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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神医》 · 漫舞流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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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跟师兄说说话。”苏合回头看了江韶一眼。虽然这场相遇如此的令人意外,南星身边的这些人也实在可疑,然而她又怎么能不信任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南星显然不大愿意其他人听见他与苏合说话,拉着苏合向旁边密林走了很远。

“你怎么……”师兄妹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同时住口。

南星苦笑,“江韶说的没错,那些人确实是阎王城的人。我一年多前就去了阎王城。在中原实在呆不下去。”

当初决明将他托付给了一个旧友照顾,那旧友的儿子却不愿担这窝藏钦犯的风险。虽然并未向官府举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自己爹。决明旧友不得已,又将南星托付给了另一位知交好友。

然后不知是有人出卖,还是南星运气太差,竟被官府发现了。虽然最后逃脱,但是每日里躲躲藏藏,寄人篱下,且毫无得见天日的希望。南星也是心高气傲,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索性远离了中原,去了阎王城。

南星不愿跟师妹细说那些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日子,问:“我听说暗金堂一把火烧了枯荣谷,所以回来看看,你怎么会在这里?师父呢?”

枯荣谷出事之后,师兄师姐都不在,苏合虽然努力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有时候却也会想着实在撑不住了,还有师兄师姐在,可以去找师兄师姐想办法。

可是看着现在的南星,实在不像是可以依靠的样子。

苏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看到脚尖沾着的一点未干的血迹,心里找不到终于得见亲人的喜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让她胸口隐隐发闷。

“谷里出事的时候师姐不在。师父被暗金堂的人抓走了,我被江大哥救了。之后……我跟杜飞白杜大哥去金陵住了一段。”苏合平铺直叙地说着这些天的经历,语气平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遇上了岳清歌岳大哥。他武功高强,带着我一起去救师父。”

她想,相比南星,她实在是太过幸运。谷里出事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帮了她。若是没有江韶、没有杜飞白、没有岳清歌,她或许如今早就死了,或者也颠沛流离,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心意的事情。所以……师兄跟阎王城的人在一起也只是逼不得已。她实在不该以此事苛责于他。

苏合顿了顿,避开南星期待的目光,有点难以启齿地说:“我……办事太不牢靠,将师父救出来的时候,师父受了重伤去世了。”

“什么?”南星大惊,一把抓住苏合的手臂。

“师兄,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莽撞。”苏合低头。

南星看着她,眼里血丝通红,仿佛要流出血泪来,抓住她手臂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努力在克制情绪。

他年少时调皮捣蛋,一天不挨打就皮痒。尚未出师就闯下大祸,师父虽然将他逐出师门,却仍然托了好友庇护。

之后颠沛流离,寄人篱下,日日心中后悔年少轻狂不懂事。然而心中未尝不抱着有朝一日再次回到师父门下的期望的。

然而,尚未等到他出人头地,师父竟然……已经去世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此次回来,他本来也有了些心理准备,然而看到师妹安然无恙,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如今却骤然被打破了希望。

苏合低着头,一声不吭。

南星意识到自己快把师妹的骨头抓断的时候,连忙放手,向后退了几步,脱力地靠着树发了会儿呆。

“不怪你,师妹。你别自责。”南星声音沙哑地说,顿了顿,问:“师父葬在哪里?”

“在齐云山南脉的树林里。不大好找。”

南星微微偏头伸手抹了把脸,沉默许久,说:“罢了,师父也未必愿意见我这不肖徒弟。师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京城给师姐报丧。师姐……在京城过得估计也不容易。”

南星深吸了口气,重重吐出,说:“也好。你跟着朱砂比跟着我好。”

“师兄……你也知道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

南星别过目光,没有答话,心里甚至是有点悲愤的。他当然知道,只是那又如何呢?他能如何呢?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呢?他倒是一片好心,救活了无数本该死在瘟疫的人,可只是因为拿人做实验,就断了一生的前程。他今后也并不打算做什么好人了。跟阎王城的人混在一起,也算相得益彰。

苏合叹了口气问:“师兄,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南星语气略有些冲地反问,“除了回阎王城,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苏合见识了阎王城的人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并不想师兄回那个鬼地方,然而师兄是通缉犯,暗金堂又威胁在旁。师兄除了回阎王城,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出路了。

苏合本想跟南星说说七窍石的事,让他有所防备。然而见南星似乎心有怨愤,也就没说。这件事毕竟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南星从此以后回阎王城估计出来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暗金堂再嚣张,恐怕也不会闯入阎王城去。那么南星知道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了。

苏合说:“师兄,你要小心暗金堂的人。”

“我知道。”南星心知自己的情绪有点失控,不该对师妹发火,有些后悔地垂眸,“师妹,我总有一天会找暗金堂报仇的,报仇的事交给师兄。你在外面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如果……中原呆不下去了,就去阎王城找我。阎王城……”南星犹豫着想说几句阎王城的情况,最后还是觉得无从说起,只是说:“我最近在用毒上颇有心得,那些人不怎么敢惹我。”

南星想了想,又说:“江韶那小子虽然救了你,但是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你也不要太相信他,多少留点防心。”

南星打开随身的小包,拿出几个瓶瓶罐罐递给苏合,“这些你拿去防身。”

苏合愣了下,习惯性地打开一个瓶子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南星伸手搭在她手腕上止住她的动作,“红色盖子的是毒烟,无色无味,一炷香内就能要人命,不要随便打开。这一瓶大概能毒死一个客栈的人,唯一的缺点是空旷有风的地方效果不好。黑色盖子的是下在酒里的。下在茶水里则无用。剩下两瓶是解药。”

南星又递给苏合一个巴掌大的薄册子,“这里面记了些我研究毒的心得。里面药材的分量要倒着看。”

苏合有些意外,写本心得,为什么还要故意写错?

南星看着苏合,在谷里的时候小师妹万事不操心,整天除了读书,就只会跟在他和朱砂屁股后面。他一个人在外吃了多少苦,想来小师妹吃的苦也不会少了。南星觉得心酸又心疼。

但是他不能带她回阎王城,甚至因为通缉犯的身份,连护送她到京城也不行。

南星伸手,忽然抱住苏合,“是我太无能了。师妹……”南星狠狠心,推开苏合,“咱们就此别过吧!”

南星转身大步向前走,苏合分明看见,他眼角有泪。

☆、第39章 封四姐

南星走的很快,苏合跟着出去的时候,他和那群阎王城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零落的货物。

江韶等着她,说:“我们也走吧。不然一会儿如果官兵来了,会很麻烦。”

苏合点了点头,情绪不高地跟着江韶继续赶路。

师兄还是当年的师兄,一心为她着想,对她极好。可是仿佛有什么已经无可避免地变了。

苏合从离开枯荣谷开始,手里就一直没什么钱,一直靠着朋友的通财之义。可是方才面对师兄,她甚至都没有办法开口要点钱。相聚的时间很短暂,可是她除了完成任务一样地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竟发现也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了。

苏合忽然想起来杜飞白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可能离开你。”

杜飞白真是长个乌鸦嘴啊。

苏合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恨不得立刻飞奔到京城去见师姐,从师姐身上汲取些亲人的温暖。

“苏合。”江韶忽然开口,将苏合从这种仿佛被魇住一样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苏合有点茫然地看着江韶。

江韶忽然问:“岳清歌是个好人吗?”

苏合愣了愣,不明白江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岳清歌行事随意,出手狠辣,大约,算不上什么好人,不过若让她说他是个坏人,她也说不出口,毕竟他曾悉心指点她学武,又冒险帮她救师父,对她是不坏的。

江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己继续说:“世上好人坏人的标准总是因人而异。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好人,做错一件事,从此就万劫不复。而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坏人,偶尔做一件好事,却也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韶幽深如井的眸子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我们对身边人难免苛责,可是对外人有时却又会宽容。其实大可不必想那么多。无愧于心即可。”

苏合没想到自己的心事竟然这么容易被看破。那么,师兄是否察觉到了她态度的疏离?想到这里,苏合觉得有点心痛。

她一直都清楚岳清歌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跟岳清歌相处的时候,也没因为道不同就不相为谋。为什么到师兄这里,就觉得简直无法忍耐了呢?

她无法接受,无非就是从小一直崇拜仰视着师兄,不能接受心目中的顶天立地的完美形象轰然倒塌罢了。曾经有多崇拜,如今就有多失望。

然而如此颠沛流离的相聚,她那被师父师兄宠坏了的矫情实在是不合时宜。

苏合忽然想明白师兄为什么写个用毒心得还要故意颠倒药物用量。在阎王城那样的地方,毒、药恐怕是师兄保命的东西。他本不必把那些东西写下来,特意写下,恐怕就是为了给她。

苏合回头,往来路上去看,却只看到荒草茫茫。今日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我……”苏合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韶轻轻挑了挑眉,说:“我们回去追他们吧。”

苏合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低头说:“谢谢你,江大哥。”

难为江韶这样的名门子弟,为了宽慰她也会说出“无愧于心即可”这样的话。

“谢什么。”江韶笑了笑,带着她转身往南星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然而世事总是不如愿。阎王城的人来这边本来就行踪隐秘,此次又没能将商队杀人灭口露了行迹,自然更是倍加小心,若是连江韶与苏合都能追踪到他们,他们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江韶与苏合返身追了十几里地,也没找到他们的踪迹,最后只好放弃,继续往京城赶路。

越往北走,战争的气氛就越浓了。偶尔进城去买干粮,周围人谈论的基本上都是前线的事,各种小道消息让人难辨真假。

然而人心已经如此惶惶不可终日,朝廷依然没有发布确切地胜利的消息,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前线的形势估计是十分不乐观。

临近京城,州府越发繁华,江韶与苏合没有办法再继续走人迹罕至的小路。苏合只好努力回忆当初跟画骨手学的东西,从中勉强找出些跟易容相关的,略微修饰了下江韶与她的相貌。

效果么……反正熟人还是能认出来的,也就是聊胜于无自欺欺人罢了。

既然都避免不了地经常出入城镇了,那么也没必要风餐露宿在野外。两个人终于在客栈投宿。

苏合也洗上了这么多天第一个热水澡。

热水实在太舒服了,苏合泡着泡着,困意上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隐约间苏合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又听见隔壁江韶喊了句什么,似乎还有刀剑相交的声音。然而梦乡实在太甜美让她不愿醒过来,她仿佛回到了枯荣谷还没出事的时候,师兄也没被逐出师门。他们师徒四个,虽然整日忙碌,却过得充实又开心。

苏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难得睡的这么安稳,这么舒服。

被吵醒的时候,她一时都有点弄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是在枯荣谷内院她自己的床上吗?苏合听到隐约的丝竹管弦声音,还有女人细声细语的笑声。记忆渐渐回笼,有些失望。她不是在枯荣谷她自己的床上,枯荣谷早就一把火烧没了。

继而一惊,她之前是在客栈洗澡!而眼前这重罗帷幔,像座房子一样的梨木雕花拔步床绝不可能是客栈的东西。

苏合轻轻动了动发现自己全身寸缕未着地裹在床单里。

她猛地坐起来。她并没有被点穴,内力也还在。这让她松了口气。

苏合披着床单,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房子布置的极为奢华,家具边角都包着金,一旁的傅山炉悠悠冒着白烟,香味浓郁中带着丝慵懒,香料必然是用了上等的龙涎。

苏合隐约觉得这情形怎么有点熟悉?

苏合小心翼翼地披着床单爬起来,找到类似是衣柜的地方,打开柜门。

衣柜里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衣服,层层轻纱绸缎堆叠,织金嵌银,华丽耀眼,一般人平常绝穿不出门的那种。

苏合也顾不得许多,随便捞了一件,缩回拔步床上,放下床帷,飞快地脱下床单穿上衣服。

堪堪穿好,门“吱呀”一响,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苏合停下动作,小心地在床帷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呵呵。”进来的是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脚步拖沓的仿佛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懒得使,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说:“躲什么躲,我都看见你了。”

苏合犹豫了下,她现在手无寸铁,决定还是先礼后兵吧。她撩开床帏跳下床,戒备地看着那女子,“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

那女子高鼻深目,肤色雪白,胸臀的比例略有些夸张,似乎有点异域血统。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然而看她的眼神,又觉得她必然不止那点年岁。

女子返身关上门,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一举一动都诠释了什么叫做风情万种。

苏合发现这女子姿态很放松,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偷袭。

“你可以叫我封四姐。我找你来……当然是看病的了。”

这年头,求医问药都是直接掳了大夫来的吗?苏合问:“跟我一起的那个人呢?”

“他啊……”封四姐尾音拖得长长的,眼里仿佛带着个小勾子,微嗔地瞥了苏合一眼,“伤了我好几个人,现在还在外面四处转悠,估计一会儿就要混进来了。”

苏合被她那一眼看的,脸腾地红了。大家都是女子,她却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

封四姐偏了偏头,暧昧地问:“孤男寡女一起上路,你们是什么关系?”

苏合恼她态度轻佻,抿唇不答。

“不好意思说?”封四姐眉目流转,托着下巴说:“你知道不?那小子警觉,没被迷药迷倒。我派去的人身手不济,被那小子冲破了包围。本来他是有机会救你走的。你猜最后为什么没成功?”

苏合瞪她一眼,“你挑拨也没用。我不会相信你的。”

“才不是挑拨。”封四姐捂嘴笑,“那小子冲进你的房间,不说立刻把你带走,却先慌着要用床单把你裹起来。据说笨手笨脚的,连看都不敢看你。名门正派的男人真是又迂腐又蠢。”

苏合血液往脸上涌去,有点愤怒地瞪着封四姐,“有什么好笑的?无论如何,一个男人愿意做一个正人君子,不该是他被嘲笑的理由吧?”

封四姐见把小姑娘逗生气了,这才懒洋洋地收起笑容,“小姑娘不要这么一板一眼么。多无趣,不会有男人喜欢的。”

封四姐动作优雅地挽起袖子,伸出一截皓腕,放在一边的小几上,眨巴着眼睛即像是求饶,又像是撒娇一样对苏合说:“我口无遮拦,你可别生气,快来给我把把脉吧。”

这女人,变脸跟翻书一样,浑然不着力。

☆、第40章 封四姐2

苏合敛气凝神,坐在小几旁边的凳子上,伸手搭上封四姐的脉门。

将搭未搭之际,她手指突然使力,扣住了封四姐的脉门,输入一股内力进去。脉门是习武之人的要害之一,苏合听封四姐说她的人武功不高,苏合就忍不住心存侥幸地想试探一下这封四姐深浅。说不定,她这一番仿佛无防备的姿态,并非是艺高人胆大,只是低估了苏合,大意了。

然而那股内力刚输进去,就仿佛撞到了山一样,反震之力震得苏合胸口气血微滞。幸好她只是试探,若是这一下用了全力,恐怕要被反震之力震吐血。

这封四姐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而且这内力路数,似乎还有点熟悉,也有些用药物强行提升内力所带来的种种后遗症。封四……也是以数字为名,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封四姐伸出涂了蔻丹的长指甲点了点苏合的额头,“小姑娘,不要起坏心思呀!”

苏合揉了揉额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诊脉。

“四姐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滑过三次胎?”苏合问。

“妹子医术果然有两下子。”封四姐眯着眼睛靠着美人榻,慵懒的猫一样。

苏合猜测她求医的目的,却没有去说最关键的,而是说:“你若是想要孩子,也不难。”

“嘻,我才不想要孩子呢。带他来世上受苦吗?”封四姐微微噘嘴,小女孩一样踢了踢腿,“就是小日子不准,还总是疼,烦死人。吃了好几个庸医的药也不见好。”

她经脉凝涩,也算是疑难杂症了,一般大夫可能确实解决不了。

只不过……这些症状虽然扰人,却终归不算什么大事,而且看样子也困扰封四姐很多年了。突然为这个兴师动众地掳大夫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苏合与江韶一路上那么小心,才刚露面就被封四姐抓到,这封四姐打听她行踪也废了不少功夫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合懒得点破那层窗户纸,看了她一眼,说:“拿纸笔来,我给你开药方。”

封四姐眼珠咕噜噜地一转,哼了声,“你这小姑娘,忒沉住气,太无趣了!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跟岳清歌的关系?”

封四姐凑近了苏合,吐气如兰,说:“听说你把那死太监给治好了?他现在能人道了吗?”

果然是跟岳清歌有关啊。只是“死太监”这称呼,不知道封四姐跟岳清歌到底是敌是友啊。

“……”苏合摆出一副病人*无可奉告的脸。

封四姐轻佻地用手指托起苏合的下巴,风情万种地说:“我可要谢谢你,那死太监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我早就想尝尝他是什么滋味了。”

“……”苏合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脸来面对这女流氓了。苏合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一出因爱生恨的的前因后果,这女流氓跟岳清歌撞在一起恐怕会产生灾难一样的效果,如此看来,倒是敌人的可能性多些。

“我听说岳清歌带着你一起出任务,人没杀,倒是跑去给目标的老婆接生了?”封四姐满脸兴味。

“那只是一次意外。你对岳大哥的事很关注?”

“世上所有的意外,背后都有人在处心积虑。”封四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沧桑,继而眸子一转,又活泼起来,“还听说,岳清歌去齐云山执行任务把你也带上了?闹出好大动静来。”

苏合想起齐云山的事,神色有些黯然,没心情再跟封四姐试探,“我只是个大夫,如今落在你手里,你想让我给你治什么病,我就给你治什么病。你若肯放我走,那是最好。你若不肯放我走,我也会想办法逃走的。”

封四姐眯了眯眼,伸手捏苏合的脸颊,“小姑娘好大的口气啊,不过我喜欢。你既然能从岳清歌手上逃掉,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苏合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拿开。

封四姐收敛起不正经,难得看起来有几分端庄,说:“那就开方子给我调理调理经脉吧。”

封四姐拍了拍手,有个小丫鬟探头探脑地进来,拿了笔墨纸砚。

苏合提笔写了方子,说:“这方子先试试吧,再给我准备一套银针,每日午时需要针灸。”

苏合写完方子,见那小丫鬟要收拾了笔墨纸砚出去,有点奇怪,“就放在这不行么?你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我给你写一套自疗手册。像你们这种需要治疗比较长时间的人,最好的大夫是自己。”

“自疗手册?”封四姐瞪大眼睛,继而又一脸苦恼,“还是算了吧,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让我看书,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武功高手竟然是个文盲?苏合有点意外,耐心地说:“针灸之类的本来就需要别人帮你,你可以让身边的人学会了帮你。”

封四姐纠结半天,嫌弃地看了眼桌子上堆得笔墨纸砚,勉强点头,“好吧,先放在这里吧。”

文盲也就罢了,居然还忍受不了笔墨纸砚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这都是什么毛病。

“四姐你就忍忍吧。”小丫鬟似乎也不怎么怕封四姐,捂嘴笑着调侃,“说不定被这位姑娘熏陶几天,身上还能带点书卷气呢。”

“哼,敢笑话我,明天让你们都背书去!”

那两个人说的热闹,苏合好不容易插嘴,跟小丫鬟说了熬药的注意事项。

小丫鬟飞快地跑去熬药去了。

然后就是几个姑娘抬着个软榻进来。

每个人都穿的华丽无比,一点也不像是干粗活的样子。七八个人挤进来,满屋子都是各种香气。

“四姐,这是我们找到的最大的软榻了,你看合不合用?”

“哎呀,不合用也没办法啦,再大就进不来门啦。”

莺声燕语七嘴八舌吵得苏合脑袋疼。

“四姐你这么宝贝这位妹妹,非要跟她睡一个房间,莫不是怕我们欺负她?”一个紫衣女子凑过来,对苏合说:“我是秋月,你可要小心,四姐晚上睡觉磨牙的。”

一个黄衣姑娘凑过来,“我是莺时,你可别听秋月的,她最爱编排别人。”

“我是如柳。”

“我是……”

那几个姑娘一一介绍自己,苏合勉强把她们的名字跟衣服颜色对上,但愿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们千万不要换衣服。她暗暗观察这些姑娘,应该是会些粗浅功夫的,但功夫都不高。

她们自我介绍完,封四姐又向她们介绍了下苏合,只说:“这是阿合,是你们新来的妹妹。”

互相介绍完,这些女人也不走,围坐下来聊些衣服首饰的话题,又吵闹着互相画指甲。

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要说!苏合在她们身边,深深地体会到了一个女人顶五百只鸭子的真谛。当初在枯荣谷的时候,她与师姐偶尔聊点穿衣打扮的事,师兄都不耐烦,若是让师兄来这里坐上一会儿,一定要称赞她与师姐安静娴雅,是淑女的典范。

苏合隐隐觉得自己被抓进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一时有点闹不明白监察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这是青楼吧?这封四姐到底是跟岳清歌一样叛出了朝廷,还是依然在朝廷手底下?

如果叛出朝廷,怎么还在京城附近这样的地方开青楼这么招摇?如果没有叛出,朝廷居然还经营这样的产业?

吃完了饭,苏合给封四姐扎针的时候,才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这封四姐皮肤极好,雪白细腻的一丝毛孔都没,一点也不像胡女总是肤质粗糙。苏合把一根一根的银针扎在封四姐背上,一边大致讲了下自己所扎的经脉穴位。

封四姐披着头发,一副苦恼的样子,“快别说了,听到这穴位什么的就头疼。”

“……”这人当初到底是怎么练的武功?

苏合忍不住问:“我要一直跟你住在一起吗?”

怎么就不能给俘虏一点安静的空间呢。

封四姐瞥了她一眼,“阿合妹妹你身手了得,我手下那些小丫头怕是看不住你。只好委屈你了。”

难得被人赞身手了得,竟然是这么个一言难尽的情况。苏合默默地叹了口气。

“叹气容易老啊,小姑娘。”

苏合实在沉不住气了,说:“你既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那么该知道枯荣谷门下共有三人。我师姐就在京城,你若客客气气上门求医,我师姐必不会拒绝。为什么非要掳了我来?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封四姐哼了声,“你说朱砂?我本以为世上的大夫都是庸医,谁曾想居然还有例外。当初听说你居然真能治这乱七八糟的病的时候,我当然打过她的主意。”

封四姐握着拳头,似乎很气愤地说:“齐王那老狐狸防的实在太严密了,我想了好多办法,都见不到人!”

“齐王是谁?”苏合不解,师姐怎么会跟齐王扯上关系。

“咦?”封四姐食指抵着下巴,一副无辜又疑惑的样子,说:“你不知道?”

她忽然又狡黠地笑了笑,“齐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你若见了应该叫姐夫吧。”

“什么?”苏合大惊,师姐嫁的难道不是伯阳候世子陈星耀吗?

封四姐挥了挥手,“前段时间齐王突然看上了伯阳候世子的小妾朱砂,然后强抢臣子妾氏,可是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呢。”

“怎么可以这样!”苏合气的手一用力,把针都给戳弯了。

“哎呀!”封四姐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可是要留疤呢!”

苏合已经顾不上这些,抓着封四姐说:“我师姐现在到底怎么了?”

“妹子你急什么!”封四姐慌着看自己伤口,丢下一句,“我看你师姐乐意着呢!”

☆、第41章 天涯路

封四姐是个极为多话的人,处理好了她那伤口,并且苏合一再保证不会留疤之后,她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之前娱乐了全京城的乐子给苏合说了。

风四娘清了清嗓子,像说书一样说:“据传伯阳候世子那小妾生于乡野,是个狐狸精转世。”

“等等……”她刚开了个头,听她说小妾小妾实在难听,苏合忍不住打断她,“我师姐不是嫁给伯阳候世子为侧妃了么?”

“什么侧妃?”封四姐惊讶,眼珠一转,“难道之前说要当侧妃,一看枯荣谷没了,那小子变卦了?”

师姐居然给陈星耀做妾,怪不得不肯邀请她,还写信说一切都好。苏合心里特别难过。

“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封四姐倒是义愤填膺的样子,碎碎念了半天,才继续往下说:“伯阳候世子被她迷的神魂颠倒,才刚纳进门,就闹得差点要休掉自己的世子妃。”

陈星耀居然还娶了世子妃?!苏合手指几乎抠进木头里,气的连疼痛都没感觉出来。

“伯阳候那世子妃是御史家的姑娘,他们家也不是好惹的。几个御史参伯阳候世子宠妾灭妻。圣上还下旨申饬了伯阳候,让他跟他儿子一起闭门思过。”

“结果没消停两天,那世子妃居然滑了胎。”封四姐以一种看热闹格外幸灾乐祸的语气说:“圣上再次下旨申饬,要贬黜伯阳候世子爵位。那伯阳候世子天生体弱多病,是个琉璃做的人,据说当即就病倒了。伯阳候痛哭流涕跑到宫门口为儿子求情。”

“你猜怎么着?”封四姐捋了捋头发,喝了口茶,吊人胃口地问。

“怎么着?”苏合急于知道师姐的情况,身子前倾,急切地看着她。

封四姐对于这个听众的表现十分满意,说:“事情突然峰回路转,惊掉一众眼球。齐王跑去伯阳候府,据说是劝伯阳候去了。谁知道一见你那师姐,顿时惊为天人。不顾伯阳候世子以及伯阳候的阻拦,当天就把人带回自家王府了。”

封四姐捂着嘴笑,“那伯阳候世子也不病了,跳起来生龙活虎的要上吊。世子妃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的议论,气的回家了。伯阳候一把年纪,实在经不住这一波三折,据说卧病在床,至今没出过门。估计是没脸见人啦。偏偏毫无牵连的赵王突然跳出来非要给伯阳候出头,抓着齐王的小辫子不放,隔三差五地就要到圣上面前闹一回。”

这段时间,师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苏合咬着牙,自己应该早点来京城的。

“不过呢……”封四姐撇了撇嘴,“这都是外面传的。实际上是你师姐莽莽撞撞地跑到京城,求到兵部侍郎林松府上,求他将她送到前线去,救你们师父。暗金堂战时属于陈国的军方管辖,她大概以为暗金堂抓了人会回去前线。”

林松?苏合皱着眉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此人似乎是曾经到过枯荣谷,当时朱砂治好了他的多年的腿疾。

“当时朝廷里是战是和都还没个章程,何况前线军营不容女子进入,林松怎么可能应她。于是拖着她。她大概也看出来没什么希望,转而去求伯阳候世子。”

封四姐讽刺地笑,“正巧那时候的情势已经不容谈和,圣上派文大将军出征。伯阳候世子跟文大将军有些私交,大约也就是随口请托一句的事,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即使你师父真的在那里,能不能顾得上还另说。你师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以身相许了。”

苏合黯然,枯荣谷出事的时候,她和师姐不谙世事,都是两眼一抹黑,听到点什么消息都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你师姐有所求,开始的时候未必想惹事。但那伯阳候世子手段软弱,理不好后院的事,那世子妃也不是省油的灯。后来……大约你师姐终于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糊弄了,于是开始想脱身。”

年少时的那点真心,在面临这样的变故与打击面前,恐怕是一点也不剩下了。

封四姐抬眼,看着苏合,口无遮拦地问:“你知道监察处的事吧?”

苏合此时没什么遮掩的心思,默默点头。

封四姐口齿清晰地继续说:“打仗了,暗金堂搅风搅雨,大周却没有能抗衡的力量。那些名门正派也缩头不出。这段时间,盯着岳清歌,想要把监察处收归到自己手里的势力可不止一波。”

“当初岳清歌走的时候,把速成内力的药方都给毁了。太医院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头绪,当然对于速成内力带来的后遗症,当年的太医都没什么办法,更何况现在这些庸医。谁曾想,你竟然能够治疗速成内力带来的后遗症。”

不是治疗,只是能够缓解而已。苏合也懒得纠正她。

封四姐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合,“那么自然就有人会想,你能不能还原当年速成内力的药方呢?可惜……岳清歌看你看的紧。后来你又突然行踪难觅。但是,枯荣谷门下曾有三个弟子这种事实在是太好查了。而且据说你师兄师姐医术都比你高。找不到你师兄,但是你师姐还是很好找的。”

苏合觉得自己简直没法呼吸了,师姐经受这样的坎坷,竟然还有她的原因在!她当时只是想着搭上岳清歌的线救师父,却不曾想背后盘根错节,竟然会有这么多牵连。

“齐王抢先一步下手。如果不是各方势力觊觎,齐王也未必会把事情做的那么难看。”封四姐摇了摇头,“你师姐未必知道你师父已经去世的事。有这么根胡萝卜在眼前吊着,她应该是自愿跟齐王那老狐狸的。毕竟齐王那老狐狸,可比伯阳候那软弱无能的世子权力大的多啊。赵王闹来闹去,也是怕齐王弄出速成内力的药方,养一帮死士出来。”

封四姐说完,苏合半天没有出声。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黏在命运的蛛网上,已经拼命奋力地挣扎了,然而每一步的挣扎似乎都是错的。

师父没能救成,无力帮师兄做什么,同时还害的师姐深陷泥沼。

苏合无力地捂住脸。在封四姐这目的叵测的人面前哭是很软弱的事情,枯荣谷烧毁之后,已经没有余地让她这样示弱,然而世事困顿,她的情绪再不发泄都要溢出来了。

她该怎么做?她能做点什么?

“我师姐,她是极好极好的人。”苏合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为什么命运不公,要她经历这些?”

封四姐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地仔细看着自己精心修饰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这不废话么,命运什么时候公平过!”

“我该怎么告诉她,师父已经死了。如果师父还在,知道她经历这些,一定非常伤心。”苏合抑制不住地呜咽,仿佛受伤的小兽。

“我想办法帮你告诉你师姐啊。不过齐王看的太严了,我至今还没能想办法接近你师姐。”

“什么?”苏合呆呆看着封四姐,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对于封四姐的主动援手十分戒备。

封四姐大大咧咧地说:“我是吴王的人啊,当然急着看齐王倒霉。若是真让你师姐帮齐王鼓捣出药方来。我们都要玩完。”

“你……”苏合用袖子擦了擦脸,将眼泪憋回去。继而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没有气势,猛地站起身,努力做出一副冷静淡定的样子,“你抓我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们也想要我帮你们研究速成内力的药方?”

封四姐没骨头一样半躺着,自下而上斜斜地看着苏合,勾唇笑了笑,“有了那药方,用不了十年就能造就出一批高手。谁不想要?不过……十年终归时间太长了。若是有一批现成高手,我们也不一定非要那药方,只要保证别人都得不到药方就好了。”

她的目光竟让苏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赵王就是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岳清歌一直在我家主上和齐王之间犹豫,不知道该选哪个主子。”封四姐优雅地打了个哈欠,“齐王就仗着背后有文大将军撑腰,不过这一次……前线的局势可十分不利呢。只要再有一场大败,岳清歌那死太监就要乖乖来给我舔/脚了。”

封四姐言谈看似无忌,一点也不像是杀手之类生活在暗处的人。然而苏合看着封四姐,心里却隐隐地发抖。

封四姐这个斗大的字都未必能识一箩筐的草包是天生吃这行饭的料。她浅笑嫣然,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峥嵘之态,就彻底摧毁了苏合心里最后一重天空。

之后的威胁不着痕迹,却不动声色地让苏合明白了顺者昌逆者亡的处境。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隐隐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苏合从半开的窗口看出去,看到一盏一盏的灯笼被点亮,楼下渐渐热闹起来。

歌舞升平,而苏合独自站在这女杀手的房间,望断天涯,也找不到归路。

封四姐懒洋洋地起身,妩媚地伸了个懒腰,“开门做生意了。妹子别苦着脸么,天塌下来当被盖……你前姐夫今天大约会来,你要不要跟我去瞧瞧?”

苏合看着封四姐,她那一向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此时却灵敏地捕捉到了封四姐的言外之意——她之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怕她去找任何人查证。

☆、第42章 决定

苏合去洗了把脸,准备跟封四姐去见见陈星耀。

封四姐的话她基本上是已经完全相信了,但是就算不查证朱砂的事,江韶恐怕今晚也会来大闹救她,她最好能露面。

然而封四姐却嫌弃她这样出去砸了她天香楼的招牌。

苏合也没与她争辩,换了衣服,坐在妆台前仔细画了几笔,掩饰哭肿的眼睛,简单地挽了个发髻。今晚也许是见江韶最后一面了,她也不愿意形象太过凄惨,让他不放心。

封四姐好奇地看着苏合掩饰哭肿眼睛的那几笔,没想到这乡下土妞还有这样的化妆手艺。

封四姐极为诚恳地说:“妹子,就凭你这手艺,若不肯当大夫,我就求主上放你一条生路,让你留在这给我化妆好不好?”

苏合没心情跟她瞎扯,眼神带着不自觉地锋利看了她一眼,“走吧。”

“无趣。别苦大仇深的,跟着四姐我吃香的喝辣的,保管你比过去过得逍遥自在。”封四姐哼了声,腰肢款摆,风情万种地带着苏合出了门,一路跟来来往往地姑娘还有客人打招呼,跟谁都能调笑几句。

苏合一路板着脸,身上杀气腾腾生人勿进。居然还有人色眯眯地看着她,试图伸手捏她的脸,“这小妹妹新来的吗?真漂亮。四姐,快给我介绍介绍,别藏着掖着。”

“林爷。”封四姐拖长调子似嗔似怒地拍了那胖子一下,“看到新来的妹妹,就把我们如柳姑娘忘到脑后了吗?你可得给我点好处,不然我可要给我们如柳姑娘告状的。”

苏合看着那脑满肠肥,满脸流油的老胖子,实在不明白封四姐这样的高手跟这些人打情骂俏图什么,不觉得恶心么?

封四姐应付了那胖子,带着苏合七绕八绕,终于绕到了个厢房,轻轻抬了抬下巴,“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你们慢慢聊。”

苏合推开厢房的门,里面传来带着醉意的声音,“怎么才来?!”

那病怏怏的陈公子带着不满抬头,看到苏合,顿时呆了,“苏苏……苏姑娘,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合看着面目浮肿又颓废的的样子,简直都想不起来当初他在枯荣谷时对着师姐又哭又求深情款款的模样了。是一个人吗?

“陈世子。”苏合踏进门,反手阖上厢房的门,走到陈星耀对面坐下,问:“你为什么会来逛青楼?我师姐呢?”

陈星耀眼神左右飘忽,不敢与苏合对视,“我……齐王殿下不顾礼法,强行把她带走了。我一直在努力想让齐王殿下放了她。”

“哦?”苏合挑了挑眉,跑到青楼来努力吗?她压着火气故意问:“齐王殿下强行抢夺臣子上了宗谱的侧妃吗?皇上没有降罪?”

齐王强抢臣子妾氏虽然荒谬,但能抢成功,终归还是因为朱砂只是一个妾而已,不比丫鬟地位高多少,甚至一些人家还会拿妾氏待客。恐怕还会有人在背后说伯阳候父子不懂事,一个妾氏而已,被王爷看上了早就该拱手奉上,居然还要王爷亲自开口。

陈星耀满脸羞愧,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苏合的手指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指甲盖泛出青白色,然而语气却还是平静的,“陈公子,听说你为了我师姐,托文大将军救我师父?我师姐感动,才嫁给你的?”

陈星耀立刻点头,“是的是的。为了朱砂,决明神医我自然是尽力要救回来的。苏姑娘,你放心。”

“是吗?那前线可有消息传来?”苏合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藏着雪亮的锋锐,让陈星耀不敢直视。

他低着头,说:“军情大事,不得泄露。不过我托人悄悄打听了,前线战事吃紧,文大将军虽然一直在侦查暗金堂的踪迹,但腾不出太多人手。你也知道,暗金堂的人都武功高强的,若不能派大军压阵,也没办法救出决明神医。”

“呵呵。”苏合冷笑,“你一直都是这么哄我师姐的吗?”

“你……苏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好吧,不说这些。”苏合挥了挥手,“听说你曾闹着要休妻。现在你那正妃都回娘家了,是不是婚约也解除了?”

“那……那不是我想娶的。”陈星耀没想到苏合连这些都已经知道了,不过,伯阳候家已经当了京城百姓好几个月的谈资了,苏合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

“那就是还没解除婚约了。”苏合手里的茶杯终于禁不住她的力道,碎成粉末,苏合鄙视地看着陈星耀,“一个男人,什么本事都没有。拿自己父亲没办法,拿自己正妻没办法,连自己无能都不肯承认,却无师自通地学会花言巧语哄骗我师姐。”

“护不住她,还偏要连哄带骗地娶她!不!……是纳她当妾。”苏合咄咄逼人地瞪着陈星耀,“你没办法给她正妻的名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肯放过她?你既然办不到她想要做的事,为什么却要利用她的天真无知哄骗她?你没办法给她幸福,为什么还要把她置身于风口浪尖上?”

苏合怒意勃发,抬手越过中间的小几卡住陈星耀的脖子。

陈星耀只觉得苏合的手仿佛铁钳一般,当即喘不上气来,努力用双手掰着苏合的手,满脸鼻涕眼泪,喉咙咔咔作响地挤出一句话,“我……我爱她啊。”

以爱为名,却做着一件又一件伤害她的事。

苏合手指收紧,看着陈星耀徒劳地奋力挣扎,眼球都仿佛要凸出眼眶。

本来就是个病怏子,挣扎也用不了多少力气,不过半刻钟时间,就没气了。

苏合一松手,陈星耀的尸体就倒在了地上。

苏合看着他睁着双眼一脸不甘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多少畅快的感觉。

陈星耀固然可恶,可若不是因为她,师姐就不会被齐王盯上。如今杀了陈星耀也无济于事了。

苏合呆呆地坐了片刻,开门出去,封四姐没骨头一样靠在门口的墙上,瞥了她一眼,“谈完了?”

苏合点了点头。封四姐探头往厢房里一瞧,摇了摇头,“哎呀,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她虽然那样说,但神色轻松,显然在这里死个侯府世子,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封四姐感慨了一句就丢开,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合,“咱们赶紧去大厅吧,你那位……朋友可是来了,迟一会儿打起来,可要把我的客人都吓走了。”

封四姐露出一副不正经的神情,“刚才我偷偷去看了一眼,他们这些江湖名门子弟,就是基本功扎实。腰身结实腿又长,长得也俊俏,让人看了就想尝尝滋味。上次派去的那几个饭桶居然没把他给我带回来,你说,我今天亲自出手把他扣下来怎么样?”

苏合没理会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能安排我见……吴王殿下?”

“小姑娘可真心急。”封四姐噘了噘红唇,“那可得看主上什么时候有空。你呀,还是在这里陪四姐我玩几天吧。四姐不会亏待你的。”

苏合与封四姐走到二楼的栏杆处,往下一眼就看到了江韶。他白衣佩剑,有着跟整个浮华奢靡场景都格格不入的锋利,正皱着眉四处探查。

苏合有点晃神,枯荣谷里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最后只会剩下她一个人。不,这次并不是他离开她,而是她要离开他走向另一条路了。也么什么好伤心的,毕竟她今后也能算是朝廷的人么,比去阎王城要好太多了。

江韶抬头看到苏合,立刻甩开身边缠人的女子,往楼上冲。

封四姐隐秘地做了个手势,沿途的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拦。

“我想单独跟他谈谈。谈完你放他走。”苏合对封四姐说。

“小姑娘要求忒多。有什么悄悄话要跟情郎说么?还不许四姐听?怕四姐勾了你那情郎吗?”封四姐娇嗔地哼了声,虽然如此说,却还是随手一指,“你们去那个厢房说去吧。”

封四姐加了一句,“不该说的别说,知道太多对他没什么好处。”

封四姐清楚如今苏合已经想通了。她既然杀了伯阳候世子,就一定不会逃了。苏合心里有恨,怎么可能甘心什么都没做就仓皇逃走?而吴王那里,有苏合想要的力量。

当然,就算苏合一时脑抽逃也没关系,京城地界,他们插翅难飞,她总能把他们再抓回来的。

封四姐扭着蛇腰下楼,经过江韶的时候媚眼斜飞,笑嘻嘻地把手伸向他腰腹,“小子,四姐很喜欢你呢。”

封四姐的动作看似不快,也没什么花哨,江韶身手利落地侧身躲了一下,竟然没躲开。被她结结实实地摸在了腹肌上。这妖妖娆娆的女子竟然是个高手!

江韶大怒,反正已经见到苏合了,大打出手他也不怕,反倒是这来来往往的都是天子脚下的达官贵人,这些来历不明的掳人者才要顾忌。

没想到那封四姐也不想跟他动手,摸了一把之后就咯咯笑着,香风一卷,毫不留恋地下楼跟其他人调笑去了。

江韶深呼一口气,飞快地上楼去找苏合。

“苏合,我们走。”其他来龙去脉,等逃离了这里再说。

苏合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地看了江韶一眼,说:“江大哥,跟我来,我有点话要跟你说。”

江韶着急,“有什么话咱们离开这里再说。”

苏合摇了摇头,“不,我们还是先说清楚吧。你不必紧张,此间的主人虽然请人的手段略鲁莽,却也并非坏人。”

江韶神色变得凝重,看着苏合:“我们没有什么要说清楚的,跟我走。”

☆、第43章 等我宝剑锋成

苏合最后还是把江韶拉进了包厢。

“江大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苏合偏了偏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你别看这里是个……不怎么正经的地方。不过你放心,这只是表象。其实内里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地方,而且我应该也不会在这里久待。”

“苏合,你在怕什么?”江韶看了眼苏合身后侧的墙壁,那里应是有人监视,而且明目张胆,并不刻意隐匿。他不明白苏合为什么非要在这包厢里说,仿佛心甘情愿地受人监视似的。

江韶看着苏合,一字一句说:“既然我跟你一起来了京城,那么就一定要跟你一起走。此间主人手下人数虽多,但功夫并不算高。何况,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我们今晚杀出去,此间主人未必敢闹大。无论他是谁。”

江韶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一个圆圆的小瓶滑入她的手心。那是师兄给她的药,据说无色无味在密闭空间里半刻钟内能毒死一客栈的人。

江韶目光坚毅,只要她点头,他今晚即使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救她出去。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江韶的手心滚烫,握着她的手,苏合摩挲着手里的小瓶,微微垂眸。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那速成功法似乎成功率也不怎么样,岳清歌手底下的人就并非各个都是高手,这封四姐手底下——既然江韶这样堂而皇之闯进来了,想必也的确有几分把握,还有□□相助。或许她可以借助江韶逃出去,也许她还可以回去求岳清歌帮忙,也或者借助杜飞白或者别的什么她救治过的好心病人的力量。

退一步,她或许还可以当心善天真的小姑娘,让别人替她撑着天。

然而,一边是陈国的暗金堂想要七窍石,一边是周国各方势力想要速成功法的药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如今自然是孑然一身了,可是那些帮她的人都是有名有姓有家有业。她又怎么能那么自私?

何况,她恨这样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的情况,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力量,保护自己,保护师姐,保护所有人,她怎么能走?!

苏合平静地说:“我没有怕什么,我只是知道了师姐的行踪,打算留下来。”

江韶皱眉,“他们是齐王的人?”

江韶这一天显然已经听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逸事。

“谁的人无所谓,反正都是朝廷正统。”苏合不想说太多,眼睛弯弯地笑了笑,“江大哥,我打算留下有两个原因。你听听,若是听完你还要坚持带我一起离开,那么我就听你的杀出一条血路出去。”

“第一,人总是要识时务的。我可以躲起来,但是曾经帮过我,收留过我的人不可能全都躲起来,那些有心人总是可以顺藤摸瓜。之前我的打算,终归还是太过理想化。而且我师姐的传闻你也听说了,我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就是为了见她,我没有办法不管她。”苏合话里一半暗指暗金堂,一半暗指封四姐这股势力。

“第二,这地方没你想的那么险恶。枯荣谷已经没了,师父也没了。我总要有个地方落脚,有自己的事情做。”苏合眨巴着眼睛看着江韶,故意卖了个萌,“我又要东躲西藏又要找营生,适合我的事情真是不多啊。”

江韶看着她,心里难受,“苏合,在我面前不必强颜欢笑。”

“我没有强颜欢笑。江大哥,江湖人对朝廷多半没什么好感,但平心而论,朝廷怎么说也不能算是邪魔外道吧?我一个大夫,在哪儿给人看病不是看病?今后有朝廷庇护,还是不错的。”苏合安慰他。

话虽如此,朝廷有那么多医术精湛的太医,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扣留她一个大夫呢?朝廷正统的人又为什么拿一座青楼当据点呢?

江韶微微皱眉,事情必然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

苏合笑靥如花,“别皱眉了,江大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

江韶握着她的手不愿放,总觉得这一次如果放手,可能就会失去什么。

他可以拼着这条命不要,带着她杀出一条血路出去。但是如她所说,之后呢?雨花庄、杜飞白家、朱砂,这些都不管不顾了么?他一辈子带着她东躲西藏吗?还是去阎王城?

江韶说:“我留下陪你一段时间吧。”

苏合垂眸掩去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眸,嘴角却微微勾起,“江大哥,回去吧。好好练剑。我们总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说其他。”

江韶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如今这个世道,他能依仗的只有手中剑。然而他的剑,锋刃未成,只能一退再退地忍耐。第一次在枯荣谷,他只能逃;第二次面对岳清歌,他依然无能为力;这是第三次了,也许还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天资好,又勤奋踏实,而如今却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走些歪门邪道更快一点掌握力量呢?

江韶目光专注地看着苏合的眉眼,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刻进心里一样。苏合今日穿着封四姐的那过于华丽拖沓的衣服,涂了淡淡的脂粉,还梳了一个略显妩媚的垂鬟分肖髻,有点不像平时的她了。

少年忽然开口说:“苏合,我还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苏合一愣,抬头看向江韶。江韶对她很好,好到超出一个朋友的仗义,她感念于心。她也是个大姑娘了,跟一个男子单身上路,路上难免会有诸多不便的地方,但是江韶一直都十分正人君子,从未有半分逾礼之处。两人毕竟相识的很早,她以为江韶是把她当妹妹看了。

江韶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少年时懵懂隐秘的心事,尚未表露,便被杜飞白横插一脚。那时骄傲又别扭,自然不肯再提。后来,江庄主去世,他身为人子,一事无成,有什么脸面去想那些风花雪月?

江韶偶尔也会偏激地想,江湖风霜摧折,弱者根本没有喜欢的资格。

可终归还是喜欢,想要尽自己所能的护着她。

苏合看着江韶,这样的情况,这样的表白,简直让她手足无措了,“江大哥……”

“苏合,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了,我希望你能等我……让我保护你。”江韶说到这里,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的桌面,一时竟有些哽咽的说不下去。

江韶觉得很狼狈,他甚至没有办法说一个准确的期限,他何时才足以保护苏合?都说十年磨一剑,然而他自六岁开始练武,至今已经有十二年,还要有多少年他的本事才足以纵横天下?才足以力抗暗金堂、力抗朝廷?

这几乎是无望的。岳清歌大概十六七岁就成名,如今十多年过去,怕是也没那样的本事。他如今已经十八岁,远远比不上岳清歌当年。难道他让苏合等他十年二十年吗?简直是荒谬。

他这么多年练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真的像他以为的那般天资卓越吗?其实只是块朽木吧?这些天江韶总是忍不住质疑自己。而此刻,真的有些灰心了。

他心境不稳,内息四散,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有点走火入魔之兆。

苏合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说:“好,我等你!江大哥。”

“我等你宝剑锋成,等你保护我,等到有一天我们可以强到不再被世事逼迫,可以随心所欲达成所愿的时候。”

苏合诚恳地看着江韶,仿佛有种心灵相通的感觉。他们同样的年纪,有同样的痛苦,同样的迫切得到力量心情。

“我会一直等下去。你不要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信你必将锋锐无双名满天下。”

江韶震惊地看着苏合,四目相对。

我们还年轻,从小生活在父辈的庇护之下,不知世事艰难,不识人情冷暖。而如今面对江湖的疾风骤雨,我们弱小,我们迷茫,只能一退再退,一再低头,甚至不得已暂时随波逐流。但是我们不会放下手中所执刀剑,不会停下艰难跋涉的脚步,也不会忘记最初心里的火。终有一天,我们可以斩破眼前的黑暗,砍断束缚的绳索,从此天高地阔,再无什么可以阻挡。

苏合想,人生得一知己足以。

她或许从此不再济世救人,却违背本心地去研制那能速成内力药,为某个势力造出一批又一批的杀手,成为角逐权力的刀。

但若是江韶能够坚持自己的本心,有一天有所成就,她也必将与有荣焉喜不自胜。

苏合将手里的药瓶仍放回江韶手里,食指轻轻点了点,“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防身。我一时半会儿用不到。”

苏合的意思当然不只这个药瓶,还有七窍石。如今她还不清楚今后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七窍石放在江韶那里比放在她这里安全。她洗澡的时候被带过来,所有的东西都落在客栈了。

江韶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又是一阵黯然。若真是像她之前说的这里这么好,她又怎么会把七窍石托付给他。那东西虽然有解百毒的功效,可同样意味着暗金堂这样的危险。苏合若非没把握,又怎么可能麻烦他。

“好了,走吧。”苏合从江韶手里抽出手。夜已深,外面丝竹之声都零落了。

江韶却忽然收紧手指,抓住她的指尖不放。他看着她,眼眸明亮如星,“苏合,我今时今日说喜欢你,不是害怕以后没机会说出口,而是我要你记住,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此心不变。保重自己。”

江韶将之前在枯荣谷时给苏合的那个玉佩放到苏合手里,“这是我娘的遗物,看到它,就想想我今日说的话。”

如此真挚,苏合点了点头,接过玉佩,带着鼻音答应:“我记住了。”

苏合与江韶出门,封四姐八面玲珑地在大厅招呼客人,看见他们两人终于出来,眼睛暧昧地冲着江韶上下打量了一遍,尾音拖长调侃,“呦,这么久啊……,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江韶剑眉微微压低,苏合忙偏头对封四姐说:“我送他出去。”

封四姐迟疑片刻,苏合坦然地看着她,还隐隐有点挑衅的眼神。

封四姐笑了起来,“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苏合于是径自将江韶送到门口,给了他一个“看吧,我是自由的”眼神。

但是她也清楚她现在也许是个香饽饽,不宜走太远,到门口就止步了。

“走吧,江大哥。”苏合站在门口的红灯笼下,催促。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依依惜别的场景,也不适宜再表露什么离愁别绪,旁边还有姐儿在送恩客,打情骂俏说的话让人脸红。

江韶强忍着带苏合离开的*,轻声说:“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苏合,保护好自己。”

她要离开他了,今后的路自己走。

“你也保重。”苏合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江韶,她怕再看一眼,她就会后悔。

苏合挺直脊背,转身走进了天香楼。

一直走到里面的楼梯处,她才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模糊的夜色中,江韶一直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方向。似乎她随时改变主意,他都愿意豁出性命带她离开。

苏合赶紧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第44章 吴王殿下

苏合并没有等太久,就被吴王殿下召见了。想来这位吴王殿下对那速成内力药方也是挺急切的,并不像封四姐说的那般无所谓。

三十出头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并没有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穿着蟒袍金带,十分儒雅,看起来平易近人的样子。

苏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今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性命都要捏在这个人手里了。苏合告诉自己,要玩命地讨好这个人,争取让自己过得好点。

封四姐在他面前依然是那副妖妖娆娆的德行,微微蹲身潦草地福了个万福,拖着嗓子说:“王爷,我把苏合给您带来了。”

苏合总觉得她这语气,跟招呼恩客的时候如出一辙。

吴王亲切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那敷衍的行礼并不以为忤。

“草民苏合,见过吴王殿下。”苏合却没有如封四姐一般,而是低头动作利索地跪在地上打算给吴王磕个头。

苏合来之前想得很清楚了,或者说在她选这条路以后她就想清楚了。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表示驯服,并没有什么难的,也绝不会有坏处。都到这地步了,还装什么骨气。面对各种变故,她是如此的软弱无能,如今只是向一个能掌控她命运的人下跪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苏合膝盖尚未挨到地,那吴王殿下就已经伸手相扶,“苏姑娘大才,乃是精通岐黄之术的高人,不该受世间礼法约束,不必多礼。”

苏合却还是坚持跪下给他磕了个头,压着性子说:“吴王殿下礼贤下士,但我只是一介草民,礼不可废。”

吴王殿下又夸了几句苏合的医术,苏合顺势便表示了愿以一身所学报效国家的期望,把话题引到了速成内力药方上。

“主上。”她老实不客气地跟着封四姐把称呼也改了,非常把自己当自己人。

吴王殿下挑了挑眉,觉得这神医传人非常上道,毫无那些稍有些本事的少年人恃才傲物的臭毛病,眼里倒真的有了几分欣赏。

“殿下或许听说过,枯荣谷前段时间遭暗金堂毒手,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草民学艺未成就遭逢大变,实在有些学艺不精。所谓能治疗速成功法后遗症云云,纯粹是以讹传讹。在不停止练功的前提下,草民目前只能缓解后遗症而已。至于以药物激发内力,目前还毫无头绪。”苏合非常诚恳地说:“不过若是有过去研究的一些线索,草民可以试着推敲,也许能还原一些东西。”

苏合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在这些人精面前就不要装人精了,也装不来,踏踏实实地本色出演,装老实吧。

“草民还有一个师兄,一个师姐。”苏合仿佛沉不住气一般接着说:“他们的能力都比草民强。只是草民师兄曾经因为救人心切,被人陷害,被处以斩刑。侥幸逃脱后,如今还在被通缉。草民师姐……”

苏合适当地表现出一点愤怒,看了吴王一眼,继续说:“草民来京城本来就是想见见师姐的。若是有他们相助,必然事半功倍。”

吴王位高权重,自然不怕手底下的人有所求。有所求的人反而更好控制。

吴王遗憾地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孤听说姑娘的师兄师姐年少时就有神医之名,济世救人的胸怀让人佩服。”

说的跟真的一样,他若是早知道他们枯荣谷一脉医术这么厉害,恐怕等不到暗金堂出手,就把他们一窝端了。苏合心里默默吐槽,排解心理压力,表面却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吴王又感叹了一番苏合师兄师姐命途多舛的际遇,安慰苏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心志云云。听得封四姐这大文盲在旁边直打瞌睡。

最后吴王终于说:“死刑再加上逃犯,这不太好办。明年是圣上六十整寿,应该会大赦天下。到时候孤想办法将令师兄的名字放到大赦的名单里,也许会改成流放。到时候就可以请令师兄回来见面了。之后可以慢慢想办法让令师兄沉冤得雪。”

苏合垂眸,心里有点失望。就这么个事,堂堂一个王爷出手居然还要等一年,然后拖拖拉拉准备一直拿捏他们师兄妹吗?苏合心里觉得这吴王就跟那个陈星耀一样,欺负她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她虽然很不以为然,面上还是很感激涕零,跪伏在地又磕了个头说:“多谢主上。”

吴王殿下似乎很为难地又说:“姑娘不必客气。令师姐的事孤十分惭愧。孤的四哥实在……有些荒唐。此事孤暂时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再等等。”

“主上言重了。”苏合觉得自己投靠这吴王好像权力也不是很大啊,似乎还有点怕齐王的样子。

其实她还有另一条路的,逃出去投靠齐王。只是齐王的行径令人不耻,罔顾她师姐的名声。而且那齐王跟师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她若是投靠了齐王,那她跟师姐一点反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至于赵王,苏合倒是没考虑。她并没有能力去挑挑拣拣比较赵王和吴王的实力,那么投靠哪一方都一样,反正师姐都不在他们手里。

吴王觉得这次见面可以圆满结束了,他虽然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但事实上他并不喜欢这些江湖人。他觉得江湖人大多不服教化,道德标准堪忧,而且不好控制。

如今朝中虽然是儒家思想为主流,吴王小的时候却因为一位太傅的原因受法家思想影响颇深,对这些侠以武犯禁的人颇没有好感。

事实上,当初封四姐叛出监察处之后立刻投靠了吴王,多少也是因为吴王不太依靠江湖人的手段解决问题,事儿比较少。对于封四姐这样的人,上司如果老支使她干着干那,难保她不一时冲动把上司宰了。

吴王温和笑着给苏合赏赐了些金银珠宝以及目前能搜罗到的有关过去监察处的书。

“姑娘跟封四回去吧。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封四提。药方的事不必着急,慢慢研究。封四他们这么多年来为后遗症所苦,姑娘若是能帮他们调理调理,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居然还要住到天香楼,看来这位封四姐今后就是自己的上司了。苏合也没敢表示不满,恭恭敬敬地谢恩跟封四姐退下了。

这一次见面,吴王对苏合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她老实而且懂礼貌。然而苏合对自己这位主上的印象可着实不怎么好。心里带着“人在屋檐下”的压抑回了天香楼。

不过好在,因为不再怕她跑,苏合现在不用再跟封四姐住在一起了。封四姐让她住进了顶上的阁楼。夏天住在阁楼里略有些燥热,但阁楼那里比较僻静,下面楼梯处的门可以锁住,避免被不知情的客人骚扰。

阁楼挺大,有四间房子,久无人居住。封四姐只收拾出来一间给苏合住,苏合打算把另外两间打通了建个小药库。苏合是很实诚的人,既然以后在人家手底下干活,自然不能消极怠工,总要显示自己的价值才能让吴王赶紧帮她救师姐,赦免师兄。

“四姐。”苏合跟封四姐说:“我需要配些药材试验药性。想把阁楼两间房打通建个小药库。”

封四姐刚进天香楼的门,就听说布庄送来了新布料给她们挑选,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随口答应苏合,急着去挑布。

苏合说:“那我把需要的药材列个单子来。”

“好。”封四姐一口答应,又说:“你也一起来挑布料吧。做几身新衣服。”

苏合想了想,自己什么也没带,的确是需要几身新衣服的。总不能老穿封四姐的衣服。不说衣服拖拖沓沓一点也不利索,关键是封四姐有胡人血统,身材傲人,苏合略有些撑不起来。

于是苏合跟着封四姐一起去偏厅挑布。

里面莺莺燕燕的,天香楼的姑娘都在,拉着布样跑来跑去,叽叽喳喳。

苏合进去不到半刻钟,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她飞快地选了三匹布,看旁边站着的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似乎是裁缝,于是过去量身,简单地说:“帮我用细棉布做两身里衣。月白色这匹给我做个短上衣,配紫色撒脚裤……”

苏合还没说完,就有人插话进来说:“阿合妹妹,月白色配这匹枚红色暗祥云纹软缎才耀眼啊。短上衣都不流行了,如今流行儒衣啊,侧面开叉要大大的。”

苏合尚未想起来这位是叫秋月还是如柳,又一个女子凑过来,“阿合妹妹别听她的,紫色最漂亮。里面就用这匹用银线在裤脚滚上一圈边,外面再拢上一层轻纱。”

又一个人参与意见,“枚红色和紫色都好,关键是撒脚裤一定要做高腰的。”

“高腰的还是做八幅裙更好……”

苏合被她们吵的脑仁疼,只好对裁缝说:“姐姐们说的都对。就按她们说的做!”

“好嘞。”裁缝口齿伶俐地说:“两件兜罗棉里衣;一件月白短上衣;一件儒衣;一件紫色织锦撒脚裤滚银边,外拢烟罗纱;一件高腰枚红色暗祥云纹软缎撒脚裤;一件高腰八幅裙。”

周围吵吵嚷嚷,苏合压根没听明白那裁缝都说了点什么,连忙点了点头。

裁缝笑眯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姑娘,月白短上衣是要对襟还是斜领?儒衣最近流行立领,姑娘觉得如何?想绣什么花样?八福裙用哪匹布做?月白色太单调了,再配上与下裳同色披帛如何?”

哪有这么多讲究。苏合自认也有点爱美的心思,然而细节上却有些大大咧咧。觉得如果师姐在这里,大约还能跟这些人有点共同语言。

苏合挥了挥手,“都好都好,你看着做吧。不需要绣什么花,干脆利落点就好。”

“好嘞。”裁缝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苏合手里拿的黑色的一匹布,“姑娘拿这匹黑色布打算做什么?”

苏合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件夜行衣以备不时之需,所以选了这匹布,她摇了摇头,“这匹我直接拿走自己做,可以吗?”

“拿走吧。这么快就选好了?”封四姐大方地说:“太少了,这妹子刚来,没多少衣服,林嫂你这几天把你店里做成的襦裙什么的捡好的多送来几件。衣服也先紧着她的做。”

封四姐眼珠转了转,又调笑了句,“我这妹子脸皮薄,林嫂你选些正经衣服啊。”

苏合终于得以落荒而逃。

苏合回阁楼上写了大半天,把需要的药材列了三十多页清单。就这样,也只是些常见药材,不算太全。

而天香楼的姑娘们一直在挑布匹,商量做什么衣服,连晚饭都没吃。一直到要开门接客了,才怏怏地匆促做出决定。

天香楼里的姑娘并不都是当初监察处出来的,至少一半以上脚步虚浮没有半分功夫,应该是真正的青楼姐儿。但是从言行举止方面她们看不出什么区别。苏合觉得这些杀手姑娘们非常奇怪,仿佛姐儿才是他们的本职,而杀手什么的只是业余的消遣。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大隐隐于市?伪装的也太专业了。

苏合下楼,将整理好的药材清单交给封四姐,“先准备这些吧。一些偏僻的估计市面上不怎么卖,回头慢慢凑。”

厚厚的一沓纸让封四姐挑了挑眉。估计她看见笔墨纸砚就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她看也没看一眼,连忙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姑娘,“先替我拿着。”

☆、第45章 小药库

天香楼每晚都要闹到深夜,丝竹调笑声传上来,扰人清梦。不过苏合还是坚持每天早上起来在天香楼的后院练基本功。

练完基本功,上午的时候苏合就在阁楼上翻看从吴王那里带回来的书,那些书记载的东西乱七八糟,还缺字少页,她看了半天也没能提炼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中午吃完饭之后休息半个时辰,然后一下午时间都要用来给封四姐以及楼里其他监察处出来的姐儿们扎针。

苏合终于把人认全了,这才发现楼里监察处出来的人比她以为的少得多,只有七个人。而且除了封四姐,其他人内功都算不上高强,最高的也只是跟苏合相仿。也难怪当初封四姐要亲自看着她了。

苏合本来也打算一边扎针一边大概给姑娘们介绍一下自己的治疗思路,然而这些姑娘凑在一起嘴就没停过,聊衣服脂粉钗环,根本不耐烦听苏合的治疗思路,苏合至今没能把自己的思路介绍完整过。

其实那些内力不高的姑娘们后遗症也不太严重,她们又懈怠练功。真正被后遗症困扰的只有封四姐这样的高手。

苏合一直想跟这些人聊聊当年监察处的具体情况,毕竟这些都是当事人,也许可以找到些药方的线索。然而这几个人都一问三不知,两句话就又岔到穿衣打扮上了,居然没一个靠谱的。

苏合甚至都有些怀疑,当年并不是监察处分成两支分别逃走,而是岳清歌嫌弃这些不靠谱的人麻烦,故意把她们丢下的。

苏合等了半个月,自己的小药库依然没动静,倒是有家专门做绣鞋的店跑来让姑娘们挑鞋,又是叽叽喳喳的一下午。

据说每半个月就会有商家跑来让姑娘们挑东西,无论是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衣服鞋子、手帕香囊……应有尽有。封四姐手头使银子宽松,对姑娘们十分大方。但凡姑娘要的,她没有不给买的。如果不是个别恩客长相实在有点抱歉的话,天香楼里的姑娘过得比一般官宦家庭的小姐还自在。

苏合终于忍不住跟封四姐说:“四姐,我列的那些清单里的药材开始采购了吗?”

封四姐靠着美人榻,一扫之前的风情万种,反而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柔弱模样,“阿合妹子啊,买那些苦得要命的东西有什么好,还那么贵。过几天四姐叫卖首饰的刘阿嫂来,给你打两套赤金镶红宝石的首饰怎么样?那药方你慢慢研究不着急,反正主上也没催。”

“……”居然是心疼钱么?苏合气结。药材确实不便宜,但是这一楼的姑娘,流水一样花钱买各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个月怎么也得开销几万两,到现在买药的钱居然不舍得了。

“这不是挺好?”封四姐妩媚又狡猾地眨巴眨巴眼睛,“之前你不是还不情愿留下么?那药方随便弄弄应付吴王殿下就得了,好好给四姐调理身体才是正经。”

封四姐偏偏头又说:“你是担心你师姐吗?哎呀四姐会帮你留意的。有机会一定把她也救出来。”

可是她还有个师兄等着吴王想办法赦免啊!而且虽然很自不量力,但她还是期望有朝一日能够杀尽暗金堂的人报仇,那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怎么能混日子!

封四姐点了点苏合的额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人生得意……须那个什么欢。别操心这操心那。想想下次打首饰打个什么样的才是正经!”

苏合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然而见了封四姐苏合才觉得一山还有一山高。自己其实一点也不随遇而安,自己就是个劳碌命。

封四姐忽然想了想,又有些惊惶,“对了,你师姐不会像你一样实在吧?不行不行,你还是稍微努力点研究下那个药方吧。我可不想十年后被齐王的杀手追杀。不过你那药实在是太多了,够我买好几个月的首饰了。能不能少点?”

“……”苏合十分无语,能不能有点女杀手的职业素养?

苏合只好删删减减了两次,最后只剩下十页纸的药材时,封四姐才终于仿佛割肉一样拿出银子,给苏合建了她的小药库。

苏合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封四姐混日子,她却不打算一直这么住在青楼里,生死不由己。

苏合拿着刚买来的药材,随手配了些药膏。

下午给封四姐她们施针的时候拿出来,跟秋月说:“秋月姐,我看你皮肤不是很好啊,特意配了点药膏,能让皮肤变得又白又嫩,你回去试试。”

秋月长得极为漂亮,就是一直遗憾皮肤不够白,于是就拼命的往脸上涂脂粉遮盖。时间长了,皮肤就变得很差,毛孔粗大。

药膏黑糊糊,还有点奇怪的味道。秋月将信将疑地收了药膏。

苏合有意引他们上钩,特意用的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方子。

所以秋月只用了一次,效果就十分明显。

第二天早上,一群姑娘就等不及地涌上苏合的阁楼,跟她讨要这美肤养颜的药膏。

苏合第一次没被她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闹得头疼,十分耐心地跟他们讨论各种女人的话题,还根据她们的皮肤给出各种建议。

然后答应了给他们制美白的、去皱的、补水的外敷内服的药膏。

到第三天,连封四姐都坐不住,跑来跟她讨要。

苏合二话不说就给了。

然而她给的东西,就那么小小的一瓶,省着用两三次也都没了。

等到姑娘们用完了,效果惊人,变得光彩照人之后,再来找她要的时候,苏合摊了摊手,“药用完了。”

苏合遗憾地说:“其实我会的不止这些啊,如柳姐姐,你不是总念叨自己胖吗?我有减脂的方子,不用忌口,还不伤身呢。莺时姐姐,你不是羡慕四姐的身材吗?如果有药,我可以让你变得和她一样啊。秋月姐姐,你想让头发又黑又亮吗?我也有办法啊。”

苏合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姐姐们,好几年前我在枯荣谷出过一批药美容养肤的药,听说当时在京城疯抢啊。不知道姐姐们抢到了没。”

“红颜?是红颜吗?”莺时尖叫一声,“红颜居然是你配的?”

苏合其实对朱砂当年卖药的细节并不太清楚,此时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故作高深地说:“莺时姐姐既然知道,那就该知道这药的功效,还有……这药还有一种,叫做紧蕊。姐姐们想必也感兴趣。”

很快苏合就被尖叫声淹没了,各种要求来一整套红颜。

苏合无辜地说:“这得给四姐说。好多药都不全啊。那些药太贵了,四姐不给买。”

然后姑娘们就去闹封四姐去了。

封四姐很痛苦,封四姐很纠结。她一直是楼中所有姑娘的金主,享受着女神的待遇。

而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被姑娘们各种用哀怨的眼神攻击。

关键是,她也很想要一整套红颜啊!

可是……苏合这个坏女孩,得寸进尺,居然变本加厉地开了六十页的药材单子给她,其中多了好多上回没有的珍贵药材。而且据说还每个月都需要补充。

封四姐想想买药材的银子能买多少衣服首饰,心痛的简直都要昏过去。

封四姐扛了三天就扛不住了,苏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齐全的小药库。

苏合立刻给姑娘们配了各种药满足姑娘们的需求,还特意讨好地给封四姐配了豪华大礼包,以安抚她花银子的心痛。毕竟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月月都要补充药材的。

“四姐啊。”苏合拿着药膏帮封四姐按摩头皮,说:“虽然买药材花了点钱,但以后姐姐们都养的唇红齿白,能省掉一大笔买胭脂水粉的钱啊。”

“那才多少钱。何况还省不了。”封四姐伤心地白了苏合一眼,“你这种小姑娘根本不明白,女人涂脂抹粉有时候也不是为了美,而是就是为了想涂脂抹粉!”

苏合无奈,说:“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做些药出去卖,赚些钱回来补贴咱们楼啊。”

封四姐哼了声,果断拒绝,“才不要,万一隔壁怡红院的姑娘买到了怎么办?不能让她们用!”

苏合无语了。女人啊。

经此一事,苏合跟天香楼的姑娘们关系变得极好,大有取代封四姐成为众位姑娘心中女神的趋势。

跟这些姑娘们搞好关系绝没什么坏处,说不定万一有一天她被追杀的时候她们还能手下留情点。

苏合在枯荣谷的时候学的杂学颇多,又都是师从名家。偶尔还帮姑娘们编个舞,或者教她们梳新发型,或者点缀妆容,连随手描个刺绣的花样都比她们见过的新鲜。

诸位姑娘对苏合极为崇拜,不学无术的封四姐简直都要吃醋了。不过封四姐也很喜欢苏合配的药、编的舞、梳的头、画的妆、选的配色花样也就是了。

因为要来的药材比预计的多,两间房子打通就稍显拥挤了,苏合打算把阁楼上最后一间空着的房间也占了。然而她空房间的时候,发现一些年代久远的书册,满是灰尘。

翻了翻,发现记载的好像是一些消息,谁谁谁给哪位官员送了多少银子云云。

苏合觉得这是了不得的东西,连忙去找封四姐问。

封四姐却很随意地挥了挥手,“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没什么用,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消息了,好多人都不在了。而且那么多,谁耐烦看啊。”

监察处是分了两支,一支杀手,一支情报。当年的监察处显然非常厉害,手里捏着百官的小辫子。不知道为什么落到封四姐这样的草包手里。

如今在天香楼这种地方,消息还是极为灵通的。前线的消息封锁的极为严密,但在这里还是能够打听到一些。不过显然封四姐情报工作做的敷衍,主上安排下来了,就留心一下,其它的,听到了也装没听到,更别提记录了。

苏合摇了摇头,转身回阁楼。

封四姐却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阿合妹子,你要明白,知道太多是没什么好处的。”

封四姐指尖轻点那破旧的册子,用内力将册子震成了粉末,“这册子上的人,当年各个都恨不得把监察处拆吃入腹。”

苏合悚然一惊。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被封四姐平日里的表象所迷惑,她实在是一把精明又锋利的刀,只是平日里隐藏在无害的鞘里罢了。

☆、第46章 谋反

前线形势据说非常糟糕,然而这并不影响后方的人寻欢作乐。天香楼依然达官贵人川流不息,夜夜笙歌。

每当听到前线有坏消息传来的时候,封四姐还格外高兴——她一直惦记着如果文大将军这个靠山倒了,岳清歌就不会选择投靠齐王而是选择吴王,那么作为早就投靠吴王的老前辈,她很有可能成为岳清歌的顶头上司。

她抱着雄心壮志,要以权谋私睡一睡岳清歌,还要让岳清歌跪着舔她的脚!

苏合不知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爱好。

封四姐盼啊盼啊,然后前线就真的传来大败的消息。

败的惨烈无比。

三天之内大周被陈国攻陷了两个北方重镇,文大将军不得已,退守北方最后一道屏障——铁壁关。

前线一共大约有三十多万军队,文大将军退守铁壁关的时候,只剩下一半多人。这次是再也纸包不住火了。朝野皆知,举国震怒。文大将军上了请罪折子,然而战事紧急,他不能此时回来领死,只能等战后再清算。

皇上派了齐王殿下带着一部分援军北上去军中稳定局面。

齐王走了,府里必然守卫空虚。苏合本以为这会是个极好的机会从齐王府里救出师姐。

谁曾想,齐王这家伙竟然把朱砂一起带走了!

不是说军中不许带女眷的吗?苏合很愤怒,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忍耐,天天鼓捣药材。救师父那次,她身边没有可用的药材,她一直深以为恨,如今终于有了大把药材,她研究那速成内力药方之余,也会制一些常备的成药放着。还根据师兄的那本毒心得,制些药防身。

不过,朱砂如果到了前线,即使依然得不到师父已经去世的消息,大约也会明白借助军方力量杀灭暗金堂的人救出师父是一条不可能走通的路。

最近朝中有风声说要迁都,天香楼的姑娘们听客人提起,闲暇时就忍不住讨论。

秋月最不爱听这些,说:“大周定都平城有一百多年了吧?哪是说迁都就迁都的。没影的事,别自己吓自己。”

“是啊,秋月姐说得对。如柳,你别听风都是雨的。”

如柳很委屈,“我也是担心么。我也觉得不可能迁都的。”

姑娘们都倾向于这只是谣言,她们在天香楼日子过得舒服,都不希望发生什么变故。

然而一向除了关心怎么让自己更美,别的什么都不操心的封四姐,听了这话却沉默好半天,突然趁姑娘们都在的时候说:“铁壁关是北边最后一道门户,离京城也就三百多里。过了铁壁关就是一马平川。如果用最好的战马,轻骑一日一夜就能杀到京城。前线这几天如果再没捷报传来,我看……迁都这事会成真。”

“什么?那要迁到哪里?”姑娘们都炸了锅,围着封四姐七嘴八舌地问。

“我哪儿知道会迁到哪里,我又不是皇帝。”封四姐正经了没一会儿,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样子,“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最近把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到时候跑的时候别落下什么。看哪个情郎顺眼,也千万别忘了约好一起走,不然走散了可找不回来。”

苏合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却也没往心里去。她自己的烦恼都顾不过来了,这些国家大事就完全不关心了。如果迁都……她孑然一身,说走就走,她觉得好像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不过文大将军遭此大败,齐王都出发去支援了,也没见着岳清歌,苏合觉得封四姐之前关于岳清歌一定会投靠吴王的猜测也不怎么靠谱。

齐王离开平城后的第三天晚上,天香楼依然是笙歌宴饮,热闹非凡。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黑夜的寂静,有个侍卫模样的人打马过长街,惊的沿途不少人家点亮灯笼,纷纷开门查探出了什么事。

到天香楼前,那侍卫一收缰绳,疾奔的马扬起前蹄,那侍卫已经伸手利落地滚下马,直闯入内。寻欢作乐的达官贵人的震惊地看着披甲执戈的侍卫,还有不明所以的人大声斥责,那侍卫只是不理,径自闯到封四姐面前,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

封四姐面色一变,蛇一样软的腰忽然挺直了,飞速地叫了几个人,返身上楼拿了佩剑。直接从二楼的窗口跳下,在黑夜中疾行。裙子拖沓,她反手一剑就割裂了半幅裙摆。

苏合正打算睡了,还没脱衣服,却糊了满脸的药泥。忽然被封四姐拽出来,在京城黑夜的街道上直奔吴王府。临走的时候只来得及眼疾手快地拿上了自己的药囊和新做的软剑。

“出什么事了?”苏合完全摸不到头脑,一边问一边把脸上已经被风吹干的药泥抠下来。

“不知道,不必问。”封四姐此时倒真的像是个杀手了,浑身带着一种冷肃的高手气质。

苏合忽然想到他们的行事准则,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可是人又怎么可能没有好奇心。这样的深夜,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吴王府灯火通明,一队一队披甲执戈的军士来回跑着,气质冷肃,显然都是上过沙场见过血的正规军。整个吴王府除了脚步声,却又安静到了极点。

封四姐在门口停下脚步,请门房通报,然后很快出来一个侍卫,将封四姐被带进了吴王书房,而苏合与她手下的那些人则止步于书房外等候。

苏合慌乱地想着,难道是像戏文里唱的,吴王是要谋反了么?她到底上了怎么一条船?现在下船还来得及吗?!师兄只是为了尽快研制出解救瘟疫的药,用了几个人做试验,就不得不远走阎王城,她若是参与到了谋反这样诛九族的事情里,该怎么办?

苏合偷眼看了看身边封四姐从天香阁带来的人,她们一反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肃立,似乎一点也不好奇自己究竟卷入到了什么样的事情里。

只是片刻,封四姐就出来了。

透过打开的门,苏合意外地瞧见吴王身边站着的人竟是岳清歌。他果然已经来投靠吴王了吗?

岳清歌显然也见到了苏合。自她离开,他便没有刻意地去打听她的消息,她居然跟封四姐混在了一起?这样的情形,也没时间给他们说什么.

封四姐简单地说:“走,去西门。”

天香楼的姑娘没有一个表示异议,也不问为什么,令行禁止地跟着就走。

苏合咬咬牙,都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是谋反也容不得她临阵逃脱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只好跟着赌一把了。

一路疾行到西门,很远就听到了喧闹,黑夜里人影幢幢,不知道有多少人堵在西门门内。离近了瞧,竟然都是士兵。

封四姐低声说:“今晚谁也不许出城,违者格杀勿论!人太多,擒贼先擒王!”

说完,封四姐做了个手势,天香楼的姑娘立刻训练有素地散开了。

封四姐回头对苏合说:“你跟着我。别自作聪明。”

月色下封四姐的眸子无波无澜,却让苏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此时此刻,她若是有轻举妄动,恐怕封四姐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苏合不敢有丝毫迟疑地点头。

封四姐借着夜色的遮掩,几个起落,就带着苏合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城门楼下檐角的阴影里。

城门口两拨人正在僵持,一拨像是守城门的官员,带着当值的百十号守卫挡在城门前,卑躬屈膝好言好语地劝解。

苏合隐约听见他称呼对面那一身戎装的为首的人为“赵王殿下”。

苏合忍不住看了封四姐一眼。她刚才说格杀勿论,如今这要出城的是天潢贵胄,难道也一样动手吗?

封四姐静静地潜伏在苏合旁边,安静的仿佛一块石头。

两拨人很快闹僵,赵王的人动起手来,想要强行开城门。而守城官员那边本来人就少,又顾忌赵王身份,束手束脚。

忽然,一支短箭穿破夜色,直奔赵王而去。

赵王身边显然也有高人相护,一把拉过一个士兵挡在了赵王前面。

“有刺客,护驾!”

“弓箭手放箭!”

赵王带的都是精锐,黑夜里命令传达的极为迅捷有效。

箭雨朝方才暗箭来的方向射去。这样万箭齐发,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恐怕也躲不过。苏合有点担心,而封四姐依然不动声色。

很快,别的方向也射出了暗箭。

赵王手下一边射箭反击,一边更迫切地要求城门官快开城门。

城门官惊疑不定,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越发不敢抵抗,竟被赵王真的打开了城门。

赵王无意与躲在暗处的刺客纠缠,见城门已开,一边命弓箭手断后,一边带着人立刻出城。

就在这一瞬,苏合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过,封四姐已经出现在了城门口,自上而下地在城门洞倒挂下去,手中丈许长的鞭子鬼魅一般甩出,准确地套在了正经过城门洞的赵王脖子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绞紧。

赵王身边那高手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赵王就被封四姐绞断了颈骨。

封四姐一击得手,立即后退,用内力提高声音大声说:“赵王勾结陈国,意图谋反!如今首恶已除,从者立即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一派胡言,竟敢谋害天潢贵胄!”赵王身边的高手大怒,挥刀在封四姐身后紧追不舍。

赵王死了?!勾结陈国意图谋反?底下的士兵震惊之余,却已经开始犹豫,密集的箭雨渐渐变得稀稀落落。

整肃的军容变得凌乱,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喧哗。

苏合躲在檐下握着手里的药囊犹豫,这么多的士兵,就算是封四姐应付也困难,而对她来说,躲在暗处撒下一包毒却是很容易的。可是,要把这些人都杀死吗?到底是谁在谋反?

封四姐毫不恋战,只是飞快地游走,运气丹田,再次重复方才的话。

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应是有大队人马行军。

☆、第47章 皇帝

当先一人尚未接近,就大喊,“陛下口谕,今晚出城者,杀无赦!尔等速速放下武器,可从轻发落。”

赵王手底下那些士兵显然大多是不清楚赵王深夜出城究竟是为了什么。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赵王已死,他们这点人,实在没有一路逃到陈国的希望。这些人此时已经毫无斗志,纷纷放下手中的刀剑。

只有一部分死忠还在大声与人辩驳,拿着刀箭戒备地围拢。却因封四姐与那高手速度太快,又离的太近,不敢放箭帮忙。那辩驳声也因为太过嘈杂凌乱,并不能形成一股力量。

赵王手下那高手眼看大势已去,等大队人马来了,自己必然没有好果子吃,恨恨收手,转身打算逃出城去。

然而此刻封四姐却不打算放过他了,一改方才的避战,长鞭呼啸而至,狠辣地袭向那人喉头。

那人急于逃脱,封四姐咄咄逼人。两人一追一逃,很快掠过了半条街。

封四姐脚下忽然似乎绊到什么,踉跄一下露出个破绽,那人眼看一味逃脱没有希望,刀锋一转,打算杀了封四姐再逃。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到封四姐时,那人忽然见封四姐笑了。美人一笑,勾魂摄魄。

一支躲在暗处不知多久的箭没入那人后颈,那人刀锋已经划破封四姐外衣,却锋锐已竭,再无力推进一步。

这时刚才那传陛下口谕的援军终于赶到,飞快地将那些还在抵抗的赵王死忠拿下。

苏合看了这半夜的戏,总算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吴王谋反。

然而苏合尚未从躲藏之处现身,就见封四姐站在那城门官旁边,突然手腕一动,鞭稍如灵蛇一般卷上了城门官的脖子。

“得罪了。”封四姐对着那城门官眨了眨眼睛。

事情再次出现让人震惊的反转,来的人并不是皇帝陛下派来的,而是吴王的人。

吴王派来的人数并不多,却用这样的计策,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地控制住了赵王的人以及城门守卫。

天香楼的姑娘死了一个,苏合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救了,身上插了七八支箭。还有两个姑娘受了伤,苏合给她们拔箭的时候,她们咬牙忍着疼,一声都没出,一点也不像在天香楼里,被针刺破手指都要大惊小怪的样子。

她们好像瞬间就从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变成了一群木头,仿佛生死伤痛对她们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吴王殿下的人控制住了城门,然后为首的那个带了一小队人出城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封四姐带着天香楼的姑娘以及苏合在城楼上喝茶。

苏合心情复杂,一肚子话想问,却努力克制着自己跟她们一样若无其事地喝茶。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苏合告诉自己。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时间,窗口白衣一闪,忽然进来一个人,身形快的连封四姐都只是在他进来后才反应过来甩出鞭子。

岳清歌手一伸,夹住封四姐的鞭稍,冷哼了声。

封四姐悻悻地收了鞭子,阴阳怪气地说:“岳大人不去抱主上的大腿,来这干什么?”

岳清歌没理她,转头对苏合说:“跟我走一趟。”

他也不等苏合答应,抬手拎着苏合的腰带,仿佛提着一个包袱一样转身就走。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一处比吴王府还要大得多的大门口,若不是金碧辉煌守卫森严,苏合简直以为他们到了另一个城门口。

岳清歌另一只手拿了个令牌一晃,守卫便放行了。岳清歌提着苏合一路走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口,才把她放了下来。

“岳大哥。”苏合摇晃了两步才站稳,有点头晕。

“自己进去吧。”岳清歌看了她一眼,在引路太监到来之前忽然低声说:“一会儿,能做到就说能,不能做到别逞强。”

“谢谢你,岳大哥。”上次分别时的场面实在说不上愉快,岳清歌如今还能提醒她,想来之前的事情算是揭过去了。苏合偷偷看他的脸色,又低声加了句,“上次对不起,岳大哥。”

岳清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苏合猜到这里就是皇宫,岳清歌把她带到这里,难道是吴王已经谋反成功了?苏合心里惊疑不定,然而还是没有再多问什么,一步一步跟着引路太监往大殿走去。

岳清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丫头过去眼神温软的跟绵羊一样,将刀剑放到她手里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如今却连笑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锋锐。似乎她长成了他本来想要把她培养的样子,然而他却本能地觉得不喜。

再过十年,这丫头会不会长成像封四姐如今的模样?时光太过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十几年前封四姐是否也曾有过温软如羊的眼神了。

苏合跟着引路的太监踏进大殿。

这似乎是个寝殿。

前殿里人很多,通通跪伏在地上,却静的仿佛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苏合看到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流眼泪,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唯一站着的人,是吴王殿下。重重帷幔之后,有一张巨大的华丽的床,上面似乎躺着什么人,在安静的前殿偶尔还能听到空气经过腐朽气管时的杂声。

苏合只看了一眼,就温驯地垂目,跪在地上给吴王殿下磕了个头,“草民参见殿下。”

在宫中,大庭广众之下,苏合很有眼色地并没有叫主上。

吴王殿下面有疲色,似乎也维持不住上一次礼贤下士的面具了,只是挥了挥手说:“看看有没有办法。”

苏合从地上爬起来穿过帷幔,看到那大床上躺着的行将就木的老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这是……皇帝陛下?

苏合谨慎地跪在床边诊脉,又翻看了老人的眼皮和舌头。

一旁的太监对她这无礼的举动有点震惊,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吴王殿下也走了过来,那太监就什么也没说。

“如何?”吴王殿下问。

苏合跪在地上,这样紧张的时候竟然不合时宜地走了走神。她一晚上都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吴王殿下到底是不是要谋反?他是不是真的想把皇帝给救回来?

好在她很快收束心神,这皇宫虽然紧张戒备,却并不慌乱,不像是有过什么争斗的样子。她还是别自作聪明了,如实说吧。

“陛下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不过草民可以想办法激发陛下的生命力,能让陛下再撑上几天。就是民间所说的回光返照。”

“能撑几天?”吴王面无表情,似乎也没有听说父亲即将离世的伤心,或者即将登上皇位的欢喜。

苏合想了想,保守地说:“这个要看个人体质,两天左右吧。”

吴王微微闭目,说:“你动手吧。需要什么?”

吴王心里暗恼外面跪着的一群太医院的废物,如今这样的情况竟要依靠一个江湖草莽!然而此时却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他秉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甚至也没有再叫一个太医来监督苏合。

苏合随身带着药囊,不需要准备什么,于是说:“请这位公公帮忙将陛下的衣服除了吧,我需要给陛下扎针。”

吴王点头,那太监连忙手脚轻快地除去了皇帝陛下的衣服。

苏合扎第一针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就算是垂死的皇帝陛下,她这针扎下去如果没有回光返照,反而把人扎死了,恐怕她也得陪葬。

然而她很快心无旁骛地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三十六根回魂针,最后一根是从顶心百会穴扎入,要将整根针都扎进去,然后取下之前的三十五根针,这最后一根,就留在皇帝的脑子里了。

比成人手指还长的银针整个没入皇帝陛下的顶心,一旁的太监惊的瑟瑟发抖。吴王在一旁没吭声,太监也不敢贸然阻止苏合。然而他上下牙打颤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苏合。

苏合扎完这一针,缓缓松了口气,被太监惊动,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在给谁扎针。

吴王忽然使了个隐晦的手势,暗处有人现身,将那太监捂着嘴从后面窗子带走了。

苏合鼻尖冒出汗来,飞快地将之前的针拔了,又从药囊里拿出一粒保命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塞到皇帝的嘴里,手指在皇帝喉间一抹,迫他吞了下去。

过了有一刻钟,皇帝慢慢呼出一口气来,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些,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允湛……”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仿佛舌头僵硬了。

吴王殿下连忙跪在床头,急切地说:“父皇,我在。”

苏合功成身退,却没人让她出去,只好跪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假装不存在。

“有……有新的消息吗?”

“父皇。”吴王殿下眼角含泪地摇了摇头,“于大人、成大人、孙大人已经进宫,就在偏殿等候。要叫他们进来吗?”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允沣呢?”

“刚才收到消息,四哥他……带着人从西门闯出去了。”

角落里的苏合听着吴王殿下睁眼说瞎话,一句话也不敢吭。

“没用的东西!”皇帝陛下骂了句。

吴王殿下连忙说:“父皇息怒,当此飘摇之际,父皇千万保重身体。”

皇帝说:“去叫几位大人进来吧。”

如今这里只有苏合在,吴王殿下看了苏合一眼,苏合福至心灵地道了声,“是。”小心后退着往后走。

吴王殿下加了一句,“让诸位太医偏殿候着。”

苏合到前殿,还没传话,太医们就纷纷退去。太医们显然也都听见刚才苏合说皇帝回光返照只有两天,但是这时候,谁敢跑去跟皇帝说这话。大家都保持沉默。

苏合也不知道偏殿在哪里,跟门口守着的太监传了话,然后无处可去,也没瞧见岳清歌在哪里,只好独自坐在门口不远处的台阶上等着吴王殿下召唤。

不一会儿,有太监带了三位大人进去。

然后过了可能有半个多时辰,有太监跑出去传话,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带过来了几位大人。

来来去去了几波人,可怜重病的老皇帝折腾了一晚没睡。

然后四更天的时候,所有人都出来了。

苏合看到吴王殿下左右张望,还转头问一旁的小太监,连忙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去行礼,“殿下。”

吴王殿下果然在找她,看见她就说:“跟着孤走吧。”

☆、第48章 迁都

吴王在前面走,苏合在后面低着头跟着。

吴王忽然问:“你确定父皇如今只是回光返照?”

苏合恭谨回答,“是的殿下,草民本事不济,只能做到这样了。”

吴王叹了口气,七绕八绕到一处偏殿,换了身衣服,然后赶紧上朝去了。

才不到五更天,然而察觉风声不对的大臣昨夜都一晚没睡,很多人都是三更天就在宫门外等着了。几乎是宫门一开,所有人都在朝会殿站的整整齐齐了。

苏合被安排在了朝会殿旁边的小配殿里喝茶,以备老皇帝以及吴王殿下的不时之需。

不过朝会开了很久也没人召唤她。苏合昨夜一夜没睡,此时精神一直紧张,竟然也不觉得累。心里一时觉得自己这也算立了大功,不知道吴王如果当了皇帝,会不会高抬贵手,命齐王放了她师姐,再赦免了她师兄;又一时觉得用针灸激发皇帝生命力这事略有些大逆不道,虽然实际上是延长了皇帝两天的寿命,但也算是她扎完针皇帝就死了。不知道以后吴王会不会追究,找个借口杀了她。

不管怎么说,她上的这条船还算没上错。如今齐王在外,赵王已经死了,吴王即位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朝会开完的时候,吴王已经变成了太子殿下,同时定下了迁都金陵。

苏合也是之后听那些大臣们议论,才知道昨天傍晚的时候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铁壁关溃败,文大将军战死,前线军队已经是一片散沙,连消息都不通了,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战力。老皇帝就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急怒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死掉。

封四姐曾说过,铁壁关之后是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可守。轻骑一天一夜就能奔袭京城。

因此,迁都之事简直是火烧眉毛了。

仓促间皇帝封了吴王为太子,如今这情况当然也来不及搞什么仪式,只是明发诏谕以告天下。

宫里人心惶惶,很多宫女太监都在偷偷收拾东西,苏合以为很快大家就会走。

然后皇帝跟曾经的吴王如今的太子在寝宫里争执了半个多时辰,太子出来就带着她还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岳清歌以及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出宫回吴王府了。

在吴王府又耽误了一个时辰,川流不息的大人来拜见太子,然后商议什么。

很快封四姐也出现在了吴王府,她手下的那些杀手姑娘却没有一起来。

最后太子出发的时候,京城九门大开,无数的百姓以及官员夹杂在百姓中间往外逃。据说城门只开一个时辰,所以大家都拼命地往外逃,有的城门口还发生了踩踏事件。

而太子殿下总共只带了二十多人出城。其中有岳清歌,有封四姐,剩下的都是些看起来功夫不弱的侍卫。

苏合能混在里面,估计还是占了医术高明的光。

苏合很是诧异,迁都竟然是这么混乱的迁法吗?堂堂大周,迁都这样的大事居然是任由大臣们四下逃走?自己走到金陵就算?

太子殿下就带这么二十多个人,军队呢?江湖上的草台班子也不至于这么胡闹吧?

难道赵王昨夜出城,也是像太子今日一样打算南逃?

为什么会这样呢?面对陈国的军队,难道大周真的毫无抵抗之力了吗?

太子这样逃了,只剩下一个还有两三天命的老皇帝留在京城,那么,百姓呢?

苏合满肚子疑问,却根本没机会问出口。他们几乎算是仓皇地逃离了京城,继而头也不回地向南骑马狂奔了一整日,一直到夜幕降临,才在野外扎营休息。

太子带的侍卫去打了些野味,拿出干粮来勉强填了肚子。

几乎都是一天一宿没睡,又是这么个国破家亡的境地,大家都没什么心情说话。吃完饭给太子殿下搭了帐篷,安排了守夜,其他人也没什么讲究,各自找地方睡了。

苏合跟封四姐一起靠在一棵树上。明明很累,苏合却睡不着觉。苏合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封四姐,“为什么……是这样的迁都法?”

封四姐也没睡着,面无表情地说:“满朝文武多少人,又岂是说走一时半刻就能走的?带不带女眷孩子一起走?军队护着所有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骑兵?”

“何况,京城现在恐怕也没多少军队。之前齐王去支援前线,从京畿大营抽调了一批。京城短时间内能凑出来的军队,不会超过四万人。四万人,还以步兵居多,御林军都是官家子弟,战力堪忧。陈国骑兵野战所向披靡。这四万人在野外,估计抵不过陈国骑兵一个万人队。到时候真是一点胜算都不可能有。”

“所以,大家分散逃走吗?为什么不试着守一守呢?”苏合心里有点难过,位高权重到一国帝王,在世事面前竟然也无可奈何不得不低头吗?

封四姐说:“嗯,一部分人分散逃走,也有一部分人会试着守一守。一国之君,总是不能就这样望风而逃的。四万人凭借这平城的城高墙厚,还是能守上一阵。陈国先锋奇袭平城人数也不会太多,最多万把人吧。如果有援军,也许能翻盘也说不定。只是朝廷精锐,一半在北边,一半在西南。西南精锐不可能比陈国大军更快,剩下的乌合之众,来救援也没用。”

老皇帝只是回光返照,就算有援军估计也翻不了盘了。苏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师姐跟着齐王如何了。

封四姐忽然一巴掌拍在她额头上,“小丫头叹什么气,护着太子殿下逃到金陵登基,我们就有从龙之功!今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美男排着队随便睡!国破家亡,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这一番话,不知道是在劝苏合还是劝自己。

封四姐和岳清歌都是二十多年前,周国陈国大战之后的孤儿,或者实在活不下去卖儿鬻女的难民之后。被通过各种渠道带到监察处当杀手培养。当时监察处的孩子恐怕得有几千人,最后活下来的也就百余人。

在生死间挣扎的时候,当然也是恨的。否则也不会一朝抓到机会,立刻反咬一口,牺牲了快一半的人,叛离了朝廷。

然而如今当真看到国破家亡,封四姐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了。不知道今日过后,又要多多少像她一样的孤儿。

虽然已经立秋了,然而这几日太阳依然及其毒辣,赶路的时候感觉皮都要晒脱了。

几位有武功的还好,太子殿下却是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再加上山河破碎,他身背重担,忧思焦虑,才第二天就病倒了。

幸好苏合随身带的有药品,又用银针给太子扎了几针,总算是慢慢好转了。

不过太子这样的身体情况,也实在不适合再骑马赶路。侍卫们只好去附近城镇买了辆马车。

太子殿下如今身负重任,身边只带了这么二十几个侍卫,又没怎么在地方上呆过,不知附近地方官员的品性。所以虽然远离了陈国的军队威胁,却也不敢随意找个城镇表露自己身份。

太子生着病,也不适合再吃干粮或者烤肉这么油腻的东西。买马车的时候苏合就顺便组镇上买了个小药锅,还有一些米。

晚饭的时候用药锅吊在火上给太子熬了一锅粥。

苏合的手艺一直不错。米熬的软烂,搭配了切碎的肉沫和一些菌菇,只放了一点盐提味。

太子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喝了两小碗。

飘摇的油灯勉强照亮了低矮的帐篷,一脸病容的太子殿下发髻散乱,深色的衣服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浸出白色的盐渍,看起来十分落魄。

“殿下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苏合见他吃完,收拾锅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宽慰了几句。这太子殿下估计也几乎没出过京城吧?此时心中的惶恐茫然,恐怕不比她离开枯荣谷时少。

她有点鄙薄这位太子殿下这样仓皇的逃跑,却又有点同病相怜的心理,有点同情他。

苏合照顾病人绝对是一把好手,何况她还指望着太子殿下赦免师兄,营救师姐,自然是努力讨好着。

她用火烧了一大盆热水送进太子的帐篷,“殿下,条件不便,您将就着擦擦身吧。”

太子殿下有点发热,天也热,捂了一天的汗,粘腻的不得了,又秉承君子之道,不可能像那些不拘小节的侍卫一样跑到附近的山溪洗澡。这一盆热水实在是雪中送炭。

因为逃的匆忙,而且要精简人员以免人太多引人注意。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没带,带的都是功夫顶尖的高手。

这些高手虽然担任侍卫,却也一直都是被人捧着伺候着的,哪里懂得如何伺候别人。太子脑子里塞着家国天下,根本就忘了自己自小养尊处优,生活略有些不能自理。

弃家而逃,太子殿下这两天虽然硬撑着处理各种事情,但心里一直有点突遭大变尚未反应过来的麻木。此时此地的一盆热水却意外地触到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让他回过神来。

可怜的太子殿下一个人在帐篷里,终于卸下人前坚强冷静的面具,对着一盆热水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苏合在帐篷外等了许久,她也算耳聪目明,自然是听见太子殿下的哭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的远了些,免得一会儿太子殿下尴尬。

后来,太子披散着头发,自己把脏水端出来。

他看起来已经从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了,语气温润和缓地道了谢,依旧是初次见面时礼贤下士的姿态。除了眼角微红,没有任何异常。

太子是极有涵养的人,他清楚,身为上位者若是自己都稳不住,如何统御下属?所以决不许自己在人前露出任何软弱姿态。

苏合想了想,又去打了一盆清水然后找岳清歌。

“岳大哥,你能不能把这盆水冻起来?”

岳清歌内力深厚,方才太子那边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岳清歌看了苏合一眼,忍不住冷笑一声,伸手放进盆里,不过片刻,那盆水就冻成了一盆冰。

“谢谢你,岳大哥。”反正岳清歌总是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苏合也没怎么在意。之前她那么得罪岳清歌,如今能有这态度已经算是不错了。

苏合端着冰又去了太子的帐篷,也不居功,说:“殿下,岳大人为殿下冻了一盆冰,睡觉的时候放在旁边,可能稍解暑气。殿下这病,就是因为没休息好。只要休息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太子心事重重,点了点头,再次道了声谢,“多谢苏姑娘。”

苏合便把冰盆放在帐篷里,又在帐篷周围洒了驱虫药粉,去找封四姐休息。

如今只有她们两个女人,苏合自然而然地就跟她凑一起。

封四姐的心情显然已经调试过来了,见了苏合就说:“我一直想试试天潢贵胄跟普通人到底有什么区别。不过万一殿下迷上了我,倒也挺麻烦的。你回头若是试了,别忘了跟我说说啊。”

“……”苏合极其无语,没理封四姐的胡说八道,准备睡了。

封四姐却蹭地站了起来,风情万种地给苏合抛了个媚眼,“乖乖自己睡,四姐今天不陪你了。”

“啊?”苏合呆了呆,“你去哪儿?”

封四姐妩媚一笑,“去睡岳清歌。”

苏合崩溃,四姐你能不能靠谱点!这还逃亡着呢。

☆、第49章 旅途漫漫

封四姐一路走到之前做饭时找到的小溪,听见隐约的水声,隐匿身形摸过去。

“封四。”岳清歌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警告。

封四姐哼了声,脱了鞋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撩了一下,水滴溅了老远,落在岳清歌背上,又顺着他肌理分明的后背流进小溪里。

“咦?”封四姐仿佛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惊奇地说:“你背上怎么一个疤都没有?”

封四姐一直在搞情报,真正经历的危险不多,但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岳清歌他们每次出任务多多少少都会受伤的。

岳清歌曾经满身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个别地方有不太明显的白色痕迹,月色朦胧,根本看不出来。只让人觉得他肌肤平滑,底下肌肉线条流畅,勾勒出劲瘦的宽肩窄腰,让人恨不能伸手代替那滚动的水珠,狠狠摸一把。

岳清歌没回答,封四姐也不指望这人回答,故意撅着红唇,仿佛吃醋的小姑娘一样说:“是那小丫头给治的对不对?岳清歌,你是不是被那小丫头看光了?我都还没看过!”

岳清歌皱眉,忍无可忍地说:“封四,你到底有什么事?”

封四姐不依不饶,“不行,快转过来让我看看正面我才告诉你!还有腿!哼,听说……那丫头把你治好了?怎么?没跟那丫头试试就把人放了?岳三,你不会还是雏吧?要不要我来给你开苞?”

封四姐这女人贪财好色不靠谱,满脑子都是不知所谓的东西,岳清歌实在懒得理她,扎进水里打算游到对面避开这女人。

“哎,别害羞么。我可是有正事跟你说。”封四姐飞快地说:“你当初带走的东西,还打算拿出来吗?”

岳清歌停住,依然吝惜给封四姐一个正面,背对着她说:“都毁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残本。我既然投靠了殿下,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呵,当初死了那么多人叛了朝廷,不是说死也不会回来的吗?如今居然又赶着回来给人当狗。”封四姐心里不痛快,就想让岳清歌也不痛快。

岳清歌有点恼,但是想想跟封四这疯女人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他本是被各方势力所迫,不得不选个主子,但如今山河破碎,大周各方势力都自顾不暇,他是有机会脱身而去的。

可是岳清歌却改了主意。

他们这些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何妨遵从自己心意做点所谓的好事呢。

二十多年前,陈国铁蹄踏破大周边境,数万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而他只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亲人死去,最后被送到宫里差点做了太监。如今他身怀绝技,有无双杀术,深入敌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使得。能做点什么也是好的,不为权利之争,只为圆当年的梦吧。

这些话,岳清歌当然也懒得跟封四姐说。他游到小溪对岸,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封四姐也不需要岳清歌说什么,她认识到蠢人不止自己一个,心情就好了起来。愉快地在岸边脱得一丝不挂,跳进水里洗了个痛快的澡。

苏合很警醒,封四姐一身清凉的水汽回来的时候,苏合立刻就被她惊醒,看到是她,才把手从腰间的软剑上松开。

苏合总觉得岳清歌那样子,估计不会搭理封四姐的勾引,一直有点担心两个人打起来,见封四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才放下心。也不敢问封四姐睡到岳清歌了没,怕她再发疯。

“你去洗澡了?”苏合很是羡慕,她当然也是一身粘腻。只不过这荒郊野外,她一个姑娘家,实在不好意思。万一那些侍卫误闯,多尴尬。

“你要不要去洗?”封四姐眨了眨眼,说:“那溪水又干净又凉爽,洗洗可真舒服。”

苏合确实挺想洗的,不好意思地说:“四姐能不能帮我把风?”

“好啊。”封四姐干脆地答应了。

苏合万分感激地跟封四姐一起去了溪边,躲在树丛里脱的只剩贴身小衣,下水飞快地洗起来。

这时苏合就听到封四姐坐在溪边唱起小曲来:“二八娇娆冰月精,水中不吝好风情。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藏蕤夜宿莺。情深既肇桃源会,妙蹙西施柳叶颦。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轻柔又带着勾人意味的歌声在黑夜里传了很远。

“……”正在洗澡的苏合简直要崩溃了,这都是些什么淫词艳曲!非得赶她洗澡的时候唱吗!

“四姐四姐,求你别唱了!”苏合一边求饶,一边也不敢洗了。

谁知这时封四姐竟然一闪身,拿了她放在岸上的衣服,一溜烟跑了!

走之前封四姐还笑呵呵地说:“旅途漫漫,多么无聊,四姐帮你找点乐子。”

“喂!”苏合大怒,“封四姐!你开这种玩笑我可要生气啦!再也别想要养肤膏了!”

然而封四姐已经脚底抹油,跑的一点影子都不见了。

苏合气的要死,只穿着贴身小衣缩在溪水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就算豁出去了穿着小衣跑出去,然而她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带,跑出去能怎么办?

苏合摸了摸胸口挂着的江韶的玉佩。

整个队伍只有她跟封四姐两个女人,她这次怕是找不到人来帮她。

似乎从离开枯荣谷之后她就总是缺这少那,苏合下定决心等安稳了一定要做一柜子衣服穿!

岳清歌正在打坐,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睁眼就瞧见隐匿在暗处的封四姐。

她还没完没了了么?岳清歌皱眉,毫不客气地一剑刺过去。

封四姐却足尖一点转身就走,将一团东西扔给了岳清歌,“接着。我送你的开苞礼。”

岳清歌头一偏,那东西落在了一边的树杈上,竟是几件衣服。

岳清歌转头,看着那衣服的颜色,似乎是苏合的?

岳清歌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拿着衣服,去溪边找人去了。到溪边的时候,岳清歌刻意放重了脚步,果然听到苏合战战兢兢的声音在问:“谁?”

“我。”岳清歌淡淡应了声,“你的衣服。”

岳清歌远远的能看到溪中的人影,缩的只露个头在水面上,怯怯地叫了一声,“岳大哥。”

岳清歌想了想,并没有靠近,将衣服一扔,扔在了溪边的石头上,“你的衣服。”

岳清歌转过身,往远处走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

苏合飞快地穿好了衣服,尴尬地跟岳清歌说:“岳大哥,谢谢你了。”

“嗯。”岳清歌点了点头,“以后别跟封四走太近。”

苏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估计是封四姐调戏岳清歌失败,就来捉弄她。她以后再相信封四姐那神经病,她就是猪。

岳清歌看着苏合,忽然有点无话可说。以前都是她说个不停的,提醒他吃药,照顾他饮食,各种细节无微不至。

如今,这份照顾已经转到别人身上了。

岳清歌心里有些焦躁。

苏合心里极为尴尬,然而低着头等了半天,岳清歌居然还不走,也不说话,苏合只好说:“岳大哥,我给你的自疗手册你坚持照着上面做了吗?最近身体如何?我再帮你把把脉吧。”

岳清歌看着她,忽然说:“苏合,你想要什么?”

岳清歌心里有一种冲动,他想说的是——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办到,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不好?

这几乎算是岳清歌的表白了。他这半生没遇到多少温情,也不懂什么是温柔旖旎。以至于头一次的动心,也仿佛是一场交易。你要的,我若能给,我们就在一起。

“嗯?”苏合愣了下,完全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想了想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坦诚地说:“岳大哥你是问我为什么会投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想让我研究速成内力的药方,我想求太子殿下赦免我师兄,还有我师姐也因为医术高明落到齐王手里,我想见她一面问问她意思,能救出来最好。我……还想找暗金堂报仇。”

岳清歌沉默片刻,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她想要的这些,他这里没有。那么,也就只好算了吧。他甚至是有点隐约的难堪的。

“岳大哥。”苏合却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岳清歌很想不理会,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你衣服破了,别动。”苏合从随身的药囊里拿了跟针,又从岳清歌衣服破洞的边角抽出几根线,手指灵活地穿梭,将岳清歌衣服背后的破洞给缝上了。

“好了,岳大哥,回去休息。”

岳清歌侧头,看着她无知无觉的样子,简直有点要恼羞成怒了。

岳清歌冷冷地哼了声,一句话不说,大步走了。

苏合挠挠头,不明白这位大爷怎么又不高兴了,她对他心中有愧,也不在意他的冷脸,默默地反省了吓自己,确定自己没犯什么错,就找了棵树洒了驱虫药粉睡了。

第二天早晨,封四姐居然还敢没事人一样跑来问苏合,“岳清歌滋味如何?”

苏合不想理她,翻了个白眼。

封四姐讨打地在她眼前晃,“没吃到?不会吧,难道你医术不精,没把他治好?”

苏合打不过她,冷着脸去空地上练基本功。

封四姐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苏合的杀气腾腾,讨打地又在旁边调戏了她大半天。

封四姐这人,有时候会觉得她高深莫测,但有时候又恨不能打死这草包!

☆、第50章 上船

太阳升起来,大家都准备出发了,太子的帐篷还没动静。

苏合担心太子的病别是加重了,去帐篷门口轻声询问:“太子殿下?”

“进来。”太子殿下在帐篷里应了一声。

苏合松了口气,掀帘子进去,看到太子殿下披散着头发坐在帐篷中,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出发了吗?麻烦苏姑娘帮孤束发。”

前天夜里心事重重,没解开发髻就睡了。昨天夜里梳洗了,太子殿下今天早上自己弄了半天也没束好发髻。

太子殿下居然不会梳头!苏合对这些达官贵人的四体不勤又有了新的认知。不过脸上也没敢表现出来,十分平常地上前为太子殿下梳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

生活不能自理的太子殿下需要一个婢女。

苏合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就主动尽可能地照顾太子殿下。

旅途中事情不算多,太子殿下并不难伺候,也比较尊重人。

虽然苏合以前也经常照顾病人,但她心里还是明白,这一次同以前是不一样的。曾经她一片赤诚无所求,如今却企图心强烈。以至于她有时面对太子殿下的客气尊重,都觉得有点愧疚。

因为太子殿下的病情拖慢了行程,他们一行人到东海边的码头时,平城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很多城镇都关闭四门,惶惶不可终日,有比较强势的地方官组织了青壮巡逻,听说还有带着三五千人就北上京城勤王的义士,当然也有自立为王的悍匪。大周的北部半壁江山虽然尚未被敌军攻陷,但政令几乎瘫痪,一切都处于失控状态。全凭地方官各自为政了。

码头所在地是望海郡,占着交通便利,还算繁华。此时也并不禁商队往来,只是出入城池查的都严了许多。

太子殿下一行人并不暴露身份,低调的入了望海郡,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太子遣了他身边的侍卫,不知道去跟什么人接头去了。

然后一行人就在客栈等待。

侍卫带着接头的人回来的时候,苏合和封四姐站在太子身边充当侍女。即使逃亡在外,太子殿下接见臣子还是要多少讲些排场的。

不过苏合实在觉得带着封四姐这么一位充当侍女实在是有点适得其反。倒显得太子像是国破家亡还携妓出游的昏君一样。

好在封四姐倒还多少懂得收敛,虽然眼睛左瞟右瞟,不过总体上站在那里还是比较严肃正经的。

太子殿下见到来接他的人十分激动,苏合听他称呼那人为“龙将军”,似乎是军中了不得的大官。

君臣两人抱头痛哭。哭完又互相吹捧了半天。然后那位大官才说正事。

“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不可立于危墙之下。下官与成大人商议,斗胆决定,大军打着迎接殿下的旗号北上,实则防陈军南下。而下官则带人伪装成商人,来这里秘密迎接殿下,以免被有心人得到消息。请殿下恕罪。”

如果不是这样的安排,他们这一路恐怕也不会走的如此平静。

那龙将军跪下请罪,太子连忙去扶,君臣间又互相吹捧了半天。太子殿下在考量这个亲自前来的大将军的忠心,而这位大将军心里大约也在掂量这国破之际仓促订立的储君的斤两。

苏合已经看见封四姐在偷偷打哈欠了,苏合自己也在神游。

君臣两个虽然都很悲切,不过还不忘云里雾里绕着试探,怪没劲的,让人总感觉有点浮夸。江湖人即使也有权谋,但也不会搞得这么费劲。

终于,君臣两个互相试探完了,他们一行人终于得以低调登船。走水路去金陵。

船很大,是运货的商船,但不知是不是为了太子特意重新改造过,内部十分宽敞豪华。太子住在整条船二楼最好的套间,苏合和封四姐作为贴身侍女,就住在他房间的外间。其它侍卫住在周围,把太子的房间包围起来。

太子稍事休息后,龙大人带着船主人来拜见。

略有些消瘦的青衫公子恭谨地跪在地上,向太子殿下行了个大礼。

太子殿下依然是礼贤下士的样子赶紧去搀扶,苏合站在殿下身后,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来的居然是杜飞白。

当此风雨飘摇之际,除了富可敌国的金陵杜家,还有哪家商人能搭上营救太子这条线呢?

杜飞白起身的时候看到苏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与惊喜,不过很快恢复如常,恭谨又得体的回答太子殿下的问话。

而另一边,封四姐兴味的目光在杜飞白脸上转了又转,最后移到他略有些病弱消瘦的身材上,哼了声,嫌弃地转过了目光。

太子殿下亲切地问了杜飞白生意上的情况,顺便还打听了南边如今的情况,得知南边尚未被战乱影响,太子殿下明显放心不少。

杜飞白跟太子聊了一刻钟,就很识趣地退下了。

杜飞白来迎接太子殿下,这条船上自然什么都配的最好的,光厨子都配了五个,不仅能做江浙菜,还能做京城小吃。还备了些伺候的人,只是太子近身伺候并非小事,龙大人没开口,杜飞白也就没提。

杜飞白并不想表现的太过急切,让人误会他有效仿秦吕相之志,惹人反感。

然后没过多久就开船了。

太子殿下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越离越远的码头,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不怎么乐意被人打扰的样子。

封四姐扭着蛇腰出去乱转了。

苏合也溜出去找杜飞白叙旧去了。

许久不见的人,总是会有些陌生感,何况苏合这大半年来的变化实在是有点大。

杜飞白想问她怎么会成为护送太子殿下的人,但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冒昧,不太适合问。

还是苏合先打破沉默,“杜大哥,你这半年没按时吃药吧?气色不太好。”

她这一开口,两人间的距离感顿时没了,杜飞白温和地笑了笑,“一直吃着呢,只是有点晕船。”

杜家虽然跑海上生意,但他身为家主,又体弱多病,基本上是从来没有亲自上过海船的。这次迎接太子殿下,一路上的风浪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晕船?”苏合想了想,“船上备的有药材吗?我可以制些晕船药。我们一行人大多都是北方人,估计晕船的也不少,大家分一分。”

“有些常备药材,不太全,一会儿带你去看看。”杜飞白看着她,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关切,“阿合,你……过得怎么样?到金陵以后是会一直跟着殿下,还是……”

苏合微微垂眸,想起当初在金陵的那段日子。如今回过头去看,她能够接近岳清歌,完全是撞了大运的。杜飞白当时多少是有点怀了善意的消极怠工。

如果不是恰巧引起了岳清歌的注意,也许她一直会在金陵的长春堂当坐堂大夫,也许会慢慢被杜飞白打动。每年与他一起过春节,每年与他牵着手看花灯。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大约会渐渐被时光磨成隐约的遗憾,偶尔伤心怀念一下,却不会影响岁月静好。

从此人生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了。

女孩长长的睫毛垂下,眼尾微微上扬,唇边带着一丝温软的笑意,然而再抬起眼眸看向杜飞白的时候,眼神却明亮锋利,带着一点也不后悔的决绝以及刻意做出的一点轻快,“杜大哥,你曾说过喜欢我,我一直都没有给过你回答。”

“阿合,你不必……”

“不,杜大哥,能被你喜欢,是一件特别荣幸的事情,但是我真的不适合你。你年纪不小了,不要为我再耽误时间了。”苏合偏了偏头,有点俏皮地笑了笑,“杜家已经足够有钱了,你又没什么奢侈的爱好。钱是赚不完的,还是抽出时间尽早成家吧。”

迟来了许久,却依然躲不过被拒绝。当初他在枯荣谷用“适合”来第一次表白,如今果然遭到了报应。杜飞白本应该觉得有些尴尬的,或者应该君子一点,不再多说什么。然而杜飞白看着苏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疼。“阿合,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苏合笑的极为明媚,“我现在很好,杜大哥,不用为我担心。”

她一直记得杜飞白当初对她说的话——要学着就算天塌下来的事情,也能淡然处之。开心一天也是过,不开心一天也是过。别让自己生活在痛苦和仇恨中。

苏合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多笑笑。当年在枯荣谷的时候总是努力板着脸装老成,如今想想真是孩子心思。

杜飞白人不是不好,他故意逗她的时候,苏合也不是没有脸红过。只是江湖风霜太大,他一个病弱的商人,还是不要掺和了吧。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多好。

杜飞白心里有点难过的滋味泛上来。他只是一介布衣,却也有自己的消息网络,有些事情知道的迟一些,却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决明神医死了,南星被朝廷通缉不知所踪,朱砂嫁给伯阳候世子做妾,后来又被齐王看上。这些事纷纷攘攘,苏合又怎么可能很好?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找她。然而岳清歌在梅林附近的庄子已经人去楼空,他毫无线索,甚至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杜飞白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没有追根究底的去问苏合,那些事情,她不愿意提,那也就罢了。难道非要打破她若无其事的面具,让她在他面前哭吗?他又帮不了她什么。

杜飞白只能说:“阿合,不管怎么样,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果有什么能用到我的地方,你一定不要客气。”

“杜大哥你言重了。你身体弱些,但也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医者该做的事情。你又没欠我诊金。”苏合笑了笑,笑容里仿佛还带着少女神采飞扬的明媚,“不过如果有事,我一定不会跟你客气的。你也不必跟我客气,走吧,带我看看船上的药材够不够配晕船药。”

杜飞白带她去了放药材的地方,苏合看了看,就忙活开了,“杜大哥,我可能需要很久,你先回去吧。我随身带的一些常备药丸也需要补充,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苏合忙活了一下午,又借了船上的炭炉熬药,制了好些药丸。

借炭炉的时候看到厨房有青梅,索性都要了来,加了甘草之类的药材,制成酸甜可口的蜜渍青梅。晕船一般都没胃口,有这些果脯开胃,有时候比晕船药还管用。

做好了,苏合就找船上的小厮给杜飞白送去,还给护送太子的侍卫也一人送了一份。

岳清歌靠在船桅上吹着风,同时也顺便望风,整个船的情况收归眼下。

他看着她跑去找杜飞白聊了半天,笑的明媚灿烂,又看着她忙上忙下地配药,给所有人送晕船药。

岳清歌忽然意识到,她对人的照顾似乎是一种习惯,也许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别有用心,甚至……也不是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当初那些凝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一片赤诚的关心体贴,傻乎乎的不计回报,并不是对他一个人,也不仅仅是对太子殿下。

她只是医者仁心,而他,曾经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她让他戒备、伤心,又狼狈,而她是真的一无所觉。

☆、第51章 太子

船在东海的大风大浪里行驶,太子殿下以及几个侍卫不习惯这样的颠簸,开始晕船。苏合准备的晕船药和青梅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这雪中送炭的殷勤善意,让一直以来都端着高手的高冷范儿的侍卫见面也会跟她打声招呼了。

苏合还趁机在太子面前帮杜飞白刷了一把好感度。有些人对她的好,她也许一辈子也没机会回报,只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能做一点是一点。

那些侍卫身强体壮,吃了晕船药差不多就适应了。而身体虚弱的太子殿下本来病就没好全,又这么晕船,精神就一直恹恹的。

太子殿下日渐消瘦,所有人都着急。太子殿下若在他这条船上有个三长两短,这一船人恐怕都万死莫赎。

苏合亲自下厨,做了些开胃小菜,太子殿下也没见多吃几口。

太子主要问题还是忧思郁结于心,之前赶路的时候还能撑住,可如今飘在海上,整日无所事事,就有些撑不住了。

人的心思,本来就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何况国破家亡,太子殿下身上的担子的确很重。

而这船上的人,没有谁有资格有身份能劝劝太子殿下。

苏合尤其着急,她身为大夫,她觉得不管心病身病都是她的责任。何况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她还指望着送太子安全抵达金陵顺利登基,然后达成她所愿呢!

风四娘也是晕船晕的厉害,因为之前得罪了苏合,如今还指望着苏合的蜜渍青梅下饭,所以格外乖巧讨好苏合。

见苏合急的热锅蚂蚁一样,封四姐十分排忧解难地建议,“不然我陪太子殿下睡一睡?”

“……”苏合真想糊她一脸棉被!在没被杀手附身时的封四姐的脑子里,恐怕没有什么是睡一睡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有,那就睡两睡。

但正常人显然是不能这么解决问题的。

苏合想了半天,去找杜飞白要了副围棋,有点战战兢兢地邀请太子殿下,“殿下,旅途无聊,总要找些打发时间的东西。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兴趣下盘棋?”

太子一向是和气的不会让属下难堪的人,点了点头示意苏合把棋盘放下,说:“苏姑娘喜欢下棋?”

“也谈不上喜欢,以前有位绰号叫棋疯子的前辈在枯荣谷求医,教过我一些。”

“棋疯子?可是林奇峰,林前辈?”太子有些惊讶。苏合总是一次次刷新他对江湖草莽的认知。第一次见面,他觉得这是个老实又有礼貌的小姑娘;第二次见面他发现这小姑娘很有本事;一路上这小姑娘润物细无声地照顾人,如今竟然发现这小姑娘似乎还很有文化。

身为皇子,从小需要学的功课十分繁重,围棋算是太子殿下不多的爱好之一。林奇峰是个围棋国手,太子殿下的几位太傅都十分推崇他。太子年少时曾上门求教,只跟他下了一盘就被赶了出来。

林奇峰傲的没边儿,连皇子的帐都不买,说他没悟性,不肯指点他。而当时还是吴王的太子殿下自然也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以权压人,只好作罢。

而林奇峰竟然指点过苏合?太子殿下有点好奇了。

于是两人各执黑白,开始下棋。

刚走了几步,太子殿下就越来越认真起来。他跟林奇峰下过棋,而且败得很惨。后来还专门研究过林奇峰的风格。所以他很容易就认出苏合的棋路跟林奇峰的极为相似,至少得了林奇峰六七分真传。

其实苏合下棋的天赋也是一般,林奇峰如果不是闲极无聊,棋瘾发作又找不着人陪他下棋,也不会耐心教这小姑娘的。

苏合跟林奇峰学了两个多月,把他的风格倒是学了七八分,但实际上也只是模仿个空架势,能糊弄下二三流的高手。真正的一流高手,哪有完全模仿别人的风格,却不形成自己的风格的。

而太子殿下,在围棋一道恰恰也就勉强算是二三流罢了。

一般情况下跟他对弈的人也不敢赢他,所以他一直对自己的实力也没有清晰的认知。

苏合倒是还没学会故意输给上司。她很认真的跟他下棋,因为水平有限,也就勉强做到跟他势均力敌罢了。这恰好误打误撞地搔到了太子殿下的痒处。

两人用了一个时辰下完了一盘棋,最后苏合侥幸胜了三子。

这下把太子殿下的棋瘾给勾了出来,棋逢对手,尤其对手还跟多年前杀的自己片甲不留的高手十分相似,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在船上也没别的事,两个人一下午就这样一盘一盘的下,互有输赢,都觉得十分酣畅淋漓。

投入一件事,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也不会一直困在自己的情绪里。

晚饭的时候,太子殿下终于多吃了半碗饭。

船至少要在海上飘五天,仅仅用下棋打发时间,也单调。但毕竟是国破家亡的时候,也不适合弄丝竹之声。苏合见太子精神好了,又去找杜飞白要了些书。下棋下累的时候,苏合就给太子殿下读一读。

太子殿下发觉自己真是小看了苏合,就算一般书香门第的女子,也就是读些《女戒》之类的书,苏合竟然连《管子》这类一般士子都未必看过的书都读过。

而苏合的有文化,就更是衬托出封四姐这个大草包实在是太过粗俗。

本来封四姐跟太子殿下一两个月最多见一面,两人还能勉强做出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假装互相欣赏。

如今在船上,日日相见。虽然杜飞白已经尽力了,船舱也还是比不得陆上的宫殿宽敞。太子殿下偶尔还能听见封四姐在外面调戏侍卫的调笑声。

太子殿下忍无可忍,叫杜飞白找了两间房让封四姐和苏合都搬出去了。不过实际上消失的只有封四姐而已,苏合还是整日在太子殿下的房间呆着。

那一日,苏合读到:“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

太子殿下忽然问:“你将来,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合一愣,“草民……”

太子宽和地笑了起来,“江湖人不拘小节,苏姑娘别紧张,也别自称草民了,习惯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吧。孤不在意这些。”

苏合觉得,太子殿下似乎格外青睐法家之言,对于这种礼法尊卑还是比较讲究的。这么说明显只是为了拉近距离。大概,是想要聊聊家常?

苏合想了想,说:“我从小生活在枯荣谷,我师父带着我们师兄妹三人济世救人,研究各种疑难杂症。我想做像我师父那样的人。如果有一天能重建枯荣谷,就更好了。”

“济世救人,好志向。”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问:“你一个小姑娘,就算医术高明,但手里也没什么银钱,将来打算怎么重建枯荣谷?”

说起枯荣谷,苏合话就多了,“师父当年也是从无到有。我虽然不肖,但抱着这个目标一步一步慢慢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未必便做不到。”

“说的具体一些。”太子似乎十分有兴趣。

苏合说:“重建枯荣谷,除了医术,其实说白了,也就是衣食住行这些事。我可以先选个交通便利但又不需要太热闹的地方给人看病,地方不需要太大,慢慢筹钱,慢慢扩大。看的病人多了,名声传出去了,也许会像师父当年一样遇到仗义疏财的病人,帮忙建几间屋子。其它的事情,之前我在枯荣谷的时候也都做熟了的。联系几个药材商定时供药,然后在附近村子雇些人负责饭食还有杂事。病人的车马就放在附近的镇子上,我只用养少量的几匹骡马供病人往返镇子就好。”

说起枯荣谷的事,小姑娘的眉目仿佛要发光一样,“能力小,就建一个小一点的枯荣谷。如果能力大了,就建大一点的枯荣谷,也可以把条件弄的更舒适一些。”

“没想到苏姑娘年纪这么小,对庶务还挺在行。”太子殿下微微笑着,话锋一转,问:“苏姑娘,你对监察处怎么看?”

苏合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犹豫说:“我……我对监察处不是太清楚。之前已经在着手研究药方了,但资料零散,还没有眉目。等到了金陵,我会尽力的。”

“不是说这些。而是……监察处的存在,究竟意义何在?”太子看着苏合,带着几分鼓励,“随意聊聊,说错了孤也恕你无罪。”

随意聊聊?苏合觉得监察处这地方,实在不怎么人道,而且教出来的人,也多少都有点奇怪。堂堂朝廷搞这种阴私之事,有失格调。可是这种话,她敢对太子殿下说吗?

小姑娘半天不敢说话,其实已经说明问题了。太子殿下忽然笑了起来,不同于之前的浮于表面的温和,这次的笑倒是真有几分畅快。

“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太子殿下重复了一遍她之前读的内容,说:“一个国家,律法分明,各司其职。何必要养一拨游离于律法之外的刺客组织,疑天下臣民,扰乱正常秩序呢?”

这算是一个统治者掏心窝子的话了,也的确是一个有法家倾向的统治者会说的话。苏合表情有些肃然,又有点疑惑太子殿下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

太子叹了口气,“只不过如今是战时,陈国有暗金堂。我大周却无可用之人。”

苏合犹豫着要不要再表一表忠心,太子殿下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监察处是权宜之计。待天下承平,愿你不忘初心。”

苏合看着太子殿下,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明白点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明白。

太子看着她,用一个长辈的语气说:“十八岁,也是个大人了。你虽是女儿身,但这些日子相处,孤看你也不比男儿差什么,难得还有济世救人的胸怀。许多能臣干吏在你这个年岁都已经治理一方。孤相信你。”

相信她什么?苏合十分迷茫。

不过太子也没就这个话题再继续说下去。

☆、第52章 任职

船离岸的时候悄无声息,到金陵的时候却是百官迎接,场面十分宏大。

平城失陷,陛下殉国的消息已经传到金陵,无数官员士绅跪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太子也似乎十分动情。

可苦了他们这些侍卫,为了防备可能突然的危险,又不知本地防卫是否可以信任,一直紧绷着神经。

这时就显出这一路护送太子殿下的好处了。尽管这一路上满打满算也就十多天时间,甚至大多数人跟太子殿下是没什么机会交流,但太子殿下明显更信任他们。

刚到行宫,就由这二十多名侍卫接掌了行宫防务。

相信今后御前统领必然是从他们之中挑选的,若是太子强势些,这些人还会安插进金陵城的各级防卫官员中去。

这些侍卫年纪都不算大,可算是一步登天。

侍卫们整顿行宫防务,忙的团团转,剩下岳清歌、封四姐以及苏合这三个编外人员就闲了下来。

然后太子登基、祭天,一时也顾不上他们,苏合他们就住在行宫里,没什么事。

没有医书,没有病人需要照顾,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筹谋计划,苏合闲的简直有点受不了了。

苏合跟行宫的侍女要了点布料,自己做了身衣服,闲着没事还跟封四姐一起画了画指甲。也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

苏合靠在行宫的秋千上,足尖一点一点的让秋千来回晃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刚画的指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不知道,她现在的姿态,有点像封四姐,又有点像岳清歌。

一旁树梢微动,岳清歌落下来,走到她面前,“陛下让我来跟你说说过去监察处的事。”

苏合抬头看着岳清歌,他背着光站着,表情在阴影里有点漠然。

等了半天,岳清歌说:“有用的东西都烧掉了,剩下的资料很零散,十七他们带着还没到。你想问什么?”

问什么?

苏合偏了偏头,“岳大哥,当初,你们被从全国各地抓到监察处,然后呢?”

岳清歌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坐的地方,就随意坐在地上,说:“头一年就是吃药,也有人教一些基本的强身健体的东西。”

苏合犹豫着问:“大概,死亡比例是多少?”

“一半。”

苏合挑了挑眉,这个比例,有点超出她预期,“一年后呢?”

“每个月进行一次选拔,选出五个人,可以得到衣食住行更好的待遇,也有专门的武师指点,但是从此每个月都要出去接任务。”

“剩下的人死亡比例有变化吗?还是一年死一半吗?”

岳清歌微微闭目,仿佛在回忆什么,说:“大约应该是渐渐下降的。监察处每年都会补充新人进去,和以前的人放在一起。但是二十多年前的战争影响渐渐恢复,没有大批的战争孤儿,补充的人数也就连年递减。并不太好估算。”

几千人,最后出来一百来号人,这个比例是极为惨痛的。然而真正有价值的并不是这一百来号人,而是顶尖的那么三四个。中原武林有多少人?能跟岳清歌一较高下的老头子才有几个?所以这样的比例是被朝廷认可的。

“岳大哥,当年必然是用大批的药材,那些药材是从哪里供应的,你知道吗?”

岳清歌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我调查过,然后将那些药材供应商都杀了。”

监察处最擅长的就是根据蛛丝马迹追踪,既然下决心毁了那药方,又怎么可能留下痕迹让人追查。

“哦。”苏合点了点头,“那么这次,再次组建监察处,还是去找孤儿吗?”

“可以找人贩子买一些。现在北边的形势比二十年前还要严峻,过了江,应该会有很多背井离乡的难民。大批的找五到八岁的孩子,这样最方便。”

五岁以下的孩子照顾起来麻烦,而八岁以上才开始练武又稍微有点嫌晚。

苏合叹了口气,“去找孤儿比找人贩子买要好一些吧?人贩子手里的男孩子,应该会被卖去大户人家做小厮,运气好了还能做书童。乱世的孤儿,活下去也不容易。”

她像是在给岳清歌建议,岳清歌看了她一眼,说:“随你。”

苏合想了想,说:“十七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消息不通,估计还得几天吧。如今北边盗匪横行,还有溃兵与陈军,不大好走。”

消息不通,那就是还没有齐王和师姐的消息。

“我们在这之前就一直住在行宫里吗?”苏合有点苦恼。

岳清歌看着她,眼神有些不自觉的温和,“没事做的话,就来给我扎针吧。”

“好啊。”苏合看了看天色,说:“今天还早,就今天开始吧。走吧去你房间,这里有风。”

岳清歌起身,跟着苏合走在金陵行宫的绿树浓荫下,光影在前面小姑娘身上流转,岳清歌心里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岳清歌想着,现在这样也不错。他当初离开的时候想过死也不再回来当朝廷的狗,如今回来了,心里却明白自己不是在为朝廷而战,他剑锋所指是那些铁蹄踏破他家园的敌人。

曾经的愤怒不甘以及仇恨都渐渐被时光抚平,一度以为眼前已经没有路,柳暗花明,却又有了路。

因为在太子殿下的行宫,他们也不方便多事,就在岳清歌的房间扎针。

苏合让岳清歌先进去脱衣服,准备好了她才进去。

苏合总觉得今天的岳清歌跟以前不一样,似乎浑身的杀气收敛了,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淡然平静。

苏合给岳清歌把了把脉,然后给他扎针。还是像以前的习惯一样,介绍一下自己的思路,要扎的穴位。

岳清歌微微阖着眼睛,在苏合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十分放松。

当苏合的病人真幸福啊,他想。

然而苏合给他扎完了针,说:“岳大哥,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封四姐,给她也扎扎针。”

苏合找到了事情做,收起针,风风火火的走了。

留岳清歌趴在短榻上,黑着脸,觉得方才宁静安稳的心情根本就是梦幻泡影。什么保家卫国?他就是个想要个专属大夫的杀手头子!

登基大典之后,忙碌的新任皇帝陛下终于召见了苏合。

只召见了苏合一个人。而且一进门就封了她一个“御医”的头衔,又兼任监察令。御医是给她在外行走的身份,而监察令则隐在暗处,无品无级,凡事只向陛下汇报。

苏合跪下谢恩之后,有点懵。

曾经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皇帝陛下亲自扶她起来,说:“监察处要赶紧组建起来了。你明日出宫,找杜飞白一起选个合适的地方。再考虑考虑从哪里找合适的孩子培养,有什么事情吩咐封四和岳清歌去办。开始人不用太多,国家危难之际,钱也要省着用。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随时进宫。”

如果她没理解错,陛下这是打算让她统领监察处?封四姐和岳清歌都归她领导了?

这也太草率了吧?那两个人的武功,一个打她十个都没问题。他们会服吗?

她一直以来都是个小跟班,出门没人领路都找不着北。任监察令?陛下是认真的?

苏合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的闪光点迷惑了陛下。难道是因为她旅途中的照顾?还是棋下的好?陛下并不像是个任人唯亲的人。

苏合本能的就想推拒。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一直在陛下面前卑躬屈膝地讨好,是为了什么呢?监察处有监察百官的职能,这样的权力,即使没有品级,百官有哪个不怕?

即使她不熟悉这些权谋手段,今后她手下可是有岳清歌和封四姐,还会有更多的高手。她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去齐王府把师姐带出来?

如今北边消息不通,齐王还没消息,但想来一个堂堂王爷,有重兵保护,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苏合心里瞬间过了好多念头,最后确认似的请示陛下,“陛下,封四姐和岳清歌要怎么安排?”

前几天岳清歌找她说监察处的事,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皇帝陛下打算让她任监察令?

“苏爱卿打算怎么安排?”皇帝陛下微笑着反问。他日理万机,是没空管人员调配安排的事。

苏合垂眸,比自己意料的还要快的进入角色,“陛下,监察处组建起来不是一天两天,情报这条线我……下官不打算丢下。平城的天香楼下官打算让人重新开起来,打探北边的消息。同时找人去北边找五到八岁的战争孤儿回来培养。封四姐和岳清歌,我会尽力让他们配合我。”

皇帝陛下拍了拍苏合的肩,赞许鼓励,“爱卿是少有的奇女子,朕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爱卿放手去做。愿爱卿不忘初心。”

苏合被他一口一个爱卿叫的浑身难受,连忙跪下谢恩退下了。

皇帝陛下选这么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做监察令,看似有些草率,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封四姐疯疯癫癫的自然是不合适,如果没有苏合出现,皇帝陛下或许会选岳清歌。只是岳清歌杀人还行,一应庶务就不耐烦管了,何况封四姐也不可能服他。若是选别人空降过去,也很难驾驭的了封四姐和岳清歌两大高手。

监察处是把好刀,然而不想割伤握刀的手,刀柄实在不好找。

而皇帝陛下经过这一路上的观察认为,苏合知书达理,医术高明,对于日常事务的管理有一定的经验,跟岳清歌和封四姐处的都还算不错。算是不错的人选了,皇帝陛下决定给她个机会试试。

☆、第53章 刀

杜飞白接到旨意,让他配合公干。旨意说的含含糊糊,不过杜飞白心里清楚,八成是组建监察处的事情。

他都已经做好了跟岳清歌共事的准备,把选址、修葺、采买什么的都考虑的差不多了,没想到来的是苏合。

苏合跟他去看了看他选的几处地方,都离金陵不算远也不算近,现成的庄子,稍加改造立刻就能用,考虑的十分周到。

苏合最后选了一个山崖边的庄子,也算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就这里吧。”苏合说这话的时候尽力表现的若无其事,“这地方比较好布防。”

而且,若真有一天等他们武功大成,在这里遭遇什么不测,这曾经在年少时阻碍他们逃跑的悬崖,也会成为他们的退路。

“阿合。”杜飞白微微皱眉,“你不是做这些事的人。”

苏合挑了挑眉,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眉梢眼角甚至仿佛还有点自得,“杜大哥,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倒是你,家大业大的,掺和这些事情做什么?”

就是家大业大,再这样的乱世才格外的树大招风。

“等家里的子侄入朝为官,会好很多。”杜飞白不想说那些权谋之事,在他心里,苏合就应该干干净净的,一心想着看病救人就好。

可是曾经在枯荣谷里跟她做五十两银子“大”生意的小姑娘,如今却在组建大周朝的杀手组织。

世事无常,让人心里悲凉。

苏合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悲凉的,她刚掌握了力量,心里虽然会有忐忑,也有对自己要做的事情的不确定,但刚才对着杜飞白露出的那点自得,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从一个在命运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变成了一个权力的掌控者。苏合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踌躇满志的。尽管不是她想走的那条路,但她还是会有一种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目标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足以抵消她正在走歪路的不安。

敲定了监察处的地址,然后去陛下的私库领钱,找人修葺。

这一切都还算顺利。苏合很早就在枯荣谷帮着师父管这些杂事,如今将事情一样一样安排的井井有条。杜飞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苏合定下了药材供应商,采买了些无根无靠的人交给宫中的嬷嬷训练了干杂事,她就带着岳清歌和封四姐搬过去了。

这时,封四姐天香楼的人以及岳清歌手底下的数字杀手也都陆陆续续到了金陵。

封四姐手下的如柳识字,苏合跟她聊了聊,她没什么个人的意见,苏合就又命她带了几个人回平城去重开天香楼收集情报去。

然后岳清歌的班底一部分充作侍卫,一部分被苏合派回北边找资质好的孤儿。

期间还有个不好的消息传来,齐王在北边收拢文大将军的溃兵以及平城陷落之后的残兵,在西北的端池郡称帝了。

铁壁关本来就有大周朝一半的精兵,如今溃败了,恐怕也能剩下五六万,还有平城的残兵以及各地方守卫。齐王如今手里至少有十来万人,而且大多都是百战精兵。跟南边战力孱弱的府库兵完全不能比。

大周朝廷被这个雷炸的人仰马翻,皇帝陛下一时间也顾不得监察处这些小事了。苏合手头上的事情渐渐理清了,没有下一步指示,齐王称帝她也插不上手,这才静下心来查看岳清歌属下带回来的残卷。

不管怎么样,师姐如今跟着齐王安全应该没问题。

看了几天,苏合依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甚至有些地方偶尔提到的药材,前后还总有矛盾之处,有些药材是完全相克不可能用到一起的。

苏合心里有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叫来了岳清歌和封四姐询问当年的细节,“当初你们经过每月的考核,被选出来之后,服用的药口味上有没有变化?”

“药都是苦的,谁还耐烦品一品吗?就是出任务回来之后还有奖金,可以买衣服首饰。”封四姐对衣服首饰的热爱从朝不保夕的时候居然都已经有了。

“你是觉得被选出来之后,服用的药方跟之前不同了吗?”岳清歌却很敏锐,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有可能。我们的饭菜后来都是吃的精细些的小灶,药也是分开熬的。被选出来之后,有人因为出任务死,有人因为药的副作用死,但如果认真算的话,因为药的副作用死的人,应该最多三成吧。”

如果是两副药,那么那些残卷上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也许就可以说得通了。从最开始的一半,到三成,就算服用一年后死亡率本来就会下降,那么第二副药也至少降低了一成的死亡率。

苏合觉得说不通的地方是,为什么明明有更好的药方,却还要用死亡率高的药方先筛选一遍呢?

苏合皱着眉思考。

封四姐捏了捏苏合的脸,“你答应我今天陪我去买胭脂水粉的!走吧走吧,金陵的胭脂最出名了,我们买完回来你就能想通了。”

岳清歌看着封四姐仗着性别耍流氓,微微皱眉,“封四。”

封四姐冲岳清歌翻了个妩媚的白眼,生拉硬拽的把苏合拽了出去,她今天要大采购,所以一定要带着苏合一起去。风水轮流转,如今苏合已经变成她的金主了,要跟着去付账!

封四姐的购物之心已经无可阻挡,于是苏合就被封四姐这个大妖怪抓走了。

封四姐买买买,苏合也跟着买买买,既然手里有钱了,也没必要委屈自己。她是再也不想经历连件替换衣服都没有的窘迫了。

买到半路,就遇上了杜飞白。

“阿合。”杜飞白本是坐在马车上,看到苏合,就让马车先走了,自己下车来打招呼。

“杜大哥。”苏合冲他笑了笑。

封四姐眼眸微转,笑吟吟地打量了下杜飞白,拖着声音说:“哦,是你呀。”

她尾音上扬,带着那么点不正经的欲说还休。

杜飞白客气又疏离地对她点了点头,虽然也清楚这位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一位高手,大约也是监察处底下的人,但看着苏合跟这么个满身都是风尘味的女人走在一起,还是有点担心。

杜飞白对苏合说:“你们去哪,我陪你们一起吧。你来金陵,我一直没能好好尽过地主之谊。”

“不必了。”苏合摆摆手:“就这么几条街,我们随便逛逛。”

然而杜飞白却跟了上来。

杜飞白耐心的陪他们逛了衣服首饰铺子,因为很多都是杜家的产业或者跟杜家有生意往来,不用讲价掌柜的就自动给了成本价。

逛完了,杜飞白还带他们去吃了金陵最有名的醉仙楼。

封四姐高高兴兴的买了一堆东西,似乎看杜飞白顺眼多了,在醉仙楼的时候,一扭腰坐在了杜飞白旁边,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倾身靠近杜飞白,红唇吐气如兰,撒娇一样问:“杜老板,这醉仙楼莫非也是你们家的产业?”

杜飞白连嘴角笑容的弧度都没有变,微微低着头淡淡地回答,“是啊,本来是个小酒楼,托阿合的药膳方子好,这两年生意不错。当初答应给阿合的分成都一直欠着没给,今日我可得斟茶赔罪。”

小二送上茶具,杜飞白借着洗茶沏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封四姐,给苏合端了杯茶,“尝尝,按你的方子炒制出来的,有没有做出精髓?”

封四姐微微眯着眼睛看杜飞白,她见的男人多了,杜飞白这样的,有手腕又不给人难堪,绝对是生意场上打滚的老油条。

可偏偏,对苏合这么殷勤。这种殷勤,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有企图的讨好,也不是一般商人对官员的奉承,跟旧友相逢的地主之谊也不沾边。倒像是小心翼翼呵护着一个净透无垢的琉璃,却见那琉璃摇摇欲坠地挂在头发丝上,于是他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怜惜与自责。

男人,总以为女人离了他们就不能活。封四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依不饶地再次靠上去,小猫挠人一般地叫,“杜大哥。”

苏合有点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过封四姐,“四姐,杜大哥是我朋友,你别闹他。”

可显然她这话也没什么用,封四姐没过一会儿,又风情万种地冲杜飞白抛媚眼。

苏合此时心里到没什么愤怒的情绪,主要是觉得十分丢脸。她毕竟是正正经经长大的姑娘,平日里不歧视封四姐的行为,偶尔还觉得封四姐也算是率真有勇气。但封四姐在她过去的朋友面前做出这副姿态,让她难以接受。

她一直想在杜飞白面前表现自己过得很好的样子,不仅仅是让他放心。那种心情更像是对枯荣谷那些宁静过往的一种守护。她想让与那些过往有关的人觉得她过得很好。

可如今这样的情形,实在是让人难堪。

“四姐。我们不吃了,走吧。”苏合沉下脸,拉着封四姐站起来,又转头对杜飞白说:“杜大哥,今天对不起,我们改日再聚。”

苏合都不敢看杜飞白此时是什么表情,硬拽着封四姐出了醉仙楼。

封四姐却根本不管苏合是不是生气了,还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问:“妹子你吃醋啦?莫不是你看上那姓杜的商人了?痨病鬼的样子,真没眼光!”

苏合这时候是真怒了,冷冷地看着封四姐,“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下次。”

封四姐是故意的,她若真看不懂人的脸色,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看她苏合的脸色而已。

苏合看着封四姐,为什么就不能在她的朋友面前给她留一点颜面呢?很难吗?

封四姐嗤笑一声,不怎么在意地笑着反问:“不希望有下次?我还就非要试试那姓杜的滋味,妹子你要如何?跟我抢男人么?”

不知道封四姐哪跟神经搭错了,今日分明是跟苏合有点较上劲了。

苏合的目光闪避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盯着封四姐,一字一句地说:“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再锋利的刀,如果不听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封四姐看着苏合,就像是看到小猫亮出爪子,眉目间带着轻佻的戏谑。

然后她很快笑了,笑靥如花,倾国倾城地扬了扬下巴,“好大的威风,那我们不妨试试。”

☆、第54章 争权

苏合当上了监察令,封四姐没有任何表示,同时默许她动用她手底下的人手,并不代表她服这个顶头上司。

封四姐不反对,只是因为她知道陛下不可能让她上去,她又绝不愿臣服岳清歌,另外,她看苏合这姑娘还算顺眼罢了。

不过,封四姐并不认为苏合有资格在她面前摆上司的架子。尤其是这种,隐隐带着鄙薄的态度摆上司架子。

一个黄毛丫头,功夫不怎么样,心机更是没有,毫无功绩靠卑躬屈膝讨得太子欢心坐上监察令,凭什么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封四姐行事肆意,一时言语僵在哪儿,立刻挑衅似的转头要回醉仙楼。

她今天非要把这姓杜的给睡了!苏合能把她怎么办?去找岳清歌哭鼻子吗?呵呵。

“你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苏合开口,声音有点紧绷。

封四姐当然不打算理会这色厉内荏的威胁,摇曳生姿地继续往前走。

苏合的手指都已经碰到了腰间软剑的搭扣,然而她最终没有拔剑。

苏合忽然意识到,如果她拔剑,她就必须赢。

苏合能坐上监察令这个位置,并不是因为她能力有多么突出,也不是因为她多么得陛下信任,只是因为封四姐和岳清歌谁也不服谁,她是个三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折中人选。

如果今日她与封四姐当街拔剑,同时还输了——她会输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就会让陛下明白,她对封四姐完全没有控制力,在自己下属面前也没有一点威信。

陛下并不需要一个控制不住下属的监察令。

武功是苏合的短板,她没有办法把封四姐打服,同时要把监察处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在跟封四姐公然撕破脸之后,她若还想坐稳监察令的位置,就只能想别的办法杀掉封四姐。

且不论她能不能杀掉封四姐,如果两大高手必将失去一个,陛下为什么不直接选岳清歌当监察令,反而舍近求远地选苏合呢?

苏合对封四姐完全没有控制力,对岳清歌难道就有吗?

苏合默默地看着封四姐一步一步走向匆忙追出来的杜飞白,目光越来越冷,却终究没有拔剑,转身离去。

忍字心头一把刀,她应该习惯。现在还不是时候,苏合在心里说服自己。

封四姐听着身后远离的脚步声,微微扬起下巴,胜利一样哼了声,然后看着杜飞白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杜飞白这类病弱又心眼贼多的男人不是她的菜啊,她如果不是跟苏合较劲,连看都懒得看他。

封四姐最终也没对杜飞白做什么,懒洋洋地在外面逛了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回去了。

监察处新址一片平静,封四姐吃完晚饭,半天也没见有人来找自己麻烦,顿时觉得有点无趣。

封四姐溜溜达达,走到岳清歌院子里,见岳清歌又是坐在树下无所事事的发呆。

“岳三。”封四姐坐在岳清歌院子的墙头上,踢了踢脚。

岳清歌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连话都不想说。

“咦?苏合居然没来跟你哭鼻子吗?”封四姐挑衅地笑了笑,自问自答地说:“哦对了,她大约是不敢,差点为外面的男人跟我打一架,想来这一次,你会站在我这边?”

“你对她做什么了?”岳清歌皱了皱眉,监察令落到苏合头上,封四竟然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她真以为她有希望坐上那个位置不成?

封四姐姿态魅惑地拍了拍丰满的胸脯,“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样子,我可真怕啊。岳三,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别像我当年一样。”

“你当年?”岳清歌似乎是想了想才想起来封四姐说的是什么事,不屑地嗤之以鼻。

当年,云一、胡二和他决定带人叛离朝廷,本来是没封四什么事。封四这个人,胸无大志,又贪财好色,给朝廷卖命似乎也颇为自得其乐,谁也摸不准她的心思。谁知道封四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喜欢上了胡二。一再纠缠,还撞破了他们打算叛离的秘密。

胡二当时是起了杀心的,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才虚与委蛇。后来时机成熟,真正叛逃的时候也没敢让封四知道全部的计划。

叛逃的代价很惨烈,云一、胡二都死了,只剩下他与封四。而封四转头就投了吴王,继续过她骄奢淫逸的生活。还在臆想中给自己竖了个情敌,觉得胡二叛逃、拒绝她都是因为一个跟胡二走的有点近的官家小姐。

岳清歌至今不知道封四当年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以及云一、胡二的死到底是不是因为她出卖。

封四姐听到岳清歌嗤笑,却仿佛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手中长鞭甩向他,“你笑什么?”

岳清歌侧身避开,冷冷地说:“封四,我看你这些年日子是过得太舒服了。别跟我卖苦情。就算你当年是真的,我不是当年的你,苏合也不是当年的胡二。”

“呵,我倒不知道,你竟是个痴情种子?”封四姐微微噘嘴,冲着岳清歌眨了眨眼睛,“她到底哪里比我强?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你都没对我痴情一下?”

岳清歌眼皮都不抬,漠然说:“你不必这么试探我。现在这情况,你若想走,不难。你若留下,就老实点。”

封四姐脸上的笑有点端不住,“什么意思?”

岳清歌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明白,“监察处只有一个人说话算数,那个人只能是苏合。”

封四姐瞳孔微缩,仿佛不认识一样看着岳清歌,“回来当狗也就算了,你竟然心甘情愿地屈居那黄毛丫头之下,岳清歌,你真是出息!”

岳清歌不会站在她这边,封四姐心里当然有数,但她没想到岳清歌竟然这么坚决地站在苏合那边。

封四姐本来还挺喜欢这小姑娘的,像对无害的猫儿狗儿的喜欢。可如今却有些越来越觉得她不顺眼。

凭什么这么无能的人却骑在她头上,还有人巴巴地护着!

岳清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仿若实质的杀意。他未必是多护着苏合,只是他跟封四两人都没可能做监察令,苏合来做,总比被皇帝陛下随便派个外人来强。

封四哼了声,终究不敢跟他动手,转身离去,丢下一句,“你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第二日苏合给岳清歌来扎针的时候,态度一如往常,也没提跟封四姐的冲突。

扎完针,她收拾东西打算走,岳清歌忽然问:“你去给封四扎针吗?”

苏合的手顿了顿,飞快地看了岳清歌一眼,垂下眸,“你知道了?恐怕我去给她扎针,她也未必敢让我扎。”

苏合肌肉紧绷,态度有些戒备。

岳清歌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此时孤立无援。

他可以选择拉她一把,告诉她他会站在她身后。哪怕她要杀掉封四,有他的支持,也足够她坐稳监察令的位置了。从今往后,他将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也可以选择推她一把,逼她用什么来交换他的支持。他知道她会的,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要什么,她都只能给。

苏合微微挺直脊背,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已经让她感觉到有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岳清歌的目光并没有什么杀意,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久,岳清歌终于移开了目光,淡淡地说:“苏合,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苏合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之前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紧绷气氛随着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烟消云散。

她飞快地收拾了东西离开,心里反复思量岳清歌那句话,只觉得茫然又难过。

岳清歌这句话,应该可以理解为她不能依仗他吧?

她不清楚岳清歌跟封四姐之间究竟什么交情,也的确没有指望过岳清歌肯驯服地奉她为主。只是被岳清歌如此明白地点出来,还是难免有些难过。

苏合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岳清歌肯跟她说这样的话,至少是表明中立吧。

她其实也并不打算让他们驯服,只要肯给她一些尊重,一点身为监察令的容身之地。

所以岳清歌这样的态度,已经足够。

她只要忍耐到找到机会收服封四姐就好。

苏合该干什么干什么,除了不再去给封四姐扎针之外,日常相处一如往常。如今全是组建监察处的杂事,苏合需要用到封四姐的地方几乎没有,只是偶尔需要指挥封四姐手下的那几个姑娘办些事罢了。好在,那些姑娘苏合还是能指挥的动的。

受了岳清歌的威胁,封四姐倒也是收敛了点。但是见苏合竟然也悄无声息,仿佛是真的打算忍气吞声认怂了,封四姐又觉得十分不爽,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合越软弱,封四姐就越是觉得憋屈。

她不敢跟苏合有大冲突,只是在岳清歌不在的时候,挑衅的小手段小花样层出不穷。

苏合应对这些事情的唯一方式就是无视。

这样的应对方式当然不足以让封四姐服气,可是却保障了监察处所有事情顺利推进,把苏合与封四姐的正面冲突一再往后推。

☆、第55章 药方

从北边采买的孩子陆陆续续的送过来,由监察处的守卫带着先学一些粗浅功夫打基础。

经过战乱的孩子,各个面有菜色,惊魂未定,身体瘦弱。苏合很怀疑这些孩子就算不吃有速成内力的药,生病死掉的比例也不会太低。于是吩咐厨房做些滋补药膳,先给这些孩子调养身体,天气渐冷,她又找了裁缝给这些衣不蔽体的孩子每人做几身衣服。

苏合想了想,觉得自己手底下培养的人决不能像封四姐一样是个文盲,于是又派人抓了个落魄的秀才来教这些孩子识字。

苏合研读那些残卷,在那些基础上,慢慢摸索,配出两套方子。

她开方子用药颇为循规蹈矩,天分所限,很难有令人惊艳的创新。这两套方子她琢磨了很久,但也差强人意。苏合估摸着,在死亡率上不超过过去监察处的方子就不错了。

苏合仔细斟酌了那套她觉得成功率应该高一些的方子,仍是没多大把握。然而却容不得她多犹豫。

陛下派人催了两次,苏合终于再也拖不下去,命人熬了药,盯着那些孩子日日喝下去。

为了降低那些药的副作用,苏合每日里给那些孩子针灸。

目前监察处总共有一百多个孩子,苏合给他们分成五组,每日针灸二十多个孩子,还有一堆杂事,足够苏合忙到就算长八只手也忙不过来的地步。

苏合忙的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没有,更顾不上理会封四姐了的挑衅了。

这些天不断有孩子撑不住死掉,这些都很容易勾起岳清歌往昔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岳清歌本以为自己会渐渐讨厌此时坐在监察令位置上的那个人,从此斩断心里那点令人烦扰的情愫。

然而看苏合寝食难安日渐消瘦,岳清歌有点看不下去了,“苏合,你这样就算是累死,也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如今才一百多人,可是还有孩子陆陆续续不断的送来。到一千人、两千人甚至更多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苏合也知道自己这些天有点意气用事了,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当初我师兄为了治瘟疫,拿人做试验,几乎毁了一辈子。如今我也在拿人做试验,我……”

苏合一步步走来,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临到事上的时候,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从服药第十天起,就开始有孩子突然暴毙。

侍卫们担心每天扔死人去乱葬岗惹人注目,就直接将死人扔到庄子后面的悬崖下。苏合曾经考虑的退路,如今成了坟墓。

那一个个瘦的豆芽菜一样的孩子每日里惊慌失措地面对死亡,然而他们知道苏合给他们扎针可以让他们有更大的几率活下去,他们总是乖乖地排队等着苏合给他们针灸,不哭不闹,充满信任地看着苏合。

被那些吃着她配的药方,每天受痛苦煎熬的孩子用那样期盼信任的眼神看着,苏合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苏合有一次忍不住抱着一个快要断气的小女孩哭,可是她越哭,心里就越厌恶自己的伪善。

即使岳清歌不说,她也熬不下去了。

苏合放弃了给每个孩子针灸的想法,编了一套针灸自疗手册,努力教给这些孩子,让他们互相帮助。

这些孩子们每天挣扎在生死边缘,求生意志让他们有了超乎年纪的成熟与刻苦。苏合教完一遍的时候,就有人掌握了。苏合教完第三遍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掌握了。

苏合忍不住想想她七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一本书读十遍二十遍也背不会。

如果这些孩子能够生活在枯荣谷,想必会比她出息太多。

可是她已经艰难跋涉至如今,却也无论如何不能半途而废。

从北边送来的孩子渐渐多起来,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苏合遇上了一个难题。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两套药方,明明第二套死亡率更低一些,当初的监察处却选择先用第一套药方筛选一遍。

没别的原因,只是缺钱。

第二套药方每副药的价钱,是第一套药方的一倍。

这么多的孩子,每日吃饭需要钱,天冷了做棉衣要钱,吃药更是一笔极大的费用。皇帝陛下的内库并不富裕,如今随着北边送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每月拨给苏合的钱,已经供不起这么多的孩子了。而且看朝廷这情况,皇帝陛下也绝不可能再拿出更多的钱了,甚至可能会日渐减少。北边乱成那样,这些钱养一支精兵,比养些十年后才能见成效的杀手可实用的多。

何况,如今苏合往北边撒出去建立情报网的人,也是月月在问她要钱。

苏合算了算,如果监察处维持着两千孩子的规模,就算她再节约,一年最少最少也需要十三万两白银左右的开销,而如今皇帝陛下一个月只给她五千两,一年就有六七万两的差额。

这些缺口的金额之巨大,绝不是苏合克扣些孩子们的口粮,缩减些衣物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苏合想了很久,她能想到的赚钱方式还是只有卖成药一途。但是光是卖药,恐怕也补不上那巨大的缺口。当初枯荣谷出的药有些的确是能卖得出天价的。然而物以稀为贵,她一没有师父的名声,二若是打算长期靠这个赚钱,肯定卖不上太高的价。

她这时候倒是想起来杜飞白曾说过,她当初写的药膳方子,赚钱了给她分成。

自从跟封四姐闹翻之后,苏合就极不愿见杜飞白。

杜飞白总让她联想到枯荣谷那些明快安宁的时光,以及诸多和善又护着她的人。

如今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去也就罢了,她不愿让那些过往的人知道她的窘迫。

可是她现在要去问杜飞白要钱,如何开的了口呢?

苏合辗转反侧了一夜。

偶尔也会想,既然有前例可循,她也可以用第一套方子将人先筛选一遍。那样钱虽然还有点紧巴,却也勉强够用了。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还是做不出那样的事,如今这样,她已经被良心谴责的寝食难安了。

苏合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自己还有什么短时间就能赚钱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苏合派人给杜飞白送了帖子,约中午在醉仙楼吃饭。

然后她对镜梳妆,小心地用脂粉遮掩眼下的青黑。

镜子里的少女已经有即将绽放的风情,可是却满脸低落。

苏合对着镜子笑了笑,努力打起精神,给自己挑了身白色绣火红莲花的锦缎儒衣,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兔毛。以前她爱美,却不怎么乐意花时间琢磨穿衣打扮的事情,如今,却似乎只有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维持自己过得很好的假象了。

苏合精心打扮,仿佛那些绫罗绸缎成为她最后的盔甲,支撑着她维持薄弱的幸福的假象,去见过去的故人。

苏合走出门,碰见岳清歌。

已经是冬日了,白衣清丽的少女身上绣着莲花灼灼,旺盛的生命力让岳清歌忍不住晃了下神。

岳清歌难得主动问:“出去吗?”

苏合抬起头轻快地笑了笑,“去想办法要点钱去。”

苏合最近发愁的事,岳清歌是清楚的,一年六七万两的差额,她能有什么办法?而用第一套方子先筛选一遍,几乎是现成的办法。

岳清歌问:“找谁?”

“找杜飞白吧,杜家那么有钱。”苏合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当初拿了我的药膳方子,一直说要给我分成的。”

岳清歌垂眸,其实那个问题根本不必问。苏合这样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姑娘,如今在金陵还能认识谁?

几个月前因为封四姐调戏杜飞白一句,她就跟封四姐翻脸,如今却要去找借口要钱吗?

小姑娘脸颊已经完全消去了婴儿肥,身形有些单薄。

岳清歌这些天一直冷眼旁观小姑娘一步步在黑暗里挣扎,此时却突然有点不忍心了。是不是真的有点太欺负人了呢?

也许骨子里终归还是不一样,有些人身处淤泥,也能努力向上生长,最终开出花来吧。

无论是他还是封四姐执掌监察处,都不可能比苏合做的更好了。若是当年,是苏合这样的人执掌监察处,他们或许不会那么恨。

“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爱管闲事的岳清歌开口。

苏合愣了下,却不愿多一个人来围观自己的狼狈,摇了摇头,“岳大哥,你忙别的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岳清歌说:“监察令大人出行,怎么能不带个侍卫呢?”

苏合愣了下,发觉岳清歌刚才似乎在开玩笑?她这一犹豫,就失去了反对的机会,被岳清歌按着肩膀,带出了门。

岳清歌送她上了马车,冲着给她赶车的侍卫挥了挥手,然后自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赶着马车往金陵城方向去。

苏合觉得岳清歌今天有点不太正常,掀开马车前面的车帘,探头出去,迟疑地叫了一声,“岳大哥?”

岳清歌侧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你今天……”

岳清歌忽然伸手摸了摸苏合的头,淡淡地说:“出发了,坐好。”

这种违和感更甚了。苏合坐在马车里,感觉选在今天去找杜飞白是不是不太对?

☆、第56章 求财

苏合与岳清歌到醉仙楼的时候杜飞白已经等在了那里。

一顿饭吃的苏合心不在焉,甚至没心思去想一会儿该怎么跟杜飞白开口要钱。

今天岳清歌真的是太不对劲了,可是真要说他有哪里不对,苏合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在她下马车的时候扶了她一把,进门的时候偏过身子让她先行,落座的时候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似乎每个举动都很平常很不经意,但又完全没有过去那种高手旁若无人的气场。苏合甚至觉得,她似乎真的是带了个普通侍卫,而不是岳清歌。

苏合有点如坐针毡。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小二收拾了桌子,奉上茶水。

苏合放下对岳清歌的疑惑,收拢心神,对杜飞白说:“杜大哥,我最近想制些成药拿出来卖,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

“阿合打算制什么药?”

“女子养颜的药吧,利润大些。最近有些缺钱。”苏合态度坦然,完全看不出之前辗转反侧了一夜。

而杜飞白是极敏锐的,一向不会让人难堪。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说:“当初阿合曾给我写了许多药膳方子,才使得这醉仙楼从众家酒楼中脱颖而出,生意兴隆。本就应该给阿合分成的,一直没有来得及。”

杜飞白向身边的青衣仆从示意,青衣仆从立刻出去,拿了个盒子进来。

杜飞白递给苏合,“这是这两年的分成。今后每个月阿合再派人来取就是。”

苏合手指抚过盒子,并不等回去,而是当即打开看了看。

一千两的银票一大叠,看厚度,大约能有个二十多张。

比她预料的多些,可是也只能解她几个月的燃眉之急,长期下去,靠杜飞白给的分成和卖药也是不够的。

苏合微微垂眸,问:“杜大哥,若是我想开一家像醉仙楼一样的药膳酒楼,大概需要多少本钱?”

这话问的其实极为无礼了,她若是开一家类似的药膳酒楼,那么杜飞白这家醉仙楼也就没办法再开下去了。

杜飞白愣了下,向后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两万两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一般官员人家嫁女儿给的嫁妆银子,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可苏合的态度,显然是这笔钱不够。

她要做什么这么缺钱?

杜飞白张了张嘴,然而看到一边坐着的岳清歌,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醉仙楼过去两年间,每年的净利润大概两万五千两左右。如今大周迁都金陵,达官贵人多了,这种高档酒楼若是经营得当,利润翻倍也不是不可能。”杜飞白看着苏合,极为清晰地说:“醉仙楼的地和房子都是自己的,处在最繁华的街上。从大厨到伙计都是我从签了卖身契的家奴中挑出来培养的。若想建一座类似的酒楼,无论是选址还是找大厨都不容易,而且至少要有一两年的名声积累。这种最高档的酒楼,如果做不到第一,那利润就差远了。”

杜飞白笑了笑,“阿合若是有兴趣,也不必费力再建一座,将这座醉仙楼盘下来就是了。”

杜飞白话虽如此,但若是他真有心出让这座醉仙楼,又何必说前面那一大段话呢?杜飞白富可敌国,醉仙楼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苏合若是真的十分需要,他看在朋友情谊的份上仗义疏财送给她也无妨。可眼前的情况,显然并不是苏合自己需要这样一份产业。

苏合倒也没打算白要醉仙楼,总不能朋友是大款,就一再地割人的肉吧?她想过自己该怎么赚钱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有想的很清楚,所以还需要请教杜飞白。

“杜大哥,我手里筹不出盘下这醉仙楼的钱。”苏合咬了咬唇,犹豫着说:“但是我手里有不少高手。我不知道……你如今运送货物是否需要护卫?或者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或者你看我能做些什么来钱快的小本生意吗?”

杜飞白的手搭在桌子上,食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抬眼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岳清歌,又垂眸思索了片刻。

最后杜飞白还是忍不住问:“阿合,我们相识已久。你如今是以苏合的身份来问我这些,还是别的身份?”

监察处毕竟隐秘,杜飞白虽然初期提供了一些帮助,却也忌讳说起。

苏合轻轻叹了口气,说:“杜大哥,我想尽力跟你做成一笔尽量不让你太吃亏的交易。但若是我拿不出能让你满意的,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再欠你一个人情了。”

总而言之,她必须弄到钱。

杜飞白从苏合的眼睛中看到她的决心。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苏合方才语气强势,似乎暗示打算用权力威逼。明明她心里应该清楚不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