意赌坊安排了几个靠得住的人,作为这些见不得人的买卖的接洽渠道。
监察处隐在暗处,苏合有意疏远杜飞白,怕万一有一天出什么事牵连他,没什么事也就不联络了。于是渐渐的,也就真的疏远了。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苏合手底下终于选出几个可用之人的时候,杜飞白给她发了请帖。
他要成亲了。
杜飞白给过苏合很多帮助,在她最六神无主的时候,他陪着她,教会了她坚强独立;也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了物质上的帮助。他曾对她表白过,苏合也从来不曾后悔拒绝了他。
可是无论如何,一个曾经喜欢自己的人转身离去,还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
谁能喜欢谁一辈子呢?
不过苏合如今已经不会借酒浇愁了,这些无益的情绪,展露在人前实在是让自己难堪又无济于事。
苏合找了个时机,不着痕迹地在皇帝陛下面前提了几句杜飞白成亲的事。毕竟当初迎接陛下南下杜飞白是出了力的。而且他为人做事也极有分寸,皇帝陛下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听闻杜飞白成亲,一直在拉拢金陵本地势力的皇帝陛下当即下了道嘉奖圣旨,大婚当日派内监赏赐。
对于杜飞白一介商人而言,大婚之际有皇帝陛下的赏赐,实在是极大的荣光。同时对于他今后跟各级官员打交道都是极有利的。
苏合做了好事,也不打算让杜飞白知道自己在其中起的作用,另外准备了一份贺礼,高高兴兴地上门道贺。
杜飞白穿着红色的喜服,袖口领口纹绣各种吉祥花样,看起来气色极好。新娘是翰林之女,翰林品级不高,但清贵,书香门第之女,想必是知书达理的。
杜家豪富,金陵城里半城的产业几乎都跟杜家有关。东家成亲这样的喜事自然要庆贺,乍一看去,仿佛整个金陵城俱都挂出了红灯笼装点。
婚礼办的极为热闹,喜气洋洋的让人相信他们将来必能幸福。
苏合真心诚意地给出祝福,见杜飞白迎来送往的忙着应酬,也就不去打扰,默默地混在人群中吃喜宴。
她酒量浅,只是略饮了两杯喜酒,就有点上脸。
回去的时候嫌马车里闷得慌,索性跟岳清歌一起并排坐在车夫的位置。
岳清歌慢悠悠地驾着马车,侧头看了她一眼,“要哭吗?”
“……”苏合看了他一眼,“人家办喜事,我有什么可哭的。”
于是岳清歌也就闭嘴了。
苏合却忍不住戳戳他的手臂,“我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吗?”
“应对得体,没什么不对劲的。”岳清歌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两年岳清歌在外人面前对她一直执礼甚恭,私底下也有问必答,于是苏合也不像过去那般有点怕他,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要哭?”
“你们两个……”岳清歌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说:“你过去很招人喜欢,不过杜飞白现在不喜欢你了。你还去帮他求赏赐,看人娶亲。不想哭?”
好吧,一言切中要害。苏合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过去的自己的确挺招人喜欢的,可惜现在就很招人厌了。
她今年二十岁了,天天处心积虑地配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没事筹谋些杀人越货的事,靠那些吃喝嫖赌的偏门赚钱,想想就觉得这辈子恐怕是很难找个好男人嫁出去了。
前段时间倒是听说江韶单枪匹马挑了一伙儿山贼的老窝,还挑战赢了恒山派的封不平,如今已经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侠名远播。
两个人的境况实在是相差太远,苏合觉得自己还是别把那些年少时的傻话当真了吧。万一有一天诸位大侠惩恶扬善的时候,两边对上多尴尬。
苏合觉得也许再过几年,自己说不定也会像封四姐那样游戏人生。
苏合侧头看向岳清歌,有点放肆地说:“我现在这么招人厌,哭有用吗?岳大哥,你也觉得我过去招人喜欢吗?”
她靠的有点近,几乎可以闻到她吐息中带着酒气。岳清歌面无表情地催了催马,他才不会顾忌她的心情安慰她,冷淡地说:“过去如何我不记得了,这会儿就挺招人厌。”
苏合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看别处。岳清歌的效忠十分突然,她总觉得他似乎是对她有点意思,有时候会忍不住试探,尤其是想支使岳清歌做什么的时候。不过似乎真的是她想太多。
岳清歌沉默片刻,一直到马车行走到郊外,四下无人的时候才说:“苏合,你最近是不是想做‘人鸭’的事救你师兄?”
苏合愣了下,岳清歌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人鸭’的事”是指找人冒名顶替死刑犯被处死。
赌坊和青楼都是极容易获得各种消息的地方。苏合虽然顾忌着不愿监察处掌握太多秘密,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但多多少少,还是会知道一些事情。
有人最近借着赌坊做“人鸭”的交易,苏合听说了之后,不动声色,但是让人把他们整条线查了一遍。
没想到岳清歌凭借这些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那条线牵连太广,我不打算搭这条线。”苏合否认了,但既然被岳清歌说破,她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去年外放到林城的县令陆便京,我手里捏着他一些把柄。天高皇帝远,有些事也好操作。”
外放送礼这种事,如意赌坊以及群芳院的人只要稍微留心,能拿出一堆证据威胁许多官员。苏合选中陆便京,是看中了林城离金陵路途遥远。
“陛下那里你打算怎么交代?”
“陛下登基的时候都没有大赦天下,如今一直在打仗,想等大赦天下的时机太难了。何况,陛下崇尚法家,不可能破例。我忍不了等许多年,让我师兄一点一点的磨着从死刑改为流放,然后监禁。”苏合叹了口气,“林城离金陵那么远,想办法演出苦肉计蒙混过关吧。”
岳清歌说:“这件事我不能去。”
苏合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岳清歌。这件事,以她如今掌握的人手以及消息而言,并不算难办,但欺上瞒下,除了岳清歌,她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任。
他如今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跟她站在一边,但当他不愿帮她办一件事的时候,她却也没办法强迫他。
岳清歌漠然地说:“你有两个选择,信任你手底下的人,或者派人去办事,然后把所有人灭口。”
把所有人灭口当然是万无一失,不过苏合显然还没这魄力。
苏合撇了撇嘴,“岳大哥,没得商量吗?”
岳清歌到底还是解释了一下,“最近我感觉有人窥探,是高手。大约是暗金堂的人。”
“暗金堂?”
苏合想了想,这两年北边战事吃紧,暗金堂在江南这边活动少了,但也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这么久,也许暗金堂终于打听到丢失的七窍石跟枯荣谷有关了?
苏合说:“金陵防卫森严,就算是暗金堂也不敢撒野吧?”
“小心为上。”岳清歌显然打定主意不替苏合去林城了。
苏合犹豫着要不然再等等。然而她手里刚培养出来的人还都太弱,等有跟暗金堂抗衡的实力时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实在是有点等不下去。
苏合跟岳清歌一起回到监察处,刚进院子就瞧见有个十岁的男孩蹲在那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明廷。”苏合叫了那男孩子一声,有点头疼。
她手底下如今选出了七个武功还算能看的孩子,她没有像之前监察处的人一样一二三四排个序就完了,而是给他们都取了名字。
其它几个还好,这个明廷却是个大哭包。
饿了要哭,身上哪儿疼了也要哭,甚至选拔那天他都是一边哭一边跟人打的。到最后把人都打败了,他就哭着被苏合选了出来。
不过他哭是哭,武功还行,最近安排的一些简单的任务却也都完成的不错。才十岁的孩子,苏合觉得真是怪不容易的,爱哭什么的,实在不必苛求。
“主上。”明廷抽噎着,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他长得很秀气,唇红齿白,像个小姑娘一样,乌溜溜的大眼睛盈满了泪水,看着还挺可怜的。
“怎么哭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苏合平日里也多关注他一些。
“我的剑不小心断了。”明廷说起来就觉得伤心,强忍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好了,不哭了。我让冶云再帮你打一把。”苏合摸了摸他的头。冶云是她之前挑出的一个铸兵器颇有天赋的男孩,如今打的剑像模像样,比外面卖的好很多。
明廷感情丰富,虽然不觉得心爱的剑可以被取代,但还是努力平静情绪,说:“谢主上。”
苏合点了点头,回自己的院子去了。她挑出来的七个孩子,明廷已经算是年纪大的了。
不提能不能信任,派这样的孩子去筹谋“人鸭”的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岳清歌走在旁边,仿佛看出苏合心里所想,说:“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去杀人了,他们现在却只是做做送信之类的小任务。苏合,你太护着他们了。”
苏合哪怕现在独自出门,都不太清楚城池分布,路途方向。她觉得十岁的孩子在战乱里顺利独自跑到北边送信,已经是厉害的不得了了。
岳清歌看着苏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让二十去给你办事吧。”
☆、第60章 截杀
那一日苏合佯装无意间得到消息,惊慌失色地奔进宫里求见陛下。
“陛下,臣收到消息,下官师兄南星在林城被捕,定下两日后午时处斩,求陛下开恩。”苏合跪伏在御阶之下,哭的不能自已,仿佛担心惧怕到极点。
“苏爱卿。”皇帝陛下似乎有点为难。
“陛下,臣师兄当年一片赤诚,实在是情有可原。求陛下开恩。”苏合的表现像是真的走投无路,一下一下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皇帝陛下是仁君,而且对苏合担任监察令还算满意,自然不能看她这么磕下去,连忙亲自把她扶了起来。
“苏爱卿,你也曾读过‘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自然明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虽然贵为天子,但也不能徇私。”
“陛下。臣只有这一个师兄。”苏合试图再次跪下磕头,仿佛已经伤心到了极点,在陛下面前也只会毫无理智的哭求。
皇帝陛下微微皱了皱眉,有点不悦。但毕竟是曾经他还是吴王时答应过的事情。他扶住苏合,犹豫了片刻,说:“苏爱卿是女中豪杰,令师兄当初也是为济世救人。这样吧,朕下旨,令林城县令先将南星收押送往金陵,案件重审。”
估计这已经是皇帝陛下能做的最大让步了,毕竟当初他只是吴王,如今却是皇帝,立场不同,坚持的底线也就不同。天底下敢来求皇帝陛下徇私的人恐怕也只有苏合这种出身草莽的官员了。
苏合含泪端端正正跪下再次叩首,“谢陛下,臣与南星一定鞠躬尽瘁,以求将功赎罪。”
陛下的旨意发了出去,然而苏合自然不能让这旨意顺顺当当执行的。
于是当这旨意到林城的时候,她的“师兄”已经被处斩了。
做戏做全套,苏合请旨离开金陵,亲自去了一趟林城,将人收敛了。当场哭的几乎晕过去。
暗地里却让人往阎王城给南星送信,同时提醒他小心暗金堂。如今北边大乱,南星的样貌相比少年时一定也有很多变化,随便捏造个身份,四处行走想来也无碍了。
至于那林城的县令陆便京,苏合打算过了一段时间就找个时机,让他病死。
她虽然不会将自己手下灭口,但干过几票见不得人的买卖之后,她心到底还是硬了些,对外人做这些事已经冷静谨慎,游刃有余了。
当初连她师父都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她如今已经可以轻易解决。权力真是好东西。
岳清歌看着苏合哭的真情实意的样子,实在觉得明廷那哭包真不愧是苏合培养出来的属下。明明都是假的,至于哭的这么真吗?
苏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的这么痛,本来只是想装装样子,然而一哭起来就完全控制不住了。离开神医谷这几年,何时才是师兄妹重聚的一天呢。
苏合放纵情绪哭的撕心裂肺,忽然岳清歌拉了她一把
利箭尖啸着破开空气,钉在了她方才跪着的位置。
苏合泪眼朦胧,还在抽噎,却灵敏地在腰间搭扣一抹,软剑铮然弹出,挽了个剑花护住自己身前。
岳清歌脚下微转,护住她背后的同时,手中寒星一闪,出其不意地朝箭矢射出的方向打出了一枚铜钱。
铜钱打在树枝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却不见有人落下。
射箭的是高手。岳清歌一剑逼退面前的三个黑衣人,反手提起苏合往树上跃去。
苏合来不及擦一把眼泪,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见一片银光闪过,头发都被削去了一缕,然后猛地被岳清歌扔了出去。
有血溅在她脸上,急速坠落中,苏合勉强提气稳住身形,却听又是一声尖锐的破风声。那暗中的弓箭手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苏合尚不及躲避,岳清歌已经落到她身边一剑挡去了箭矢。
一直到这时,苏合才得以用袖子擦干眼泪,看清眼前的形势。方才短暂的交手,岳清歌已经杀掉了一个,如今还有七人。
“暗金堂?”看到那噩梦一般的黑衣,苏合神色一凛,一剑斜刺向侧前方的那个黑衣人。
“苏合,先杀弓箭手。”岳清歌一手出剑,另一手反手揽住她的腰,带动她旋转的同时,她的剑锋也顺势划了个半圆,迫的黑衣人有了空隙,岳清歌顺势脱出包围圈,再次想上树。
岳清歌功夫虽然高,但不擅久战,也不擅长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保护人,尤其暗金堂已经考虑到他的实力,来的都不是庸手。然而暗中那个神鬼莫测的弓箭手威胁太大,他必须先解决了他再带苏合逃。
树枝繁茂,有利于他们借此遮掩,以少敌多。
随着岳清歌的跃起,那隐在暗处的弓箭手再次出手,三箭分别射向岳清歌腰腹和双肩。
此时岳清歌身在半空,手里还提着一个人,无处借力,手中软剑也很难同时将三箭挡下。
这时苏合就感觉到揽在腰间的手臂松了,岳清歌不仅把她扔了下去,还踹了她一脚借力躲开箭矢,同时使她避开了其他人的攻击。
苏合几乎是擦着底下几个杀手的剑锋落地,摔得灰头土脸的同时连忙就地一滚,避开追上来的刀剑。后腰一定青了。
被岳清歌保护一定要有自救的觉悟,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苏合腰腹用力,险之又险地架住一把刀,却再也顾不得左侧当头斩下的剑了。
然而剑尚未落下就已无力,持剑的那个黑衣人脖颈蓦地显出一线血线,然后突然大股的鲜血喷出来,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苏合手腕一震,软剑由刚转柔,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过面前的刀,刺向执刀之人的咽喉,然而又是一箭射过来,逼得她不得不回剑自保。
岳清歌刚才竟然还是没能解决这麻烦的弓箭手!
苏合手里是软剑,她内力不足,不敢像岳清歌一样托大的直接去挡,只好一剑劈向箭矢。她并无什么把握,不过运气很好,劈中了,剑锋将箭矢劈成两半,震得苏合虎口崩裂手臂酸软。
不必岳清歌再多言,苏合脚尖一点,飞快地往树上跃去。
岳清歌一边挡住剩下六个杀手的攻势,同时看了她一眼,“小心。”
这两年两人时不时喂招,岳清歌一直在指点苏合,默契还是有一点的。苏合心领神会,半空中猛地使了个千斤坠,看准了与岳清歌纠缠的一个杀手,一剑从顶心刺入。
那人断气的同时,岳清歌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偏,然而即使如此默契的配合,还是没能躲过暗中的箭矢。
“啊!”苏合惨叫一声,只觉得腿上剧痛,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有点站不起来了。
还有五个人,以及一个隐在暗处神鬼莫测的弓箭手。
岳清歌一剑斩断了苏合腿上的箭杆,围着苏合游走对敌。这几个杀手实在难缠,逼得他没办法抽出手去解决弓箭手。苏合又受了伤。
“箭上有毒。”苏合觉得自己的腿都木了,连忙点了几个穴位,同时从随身药囊找出常用的解药先服下。
之前苏合虽然武功低微,但也勉强能当个帮手,如今失去了行动能力,才是真的拖后腿。
岳清歌随手把她背在背上,已经在筹谋逃跑路线了。
附近就有驻军,苏合还有个御医的身份,毕竟是朝廷命官,虽然没法调动大批驻军,但要求驻军庇护或是找小队驻军保护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他还是太托大了,以为暗金堂只要不出动大队人马就不可能解得住他们。毕竟是周国境内,他与苏合两个人行踪也还算隐蔽,暗金堂短时间内很难出动大队人马穿州过省地跑到这小县城来截他们。
可暗金堂来的这么快,显然先前的消息是走漏了。
岳清歌心思电转,手上却一点也不慢。借着游走躲避不动声色地接近地上之前杀死的杀手,一脚将尸体踹向围攻的那五个人,同时手中铜钱用漫天花雨手法打出去,也不管打到没,带着苏合飞快地往树林钻。
背后连珠箭挟着劲风射过来,岳清歌仿佛脑后长眼睛一样侧身避过第一箭,然后骤停避过第二箭,第三箭的时候他不得不猛退了一步。
那箭的目的就是逼他退回去,好容易甩脱那五人,岳清歌不能一退再退让那五人再缠上。
他骤然提速,同时拉了一把背上的苏合,把她夹在腋下。
与此同时,第四箭射中了苏合的另一只腿。
情况紧急,岳清歌只能避过苏合的要害,却不能保她安然无恙。
苏合咬紧牙关,忍住没有惨叫。
然而就在这时,箭矢射来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人从树上坠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岳清歌担心是陷阱,一边带着苏合跃上一边枝叶浓密的大树一边谨慎回头。
“是江韶。”苏合疼的满头汗,惊喜地看到江韶矫健地从树上跃下,剑锋上还带着未干的鲜血,杀向后面那五个杀手。
岳清歌果断返身加入战团。
没有了那个神鬼莫测的弓箭手暗中威胁,加上江韶的功夫实在是比苏合强太多,把这五个杀手的命都留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61章 退敌
岳清歌的武功以轻灵诡谲为主,带着苏合实在是不方便,索性将她放在地上。
苏合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江韶剑锋微转,使了个黏字决,引着右边使刀的杀手刀锋指向岳清歌,同时以右腿为轴,左腿扫向围攻他的剑客。那剑客跃起躲过他的腿,位置已经离岳清歌更近,索性弃了江韶攻向岳清歌,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岳清歌和苏合。
江韶的剑意初成,尽得“锋锐”二字精髓,剑气四溢,锋利无匹,还颇有点敌我不分的架势。
岳清歌微微眯眼,一剑切入眼前一个杀手咽喉,反手一拉用尸体挡住江韶剑气。这个年纪能练出这样的剑意也算不错,可惜在他面前还太嫩了点。现在的年轻人,乳臭未干,就急着亮爪子!
岳清歌脚步微移,露出背后的苏合。
暗金堂的杀手得到的指示,是若能活捉苏合逼问七窍石下落最好,若不能,杀掉监察令也是大功一件。毕竟枯荣谷门下不止苏合一人,当初很多人都知道,苏合并不是决明最看好的弟子,谷中的事情,未必比她的师兄师姐知道得多。
眼见任务即将失败,见到岳清歌露出这样的破绽,那四个杀手几乎是同时做了一样的选择,空门打开,扑向苏合。
江韶大惊,一招“惊蛰”,试图拖住之前跟他对敌的两人,同时飞身扑向苏合。
岳清歌比江韶更了解杀手,自然明白杀手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如何选择。他在露出这个破绽诱敌的同时,就已经出招,仿佛预知一般软剑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掠过第一个杀手的喉,第二个杀手握剑的手腕,第三个杀手的眼睛,同时一脚将第四个杀手踢了出去。他出剑在先,而那些人却仿佛自己撞上他剑锋找死一般。所有的动作带着一种艺术一般的韵律感。
第一个杀手喉间鲜血溅在苏合身上的时候,那个瞎了眼的杀手还凭着直觉朝苏合刺了一剑被江韶挥剑架住。岳清歌对第二个杀手和第三个杀手各补了一剑,然后看也不看江韶,纵身去杀了最后一个杀手。
岳清歌手腕微振,将剑锋上沾染的血珠震落,漫不经心地看向江韶。
杀手已经尽数诛灭,然而江韶手里握着剑,挺直的脊背紧绷,如临大敌。
树上的叶子被杀意所激,纷纷落下,竟被无形的剑意搅的粉碎。而岳清歌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连袍袖都不曾拂动。
“江……大哥。”苏合虚弱的声音突然打破这紧绷的杀意,“我需要把箭□□。”
在江韶身后,苏合看着岳清歌。
岳清歌冷笑一声,收起软剑。
江韶抿了抿唇,冷冷地说:“我会打败你。”
他已经二十岁,骨骼长成,面部轮廓变得刚硬,挺拔又俊朗,然而却并没有失了少年时的锋锐,反而因为剑气初成,整个人都像是刚打磨出刃口的利剑,有种所向披靡的锐气。
“恭候。”岳清歌眼神轻慢,显然并不把他的挑战当回事。
江韶还剑入鞘,单膝跪在苏合旁边,看着她满身的血,一时间又有点无措起来,“苏合……”
苏合的形象实在是有点凄惨,浑身是血,眼睛还红肿着,一看就是刚哭过很久。
“没事,大多不是我的血。”苏合解释,“不过最好还是去县城买些药,这箭有毒。等到县城里再拔箭吧。”
“好。”江韶微微皱着眉,看着苏合的伤势,心里的怒意简直压不住。他是无意间听说了南星被捕的消息之后赶来的,路过这里远远看到打斗,隐匿了身形过来,正巧看到岳清歌背着苏合逃跑,用苏合的腿挡箭的一幕。还有最后岳清歌杀那四个人,也是以苏合做饵,若是稍有差池,苏合恐怕就没命了。
江韶忍着火气,朝南边吹了个唿哨,很快一匹黑色的马就飞跑过来。
这马看起来极为神骏,通体黑色,偏偏四蹄是白色,正是相马篇上的乌云盖雪。
“咦?江大哥你这匹马真漂亮。”苏合虽然受伤,不过因为箭上的毒性蔓延,如今腿已经没什么直觉,反倒是不疼了,于是还有心情看一看江韶的马。
“它叫绿耳。”这匹马是他爹还在世的时候给他找的小马,耳朵上有一簇墨绿的毛,所以取名绿耳。绿耳几乎伴着江韶长大。不过枯荣谷没地方放马,他当初没舍得骑去枯荣谷。后来遇上苏合跟岳清歌那一次,他还把绿耳丢在了客栈。本以为找不回来了,好在这马灵性,自己跑回了雨花庄。
江韶伸手,仿佛抱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避开她腿上的箭伤把苏合抱起来往马上放。
绿耳却仿佛有脾气一样往旁边侧了侧,还打了个响鼻。
“绿耳。”江韶呵斥了一声,那马似乎听懂了江韶语气不对,委委屈屈的不再动,让江韶把苏合放在了自己背上。
江韶翻身上马,揽住苏合。
苏合看向岳清歌,有点心虚地说:“岳大哥……”
岳清歌看着她,表情有点意味莫名,说:“走吧,林城汇合。”
江韶才不管岳清歌,轻轻夹了夹马腹,绿耳就小步慢跑起来。
不愧是神驹,跑起来非常稳。
“苏合,我这两年,曾经三次到金陵,还找杜飞白问过你的下落。”江韶说。江韶见过杜飞白出的常见疾病自疗手册,虽然作者署名“枯荣先生”,但一看就知道是苏合的手笔,他知道苏合一定和杜飞白有联系。然而他去问杜飞白,杜飞白却不肯告诉他。心里也是有几分伤心的,为什么苏合肯跟杜飞白联系,却不肯给他联系?
“我……”终归还是逃不过要解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吗?苏合喉咙有些干涩。
江韶却突然打断她,说:“对不起,我如今还没有办法胜过岳清歌。”
剑气初成,他本有几分自得,上次去金陵的时候以为可以试着带苏合走,然而再次见识岳清歌的身手,他发现那人依然仿佛高山一般挡在面前。
他握住苏合的手。
他似乎是以为她如今还在受岳清歌桎梏和威胁?这样也好,就让他这么误会着吧,苏合一点也不想澄清。
反正岳清歌武功高,背这个锅也没什么大不了。
苏合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很好,没关系。”
江韶收紧了手指。就今日所见,苏合过得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得上“很好”。何况,方才走的时候他瞧见了旁边立的墓碑,他终归是晚来了一步,南星也死了。苏合这会儿,怕是很伤心。
林城是个小县城,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守城门,所以苏合满身的血虽然引的路人侧目,却也没被阻拦。
江韶到一家医馆,下马抱着苏合进去。
“大夫,我们要抓些药。”
药铺很小,连伙计都没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亲自抓药。苏合报了药名,那老大夫一边抓药一边问:“小姑娘中毒了?”
“嗯,遇上了歹人,中了箭。一会儿还要劳烦掌柜的帮我取出箭头。”
掌柜的愣了下,“素皮没有了,我得去仓库……”
“掌柜的不必惊惶,我是五品御医,奉旨公干,并非歹人。”苏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令牌放在柜台上,“林城的陆县令与我相识。素皮没有,就用黄柏代替吧。”
掌柜的将信将疑,又看了眼江韶腰间的佩剑,战战兢兢继续抓药。
苏合侧头看了眼江韶,说:“江大哥,把我放到那边的椅子上吧。”
江韶愣了下才意识到已经不必一直抱着苏合,耳根微微有些发红,小心翼翼地把苏合放到了椅子上。
苏合看着江韶不好意思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她天天看封四姐耳濡目染,已经不会轻易脸红了。
岳清歌进来的时候,那老大夫正忙着给苏合拔箭。一箭在左腿膝盖上方,一箭在右腿的小腿肚。大夫剪开了苏合的裤管,旁边还搭了个帘幕,免得被人看到女孩的腿——虽然只剪开了一点裤管,还血肉模糊的,并没什么可看的。
江韶在旁边按着苏合的腿防止她因为疼痛乱动,低声安慰她,一边的小药炉上还煎着药。
看着这兴师动众的架势,岳清歌忍不住讥讽地笑了笑,施施然坐到一边。
看到岳清歌,苏合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她的腿现在还没什么知觉,若是没条件的话,自己割开伤口弄出箭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真是太久没有人这样把她当成个娇嫩的小姑娘来对待了。
江韶这种仿佛比她还疼的态度,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初,被人疼,被人宠,被所有人用善意包围。
她有点留恋,所以仿佛也就格外娇弱起来,连拔箭都需要别人帮忙。
老大夫废了半天的力气,终于把剑拔了出来。
江韶立刻点穴止血,小心翼翼地将苏合自己带的药丸碾碎了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包扎,然后又篦出一碗药来,有点担心地问:“火候还不够吧?”
“我随身带了些解毒/药,已经解了一部分毒性。这个也就起点辅助作用。”苏合自己端起药,吹了吹,慢慢饮下。
“大夫,有蜜饯吗?”江韶问。
岳清歌在旁边又冷笑了一声。
江韶没理他,听大夫说没有之后,去倒了杯清水让苏合漱口。
江韶看了看苏合满是血迹的衣服,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
苏合点头,江韶出去了。岳清歌对敌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乎苏合的命,不过他既然把苏合留在身边,必然也不会加害她。所以江韶走的很放心。
看着江韶背影消失,苏合低声对岳清歌说:“岳大哥,他是我旧友,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拜托你给我留些颜面。”
岳清歌抬眼看着苏合,不然呢?如果他不给她留颜面,她是不是要向对封四一样与他翻脸?苏合这种以现今身份为耻的样子实在是让岳清歌看不顺眼。
怪不得当初封四那么沉不住气的翻脸。
没想到苏合走到这一步,心里居然还会这么幼稚。
岳清歌冷着脸,答了一声,“好。”
☆、第62章 一时温柔
江韶买了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药店里的情况跟他走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岳清歌冷着脸坐在一边,老大夫战战兢兢地在一边站着。苏合伤了两条腿,孤零零独自坐在那里,看的江韶心里酸软一片。
他买了些蜜饯,食物,还有衣裙,去看了下药店里后面还有个小药库。
“想吃东西还是去后面换下衣服?”江韶问。
衣服上溅的血都已经干了,苏合说:“先换衣服吧。”
苏合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方便江韶把他抱进去,又觉得岳清歌在旁边又该嘲笑她了。她是从小一直被宠着长大的,习惯照顾人,也习惯被人照顾。其实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坚强勇敢的人,只不过被世事所迫罢了。
没想到江韶弯腰,直接把椅子包括苏合一起抱了起来。
“啊。”苏合吓了一跳,然而江韶的手很稳。曾经少年单薄的臂膀,如今已经可堪依靠。
“放心。”江韶对她笑了笑,把她送进小药库里,轻轻放下。犹豫片刻,他低声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小药房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不过苏合可以想象此时江韶必然脸红了。两人四目相对,半密闭的室内仿佛有暧昧滋生。
苏合微微低头,说:“我可以。”
“你小心伤口。”江韶轻咳一声,站起来出去。步伐看起来还很从容,如果不是碰翻了门口架子上的药箱的话。
苏合忍不住想笑,嘴角勾起,然而看着放下的布帘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慢吞吞地换了衣服,苏合听见江韶隔着帘子问:“好了吗?”
“好了。”苏合应了一声。
江韶掀帘子进来,把椅子连着她一起抱出去。苏合四下一看,岳清歌不见了。
苏合问:“岳大哥呢?”
“他去找地方守备了。”江韶把她放下,迟疑了下,“跟他回去吗?”
苏合愣了下,答,“回去,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江韶知道苏合必然是这样的回答,他多此一问,只是告诉苏合,如果她不愿意回去,他依然愿意为她拼命。
“吃点东西吧。”江韶把买来的一些小吃放到苏合手边的桌上,“我送你到金陵。暗金堂既然得知你的踪迹,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江韶刚说完,就听见外面街上有整齐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最后停在了医馆门前。
江韶往外看了看,岳清歌一骑当先,身后领着一队骑兵,甲胄整齐,人人带着弓箭。
岳清歌翻身下马,进了医馆,对苏合说:“下午走吧。”
江韶皱眉,“为什么这么着急?苏合的伤势不适合长途跋涉。”
岳清歌讥讽地瞥了江韶一眼,“等她伤好要多久?等暗金堂的人有时间调集大批人手堵在半路上吗?”
他心里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看江韶和苏合都格外的不顺眼,说话也呛人。
“江大哥。”苏合此时也不敢再惹岳清歌,只好拉了拉江韶的衣袖,“我没事,尽早出发吧。”
江韶心知苏合还要在岳清歌手底下讨生活,他与岳清歌起冲突只会让苏合为难,只好忍下这口气,对苏合说:“我去给你找辆马车。”
岳清歌看着这两个人,只觉得伤眼睛,懒洋洋地偏过头,说:“一刻钟后出发。”
江韶冷冷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出门了。
苏合揉了揉眉心,决定自己还是吃点东西吧。
“这小子要跟我们回去?”岳清歌问。
苏合小心翼翼地说:“送我们到金陵。”
“就凭他的功夫?”岳清歌不悦地哼了声,“我说,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抓起来?”
苏合当然不会觉得岳清歌是真的打算帮她强抢民男,低着头不搭话。
“你想要跟他走吗?”南星已经算救出来了,而朱砂的事情已经不是监察处能管的事,此时苏合想筹谋退路也有可能。
苏合黯然苦笑,“我知道我走不了。”
救师兄师姐只是她给自己定的目标而已,事实上,她走这样一条路,只是因为在皇权以及暗金堂的夹缝间走投无路了而已。她当初走不了,如今依然走不了。
岳清歌看了苏合一眼,觉得自己问这样的话实在有点没道理。监察处还没培养出真正能用的人,苏合此时若是抽身而去,陛下必然下令上天入地的追杀她。苏合只要不傻,就不会这个时候想退路。
岳清歌看着苏合手边桌子上的一堆吃的,看着就生气。
一路奔波,又折腾了半天,这会儿日已过午,他还没吃饭。
“走吧,借了驻军,总要管人一顿饭。”岳清歌侧头看了苏合一眼,忽然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他总是或“提”、或“抗”,怎么方便怎么来,“抱”这种需要占用双手的动作向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苏合有点意外地看着岳清歌。
岳清歌却转头问医馆掌柜,“这里最好的酒楼在哪儿?”
掌柜的一直怀疑苏合他们是歹人,如今看到军队守在门前才放下心,热心地回答:“往西走过一个路口,林城客栈就是咱们林城最好的酒楼。门口挂着红色酒旗的那家。”
岳清歌点了点头,“那小子一会儿回来让他去那边。”
虽然当初她离开岳清歌的时候,江韶帮过忙,这次江韶对岳清歌也是颇有敌意,岳清歌看不惯江韶也是很正常。不过苏合还是觉得岳清歌这样的高手,故意这样遛江韶还是有点幼稚。
江韶去找了马车,然后回医馆再跑到林城客栈,恐怕是没时间吃东西了。
岳清歌抱着苏合行走在街头,忽然问:“小姑娘莫非都容易被一时的温柔所迷惑?”
苏合苦笑。江韶这样的人付出的温柔自然不会是一时,不过她这样的人,能获得的温柔恐怕只有一时吧。
苏合叹了口气。她已经这样了,为了那点对过去的留恋拉着江韶不放,是不是太自私?可是她又该怎么跟江韶说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呢。
岳清歌去了林城客栈,直接包下整个客栈宴请这些即将护送他们的军士。
好在因为人多,这客栈措手不及,上菜很慢。所以江韶赶过来的时候,菜也就刚刚上齐。
江韶看了岳清歌一眼,也不客气,坐下开始默默吃饭。
江韶胃口一向好,苏合看着他,想起当初在枯荣谷的时候,吃饭凶猛又优雅的少年。
恍如昨日。
如今回过头去看,苏合觉得那时的自己就是被人宠坏了的孩子,被太多的善意包围,虽然感激,却不够珍惜。
而如今故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转身离去。于是剩下的每一份善意都让人留恋万分。
“江大哥。”酒席已近尾声,苏合轻声说:“既然有军方护送,想来这一路不会有什么事。我们……就此别过吧。”
江韶愣了下,抬头越过苏合看了岳清歌一眼。
岳清歌漫不经心地与江韶的目光交汇,冷冷地挑了挑眉。
“江大哥。”苏合轻轻摇了摇江韶的袖子。
江韶收回目光,有点痛苦地看着苏合。
苏合垂眸,她终归是没有勇气告诉江韶真相,就让江韶以为她是受岳清歌胁迫吧。
“走吧,江大哥,我如今腿脚不便就不送你了。”苏合再次强调,“这些年我过得真的很好,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苏合。”江韶叹了口气,“真的不让我送你回金陵吗?”
“不要了吧。”苏合笑了笑,“送来送去的,千里迢迢路途艰辛,何必讲这些虚礼。”
“江大哥,之前我在金陵也听过你的名声,听说你做了很多侠义之事,也胜了许多江湖前辈。我很为你高兴。你……继续努力。”
话说到这个地步,江韶也只能点头。
“好,那么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多保重。若是有事,就传信给雨花庄。”江韶犹豫了下,还是问:“苏合,若是我想找你,该怎么联系你呢?”
“官帽巷甲字十七号。你若是找我,可以送信到那里。”那里是苏合手头宽裕之后,置办的一处小院。算是是她明面上御医身份的住处。只是她一直住在监察处,基本上没回去那里住过。
“苏合。”江韶看着她,目光复杂,其中含着的情谊深重,让苏合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山水有相逢,走吧。”苏合低头。
“我走了,马车停在外面,你腿上有伤不要骑马。当初我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你也不要忘。”江韶顾忌岳清歌,生怕自己违逆了岳清歌,最后苏合受为难。虽然心里极为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走了。如今有军方护送,在大周境内,想必暗金堂也不敢太嚣张。
“好了,别看了,我们也要出发了。”岳清歌微微皱眉看着苏合,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把她抱了起来,“如果不舍得,就把他抓起来好了。”
岳清歌看不惯苏合跟江韶相处时的样子,更看不惯她如今的样子。明明已经不是弱者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弱者的姿态看人离开呢?
“岳大哥。”苏合叹了口气,“我只是知道,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全心全意的喜欢我了。”
少年时的喜欢总是热烈又纯粹,同时也容不得半点杂质。
再不会有人这么珍而重之的把她放在心头,再不会有人把她人生奋进的动力和目标,再不会有人把她当做柔弱纤细的菟丝花,拼尽全力想要成为她的依靠。
她现在手里握着权力,自立自强,没什么不好的,可是总是心生遗憾。
岳清歌冷哼一声,把她放到马车里,自己驾车在军士的护送下返回金陵。
岳清歌心想,或许真的是不会再有人那么全心全意的喜欢她,但也或者,即使有人同样全心全意的喜欢她,如今的苏合也未必能信了。
☆、第63章 来信
因为苏合的腿伤拖慢了行程,到金陵没多久就收到了南星的回信。
很厚的一沓信,几乎可以装订成一本书了。
信里嘱托苏合万事小心,看得出南星很不放心她。然而即使南星隐姓埋名也不可能到苏合身边,那实在是太危险,万一被人发现南星的身份,欺君之罪,皇帝陛下一定饶不了他们师兄妹两人。
最后,南星说自己打算去找朱砂,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朱砂的。
随信附的厚厚的一叠全是南星这些年研究药品的心得以及方子。
苏合看了看,虽然大部分都是毒,但不得不说师兄的天分真的比她高太多,种种奇思让人叹服。师兄若不是经历这样的坎坷,必然能成名传千古的神医。
而她这些年除了研究改进速成内力的方子,就是闲暇时以“枯荣先生”之名写点基础的自疗手册,在医之一道,实在是没有什么长进。
不过出书很容易扬名,她现在倒是有几分薄名。而医术更好天分更高的师兄师姐极少人知道。
有时候听到外面人因为她的自疗手册,赞扬“枯荣先生”医术无双,苏合都会觉得很羞愧。
北边战乱,齐王在西北的端池郡称帝,防备森严,苏合手里人手又不是很足,一直没能联系上朱砂,不知道这样的乱世,朱砂过得如何。南星若是去找朱砂,她也能放心。
过了几个月,让林城县令无声无息病死之后,二十也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苏合知道岳清歌是怀疑他们的行踪被暗金堂那么快知道有蹊跷,恐怕是暗中动了些手脚。不管如何,此事从此知情者只剩下岳清歌和她了。也算是再无后患。
到这一年冬天的时候,苏合终于接到了朱砂的消息。
消息并不是由苏合手底下监察处的渠道传给她的,而是辗转由杜飞白传给她的。
监察处的事情上了轨道以后,跟杜飞白一介商人也没什么公务上的往来。尤其是杜飞白成亲之后,苏合与他一方有意疏远,一方有意避嫌,也就更加不联系了。
那一日杜飞白突然给苏合送帖子邀她品茶,苏合还觉得有点奇怪。
杜飞白说话喜欢绕弯子,于是苏合耐着性子陪他喝了三道茶。
杜飞白看了眼岳清歌,直言,“我与阿合有些私事要谈,烦请岳大人回避片刻。”
苏合愣了下,看向岳清歌,“岳大哥。”
岳清歌在人前还是很给苏合面子的,点了点头出去了。
杜飞白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合,“你拆开看吧。”
苏合拆开信,认出是朱砂的笔迹。这么久都没有师姐的消息,终于收到一封信,苏合心里还是很激动的。
然而看过之后,苏合沉默了片刻,把信纸放到煮水的炉子里,烧成了灰。
南星已经到了朱砂那里,所以朱砂也是最近才对苏合的经历有所了解。朱砂对于自己的近况,只是寥寥几笔大致说了下。朱砂过得还不错,当初齐王找朱砂,本来就也打着组建监察处的主意,朱砂是识时务的人,很配合,并没有受什么苦。
朱砂没有过去的资料以供参考,也没有岳清歌和封四姐这两个熟知当年监察处内情的人辅助。不过朱砂在医之一道的天分比苏合好,自己摸索,也能配出类似的方子。
只不过即使速成内力,培养一批杀手也是需要时间。朱砂信里虽然没有说明白,不过苏合推测,那边组建监察处的进度,应该跟她这边差不多。
朱砂在信里关心了她几句,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掩盖朱砂写这封信,又费尽心机辗转送到她手里的主要目的,朱砂希望她能跟她一起去辅佐齐王,如果带着监察处的人一起去,那自然就更好了。
朱砂估计也没别的意思,她一直都是大师姐心态,希望把苏合护在自己羽翼下。
苏合揉了揉眉心。皇帝陛下礼贤下士,是不是明君苏合不好判断,但至少也算是对她赏识提拔,又一直礼遇有加,给了她极大的权限。苏合虽然最开始无所谓效忠谁,但到如今离开,总是一种背叛。
大周失了北边半壁江山,陛下龟缩于金陵,但无论如何,是众臣辅佐,先帝认可的正统。齐王殿下据守端池郡不过是一城一地,算什么?
当然,苏合那点忠君爱国之心,比起他们师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而言,是不算什么的。
可是朱砂既然知道这封信不能用监察处的渠道送到她手上,而要辗转通过杜飞白,难道就猜不到苏合如今对监察处的掌控力并不足以来去自如?
千里迢迢从金陵叛逃,越过两军阵前,在战乱中逃到西北的端池郡,朱砂时到如今居然还这么天真。
苏合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不过这也说明了朱砂这几年应该过得真的不错,否则也不会还保持着这份天真傻气。
“要回信吗?”杜飞白看着苏合烧信的动作,提起铜壶,稳稳地注水清洗茶具。
“杜大哥。”苏合苦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你不要再沾这种事了。”
帮北边已经称帝的齐王传消息,一旦被人检举,治他一个叛国的罪也不为过。
“好。”杜飞白帮朱砂传信,心里对于朱砂信里会写什么自然也有数。他一直有点担心苏合重情义,收到信之后昏了头。如今看苏合的表现,才算放心。
杜飞白说起最近听说的消息,“听说鬼手圣医前些日子被毒死了。估计不是朱砂姑娘动的手,就是南星动的手。”
苏合愣了下才想起鬼手圣医是哪位。当初师父提过一次,师兄之所以昏了头,就是受此人所激。那时候她跟师姐听说师兄出事的消息,只知道惊慌失措,根本就没想着记着仇人名字找机会报仇的事。
杜飞白看着苏合,尽了朋友的情谊,劝了一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你只是师妹而已,不要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了,谢谢你,杜大哥。”
回去的时候,岳清歌驾着马车,苏合撩起车帘探出头,“岳大哥。陛下会怎么对待齐王呢?”
苏合并不是一个能独揽大权杀伐决断的人,身边除了岳清歌又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而岳清歌也从未让她失望过,于是不可避免的,她十分信任岳清歌,基本上没什么事情避着他。
岳清歌想了想,“除了杀掉,没别的可能。”
若是齐王没有称帝,还有可能留下一命。齐王是陛下兄弟,若是陛下有什么差池,如今陛下无后,他是有可能继承大宝的,不同于其它异姓王。威胁太大,即使甘愿称臣,陛下也容不得他。
齐王估计也是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夹缝中据守端池郡,也死撑着不肯回来称臣。
苏合想了想,“那么估计齐王撑不了太久了。”
齐王手里的军队不少,而且都是精锐。所以能把端池郡守得固若金汤。陈国虽然兵强马壮,三年了,却还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不过端池郡弹丸之地,能产多少粮食?哪里供养的起那么多的军队?
齐王能撑三年,估计一方面铁壁关的溃兵带了一部分粮草辎重,另一方面端池郡本身就是西北粮仓,存了有不少粮食,再有,齐王自己也有些根基,恐怕有人暗中资助些。齐王时不时主动出击陈军,估计也是为了抢粮。
不过这些渠道毕竟是有数的,十几万大军吃三年,再怎么节省,估计也捉襟见肘了。更别提兵器铠甲的损耗无处补充。
如今就看齐王最后如何选择了。
若是最后灭于陈国之手,苏合鞭长莫及,师兄师姐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若是最后齐王带着军队来投,苏合管不了那些国家大事,但保下师兄师姐还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苏合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师兄跑去帮师姐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人渐渐长大,也就渐渐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日夜思虑、努力,甚至拼命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终归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苏合与岳清歌回到监察处的时候,收到御医宅邸那边的人传话,说江韶来拜访苏合。
岳清歌看了一眼苏合,眼神里带着一丝引而不发的讥讽,然后慢悠悠地去停马车了。
苏合自从在江韶面前装无辜之后,在岳清歌面前就不怎么敢提起江韶。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苏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跟送信的人说:“不见。”
她实在不想江韶知道她如今的所作所为,但也不能一直在他面前装无辜。索性避而不见吧。
时间久了,江韶渐渐年长,始终得不到回应,少年时的热忱也就渐渐会淡了吧。
江韶并没有坚持,得到了回话之后,留下了一个盒子就离开了。
苏合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很零碎。有一本孤本的医书,还有些钗环首饰之类的小玩意。
如果是当初没离开枯荣谷的苏合,应该会很喜欢。
☆、第64章 齐王南渡
苏合二十三岁那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据守西北的端池郡的齐王殿下终于走投无路,率大军突围,南渡来降。
原本估量端池郡能有十五万以上的军队,然而经过这几年的折腾以及突围,最终南归的只剩下六万左右。
龙大将军率军阻拦,双方并没有起冲突,齐王带着这六万人停在白城外等封。
齐王希望作为国主身份投降称臣,或许会被封个闲散侯爵,被囚困终生,至少能保一条命。
不管怎么样,他带了六万大军。陛下若执意要杀他,恐怕也要伤筋动骨。
朝中各方势力争执不休,然而一个信重法家思想的陛下,又怎么可能容忍像齐王这样,在国家危难之际,拥兵自立的乱臣贼子?
朝中仍在争执,而陛下已经调动人手前往白城。
刚有雏形的监察处,几乎被调动了全部的人手,主要目的是刺杀齐王。
苏合带了岳清歌、封四姐,还有十数名高手亲自前往。
最近封四姐日子过得还算顺心畅意,苏合站稳脚跟渐渐强势,但又不是咄咄逼人的人,于是两人的关系倒是仿佛回到最初,偶尔还能开开玩笑。
封四姐问:“小苏合执意要跟着奔波,有什么打算?”
岳清歌为苏合驾着马车,封四姐自然也不肯骑马,要蹭马车坐。她仿佛没有骨头一样靠在苏合身上,亲亲热热的。
“没什么打算,只是这样大的事情,我不亲自去看看总是不放心。”苏合漫不经心地说。
自古跟顶头上司作对的人,若不能上位成功,那么必然倒霉的事第一个,好事永远赶不上。封四姐现在跟着出来出任务,她也怕苏合记恨,只要苏合稍微使一点坏,她就别想回去了。
当初实在看不出苏合这白纸一样的小姑娘能坐稳监察令,连那些麻烦的小孩子,都被她用繁重的课业压的一点幺蛾子都不出,还一点都不恨她。
可惜如今没有后悔药吃,封四姐这一路上老实的不得了,只恨苏合是个女的,不能用睡一睡来解决问题。
苏合歪了歪,舒舒服服的枕在封四姐大腿上,也无意故意吓唬她,说:“我师姐在齐王身边,你知道的。这次行动,不要伤她,最好还能尽力护着她。”
封四姐觉得自己有点犯贱,听到苏合吩咐她办事,居然还有点高兴。不过苏合肯吩咐她办点事,总比打算把她当弃子要好太多。
齐王六万人驻扎在白城北,背靠江水扎营。
而龙将军所部驻扎在白城内,远远的防备着齐王。
两边的军队加起来有十来万了,连江上的风都带着肃杀之气。
苏合到了白城,并不与军方的人接头。如今朝廷内部还没有个统一意见,军方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她虽然携着圣上密旨,却保不齐有人拖后腿。
苏合查了查,齐王南渡之后粮草辎重几乎损失殆尽,如今是靠白城的军方每日送粮。
白城的人为防齐王有别的打算,粮食卡的很紧,以缺粮为由,每日里只送两万人的配额。三个人分一个人的口粮,这点粮食也就刚刚够齐王手下的士兵吊着命罢了。
齐王手里金银珠宝还是有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便有附近的商人以及乡民偷偷卖给齐王粮食。
有整有零,数量总体来说并不算大,于是军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也偷偷卖一部分军粮挣点外快。
苏合便令手底下的人混到卖粮的商人乡民中,暗暗打探齐王军中的情况。
待各方消息汇集,苏合心中有了定案,带着岳清歌去见了龙将军,出示皇帝陛下密旨。
如今跟着齐王的虽然都算是百战精锐,然而缺衣少食,又一路南逃,齐王又已经表明了态度要降,这些人早已没了拼死决战的血性。
齐王目前争的只是自己的一条命罢了,他手底下的这些兵就算从前忠于他,此时也是人心惶惶,各自思量前途了。
苏合摸清楚情况之后,只是略微联系了齐王手底下的几个将领,就很快得到了对方的回应。想要改旗换帜的心情可谓是十分急切。
不过苏合监察令的身份隐在暗处,她的保证没有任何意义。想要这些人放心效忠之后不会被皇帝陛下清算,还是需要龙将军出面作保。
苏合一切安排停当,手里持有皇帝陛下密旨,身边还有神鬼莫测的杀手。龙将军不管本来的态度如何,如今都只有按她的意思办。
龙将军如今是大周武将之首,他不怕打仗。但明明一个虚爵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也不愿手底下将士做无谓的牺牲。这么简单一个问题,金陵那边争执了快一个月还没决定,他守在这里心里极为恼火。难道就不能先卸齐王之兵,待软禁了齐王,要杀要剐随陛下。何必为争那一个名分,使十来万大军在这里空耗。
若是苏合当初直接拿着密旨来找他,龙将军的确是不一定会配合她。故意搞破坏到不至于,但虚与委蛇几乎是一定的。
然而苏合直接安排好一切,而且整个计划如果顺利,牺牲不会太大,让龙将军毫无反对的余地。
龙将军隐约知道皇帝陛下手里有一支隐在暗处的势力,然而却没想到是掌握在这样一个小姑娘手里。他看着苏合,隐约回忆起当初迎陛下南归时,苏合就是跟随陛下的侍女之一。当初以为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没想到竟然手段如此老辣。
龙将军没想到自己身为三军统帅,还有被人当做傀儡一样控制的一天。
在苏合安排之下龙将军秘密见完了齐王手下三位大将,临走上车的时候,看着端端正正站在马车旁边的姑娘,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苏合不骄不躁地送龙将军上马车,“将军谬赞。”
所有布局停当,收官在即。然而被龙将军这老将忌惮的苏合,却要做一件非常无益的事。
她之前悄悄让岳清歌买了个药铺,自己用药铺掌柜的身份,试着跟齐王军中接洽。
齐王一路血战南渡,军中除了粮食,还有药草紧缺。苏合略一试探,那边就很快上钩。
岳清歌很不赞成苏合亲自犯险,但是苏合担心自己若是不出面,师姐不会相信接洽的人,同时她也不愿更多的人知道师兄的存在。
苏合扮了男装,带着人送一批药草进齐王军营,自然也就见到了来验货的朱砂。
朱砂看起来过得真的很不错,即使是齐王军中大多数士兵都缺衣少食面黄肌瘦的今天,她看起来气色依然很好,身上穿着干净的锦衣,甚至还画了精致的妆,身边跟着两个婢女也是养尊处优的模样。
苏合如今扮男装已经像模像样,不会像当初年少时那般容易被人一眼看穿。不过以朱砂对苏合的熟悉,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师妹。
她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满脸惊喜,刚要说话,苏合忽然看着她抢先开口,“大人,小的送来的只是些常见的止血药,大人若有其它需求,不妨给我列个单子,小人下次送来。”
朱砂笑了笑,本来想说不必这么小心,然而看着苏合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说:“你跟我来,我写单子给你。”
朱砂犹豫了下,吩咐两个侍女中的一个,“去给我拿纸笔来。”
“大人在药库中写单子吗?恐怕药库杂乱,脏了大人的衣裳。”苏合看了眼另一个侍女。
朱砂于是说:“小蝶,去找张桌子。”
支走了两个侍女,趁旁边人都在忙乱的卸货搬药材,苏合低声开口:“师兄呢?今夜亥时末,来这里,我带你们走。”
朱砂的表情让苏合有点不祥的预感。
“不许哭!”苏合几乎是疾言厉色,“师姐,若是暴露了身份,不管你多得齐王信任,我会死在这里。”
她若是暴露身份,齐王不会不明白监察令出现在这里代表了皇帝陛下什么意图。她的安排还没开始发动,齐王会拼死一击。那么即使苏合有本事此时此刻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搞砸了这么大的事情,将来皇帝陛下清算的时候也绝不会饶过她。
眼看之前去找桌子的婢女已经回来,朱砂红着眼圈飞快地说:“南星死了,我嫁给了陛下……齐王。我不走。”
齐王称帝,如今他身边的人还习惯称他为陛下。
南星死了?苏合手猛地握紧,心中惊涛骇浪,然而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
她废了那么多力气,终于让南星得以隐姓埋名自由行走,然而这才多久,他竟然死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南星一直呆在阎王城,至少会一直活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会把南星的死也怪到自己身上,可是,还是会觉得很伤心。
而朱砂居然跟她担心的一样,跟齐王在一起了。
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停当,却还是想要冒险提前带走朱砂,就是担心朱砂是跟齐王在一起了。到时候所有的目标都是杀齐王,兵荒马乱,朱砂实在是太容易被牵连。
“今晚亥时末,我在这里等你。师姐,你不来,我就与你恩断义绝。”苏合收拾起情绪,不及细问南星的事,只是低声威胁朱砂。
朱砂从未听师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字一句仿佛咬在牙齿间,带着刀锋一般的锐利,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65章 救回师姐
苏合相信她既然这么说了,朱砂无论如何不会跟齐王提起见过她的事情。
不过朱砂如果真是犯蠢了,苏合把时间差掐的极准,任务也不是一定会失败。
往齐王军中送药材是隐秘事,天擦黑了才来,药材卸完货已经是戊时末。苏合跟朱砂分开,离开齐王军营的时候,龙大将军的人已经在整装待发,再过一个时辰,亥时末被策反的那几个齐王手下就会哗变。
朱砂若是听她的话,齐王手下哗变的时候,朱砂会呆在相对安全的药库这边。
如果万一,朱砂立刻把她到来的事情告诉了齐王,那么齐王最多也只有一个时辰应变。在手下大部分已经叛变的情况下,一个时辰齐王应该翻不起多大风浪。也许会多死些人,但只要齐王跑不掉,苏合的任务也算有个交代。
齐王越晚发现不对劲,苏合的胜算就越大。苏合期望师姐就算犯傻也晚一点。
送完药材出门,来不及回白城,在旷野中将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苏合带着人返身潜进军营,就等在小药库。
亥时末,整个沉睡的军营喧哗起来,苏合知道是被策反的齐王手下哗变了。
然而朱砂还没到。
苏合隐在房檐下,心里有点焦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苏合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朱砂似乎对满营的喧哗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
苏合松了口气。为了避免士兵冲突过多伤亡,岳清歌和封四姐会趁乱刺杀齐王。如果朱砂此时仍在齐王身边,虽然他们会尽可能不伤到朱砂,可混乱之下,岳清歌和封四姐也会以完成任务为先。齐王身边必然有高手保护,那些高手未必会保护朱砂。
苏合现身,朱砂立刻跑过来,“师妹,我都说了不要走,你还来冒险干什么?营中喧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赶快走吧,我得回去看看。或者你跟我一起去?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陛……齐王人很好,如今是真心实意的投降,他不会为难你的。……”
“师姐。”苏合打断朱砂的絮絮叨叨,她意识到齐王死了,师姐恐怕会很伤心,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了。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走。”苏合心里事情太多,没什么久别重逢的欣喜情绪,语气带着几分强势的命令。
朱砂觉得师妹变了很多,身上的气势让她甚至有几分惧怕的感觉。
乌云蔽月,苏合的脸隐在阴影里,让朱砂几乎觉得自己面对的是陌生人。她忍不住退了两步,又强忍着站住。
那是她小师妹啊,小的时候软萌萌的一团坐在她身边,一点一点长大,又善良又温柔。
“师妹,营里恐怕是出事了,我不能这个时候离开他。我……我爱他啊。他是你姐夫啊。”营里的喧哗声音越来越大,朱砂意识到不对,语气里有几分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哀求。
苏合听到师姐那句“我爱他啊。他是你姐夫啊。”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只觉得脑子都有点炸。
她几乎想要质问朱砂为什么要爱上齐王。
“师姐。”苏合强忍着没说伤人的话,突然欺近朱砂,手掌砍在她后颈,将她打晕。
她的功夫虽然一直勉强只能算二流,但比起师姐来已经进步很多了。
她家师姐这辈子都栽在感情上了,齐王登基是昭告了天下的,就算南北消息再不通,苏合也不可能错过他立后的消息。也许师姐如今觉得能做一个自立为王的乱臣贼子的妃子已经心满意足?齐王强抢的臣子妾氏,能封妃吗?
齐王还指望朱砂组建监察处,对朱砂的好有几分真心?
苏合这么多年一直都联系不上师姐,齐王把她师姐守的如此固若金汤,到底是出于宠爱,还是因为她有用?
齐王既然能将她师姐保护的这么好,为什么她师兄就那么容易出事呢?
也许是苏合本来就对齐王有成见,对朱砂的剖白一点也没有触动,甚至心里涌起怒意。
当然,即使苏合有心也没有能力保下齐王。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优先保护好朱砂,她已经是在冒险了。
苏合心里各种声音,仿佛在质问朱砂,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随着苏合一起来的是十二和明廷。岳清歌必须去承担刺杀齐王的任务,但是只让他的人跟着苏合他不放心,加上明廷,万一十二有什么异心,明廷总还是能挡一挡。
十二扛起朱砂,三人趁乱离开。
齐王军营内乱,外有龙将军接应,混乱之际,封四姐一剑取下了齐王的人头,结束了这场争斗。
封四姐现在是急于表忠心,岳清歌也不与她争,替她引开齐王身边的高手,让她得了头功。
到后半夜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龙将军接手降兵,清点伤亡,后面的事情就与苏合无关了。
岳清歌与封四姐带着齐王的人头来向她复命,汇报伤亡之后,周围就安静下来。
苏合把朱砂放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师姐的脸颊。
苏合叹了口气,侧躺在床上,把头靠在师姐的身上。
她以前在枯荣谷的时候就总是跟师姐赖在一张床上,师姐身上的味道还是像以前一样,香香的,又带点药草的味道。
她觉得很疲惫,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不想明天该怎么面对,可是,又怎么可以不去面对?
“师姐,你别怪我。”苏合低声说,觉得有点委屈。
“我一直很想念你和师兄。我特别努力的想去救师父,我不知道医治岳清歌会引来各方势力觊觎我们的医术。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可是我没办法。师姐,我回不了头了。”
苏合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很讨厌,你别讨厌我。我必须坚强的走下去。”
可是师姐说了“爱”,她杀了齐王,师姐又怎么可能不怪她呢?
苏合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委屈想要说给师姐听,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以后她恐怕也只有在师姐晕过去的时候才能说的出口了。
若是师姐醒着,还会像从前那样喜欢她,想要把她护在羽翼下吗?
苏合说到最后,听着身边安心的呼吸声,闻着身边熟悉的香味,最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朱砂一动,苏合就醒了。
但她闭着眼睛抱着师姐的手臂没动,不想醒。
朱砂似乎惊了下,但看到是她,似乎又放松下来。小心的试图把手臂抽出来,发现没有办法之后,朱砂也就没再动,陪着她安静地躺在床上。
苏合闭着眼睛感觉到光一点点亮起来,最后朱砂终于躺不住,轻轻推了推她,“师妹,起来吧。别闹脾气了,我今天得回军营了。”
苏合不情愿地睁开眼,看着朱砂:“师姐,你有了男人就不爱我了。”
朱砂笑了笑,这样撒娇的师妹终于让她找到几分熟悉感,久别重逢的喜悦点亮了她的眸子,“这么大了还撒娇,师姐最爱你。只是……齐王殿下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陪着他了,我答应过他,决不能丢下他。”
“师姐最爱你”多希望这句话是真的。苏合眼圈有点红。
她现在是如此的怯懦,面对江韶的时候说不出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面对师姐的时候也一样不想面对真相。
她多想瞒师姐一辈子。
苏合抱着朱砂的腰,“师姐,你能不能陪着我,我不想离开你了。”
朱砂轻轻抚了抚苏合的头发,“好啊。等……齐王殿下去了金陵,我可以陪你一起向……陛下效忠。到时候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朱砂想到枯荣谷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眨了眨眼睛,掉下了眼泪,“我没保护好南星。北边的形势太乱了。每天都在跟陈国打仗,粮食药品都不足。南星跟我说他要去军中帮忙,谁曾想被流矢所伤。我应该求陛下派几个人保护他的。”
她显然是习惯了叫齐王陛下,激动之下就忘了改称呼。
苏合手掌握成拳头,反问:“师兄好端端的,为什么去军中帮忙?齐王不希望他跟你走得太近吗?”
“不是,他跟南星意气相投关系很好,也劝过南星军中危险。不过南星想做点事,他很感激南星去帮忙。”朱砂怕苏合误会,连忙替齐王辩解。
苏合靠在朱砂肩上,压下心里的怒意和对朱砂巨大的失望,微微闭了闭眼睛。这事死无对证,她有她的成见,朱砂有朱砂的感情,谁对谁错都没什么可辩的。
“师姐。”苏合抱着朱砂,“如果我做错事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也做了很多错事啊,师妹。”朱砂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师姐都知道你是最善良的。”
朱砂跟了齐王之后,被齐王保护的还算不错,不过她要建监察处,还是从无到有,也是拿了不少人试药的。她心里也曾十分自厌又自责,觉得师妹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以后有师姐在。”朱砂保证。
苏合趴在朱砂肩头,心里酸的不行。人心是不是真的要经历百种磨砺,才能像铁一样坚硬?
朱砂抱着师妹,觉得特别心疼,她应该早一点把她接到身边保护她的,但是她又担心自己悄无声息的离开太久,齐王着急。昨晚军营的喧哗,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第66章 依靠
就算是再不堪的现实,也终归是要去面对。
朱砂起床之后立刻提出要回军营。
苏合洗了把脸,沉默了片刻,说:“师姐,吃了饭再说吧。”
朱砂心不在焉,然而与师妹久别重逢,也不好太过拂逆苏合的意思。草草吃完饭,朱砂再次提出要回去。
苏合依然不允,朱砂意识到不对劲了。
“师妹。”朱砂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合:“你为什么不放我回去?你想要囚禁我吗?是不是昨晚军营出什么事了?”
苏合不敢看她,沉默。
朱砂猜测苏合对齐王有所误会才强留她在这里,一直强调齐王对她很好。后来又退而求其次的央求苏合去给齐王送个信保平安,告诉齐王她并没打算离开他。
然而渐渐地,她开始回过味来,“是不是朝廷对他动手了?苏合,你对我说实话!朝廷为什么要对他动手?他是真心要投靠的啊,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争了,师妹,求你……求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龙大将军?”
朱砂惊慌失措地求着苏合。齐王手里的兵都是百战精英,就算朝廷对齐王动手,朱砂也不认为能一晚就拿下。那么就还有回还余地。
而苏合只是沉默。
苏合其实很想对朱砂说点什么的,可是朱砂显然已经要崩溃了,她最糟糕的猜测,就是朝廷对齐王用兵。然而她该怎么告诉朱砂,她亲自设计了整个行动,昨夜就已经派人取了齐王的性命?!
封四姐慢悠悠地过来,在旁边看了半天的戏,还评价说:“小苏合太不怜香惜玉了,看这姑娘哭的。”
岳清歌皱了皱眉,不耐烦问:“你过来干什么?”
“哦。”封四姐这才想起来,拖长了声音叫苏合,“大人,龙大将军求见。”
“龙大将军?”哭泣的朱砂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听到这个名字后,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合,她本不能确定师妹是否有能力与龙大将军搭上话,可既然苏合可以,难道不能帮齐王求一下情吗?
“师姐,你不要想太多,休息一下吧,明天跟我回金陵。”
“师妹,求你,求你帮忙说下情,即使不成,师姐也绝不怨你。”朱砂哭的一塌糊涂,坐在地上抱着苏合的腿。
苏合掰开她的手,对封四姐说:“看着我师姐。”
苏合带着岳清歌离开,渐渐听不见师姐的哭声才算松了口气。
苏合觉得有点头晕,脚下微微趔趄了下,岳清歌在旁边伸出手扶住她。
苏合额头抵在岳清歌肩膀上,低声说:“岳大哥,让我靠一下。”
她非常疲惫。这一日一夜的筹谋本就极紧张极耗精力,何况还有师兄的死讯以及师姐的事情,苏合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
岳清歌愣了下,微微迟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已经尽力了。”
连岳清歌也会安慰人了么?苏合叹了口气,“谢谢你,岳大哥。”
如果不是岳清歌的帮助和支持,她一个人绝对走不到今天。
苏合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重新积蓄起了力量,挺直脊背去见龙大将军。再难过,心里的事情再多,也不能误了正事。
龙大将军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来道别。
刺杀齐王是监察处这把刀首次在朝野真正亮相,当真是锋利无匹,即使是龙大将军这样的沙场宿将,国之重臣,也想要尽力交好。
苏合应付了龙大将军,然后又处理了些事情。
监察处昨夜折了三个人,简单的收敛了。然后苏合又点了两个人暂时负责她之前为了混进齐王大营暗中买下的药铺以及粮铺。
之前她放宽了监察处北边采买的孩子的年纪,今年已经有几个孩子满十六岁。
有些是有其它长才的,苏合不打算一直闲养着他们,打算放出去给他们找个营生。哪怕只是每年给监察处赚些钱也是好的。
还有一些是一直在练武的,不过到这个年岁也能看出今后功夫不可能有什么成就,也就没什么必要继续喝药了。好在文化课一直没落下,数算也是合格的。没别的长才,小心谨慎些做个账房,也足够了。
岳清歌见苏合不打算把药铺和粮铺转卖出去,就猜出了她的意思,“你想清楚了?你要明白,我带人叛出监察处那么多年,却始终完全不能逍遥世外,是因为我们这些人,除了杀人之外再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岳清歌看着苏合。她教会了那些人读书识字数算,甚至还有简单的医术以及琴棋书画,一些有天赋的孩子还学了刺绣、打铁以及别的各种技艺,甚至水平比起一般的匠人还要高明许多。这些,足够这些人离了监察处隐姓埋名过得很好。
将这些人放出去,很可能泥牛入海,完全失去掌控力。
“不然怎么安排这些人呢?养着也是白费粮食。”苏合扯了扯嘴角,又觉得强颜欢笑没意思,“吓唬几句放出去吧,就当为我自己积德吧。岳大哥你不是说过,好人好报么。”
岳清歌沉默了片刻,忽然张开手臂,“要不要再来靠一下?”
“岳大哥。”苏合苦笑,不过心里实在是太过茫然无依,侧头靠在了岳清歌肩上。
事情都处理完了,可是她真的不想回去,不想去面对师姐。真的是觉得很累。
岳清歌肩宽背挺,不动如山,给人一种极为可靠的感觉。
岳清歌开口,问:“如果一切从头,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不会求我去救你师父?”
这几乎是不必思索的,苏合微微闭上眼睛,“如果一切仍是未知,我当然还是会求你去救我师父。”
“你当时已经足够努力,只是学武以及与人对敌的经验并非可以一蹴而成,所以有那样的结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并非你的错。”岳清歌淡淡评价,然后又问:“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当初还会离开我身边吗?”
苏合想了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反问:“如果我不离开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岳清歌说:“我当时挺喜欢你的,大约……永远不会放你离开。”
苏合一愣,然而他说“喜欢”的时候态度太过理所当然的平静,似乎又没有什么暧昧的意思。而且他说“当时”,岳清歌似乎是说过她现在挺讨厌的。苏合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有时候觉得岳清歌对自己有意,刻意试探岳清歌,可是她试探的时候其实没有想清楚,若是岳清歌真的对她有意,她该怎么应对?
她真的下定决心跟岳清歌在一起了吗?如今岳清歌几乎是她的左膀右臂,也是她心里的依靠,若是因为感情的事情翻脸,她又该怎么办?
苏合升起几分逃避的心思,叹了口气说:“我大约还是要离开的。不说别的,我学了这么多年医术,也是想要有用武之地的。”
岳清歌神色不动,显然这样的答案也是意料之中,他再问:“那么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遇上封四姐之后,是拼个鱼死网破逃离,还是投靠吴王殿下?”
“投靠吴王殿下吧。”无论是谁,当初大约都会这么选吧?
岳清歌继续问:“最后一个选择,你是会消极怠工,还是尽自己所能坐上监察令的位置?”
“一直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有握住权力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弃。”
岳清歌说:“所以,走到如今,你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你尽可能做了最好的选择,也算无愧己心。别人的态度,不必在意。”
无愧己心,苏合回想这几年的事情,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确是做了不少阴私之事,手上也沾满了血腥。但她真的已经尽自己所能做了最好的选择,她的确是可以说无愧己心的。
很多事情,若是能够预知,她或许可以做出更好点的选择,可是在未知的情况下,困于自身的能力与经验见识,别说再来一次,哪怕再来一万次,她大约也都只能做出相同的选择。
的确,可算是“无悔”。
苏合后退半步,离开岳清歌的肩膀,挺直脊背,说:“走吧,我去瞧瞧我师姐。”
岳清歌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他喜欢她当年的样子,对人是纯白无垢的一片真心,傻兮兮的,像是个小白兔。可是若她一直是当年的样子,恐怕是无法活到现在。她如今这个样子,很多东西都是他教出来的。有时候看着她用心计使手段,会觉得格外的碍眼讨厌。
他的确不如江韶喜欢她喜欢的毫无保留纯粹热烈。
他曾告诉过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这句话是真的忠告,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会持续多久,会不会看到她越来越纯熟的使用手里的权势而心生厌恶。也或者,在某一次遇到无法全身而退的危险时,他会不会放弃她。
但是他看着她一路走来,是真的一直在为她觉得骄傲,为真实的她而骄傲。而不像江韶,始终念念不忘的,是当年那个纯白无垢的苏合。
岳清歌很想看苏合会如何走下去,是真的如他当年所料,渐渐的变成一个更聪明更努力些的封四,还是能始终不忘初心,在每一次选择的时候,都能做到无愧己心?
☆、第67章 战帖
苏合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朱砂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苏合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想起了当初刚到天香楼的自己,望断天涯,也看不到归途。
而封四姐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无人欣赏,却也依然风情万种。
“大人。”封四姐拉长声音叫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跟着苏合进来的岳清歌。她这一声完全是调侃岳清歌的,自从有一次听见岳清歌在外人面前称呼苏合“大人”,自称“属下”,在岳清歌在的场合,她就也这么称呼苏合。有点讨好苏合的意思,也有点讥嘲岳清歌的意思。
朱砂被封四姐的声音惊动,转过头来看向苏合,表情有点木木的。
“四姐,师姐,吃饭了吗?”苏合若无其事地招呼。
朱砂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还是封四姐开口说:“还没有,等着大人一起。”
“那就叫小二送饭过来,我们一起吃吧。”苏合说。
朱砂终于开口,“师妹,我有话对你说。”
苏合低头,“师姐,有什么话还是先吃饭吧。”
“不,你必须跟我说清楚。”朱砂忽然强硬起来。
苏合叹了口气,说:“好吧,岳大哥、四姐,你们去吃饭吧。我跟我师姐谈谈。”
岳清歌和封四姐刚踏出房间,朱砂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那个女人说……说陛下已经死了?”
苏合留封四姐跟朱砂在一起,其实就是有意让封四姐揭出真相。
“不是陛下,是齐王。”苏合纠正,狠了狠心,说:“齐王昨夜已经死了。”
朱砂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去,向后退了半步,又忽然上前抓住苏合的衣襟,强势地质问:“是你吗?她说是你下的令。”
苏合面无表情,看着朱砂的眼睛承认,“没错,就是我下的令。我是监察令,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诛灭乱臣贼子。”
朱砂睁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一样看着苏合,语气带着微颤,“你……你再说一遍。”
她已经扬起手,然而终归没有落下。
“师姐,是我做的。封四姐告诉你的都是真的。齐王没有活路,我必须杀掉他。”苏合平静承认,“师姐,你要打我吗?你会因此恨我吗?”
“为什么……”朱砂浑身战栗,“为什么是你?师妹,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合微微垂眸,看着面前三尺的地面,摇了摇头,“也没有经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师姐,师父死了,师兄也死了,就剩我们了。我特别特别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朱砂仿佛耗尽力气一般后退跌坐在地上,喃喃低语,“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我们……怎么还能像从前一样。”
她抬头看着师妹,清丽又冷漠的少女在渐浓的黑暗里勾了勾唇,对她说:“那便算了吧。师姐,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朱砂抱着手臂,难以克制地发起抖来,“师父死了,师兄也死了,陛下……也死了。”
苏合却不厌其烦地纠正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师姐,不要再叫他陛下,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朱砂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噩梦里,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师妹,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见他……最后一面。”
苏合叹了口气,轻轻掠了掠自己的鬓发,“师姐,我讨厌齐王。你以后还是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吧。天晚了,该吃饭了,别去看那些恶心的东西。”
听苏合称呼齐王为“那些恶心的东西”,朱砂眼里的光渐渐暗淡,微微垂着头,也许如今苏合说什么,她都不应该觉得奇怪。
逢此大变,朱砂完全没有心情吃饭。
然而苏合不再跟她啰嗦,自顾自地去吃了晚饭,然后强行给她灌了一碗汤。
第二天一早就强行把她带上马车返回金陵。
齐王的尸体已经在乱军中被踏成泥,首级用石灰覆盖,装在一个盒子里,苏合要带回去向陛下复命。那盒子就放在马车下面的隔层里,只是朱砂不知道。
朱砂哭闹了三天,最后终于平静的认命,吃饭行动如常。人其实是很坚韧的一种生物,受再多的打击,总是会渐渐过去。
苏合问朱砂:“师姐你恨我吗?”
朱砂说:“你是我师妹,我又怎么能恨你呢?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
然而苏合有时候会感觉到朱砂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目光复杂甚至带着些惧怕。她们再也不可能亲密如初。
朱砂试图祈求苏合放自己离开,然而苏合却不肯。
苏合很讨厌朱砂看她的目光。她其实也不想把朱砂带回监察处,她并不想让师姐看着她日常的所作所为,也不想师姐跟这些事情沾染上太多关系。
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想帮师姐重建枯荣谷,让师姐安安静静地当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就好。
可是如今还有暗金堂窥伺在侧,她如果放了朱砂,恐怕朱砂很快就会落到暗金堂手里。
苏合想了一路,最后到金陵的时候吩咐封四姐把朱砂带回到群芳院里去,让封四姐贴身保护朱砂。
封四姐爱闹又大大咧咧,又极爱打扮,跟朱砂还算有几分共同语言。朱砂并不知是她亲自动手取的齐王人头,一路上倒是跟她相处的还不错。听说是跟封四姐走,而不是跟苏合去监察处,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苏合带着齐王的人头去向皇帝陛下复命。
抛开那些给新人磨练的小任务不提,刺杀齐王是监察处组建以来第一宗真正的任务,完成的十分圆满,几乎算是兵不血刃地首付了齐王手下的军队。
皇帝陛下很满意。
从那以后,开始陆陆续续有各种刺杀的任务吩咐下来,大多与北边的战事有关。苏合手底下的人折损率很高,但是补充起来也很快。在一次又一次的磨砺中,也终于出了几个高手。
同时,那些有其它长才,或者并无长才但年纪已经不再适合练武的人被苏合安排了些谋生的路,散了出去。
苏合这个监察令做的越发得心应手,就是心情一直不太好。
忽然有点空荡荡的失去目标的感觉,虽然她依然想着灭了暗金堂报仇,但今后难道就指着仇恨过日子吗?
朱砂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整日跟封四姐混在一起,自由受限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很是寂寥。
苏合前些日子听封四姐说朱砂喜欢上了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她这个师姐,恐怕一辈子都要栽在感情这道坎上了。在青楼结识的男人也能付出真心,苏合实在不明白,朱砂看男人的眼光为什么就一直没有长进呢?爱上一个又一个,都是渣男。
苏合想阻止,不过结果当然不怎么好。
如今的朱砂连跟她呛声硬抗都不敢,惊慌失措地祈求她不要杀了那书生,一再保证不再与那书生来往。
苏合觉得自己的心里荒凉如同旷野。她不知道自己在师姐心里,到底是个如何心狠手辣的模样。
他们不仅仅是再也回不到最初,连当初的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都在一遍遍的回忆里质疑是否是自己年少无知识人不清吧。
索性,也就由她去了吧。
苏合有点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觉得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岳清歌闲着没事总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因为实在是闲着没事。
自齐王之事后,苏合觉得她跟岳清歌之间有时候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她实在没想清楚,岳清歌似乎也无意再进一步。两人也就保持着这种彼此都觉得安全的距离,相互信任。
在苏合二十五岁那年春天,好不容易听说正道武林要组织武林会盟,终于觉得有点事情做,谁曾想武林会盟这样的大事,要齐聚天下英雄,光是准备以及去各方通知都要耗费许多时间,日子竟然定在一年后,在西北边的推云派。
苏合觉得正道武林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自大周南渡以来,北边的所谓“中原”被陈国所占。陈国一向有收天下武林势力为己用的传统,站稳脚跟之后就开始对中原武林势力下手。
虽然因为快三十年前的旧事,江湖势力实在不想为周国所用去对付陈国。可是唇亡齿寒,生活在敌国境内,被暗金堂一再逼迫,中原武林势力这些年实在是不好过,有些门派甚至不得不南迁。
现在估计是扛不住了,要会盟商议如何对付暗金堂了。
如此盛事,苏合身为周国的监察令,自然是要亲自前往的。大家目标相同,也许还可以合作一下。
可是还要等一年啊,苏合很无聊。
秋末的一天,御医居所那边来传话,说江韶求见。
自从苏合拒绝见江韶之后,江韶这几年就没有在求见过。但他一年至少会有一次路过金陵,路过金陵的时候,就会去御医居所那边给苏合送点东西。哪怕苏合从没有任何回应,他依然锲而不舍。
而他这一次来,不仅要求见苏合,还送了张战帖给岳清歌。
苏合拿着战帖,叹息,“七年了。他见识过你的身手,既然下战帖,想必也是有几分把握了。”
这么多年,连朱砂与她的情谊都走到了尽头,苏合年少时与江韶连暧昧都算不上的感情,竟让江韶坚持到了如今。
江韶一直努力练剑,年少时面对暗金堂只能任由父亲挡在身后转身而逃,后来数次不得不因为形势所迫离开她。也许胜过岳清歌,带她离开已经成为江韶的执念。
几年前处理师兄的事意外在林城遇到江韶的时候,苏合还会满心的遗憾今后再不会有人像江韶一般全心全意的喜欢她。然而经过朱砂的事之后再看江韶的感情,也许那般全心全意,只是年少时的执念吧?
苏合摩挲这手里的纸页,似乎有什么犹豫不决的事情,沉吟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打算任性一次。
如今监察处一切运转良好,她暂时离开一下,应该也没事吧。而因为武林会盟的事,暗金堂恐怕腾不出太多的人手来对付她。
苏合抬起头,对岳清歌说:“岳大哥,我想跟江韶一起去参加武林会盟。”
岳清歌语气讥讽,“苏合,你以为江韶是蠢吗?这些年他怎么可能发觉不出不对?”
“多年执念,总要给他一个圆满的机会。若是他胜,我就跟他走,我们在推云派汇合。若是他败,我就告诉他真相。”
岳清歌对于她这种任性的决定有点不愉,然而看她主意已定的样子,恐怕是劝不回来的。岳清歌知道,苏合对于过往跟枯荣谷有关的人总是格外的执念,尤其是如今连朱砂都与她渐行渐远,恐怕江韶的分量就更重了。
岳清歌觉得苏合心里未必真的喜欢江韶,只是留恋过去那些岁月的人和事罢了。
岳清歌冷着脸问:“大人想清楚了?”
苏合缓缓吐了口气,对传信的人说:“告诉他,岳清歌应战,明日早晨,城西十里亭见。”
传信的人领命而去,苏合又对岳清歌说:“若是我跟他走,点几个人离远些随行保护。”
“跟他走?”岳清歌冷笑一声,“苏合,你不会让我故意让他吧?”
苏合摇了摇头。这是江韶的执念,她又怎会要求岳清歌故意相让呢。
岳清歌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那么你以为他能胜了我?”
苏合觉得岳清歌这怒火来的毫无缘由,能不能胜,明日手下见真章就是了,她的评价有什么重要的?
“岳大哥你误会了。”苏合安抚,“我的功夫勉强只算二流,怎么可能品评你们呢?明日别出人命就好。”
岳清歌的怒气因苏合这番话,又莫名地消减下去了。
话虽如此,岳清歌长于隐在暗处一击必杀,正面挑战,且不能出人命这样的限制,其实本身就已经是江韶的优势了。
☆、第68章 宝剑锋成
第二日一早,苏合与岳清歌一起去了城西十里亭。
江韶早已等在那里,阔别多年再见,他已经完全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气度沉稳渊渟岳峙,笑起来的样子多了几分内敛的温和,让苏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江庄主。
也许再过些年,当初锋锐的少年会长成一个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吧?只是不知道到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江韶看着苏合,眸中漾满了笑意,少年的意气飞扬冲淡了温和淡雅,苏合又觉得他一直没变过。
江韶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心里有几分紧张,然而看到苏合背着包袱随岳清歌而来,他心头忽然如拨云见日一般。
苏合信他必将胜过岳清歌带她走,她连行李都带着了。他定不会让她失望。
这真的是个美丽的误会,苏合跟岳清歌交代不能出人命,可是却并没有跟他交代,显见苏合心里,还是岳清歌实力更强些的。
江韶信心满满,笑的阳光灿烂,岳清歌心情却依然不怎么好,冷着脸抽出剑,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么着急,居然一打照面就要较量么?
苏合看了岳清歌一眼,自觉退后到安全距离。
江韶收敛心神,执了一个后辈礼,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发出一声仿佛龙吟一般的轻啸,斜斜地劈向岳清歌。
剑气将地上的落叶绞的粉碎,纷纷扬扬地起落,遮蔽了岳清歌的视线。
江韶第一招存了试探之心,并没有多快,岳清歌显然没把他看在眼里,站在原地不闪不躲。直到剑刃加身的瞬间,岳清歌的身形忽然一晃消失不见,速度太快以至于出现残影,江韶心中一凛,几乎是直觉的侧身回肘,反手架住岳清歌从侧方刺来的一剑。
江韶基础扎实,厚积薄发,进步果然很快,内力如今已经不输岳清歌太多,走捷径得来的内力总不如苦练得来的扎实,岳清歌只是略一试探,放弃了比拼内力的想法,软剑瞬间由刚转柔,刺向江韶面门。
江韶仰身避过不退反进,横肘击在岳清歌胸口。
两人近身格斗,几乎是瞬间就过了七八招。
江韶显然为对付岳清歌仔细研究过策略,反手握着剑柄,剑刃走圆,即使在这样近身的距离,长剑腾挪旋转使得仿佛一把匕首般随意。
岳清歌冷笑,以剑柄格住江韶的剑,手掌快的不可思议,瞬间便是三掌分取江韶咽喉胸口及腹部。江韶以掌相迎。两人的掌风相撞,带起的罡气逼得远远观战的苏合都不得不又退了几步。
岳清歌只是不愿比拼内力,却不是真的怕了江韶。他的内力毕竟还是比江韶强的,硬碰硬的三掌让江韶吃了闷亏,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
然而岳清歌的软剑招式向来以劈刺为主,这样近身格斗,虽然仗着内力占了上风,却有些束手束脚,几次试图拉开距离,江韶却如跗骨之疽,一再缠斗。
岳清歌胜在内力,江韶胜在技巧。岳清歌几次逼得江韶硬碰硬,但都没有办法给他造成大的伤害。
苏合原本还有些为江韶担心,然而近一刻钟过去,江韶与岳清歌仍在缠斗,她就渐渐放下心来。
岳清歌的功夫一向是速战速决,这一刻钟他胜不了江韶,那么他继续下去胜江韶的可能性就在渐渐减小。
江韶内息绵长招数精妙,拼着受内伤,始终将两人的距离控制的让岳清歌无法舒心畅意的使剑,不得不与他比拼拳脚功夫。
又是一刻钟过去,此消彼长,岳清歌已经隐隐察觉内息有些不听话的四散。江韶却越战越勇,竟然能时不时仗着自己兵刃锋利反击。
比消耗,岳清歌不如江韶。
岳清歌拼着左臂被江韶打了一掌,终于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韶这一掌用了十成的力,几乎打碎了岳清歌的臂骨。然而拉开距离之后,江韶的优势不在,取胜就难了。
江韶显然清楚这点,不给岳清歌丝毫喘息的机会,双手握剑,气势攀升到极致。
瞬间天地俱寂,万物无声,一招“悲秋”,仿佛引起了周遭天时共鸣,满地落叶带着锋锐扑向岳清歌。
无边落木萧萧下,一片落叶划过岳清歌的脸颊,留下一道伤痕。
这才是见真章的一剑,之前的所有手段,都只是为了这一剑更有把握而已。
这样精纯的剑意,让岳清歌神色一凛,他甚至感觉到了几分威胁,克制不住地握紧剑将目光停在江韶身上的要害处。
岳清歌不得不承认若是硬碰硬,他接不住这一剑。
但这并不代表他杀不了江韶。
江韶这一剑极快,然而岳清歌竟然在出剑之前还犹豫了一瞬,最终仓促地险之又险地隔住江韶的剑。
岳清歌知道自己输了。
两剑相交发出极为刺耳的金铁之声,迸出的火星映亮了江韶的眼,然而岳清歌的眸子漆黑如夜。
岳清歌后退半步,手中软剑断裂成废铁。
岳清歌垂眸看了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岳大哥,你的手……”苏合担心地追上他,岳清歌受了几处外伤,不过最严重的,就是他为了拉开距离被江韶打的那一掌,恐怕左臂臂骨是断了。
岳清歌翻身上马,神色意味不明,仿佛恼了,又仿佛有点索然无味,“走吧,在我反悔之前。”
他不再看苏合,轻轻催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苏合追了两步,忽然觉得有点怅然若失。她一直谨小慎微,如今这个决定,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呢?
江韶竟然真的胜了岳清歌。
“苏合。”江韶唤了她一声。
苏合回头。
江韶坐在地上看着她,似乎有点担忧。
“江大哥。”苏合转过头,心里点担心岳清歌,不过还是走过去伸手搭上江韶的脉门,“你内伤不轻,能站起来吗?”
江韶笑了起来,七年沉郁,一次又一次只能转身离去的耻辱,一朝得以荡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反手握着苏合的手,确认一般地问:“苏合,你跟我走?”
“嗯,跟你走。”苏合点了点头,从随身药囊里找出疗伤药递给江韶。
江韶看也不看地吞下药丸,笑容盈满他的眼眸,灿烂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他再也不是无力保护她的少年。
“苏合,跟我回家吧,回雨花庄。”江韶热烈地看着她,有些羞涩,却又带着种雀跃的期盼说:“嫁给我好不好?以后雨花庄就是你的家。我也可以陪你重建枯荣谷,就在雨花庄旁边好不好?”
苏合愣了下,实在想不到江韶竟然第一件事是跟她说这个,一时间她也顾不上考虑岳清歌临走时的态度了。
江韶急切地保证:“你不必担心暗金堂,明年春天武林会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功夫也会越来越厉害。”
他们少年情谊,或许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多年来一直都聚少离多,甚至连作为“恋人”的相处都不曾算有。他今年跟她同岁,二十五岁,可依然赤诚如情窦初开的少年。
苏合竟有点手足无措。
“我……”苏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韶,最后只好仿佛害羞一般低下头,“太突然了,江大哥。明年春天武林会盟,现在……恐怕有些来不及。”
苏合渐渐镇定下来,继续说:“武林会盟这样的盛事太难得了,我们一定不能错过。如今出发也许有点早,不过这些年我也很少出门,一路游山玩水慢慢过去也好。江大哥,我们……这些年聚少离多,总要相处看看。”
江韶挠了挠头,虽然苏合婉拒了他的求婚,不过依然没什么不高兴的,看起来倒有几分傻气,“是我太急切了,苏合你说得对。”
江韶握着苏合的手,轻轻摇了摇,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江大哥,你的内伤不轻,不如我们回金陵城休息一晚再出发?”
江韶却仍是十分忌惮岳清歌,知道岳清歌就在附近,完全不想多留。他从地上爬起来,说:“不必了,我没事,我们出发吧。我在小泉山有个朋友,咱们现在出发,晚上去叨扰他好不好?”
苏合犹豫了下,点头说:“好吧。”
江韶握着苏合的手不放,吹了个口哨把他那匹绿耳叫了过来。
他不想放开苏合的手,想跟苏合共乘一骑,然而却又觉得自己这样请求显得有点轻浮。
江韶只是略一犹豫,苏合就招手把自己的马也叫了过来。她跟岳清歌过来的时候是骑了马的。
“江大哥?”苏合举了下两人交握的手。
江韶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
苏合翻身上马,垂头看江韶,不知道江韶还在磨蹭什么。
“苏合。”江韶仰头看着苏合,仿佛终于从刚才那种晕陶陶的状态冷静下来,很认真地说:“我以后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了,我很高兴。”
苏合点头,“嗯,你现在很厉害,剑法很好。我也很为你高兴。”
江韶说:“所以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苏合笑了笑,“好吧我知道了,你上马吧。在磨蹭会儿,就到中午了,我们还不如回金陵吃了午饭再走。”
☆、第69章 挽心
绿耳是匹好马,就是似乎有点活泼过头了。
苏合与江韶并轡而行,绿耳总喜欢撞苏合的马,或者领先半个身子别苏合的马。
苏合骑的这匹马是随便从监察处的马厩中牵的,比不得绿耳这样的千里马,但胜在脾气温顺,任劳任怨。
绿耳撞它,它也不发脾气,乖乖的往一侧让。到最后几乎都要让到驿路边的田地里去了。
江韶呵斥了绿耳几次,绿耳都不听。
江韶说:“你不听话我要你何用?你走吧。”
苏合正看江韶幼稚的跟马吵架,江韶忽然松开马镫和缰绳,一跃到了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马上空间有限,江韶的气息突然靠拢过来,长长的手臂松松圈着她,让苏合有点不自在。
苏合努力往前让了让,说:“你跟一匹马生什么气,它能听懂么?”
“它聪明着呢。”江韶回手抽了绿耳一鞭子,“还跟着我干什么?”
绿耳扬蹄叫了一声,似乎也很生气的样子,往前跑了一段路,又停下来。
等苏合与江韶赶上它,它就绕着他们,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的跑来跑去,还时不时的想要去咬苏合那匹马的尾巴和耳朵。
江韶又抽了绿耳一鞭子把它赶开,“说了不要你了。”
绿耳似乎真的听懂了,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跟了一段见江韶一点也不回心转意,又跑了上来。
这次它不敢再使坏,一边跑一边小心翼翼地偷偷看江韶。
苏合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伸手想摸摸绿耳的耳朵。绿耳鼻子里威胁地喷着粗气,偏了偏脑袋,很骄傲地躲开。
江韶哼了声,它立刻支楞着耳朵不敢动了。
“它还真挺聪明。”苏合如愿以偿地摸了摸绿耳的耳朵,用手肘推了推江韶,“好了,它都认错了,回去吧。”
江韶虚虚抱着苏合,她身上带着清凉药味的馨香萦绕在鼻端,有点不舍得放手。不过两人实在贴的有点太近了,他心猿意马,有点令人尴尬的反应,再不走,恐怕就要被苏合发现了。
江韶不情不愿地换回到自己马上,又轻轻抽了绿耳一鞭子,“若不是苏合求情,下次真的不要你了!”
教训完绿耳,江韶说:“我带你去拜访的这位小泉山上的朋友姓杜,我一直叫他杜伯。”
“杜伯?他比你大很多吗?”
“是啊,他比我爹年纪还要大,我们是忘年交。”江韶想了想,简单地跟苏合介绍了下那位杜伯的生平,“杜伯参加过三十年前那场武林人士保家卫国的大战。当年他跟叶家庄的老庄主是结拜兄弟。后来叶家庄的老庄主死在了暗金堂手里,临终拜托杜伯照顾家小。杜伯一辈子未娶,照顾叶老庄主的家眷幼子。等叶家庄现任庄主成年之后,他就一个人隐居在了小泉山。”
“叶家庄?是‘夜雨琼楼’江南四大庄的那个叶家庄吗?”苏合问。
“是。我跟叶家庄现任庄主叶明心是好友,后来才认识了杜伯。叶家庄偌大基业,杜伯当年挺不容易的。后来说放就放了,令人钦佩。叶明心一直劝杜伯回叶家庄,十天半个月就要跑去探望一次杜伯,可是杜伯在山里习惯了,不肯回去。”
居然是拜访这么一位德行高尚的老前辈,苏合顿时觉得有点紧张,甚至,还有了点见家长的感觉。
苏合想了想,问:“需要带点什么礼物吗?”
江韶笑了起来,“不必。苏合,你不用担心,他一直都很想见你。”
“啊?”
“他有喘症,一直在照着你写的自疗手册自己保养,很仰慕枯荣先生。我认识好多江湖人都认真研读过你的书,不过他们都以为枯荣先生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是这样吗?”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当初为了赚钱罢了。那些都是很基础的东西,我只将前人经验做了总结简化,算不得什么的。”
“只有你觉得不算什么。疑难杂症又能造福几人?这些通用的病症治疗之法,才是真正的济世之法。”江韶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为她骄傲。
苏合与江韶到小泉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绕了半天的山路,终于见到了一处不大的院落。
很朴素,收拾的很干净,门口的架子上还晾着动物的毛皮以及腊肉之类的东西,像是山中猎户的房子。
江韶摇了摇简陋的篱笆大门,扬声唤,“杜伯,我来啦!”
过了片刻,里面房间的门打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走出来,中气十足地笑骂,“这次还挺精神的,可别摇了,把我的门摇坏了,要你赔。”
“咦。”杜伯看到了苏合,有点意外,慢吞吞地开了篱笆扎的门,笑着说:“小姑娘长得真俊。”
“她是苏合。”江韶牵住苏合的手,迫不及待地想要昭告天下一样,说:“我的未婚妻。”
苏合愣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挣了挣,把手挣脱出来,恭敬地对杜伯说:“杜伯。”
杜伯仔细看了看苏合,说:“来来来,进来先吃饭。我刚好打了一只野猪。山里的野猪肉有嚼头,外面一般可吃不到。”
山里黑的早,杜伯已经吃过饭了,立刻就张罗着下厨重新给他们做。
江韶去喂马,苏合就自觉的去厨房帮忙。
苏合做饭的手艺实在是很容易讨人喜欢。煎炒炖煮,她几乎不需要杜伯帮忙,自己一个人就很快手脚麻利地做了一桌子菜。
她考虑到江韶的饭量,特意多做了些。但三个人还是风卷残云地吃完了。
杜伯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转身出去拿了个细长的盒子回来,放到苏合面前,“不好白支使小姑娘做饭,这是送你的礼物。”
江韶跳起来抢过盒子,“杜伯你太不厚道,这明明是我去年找来的陨铁托你打的剑,怎么成了你送的礼物!”
“借花献佛么。”杜伯也不在意,笑咪咪地说。江韶要求打的这剑一看就是给女子用的,还给剑取了个极为缠绵的名字。他这样带苏合过来,如果剑不是送苏合的,杜伯就不打算给他了。
江韶打开盒子,拿出剑来。软剑打的极薄极锋利,然而韧度极好。江韶一手按着剑尖,几乎可以将剑对折,而轻轻一振腕,剑刃很快弹回去绷直。
江韶心里十分满意。他难得找到一块极好的陨铁,想给苏合打一把趁手的兵刃。可惜冷铁王的规矩,一个人一生只能在他那里打一把兵刃。当初丢在枯荣谷的那把云光剑就是出自冷铁王之手。江韶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杜伯。
杜伯的手艺不如冷铁王,但好在极为用心。这剑打的很好。
“苏合,看看趁不趁手。”江韶将剑刃朝下,献宝一样反手递给苏合。
苏合功夫一般,对兵刃这东西一向没什么要求。不过江韶这样爱剑之人,想到的最好的礼物大约就是兵刃了。
苏合握住剑柄,这剑柄做的极精巧,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同样柔软可以弯曲的剑鞘配套,方便她扣在腰上。苏合注意到剑柄上刻的剑铭——挽心。
苏合看着月华如水从剑刃上流过,轻轻挽了个剑花,说:“很好的剑,我很喜欢。谢谢你江大哥,谢谢杜伯。”
江韶很高兴,杜伯却是看出了苏合对这剑的喜欢也就一般,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小伙子情窦初开,根本不了解人家姑娘的心思,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未必讨得人家姑娘欢心。小姑娘哪有喜欢刀啊剑啊的。
他们来的晚,吃完饭天就黑透了,山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杜伯就收拾了两个客房让他们休息了。
苏合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的剑铭,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极安静,杜伯家的门轴也有些不太好。
苏合听到隔壁江韶的门打开,然后有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片刻,之后去院子里了。
苏合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江韶在院子里练剑。受内伤了不说好好休息养伤,居然也不消停。赶了一天的路也不累得慌。
江韶一想到他打败了岳清歌,带走了苏合,如今苏合就住在他的隔壁,就完全睡不着。他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点真实感,特别怕一觉醒来只是一场梦,忍不住就想去瞧瞧苏合。
然而这么晚了,去打扰苏合难免显得太过居心不良。
于是只好去院子里练剑。
他在练春晓,锋锐的剑意里多了几分万物萌动之意,连剑刃映着的月光都带着点明媚雀跃的味道。
雨花庄的“四时”剑法,顺应天时。他从少年时练习春晓时,剑意都是带着锋锐的冰河乍破,这几年也是悲秋更顺手些,如今却终于体味到了春晓的万物生之真意。
江韶连着练了三遍春晓,觉得身上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恨不能练剑到天亮,然后就可以再见到苏合了。
到最后还是杜伯受不了他的聒噪,扔了只鞋出来。扰人清梦的江韶才不得不乖乖回房老实睡觉。
江韶不闹了,山里极安静,只剩下不知名的虫子鸣叫的不停。苏合翻个身却还是有点睡不着。
白天的时候岳清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也不知道手臂伤的怎么样。苏合知道监察处有人远远的跟着,倒是可以问问,不过江韶如今武功高强,她这样的三脚猫,贸然去联系监察处的人,恐怕很容易被察觉。
苏合又摸了摸软剑剑柄上的“挽心”两个字,心烦意乱。到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苏合觉得自己睡了没多久,就听见早上江韶跑院子里练剑的声音。
然后杜伯也起来了。
于是苏合也不好再继续睡下去,只好起来了。
☆、第70章 夜游
苏合打开门,江韶就立刻收剑入鞘看向她,“起来了么?我已经做好早饭了。”
苏合想起当初江韶练剑时旁若无人的样子,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方才他一定是没认真练剑。
吃了早饭,杜伯把江韶带走进山打猎去了。
苏合想了想,站在院子里拿出个小笛子吹了个约定好的曲调。
很快明廷就出现在她面前。明廷如今是监察处年轻一辈第一高手,就是还是爱哭,出去出任务杀了人也要哭一会儿再走。
苏合问了问岳清歌的伤势,明廷说无碍。苏合也知道那伤势不致命,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只是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有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又不知道该怎么隔空向岳清歌表达歉意。
然后苏合补了会儿眠,起来去厨房做午饭。
饭快好的时候,江韶与杜伯回来了。
江韶进来,苏合一边看火候,一边说:“江大哥,还剩一个菜,你先把其它的端出去吧。”
江韶却没动。
苏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有点期期艾艾地说:“苏合,我是不是有点烦?”
“什么?”苏合挑了挑眉。
“我就是忍不住的觉得高兴,特别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
今天进山打猎,杜伯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了毛头小伙子,给江韶泼了冷水,于是江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有点烦人。
“没有觉得烦。”苏合笑了笑,“江大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就好。你太紧张我了,都有点不像你了。”
过去的江韶总是端着高冷范儿,并不常笑。苏合总是想要回到从前,可是对于江韶来说,长久的期盼终于得偿所愿,又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
对比之下,苏合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冷静的有点漠然了。
吃完了午饭休息片刻,杜伯拿着自疗手册打算给自己扎针。
苏合自然而然地接手,一边帮他扎针一边根据他的情况,告诉他一些穴位的调整。
老头还挺倔,坚持相信自疗手册上说的,枯荣先生就是他心中最权威的神医。
于是苏合只好告诉他,“我就是枯荣先生啊,杜伯,这是我写的东西。这册子为了让更多类似病症的人适用,所以取的穴位比较宽泛。针对你自身的情况调整之后,效果会更好些的。”
江韶一直在等这一幕,看着杜伯目瞪口呆的样子,抿着唇偷笑,心情十分愉悦又骄傲。
杜伯不太相信,主要是苏合年纪太轻。他拿着自疗手册考校了苏合几处之后,发觉苏合真的对这册子极为熟悉,才算是信了。
“神医竟然这么年轻!”杜伯有点激动,看着苏合的目光甚至还带着些敬意。
苏合没想到枯荣先生的身份竟然有这样的效果,表面上谦虚,然而心里其实非常开心。
她这些年无心插柳,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若是师父地下有知,她也终于有一件可以拿出来说一说了。
苏合几乎是雀跃地围着杜伯讲各种注意事项,下午还拉着他简单教他辨认草药。
得不到半点注意力的江韶郁闷地跟在后面。
苏合偶尔瞥他一眼,发现他臭着脸的模样跟当年一模一样。
苏合嘴角不知不觉就勾起来,故意拉着杜伯说话不理江韶。
姑娘家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和捉弄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比之前温婉的样子多了几分鲜活气,杜伯捋了捋胡子,笑着配合苏合,一老一少仿佛已经把后面跟着的江韶完全遗忘了。
山居宁静,除了一天三顿饭,也没别的正经事情做。晚上吃完晚饭,江韶见杜伯和苏合居然还要聊天,终于忍不住,硬把苏合拉出去散步去了。
晚上的山林特别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且蚊虫特别多。在这种环境下散步的爱好实在是有点迥异常人。幸好苏合身上带着驱蚊虫的药包,不然她无论如何也是要拒绝江韶的。
“你对这片林子很熟悉?”苏合被江韶牵着手,避过了地上巨大的藤蔓。虽然练武之人,暗中视物的能力比一般人强点,但苏合方才看到这藤蔓还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巨大的蟒蛇。
“我每年路过金陵,都会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江韶对苏合笑了笑,黑暗里露出一口白牙,“这附近有个地方萤火虫特别多,我带你去看啊。”
萤火虫啊,当初枯荣谷附近的山里也有。苏合很小的时候倒是觉得会发光的虫子挺好玩的,不过经常见,慢慢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倒是师兄师姐有了喜欢的人的时候,曾经大半夜的翻墙出去带人去看萤火虫。
果然恋人之间都要去看萤火虫吗?苏合不太能理解这项行动的意义,不过还是很愿意配合江韶。
“山路不好走,要不要我背着你?”江韶忽然说。
“……不用了吧。”苏合也是练武之人,有必要背着吗?背着岂不是更容易摔倒。
于是江韶不说话了,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苏合落后他半步,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也不像是不高兴,倒像是有点紧张,他的手心都冒汗了。
苏合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山林,连绵不断的树枝树叶遮住所有的星月之光,四周除了虫鸣,还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唔,这地方,如果是监察处的人埋伏在附近,藏上百十个人也不会被人发现。
确实挺值得紧张的。
而且行走在这种地方有种格外的孤独感,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似的。
不过苏合知道监察处有人远远的守在附近,既然没听到什么异常的打斗声,就说明并没有别的敌人埋伏,所以也不必担心。
苏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江韶往前走,没留神,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趔趄地往一边倒。
江韶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苏合没摔倒,踉跄了两步,靠在一株大树上。
“我没留神。”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江韶却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她。
苏合愣了下,男人的气息围拢过来,包围着她,把她困在树干和他胸膛之间的小世界里。
江韶抱住了她,却没有别的过分的举动,手脚都很规矩,静静的不说话。
苏合听着他的心跳,擂鼓一样跳的又快又急。他并没有贴着她,然而隔着那似有若无的距离,他身上透出的热力已经能被她感觉到。
苏合忽然想起当初封四姐见到江韶时,语气不正经地说什么腰身结实腿又长。
苏合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两个人的距离真的离的太近,她仿佛可以勾勒出江韶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苏合不由自主地脸红了,蒸腾的热气包围着她,把她也染的热起来。
江韶一直没说话,仿佛这一个拥抱就已经足以表达所有的热烈及渴望,恨不能就这样一直依偎着,不被人打扰,直到天长地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合忽然看到黑暗里亮起一点一点的光,浮浮沉沉,像是会跳舞的星星一样。
“咦,这么多萤火虫。”苏合眨了眨眼睛。这里的萤火虫比当初枯荣谷的要多太多了,栖息在周围的树上,勾勒出树冠的形状,看起来极为壮观美丽。
江韶似乎终于有点不好意思,退了半步,不过手掌依然紧握着苏合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天气不错,萤火虫比较多,附近有条溪流,那里萤火虫更多,要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苏合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甚至有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月光星光都落下来,映在潺潺流淌的小溪上。萤火虫飞舞,妆点着溪水两边的树丛,一闪一闪的。
也许是苏合与江韶身上带了驱虫的药草包,萤火虫并不往他们身上落。一旦伸手去惊扰了树上落着的萤火虫,这些亮闪闪的发光生物就围着他们盘旋一阵飞到其它地方。
“漂亮吗?”江韶问。
苏合点点头,“嗯,不虚此行。”
江韶的眼睛亮的仿佛落了星光,“明天我们还来看好不好?”
苏合觉得脸有点发烧,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好。”
江韶的嘴角勾起来,回程时的脚步都带着种雀跃的轻快。
苏合回房间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鼻息间满是江韶的味道,干净又带着种阳光般的热烈,搅得人心烦意乱。
然后就又听见江韶爬起来去院子里练剑了。
对面房间住的杜伯没忍住,又从窗户里扔了只鞋去砸江韶。
苏合深深觉得这么下去,杜伯的鞋会不够用的。
在杜伯这里养了十来天,江韶的伤才算完全好了。
江韶邀请杜伯一起去参加武林会盟。
不过杜伯拒绝了。还有半年才是武林会盟的日子,人家小年轻一路游山玩水慢慢过去,他一个老头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其实江韶也不想带个人分掉苏合的注意力,只不过他心里还有点担心暗金堂发现他们的踪迹。他如今虽然也算跻身一流高手,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担心有什么疏忽害苏合受伤。
见杜伯不想跟着一起,江韶也就没再多言。
☆、第71章 湖
离武林会盟确实还早得很,所以江韶计划的路线,完全是游山玩水访友为主,赶路为辅。有时候他们早上从江韶的一个朋友家出发,只慢悠悠地走半天的路,就去另一个朋友家拜访了。有的时候聊天的时候提起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后一个朋友还会再带着他们返回,一起再去拜访前一个朋友,大家一起聚一聚。
一路上一直都是热热闹闹的。
苏合发现,江韶带她拜访的这些朋友,居然都是她写的自疗手册的受益者。
不能否认,苏合见到有人因为自己写的书受益,称赞枯荣先生,甚至敬重地教她“苏神医”,她非常开心,还有点骄傲。
如果枯荣谷没有出事,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这样游历江湖,济世救人,被人称为“神医”。
与江韶一起四处访友,苏合有的时候会暂时遗忘这些年的经历,自欺欺人的觉得这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轨迹。
“江韶,谢谢你。”苏合说。
“什么?”江韶转头看向她。
“我写的自疗手册估计还没有普及到满江湖人手一本的地步吧?你是故意带我去拜访他们的。谢谢你,我很开心。”
江韶摇了摇头,“虽然没有到人手一本,但绝对是比你想的要受欢迎。很多病没到致命的地步,也不值当长年累月的求医,但对生活的影响却很大,有的病症还会渐渐发展到致命。你写的这些书帮了很多人。”
“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书没能达到人手一本的地步吗?”江韶微微挑了挑眉,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反问。
苏合不怎么在意地问:“为什么?”
江韶说:“虽然你已经尽力写的浅显,连不懂医的人都能上手。不过……不识字的人还是很多的啊。”
不识字?苏合愣了下,心里一动,微微凝眉思索这个问题。
绿耳又偷偷地在挤苏合的马,江韶呵斥了绿耳一声,探身拉住苏合的马缰,免得她那匹傻乎乎的马一路走到田埂里去。
江韶忍不住问:“想什么这么入神。”
苏合回过神来收紧缰绳,“我在想,能不能出一套纯图画版的。不过又担心说不清楚。”
江韶愣了下,忍不住笑,“你呀……”
这么多年,她一提起医术有关的事情,还是枯荣谷那个呆呆的小师妹。
苏合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连吃午饭都心不在焉的。
江韶只好前前后后地照顾她。
最初那种夙愿得偿的惊喜过去之后,江韶终于不再一直傻笑,正常了些。不过看着这样的苏合,他心里却觉得越来越喜欢,恨不得把她藏起来,不被别人看到。
“今晚我们去拜访叶家庄好不好?”江韶问。
他们走了快一个月,才从小泉山走到叶家庄。其实这点距离,快马最多两三天就到了。可见他们这一路走的有多慢。
“好啊。”苏合点头,她对路线是完全没有异议的,她也不怎么认识路。她倒是忽然想起了个问题,说:“江大哥,到叶家庄你介绍我的时候不许再说我是你未婚妻了!”
“什么?”江韶愣了下,有点委屈。
“因为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呀。”苏合微微扬起下巴,侧头看着江韶,表情带着些骄傲,又有些娇嗔,眼眸水波粼粼,似乎有点欲语还休的情意。
江韶被苏合这么一看,脸一下就红了。于是心里没有被拒绝的伤心,反而还有点小鹿乱撞般的喜悦。
苏合笑着打马前行。
江韶连忙策马追上,大声问:“苏合,你怎么才会答应嫁给我?”
“看你表现啊。”苏容笑容明丽,又有点狡黠,像是故意考验恋人的任性少女。
苏合发现只要她愿意,江韶其实很好哄。她其实只是知道自己不能以江韶未婚妻的身份四处行走,梦再好,不能做一辈子,将来真相揭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如何。
到叶家庄的时候,江韶果然听话的没再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而是直接介绍她就是枯荣谷的传人,写自疗手册的那位枯荣先生。
江韶觉得这样也很好,苏合本身的光芒不该有任何遮掩,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仿佛她是他的附庸一般,是他之前太过兴奋,总想要将两人的关系昭告天下,欠考虑了。
叶家庄庄主叶明心很年轻,三十多岁年纪,与江韶同辈论交。然而他成亲早,有一对儿女,女儿十六,儿子十四。他这一双儿女跟江韶年纪相差十岁左右,叫江韶叔叔未免有些奇怪。于是各论各的辈分,江韶叫叶明心“叶兄”,叶明心那一双儿女却叫江韶“江大哥”。
叶明心是个豪爽的男人,当晚就邀了附近的几个江湖同道,大摆筵席,畅饮美酒以酬知己。
苏合知道酒多误事,只是喝了两杯意思意思。不过她酒量浅,虽没有喝醉,第二天起来还是有点没精神。
江韶倒依然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练剑。他的春晓及盛夏这两套剑法的剑意最近进步很大。不过据说春晓练到极致,剑意可以令枯木发芽,江韶自认还差得远。
苏合靠着一边的大树发呆,院子里有一株粉色的蔷薇,攀着墙长得极为繁盛,在这秋末的季节里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开了满墙的花,江韶剑风扫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被风带起来,满院的芬芳。
江韶注意到苏合一直在看那棵蔷薇,剑势一转,如春风化雨一般不沾纤尘,削下目之所及最美的一朵蔷薇,剑脊平举,让那朵蔷薇落在剑尖上。
江韶把剑尖侧递到苏合眼前,眼眸里蕴含着笑意。
苏合捻下那朵花,漫不经心地在指间把玩。
“在想什么?”江韶收了剑,他最近已经极力克制,还是恨不能苏合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
“在想……你眼里的江湖,是一诺千金、是宝马名剑、是美酒酬知己、是朋友满天下。”苏合笑了笑,轻声感叹,“真好啊。”
这样的江湖,就像她曾经在枯荣谷里的时候想象过的一样。原以为,只是年少无知时的幻想而已。
苏合的表情仿佛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江韶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问:“那么你眼里的江湖是什么样子?”
苏合摇了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自离开枯荣谷之后,受两个人的影响最大。一个是杜飞白,一个是岳清歌。
杜飞白眼里的江湖,是权谋利益加上几分人情味;而岳清歌眼里的江湖,大约是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加上几分人情味。
虽然也都还有几分人情味,但人情味终归是对极小的一部分人。
“苏合。”江韶握住苏合的手,不想看她这样发呆的样子。
江韶说:“苏合,我带你走遍这样的江湖,今后你一生一世,我让你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江湖,好不好?这样的江湖哪里都好,只是过去没有你陪在我身边。”
以江韶如今的能力,想要护着一个人,让她只看到繁华盛景,光风霁月并不难。
苏合笑了起来,“江大哥,来帮我把这朵花簪在头上好不好?”
于是江韶忘了她并没有答应,拿起那朵蔷薇,小心又笨拙地将那朵花簪在了苏合发间。
苏合抬手摸了摸那朵花的位置,侧头问江韶:“好看吗?”
江韶微微红了脸,看着她说:“好看。”
“人还是花?”苏合却起了捉弄的心思,得寸进尺的问。
苏合对他笑的又暖又软,让他没有办法移开目光。江韶喉头微咽,声音有些低哑,说:“人好看。”
光天化日之下,他却特别想把苏合抱在怀里。
还想……亲亲她。
江韶舔了舔唇,心里天人交战。那样冒犯,苏合会生气的吧?
如果生气,她会怎么样?如果是打他一顿的话,自己是愿意被她打一顿的。
江韶觉得自己有点色令智昏,然而又沉溺其中不想清醒。
他一手撑在苏合背后的树干上,微微俯下身,慢慢地低头靠近苏合。
他挑战岳清歌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江韶感觉到苏合柔软带着香气的鼻息,嘴唇只差一线就要碰上的时候,苏合忽然伸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口。
掌下薄薄的肌肉坚韧又有弹性,可以感觉到男人扑通扑通的心跳。
苏合犹豫了一下,将他推开了半步。
江韶愕然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江韶的目光复杂的让苏合想笑又心生柔软,错愕、委屈、失落,像是没吃到糖的孩子。
“有人来了。”苏合笑着说。
她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从容淡定,身子软的只有靠着树才站稳。
江韶这才注意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毕竟是在人家里做客,他方才的行为太不合时宜,若是被人看到了确实尴尬。
叶明心的大女儿叶莲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叫了一声,“江大哥。”
不过她也没有冷落苏合,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苏姐姐。”
十六岁的少女,青春妍丽,带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与单纯。昨天苏合就注意到她看向江韶的目光满含憧憬仰慕,看向她时又有点掩不住的失落。不过女孩家教不错,对她客客气气,并没有失礼的地方。
江韶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有什么事吗?”
叶莲说:“我爹今天带人进山打猎,江大哥、苏姐姐你们要不要去玩?”
☆、第72章 执念
苏合与江韶这一路都没什么正事,既然来了叶家庄,闲着没事跟叶明心一起进山打猎也好。
进山打猎叶明心准备的都是硬弓,叶莲犹豫了下,把自己的臂弩递给苏合,“苏姐姐,不如用我的臂弩吧?”
她以为苏合作为大夫,就算是有点功夫恐怕也有限,估计是拉不开硬弓的,而且学武的人也不是人人都会用弓箭,所以一番好意将自己的臂弩借给苏合。
真是天真善良的小姑娘啊,苏合笑了笑,说:“不必了,我用硬弓就好。”
苏合看江韶已经挑出来两把弓,随手接过一把。
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对武器是十分讲究的。叶明心给客人准备的硬弓做工精良,紫檀木做的弓身打磨的极为光滑,两头包铁还特意做出花纹来。
叶明心性情直爽,也不避讳,直接说:“这弓可是三石以上的硬弓,苏姑娘莫逞强,打猎只是消遣,还是用小女的臂弩吧。是我考虑不周,准备的不够齐全。”
苏合也随江韶叫他叶兄,弹了弹弓弦,说:“叶兄见笑了,这弓实在不错,我试一试吧,若是拉不开,再借叶莲的弓箭一用。”
苏合拉着空弦对天空瞄了瞄,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叶明心看她挽弓的动作极为标准,想来是练过弓箭的,不由地笑道,“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苏合学过一阵子弓箭,后来在监察处,那些孩子学弓箭的时候,她还指点他们诀窍,这门技艺并不生疏。
于是这一路斩获颇多。
江湖人也不是各个都擅长弓马的,叶明心见苏合的身手,不由地赞,“苏姑娘你真是文武双全。”
年少时那些看似无用的杂学总能让她收获许多赞赏,不过除了被人赞医术,苏合还是很能稳得住的。苏合谦虚地客气了几句,转过头看到叶莲羡慕地眼神。
苏合笑了笑。她也曾羡慕成熟又强大的姑娘,自己如今真的长成这样了,却又有些羡慕叶莲这样单纯的小姑娘了。
中午吃完饭,大家就渐渐散开,分头行动了。
苏合与江韶懒得动,就坐在溪边说话,放马自己在附近吃草。
叶莲对打猎也没什么兴趣,也或者是忍不住想要离江韶近一点,于是也呆在附近。她见苏合跟江韶坐在一起,识趣的不去打扰,一个人围着绿耳转。
叶莲讨好地拿糖喂绿耳。
不过绿耳实在是一匹很有个性的马,除了江韶之外,它谁也不喜欢。
叶莲喂的糖绿耳吃掉了,不过一点也不领情,还想咬叶莲的手。
叶莲哈哈笑着缩手,觉得很好玩地逗绿耳。
然后绿耳就恼了,喷着粗气蹄子刨地想要踢她。
江韶听到绿耳的叫声,连忙起身过去拉住绿耳的缰绳,教训了几句绿耳。
不过叶莲逗绿耳也不对。他跟叶明心极熟,于是也不避讳教训叶莲。
叶莲低着头,虽然被教训了,但似乎也没不高兴,很乖的认错。小姑娘能被仰慕的人训几句,也是开心的。
苏合坐在溪边哼了声,忽然脱了鞋子,把脚伸到溪水里撩着玩。
莹白的足微微勾起,足弓纤巧漂亮,于是江韶就有点心不在焉起来。
江韶草草教训了叶莲几句,立刻转身回来,耳朵微微有点红地对苏合说:“都什么天气了,怎么还玩水。快把鞋穿上。”
虽然是训斥的话,不过比起刚才训绿耳和叶莲,可是一点气势都没有。
苏合偏了偏头,倒也给他这个面子,慢吞吞地应了声,“哦,那我把脚晾干再穿。”
“别着凉了。”江韶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单膝跪地,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了擦苏合的脚,拿起她丢在一边的鞋袜给她穿上。
叶莲已经看呆了,惊慌失措地说:“我去看看我爹去哪儿了。”
然后叶莲就失落地落荒而逃了。
苏合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对江韶说:“小姑娘估计伤心了。”
“什么?”江韶愣了下,反应过来苏合的意思之后连忙说:“苏合,我只喜欢你。我一直把她当小孩儿。我没意识到……”
这话苏合当然信,叶莲现在也才十六岁,早几年实在是太小了,江韶意识不到成长的小姑娘的心思也是有的。
苏合不说话,眼看江韶就要紧张地指天誓日以示清白了,苏合才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说:“我知道,我就是逗逗小孩儿。”
以苏合如今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收拾个把小姑娘简直跟玩的一样,她本来也就没把叶莲放心里,就是忍不住秀恩爱欺负人家一下而已。
苏合忽然意识到自己略有些肆无忌惮,有点不符合自己在江韶面前一贯善良温婉的形象,连忙收敛了点,板着脸倒打一耙地警告,“不过你以后要注意点!”
江韶保证,“好,我一定注意。”
然后苏合又很白莲花地说:“其实叶莲这姑娘还挺可爱的。”
江韶一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表情,坐到苏合身边,说:“我们明日就告辞吧?”
这么着急?苏合挑了挑眉,倒是符合他的性子,不喜欢就绝不拖泥带水。
苏合脱口而出,问:“若是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会不会也这样立刻离开,避而不见?”
江韶觉得这样的假设简直是不可能,他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这回答苏合不满意,追问:“人都是会变的,若是我变了呢?”
“我知道你不会变。我会一直喜欢你。”
江韶回答的斩钉截铁,然而苏合面对这样的回答却生不起柔情蜜意的心,反而有点想要苦笑。
苏合坐着,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江韶。
帅气、脚踏实地、努力、坚定、正义凛然、有情有义……几乎她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汇都可以放在江韶身上。
真的是很让女人喜欢的男人。能被他喜欢,还一喜欢就是这么多年,孜孜不倦地为她练剑,为她变强,为她而战——这真是一件很满足女人虚荣心很幸福的事。
可惜啊,她变了。
她不再是他一直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如今只是在维持着一个必将被戳破的假象。
苏合本来只是想要任性地完满一下江韶的执念,同时了断一下自己的执念。任何东西,总是会在想象和回忆里变得醇厚美好,她以为近距离去看的时候,会发现也不过如此。
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她都已经以为这个世界这个江湖就是这些年她眼里看到的那样,江韶也只是她年少时的妄念。
可是江韶竟然真的带她看到了一个只存在她想象中的繁华江湖。江韶也比她想象的要更加美好。
执念仿佛更深了怎么办?
苏合心里甚至升起黑暗的念头,如果骗不了江韶一辈子,可不可以把江韶捉回去囚禁在身边?
然而她知道不能。即使她能够用手里的权势强留江韶,但那也不再是她想要的那个江韶了。
“江大哥。”苏合叹息般地唤他。
“苏合。”江韶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英挺的眉毛。
苏合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发,然后指腹放在他眉毛上,轻轻描摹他的轮廓。这么深情凝望着她的眼眸,会不会有一天漠然地看着她?或者,像师姐一样,带着掩饰不住的惧意看着她?
只是想一想,苏合就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江韶不知道苏合想干什么,她的手指很柔软,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带着胡茬的下巴,又摩挲过他的嘴唇。让他的心里有点痒痒的,格外想要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唇上,还特别想咬一口。
江韶强忍着没动,却觉得喉咙发干。
苏合想,不要想那么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吧。
苏合忽然伸手握住他的领口,力道不大,然而姿态确实不容置疑的强势。
江韶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
苏合微微仰头,眼眸里仿佛带着魅惑之意,离的极近的开口,“江大哥,要不要……继续早上的事情?”
江韶紧张地屏息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托住苏合的后颈,不给她后退的机会,同时让她仰头的角度更适合他,然后吻了上去。
江韶的吻同他的人一样,青涩、热烈又带着点隐约的坚定强势。
苏合被他吻得面色绯红,呼吸急促,眼里莹润着水光。
江韶压抑着喘息,眼睛亮如星子,浑身都散发着心满意足的高兴,亲了又亲之后,一把打横抱起苏合。
他还想干嘛?苏合吓了一跳,然后就听他说:“我们一起骑绿耳回去好不好?我不想跟你骑两匹马。”
“……”苏合推他,“喂喂喂!你先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做什么呢!”
他们刚才确实做了什么啊!江韶不明白为什么刚才都不怕人看到,这会儿只是抱一下就怕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么。”江韶觉得很理直气壮。
苏合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恼羞成怒地踩了他一脚,“你这个大笨蛋!”
苏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就跑了。
江韶只好独自骑着绿耳在后面追。怎么就生气啦!明明是她主动的!
☆、第73章 驯马
晚上回到叶家庄,苏合拒绝了江韶人约黄昏后的打算。毕竟客居在人家家里,总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江韶决定明天一早就向叶明心辞行。
苏合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别闹啦,去练剑吧。”
她还是像过去一样,很喜欢看他练剑。
于是江韶在暮色四合的小院中,一遍又一遍地练剑。
苏合坐在蔷薇花丛旁边,一边看江韶练剑,一边觉得不能在这么下去了。再这么柔情蜜意下去,等真相揭晓的那一天,不止江韶受不了,她心里也受不了。
不然现在告□□韶?苏合苦笑,她如果说得出口,早就说了,何必这么自欺欺人。
或者回监察处去?跟江韶一起去武林会盟,本来就是她一时任性想的昏招。
她从离开枯荣谷以后,一直活的小心翼翼,难得如今有了任性的余地,任性这么一次,真是不舍得结束啊。
苏合轻轻叹了口气。
江韶收剑,甩了甩头上的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问她,“为什么叹气?”
苏合笑了笑,“叹口气而已,要有理由吗?”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要告诉我。”江韶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苏合,“我想保护你,过去、现在、将来,我都想尽全力保护你。”
苏合挑了挑眉,“我有这么好吗?值得你这样对待。”
江韶很认真地说:“就是这么好。”
“也许你会发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江韶说:“你是什么样子,我知道。”
苏合笑了起来,几乎是轻佻地勾起江韶的下巴,微微凑近问:“你真的知道我什么样子?”
苏合有点自暴自弃地故意笑的邪恶放肆。
江韶抬头看着苏合,忽然前倾想要亲上去。
“喂。”苏合推了他一把,没让他得逞,“一身臭汗味。”
她逗他,他居然趁机占便宜!
江韶跌坐在地上笑了起来,“是你先闹的,居然还嫌弃我。苏合,我剑法好不好?”
江韶黑眸映着星光,一副求夸奖的开屏孔雀模样。
“好!剑法很好,天下第一厉害!”苏合配合地夸奖了几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尘,起身回房。“我睡觉去了。”
江韶在她身后忽然说:“苏合,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苏合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回房间去了。这话倒是比之前的话都让她高兴。可是,真的可信吗?跟师姐说的“师姐最爱你”是一样的吧,说的时候也的确是一片真心的。
在人家家里做客,江韶也不好麻烦人家深夜再烧水给他洗澡。索幸天气还不冷,他就在院子里提了几桶凉水浇了浇,然后*地回房换衣服。
苏合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消停一会儿,又听见江韶从房间跑出来,然后是头顶瓦片的轻响,他似乎跑到她房顶上去了。
苏合简直要怒了,这个人不需要睡觉的吗?
从他们离开金陵开始,他每天晚上练剑洗澡走来走去几乎都要折腾到子时才睡,早上是雷打不动的卯时初刻起来练剑,一天也就睡不到三个时辰,还精力过剩的样子。
苏合被他打扰的都睡眠不足了。
苏合忍不住开门出去,抬头看向坐在房顶的江韶,“大晚上不睡你在干嘛呢?”
江韶矫健地从房顶跳下来,“我想看看月亮,吵醒你了吗?”
“不然呢?”苏合暴躁地说:“快回去睡觉。年纪轻轻,觉怎么这么少!”
“好吧。”江韶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觉少,只是觉得像是做梦一样,担心梦醒了就见不到你了。”
原来不止是她,他也在不安。
苏合看着江韶,心想岳清歌说的对,江韶又不蠢,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什么都觉察不到。
不止是她在自欺欺人,江韶也在粉饰太平吧。所以这一路上,江韶始终没问过她这些年的经历。
“如果梦醒了,见不到我,会怎么样?”苏合问。
江韶沉默了片刻,说:“那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吧,还没有办法真的保护你。”
“以后别熬这么晚了,睡吧。”苏合自嘲地勾了勾唇,走进自己的房间。有些事情,就算是武功再强一百倍,也是没办法的吧?
她实在是不习惯转身而去,不过她不再伪装,也许江韶很快也就会发现她并非他想的那个样子了吧。
第二天一早,江韶就跟叶明心告辞了。
走的时候苏合看了眼江韶的绿耳,忽然要求:“我今天想骑绿耳。”
江韶骑在马上对苏合伸手,“我们一起骑绿耳。”
苏合任性地说:“你下来,我要自己骑。”
江韶愣了下,劝她,“绿耳脾气比较烈,我怕你受伤。”
叶莲大约是听说了江韶要走的消息,气喘吁吁地赶过来相送,“江大哥,苏姐姐。”
苏合对她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再烈的马,也总是能被人驯服的。你不心疼就好。”
“苏合……好吧,你注意安全。”江韶有点无奈地笑了笑,翻身下马,又拍了拍绿耳的脑袋,“听话。”
苏合拉住绿耳的缰绳,利落地骑到绿耳身上。
绿耳大怒,扬起前蹄原地踢踏,想要把苏合摔下去。
苏合双腿夹紧马腹,回手就干脆利落地抽了绿耳一鞭子。
叶莲听着那鞭子破空的声音,自己都替绿耳疼。她偷偷看江韶的表情,然而江韶只是担心地看着苏合。
江韶一直很宝贝绿耳的,以前来叶家庄的时候,叶莲经常瞧见江韶亲自刷马,还跟绿耳聊天。可是,如今苏合要驯服绿耳,他就立刻答应了。
叶莲羡慕地看着驯马的苏合,成熟、自信、强大,江韶喜欢这样的姑娘,她其实也觉得挺配的。
叶莲默默给自己鼓劲,今后一定要变得更加优秀!
绿耳费了半天力气,却始终被苏合治的死死的,于是平静下来,仿佛已经服了。江韶连忙提醒,“苏合小心。”
话音刚落,绿耳就忽然前蹄跪下,耍赖一般打滚!
苏合还是第一次见马在地上打滚,也是服了。好在她身手利索,及时跳下马,待绿耳站起来,又一拽缰绳跳了上去,回手抽了绿耳一鞭子。
可怜绿耳被主人出卖,又被苏合暴力的殴打,使劲浑身解数也没办法把苏合摔下去,最后只好委委屈屈地驯服了。
苏合控着缰绳,骑着温顺的绿耳溜了一圈。好马果然不一样,跑的又轻快又稳当。
她满意地喂了绿耳几颗糖,对江韶招招手,“走吗?”
江韶骑上她之前的那匹马,对叶莲拱拱手,“叶莲,我们走了。”
苏合也笑着对叶莲挥了挥手,“叶莲,告辞。”
两人并轡而行,走了一段之后,苏合忽然问:“我这么驯服绿耳,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江韶有点意外这个问题,“所有人驯烈马都是这样的。”
虽然是这样,可是当初的苏合恐怕是下不去狠心抽打绿耳这样通人性的名马的。十几岁未经世事的小姑娘都有些共通之处,苏合觉得若是当年的自己,大约也会像叶莲一样,小心翼翼地拿着糖讨好绿耳,然后能摸一下绿耳的鬃毛就会觉得很开心。
苏合想了想,又说:“我故意在叶莲面前驯服绿耳的。”
江韶侧过头,英挺的眉目带着宽容笑意,“苏合,我只喜欢你。”
“我知道啊。”苏合挑衅地扬了扬眉,“我就是想欺负欺负小姑娘。”
江韶显然没放在心上,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啊。”苏合哼了声,“我可不是吃醋,我现在就是喜欢欺负小姑娘,你还觉得我好吗?”
江韶抿了抿唇,看着前方,仿佛不经意地说:“苏合,你不是吃醋,可其实我一直很吃醋的啊。”
江韶语气带着开玩笑的轻松,可是肢体语言却很紧绷,苏合愣了下,“什么?”
江韶淡淡地说:“你的事情,杜飞白总是知道的比我多。”
他并不是为此责怪苏合。江韶心里明白杜飞白帮了苏合很多,也许只是因为杜飞白恰好跟朝堂有些联系,所以能够及时知道苏合的事情。终归是他自己帮不到苏合。他并不想给苏合压力,语气控制的很平淡。可是还是有些不甘心,为什么事到如今,苏合依然什么也不跟他说。
苏合眨了眨眼睛,看着江韶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杜飞白已经成亲好几年了,你还吃这种干醋。”
苏合想了想,还是解释说:“这几年也没怎么跟杜飞白联系了。”
故人都渐行渐远,连师姐都与她形同陌路了,如今枯荣谷交好的故人,还把她当做当年的苏合的,也只有蒙在鼓里的江韶了。
苏合除了会儿神,侧头看到沉默的江韶,忍不住自马上探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好了,不要吃醋了嘛。我喜欢的人名字叫江韶!以后不提杜飞白了。”
“你喜欢我?”江韶似乎竭力想做出淡然的样子,然而勾起的嘴角已经让他破功。
苏合笑着点头承认,“我喜欢你。”
于是江韶很容易被她哄得开心起来。
☆、第74章 破绽
苏合与江韶又去拜访了几位江湖前辈,江韶打算带苏合去拜访“夜雨琼楼”江南四大庄的琼玉庄。
琼玉庄虽然是江湖帮派,但是祖上传下的雕玉手艺非同凡响,江韶这些年捎给苏合的许多玉雕小玩意儿都是出在这里。
苏合久闻其名,还是很有兴趣去瞧一瞧的。
“听说琼玉庄门口的狮子是玉雕成的?”苏合说着靠谱不靠谱的江湖传言。
“这倒是没怎么注意。即使是玉雕成的,大约也不是什么好玉吧。琼玉庄没这么浪费。”江韶认真回答,然后说:“其实雨花庄离的也不远。我们家是公认的江南四大庄最漂亮的一座,园子很大,四季都有鲜花盛开。如今过去,也许还能赶的上赏菊吃蟹。”
江韶唇边带着安宁地笑意,向苏合描述他的家,“菊花是单独种在一个院子的,有好几十个品种,各种颜色都有,不过当然还是黄色的最多,金灿灿地开成一片。我大伯很擅长酿酒,埋在菊花圃旁的酒今年大约就可以挖出来喝了,又醇厚又不醉人,配着蟹一起,正好解寒。”
“如果不喜欢看菊花,温室里还种着牡丹和芍药,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昙花开。园子周围有几条特别清澈的小溪,里面的鱼很笨又非常鲜美,不用鱼饵都能钓起来。溪水里面最多的是各种雨花石,比琼玉庄的玉可要漂亮多了,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各种图案。我们家园子里的小径铺的都是从小溪里捞上来的品相不那么好的雨花石。”
江韶漆黑的眸子含着希冀看着苏合,“苏合,跟我回去看看吗?”
喝酒吃蟹钓鱼赏菊,一起守着看昙花开,下河亲手去捡漂亮的雨花石。
只是听江韶的描述,雨花庄就让人心生向往。
她早该想到江韶是想带她回雨花庄,虽然她不太熟悉路线,但去参加武林会盟大方向是往西北,最近兜兜转转,却是往南去了。
然而苏合如今的情况,怎么敢去跟江韶回家见家长?苏合微微垂眸,她能做的,也许只是拒绝的不让江韶那么难受。
“我还没答应嫁你,就想拐我回家吗?”苏合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韶,微微偏着头,眼波如水般含着情意。
“你如何才肯答应嫁我?”江韶果然被她带偏了话题。
“嗯……这个我还要想一想。”苏合手指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状,“上天揽月,下海屠龙,该拿那件事来难为江少侠呢?”
“喂。”江韶不满,“苏合你认真点。”
“我没有不认真啊。”苏合笑了起来,“好吧,等我认真想一想再告诉你吧!”
“苏合。”江韶恼火。
苏合却忽然松了缰绳马镫从自己马上跳到江韶背后。
苏合伸手揽住江韶劲瘦的腰,贴在他耳边问:“江韶,你干嘛这么急着娶我?”
嫌弃叫“江大哥”太没气势,她直接叫他的名字。
她的吐息吹着他的耳朵又痒又麻,江韶身子一僵,垂死挣扎地严肃说:“苏合,你别闹。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嗯嗯嗯。我都知道。”苏合扒在他背上点头,额头一下一下蹭他的肩膀,头发垂下来缠在他手臂上,仿佛很讲道理地说:“可是也不用这么着急嘛!”
“你看啊,抱也让你抱啦,亲也让你亲啦!江少侠你还想怎样?”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刻意加重了“少侠”两个字。
“苏合!”江韶狼狈地恼羞成怒。
苏合哈哈大笑着跳回到绿耳身上,打马前行。
绿耳脚程好,江韶只好一路狂追。
不过江韶还是很生气,中午吃饭的时候冷着脸不理苏合。
苏合就跟在他旁边亦步亦趋地逗他。
江韶说:“苏合,我喜欢你,但我不是好色之徒!”
“我知道啊。美人计对江少侠一定是不管用的!”苏合最近在他面前越发不装了,反而有意放纵自己,笑嘻嘻地亲了下江韶的脸颊,“可是我想抱抱你,又想亲亲你,江少侠你不让吗?”
“苏合!”江韶忍无可忍,一把拉过苏合抱在怀里,含着她的嘴唇又亲又咬,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
话题不知道被苏合歪到了什么地方,江韶也做不到真的冷脸对她,最后腻歪了一会儿,这个话题也就无疾而终了。
于是继续往琼玉庄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有打斗呼喝声。
苏合与江韶下了马,谨慎地绕过去一瞧,发现是叶莲姐弟带着几个随从正跟十来个衣着破烂的人斗在一起。
那十来个人身手不差,人数又多,叶莲姐弟不是他们的对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这还是熟人。
江韶当即拔剑加入战团。
“江大哥,这些人似乎想要劫财。”叶莲见到是他,顿时大喜。
江韶冲她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一剑挑了对手的兵刃,又转向另一个对手。以江韶如今的武功,收拾这些劫匪简直如砍瓜切菜一样。
苏合挑了挑眉,劫匪?看着这十几个人的功夫,中规中矩,进退有度,劫匪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何况此地离琼玉庄也很近了,这么近的地方能养着这一窝劫匪,琼玉庄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苏合漫不经心地将手放在腰间搭扣上,拔出了软剑,一边帮忙应付那些“劫匪”,一边思考这些人的来历。
那些人一见江韶的身手,顿时有了退意,大呼,“误会误会,都是武林同道,一时手头紧犯了糊涂,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都是北方口音,苏合看着他们穷酸的样子,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猜出了这些人的来历。
北边被陈国所占,暗金堂想要收编中原武林同道。大门派都扛不住想要通过武林会盟来共御暗金堂,小门派恐怕就更过不下去了。
若是不归顺,就只好南迁。
而南迁之后,这些人身无长物,人生地不熟,除了一身武艺也没别的技艺,有的门派或许还能投靠亲戚朋友,有的人就只好拉下脸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就算是有叶明心那样的江湖豪客乐善好施,愿意养些清客武师,但中原乃是武功繁盛之地,江南武林同道怕是接纳不下那许多人。
这些人功夫高强桀骜不驯,若是为匪,江南这边的商人百姓就遭殃了。
江韶也猜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同为武林同道,家国破灭,这些人被逼之下背井离乡,干这些为人不耻的勾当,江韶多少有点恻隐之心。
于是江韶既没有追问这些人的具体来历,也没有赶尽杀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这些人退去。
苏合挑了挑眉,剑锋一转,却是干脆利落地取了跟她对敌的那人的命。挽心果然是锋利无匹,她并没有用多大力,就将那人的人头削下。
她的剑法如今几乎跟岳清歌一脉相承,出手杀人再也没有当初的犹豫。
血溅了满地,苏合退了一步,翩然避开。
“啊!”叶莲差点被血溅到裙子,吓了一跳,有点不敢看那无头的尸体。
苏合看向江韶,江韶微微皱了皱眉,转头问叶莲,“你是去琼玉楼吗?”
“是啊。江大哥你们也去琼玉楼?”江南四大庄相互交好,尤其叶明心是极爱交朋友的人,叶莲姐弟这条路是走熟了的,也就没想到会遇上危险,带的人并不多。
江韶还没说话,苏合擦了擦软剑,将剑收回剑鞘,说:“我们也去琼玉楼拜访,一起吧。”
叶莲笑着说:“太好了,苏姐姐。”
苏合翻身上马,江韶没表示什么异意,一行人继续前行。
苏合没想到叶莲却期期艾艾地凑到她身边,一脸崇拜地说:“苏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武功这么好。”
连叶莲那个不爱理人的弟弟叶枫都凑了过来,一副想跟苏合说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苏合愣了下,“杀人你们不怕吗?”
叶莲红着脸,“怕啊,不过我会好好练武的!”
叶枫却抬了抬下巴,“有什么好怕的。”
苏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被家人保护的很好,估计没经历过生离死别,手上也没怎么见过血。
“你们出门在外,都不知道派一个人打前哨吗?”江韶板着脸训两个小孩,“去,轮流去前面巡视,看看有没有陷阱。”
叶莲和叶枫被他支使的团团转,于是苏合身边的位置腾了出来,江韶控着马缰与她并轡而行。
苏合侧头看了他一眼,态度似乎跟往常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偶尔跟她闲聊些路边的景色风物。
一直到琼玉庄,江韶也没有对她方才出手狠辣评价过什么或者规劝过什么。
琼玉庄是典型的江南婉约风格,门口的狮子并不像江湖传言的那般夸张,还是石头做的,不过雕工明显比别处精美许多,庄子里倒是放着不少子弟练手的作品,倒是让人时不时觉得惊喜。
苏合很喜欢客房檐下挂的那串玉风铃,玉质一般,却薄的仿佛能透光一般,一串五个风铃有不同的音调,随着风轻轻碰撞,形成天然的曲调。
趁江韶去安顿他那匹宝贝绿耳,苏合看了看四下无人,坐在回廊里拿了管竹笛吹出约定好的曲调。
很快,明廷出现在她面前。
“大人。”
苏合点了点头,说:“跟岳清歌说,查查南下的中原武林门派都有哪些,特别留心那些无处投靠的,能抓起来的都想办法把他们抓起来。”
“是,大人。”明廷只会听令而行,是不会问她这些命令的用意的,然而他答了是之后却还不走,目光带着杀意看向一旁的树丛,肌肉紧绷,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
苏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说:“我知道了,没事,你走吧。”
“属下告退。”明廷便也不多言,足尖一点,就消失在檐角的阴影里,连檐下的风铃都没有惊动。
苏合看了一眼树丛,若无其事地回房了。
她不关心树丛后的人是谁,客院住的就他们几个人,但无论是谁,看到了她这可疑的行径,都会去跟江韶说的吧。
☆、第75章 真相
晚上照例是美酒佳肴的接风宴,琼玉庄的子弟都是温文如玉的谦谦君子,并不像叶明心那样纵歌豪饮。
酒席过半的时候,还有个戏班子给大家唱评弹,据说是从艺楼出来的戏班子。
苏合微微侧着头,听着江南的吴侬软语,虽然听不大懂,却也觉得那仿佛就像是江南三月的杏花雨,绵绵密密温柔地浸润人周身,让人不由生出几分眷恋缠绵之意。
怪不得人们都说上有天他下有苏杭。
苏合把玩着手里精致的玉杯。这琼玉庄不像是个武庄,倒像是安逸的大富之家。而如果江湖传闻没错的话,这里也比不上雨花庄。
江韶凑过来,鼻息间带着微醺的酒气,问她,“喜欢听吗?‘夜雨琼楼’四大庄,艺楼的林庄主喜欢研究这些风雅之事,我们接下来去那里好不好?”
苏合眨了眨眼睛,“我一直疑惑,艺楼为什么也被成为庄?”
“因为那不是一座楼,而是一个庄子啊。”江韶笑了起来。
“好啊,去瞧瞧也好。”苏合漫不经心地答应,目光掠过一同来的叶家庄的人,叶莲对她甜甜地笑了笑,而叶枫却蓦地避开了目光。
苏合垂下目光,到底是没经过事的小孩,真是生嫩啊,她当年也是这样一点心事都藏不住吗?
不过如今她也没多大长进吧,居然还会怯懦的不敢面对现实,自欺欺人的等别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苏合忽然觉得有点无聊,甚至琼玉庄的玉庄主来跟她聊医术的事也提不起兴趣。
江韶以为她是赶路累了,体贴地把她送回了房间。
苏合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道江韶他们什么时候回的客院,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院子里很安静,江韶竟然没有在练武。
苏合平静地洗漱,对镜简单的梳妆,精神奕奕地推开门。
江韶等在院子里。
“江大哥。”苏合扯了扯嘴角,等着江韶对她说什么。
江韶却一如往常地过来牵着她的手,说:“琼玉庄没什么好玩的,咱们早点出发去艺楼吧。”
苏合愣了下,难道昨晚叶枫还没来得及跟江韶说他的发现?
叶枫住的不远,大约一夜都没睡好,听到院子里的声音,立刻推门跑了出来,“江大哥。”
小少年有点戒备地看着苏合,绷着脸说:“江大哥,我昨晚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跟她对峙。如果是我误会了,我跟苏姐姐道歉!”
居然还很有礼貌地称呼她是苏姐姐,苏合勾了勾唇角,刚想说话,江韶突然开口说:“嗯,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今天跟你苏姐姐有点事要先走,就不多说了,帮我跟玉庄主告辞。”
江韶不给叶枫多说的机会,拉着苏合就走,甚至失礼的没有跟主人家告辞。
苏合一路沉默地跟着他走,去马厩牵了马离开了琼玉庄。
“江韶。”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苏合,我知道。”他仿佛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抢着开口,“我曾经数次路过金陵,也找过杜飞白好多次。我知道你这些年是在帮监察处做事。我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如今还在跟监察处联系,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吧。”
苏合心里有点酸软,她露出的所有破绽,他都视而不见。如今事情都已经摊开在他眼前,他却连问都不敢问她,直接帮她找好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