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神医》 · 漫舞流沙 · 2026-07-28
苏合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
“出再大的事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捕头从筐子里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塞给苏合,“小神医别嫌弃,大半夜的让人从镇上送来的,没什么好东西,让大伙先垫垫。”
苏合拿着馒头,迟疑地说:“谢谢……这……本来是该我们管饭的。捕头大哥,我现在手里没钱……”
这些人来救的是枯荣谷的火。虽然这也算是官府的责任,然而来帮忙的却是十里八乡的村民。张罗吃饭这种事,本来就该是苏合这个主人来做。然而她连自己没吃饭都没想起来。
捕头宽容地笑了笑,“枯荣谷这些年救了咱们多少乡亲,不瞒你说,我爹的老寒腿都是决明神医治好的。何况这本来就是咱们官府的责任。出这么大的事,难为你小姑娘了。别多想。”
从车上往下卸馒头的店小二听见了,插嘴说:“我们掌柜的听说是送来给枯荣谷救火的,说分文不取。主要是大晚上的,又着急,只有馒头。掌柜说明早送包子来。”
这都是师父这些年结的善缘,苏合心里有些酸涨,道了谢拿着馒头,这才想起同来的江韶。
平日里不显,如今苏合才意识到自己办事太不周全,很多该想到的总是想不到。
苏合找到熟悉的病人问了,才知道江庄主出手与暗金堂的人对战,虽然伤了那黑衣首领,却被黑衣首领杀了。
苏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忙去找江韶。
问了好几个人,总算在靠西边的地方找到了江韶。他在跟那些来救火的人一起伐木,少年手里拿着斧子,不知疲倦地一下一下砍着大树,在山林中清理出隔离带。
“江大哥……”苏合看着他,却想起他练剑的模样,又矫健又帅气,如同最纯净能刺破一切黑暗的阳光,没有一点阴霾。
江韶回头,看到苏合,竟还微微勾唇扯出点笑意,“我闲着没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他以前总是习惯冷着一张脸,而如今笑起来,跟江庄主平日里温和的样子很像。
他显然不想做出哀泣的样子,那本就是无用的,也不需要旁人的安慰。死者已矣,这个时候他更要撑起来。
苏合对江韶此时的心情有点感同身受,又有点同病相怜。
苏合想了想,放弃了本来打算说的安慰的话,拿出一个馒头递给他,“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江韶放下斧头,去一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接过苏合手里的馒头。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江韶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苏合刚才整理名册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说:“如今还有这么多病人没走,虽然枯荣谷可能短期内恢复不了了,但既然我在,也不能一走了之。尽量给他们把以前的病例补一部分,写明白辩症和诊疗思路,根据需要再开几张调养方子。他们回头再找别的大夫时,也不至于全无方向。”
也许还是不够周全,但苏合想到这些已经尽自己所能了。
“还有谷里的帮工药童,总要给点抚恤吧。”苏合想到自己身无分文,叹了口气,“还得想办法赚点钱。”
江韶低头想了想,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暗金堂目的不明,我得尽快去齐云山走一趟。……不能陪你处理这些后续的事。去齐云山来回一趟大约得半个月左右,你处理完了事情,在这里等我好吗?”
江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周围的那些小门派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江韶如今其实也很着急回江家雨花庄。
但是他觉得他如今对苏合是有照顾责任的。决明神医被抓走,南星自身难保,朱砂也只是个小姑娘,如今的苏合可以算的上是无依无靠。
苏合却有点意外江韶会这么说。她虽然确实对江庄主不错,但她身为一个医者,那些事情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何况江庄主还悉心传她剑法。她照顾的病人多了去了,也没觉得谁就应该在这种时候照顾她。
她自小在枯荣谷,出了外面的镇子,连京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找师姐?又要不要联系师兄?如何救师父?这些问题简直是想想都觉得头疼。如果有人能够陪着她,当真可以算的上是雪中送炭。
然而江韶父亲去世,此时必然也是千头万绪,一堆的事情。他愿意她考虑,她很感动,但也不能坦然接受。
苏合在心里想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拒绝,“谢谢江大哥,不过不用了。”
她尽量语气轻快地说:“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之后,我要去找我的师姐,然后怎么做还得跟她商量着来。也许我们救师父,还要借助江大哥的力量呢。”
江韶侧头看着她。其实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冲进火场至少把父亲的尸体背出来;很想不管雨花庄那摊子杂事拼命练剑报仇就好;甚至他内心又何尝不是在隐隐地恐惧自己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纷繁复杂呢?然而人家一个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都能够坚强地承担自己的责任,他总不能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苏合。”江韶声音里带了些犹豫,“在场的江湖中人不少,昨天的事情很快就能在江湖上传开,我不去齐云山也可以的。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处理完这些事,然后送你去找你师姐。”
有人陪着多好啊。苏合内心又动摇了一瞬,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江大哥,我自己可以的。”
“明日去镇上吧,这里有点偏僻,不要一个人在这里久留。”江韶想了想,说:“暗金堂目的不明,之前送来求医的是华山掌门林醉峰,我打听了,林掌门昨天死了。但暗金堂还是把决明神医带走了,也许是要救什么人。决明神医……若是不配合,暗金堂的人说不定会抓你去威胁他。暗金堂行使比中原的江湖人要少很多顾忌,你自己要小心。一般在繁华的市镇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动手的,但你要防着他们暗算。”
苏合点了点头。共同经历了这些,她对江韶有一种特殊的亲近和依赖,甚至有一种相互扶持的感觉,想到明天江韶就要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心里就十分不舍和低落。
“如果找不到你师姐,或者你师姐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去雨花庄找我。”
江韶心里极为不放心,可是如今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他解下钱袋。他身上带的钱不多,看了看,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入怀里,然后把钱袋递给了苏合。
“钱不多。付这段时间的诊费恐怕还不太够,先拿着吧,将来你到雨花庄了,我再把欠的补给你。”
“什么?不。”苏合连忙拒绝,“江大哥你一个人在外面也需要钱。怎么能……”
“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的。”江韶笑了笑,“大不了去劫富济贫。收着吧,别跟我客气。你这边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苏合出来的匆忙,身上当真是身无分文。她犹豫了片刻,接过钱袋看了看。里面钱的确不懂,只有两锭金子,几锭银子。
苏合将钱分作两半,“一人一半吧。”
江韶揉了揉眉心,将钱收了,却又解下腰带上挂的玉佩递给苏合,“既然这样,这玉佩给你吧。若是缺钱用就当了。以备不时之需吧。”
“好。”这次苏合没拒绝,心里下决心即使因为缺钱拿去当了,也会想办法赚钱再赎回来的。
苏合知道朱砂出门是带了些钱的,只要见到朱砂,钱的问题就能暂时解决。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远处山谷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近处是附近村民伐树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忙乱嘈杂,似乎只有身边的人可以带来片刻的安心,然而却又不得不各奔东西。
☆、第20章 选择
忙了大半个晚上,隔离带基本上弄得差不多了,来帮忙的村民纷纷告辞。谷中的火尚未熄灭,剩下朝廷的捕快在这边看着。
苏合跟仍留在这里的病人说了下自己的打算,大家一起转移到镇子上。
苏合最后看了一眼大火中的枯荣谷,跟江韶一起去镇上。
在以前决明初一十五义诊的地方,苏合开始一个个查看这些留下的病人的病情。
因为她还要一边回忆一边写过去的病例以及辩症思路,所以这项工作进行的非常慢。
江韶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认真的忙碌,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就不要告辞了吧,大男人依依不舍多难看。
苏合一宿没睡,饭也没怎么好好吃,忙的晕头转向。此时心里却忽然有所觉一般,忍不住抬头,看到人群外少年离去的背影。
真的剩下她一个人了啊。苏合眼睛有点酸涩,赶紧快速地眨了两下,低头继续写方子了。
决明一直以来收诊金都不高,甚至颇有些看着给的意思,有钱就多给点,没钱不给也罢。好在这么多年来枯荣谷求医的人,还是有钱人居多,才算让他们师徒四个衣食无忧。
这次大火让好多病人的财物细软都丢在谷里了,苏合虽然缺钱,却也不好意思提。
幸而也有人随身带了些钱,出于感谢也好,出于可怜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也好,付了些诊金。
苏合用了三天时间,总算是送走了所有的病人,手里终于有了点钱。
那些来谷里帮工的人死在了谷里,当事的家庭迫于决明在此地的好名声,迫于乡里乡亲的压力没有来她跟前闹。另一部分原因或许是她年纪小,又逢此大变,当事家庭估计也明白跟她闹也没用。但是苏合良心上总是有点过不去。
苏合去找捕头核对了伤亡人的名单,算了算手里的银子,没给自己留多少,转手就都散出去了。
分到每个人头上,相对于人命而言,也没多少钱。
枯荣谷起火那一夜苏合的表现完全是少不更事,不过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子,没有寻死觅活哭闹不休已经算是难得,但是这几天的表现,却让捕头有点刮目相看了。捕头帮她分发了抚恤之后忍不住对她说,“枯荣谷虽然没了,但那块地还是决明神医的。不知道苏小神医是否有重建的打算?附近的乡绅多受过决明神医的恩惠,想必十分愿意为重建出一份力。”
苏合谢过了他的好意,她把枯荣谷看做家,自然极为想要快点重建,然而如今师父处于危险中,实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只能等先救回师父再说。
这些天不少人给她各种建议,相比于重建神医谷的建议,苏合觉得还是找个江湖高手把师父救回来的建议比较靠谱。
她知道些江湖一流高手的名字,却不知该怎么能请动人家动手。她心里盘算着等汇合了朱砂,去雨花庄找江韶咨询一下。
办完了这些事情,苏合又在镇上住了些日子,没等来朱砂,却等到了杜飞白。
“阿合。”杜飞白风尘仆仆而来,打听了她所住的客栈,直接到她的房间敲门。
“杜大哥?”苏合见到杜飞白的时候有点意外,随即恍然。谷外的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半,如今付之一炬。枯荣谷再建不知到什么时候了,杜飞白的投资怕是打了水漂。虽说天灾*难免,但于情于理,她应该给杜飞白一个交待的。真是满脑袋都是事,这还有完没完了!
苏合心里苦恼该怎么跟杜飞白说,面上却还是平静地把杜飞白请进了房间。
“阿合。”杜飞白看着她。
苏合瘦了许多,颊边原本的婴儿肥褪去,连下巴都尖了。眼神也不似当初在谷里时那般温软,反而不自觉地带了些警惕与忧愁。
杜飞白叹息,“我一听到消息就出发了,然而还是来的太晚。”
“杜大哥,谷外的酒楼烧没了。”苏合呐呐的,觉得有点羞愧,当初是她建议人家见酒楼的,害人家赔了那么多钱,“我……”
“那算什么,你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见苏合还有心思考虑这些,杜飞白眉头舒展了些,眼神诚恳又带着几分温柔,“我来,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苏合这才想起杜飞白走的时候,是向她表白了的。这些天兵荒马乱,那些安宁的、跟师姐聊心事的日子,就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
虽然对杜飞白没什么感觉,但在这样的时刻,有一个人听闻她出事了,千里迢迢赶来,还是让她有几分感动。
苏合微微低了头,有一缕头发从颊边滑落。
杜飞白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冒犯,转而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杜飞白又不是什么江湖人,这个时候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帮的或许就是支援些钱财,可是她害人家损失了那么多,又不打算接受人家的表白,这个时候又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借钱?
“谢谢你赶来,杜大哥。我打算在这里再等几天,和师姐会合后,然后再商量救师父的事。”
杜飞白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先在这里陪你等朱砂姑娘。”
杜飞白这次来的时机相当好,苏合完全没有被纠缠的不悦,反而有些安心。
又等了几日,却依然没等到朱砂。
之前捕头帮苏合给朱砂送信的人返回来说没有见到朱砂,送信过去的时候,朱砂已经走了。似乎是之前就有消息传过去,朱砂立刻走了。
当时的混乱情况,给朱砂传消息过去的人估计是最早离开的那些,也许并不知道苏合还在枯荣谷。
“什么?”本来想等着师姐回来一起商量怎么办,如今竟然错过了。这样通讯不便的年代,她给怎么再跟师姐联系上呢?朱砂那样冲动的性子,别是去找暗金堂拼命去了吧!
她一个人在这里继续等吗?朱砂未必会回来了。
“阿合,我愿意帮助你重建枯荣谷。”杜飞白看出苏合的为难,主动说,并且为了不给苏合压力,很善解人意地说:“钱的事你不必担心,这些钱可以就当做借的。之前你给我的药膳方子,我也打算开一个药膳馆,可以给你按比例提成。”
“谢谢你,杜大哥。”苏合轻轻叹了口气,“让我想一想吧,有需要的话,我会向你开口的。”
杜飞白那样的老狐狸,见苏合没有半点喜色,就明白了小姑娘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他其实更想邀苏合跟他回去,只是他若是太急切,难免显得趁人之危。如今虽然是个好时机,但苏合显然不可能考虑儿女私情的事,做的太过,就惹人厌烦了。
苏合想了想,也没别人可以商量,只好问杜飞白,“之前有病人跟我说了些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不知道杜大哥对他们有没有了解?”
苏合说了些名字。
杜飞白挑了挑眉,小姑娘终归是年少气盛,总想要靠自己解决问题,却不知这条路实在不好走。
杜飞白想了想,说:“这些人确实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连我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声。只是……虽然还不清楚暗金堂为什么来势汹汹挑衅,但中原江湖的人这次恐怕不会再像二十年前保家卫国那般主动跟暗金堂对上。你说的这些人,江湖地位都不低,有家有累,恐怕很难能请动他们。”
杜飞白犹豫了下,才有点不情愿地说:“但你刚才提到的岳清歌,有点不同。此人不算什么正道,行事随心所欲又胆大妄为,我恰巧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此人痼疾缠身,若是阿合能治好他的痼疾,或许能请他出手。……此事极为不容易。”
苏合的眼睛微亮,恳切地看着杜飞白,“杜大哥,他有什么痼疾?”
杜飞白叹了口气,“此人实在不算是什么良善之辈,又颇有些讳疾忌医。说到他的病,还要从他的出身说起。二十多年前,陈国周国议和,周国江湖势力受创,朝廷就想学陈国一样将江湖势力收归己用,建立类似陈国暗金堂一样的组织。和平时监察百官,战时可以用于刺探军情或与暗金堂相抗。当然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建成。我说的这人,就是从朝廷的训练场走出来的,万里挑一的高手。”
“一则,朝廷当年训练这批人用了些药拔苗助长,留下了隐患。”
“二则,据说岳清歌是从大内挑出来的,是阉人。”杜飞白微微别过头,左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合可能不知道,那些从小入宫的阉人,并不需要动刀,所以那些功能是有恢复的可能的。”
杜飞白又补充,“那人的出身如今知道的人不多,据我所知,岳清歌这些年倒也求医问药,但大夫最后基本都被灭口了。”
☆、第21章 开解
苏合最后还是跟杜飞白一起走了。
岳清歌如今隐居在金陵,离杜家所在的地方并不远,当初杜飞白也是因为要拜访的名医失踪,才查到岳清歌的事情。
苏合在杜家的一家药铺长春堂当了坐诊大夫。
初时大家看她年纪小,对她不信任,难免生意清淡。然而杜飞白这样的生意人,自然是懂得如何推销包装。
他先是找人在茶馆酒楼议论长春堂新来的小大夫,当然也不是一味夸奖,有人将苏合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然后又派另一拨人与之争论,引人注意。
最后两边争论不下,后来越说越僵,鼓吹的一拨人有一个人突然倒地口吐白沫,贬低的那一拨人惊慌失措,连忙将人送到医馆。
接下来自然是苏合神医妙手回春,使人起死回生的戏码。然后贬低的那拨人自然纳头便拜心服口服。
整个过程粗制滥造的苏合都觉得心虚,然而不明真相的群众却显然还是人云亦云的多,生意似乎的确比从前好些了。
苏合有点无奈地跟杜飞白说:“还是别这么做了,这么夸张的造势,怕那岳清歌知道了咱们是为了引他上钩,万一恼羞成怒了。”
杜飞白笑了笑,“我有分寸,阿合不必担心。很多药铺初聘坐堂大夫的时候都会想办法宣传一下的。阿合有什么缺的要买吗?回来之后诸事繁杂,今日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阿合让我尽下地主之谊吧。”
苏合哪有心情跟他逛啊,如今靠着他宣传虽然略略有了些名声,苏合也是有真本事的,然而最近求医的终归还是妇女居多。再这么下去,恐怕苏合会被传成个妇科圣手。那岳清歌上钩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然而苏合也不便拂他的面子,她也的确需要买些日用品。
两人一起出门,一路上杜飞白努力想逗苏合开心,然而苏合哪有心情,只是配合着笑笑。
杜飞白微微垂眸,陪苏合买完东西之后,直接吩咐马车向城外驶去。
“杜大哥?”苏合意外地看着他。
“今天天气不错,趁前些天的雪还没化,带你去踏雪赏梅。不要天塌下来的样子,虽然……也许天确实塌下来了。”杜飞白靠在马车后面的软垫上,还是一副悠哉又优雅的样子,然而眼神却带了几分说教的严肃,“思则伤脾而气郁,忧则伤肺而气结。你是大夫,比我更清楚这些。”
苏合抿了抿唇,没有反驳。道理当然谁都明白,她在谷里的时候也时常不理解那些病人能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不好好养病却到处跑。可是,人有的时候终归是身不由己。
杜飞白看她的表情,就知她没听进去,坐直了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阿合,我虚长你几岁,也算经历过一些人生波折。我看着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当然,你比我当年要好得多。”
“我年少的时候,是金陵出了名的浪荡子弟,每日里被我爹用棍棒追着打。”虽然是说年少时的糗事,然而杜飞白唇角却带了丝笑意,眸子里对那再也回不去的轻松时光充满眷恋,以及悔恨,“我爹快三十岁才有的我,家里的独苗,我爹也不舍得下手狠了,何况还有我娘护着,我也就一直自鸣得意地游手好闲。”
“那时候我爹年纪还不算大,身体也一直硬朗,我最大的烦恼就是听说定亲的方家姑娘是个无盐女,但却又没办法反抗我爹娘的一意孤行。我那时候还想着要离家出走来着,我觉得呆在家里的话自己大半辈子都要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娶亲,生子,然后过个二三十年,我爹老糊涂了,而我也长成一个无趣的中年人,他才会把江家传给我,我才能有那么一点点的自主权。”
杜飞白垂眸,神色有些黯然,“谁曾想突然间,生意上的对手设局害了我爹。家里叔伯争权,我祖母老糊涂,偏袒我的叔伯……我那时候也的确不争气。我娘一个女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殚精竭虑,没两年也就去了。”
老狐狸难得跟人说些掏心挖肺地话,本是想规劝苏合,然而说着说着,回忆起往事,自己也忍不住难过起来。端起手中的杯子抿了口,淡而无味,是这些年喝惯的茶,而不是当年江公子年少风流时喝惯的酒,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杜飞白无趣地放了杯子,桃花眼眸光流转,看着苏合,微微笑了笑,“那时候我也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我爹去的时候,家里有娘撑着,叔伯、祖母也还算亲,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叔伯翻脸,祖母有自己的立场,我的天又塌了一次。以为事情最糟不过如此了,谁曾想,娘也去世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我愁眉不展,郁结于心,又恨自己年少无知的时候没有努力一点听话一点。然后一年一年,等到我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
杜飞白看着苏合,狠了狠心,说:“决明神医被抓走了,你觉得天塌下来了,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整日想着救人的事。若是……他死了呢?你怎么办?”
“你……”苏合是个极有同情心的姑娘,听杜飞白讲那些过往的经历,又因为刚逢大变,颇有些感同身受,然而他实在没想到杜飞白最后会这样说!
她有些惊怒地瞪着杜飞白。如果不是心知杜飞白一腔好意,在这种时候敢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她简直想揍他一顿。
以杜飞白的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他本不该说这些话。明知道不讨人喜欢,然而他还是说了。杜飞白伸手覆在她眼睛上,语气平静,“别这样看我,阿合。每个人都有可能离开你,即使没有这次的事情,决明神医也一样会老,会死。甚至在他老在他死之前,你也许就已经离开他四处游历了。你可以想办法努力去救决明神医,但是那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要学着独立。”
“要学着就算天塌下来的事情,也能淡然处之。开心一天也是过,不开心一天也是过。别让自己生活在痛苦和仇恨中。”
“阿合,我很羡慕你。你一直都是一个听话的徒弟,一个努力上进的医者,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向前走。所以……即使如今,你也不必悔恨。人生很长又很短,希望你能保持本心,过好每一天。那么将来,你也一样不必悔恨。”
苏合长长的眼睫毛微颤,刷过杜飞白的手心,痒痒的,杜飞白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大哥。”苏合心知他说这些是为他好,然而心里仍然为他提到的师父死的可能而觉得难过,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不想说话。
杜飞白也不适应这种一本正经的劝导人的情况,该说的话都说了,于是也偏头看向窗外。
正是寒冬腊月冷的时候,虽然今天天气不错,外面的景色依然显得萧条。马车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路边开始有零星的梅树,然后越来越多,城中的雪都化了,然而梅林的雪保存的还很好。空气中满是沁冷的梅香,让人精神一振。
“我前些年在树下埋的梅花酒,估计差不多了。阿合,我今天能小饮几杯吗?”刚才两人还不说话,现在到了地方,他跳下车又一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还伸出手打算扶苏合。
苏合吸了口气,没理会他的手,自己跳下马车,说:“挖出来我尝尝,你在旁边闻闻酒香也就罢了。”
倒有点使小性子的模样了。
杜飞白微微勾唇,心知她是听进去他的劝了。
因为这一番谈话,两个人感觉倒比从前亲近些。杜飞白是惯会得寸进尺的,带着苏合一起挖出了他前些年埋下的酒,顺手就牵住苏合的手,“阿合,真的一杯都不能喝吗?”
老狐狸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让苏合莫名其妙就觉得脸红了。
“你……”苏合抱着酒坛退了一步,一时间不敢看杜飞白。
杜飞白得意地笑了起来,命人在赏梅的亭子周围挂上挡风的纱帐,烧了银丝碳取暖,又拿了小火炉醅酒。
当然苏合是不怕冷的,这些保暖措施还是给他这个病秧子准备的。
酒能忘忧。苏合满腹心事,难免贪杯。她之前又没怎么喝过酒,没料到这酒后劲这么大,喝了几杯就不胜酒力有点头晕。
“杜大哥,我有点头晕。”苏合强撑着不失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喝醉了,我让丫鬟送你回房。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杜飞白看了一眼亭外的青衣仆从。
他那个一向极有眼色的青衣仆从愣了下,连忙去叫了丫鬟扶苏合回房。
杜飞白倒了杯茶慢慢品,瞪了眼亭外低头站着的青衣仆从,“有什么奇怪的,我岂是趁人之危的人!”
青衣仆从低着头只当没听见,当人手下的,自然是老板爱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22章 踏雪寻梅
苏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眼睛还肿着。房里的丫鬟告诉她她昨天哭了半夜,她却完全不记得了。
然而心里却觉得畅快了许多,仿佛这些天压抑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
苏合洗漱完,在院子里伸展了下身体,每日例行晨练。
一套拳尚未打完,杜飞白身边的那个青衣仆从气喘吁吁地跑来,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苏姑娘,外面有人落水,我家公子说请你去看看。”
苏合一听,不敢耽搁,立刻跟着那青衣仆从往外走。
杜飞白这青衣仆从身上有点功夫,脚下不慢,两人飞一般从梅园中掠过,让早起的仆从们都以为眼花了。
杜飞白家的梅园后面没有围墙,临着一片湖。这片湖周围还有几家类似的庄园。天气冷,湖面上结了一层冰,隔壁邻居家的公子带了人在湖面上玩,然后就不幸掉到冰窟窿里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杜飞白正巧在湖边散步,一边着人下去救人,一边着人去请苏合。
苏合赶到的时候,那小公子已经救上来了,然而脸色冻的青白,胸口不再起伏,刚刚断气儿了。周围跪了一圈的丫鬟婆子,哭天抢地的,还有个已经哭晕的妇人。一个大家长模样的中年男人强忍着悲痛在跟杜飞白道谢。远处还有些人被这边喧闹惊扰在观望,见是这种事又不便打扰。
“让我看看。”苏合顾不得多说,推开那些丫鬟婆子,单膝跪在那小公子旁边。翻了翻眼皮,又检查口鼻,当即拿出随身的银针刺了几个穴位。
最后苏合解开那小公子衣襟,用力按摩心口的位置。
“你干什么!”有丫鬟婆子尖叫着上前阻止。
“吴老爷,这位是枯荣谷决明神医的高徒苏合,正巧在我家做客。”杜飞白向跟他说话的中年男人介绍。
吴老爷是金陵当地的乡绅,枯荣谷决明神医的名声他是听过的,虽然这神医高徒看起来太过年轻不靠谱,然而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
吴老爷一脚踹开那没眼色的丫鬟婆子,站在苏合身后,想问又怕打扰了她救人。
苏合沉着地按摩了片刻,一手托着那小公子,使人面朝下趴在她腿上。
那小公子忽然呜哇一声,吐出几口水来,然后弱弱地低声哼唧起来。
“活了!活过来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
苏合待他吐完了水,又给他扎了几针。这才有余暇看了眼旁边站的吴老爷。
“小神医,多谢对犬子的救命之恩……”这吴老爷刚才根本没注意杜飞白介绍的苏合的名字,见儿子死而复生,大喜过望。
“叫我苏合就好,这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不必言谢。”苏合抚了抚那小公子的额头,说:“这里太冷,快把他送回房间换身衣服吧,之后怕是也要大病一场了。我一会儿写张方子让人给你送去。”
苏合又去看了看那哭晕的妇人,只是悲伤过度晕过去了。
“尊夫人悲伤过度,强行唤醒反而不好。让人送回去休息吧,醒来之后喝点安神的药。”苏合好言安抚了那吴老爷,看吴老爷千恩万谢地让人小心翼翼地带着夫人和儿子回家。
吴老爷一颗心全在死而复生的儿子身上,走的时候都忘记了跟杜飞白告辞。
杜飞白当然不介意这一点,乐的不用应付这些琐事,可以专心在旁边看苏合,他觉得专心治病救人的小姑娘格外的吸引人目光。
直到苏合忙完了,他才走到她身边,说:“此次踏雪赏梅,也算不虚此行。”
苏合的裙摆都因为刚才跪在地上的动作沾满了泥水,然而心情却很愉悦,抬起头对着杜飞白笑了笑说:“确实不虚此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两人往回走,杜飞白微微挑了挑眉,“也许好人有好报,还有别的收获。”
苏合偏头看着杜飞白,疑惑地问:“怎么?”
杜飞白低声说:“刚才岳清歌就在远处旁观。”
“什么?”苏合克制着回头的冲动。
“离得远,看不真切,不过应该是他。”
事情终于有了进展,苏合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真的变好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杜飞白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阿合我很担心。岳清歌这人六亲不认,谁的帐都不买,若有万一,我没有办法在岳清歌手里保下你。”
“杜大哥,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弱的。”苏合含笑看着杜飞白,眉目间有种自信的耀眼光芒,拂去了这些天一直若有若无的愁绪阴霾。杜飞白如今已经帮她的够多,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能全指望杜飞白将所有路都给她铺好。
杜飞白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仿佛被那笑容里的光闪到了。
“阿合……”
“嗯?”苏合看着他。
杜飞白犹豫了下,说:“我很喜欢你。”
苏合愣住,然后脸红起来,“我……”
杜飞白笑了笑,微微低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忘了告诉你这一点。”
商人趋利,当初他对苏合说那番话,自然不是因为他对一个尚且年幼的姑娘一见钟情了。当时表白的原因,只是因为适合。
可是苏合这姑娘相处久了,实在是很讨人喜欢。和她在一起,杜飞白觉得自己仿佛变得澄澈了,很安宁。
“不要有负担,回去换衣服吧。”杜飞白伸手捻下落在苏合发间的花蕊,没忍住,顺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掖到耳后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微红的耳朵。
苏合捂着砰砰跳的心跑回了临时的客居,一边换衣服一边想,难道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可是平时的时候看着杜飞白她其实没什么感觉,似乎只有在他刻意逗她的时候才会觉得脸红心跳,总感觉这样的动心似乎太刻意了点。她明明一点也不喜欢他这种病弱美男的。
苏合给隔壁小公子和晕倒的夫人写了方子,让仆人送过去之后就跟杜飞白回城里了。
那胡姓乡绅在本地颇有地位,之后还给长春堂送了锦旗表示答谢。因他的缘故,长春堂的生意更好了些,然而苏合每日在长春堂坐诊,却始终没等到岳清歌来求医。
转眼就是新年,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过节的气氛渐渐浓起来。
在枯荣谷的时候,苏合他们师徒是不过春节的。一方面年节还不回家的病人,多半是重病,没什么过节的心情;另一方面一到年节,来帮工的药童以及村民都要回家过年,谷里人手不足,总是格外忙碌,根本分不出时间来过节。
所以这还是苏合长这么大第一次过春节。长春堂腊月二十三就关门歇业了,苏合闲着没事,呆在杜飞白家里看着杜飞白家的仆人整日忙忙碌碌,腊月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洗福禄……每一个习俗又有相应的故事,让苏合觉得新鲜不已。就算是满腹心事,也渐渐的被浓郁的年节气氛感染。
商人到年底总是格外的忙碌,除夕那天,杜飞白终于忙完了所有的事,安心呆在家里,眉目间却都带着连日忙碌的疲惫。
“杜大哥,你真是该休息休息。”苏合给他诊脉,因是年节,不好说些不吉利的话,但对他这种透支精力的行为十分不赞同。这人劝她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然而自己却一点也不注意。
“好吧,年下没什么事,能休息到十五。”杜飞白笑了笑,拿出一封信来,“朱砂的信。今天忽然有人送到门房的。我仔细问了,朱砂如今人在京城,你可以写了信,我找人帮你送过去。”
朱砂的信?苏合惊喜地接过信拆开。
苏合看了看信,朱砂这个急性子,当初接到消息之后就急急地跑去追踪暗金堂的人,幸好并没有找到之前将师父抓走的那些人,只遇到了几个暗金堂的小喽啰,打草惊蛇之后差点被抓住,逃出来之后听说了苏合仍在枯荣谷的消息,于是又回枯荣谷找师妹,结果那个时候苏合已经跟杜飞白走了。
朱砂想了想,打算去京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办法救师父。陈星耀在京城,还有几个曾在枯荣谷看过病的官员那里也可以试一试。如今周国与陈国大战一触即发,暗金堂也算是陈国先锋,或许周国的军方会有些办法救出师父。如今这样的情况,朱砂也顾不上师妹。朱砂一直觉得师妹跟杜飞白之间是有些情愫的,师妹跟着杜飞白走了,她还算比较放心。
师父不在,他们师兄妹的社会经验是在乏善可陈,只能这样没头苍蝇一样乱碰。
朱砂平安无事,苏合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跟杜飞白说:“回信的事不急,我们先吃饭吧。”
年夜饭十分丰盛,然而满满一大桌年夜饭,却只有苏合和杜飞白两个人一起吃。
“如今幸好你来了,以前每年,年夜饭都只有我一个人。”烛光下杜飞白静静看着苏合,眼神柔软。
苏合想起他曾经的经历,心里有些怜惜,几乎想要承诺今后陪他一起。
苏合低下头避开杜飞白的目光。杜飞白这家伙演得了温柔深情、玩得了暧昧魅惑、还卖的好一手孤寂落寞。苏合觉得再这么下去,她恐怕是顶不住杜飞白的魅力了。
☆、第23章 上钩
正月里有花灯,杜飞白邀请苏合一起去看。
仿佛整个金陵城的人都闲着没事跑出来看花灯了,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人。道路两边的店铺檐下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只要猜的中灯谜,就可以免费拿走。还有专门的灯展台,放着各种大型花灯,颇有些巧夺天工的精品。有商人和乡绅自发组织的游街队伍,展示各种各样的民间小把戏,锣鼓喧天的热闹非凡。
“居然这么热闹!”苏合是个名副其实的土包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正伸着脖子看一边走马灯上的谜面,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
苏合转头看向一边的杜飞白,杜飞白微微笑着,一派正人君子的样子说:“人太多,别走散了。”
苏合眨了眨眼睛,这借口……好吧,反正只是牵手而已。她给人诊脉,摸过的手少说也上千了。
“阿合想要那盏灯吗?”杜飞白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顺着苏合方才的目光看过去,略看了看谜面,就说出了答案。
一旁守着的小二立刻拿下了那走马灯,恭恭敬敬送到杜飞白手上,“公子高才,大吉大利。”
杜飞白将走马灯递给苏合。那走马灯做的极为精巧,稍有微风吹动,等周围的一圈木制小马就围着灯轴转动起来。
苏合赏玩了一阵,随着人群向前走,又看到一盏荷花灯做的十分精致,花瓣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映的几乎透明。
她只是看一眼,杜飞白便破了那灯谜。
杜飞白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文采还是不错的,何况杜家年年也设展台,猜灯谜赢花灯哄女孩子开心对于杜飞白来说毫无压力,显得格外从容淡定,风流倜傥。
一路猜灯谜势如破竹,几乎没什么能难得住他,往往苏合刚看清谜面,他就已经说出了答案。苏合忍不住想要为难为难他,专挑那灯谜看起来特别难的,好多人围着却猜不出来的花灯去看,然而杜飞白依然很快就能说出答案在一片羡艳的目光里赢得花灯,几次下来,苏合也忍不住眼睛亮晶晶敬佩地看着他。
花灯太多苏合已经拿不住了,好在身后的青衣仆从任劳任怨地全拿过去。
一路走一路看,有表演的队伍自街中央穿过,围观的人群拥挤过来,杜飞白被一个壮汉一撞,趔趄了一下,松开了苏合的手。
苏合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群拥挤着跟杜飞白分开了。
人潮汹涌,几乎是瞬间,苏合就看不到杜飞白的身影了。
还真被挤散了,苏合正着急着想往刚才失散时杜飞白的方向挤过去,忽然直觉有点不对,本能地微微屈膝低头,正巧躲过了身后的一记手刀。
居然还有趁乱浑水摸鱼打算打晕她的?莫非是人贩子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了?苏合最近刚好见到官府有张贴告示,让居民注意安全,花灯节因为人太多,时有孩童以及女子失踪的事情发生。
因为并没有下太多的功夫去练武,苏合的身手在江湖上只能算一般,但对付个把人贩子还是很有信心的。然而一交手苏合就发觉不对,人贩子若有这样的功夫,还当什么人贩子!
两人在拥挤的空间内拆了几招,苏合当机立断大声呼喊,“救命!有人贩子!”
苏合觉得周围这普通民众或许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江湖人多少会顾忌一些。然而周围实在是太喧闹了,这边又正巧在角落,苏合的呼救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同时身后劲风袭来,对方竟然不仅仅只有一人。
苏合左支右拙,只是数招之间,就被人偷袭得手打晕了。
速度太快,即使刚才发现这边不太对劲的路人也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苏合醒来的时候觉得脖子疼的厉害,像是落枕的感觉。想起之前的遭遇,连忙坐了起来
出乎她的意料,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女子闺房的地方,周围家具摆设的精致程度居然不输杜飞白给她准备的客房。对方显然不可能是为钱掳人的人贩子。
难道是暗金堂的人?毕竟她确实没什么仇家。但是苏合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念头。暗金堂扎根于陈国,在周国怎么可能有心思把俘虏所在的地方都布置的这么精细。
苏合活动了发现对方没有封禁她的内力。看来对方也是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怕她逃跑。
会是谁呢?苏合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岳清歌?
杜飞白说过,岳清歌的隐疾不愿被人所知,所以求医之后总是将大夫灭口。所以……为了灭口,他求医的时候也是将大夫掳走?不然的话,灭口多不方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苏合立刻坐不住了,从床上跳起来走到门口。
苏合推开房门,看到门口守着个冷眉冷脸的年轻人。
苏合沉不住气地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将我掳来?”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说:“苏神医请随我去见主上。”
苏合想问“主上”是谁,但看着年轻人一副懒怠于言的样子,索性不问了。反正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苏合乖乖地跟在后面。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的识时务非常满意。
苏合越走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此地显然离金陵不远,从周围的环境来看,很像是之前那梅林附近。
年轻人带她转过回廊,连脚步都放轻了,最终在月亮门门口停下脚步。
苏合从他肩膀上看过去,看到一个跟杜飞白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半靠在一棵梅树上发呆,大冬天的穿的极为单薄,也不嫌冷。
这是岳清歌?苏合曾设想过岳清歌的样子,出身于杀手组织,又有隐疾,大约应该是阴鸷又有些娘娘腔的样子吧?但眼前的男人完全跟她想的不一样,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气质,空荡荡的,仿佛要随风飘走一样。难道她猜错了?
两人到来的动静惊动了那男人,男人目光转过来,定在苏合身上,似乎终于想起了她这个人,开口说:“过来吧。”
年轻人微微侧身,请苏合进去,自己却转身离开了。
苏合进门,犹豫地问:“你是谁?”
“重要吗?”男人漠然地看着她,说:“听说你医术不错,来给我看看吧。识时务点,我讨厌人聒噪。”
男人伸出一只手,也不打算找地方坐下慢慢谈,就这样站着让苏合诊脉。
苏合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虎口上有年深日久的茧子,明显是握剑留下的。只要诊脉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能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岳清歌了。事到临头,苏合有点紧张。
“这样请大夫真是太没有王法了!”不想显得太顺从,苏合意思意思地说了两句表达不满,才将手指搭上了男人的腕脉。
默默探着那人的脉息,苏合垂眸掩去眼中的喜悦,这人还真是岳清歌。
“我曾听师父说有人用药提升内力,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做。”苏合装模作样地摇头,“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岳清歌挑了挑眉,“就这样吗?”
仿佛在说,神医高徒也不过如此。
苏合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公子子嗣有些艰难。”
岳清歌神色依然没什么波动的样子,“有没有本事治?”
苏合微微皱眉,略有些为难地说:“公子若是不肯废去一身功力,我只能想办法消除那药的不良影响,并不能除根。至于子嗣之事……公子,我毕竟是女子,这方面着实不太方便,虽也通药理,但效果或许不如我师父出手更好。当初我师父在枯荣谷时,公子若是去,我师父定然能妙手回春。可惜……”
这岳清歌未必没听过决明的名声,只是他肯定不是会光明正大去求医的人。但如今,枯荣谷已经毁了,他偷偷去救了决明来给他看病,若是不想让人知道总还是能做到的吧。
“神医决明?”岳清歌神情恹恹的,似乎也并不怎么感兴趣,听到苏合说有些把握,也不见他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只是说:“你先治着吧。”
苏合抿了抿唇,还是装模作样地说:“公子这样把我掳来实在不合规矩,杜家公子一定十分着急,还请公子将我送回去。公子若求医,我就在长春堂坐诊,或是隔段时间来出外诊也好。”
岳清歌看着她,摆了摆手,“治好我放你走。一个月内没疗效就死吧。”
他说这样威胁的话时似乎也不怎么认真,有种很无所谓的态度,不像是在说人命。
如果是别人,也许会因为他的态度而不太把这威胁当回事,苏合却明白他说的是真的,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然而,在“不知此人身份”的前提下,苏合还是要意思意思抗议一下的。
岳清歌显得很没有耐心,随手折了枝梅花,擦着苏合的脸颊“夺”地一声钉在了苏合身后的梅树上。
苏合回头一看,那只有小拇指粗的梅枝竟然几乎将梅树射了个对穿。
“你们这些江湖人……”苏合见好就收地闭嘴了,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去为公子写药方。公子的身体,还需要每日针灸辅助。”
显然之前所有被“请”来的大夫,没有这么怂这么快就平静认命的。虽然岳清歌很烦人聒噪,但人家按照他的意思不吵不闹,他又有点不满意了,微微挑眉看着苏合,“又不担心姓杜的着急了?”
苏合微愣,觉得这岳清歌的性子似乎有点捉摸不定,苦笑说:“我担心的话,公子就会帮我送信吗?枯荣谷被你们这些江湖人毁了,我一个四海为家的人,在这里跟在杜公子家也又有什么区别。”
她恰到好处地装出一副对江湖人的怨愤与惧怕,其实这也不用装,本来苏合对暗金堂的人就是这样的情绪,如今只是像个不谙江湖世事的小姑娘一样把岳清歌跟暗金堂归为一类了。
岳清歌微微抬了下吧,表示知道了,不再理会苏合,继续靠在梅树上微微抬头,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合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不远,看到之前那年轻人等在那里。
“给我找些笔墨吧,我要开方。”苏合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一句话不多说,带着苏合回到了之前苏合醒来的地方,拿了笔墨纸砚给她。
☆、第24章 随遇而安
苏合开了方子给那年轻人,很客气的说:“这位大哥,不知道抓了药之后谁来熬药?我还要给熬药的人交代一下熬药的注意事项。”
年轻人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一会儿我带他过来。”
“今后可能要有一段时间相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十七。”年轻人的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
苏合愣了下,这算什么名字?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十七哥。一会儿我跟熬药的人交代注意事项之后,要去给……公子扎针。”
苏合总是嘴甜,显然“十七哥”这个称呼对这个年轻人比较新鲜,十七讶异又戒备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苏合转回房间收拾了下笔墨,很快十七就带了个人过来。这次倒是不等苏合问,主动介绍,“这是二十,为公子熬药。”
他显然很少这样做,介绍的时候表情很僵硬。
二十跟十七除了长得不一样之外,气质表情简直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苏合觉得这数字可能是排行,也许他们觉得没必要告诉她真名。
苏合跟他细细讲了熬药的注意事项,然后说:“二十哥,这熬药法子稍微有点麻烦,不过能将药效发挥到最好。你若有记不住的,随时来问我。尽快开始熬,饭后半个时辰服用。”
二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合发现刚才二十居然一句话都没说,真是惜字如金,也不知道到底记住了没。
苏合跟着十七再次去了刚才岳清歌所在的院子,十七将她带到西厢房门口,示意她进去。
苏合进去,看到岳清歌已经裸了上半身趴在一个小踏上。
他是苏合见过的受过最多伤的人了,整个脊背纵横交错都是经年的旧伤,让人看着都觉得心惊,不知道他过去究竟生活在怎样一个险恶的环境里。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但偶尔还是会发现有些人却是拼命的。
“公子,我还需要扎一些腿部的穴位。”苏合态度自然淡定,“你可以拿块布搭在腰间。面朝上。”
苏合出去刚打算让十七准备热水烧酒等东西,十七已经让人送来了。看来他们对于这些也很有经验了。这些人不多话,但严谨高效,让苏合很欣赏。
苏合返回西厢房的时候,岳清歌已经脱去裤子准备好了。他正面旧伤依然不少,心口的位置还有一个圆形的疤痕,明显是箭伤,看位置,当初他能活下来真是侥幸。
苏合熟练的拿着随身不离的银针浸过烧酒之后又在火上燎过,然后一根一根地扎在岳清歌身上。
治病救人的时候,苏合一向很专注,忘记了周遭,忘记了这些天的经历,仿佛仍在枯荣谷,自有一番从容自信的气度。
苏合一边施针一边说:“可能会有些不适,若是受不了,我就减轻些力道。”
岳清歌没什么回应。
苏合一直以来的习惯,在扎针的时候会解释一下自己的思路。虽然病人也可能听不懂,但大多数还是期望了解一下自己的病是怎么被治愈的。苏合觉得自己这样做会让人安心些,只是多费些唇舌罢了,不麻烦什么。
“我如今疏通的是你的肾足少阴之脉,起于小指之下,斜走足心,从肾,上贯肝、膈,入肺中。若是最近练武,可以多练练下盘功夫,能与这针灸相互助益。……”
岳清歌依然没什么回应,却也没嫌她啰嗦,安静的仿佛睡着了一般。
苏合将针扎完,说:“需要留针两刻钟。公子你肾足少阴之脉淤塞,同时所练的武功是损耗自身的速成路数,两相损耗,这条经脉不易疏通。大概七天左右或许能稍微有些起色,公子可以留意一下。若晨起时……有阳气亢奋情形,公子告诉我一声,以便我增减药量。”
苏合交代这些的时候态度平常,就像是交代谷中来来去去的病人一般。只是心里稍微有点尴尬,医者不避男女,但她以前也没诊治过这样的病例。
苏合看着沙漏,两刻钟时间到,利落又轻巧地拔了针。
苏合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多管闲事地问了句,“公子,我看你很多伤口当初都没有好好处理,如今年深日久,有时候还是会不舒服吧?我配些药膏,你回头让人帮你涂了吧。”
男人大概觉得疤痕是一种勋章,不会像小姑娘一样为追求漂亮而除疤。但岳清歌这满身的伤疤当初很多都是深可见骨的,纵横交错浮凸不平,肯定会偶尔觉得疤痕附近的皮肤发紧发痒,天气不好的时候还容易得一些皮肤病。苏合觉得她大概是有点治疗癖,实在看不得这些。
岳清歌有些审视地偏头看了苏合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感激也不道谢。
苏合随手拿了小榻旁边的薄被展开搭在了岳清歌身上,尽职尽责地交代,“一个时辰内不要见风。今晚不要沐浴。饮食以清淡为主,我一会儿还需要跟府上的厨子交代下。”
苏合犹豫了一下,说:“最近要戒酒。”
其实她是想说戒酒戒色的,只是想着岳清歌大约是有心无力,所以就砍去了半截,免得刺激人。
然而岳清歌不知道是看出来了,还是终于受不了她的啰嗦,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苏合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被掳来的身份,面对的也不是谷里那些求医若渴的病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收拾了银针出去。
苏合本想去厨房交代一下服药期间的饮食禁忌,却被十七拦着了。
十七简单地拒绝,“你不能去厨房,除了你自己的院子和主上的院子,你不能去任何地方。”
苏合想了想,也没坚持,列了张饮食禁忌单子给十七,又写了除疤的药膏方子。
苏合回房休息了一会儿,傍晚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守着的换了个人,还是差不多的年轻人,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漠,问了下,据说叫十八。
虽然他们长得不一样,但相似的气质还是让苏合觉得自己快要得脸盲症了。
苏合来这半天,也没见个丫鬟什么的,没办法,还是跟这年轻小伙说了,“十八哥,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一阵子,行李都不在身边,能不能给我找几身替换的衣服还有些日用品?”
这个要求还是很合理的,所以十八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晚上跟晚饭一起送来的,就有七八件新衣服。料子都不错,就是不太合身。
苏合不得不又找了针线,在油灯下将衣服改了改。还好她针线女红也是学过的。裁下来的布头什么的苏合也没扔,收起来以备女儿家每个月的不时之需。想想也挺艰苦的,不过让她为这事再去找年轻小伙要东西,她也不好意思。
第一个目标,接近岳清歌总算是达成了。然而之前试探,岳清歌对于劫了决明神医回来治病的事情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
苏合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却也明白这不是着急的事。贸然提出要求目的性太强,能不能请动岳清歌出手另说,说不定就让岳清歌看穿了她是有意接近。别的倒还好,就怕万一他发现自己隐疾早已被杜飞白知晓,恼羞成怒牵连到杜飞白就糟糕了。
等熟悉一点,治疗有了疗效,试着求一求,说不定岳清歌会答应吧?苏合总是天真地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坚信善有善报。
苏合调整好心态,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早早起来晨练。
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苏合认为尽可能地提高些自身的武力值还是非常有必要的,于是在十八诡异的目光下很认真地打了几套拳。这几套拳都是在谷里东西拼凑学的,可谓是五花八门,糅合了好几个门派的精华。当然由于苏合水平有限,也说不上是综合了各家的优点还是缺点,反正有点四不像。
吃完早餐,苏合去给岳清歌诊脉之后上午就没什么事了。施针要等午饭后阳气最盛的时候进行。
这里也没什么医书可以让她看,又没有病人排队等着她救治,苏合却是闲不住的人,干脆开始继续整理自疗手册。
苏合花了一上午时间将之前整理的那些东西默写了大半,中午用完午饭,被十八带着去给岳清歌施针。
施针完毕午休片刻,下午起来苏合终于把之前整理的成果默写完毕。
然后又在院子里练了会儿武,吃完晚饭转圈散步之后,苏合将一天默写的成果看了一遍,就早早地睡了。
十七十八从没见过心态这么好的被软禁者,总觉得苏合镇定的有点诡异。就算是再贪生怕死的老大夫来这也得哭闹两天,试试逃跑,苏合这么个年轻的小姑娘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不着急。
哪怕这些人早已经没什么好奇心,还是忍不住将她写了一天的小册子偷了出来。然而看了半天也没从那些拔罐秘诀中看出什么,只好加强戒备。
苏合表现的确实是太随遇而安了些,好在杜飞白当初调查岳清歌的事已经过了好些年,他做事也还算谨慎,同时岳清歌这种掳掠大夫回来救治的行为本来就带着很大的随机性,岳清歌查了查,看苏合并非仇家派来算计他的,也就没往别的地方想。
苏合每一日都过得这么充实而平静,几天下来始终老老实实的,大家也就把这归结为世外高人的与众不同,不觉得奇怪了。
☆、第25章 讨好
苏合沉住气等了十天,岳清歌的病症有了点起色,她终于觉得可以试探一下了。在一次给岳清歌施针完毕之后,仿佛不经意地问:“公子,如今前线情况如何?打起来了吗?”
岳清歌以及他的那些下属似乎都不喜欢用语言沟通,平日里一个一个都跟哑巴似的。
只有在给岳清歌施针的时候,苏合会说些医理,偶尔唠叨几句,似乎岳清歌还能忍耐。
“打起来了。”岳清歌漫不经心地答。
“我师姐去京城想办法救我师父,也不知道找到门路没。”苏合在岳清歌面前给自己的定义是完全把救师父的事寄希望于师姐的无知小师妹,以掩饰自己的目的性。
岳清歌自然是懒得理她的,于是苏合继续自言自语,“两军交战,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伤了我师父。”
岳清歌偏头看了她一眼。这几天的相处,苏合已经明白这是表示嫌她烦了,于是只好怏怏闭嘴。
交流太少啊,这岳清歌又不是管闲事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机会开口相求呢?
苏合想了想,献殷勤地说:“公子,我配的那些祛疤的药膏用着还行吗?不过这几处比较大的旧疤还是得处理一下。”
岳清歌意味不明地审视着她。
苏合拿不准他是又嫌烦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不好好说话非要猜来猜去真是太讨厌了。
“那就处理一下吧。”岳清歌终于高抬贵手,给了个明确的指示。
苏合觉得自己真是奴颜婢膝啊,屁颠屁颠就去找十七要了把薄刃给岳清歌处理伤疤。
她动作极为小心地切除陈旧疤痕上面那层厚厚的角质皮,太专心致志了,都没顾上东拉西扯。一直到涂新配的药膏时,才有余暇说上几句话。
“我不见了这么多天,杜家一定在着急找我吧?”
“嗯。”岳清歌半阖着眸子,应了一声。
“唉。杜家也就罢了,公子,能不能给我师姐送个信报个平安?我师姐性子急,我怕她去找杜家闹着要人。师父出事之后就我们相依为命了,师姐还忙着救师父,我不想让她分心。”
苏合来了之后一直勤勤恳恳地给杜飞白看病,一点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提过任何无理要求,态度十分配合。
就这么个小小的要求,岳清歌投桃报李,也该答应吧?苏合乌溜溜的眼睛从睫毛下偷偷打量他。
岳清歌没说话。
苏合磨磨蹭蹭地给他涂完了药膏,又小心包扎好,见岳清歌是真的不答应,于是也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苏合过往人生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很好说话,然而岳清歌显然不是那一类。在岳清歌面前,她简直都想不起来之前在谷里的时候是怎么随随便便就跟人混的那么熟的。
枯荣谷出事之后,她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不仅是江韶、杜飞白施以援手,她送走的那些病人,有很多都表示可以帮忙的,只不过是面对暗金堂那些人能帮的很有限而已。也有不少人拿了不少钱给她救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两者都没有的,也尽自己的所能给了她很多建议。
来求助岳清歌,说起来也算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否则苏合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是想不到这个主意的,也不会知道江湖上知名的高手都有谁。
那时候看似山穷水尽,但事实上仍是有众人相助。
正是因为收到了这么多的善意,所以在遭逢巨变之后,她依然相信人性本善,依然怀着美好的善意来看待这个世界,对治病救人有着十分的热情。
可现在,苏合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想当然了。在岳清歌这里小小的碰壁虽然算不上什么挫败,却仿佛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发热的头脑。
岳清歌算得上江湖上几个顶尖的人物之一,但无论如何,去挑战暗金堂救人也绝算不上什么容易的事。非亲非故,就算是熟识起来,人家也没有义务答应她这样的要求吧?
心里有个小人说:“可是我医治了他。我会尽力解决他之前用药提升内力的副作用,尽力解决他子嗣艰难的问题。要求他做件事不过分吧?”
而另一个正义感的小人跳出来说:“过分!挟恩以报吗?如果要这样,在枯荣谷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要求全谷的病人跟暗金堂拼了算了。”
第一个小人说:“那些病人就算是跟暗金堂拼也拼不过,岳清歌不一样,他武功高强。”
正义感小人说:“武功高强对付暗金堂也不容易啊!双拳难敌四手,万一像江庄主一样死在暗金堂手里呢?”
第一个小人说:“那除了求他出手,还有别的办法救师父吗?”
正义感小人被一击绝杀,苏合脑袋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逃避地想着,自己跟自己辩论根本没意义,挟恩以报也罢,强人所难也罢,为了师父,无论如何她也要试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求一求的,若是岳清歌不答应,再想别的办法罢。
虽然头一天小小的要求被岳清歌拒绝了,不过苏合自觉心怀不轨,也没闹什么情绪,第二天依然尽职尽责地去给岳清歌针灸,顺便换除疤的药。
苏合的手指触到他肋骨附近的疤痕,昨日这疤痕表面是硬的角质,如今已经长出了细嫩的新肉,然而皮肤下似乎还有点凹凸不平。苏合忽然觉得不太对,于是又轻轻按了按确认,并不是肋骨本身出问题。
岳清歌轻哼一声睁开眼看着苏合。
“公子,你这处……似乎有东西。”苏合皱眉。
“透骨钉,没能启出来。”
这岳清歌到底受过多少伤!苏合掠了掠耳侧的碎发,问:“不难受吗?”
苏合微微皱眉思考着办法,顺口又问了句:“还有别的地方吗?”
岳清歌懒洋洋地抬手,“左臂关节处有一枚追星镖,背后肩胛骨中过牛豪针。”
这三处,没一处省心的地方。透骨钉钉在肋骨上,尤其是时间久了,很难不伤肋骨取出来,而这一处还算是比较容易的。那追星镖正好在关节处,估计岳清歌如今左臂活动的时候还会觉得疼痛,但取出来却很有可能伤到关节,十分危险。至于牛豪针则细小难辨,如今更是跟肉都长在一起。
这些东西如果很容易取出来,岳清歌也不会任由他们留在肉里。他又没有自虐倾向。他也为此找过大夫,不过在他看来,这些大夫能解决的问题实在有限。反正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也就懒得再为这个求医问药了。
苏合很苦恼地思索着解决办法,难得安静地完成了后续的工作。
岳清歌以为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很少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偶尔见到一个,这种人通常也活不长。
苏合算是个自找麻烦的人,但他不仅软禁她,还没理会她给师姐送信的请求,看她一副不太有把握的样子,他觉得这姑娘但凡有点脾气或者理智,都不会继续自找麻烦。
然而第二天早上诊脉的时候,苏合问他:“你手下有没有指上功夫比较厉害的人?我可以先把透骨钉取出来,这个还是比较有把握的。牛豪针也可以试试。就是那个追星镖我还得再想想。”
“呵。”岳清歌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苏合,是真蠢还是假蠢?这样的讨好是为了什么?
岳清歌其实想直接问她的目的,他这样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虽然很多时候会有些强盗逻辑,但终归奉行的还是银货两讫的处事原则。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岳清歌却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午后吧。”
岳清歌有点无聊地看着眼前的天空,等这小丫头沉不住气自己提出来吧。但愿她别太蠢,那样就没意思了。
午后岳清歌让十七配合她取暗器。苏合这才注意到十七的右手中指和食指长度平齐,据说这是极为擅长掌指类功夫的一个特征。
怎么取出那些东西,苏合确实是颇费了一些思量的。
得益于当初年少时她被师父逼着学杀猪,对于骨骼肌肉的结构十分了解,再加上十七的配合,取出透骨钉的过程有惊无险,总算是顺利完成。
苏合挑那牛豪针整整挑了一下午,挑的眼睛都花了,一直到掌灯时分,才算是挑干净。
这时十七送来了晚饭。
“有伤口,这两天别动也别沾水。”苏合照顾病人照顾的十分顺手,从一边的床上拿了迎枕垫在岳清歌背后,又顺手支上炕桌,将饭菜摆上。
她用小镊子挑牛豪针挑了太久,端饭菜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岳清歌随手夹了两筷子菜,胃口缺缺的样子。他戒心重,不肯用麻沸散,这一下午折腾的也够呛。苏合还挺佩服他的忍痛能力的。
“多少吃一点吧,半个时辰之后还要喝药,那药对肠胃有刺激。”苏合絮絮地劝。
岳清歌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监察处。监察处是在上一次周、陈两国大战之后,周国建立的杀手组织,平时监察百官、控制江湖;战时可以为刺客、为先锋。当时监察处从全国各地找了很多四五岁的小孩子培养,有的是孤儿,有的可能是拐卖的。
培养的方式异常残酷,没人把他们当孩子看。他们只是试验品,在他们身上监察处拔苗助长的药方才算一步步完善。
很多人其实是被那拔苗助长的药给毒死的,还有一些人是自相残杀死的,最后从那修罗场走出来的,也只有几十个人而已。
被当成杀人工具用了一阵子,后来岳清歌找到机会带着人叛出监察处,毁了药方,杀了那些知道方子的人。这个行为也直接导致了朝廷控制江湖的计划失败。
然而朝廷也不肯放过他们,这些年与朝廷博弈,其间的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
岳清歌似乎从记事起就生活在各种血腥杀戮以及阴谋阳谋里,周围也都是与他类似的仿佛工具一般的人。
不多管闲事,不好奇,不多话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未有人端着饭菜,絮絮软语劝他多吃一些。这种生活化的场景,他从未经历过,却又莫名的熟悉,仿佛深藏在自己尚未记事时的孩提时代。
岳清歌只是恍然了一瞬,就慢吞吞的继续吃饭。他这样的人,掩藏自己的情绪已经几乎是本能。
苏合也跟着吃了些,吃完了饭,苏合不太放心,说:“晚上你最好让人给你守夜,我怕你半夜会发热。”
“不必,不会。”岳清歌微微垂眸,他病着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允人在旁边。
苏合劝了几句,见岳清歌不搭话,苦恼地挠挠头,“那我等你吃完药再走吧。”
☆、第26章 善有善报
跟岳清歌同处一室是很有压力的事,苏合很快给自己找了事做,拿了纸笔在一旁小桌上写写画画。
岳清歌发了会儿呆,叛出朝廷的这些年,日子过得比在监察处平静太多。就算后来跟朝廷虚与委蛇,出任务也不多。他日常没什么事做,练武功也不必像稳扎稳打的名门正派子弟那么刻苦,总觉得时日悠长,很无聊。不太理解苏合这当俘虏的能有什么可忙的。
他第一次主动问话,“你在忙些什么?”
这些人天天话那么少,苏合有时候觉得也很憋得慌,难得岳清歌主动问些东西,她立刻兴致勃勃地跟他介绍自己这自疗手册的用途。
“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苏合说起自己擅长的领域,眉目仿佛都在发光一样,“保养得法,不仅减少病痛,也给人一个心里寄托么。”
可是,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岳清歌看着小姑娘,有些迷惑。
“很多病治疗的周期太长了,光靠大夫是不行的。自己学一些方法还是很有必要的。我回头针对公子的病症总结出一套自疗办法,将来你如果能坚持自我保养……”
岳清歌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还能走?”
“……”苏合尴尬地挠了挠头,弱弱地说:“假如治好了,你不是说放我走吗?”
这话他的确说过,岳清歌哼了声。苏合一直尽心尽力,医术也比之前那些庸医强太多,虽然爱管闲事但好奇心却不算多,他还真没理由杀她。
“虽然我水平有限,但等我师姐救出我师父了,我可以请教我师父么,也可以把我师父叫来把你治好啊。”苏合再一次提起师父。
岳清歌依然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苏合撇了撇嘴,终于沉不住气,说:“公子,你武功如何?比起暗金堂的人如何?”
不出意料的,依然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苏合觉得这条路也许真的走不通,自己是不是应该知难而退想别的办法?
这时二十熬好了药送来了,苏合看了下沙漏,正好吃完饭半个时辰,还真是准时。
岳清歌端起碗喝药,苏合忽然想起来,随手写了个方子递给二十,“二十哥,这是蜜饯的方子,缓解药苦。”
老祖宗各种入药的东西总是突破人的想象,苏合开药的时候,在不影响药性的前提下,会尽量不用味道特别奇怪的草药,算是小姑娘无伤大雅的小习惯,她开的方子比别的大夫的药或许不那么难以入口,但还是苦的。有一次遇到个特别难哄的小姑娘生病不肯吃药,苏合就研究了这蜜饯方子,没想到连一把年纪的大叔们也都很喜欢,苏合闲着没事制上一批,总是很快就被分光。
岳清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没脾气的吗?为什么……还在为他考虑这些细枝末节?
苏合一方面的确是有心刻意讨好岳清歌,另一方面她对她经手的每一个病人都很好,尽可能地提供便利,并没有独独对岳清歌格外不同。
岳清歌喝完了药,苏合收拾了自己的笔墨准备走。
忽然听岳清歌问:“你叫他二十哥?”
接过药碗的二十屏息,浑身肌肉紧绷,不明白为什么主上会关心这些。
苏合很自然地答,“他告诉我他是二十,他年纪又比我大,所以我叫他二十哥么。这是他的排行吧?”
“是他的排行,也是他的名字。”
主上突然的关注,让二十冷汗都下来了。
而岳清歌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似乎是在……闲聊。
“你们起名也太省事了吧。”苏合其实想开玩笑说难道你叫“一”吗?然而想到岳清歌一直不表明身份,她都已经心生退意了,还是少知道点比较好,别让他以为她刺探他的身份了。
然而她的心思太浅了,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岳清歌淡淡地说:“我叫岳清歌。”
这就告诉她身份了?苏合愣了下,见岳清歌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叫我什么?”
“岳大哥。”苏合忽然觉得仿佛醍醐灌顶,立刻抓住机会说:“你就是岳清歌?我在枯荣谷听说过你,你是如今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
“岳大哥,……能不能求你帮我将我师父从暗金堂救出来。”苏合说完,又急切地补充:“我知道这很不容易,或者……我师姐也在努力,我也可以想办法再请一些江湖朋友帮忙。”
第一次向人提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苏合很心虚。
这就是她连日讨好的目的?岳清歌本来该觉得可笑又荒谬的,然而却因为小姑娘忐忑的语气觉得莫名被取悦了。
“不能,我从不管闲事。”岳清歌干脆地拒绝,唇边带着丝恶意的笑。
苏合有点失望。不过,至少努力过了,再想别的办法吧。接下来不然去找名门正派的高手试试?就是时间耽误了好久。
苏合回到住处,心事重重地想着,此地离梅林那个湖应该不远,最近天气渐暖,湖水估计也解冻了,她可以想办法从水路离开。她可以在岳清歌的药里动些手脚,轮流看守她的十七十八估计功夫应该不错,不过……苏合这些天给岳清歌治病也不是完全没考虑退路,那提升内力的药方她如今也能猜出七七八八,她可以配出对普通人无效,但却针对他们的药。
苏合轻轻拨弄了下房间里的熏香,又把玩了片刻给岳清歌除疤的药膏,还缺几味药材,但万物皆可入药,也不算太难得。
只是这办法暴露了,她就算是再相信人心向善,岳清歌恐怕也不会放过她了。那是他们的弱点。万一逃不掉……就不会再有下次的机会了。
凡是有始有终,就算走,也该把后续的治疗思路写好,以及给岳清歌的自疗手册编好吧。
苏合有点犹豫不定,后来困的睡着了。
第二天苏合早上发现守在门口的是个陌生面孔,据说十八被派出去了,所以变成十七和十九轮班看着她。
之后几日,苏合依然态度如常地给岳清歌诊脉扎针,抽空就编写针对岳清歌病症的自疗手册。方案考虑完善之后,苏合又动刀子把岳清歌手臂关节处的追星镖也给取了出来。
成功去除了追星镖,苏合给岳清歌包扎的时候,岳清歌突然说:“你只是要救人,又不是去挑战暗金堂。何必求我出手?”
年少气盛,苏合当然有过去找暗金堂拼命的想法,但是只要稍微有点理智就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苏合是见过暗金堂的人的身手的,就算不是正面挑战,她这样三脚猫功夫也不可能吧!
苏合微微垂眸,说:“我功夫太差了。”
“明日上午,我可以指点你。”
“谢谢你,岳大哥。”也许让人帮忙救人确实太过强人所难,岳清歌这也算为她提供了帮助,然而靠自己练武练到能从暗金堂手里救人的地步,那得到什么年月!
或者,她也可以用拔苗助长的药提升内力?只是不说副作用,那也非几个月之功,怎么着也得几年时间,她实在有点等不得。
苏合对此毫无兴趣,已经在筹划怎么逃走的事情了。
而第二日早晨苏合给岳清歌诊脉后,岳清歌居然还真的打算指点她武功。
“十七,你与苏合都用五分力对一掌。”岳清歌闲闲地坐在梅树下。
苏合兴致缺缺,说:“我内力练得不怎么样,只用五分力吗?”
岳清歌点头,苏合没奈何,只好小心翼翼地用五分力跟十七对了一掌。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十七的内力似乎跟她半斤八两,一掌之后,两人各退一步。
难道十七练的不是速成的功法?这一点对苏合还是比较重要的,她之前的逃跑计划,可是针对这速成功法的缺陷的。
“能让我摸摸你的脉吗?”苏合问十七。
十七见岳清歌没反对的意思,于是伸出了手。
苏合搭上十七的脉门,发现十七练得确实是速成功法,只是他是个“残次品”,内力并不高。
岳清歌闲闲地说:“你们两个过过招。”
苏合有点疑惑,十七的水平居然跟她差不多吗?岳清歌让这样一个人看着她,真不怕她跑掉?内力半斤八两的情况下,她这样基础扎实的正派武功自然是要比他们这些速成的占优势的。
苏合做了个请的手势,试探性地用了一招螭龙探海打向十七肩膀,打算先探探十七的底细。
然而她没想到十七竟然不闪不避。就在她拳头几乎打在十七肩膀,不得不卸力以防误伤的时候,十七忽然闪电般出手,直接擒向苏合的咽喉。
岳清歌点评,“肩膀非要害,苏合你输了。”
苏合觉得自己输的简直莫名其妙,不太服气地跟十七说:“再来。”
然而再来了五次,苏合都没能在十七手底下走过五招。
苏合觉得十七的功夫并不怎么厉害,总结起来也只有“快准狠”三个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针对要害,伤敌三千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
别说苏合这样的小姑娘,就算在江湖山闯荡些年头的少侠,出手也是针对人的关节及麻穴,以让对手失去战斗力为首要目标,而不会像十七这样招招致人死地。
苏合想不通,为什么她整体实力明明高于十七,但仅仅是这点差别,就能让她与十七交手时输成这样。
苏合疑惑地看向岳清歌。
岳清歌忽然笑了笑,仿佛诱惑人心的妖魅,“你以前学的是武术,而这是杀人之术,我可以教你。”
☆、第27章 活久见
岳清歌似乎是真的很有诚意教苏合,见她犹豫不定,甚至耐着性子跟她讲了暗金堂的事情。
周国恐怕没有谁比岳清歌更加了解暗金堂了,毕竟当初监察处就是以暗金堂为目标建的。
“暗金堂是用一种剧毒之药提升内力,过去他们有一个叫做七窍石的东西可以解毒,二十多年前的大战,他们在中原武林遗失了那东西。这次他们趁着打仗深入中原武林搅风搅雨,恐怕就是为了寻回七窍石。他们掳走你师父,估计也是让你师父解毒。只要决明不是庸医,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有事。”
这个时候能有人这样有理有据地跟苏合分析这些事情,让苏合觉得安心了很多。可是即使她的武力值提升十倍,苏合觉得自己恐怕也还是太弱。
岳清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暗金堂内部分为三股势力,一股是过去陈国的江湖一脉,并不用药物提升功力,其中不乏高手;另一股是特意用剧毒之药培养的杀手,用的也是杀人之术。这两股势力地位比较高,但总体人不算太多。人最多的一股势力,属于陈国的军方,个人战力并不高,……跟你差不多吧。”
暗金堂竟然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一日在枯荣谷见到的那样厉害吗?苏合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着岳清歌,描述了下枯荣谷见到的黑衣人模样。
岳清歌还没被人这般信任又崇拜地看过,有点不自在。不过岳大人不自在时自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移开视线或者脸红什么的,他冷哼一声,十分打击人地反问:“你蠢吗?”
好吧,这句话他想说很久了。
“……”苏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她当然觉得那大概就是暗金堂里的江湖势力了,只不过还是想找岳清歌确认一下么,好不容易遇上个这么了解暗金堂的人。
岳清歌一副跟蠢材说话真费劲的表情,说:“做看守这种事的,一定是地位最低人数又多的军方势力,只要不倒霉遇上高手,你多少还是有机会的。”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合此时此刻简直觉得岳清歌浑身都在闪着光,即使他态度不好,也被她当成面冷心热。
年轻人从来不怕困难太大,怕的只是没有努力的方向。如今有人为她拨开迷雾,苏合顿时觉得充满了干劲。
苏合甚至乐观地开始想,如果暗金堂的守卫跟她水平差不多,那么凭师父自己的能力,说不定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去救就可以找机会逃出来。
她开始跟岳清歌学杀人之术。
杀人之术最重要的是敛息、速度,以及果决。
岳清歌并不善于教导人,时不时就耐不住性子将苏合扔出院子。苏合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块榆木疙瘩,明明之前在谷里跟人学武,都会被人赞很有天分的。
苏合救师父心切,并不在意岳清歌的讥讽与严苛,每日里无数次被岳清歌扔出去,依然勤勤恳恳地认真学。
不过她发现岳清歌真的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以前只是不爱说话,如今却是什么都要挑剔一番。
中午岳清歌吃饭的时候,苏合正贴着墙壁练敛息之术,岳清歌看了看菜色,微微皱了皱眉。
晚上端上来还是类似的菜色,他冷飕飕地看了眼苏合。
苏合眼观鼻鼻观心,自认已经毫无存在感几乎跟墙壁融为一体了,思考一下,觉得自己练得还不错,于是毫无表示。
于是岳大爷就不高兴了,饭碗一放,不吃了。
苏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本着医者仁心,劝病人吃几口,还是兢兢业业地继续练敛息之术,免得又被嫌弃榆木疙瘩。
只犹豫了几息时间,就被岳清歌抓着领子扔了出去。
苏合反思了半天,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练的不好。直到十七面无表情地跟她说:“主上说那几道菜吃腻了。”
“……”人长嘴难道不是为了交流吗?而且菜吃腻了也该找厨子啊!苏合无奈,任劳任怨地连夜写了几道药膳方子交给十七。
又一日,扎针的时候岳清歌刚涂过祛疤的药膏,苏合扎完针为了避免他受风,顺手给他搭上薄被,忽然就见岳大爷不悦地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苏合连忙解释,“虽然最近天气暖和了,但扎针之后容易受风,盖上比较好。”
岳大爷冷哼一声,拿薄被擦了下身上的药膏,嫌恶地扔在了地上。
“药膏沾到被子上了么?”苏合试探地猜测,小心观察岳大爷的表情,赶紧又拿了个薄被盖在岳大爷身上。
然而岳大爷依然没能龙心大悦,不太满意地样子。
苏合为了自己接下来能好好练功,想了半天,灵光一闪,说:“我想想办法明天就把药膏做的清爽些,岳大哥你今天忍耐一下。”
好吧,终于顺利过关,苏合简直心累。
到喝药的时候,发现岳大爷又在挑剔蜜饯的口味时,苏合真是快暴走了。……之前不吃蜜饯也没那么多事!现在倒是非要吃不可了?大男人挑剔什么口味。
最讨厌的是岳大爷不知道什么毛病,总是什么都不说,非要她自己去猜。
苏合从没见过这么麻烦的病人,奈何人家雪中送炭教她暗杀之术,她心里正充满了感激,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像对待当初在枯荣谷里富贵人家生病的五六岁的娇小姐一般,嘘寒问暖,照顾周全。
不过苏合的杀人之术倒是进步十分迅速,敛息术学的差不多了,轻功也提高了不少。出招虽然还做不到简单高效针对对手的破绽,但至少速度快了许多。
杀人之术更确切的说是一种技巧,想要大成依然需要很多年的锤炼,但短时间内给人带来的进步却也极为可观。
不过苏合有很大的一个问题,她从未杀过人。这样的人突然面对暗金堂的时候,即使她努力说服自己,出手也不可能干脆利落。
岳清歌自然也看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这些人出手是没有杀气的,但那是一种视人命为草芥的漠然,而苏合出手没杀气,那是真的没杀气。
于是有一天晚上苏合练完功,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打算回去睡觉的时候,忽然见岳清歌换下了平日里穿的宽袍大袖,一身劲装要出门的样子。
“去换衣服,跟我出门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岳清歌没说,苏合也习惯了岳清歌不好好说话的坏习惯,默默地拿了岳清歌准备的夜行衣去换了。
跟岳清歌一起出了庄子,苏合偷偷打量周围环境,发现自己猜测不错,此地确实是在梅林旁边。如今梅花已谢,封冻的湖水也已经融化,有几棵早开的桃树,在夜色里发出暗香。
岳清歌沿着湖岸一路往东走了半个时辰。他轻功极好,苏合靠他拉着借力才勉强跟得上他。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跑到了金陵城外。
城门已闭,岳清歌默不作声地拉着苏合从城楼上翻了过去,一路穿街走巷,进了一家极为豪华的府邸。
苏合还在想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杜飞白见一面报个平安,忽然见岳清歌回头,月色下眼神里带着丝看好戏的戏谑,说:“今天带你来杀人。”
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神色中完全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漠然。
“什么?”苏合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贪官,给你练练手。不然你以为你遇到暗金堂的人下得了手?”
岳清歌难得为人着想一次,迁就名门正派子弟毫无意义的正义感,然而苏合既没被贪官污吏欺压过,也没见过因贪官污吏导致的民间疾苦,对方“贪官”的身份,并没让她感觉好上一点。
“我……这也太……”苏合实在接受不了“练习”杀人这种情况。
岳清歌讥讽地看了她一眼,“既然这样,还说什么救你师父。”
救师父跟杀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苏合也明白就她这情况,骤然遇上暗金堂的人,就算武功不输于对方,也下不去杀手,可是这样练习杀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苏合还在犹豫,却发现脚下这宅子似乎热闹的有点不太正常,隐约还有微弱的惨叫声。
若是……若是正遇到这贪官做坏事,她努力努力也算是替天行道。
苏合揭开瓦片观察了一阵子,却发现似乎是西厢房有人在生孩子。那胖胖的贪官热锅蚂蚁一样在厅中转来转去,急的一头的汗。
苏合知道自己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的。
正打算跟岳清歌说,忽然听下面的对话,似乎那贪官夫人是难产,已经生了一天一夜了还生不下来。
西厢房渐渐没什么声音了,似乎产妇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听那接生婆忙乱地喊着:“不好了,见红了,见大红了。”
苏合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岳清歌还以为这姑娘终于想明白了,出手杀人,一眨眼,却见她踹翻了惊慌失措拦路的丫鬟婆子,闯入了西厢的产房。
下面那些人大呼小叫地往产房闯,被她一一踹了出来,顺手把贪官拴在了产房的床柱上,威胁家丁,“谁赶闯进来,我就杀了他。”
家丁投鼠忌器,不敢再往里进,连忙去报官。贪官呼天抢地地抱着床柱哭求,连产妇都打起最后的精神吓的瑟瑟发抖。
苏合却拿出银针,手脚极快地给产妇扎了几针,然后镇定地说:“我来帮你接生,用力!”
“……”第一次见这么闯入人家家里强行给人接生的,岳清歌也算是活久见了。
苏合出手,很快帮那濒死的产妇接生了,又止了血,母子平安。
外面官兵围了一圈,她临走还不忘顺便威胁那贪官,“我早听闻你贪赃枉法,今日本是来取你狗命,看在你老婆孩子份上暂且饶过你,今后你若再贪赃枉法,我定不会放过你。”
贪官坐在地上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苏合功成身退,出了房门却被官兵围堵。有岳清歌在,她却是不怕的。
然而……她好不容易突破重围跃上房顶,发现岳清歌丢下她跑了!
☆、第28章 不许去
苏合那一日被官兵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谓是狼狈万分。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身后有利箭撕裂风的声音,然而她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根本没办法躲开。
真是无妄之灾,苏合微微调整姿势,只期望不要被射到要害。
她闭着眼睛肌肉紧绷等着那一下剧痛,却忽然被人提着腰带像左侧一拽,避开了那支箭。
“岳大哥!”虽然她是被岳清歌害成这样,但不得不说,这一刻岳清歌简直就像是个浑身发光的英雄。
岳清歌轻功极佳,一手提着她,几个起落就避开了官兵的追踪,随手将她仍在地上,不屑地说:“几个朝廷官兵,你居然弄成这样。”
明明是他突然丢下她,害她毫无准备被人围追堵截,居然还指责她!苏合四脚着地地摔的灰头土脸,却也不敢反驳,默默爬起来挨训。官兵的武功不算高,但她下不去手伤人。
伤人很容易,但把人救回来那么难,谁无妻儿子女?何况这些官兵追杀她也算是尽忠职守,苏合自然下不去手。
岳清歌冷哼一声,说:“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你。”
从小没经历过风雨的苏合自然是不能认同这种逻辑的,大家好好的为什么要杀来杀去。她这一辈子活到现在,遇到的动辄杀人的人,也只有暗金堂,以及……大约还有岳清歌。
不过即使是暗金堂,貌似也没打算杀她师父;而岳清歌似乎也只是嘴上说说,现在都已经在教她功夫了……。
岳清歌喜欢别人猜他的心思,却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不悦地说:“你对我的话有什么看法?”
苏合当然不敢直言把岳清歌跟暗金堂类比,吭哧了半天,弱弱地说:“岳大哥,我觉得世间还是好人多啊。”
岳清歌看着苏合,忍不住生气地曲指敲了敲她的脑袋,“蠢死了。”
岳清歌觉得自己再也不想教这个榆木疙瘩了!连看都不想看到!甚至简直要克制不住心中的恶意,想要让她经历人间悲苦,看她还会不会一脸天真地坚信世间好人多!
然而,回庄子以后,他终究还在教着她,像是中了邪一样。
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让岳清歌这样见惯世间污浊的人忍不住想要毁了她,又忍不住想要看她究竟能走多远。
敛息之术苏合学的差不多了,虽然岳清歌仍然觉得她很废物,但短时间内再提升的空间也有限。只要不遇上隐匿行踪的行家,一般江湖人没防备的情况下,她大约也能糊弄过去。岳清歌开始着意教苏合轻功。
岳清歌教了几个技巧之后,就开始让苏合实战演练了。实战演练的办法跟之前苏合见过的,江庄主教导江韶的办法差不多。岳清歌总是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扔石子砸她。不过苏合比江韶要笨拙多了,好几次被他砸中。幸好岳大爷还算手下留情,苏合只是被打的有几处瘀青而已。
那一日苏合又被岳清歌的石子追的恨不能多长两条腿,突然,一个陌生的面孔带着满身是血的十八进来,那人跟十八他们有相似的气质,大约也是岳清歌手下的数字军团之一。那人漠然地禀告,“主上,十八任务失败了,外面有几个尾巴。”
岳清歌停了手中的石子,坐直了身体,微微皱眉冲着那人摆了摆手,“带人去扫尾,准备离开。”
那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丢下十八瘫软在地上。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苏合看十八伤的不轻,正想去帮忙处理伤口,忽然岳清歌一个石子砸在她脚下,吓的她停下了脚步。
岳清歌懒洋洋地靠回靠背大圈椅上,修长地手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点烦躁和厌倦,说:“还回来做什么?还将外人引来。”
十八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主上,我已经尽力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岳清歌冷笑了一声,看十八的眼神有点不耐烦。
十八却突然转向苏合,膝行两步,拿出一封信来,少年一向漠然的脸上显出渴求的神情,“苏姑娘,这是朱砂姑娘给你的信,求你……”
居然觉得苏合的求情会管用么?这些人真是蠢啊。岳清歌不等他说完,抬手弹出一颗石子,正击在十八的咽喉,打碎了他的喉骨。
十八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嗬嗬做响,嘴里溢出血沫。
苏合听说是师姐的信,走近了十八两步,正惊喜地接住信,就见十八倒了下来。她大惊失色,半跪在地上托着十八的头,却终归晚了。这样的伤,即使决明在也不可能救回来。
苏合有点茫然地看着岳清歌,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杀了自己的手下。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才赶回来。就算是犯了错,难道就不能给人赎罪的机会吗?
被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岳清歌唇角下压,眉目间显出一种冷厉的狠,“他将外人引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否则我们都会死。”
岳清歌站起身,用那只刚刚杀过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别太天真。”
苏合只觉得那只手十分冰凉,像是毒蛇一般。她本能地瑟缩了下。
岳清歌微微皱眉,“是我让他顺便给你师姐送信的,你不必感激他。”
并不是因为师姐的信,她才为十八的死而觉得难过甚至愤怒。而是,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对熟悉的人露出狰狞的爪牙,让她觉得不寒而栗。虽然她尚不能清楚地认识到十八犯错误的严重程度,但既然十八犯得已经是无可挽回的过错了,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为什么就不能继续让他活着呢?明明十八是他的属下,他们也有类似的出身。
可是这显然不是跟岳清歌争论的时机,岳清歌他们已经效率极高地准备放弃这个据点了。
他们似乎是怕惊动什么人,每个人只带了随身的包裹,分批无声息地四散开去。
岳清歌亲自带着苏合,走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在驿站买了马。又骑马走了一天,才到另一个庄子安顿下来。
一路奔波,苏合到了庄子上才算是有时间看师姐的信。那信封上还沾着十八的血迹,让苏合心情有点复杂。
苏合展开信,显然前一段时间苏合失去音信让师姐很焦虑,在信里数落了她大半页纸。朱砂说已经拜托了前线的文大将军留意调查暗金堂的动向,看是否有机会救出师父,让苏合不必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行。然后有一个意外的消息是,朱砂说她要嫁给伯阳候世子陈星耀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朱砂在信里的语气极为轻快。
然而苏合还是看出了不妥,朱砂没有邀请她去参加婚礼,甚至一句没提让她去投奔她。
师父被抓,师兄又音信全无,如今她是朱砂唯一能联系上的亲人,可是朱砂并没有邀请她。或许即使朱砂邀请她了,她也走不开,但朱砂并不清楚这点。
苏合想起当初伯阳候是打算聘朱砂为世子侧妃的。在枯荣谷毁了的如今,总不至于会改变主意以正妃之礼迎娶朱砂。
苏合合上信,觉得师姐的境况一定不像信里写的那般好。她只是为了让她宽心罢了。
苏合抱着头,已经完全没心情考虑之前十八死掉的事情了。
而岳大爷则一脸不爽的样子讥讽苏合,“差点害我们全死掉的人,值得你郁闷成这样吗?”
苏合看了岳清歌一眼,如今对他多少有点惧意。
岳大爷阴沉着脸,蓦地伸手捏住苏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你什么表情?”
苏合有点慌乱,却很快掩去了惧怕的情绪,低声说:“我师姐可能境况不太好。”
岳清歌挑了挑眉。
如今苏合除了岳清歌也无人可以倾诉商量,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师兄师姐天分都很高,师兄被逐出师门之后,师父对师姐的期望就更高了。我师姐也一直很有顶立门户的的责任感。我师父被抓,我师姐在四处找门路救援。前段时间我……到你这里,一时没有音信,师姐一定急的焦头烂额了。这种时候,我师姐怎么可能有心情兴高采烈的嫁人呢。”
苏合忧心忡忡,“之前在谷里的时候伯阳候跟师父提亲,想聘我师姐为世子侧妃,师姐不愿意。如今恐怕是为了搭上文大将军的线,委屈了自己的婚事。”
苏合犹豫了下,恳求地看着岳清歌,“岳大哥,你的身体如今也有些起色,说明我的思路整体没有问题。我可以写下后续的治疗方案以及自疗手册,你只要找个靠谱点的大夫执行就可以。我想去京城看看我师姐,可以吗?”
岳清歌忽然问:“你师姐跟那伯阳候世子在枯荣谷就认识?”
“他们倒是两情相悦,只是陈公子的父亲有门第之见。”
岳清歌嗤之以鼻,苏合从不怀着恶意揣测人,他的看法却跟苏合恰好相反。同门师姐妹,看苏合这描述,朱砂十分得师父宠爱;什么“有顶立门户的的责任感”显见是掐尖要强的性子,也只有苏合这种笨姑娘才不嫉妒,一心一意地把人当师姐敬重。如今师父被抓,师妹被掳,那朱砂却去找她相好去了,苏合居然还先吃萝卜淡操心地觉得人家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岳清歌心里,苏合简直就是从小被师姐欺负到大还不自知的大傻瓜!
虽然岳清歌总是嫌弃苏合蠢,但想到苏合被别人欺负,还是觉得非常不爽。
岳清歌不近人情地说:“不许去!”
☆、第29章 逃跑
苏合已经心生退意,又极为放心不下朱砂,自然不是岳清歌说“不许去”就能阻止得了她的。
苏合倒是没有用药,一方面是此次突然离开梅林的庄子到这里,她手里一时凑不齐药材,另一方面岳清歌的手下陆陆续续分批迁移,此时人不齐,防卫也不够严密。而岳清歌亲自教导,让苏合十分了解这些人的套路,也让她对于自己能顺利逃脱多了几分信心。
岳清歌讨厌身边有人,苏合给岳清歌扎针的时候,十七他们是不跟着的。而苏合最近跟岳清歌学东西,时常在他院子里待一整天,这样苏合动了手脚之后,这些人也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
苏合动手脚的时候十分紧张,手心都出汗了,然而岳清歌竟然出乎意料的不够警觉。他赶路赶了一天,似乎有点疲惫。
岳清歌的呼吸渐渐悠长平稳,苏合轻手轻脚地拔了针,又点了安神香,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岳清歌的剑就挂在一边的墙上,但苏合并没有拿。对方人多势众,武力值又远高于她,这种情况下,拿不拿武器区别不大,唯一寄望的就是别被发现了。
苏合循着进来时的记忆一路躲躲藏藏地往外走。岳清歌院子周围反而是守卫最少的地方,越向外,戒备越森严。
苏合小心避过看似闲逛的几个明哨,正打算向前走,耳朵里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咔嚓声,似乎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树枝。她心里有种莫名地危机感,隐在树梢小心观察,过了一刻钟,几乎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忽然一阵风吹过,她看到不远处的树梢上似乎有个人影。
大白天的居然还有暗哨!
苏合心里暗暗着急,小心地溜下树,避开暗哨换了个方向。她估计岳清歌最多昏两个时辰,一旦他醒来,这里必然天罗地网,她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去。
试了三个方向居然都有暗哨,第四个方向苏合终于找到了个漏洞,如今人手不够,这些人又主要是防备着外人闯入而不是里面的人外逃,才算给了她机会。经过实践检验,岳清歌教她的这些经验技巧真可算是去芜存菁倾囊相授。
最外围,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苏合深深呼气,耐下性子悄悄地隐匿在屋檐下。
幸好她当初没有趁夜黑风高用迷药逃走,那根本是行不通的。岳清歌这庄子的戒备已经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戒备森严了。这样的小心谨慎,苏合忍不住想岳清歌到底在怕什么?不是说他们已经脱离了朝廷隐居了吗?
想想十八带伤回来,岳清歌立刻杀了他然后所有人转移的举动,倒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似的。
苏合脑子里胡思乱想,但却一点也不敢放松,屏息凝神地观察最后一道岗哨的规律。
然而她的好运到这里也就到头了,苏合观察了许久,觉得已经看清了所有暗哨,但终究还是漏掉了一个。
苏合清楚这些人出手狠辣,招招不离要害,稍不留神命就会赔进去。她有自知之明,索性也没想反抗,打算束手就擒。
然而对方竟然不给她束手就擒的机会,指掌直取她咽喉。
苏合大惊,足尖发力飞速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的杀招。
这种快准狠的杀人之术其实最怕的是基础扎实的正派弟子,只要自身破绽少,撑过十招以后这些杀手们就会后继无力,而正派弟子气息绵长,则会越战越勇。然而苏合显然基础不够扎实,同时这些人也不会给她单打独斗的机会。
苏合心知不能跟他们纠缠,既不接招也不还手,拼尽全力施展轻功想要逃出重围。
然而四周的明岗暗哨很快围拢过来封死了她的出路。
这些人有必要如此吗?苏合心中惊惧,难道真要把命丢在这里?
忽然,身后有人欺近,一把拽住苏合的腰带将她拖出了四面夹攻的境地,随手仍在了地上。
苏合这才觉得冷汗几乎湿透了重衣。
岳清歌冷冷地站在她旁边,哼了声,“能走到这里,也算有些能耐。不过最后这表现实在不怎么样。就算人要杀你,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吧。”
苏合心跳都还没平复下来呢,被岳清歌这么一说,先惭愧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太对,之前她被三个暗哨夹击,唯一拉人垫背的机会,恐怕就是岳清歌提她腰带的那瞬间。他的意思是她刚才应该趁机打他一掌么?
苏合偷偷打量岳清歌,好像不怎么生气的样子。
岳清歌板着脸对他那一堆数字手下说:“守卫不严,今晚当值的都去领罚。”
然后岳清歌就提着苏合的腰带,飞快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把苏合四脚着地的往地上一扔,自己好整以暇地坐在大圈椅上,还倒了杯茶。
苏合也不敢埋怨被摔的灰头土脸,爬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罚自己。
“你是要去找你师姐?”岳清歌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他生气当然是生气,这丫头竟然敢胆大包天地在给他施针的时候动手脚!但看她执迷不悟地为她那师姐操心,更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气愤。这丫头到底怎么长这么大的,恐怕被她那师姐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苏合低着头,嗫嚅道:“我不放心我师姐啊。”
“不管你师父了么?”岳清歌瞪她一眼,“就算你师姐牵上军方的线,但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暗金堂虽然战时也为先锋,但营地未必跟大军在一起,何况如今两国僵持,周国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有像样的大胜。再者,最近暗金堂的人还在中原武林活动,未必就将你师父带回阵前营地了。”
“我……我想找到师姐商量商量,联系些江湖人一起去试着救师父。”那些他们曾经帮助过的江湖人功夫不算太高,但若是暗金堂是岳清歌说的那样,到是可以勉力一试。
苏合并非独行侠,就算最近岳清歌教导她,她的功夫提高了很多,她也清楚自己独自去救人的成功率不高。
岳清歌摇了摇头,想了想,说:“再等等吧,我最近可能要去探探暗金堂的底。你若是表现好,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去探暗金堂的底?”苏合很惊喜地看着岳清歌。苏合已经见识了岳清歌的身手,同时通过岳清歌了解了暗金堂的实力,如果岳清歌肯出手救师父,那必然是万无一失。
岳清歌喝了口茶。他并不想卷入这些事,然而监察处本就是朝廷培养的刀,如今两国开战,中原武林袖手旁观,朝廷恐怕是要下决心重新捡起他们这把刀了。
虽然十几年前监察处曾顺利脱离朝廷,但当时是太子被废,朝廷上下动荡不安,各方势力制衡,监察处才能成功。如今这情况,岳清歌自觉没能力避过朝廷,挣扎到最后,恐怕还是要受朝廷制衡。
苏合习惯了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反正她想说的得说完,他肯赏脸回答一两句那自然好,不回答那也就算了。于是她连连问:“什么时候去?真的带我一起吗?我可以去救师父吗?岳大哥,我怕我能力还不行,能不能帮帮我呢?”
岳清歌抬眸看着她,哼了声,“之前竟敢在针灸的时候动手脚。”
唔,忘了还有帐没算呢,苏合低着头,弱弱地道歉,“对不起。岳大哥,是我太心急了。”
岳清歌皱眉看着她。以往的大夫在他身上动针用药,他总是极为小心,稍微发现不轨,就直接杀掉了事。毕竟术业有专攻,这些大夫真存心使起坏来,他很有可能着道。
而苏合……岳清歌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心慈手软,那么好的机会,也只是让他昏睡了一个多时辰。她或许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也不会再有下次的机会。
岳清歌看着苏合,苏合在他的眼神压迫下连头都不敢抬,周围安静的掉针可闻。
过了一刻钟,岳清歌终于冷哼了声,“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
苏合大松了一口气,“谢谢岳大哥!”
只是,师父的事有希望了,然而师姐就真的不管了吗?可是刚刚犯了错,苏合实在没脸再求岳清歌。就算求,他也不可能放她走。
苏合刚高兴了没一会儿,又有点愁眉苦脸。
岳清歌又喝了两口茶,终于不悦地说:“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跑去找你师姐有什么用?带着她逃婚吗?哼,怕是她也不愿意。”
苏合摸了摸鼻子,虽然岳清歌说话不好听,但不得不说也有几分道理。朱砂虽然不愿意做侧妃,但应该还是愿意嫁给陈星耀的。若真是逃婚闹大了,断了两人姻缘也是不妥。
苏合觉得有点无力。自己年少时若是肯再努力一些就好了,不至于如今这样什么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30章 机会
又拖了一个半月,拖的苏合对岳清歌当日的话琢磨了又琢磨,几乎沉不住气打算再逃跑一次。终于,岳清歌嘱咐她收拾东西,跟他出发。
为了赶路方便,苏合扮了男装。
岳清歌看了她一眼,虽然苏合已经努力在腰腹处垫了许多棉花,努力让自己像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然而依然遮掩不住发育期的少女娉婷之姿。
“穿女装去吧。这样更惹人注目。”岳清歌发现苏合当真是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似乎又道听途说了不少老江湖的做法,最后四不像。走江湖,这种半瓶子不满的最容易遭人觊觎。
苏合听话地又去换了女装,岳大爷终于满意了,两人一起离庄。
正是烟花三月的时节,春光明媚繁花似锦。江南富庶,驿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有带着草帽的老农赶着耕牛悠然来往,实在是适合悠然欣赏,边走边玩。
然而岳清歌显然没这种想法,苏合救师父的心似箭,恨不得日夜赶路,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堪称焚琴煮鹤,根本无心欣赏春日的美景。
苏合不知路途,只知大致方向是往西南,用了半个月,到了一个叫做望齐镇的小镇子。
小镇不大,人口简单,外来人员很容易受人瞩目。岳清歌在前一站雇了马车,还特意换了衣服,装作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然后让苏合扮成他的丫鬟。
苏合换了身衣服,看岳清歌穿着一身锦衣,头发用金环束在头顶,身上挂着丁零当啷的玉佩、香囊,拿着把折扇。岳清歌整个人气质也变了,嘴边带着丝笑意,可以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样子。
苏合扯了扯自己的青布短衫,觉得很别扭,“至于这样么?”
苏合十分不解,如今是在大周的境内,他们的敌人是陈国跑来的人,为什么要做出这幅躲躲藏藏的样子。光明正大不好吗?暗金堂的人在大周境内才应该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吧?
“隐匿之术,本来就不仅仅是武功上的技巧,把自己时刻隐匿在人群中,适应各种身份也更重要。”岳清歌把玩着扇子,看着苏合摇了摇头,“你这年纪,扮丫鬟嫌大了。”
如果扮夫妻或者兄妹,他们又没带丫鬟小厮,更像是私奔,难免引人猜测注意。其实他们这样的一男一女单独出行,比较适合的角色是携妓出游的富家公子。不过,看苏合扮个丫鬟就别别扭扭的样子,恐怕是不能胜任那么有挑战性的角色。
岳清歌只能忍受着这种明显的破绽,带着苏合雇了个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望齐镇。
进城的时候,岳清歌眼皮都不抬,“去,找个人打听打听镇上最好的客栈在哪里。”
小镇不大,城门口就有个客栈,看着似乎还不错的样子,为什么还要专门再找人打听最好的客栈?苏合莫名其妙地跳下马车,找了个路人打听。
苏合告诉岳清歌,“太白客栈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应该也算是最好的吧。”
岳清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又支使苏合,“让小二开两间房,送洗澡水到我房里,再定一桌菜。”
苏合发现岳清歌这家伙好像忽然生活不能自理且无法跟人直接交流,什么事都要指挥她去做,哪怕小二就在旁边,还得她传话。也不知道是角色需要还是故意折腾她。
好在虽然苏合言行举止不像丫鬟,但经常照顾人,办事还是很妥帖的,跑上跑下倒也多少有点丫鬟的样子。
好容易安顿下来,岳清歌头一天带着苏合无所事事地在镇上逛了逛,杂七杂八买了一堆东西。回客栈又支使苏合去找小二打听附近有什么名胜古迹可以游览。像是个游山玩水的纨绔子弟。
附近有个齐云山还算出名,于是岳清歌就带着苏合去爬山。
苏合总觉得齐云山这个地名好像有点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当初离开枯荣谷的时候,江庄主是让江韶去齐云山找什么若苦大师。也不知道江韶现在如何了。
苏合和岳清歌天还黑着就出门爬山,据说是要去看日出。进了齐云山,岳清歌随便找了个地方将宽松的外衣脱下丢给苏合,“在这里等我。”
然后岳清歌就一溜烟地不见了。
苏合傻眼,实在搞不懂岳清歌最近这段时间是在干什么。
苏合开始还以为岳清歌所谓的等他只是等一会儿,然而饥肠辘辘地等到中午,他还不回来,苏合只好自力更生地找了些野果吃。山上倒是有不少小动物,但附近没有溪水,不好洗剥,苏合为了等岳清歌又不敢走远。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苏合简直以为岳清歌把她忘在这里了,岳清歌终于出现。
“岳大哥,你去哪了?暗金堂难道在附近吗?”苏合逮着他问。
岳清歌似乎若有所思,不怎么高兴地答,“你难道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苏合心里像猫抓一样,奈何岳大爷懒得理她的时候她问什么都没用,还警告她不许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每日以游山玩水之名早出晚归,一到山里岳清歌就不见了。苏合喂了几天的蚊子,也实在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在周围打探,只不过她顾忌岳清歌的警告,走的范围不大,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连着四五天,终于岳清歌不再往山里去了,不管苏合心急火燎的快被一肚子疑问憋死了,优哉游哉地又在望齐镇上晃了几天。
把小镇逛的再无可逛,岳大爷这才开了金口,支使苏合去雇了辆马车,打算离开了。
居然就这样离开?苏合连暗金堂的毛都没见到呢!
即使苏合这样的好脾气,也深觉岳清歌这种性格是种病!恨不能开服药好好治治他。
到了离望齐镇最近的城镇,岳清歌支使苏合打发走车夫,不等苏合拿一堆问题来狂轰滥炸他,找了个客栈换身衣服,带着苏合用轻功沿着原路返回。
这次他们没有再进望齐镇,直接进了齐云山。
翻山越岭绕来绕去地走了很久,天黑的时候岳清歌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住。
“在这里呆几天吧,不能生火,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岳清歌不等苏合问,就指着一颗大树示意,“上去看看。”
苏合满头雾水地爬上树,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从这棵树望下去,对面稍低一点的山头上有营地。
“那是暗金堂的营地?”苏合惊喜,“我师父……”
“决明在那里。”岳清歌坐在树下,淡淡地肯定。
“那我们还等什么?”
岳清歌皱眉看着苏合,对她这些天的表现极为不满意。
苏合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从岳清歌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武功得到了大幅提升,同时因为基础所限,想要在短时间内再得到提升基本上不大可能了。然而在岳清歌看来,苏合欠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天学到的仅仅是皮毛,真放她一个人去做点什么,基本上是必死无疑。
可是岳清歌又不知道该怎么教苏合。他们这些人很多技巧都是无师自通的,优胜劣汰,学不会的人就死掉了。而苏合没这些压力,甚至她也没意识去学这些。
不然再找几个任务给她做?不过如今辗转找到渠道送到岳清歌手里的任务没有简单的,而且价值不菲,若是搞砸了也很麻烦。
想想她闯入人家家里强行给人接生的光荣事迹,真让她出什么任务,怕是人杀不了,反而要把人的陈年痼疾都给治好了。到时候他怎么跟出钱的雇主交代!
苏合不知道岳清歌正在考虑如何把她培养成一个女杀手,只觉得这几天没头没脑的憋闷终于看见了曙光,几乎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暗金堂一探究竟。
她身为一个大夫,完全不以依靠岳清歌的武力为耻。有岳清歌跟着,她对救出师父十分有信心。尤其是这件事对岳清歌造成伤害的可能性很小的情况下,她更是没心理负担了。
“在这里等机会。”岳清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榆木疙瘩开窍,耐着性子说:“武功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所以小心谨慎打探消息,利用机会才是最重要的。你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是如何得知暗金堂在这里的?”
“暗金堂的消息很难得到吗?”苏合弱弱地问。在她印象里,暗金堂嚣张狂妄,没看出来有掩饰行踪的意思。
然而岳清歌提了之后,苏合才意识到,这里毕竟是大周境内,陈国的暗金堂除了杀人的时候之外,大约还是十分低调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握。
“岳大哥你是怎么查到暗金堂的行踪的?”
岳清歌觉得期待苏合自己悟出这些不如期待母猪上树,只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些天他在忙什么。“我曾跟你说过七窍石的事情。暗金堂这个时候闯入中原武林,杀了好几个武林名宿,几乎可以确定他们的目的是当年遗失的七窍石。二十年前的江湖名宿,活到如今的不多。那么也就可以推测出他们的目标。”
“我让属下人留意那几个目标,也就很容易找到暗金堂的行踪。”岳清歌看了苏合一眼,期待她有点明悟,然而却只看到她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
岳清歌没好气地哼了声,“查到行踪之后,你就应该想到,这世上没蠢人,中原武林自然有明眼人看出暗金堂的目的,尤其是参与二十年前一战的知情者。那些二十年前就成名的江湖名宿,不至于傻到等暗金堂逐一击破。中原武林如今不愿与暗金堂正面相抗,但这些江湖名宿想要保命,却不得不邀好友助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就是极好的可以利用的机会。”
苏合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我们要等暗金堂的人跟中原武林的人打起来,然后再去救我师父。”
“是你自己,不是我们。”岳清歌纠正,“暗金堂会偷袭齐云派,而我,是跟在螳螂身后的那只黄雀要去他们营地办点事。你只是浑水摸鱼的小虾米。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了。”
☆、第31章 救人
岳清歌跟苏合讲完,沉默了半天,见苏合兢兢业业地爬在树梢监视暗金堂,没有再问的意思,不由气闷。该问的时候倒不问了。
岳清歌认为苏合至少应该得到点启发,这时候央求他侦查也好,由他保驾护航自己侦查也好,行动之前摸摸暗金堂营地的具体情况,地形。然后最好再能制定一个自己的小计划。
然而苏合显然没有这个觉悟。苏合觉得,本来岳清歌就已经告诉过她,看守决明的那些人功夫不会太高,跟她差距不大,且对隐匿之术不会太精通。这次岳清歌又找了个这么好的机会。暗金堂要去偷袭齐云派,就算不是精英尽出,高手恐怕也要去大半以上。然后岳清歌还要去办点事,岳清歌要做的自然是大事,那么剩下的高手大约也不必担心。她就是浑水摸鱼跟进去偷偷救师父,不打算跟暗金堂正面交手,再说,就算不小心暴露了,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她和师父逃总是有机会逃出来的吧!
这样的情况还要制定什么阴谋诡计吗?何况她也根本不擅长阴谋诡计,压根不知道从何入手。
苏合还一片体贴地考虑,岳清歌这人不爱解释,这次难得跟她说明白了,她也就好心地不再聒噪,免得真惹人烦了。
岳清歌自己生了半天闷气,实在不想再教这个笨蛋,随手丢给她一幅暗金堂营地的守卫分布图,径自打坐去了。
苏合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愚钝已经让岳清歌对她绝望了,拿着图对他感激不已。兴高采烈地一边仔细研究守卫分布图,一边认真地监视暗金堂。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找野果配着干粮送到岳清歌眼前,还找了驱蚊的药草捣碎了撒在周围。
岳清歌只能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就苏合这样的人,当初要是小时候被抓到监察处,估计活不过三天。
苏合耐着性子等啊等啊,终于看到了暗金堂那边有大批人马分批离开,连忙叫岳清歌上来确认。
岳清歌看了一眼,就带苏合悄悄下山,藏身在暗金堂营地附近。
等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岳清歌低声对苏合说:“我先进去,你等一刻钟去救你师父。我们望齐镇汇合。”
岳清歌要动身的时候又觉得不放心,转头又交代,“尽量不要跟暗金堂的人动手,救了你师父之后什么也别管,尽快走。如果……找不到你师父,最多两刻钟时间,你也必须走。我们回头再找机会。记住了吗?”
苏合点头,“记住了。”
岳清歌还从未有过这种万般不放心的情绪,他的属下都很省心,哪怕是新手。他的属下从来都是犯了错自己死掉,自己没死就杀掉,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岳清歌微微皱了皱眉,转身走了。他离开的时候,苏合脚下的树枝都没有颤动,苏合虽然一直盯着他看,但他三两下就消失在树丛中,苏合最后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进到暗金堂营地的。不由地感慨人家的轻功和隐匿之术真是神乎其技啊。
苏合一边远远观察守卫情况,与岳清歌给她的守卫分布图印证,一边数着自己的脉搏非常准时地等了一刻钟,然后终于悄无声息地潜入暗金堂营地。
暗金堂的守卫很警惕,然而人手显然有点不够。
苏合很顺利地避开了明岗暗哨,躲到了岳清歌推测的大夫住的帐篷附近。苏合在心里万分感谢岳清歌的周详细密,不然她就要把营地转一圈了。
苏合当然也明白这种提前侦查会让事情简单的多,然而在她的逻辑里,她假如能够在这里来去自如,近距离观察暗金堂的防卫情况,她干嘛不直接把师父救出来,还侦查什么!所以她哪怕到如今没想过自己要做这种前期准备工作。
然而苏合观察了半天,把这里来来去去的俘虏以及守卫看了个遍,却发现决明并不在这里。
岳清歌说决明在这里,苏合相信岳清歌的判断。那么最大的可能,决明是去给人治病去了。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在这里等决明回来。
然而岳清歌只给了她两刻钟时间。甚至,如果岳清歌的行动闹出动静的话,决明可能不会再回这里。
苏合权衡了片刻,终于决定冒险在周围查探一下。暗金堂营地并不大,若不是岳清歌提供的地图,她本就是要这样四处查探决明的位置的。
苏合怕自己闹出动静坏了岳清歌的事,探查的很小心,自然速度也就快不起来。
然而她刚探查了两个帐篷,忽然听到一声尖啸,然后那些慢悠悠的巡逻守卫都冲着中间的大帐篷去了。
苏合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就被人看出了行迹,顿时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完了。苏合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有自知之明,虽然很想救师父,但也清楚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
当机立断返身突围。
然而她刚躲过一个人的剑,就瞧见岳清歌从大帐篷窜出来,且战且退,手里提着的人竟然是决明!
岳清歌精通的是暗杀的技能,擅长敌在明我在暗,速战速决,一击得手飘然远去。然而此刻被人围攻,手里还提着一个人,非常的掣肘。
苏合犹豫自己是撤还是去帮忙,以她的水平去帮忙很难说是帮忙还是拖后腿,可看岳清歌如今的境况明显是需要人帮忙的。
岳清歌速度很快,右手的软剑缠住对方攻向自己咽喉的一刀,左手提着决明给自己挡了一剑,飞快地杀出重围向苏合接近。
岳清歌此来是刺杀一个人的。然而他也没想到会正好撞见决明正在给那个人诊脉,索性顺便把决明也给带了出来。而那人竟然垂死之际惊动了外面的守卫。这样的情况,他很难护决明周全。岳清歌权衡利弊,干脆拿决明当了盾牌。只是他也有分寸,决明虽然替他挡剑,却没受什么致命伤。
岳清歌接近苏合,直接将手里的累赘隔空扔给苏合。
“师父!”苏合大惊,不顾迫在眉睫的刀剑,跃起接住师父。
岳清歌赶到,替她挡了剑,百忙之中还瞪了她一眼。
决明流了很多很多的血,看起来很吓人,苏合匆忙中看了一下,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似乎中了软筋散之类的药,四肢无力。
苏合的力气倒不成问题,但决明身材高大,她实在没办法像岳清歌一样单手提着他。她只好把他背在背上,还不得不用双手托着他的腿弯,免得师父双脚拖在地上。
“苏合。”决明也没想到他这个最小的徒弟竟然会来救他。苏合长这么大连门都没怎么出过,到底是怎么查到暗金堂在这里,又是怎么找了这么厉害的朋友来救他的?
决明被抓这段时间,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小徒弟。一直以来决明对朱砂和南星寄予厚望尽力培养,南星已经是个男人了,而且他当初已经尽力做了安排;朱砂这两年一直在外面出外诊,待人接物都成熟许多,他也能放心。但苏合,决明从未指望她顶立门户,一直养在谷里没怎么历练过,事发时又只有她在。决明即担心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又担心她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就算是去投奔朱砂恐怕都没有路费。
他做梦都想不到,苏合有本事跑来救他。
“师父,我带你出去。”苏合背着决明,紧跟在岳清歌身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如今对岳清歌已经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然而她缺乏这样混战的经验,双手托着决明的腿弯,背着个这么重的人身手也不像平时灵活,无法招架暗金堂的人,又不能甩脱他们,还不能像岳清歌一样狠心拿师父当盾牌,逃的实在狼狈不堪。岳清歌也不得不被她拖慢了脚步,帮她挡住周围的攻击。
这样的情况,即使如今暗金堂营地没什么像样的高手,岳清歌也有点吃不消,左臂被划了一刀,挂了彩。岳清歌想要再把决明接回来自己提着,但被多方围攻之下抽不出手。
苏合精神高度紧张,背着师父拼命躲闪,然而暗金堂围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她看见岳清歌受伤,顿时有些慌了。
“先走,我断后。”岳清歌托了她一把,助她脱出重围,自己仗剑拼命挡住追杀的人。双拳难敌四手,他的软剑也不适合这样正面对战的情况,他其实也清楚自己挡不住,但只能尽力。
苏合牙龈都咬出血来,头也不回地奔向山林。身后有人放箭她也顾不得,岳清歌帮她挡住了大半,然而还是有零星的箭擦着她衣服而过。背上的师父闷哼一声,似乎是中箭了,有温热的血浸湿苏合的衣服,不知道是师父之前的伤口还是新添的伤口,此时也不是查探的时候。山林茂密,她最近对这附近的地形已经极为熟悉,入了山林逃跑的几率就大了。
☆、第32章 重逢
得宜于岳清歌前期准备的充分,而且进了山林之后箭矢威力大减,大部分追兵又被岳清歌阻拦,苏合背着师父左躲右闪,终于甩脱了追兵。
苏合将决明放下,继而是一惊。其它伤流血虽多,却不致命,然而决明背后中了一箭,穿透了肺部。
“师父。”苏合脑子都要炸了,不敢拔箭,飞快地先扎针止血。
决明摆了摆手,张着嘴却上不来气,面目有些青紫,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将一句话说清楚,“回……枯荣谷,废墟里……找七窍石,别被人知道。”
“师父!”苏合眼泪止不住地流,重新将决明背在背上,拼命往望齐镇上跑。
决明的伤非常凶险,她虽然没什么把握,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救回来,然而荒山野地,她手中只有银针和一些止血的成药药丸,既无干净的器具,也无对应的药材。回到镇上的路程却还远,也根本无法避免颠簸。
苏合一边流眼泪一边尽力平稳地往镇上跑。决明口鼻的血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呼吸粗重带着可怕的咕噜咕噜的杂音。
“师父,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学了这么多年……”苏合含泪说。她很用心地学了很多年的医,曾救过很多很多的人,然而当她的师父重伤在她眼前,她却如此的无能为力。
决明的呼吸却渐渐地没了声音。
岳清歌找到苏合的时候,苏合还在拼命地往镇上跑,而决明的身体都已经渐渐地凉了。
“他已经死了。”岳清歌拦住苏合,冷酷无情地说。
“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苏合还在喃喃自语,她一直不敢大声,怕震动牵扯决明的伤口。
直到岳清歌将决明的尸体从她肩头拽下来,她才突然恸哭失声,“师父!”
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最终却无法救自己的师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苏合又痛苦又自责。
如果她不来救师父,如果准备的再充分一些,如果她的医术再好一些……是不是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发生。
岳清歌看着苏合伏在决明身上哭,沉默了片刻,缓缓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说:“来给我处理伤口。”
苏合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岳清歌又重复了一遍,“来给我处理伤口。”
苏合咬着唇站起来,止不住地抽噎,但还是努力平定情绪,走到岳清歌身边。
岳清歌手臂,肩膀,大腿都添了好几处伤。他及时点穴止血,然而已经流出的血浸湿了衣服,如今风干以后把衣服都粘在了伤口上。
苏合一点一点撕开他伤口附近的衣服,将止血药敷上。又找了干净的布暂时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声音有些嘶哑地说:“我们还需要到镇上去,这里没办法清理伤口,还要缝合。”
岳清歌点了点头,拉过苏合的胳膊。苏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也受了伤,大约是背着师父的时候被人擦伤的,伤口不算深,却也流了很多的血。
岳清歌帮苏合包扎了伤口,起身默默地选了个空地,拿手里的剑掘坑。
苏合愣了片刻,意识到岳清歌是打算把决明埋在这里。苏合握紧了拳,想要反对,然而想了想,不葬在这里该怎么办呢?运回枯荣谷吗?
枯荣谷,想到枯荣谷苏合又想到决明最后的遗言。师父走了,枯荣谷还有可能重建吗?
苏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上前跟岳清歌一起坑,然后把师父葬了进去。
眼泪流着流着就干了,苏合心却空落落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局外人一样隔着什么在看这个世界、
岳清歌用木板给决明立了个墓碑,站在墓前对苏合说:“这次的行动计划已经算得上十分周密,事前准备的很充分。但是谁也无法控制中间出现变数。只是第一个变数,决明并不在大夫的帐篷里,第二个变数,决明无法自己行动。非战之罪。”
“走吧”岳清歌看了苏合一眼,见她还是茫然失措的模样,干脆伸手揽住她的肩,半强迫地带她离开这里。
苏合回头看了一眼,顺从地跟着岳清歌的脚步走。
她见过很多生死离合,尤其是那种身体渐渐好转,却突然离世的病人,家属一般都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哭天抢地悲痛欲绝,甚至攻击师父或者他们师兄妹,完全失去理智地认为是大夫造成的。
见得多了,难免对生死看的会淡一些。会明白世间的规律就是如此,人总是会有生老病死,而活着的人也会从悲痛中走出来,继续未来的生活。
然而轮到自己身上,她还是看不透。痛苦像是把心都撕裂了一样。
苏合想起杜飞白曾竟跟她说过的话,“决明神医被抓走了,你觉得天塌下来了,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整日想着救人的事。若是……他死了呢?你怎么办?”
没想到竟然一语成僟。
苏合想着想着,又悲从中来,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岳清歌充耳不闻,扯着哭哭啼啼的苏合到了镇上,不顾路人惊异的目光,去那家唯一的客栈要了一个房间。
岳清歌对苏合说:“来给我处理伤口。”
苏合擦了把眼泪,倒也听话地写了需要的药材,让小二拿着方子去买药,顺便熬药。然后抽噎着给岳清歌仔细地处理了一遍伤口。
处理完伤口,苏合又想到自己要是随身多带点药材就好了,或者当时就地试着拔箭,说不定也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然后又开始哭了起来。
她坐在一边哭,岳清歌不避嫌地背对她换了身衣服,又让小二准备了干粮,雇了马车,拉着她坐上马车离开望齐镇。
望齐山悠悠远去,苏合这些天在山林里没怎么睡过囫囵觉,精神也一直紧绷,断断续续哭了大半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岳清歌也不管她,由的她爱哭哭爱睡睡,坐在马车的一角打坐,给她留了睡觉的位置。
苏合睡醒之后心情是很阴郁,终于情绪不再失控。
到第二天,苏合终于开始思考师父最后的遗言。
吃一堑长一智,经过了这么惨烈的教训,苏合难免重新思考岳清歌所教的一切,用所学去分析一下眼前的局面。
暗金堂此番入中原,杀了好几个武林名宿,是为了七窍石。然而七窍石竟然在枯荣谷。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决明医术了得,当年中原武林拿了这能解百毒的东西,找决明研究也是有可能的。又或者决明对这东西好奇,辗转得到,也有可能。
那么,知道七窍石在决明手里的人有多少?有没有可能被暗金堂的人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被暗金堂的人知道七窍石在决明手里,但是决明已死,想要追回七窍石,恐怕就只有对他们师兄妹三个下手。
南星早已被逐出师门,又东躲西藏行踪难寻,与这件事牵扯不上。朱砂如今嫁了伯阳候世子,暗金堂再嚣张,恐怕也不可能杀入大周国都去吧?苏合会成为他们的首要目标。
苏合倒不怕这点,师父死于暗金堂之手,就算他们不找她,她也与他们不共戴天。
那么接下来她要如何做呢?
要向朱砂报丧,这是必须做的,师姐也不必为了救师父而殚精竭虑了。同时也要看看师姐如今的境况,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助师姐的。
还必须尽早回去枯荣谷一趟,在废墟里找到那个七窍石。免得暗金堂查出七窍石所在,捷足先登。也不知道这东西怕不怕火,是不是已经毁在了当初那场大火里。苏合拿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处,若是毁在大火里倒是好了。
苏合想明白了,找了个机会跟岳清歌说:“岳大哥,谢谢你对我的帮助,但我要去给我师姐报丧。”
岳清歌直接拒绝,“我派人替你去。”
岳清歌瞥了她一眼,警告,“不许就是不许,别耍小聪明。否则,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苏合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央求。她也清楚岳清歌肯放她走的可能性很小。岳清歌尽心尽力地教了她很多东西,又帮她救师父。她不告诉他一声就走实在说不过去。但是告诉了之后,他不许她走,她也是必须要走的。
只是从那以后,岳清歌明显有点防着她。扎针的时候他极为警惕,苏合开的药方也亲自过目,有时候还会随机要求苏合换上一两味药材,又不许苏合经手饮食及熬药。
他多少也通些医理,在这种情况下苏合要动手脚就不太容易。
苏合默默地等机会。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就算是岳清歌也不是没有疏忽的时候。
而机会来的很快。
那一日岳清歌带着苏合路过彭城,进城找了家客栈打算买些干粮,休息一晚。
刚点完菜就见一个白衣佩剑的少年在客栈门口下马,将缰绳丢给小二,大步走进来。
苏合微微一愣,少年锋锐如初,却比离开枯荣谷的时候沉稳了许多,正是江韶。
江韶自然也看见她了,有些意外地正要打招呼,苏合突然别开了脸,转头跟岳清歌说话。
江韶挑了挑眉,竟意外地领会了苏合的意思,没有轻举妄动,一转身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了。这个位置正巧在岳清歌的侧后方,可以避开岳清歌的目光。
江韶随口点了几样菜,暗暗观察苏合身边的男人。气韵内敛,虽然没携带兵刃,但却也不像是普通人。倒像是返璞归真的高手。
☆、第33章 逃离
江韶当初匆匆离去,之后却也找人去枯荣谷打听了苏合的去向。知道苏合没等到朱砂,是跟杜飞白一起走了,如今怎么会跟这么个男人出现在这里?还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江韶点的饭菜送了上来,他坐在那里一边食不知味地装作吃饭的样子,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苏合。她比在谷里的时候瘦了些,有点憔悴,眼睛还有些肿,似乎刚哭过。才分别了几个月,然而世事繁杂,却恍如隔世。
江韶剑眉低压,她是知道他的身手的,此刻不求助,恐怕是清楚他的身手远逊于那个男人,所以即使在闹市,闹起来他也救不了她。
江韶手掌从腰间佩剑抚过,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
过了片刻,苏合起身去入厕。
茅厕就在客栈后面,从岳清歌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厕房的门。于是岳清歌也不担心她趁机逃,点了点头让她去了。
江韶想了想,也起身去入厕,然而观察了下,自己避过所有人闯进女茅厕见苏合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于是若无其事地进了旁边的男茅厕。
出来的时候正好跟苏合碰面,苏合跟他眼神一对,然后转身回座。
而转身的瞬间,苏合袖中落下一块手帕。
江韶借着苏合的遮挡,飞快地捡起手帕,不动声色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岳清歌和苏合吃完饭,要了两间客房上楼去了。
江韶本来是吃完饭就赶路的,此时遇见苏合,自然是要留下看看能不能帮她。
江韶结了账,叫来小二要了间客房,紧跟着也上楼了。
江韶上楼正巧看见苏合与岳清歌各自进房,他们两个的房间是隔壁,小二给江韶安排的房间却与他们两个隔了好几间。
苏合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一侧挨着岳清歌的房间。
江韶看了一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好房门,江韶取出袖中苏合的手帕,看到上面用眉黛写着:岳清歌,莫轻举妄动。后面又写了几味药材。
一个帕子就那么大,写的字有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意思却也表达明白了——那男人是岳清歌,苏合让他别轻举妄动,让他准备那几味药材。
江韶捏着那块帕子沉思,岳清歌的名头他听过,十几年前突然在江湖上冒出来,亦正亦邪,才十几岁就杀了几个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然后突然就销声匿迹。很多人都听说过这样一个高手,但近些年来他已经没怎么出现过了。江庄主曾经跟江韶提起过岳清歌,猜测此人跟朝廷二十多年前组建的监察处有些牵扯,不过也没什么证据。
这样年少成名精彩绝艳的人物,江韶年幼听岳清歌的传说时,还曾不自量力地颇为向往,渴求与之一战。当然如果能把岳清歌打趴下那自然就更好了。如今渐渐知道轻重,江韶也清楚自己跟这种多年前就成名的人物相比,恐怕只有被揍趴下的份。
苏合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江韶轻轻吐了口气,怪不得苏合如此小心,面对这样的人物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江韶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将苏合写的药材誊写在纸上,发现不是什么剧□□材。江韶思考了下,也不管药性,凭借自己对药草仅有的了解,提笔加了几味滋补的药。细细听了走廊里没什么动静,就出门了。
江韶跟掌柜的闲聊了几句,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下这两天住店的人的情况,猜测岳清歌大概是孤身一人带着苏合,并未有同伴或者暗卫。
江韶暗暗松了口气,四处逛了一圈,确定没引起人注意,一转身,进了一家药铺抓药。
从药铺出来后江韶打听了市场的位置,买了两只鸽子,提着返回客栈。
江韶将鸽子还有一包滋补药材给小二,吩咐,“收拾干净些,慢火炖上两个时辰,晚上送上来。”
小二倒是经常遇到有客人拿食材让加工,虽然觉得江韶一个单身男子还要喝什么十全大补乳鸽汤很奇怪,却也没多问什么,答应一声就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过了半个时辰,江韶去厨房转了一圈,仿佛是要检查小二是否按他吩咐的文火慢炖鸽子汤。
客栈的厨房,人多事杂,难免看管的不那么严密。江韶一眼瞥见一旁吊着的药锅,趁小二不注意,将身上的药材扔了进去。
江韶之前跟掌柜的闲聊的时候就留心了,这两天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贩夫走卒,并没有听说谁生病。
苏合素来与人为善,会被岳清歌挟持只可能是因为她决明神医传人身份。苏合又写了药材给他,这锅药是给岳清歌喝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就算真的误伤,苏合的药也不是什么□□,不会伤人性命。
江韶做完了这一切,返回房间等消息。天光渐暗,少年灯下抚剑,锋利的剑刃映着烛光,破开墨一样的黑暗。若是苏合的办法不生效,他不介意用剑来解决这件事,即使岳清歌是成名已久的前辈。剑之道,本就是该有一颗强者之心,不能未战先怯。动手之前,输赢尚未可知。
苏合却在给岳清歌施针。本来应是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扎针最好,不过出门在外实在保证不了,也就退而求其次了。
一个穴位稍稍偏了一点,岳清歌就警觉地看向她,“苏合。”
苏合抿了抿唇,挫败地拔出了针重新扎,“岳大哥,你说过治好了你,就放我走的。”
“等治好了再说。”
苏合追问:“你不会食言吧?”
岳清歌哼了声不理她。
“那我回去给我师姐写封信,你之前答应了帮我送信的。”苏合似乎已经认命,等留针时间到拔了针。
苏合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岳清歌这病,想要除根很难,什么时候算是完全好了呢?不管他是否会遵守诺言,她却是没办法一直在他身边等着了。
小二送来熬好的药,苏合看了一眼,接过来闻了闻,端给岳清歌。
这是当初出门的时候岳清歌要求的,出门在外,饮食和药物很容易被人做手脚。岳清歌能够辨明饮食是否安全,却没办法辨明中药是否安全,所以入口之前苏合要辨明是否有问题,以防着了别人的道。
而因为苏合一直在他眼前,买药熬药都不经苏合的手,岳清歌只要看明白药方的变动,就能防止苏合动手脚。
岳清歌显然是没想过苏合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完全没跟人联系过,还能串通外人算计他。何况今晚苏合的表现也让他多少有点放松警惕。他一直觉得苏合有点笨,一根筋地一直从针灸上动手脚才比较符合他心中苏合会做的事。这点,从她想要逃走还要先告诉他就能看的出来。
岳清歌喝完药没多久,就有点昏昏欲睡。
“苏合……你竟然敢!”岳清歌察觉不对,惊疑不定地瞪着苏合,还有点被背叛的伤心愤怒。
苏合心虚地退了一步,不敢与他对视。
岳清歌努力想用内力逼出药性,却终归敌不过药力,昏睡过去,最终嘴里全无气势地呢喃,“我要杀了你。”
苏合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这些天终于完成的自疗手册以及后续治疗思路放到岳清歌怀里,拿了自己的短剑,开门溜出去敲响了江韶的门。
江韶一点也不耽搁,也不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带着苏合出门。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江韶索性也没去管自己的马,带着苏合翻出城门。
“他是打算往东北方向去的,我们往西南方向走吧。”苏合说,说完没多久又忽然想起来,“江大哥,此事你不宜牵扯进来。我一个人走就好了。就算万一被抓住,大约也没什么。你……回去吧。谢谢你。”
苏合心里明白对江韶说谢谢太轻描淡写。岳清歌的心狠手辣苏合是清楚的。所以她请求江韶帮助的时候就挑明了岳清歌的身份,若是江韶有顾虑,她就再找机会。江韶这样帮她,实在是在拿身家性命在冒险。
江韶看着苏合,微微皱眉。如今苏合给岳清歌下了药,他们已经逃出来了,夜色茫茫两个人连马都没骑,被追踪到的可能性几近于无,从此应是天高云阔再无痕迹。但是苏合此言,显然是依然对于能逃出岳清歌的掌握没什么信心,甚至害怕牵连他。岳清歌到底做了什么,让她惧怕至此?
“苏合,我当初应该带你一起走的。”江韶忽然说。
苏合不明白江韶为什么没头没脑地说这样一句话,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江韶的眼神明亮而诚恳,说:“苏合,我清楚岳清歌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确定你安全之前我不会走,你不必劝我。”
江韶伸手牵住苏合的手,足尖轻点,在夜色中飞快地前行。
苏合抿了抿唇,不再浪费时间劝说江韶,努力施展轻功跟上江韶的脚步,快速远离彭城。
两人全力用轻功跑了两个时辰,苏合实在累的受不住,却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江韶看了她一眼,分辨了下周围的地形,带着她偏离了官道,在山林里穿行了一阵,找到一处适合宿营的山谷。
江韶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没关系,江大哥,我还支持的住。”
江韶低头看着她,安慰,“这样的深夜,一路上我们即没有留下痕迹,又没有路人看到,岳清歌很难追踪到我们的。休息一下吧。我去找点东西吃,你在这里等我。”
江韶神色镇定,苏合想了想,也的确想不出岳清歌能如何追踪他们。彭城虽然不是商业枢纽,却也四通八达,岳清歌根本无法判断他们逃跑的方向。于是苏合慢慢放松下来。
江韶很快打了只兔子,飞快地用山泉洗剥了,拿树枝穿着架在火上烤,轻轻转动着。
☆、第34章 追杀
苏合以为他会问她别后情况,没想到江韶一句也没问,而是问:“你今后什么打算?跟我回雨花庄吧。”
江韶怕她不肯无缘无故受他庇护,犹豫了下又说:“我朋友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先天不足,一直求医问药,苦于枯荣谷路途遥远。之前听说了枯荣谷的事情,就有意请你去看看。”
“最近不行。”苏合摇了摇头,“我师父去世了。我要回谷里一趟,还要去京城找我师姐。”
“什么?”江韶一惊,震惊地看着苏合。神医决明竟然死了?!
苏合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可以相对平静地说起这件事了,也许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也会慢慢随着岁月褪色吧。
苏合简略地跟江韶说了这些天的经历,说到师父去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流了眼泪。她想,当初离开枯荣谷的时候,江韶大约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江韶抬起手,犹豫了下,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仿佛碰触精致又易碎的珍宝。
苏合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无限懊悔地说:“若是我从前更加认真学武,武功再高一点……”
“苏合,这样的假设本没有意义。”江韶轻声说:“当初我爹身体不好,我曾想着如果我认真学医,是不是就能缓解他的病痛。可是你应该明白术业有专攻,每个人的时间有限,没有人是全才。你已经做的足够好。”
江韶看着她,曾经在枯荣谷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愁眉不展,让他心里有几分怜惜。
苏合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问:“你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韶淡淡地说:“我按我爹的吩咐去齐云山报讯之后,就回雨花庄了。最近接到齐云山若苦大师求援,我便来帮一把手。暗金堂退的仓促,没想到竟然是岳清歌和你杀到了他们的大本营。暗金堂这次吃了大亏,短期内应该会收敛些。所以我便与若苦大师告辞,打算回家看看。万幸,遇到了你。”
江庄主活着的时候就常年在枯荣谷住着,雨花庄的庶务由江韶的大伯打理。有大伯帮衬着,江韶如今相对自由些。江大伯不是练武的料子,早年间与人冲突被人砍断了右手,如今江庄主去世,江韶还年轻,雨花庄没有能撑起门楣的人物,很多事情还是渐渐艰难起来。所以江韶一方面在江湖上奔波努力闯出些名号,一方面又放心不下雨花庄,怕有宵小进犯。所以这此去帮若苦大师助拳,才来去匆匆。
江韶说到“万幸,遇到了你”时,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有种说不出的热烈,让苏合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静夜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江韶手里烤的兔子油脂滴在火里,刺啦一声响。
而岳清歌到来的时候是完全悄无声息的。
江韶撕下一条兔腿递给苏合,说:“吃一点垫垫肚子休息吧,我守夜。”
苏合伸手还没接到兔腿,江韶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凉气,千钧一发间的直觉救了他一命,匆忙间就地一滚,躲开了刺向后心的软剑。
“岳大哥!”苏合惊叫。
“苏合,我说过,你再动手脚我会杀了你的。”火光明灭下岳清歌的神色有些阴沉,没有追击江韶,一剑刺向苏合。
苏合摸到短剑横挡,想要架住岳清歌的剑。
然而软剑半路忽然转向,刺向她肋下,苏合惊出一身冷汗,拼尽全力侧身避开,岳清歌陡然变招,软剑绷直,毒蛇吐信一般刺向她面门。
苏合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迫近,岳清歌要杀她是认真的,而不是嘴上说说。她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江韶匆忙间连剑都来不及拔,带鞘从斜刺里递出,格挡住岳清歌的剑。
烈烈火光下,少年紧绷着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挡在苏合身前。
“呵。”小白脸居然还英雄救美!岳清歌嘲讽地笑了笑,手里的软剑本来绷的笔直,却瞬间弯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划了个圆弧,直指江韶咽喉。
江韶没想到他变招如此之快,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只得微微侧身让过咽喉要害,同时内力一震,崩开了剑鞘,匹亮的剑光带着崩开的剑鞘碎屑直奔岳清歌右臂。
名门子弟稳扎稳打,即使江韶武功不及岳清歌,但依然进退有度,临危不乱。然而苏合一见江韶递出那一招就知不好。
岳清歌这样的人是从来都不会吝惜以伤换伤的。江韶出手留有三分余地,只是想伤岳清歌,然而岳清歌却是一定会要江韶的命的。
苏合短剑铮然出鞘,合身向岳清歌扑过去,剑锋直指他心口。
岳清歌被苏合逼得不得不后退自保。
她竟然用他教的东西,跟这小白脸一起杀他!岳清歌面沉如水,心中怒极,身形如鬼魅一般靠近江韶,软剑仿佛鞭子一般甩向他心口。
江韶韧性极佳地向后仰倒,同时手中长剑天河倒卷,挑向岳清歌胸腹。
岳清歌正要变招,忽然脑后生风,不得不反手架住苏合的剑,同时微微侧身避过江韶的剑锋。
三人瞬息间交手了十几招,虽然险象环生,江韶与苏合相互配合,却终能有惊无险勉力支撑。
江韶毕竟是名门子弟,稳扎稳打越战越勇,摸准了岳清歌的路子之后竟然偶尔还能抢攻几招,打乱岳清歌的节奏。
岳清歌武功高强,江韶已经有心理准备,并不惊讶。江韶惊讶的却是苏合的出手狠辣。明明之前下药时手下留情,只是让人昏睡,为什么如今却招招不离要害,仿佛拼命的样子?
而江韶也看出来,苏合如今出手跟岳清歌分明是同一个路子。
岳清歌一边打,一边却冷静下来。他的功夫特点是速战速决,哪怕跟他同级别的高手,一般半柱香内也就能定输赢了。他若能杀掉对方半柱香内一定就杀掉了,若是杀不掉,就只能逃,否则必败无疑。以苏合和江韶的身手,在他手底下是绝不可能走过十招的。
之所以如今久战不下,并非苏合与江韶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功夫有多高,配合有多默契,只是因为他下不了决心杀苏合罢了。他若真的下定决心杀掉苏合,就他最开始那一剑,苏合又怎么可能躲得开!
苏合对他的出手极为了解,又极为护着那小白脸,不惜以身犯险也要阻止他杀掉小白脸。
而他,竟然真的就手软了。
这个女人渐渐在成为他的弱点。
岳清歌知道自己最好杀掉苏合。他对苏合生不起戒心。他总认为苏合是无害的。两次被她迷晕,若是在这期间被别人发现,他很可能就死了。留苏合这么个人在身边实在是太危险。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的受她影响。暗金堂一战,他做了两件平日里绝不可能做的事。他多管闲事救了决明,又拼着受伤断后。
然而如今她与别人相扶相持,同心协力地对付他,他竟然还下不了手!
岳清歌眼神越来越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苏合一次又一次地将剑锋指向岳清歌的要害。
扪心自问,苏合并不想要岳清歌的性命。然而她与江韶的武功远逊于岳清歌,再不拼命,用这些狠辣的招式逼岳清歌回剑自救,她与江韶恐怕早就死在岳清歌手底下了。
岳清歌终于耐性耗尽,轻压剑柄,软剑尖啸一声剑尖再一次刺向江韶咽喉。江韶微微后退一步,提肘横剑格挡。
谁曾想岳清歌这一剑竟然只是虚招。他手里的软剑忽然弯折,刺向一旁的苏合。而苏合指向岳清歌心口的剑锋,岳清歌只是闲闲向右方斜跨一步,就轻松避开了。
“苏合!”江韶大惊,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手中的剑带着森然的杀意,斜劈向岳清歌咽喉。
岳清歌手里的剑刺中苏合心口,入肉一寸半,堪堪停住。江韶不顾自身安危地来势汹汹,岳清歌也不得不极力后退以避开锋芒。
岳清歌连退三步,江韶的剑刺到他的时候,已经力竭。
岳清歌衣服前襟被江韶剑锋撕裂,啪嗒掉下一本书来。
岳清歌低头看了一眼。
苏合娟秀地字迹在封皮上写着——自疗手册,岳清歌。
苏合捂着胸口,手指间渗出血迹,有点站立不住滑坐在地上。她清楚伤口倒无大碍,岳清歌刺入的毕竟还是不够深,只是剑气伤了她心脉,气血翻腾,让她一时提不起力气。
岳清歌微微闭了闭眼睛,还是舍不得杀啊。
然而放她走,他又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不甘心。
离开他,她会死在别人手上的吧?她那么蠢。
连这样好的逃跑机会,居然会选回头路来走,被他一抓一个准。
彭城虽然四通八达,但苏合熟悉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从望齐山到彭城的路,一条从彭城到岳清歌庄子上的路。人在十分紧张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选自己熟悉的路来走,岳清歌只是碰碰运气的来追,竟然就追到了。
☆、第35章 商议
岳清歌垂下手臂,不去理会一旁凝神戒备的江韶,隔着火堆对苏合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回去,我既往不咎。”
苏合抿着唇,迟疑地看了一眼江韶,对岳清歌说:“好,我跟你回去。”
江韶握紧了手里的剑。他宁愿拼命,也不愿她受这样的委屈。然而如今这样的情况即使他拼命,却也没有办法护她周全。
岳清歌又怎么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呢。他有点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理智在提醒自己,不能再带苏合回去了。如今已经不忍心杀她了,再继续下去,怕是真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岳清歌停了片刻,声音紧绷地问:“不再逃了?”
苏合沉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岳清歌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甚至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地痛苦。
最终所有的情绪归于无,他微微垂下眸,捡起地上的书,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江韶与苏合愣了片刻才确定岳清歌是真的莫名其妙地走了。
江韶扶起苏合,缓缓渡过一点内力,助她化去胸口淤塞。
苏合“哇”地吐了一口黑色的淤血,胸口却觉得轻松了点。
江韶问:“还坚持的住吗?”
苏合点了点头。
江韶看苏合勉力支撑的模样,说:“我背你走吧。”
江韶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不清楚岳清歌是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岳清歌走的也莫名其妙,他担心岳清歌突然改变主意回头再来。
“我……”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地想要拒绝,江韶已经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微微弯曲膝盖躬下身。
苏合犹豫了一下,她受了内伤,再接着赶路实在有点力不从心,只好趴在了江韶背上。
江韶渐渐有成年男子的宽厚轮廓,肩宽腰窄,背起苏合十分稳当。
苏合毕竟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发育的也还不错,这么被他背着,多少有点别扭。然而江韶仿佛并无所觉,大致辨了辩方向,背着苏合脚步轻快地赶路,还一本正经地说:“当初在枯荣谷的时候我每日去镇上给我爹买饭,身上绑的铅块都比你重。你平时真该多吃点。”
苏铅块:“……”
好吧,她可能想得有点多。
苏合趴在江韶背上,就算江韶不用手托着她的腿弯,她脚尖也够不到地。她忽然想起师父,叹了口气,“如果我个子像你一样高就好了。”
江韶不明白苏合这样的小姑娘想长个傻大个有什么好,捞着苏合的腿弯把她往上托了托。
“苏合,有没有可能是岳清歌给你下了类似千里寻踪香之类的东西?”江韶始终挂心这个问题。
世间最憋屈的,莫过于别人已经做到了,而他们还一头雾水不明白人家怎么做到的。苏合想了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他如果给我下寻踪香,我不可能发觉不了。且寻踪香多半是要靠动物来追踪的。我没见他养过什么动物。不过他们精通隐匿之术,对追踪也别有心得。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秘诀吧。”
找不到被追踪的原因,江韶也只能尽量逃的远一些,一宿没睡,远远地绕开了彭城。
苏合虽然不算胖,但也有百十斤的重量。苏合几次让他休息片刻,他都不肯,到早上才找地方休息了片刻。
“江大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守着。”
江韶的确累了,也不跟她客气,靠着树枝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苏合盘腿坐在树下,运功一个周天之后又吐了一口淤血,心知淤血已经吐尽,内伤无大碍。这才感觉饥肠辘辘。
昨晚那只好不容易烤熟的兔子,连一口都没吃嘴里,想想还觉得挺馋。
苏合在附近转了转,打了只山鸡,又寻了点菌菇和野果。正愁不知道去哪里找水剥洗山鸡,江韶就醒了。
“你在这里等着吧。”江韶很自觉地接过山鸡去找山涧溪水去了。
苏合又找了点柴,江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火升起来了。
“我来吧。”苏合伸手。
江韶想起苏合做饭的手艺,将洗剥好的山鸡递给了苏合。
苏合把菌菇和一些草药填进山鸡肚子里,又把一些药草揉碎了抹在山鸡身上,这才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两个人都饿了,而且之前岳清歌的到来给两人留下了心理阴影,索性也不等鸡整个烤熟,就先把熟的部分一点点撕下来边烤边吃。
“江大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吃完这只鸡,就此分别吧。”
江韶转头看着苏合,英俊的眉眼在早晨的阳光里有一种勃勃的生气,“你着急什么?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你怎么知道接下来我们不同路呢?”
苏合的确不怎么认路,但是想一想江韶去给齐云派助拳来去匆匆,肯定是有事,她不好耽误他。
江韶一贯的好饭量,等苏合吃饱之后,他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的鸡肉以及菌菇消灭,带着苏合去他刚才找到的溪水洗了洗手脸,说:“走吧。”
江韶忌惮岳清歌的追踪,带着苏合换了好几个方向,过城不入,走了两天始终没见岳清歌追上来才算是放松下来。
江韶用木棍在土地上大致画了个粗略的地图,“我们往东北方向走,先去枯荣谷,然后去找你师姐。”
苏合对他的决定很有意见,“江大哥,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不必陪我走这一趟。”
这么个连枯荣谷属于哪个郡都不清楚的女孩子,江韶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之前那一次事情紧急不得不留她一个人在枯荣谷,江韶已经很后悔了,这次无论如何也得陪她走这一趟。
他虽然一样放心不下家里,但他大伯毕竟打理家业这么多年,总是比苏合这样的小姑娘要牢靠许多的。
“苏合。”江韶诚恳地看着她,“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眼下并无什么要紧的事去办,跟你走一趟没什么。”
苏合想了想,说:“江大哥,枯荣谷那次是你救了我一命,这次你不顾身家性命帮我离开岳清歌,但是这次我实在不能再连累你了。”
“岳清歌猜测暗金堂来中原武林四处杀人是为了寻找二十多年前遗失的七窍石。你既然去齐云山助拳,相信齐云派的人也对此有所猜测的。”
江韶有点意外苏合说起这个,点了点头。
“我师父临终告诉我,七窍石在枯荣谷。”
江韶本是坐着的,听了苏合这话心里就是一惊,噌一下站了起来,“什么?”
苏合苦笑,“目前暗金堂肯定是不知道此事,但是但凡有知情人,终有一天暗金堂会知道的吧。”
暗金堂为了查七窍石,已经杀掉了三个二十年前参与两国交战的江湖名宿,实力之强让整个中原武林都感到震惊。枯荣谷跟这事牵扯上,对苏合实在不是好事。江韶来回踱步,“此事非同小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合自然是明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江韶坚持要跟她一起去枯荣谷,她也不想告诉江韶。但是她总不能看着江韶一无所知地卷进这事里。
江韶想了半天,说:“七窍石我们还是要去取的,总不能留在枯荣谷落到暗金堂手里。但我们要更谨慎些。”
“江大哥!这事与你无关,你又何必卷进来。”他竟然一点都没有避祸的意识!
江韶挑了挑眉,眼里带了丝无奈,“苏合。我爹死在暗金堂手里,此事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为人子者,我是一定要报仇的。只是早晚而已。”
江韶问:“苏合,我听说画骨手曾在枯荣谷住过,你有没有跟他学过易容?”
画骨手是十分厉害的易容大师,当时住在枯荣谷的时候,朱砂带着苏合很认真地去跟他学过。可惜学的不能算是易容,而是化妆。小姑娘爱美,整天净考虑怎么让自己显得更漂亮。
“没学过易容。”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认真思考片刻,建议,“别人未必能记住我们的长相,若是暗金堂将来有一天向别人打听我们的行踪,恐怕也是打听是否有十七八岁的江湖人路过。我们不如扮成少爷和丫鬟掩人耳目吧?”
岳清歌若是在,一定是不肯承认这个榆木疙瘩是自己教的。
苏合扮丫鬟本就马马虎虎,江韶名门子弟,虽然看起来也像是颇有钱的样子,但实在不像是出来游山玩水还带着丫鬟的风流贵公子。
苏合自信满满,好在江韶还算有理智,他是不清楚苏合扮丫鬟如何,却明白自己估计是不能胜任“少爷”这个角色的。
他从小养的粗糙,什么事都亲自动手,他长这么大,连小厮都没用过,别说丫鬟了。
“我们下次入城还是多买些干粮,今后尽量走偏僻小道,少入城吧。毕竟这里是我们大周的国土,暗金堂的情报网络不可能太细密。关键还是到枯荣谷附近的时候尽量少被人瞧见。”
相比于深入敌国的暗金堂,江韶其实更忌惮岳清歌的情报网。
两人议定,从此专拣偏僻小路走,尽量避人耳目。
然而荒山野岭从来都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两人没走多久,就遇上了一桩事。
☆、第36章 兵刃
江韶与苏合这一路走的小心翼翼,做贼一样避着人。
这一日正在赶路,突然听见前面有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两个人顿时警惕起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小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隐匿身形小心靠近。
苏合攀上一棵大树,借着树叶遮挡身形,往小孩哭嚎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前面是一处断崖,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个七八岁的小孩挂在崖下,全凭手指抠在山崖边缘的石头上才没掉下去,崖上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这个时候不救人,反而用脚踩那男人的手。
什么深仇大恨,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要这么欺负人?
苏合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就想出手救人,忽然身边枝叶浮动,江韶丢下一句“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情况。”然后就冲出去了。
路见不平,他没办法视而不见,然而不知那驼背老头的深浅,他却不能带着苏合一起冒险。
“阁下是何人?什么恩怨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江韶眉目冷峻,与那驼背保持安全距离询问。
苏合在树上看的直着急,还啰嗦什么,直接动手呗!苏合被岳清歌影响的满脑子都是偷袭。
那驼背老头不妨这荒山野岭还有人多管闲事,转头一看,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顿时放下心来,冷笑一声,“小子,不该管的闲事别管。”
江韶虽然不屑于偷袭,却也算不上迂腐,例行询问一句之后见对方没解释的意思,也不打算非要用言语让对方幡然悔悟。
“那便得罪了。”江韶铮然拔剑,一招“雪消”攻向驼背老头。
那老头看江韶年轻,不免有些轻敌,不想他剑意竟如此凛冽,被逼的退了一步,险些掉下山崖去。
江韶跟那驼背老头快速地过了几招,放下心来。管这宗闲事,不算自不量力。
苏合看江韶与那老头势均力敌,渐渐远离了悬崖边。那吊在悬崖边的中年男子似乎已经力竭,试了两次都没能爬上去,反而有些摇摇欲坠。苏合忍不住,跳出来去帮忙把悬崖下挂着的人给拉上来。
那驼背老头大怒,手中突然掷出一个蛇形镖逼退江韶,一脚就向苏合踹过去。有意先擒住苏合以威胁江韶。
苏合腰身一拧,反手将自己短剑自下而上逆推过去,锋刃指向驼背老头咽喉。
路见不平出手是一回事,然而连别人什么恩怨都没闹明白就不分青红皂白杀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苏合虽然奔着人要害去的,却完全是学的功夫使然,本身并无杀心,出手还特意留了几分余地。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一出手竟就想要人命!驼背老头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走了什么霉运,在这荒山野岭居然还会遇上这样两个硬茬。他仰身避过苏合的剑刃,同时连环腿踢向苏合面门。
苏合功夫本就不扎实,出手又犹豫,这驼背老头避开的十分轻易,反击的连环腿毫不留情地用足了力。
驼背老头口中说:“小姑娘哪条道上混的?心思这般歹毒。”
江韶看到苏合出手,也是眉头一跳,那晚他还不确定,如今看来苏合当真是跟岳清歌学了不少东西。岳清歌年少成名,如今是一等一的高手,教的东西自然是十分实用的。只是苏合心慈手软……狠辣的架势学足了,实际上却又下不去狠手,反而更危险。
苏合就地一滚,避过驼背老头的两记窝心脚,幸而江韶及时再次拦住驼背老头,一边动手,一边说:“阁下可是凌波门的人?”
这么奇形怪状的老头,门派居然有这么雅致的名字?听起来还像是名门正派的样子。苏合觉得十分不搭,见江韶应付的了,转头继续救崖下的那个人。
崖下的那个中年男人却忽然咬牙切齿地开口,“两位少侠莫被他骗了,他是凌波门的叛徒,十年前就入了阎王城!”
“阎王城?”江韶目光一凛,审视地看着驼背老头,“入阎王城者从此不见天日,阁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哼。”驼背老头冷笑一声,“金大锤你血口喷人,我还说你是阎王城的人呢!”
阎王城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苏合听两人争论,将中年汉子拉上来之后立刻谨慎地保持了一定距离。
那叫金大锤的中年汉子顾不得分说过去恩怨,一上从崖下爬来,将孩子往地上一放就冲向驼背老头,招招欲置人于死地。
是非未明,江韶并不打算被人当枪使,干脆利落地剑入鞘,脱出战团,纵身回到苏合身边,远远看着两人交手。
“阎王城是哪里?”苏合低声问。
“阎王城是西南一处三不管的地方,聚集了很多穷凶极恶的人。这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为正道所不容,一般都不敢再回来露面。”
中年汉子武功明显不如驼背老头,然而看他的指掌功夫,似乎是传承自惊雷指一脉。惊雷指一脉二十年前那一战后就零落了,但之前也算是名门。
这两人互相指责对方是阎王城的人,一时倒也不好判断。
驼背老头顾忌一边观战的两人,并未尽全力,饶是如此,那中年汉子也险象环生。
那七八岁的孩子已经知事了,虽然被吓得依然浑身发抖,却强忍着跪伏在地上给苏合和江韶磕头,一边哭一边求,“求求你们,我跟我爹不是坏人!那个坏人突然把我抓走,骗我爹来这里。”
那驼背老头先前所为不像什么好人,苏合本就觉得那中年汉子更可信些。见这孩子哭的可怜,更是有点心软,弯腰扶起那孩子,用帕子给那孩子擦了擦眼泪。
“你家住哪里?”江韶看着那孩子脏兮兮的小脸问。
那孩子抽抽噎噎地说:“在容城的匠人坊,我爹是打铁的。”
那驼背老头与中年汉子越打离苏合他们越远,此时一招逼退中年汉子,明显打算脚底抹油了。
江韶足尖一点,仿佛不着力一般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那驼背老头,与之缠斗起来,“两位,不如停下手来先把是非曲直说清楚?”
然而杀红眼的两人却根本不肯停手。
那中年汉子心知今日如果放跑了那老头,自己往后恐怕永无宁日,咬牙追上去,趁那驼背老头凝神应付江韶,不顾江湖道义背后偷袭,一指点向那老头后心。
苏合连忙捂住那孩子的眼睛。
那老头遭此重击,噗地喷出一口血,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很快就没气儿了。
江韶面无表情地还剑入鞘,觉得这闲事管的略有些糟心。
好在那中年汉子还算靠谱,杀了人之后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抱拳解释说:“多谢少侠相助。在下金大锤,家父曾师承惊雷指,二十年前一役后就退隐了。我跟家父学了些皮毛,文不成武不就,在容城以打铁为生。”
金大锤指了指地上的驼背老头,“此人名叫王二,曾经是凌波门门下。十年前在容城附近的山里,遇上顺威镖局遭人劫镖。劫匪与顺威镖局的人两败俱伤,这王二就起了歹心,想要渔翁得利。”
金大锤咬牙说:“正巧我与家父路过发现,这王二就想杀人灭口。家父拼死拖住王二,我侥幸逃脱,然而本事不济无法亲自报仇。看出这王二使的是凌波门的路子,于是去找凌波门主持公道。”
“这王二形貌特异,他自知无法抵赖,索性逃了。凌波门将他逐出师门,联合顺威镖局的人,我们一起想要把他找出来,然而最后还是被他逃入了阎王城。”
“此事,顺威镖局的人以及凌波门的人都可作为旁证。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助,让我得以手刃仇人,以慰家父在天之灵!”金大锤说到最后双目含泪。
“不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应有之义。”江韶点了点头,这闲事管的虽然过程略糟心,但是总算结果还是好的。只是……阎王城的穷凶极恶之徒,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了结这十年前的恩怨呢?江韶有点忧虑。中原武林被朝廷打压已久,一个暗金堂就已经搅合的中原武林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这些别的势力难道也蠢蠢欲动了么?
那孩子挣脱了苏合的手,扑入金大锤怀里,父子两个抱头痛哭。
之后金大锤邀请两人去家里做客,两人急于赶路,便拒绝了。
辞别了金大锤,江韶与苏合继续上路,江韶忽然拿过苏合的短剑,“怎么选了这么柄兵器?”
这本是个男子用的怀剑,岳清歌他们向来藏头露尾,为了不引人注意,极少带着兵刃招摇过市,所以用的都是怀剑、袖箭、软剑、暗器之类方便携带易于隐藏的兵刃。
苏合跟岳清歌出来救师父的时候,选了这把剑。她身材娇小,因此这男人用的怀剑到她手里当短剑用正好。
“其实我想选软剑的,只是不太好掌握。”苏合说完,忽然想起江庄主曾赠给她一把极好的云光剑。当初离开的时候没带在身上,也不知道被烧毁了没有。
苏合有点黯然,又觉得有点尴尬,“江大哥,对不起。当初江叔叔送我的云光剑我没能好好保管。”
江韶一愣,眉目间闪过一丝怅然,当时只顾逃命,谁还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只是觉得……这武器不太适合你。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短剑对你来说太险了。”
岳清歌的功夫虽好,然而苏合驾驭不了。以苏合的性子,用这样的兵刃只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对了!”想到云光剑,苏合忽然想到见到江韶之后急着逃脱岳清歌,之后又忙着赶路,自己居然忘了件事。她连忙从怀里取出江韶曾经给她的玉佩还给江韶,“江大哥,谢谢你。离开枯荣谷的时候收了些诊金,所以就没有当掉这个玉佩。还给你。”
江韶痴迷剑术,身上基本不挂这些丁零当啷碍事的东西,这玉佩当初被他随身带着,想必十分重要,她怕弄丢了,一直贴身带着这玉佩。
江韶接在手里,触觉尚带着苏合贴身收藏的余温。他手一抖,差点没拿牢玉佩。江韶飞快地看了苏合一眼,见苏合并无所觉,连忙轻咳一声将玉佩放进荷包里,收束心神考虑正事。
江韶本是想劝她用长剑,然而想了想岳清歌用软剑时的身手,江韶说:“你的想法不错,用软剑比较合适。你杂学颇多,软剑可钢可柔,变化多端,反而可以集众家之所长。”
剑乃百兵之王,有道是三年学刀,十年练剑,软剑就更难掌握了。苏合虽然羡慕岳清歌使软剑使的出神入化,却对自己半吊子的水平没什么信心。
江韶看出她的顾虑,说:“不管用什么兵刃,都是要下苦工的。软剑入门虽然难些,但也没有难倒哪里去。到下一个城镇,我们去买一把软剑,这一路可以先练习练习。”
苏合醉心医术,恐怕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练什么基本功,若是能将过去所学融会贯通,也许能走出一条路。
☆、第37章 师兄
江韶有意提点苏合,仅以苏合学过的“春晓”与她喂招。
春晓以轻灵为主,舒展飘逸。当初苏合喜欢这套剑法,就是因为打起来很好看。两个人都极为熟悉这套剑法,一来一往的拆招都仿佛事先约定好了一般。
然而江韶招式忽然一变,出剑的角度忽然变得诡谲而飘忽不定,剑招变得极简练,又极快。江南的杏花春雨顿时变成疾风骤雨。
苏合刚开始练软剑,掌握的并不好,江韶剑势一变,她就应付不来,很快露出败象。
江韶点到为止地收剑,说:“我刚才刻意模仿岳清歌的出手,但是‘春晓’依然是‘春晓’并不因为加入了别人家的东西,就变成了另外一套剑法。你学的东西很多,但是你不能学一样新的,就把旧的丢在一边。你要有自己的东西,然后把从别处学来的,去芜存菁,融入到自己的东西里。”
苏合很苦恼,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她东一勺西一抓地学了很多武功,倒也没有哪个练得特别熟,都是哪招顺手就用哪招。
好在也不是着急的事,慢慢琢磨吧。
一路走来,江韶虽然话少,但也有问必答,闲暇时两人切磋剑法,长路漫漫也不算难熬。
快到枯荣谷的时候,苏合的剑法中雨花庄的痕迹就越来越浓了。苏合也很无奈,她学武就一直是这样,天分还是有点的,除了岳清歌嫌弃她笨之外,学什么都很快。也可能确实下的功夫不够,基础不牢,于是风格飘忽不定,跟着谁学一段就很容易受影响。时而大开大合,时而诡谲飘逸,端看那段时间在跟着谁学。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不过苏合倒是发现选软剑做兵刃的确是选对了。可钢可柔,甚至可以当短鞭使,掌握了基本技巧之后用的非常顺手。
未免留下痕迹,江韶和苏合两人没在枯荣谷附近的镇子露面,径自去了枯荣谷。
几个月而已,山路久无人迹已经长满了半尺的荒草。谷口建了一半的酒楼残垣断壁地破败在那里,渐渐被藤蔓覆盖。
曾经给枯荣谷提供服务的村民没了生意,也就另谋生路了。热闹的山谷如今了无人烟,居然还有兔子出没。
苏合站在昔日大门的地方,想到师父已经埋骨他乡,师兄师姐流离四方,蓦地红了眼眶。
江韶心里同样是百般滋味。废墟里的尸首烧的焦黑一片,根本分辨不出生前究竟是什么人。最后是镇上的捕头带着村民一起挖坑,将所有尸首埋了的。他爹最终葬入祖坟的,也只是个衣冠冢。
江韶拿出之前特意买的纸钱和香,默默在坟前烧了,以寄先人。
过了片刻,苏合也跪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将纸钱烧完。两人曾共同经历过那一切,此时也不必相互安慰勉励对方,因为都清楚对方不会被悲伤打倒。
烧完了纸,两人回忆枯荣谷内院的位置,便在废墟中翻找起来。
这一翻找,苏合发现废墟似乎有曾被人翻找过的痕迹,顿时大惊。
“难道暗金堂已经抢先一步?”
江韶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算了算时间和脚程,说:“不大可能。”
江韶看了看那翻找的痕迹,已经有段时间了,上面都已经长出了新的草。
“应该是附近的村民翻找的。”江韶眉目间有种让人镇定的笃定“金银烧不化。所以很可能有人在废墟里翻找金银。”
苏合松了口气,继续在废墟里找。之后的半天,废墟里没找到一点金银,也证实了江韶的猜测。
苏合也不清楚那七窍石究竟长什么样,有多大,会不会被烧毁。两人这样在废墟里翻,可谓是大海捞针。
翻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两人都有点泄气。
第二天依然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到第三天,两人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枯荣谷内院的位置。毕竟烧成一片白地之后跟原来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两人决定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时候发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现象。
春末夏初,蛇虫鼠蚁到处都是,经常翻开一块石头,底下就是到处逃窜的乱七八糟的虫子,有时候草比较深的地方还有蛇。
然而前两天他们翻的地方,却奇怪的没有任何蛇虫鼠蚁出没。
这说明,那地方一定有什么让蛇虫鼠蚁惧怕的东西。那七窍石能避百毒,也许也有让蛇虫鼠蚁退避的功效?
就算不是七窍石,这东西倒也值得一挖。
两个人四处转了转,圈定了没有蛇虫鼠蚁出没的范围,然后从中心往外找,向深处挖掘。
终于,又过了三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总算挖到了七窍石。
那东西不大,也就是比大拇指肚稍微大点的黑色玉珠子,两人差点不留神就错过去了。珠子上面不知道天生的还是人工雕刻了一个人脸,七个孔正好对应人的七窍。
江韶抓了条毒蛇,又抓了只兔子。让蛇咬了兔子一口。然后用这珠子泡过的水给兔子洗伤口,同时给兔子灌进去了点。没过一会儿,那兔子居然活蹦乱跳地跑了。
“看来就是这东西了。”江韶吐了口气,心里有点发愁怎么处理这东西。
苏合微微垂眸,跟他想的是同一件事。能避百毒自然是至宝,但拿在他们手里用处并不大,关键是不能让这东西落到暗金堂手里。万一……有一天不幸被暗金堂抓了,东西不在手里反而有一线生机。
“先离开这里吧。”苏合拿着这烫手山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决定还是先去京城见师姐,路上边走边想吧。
两人离开枯荣谷走了有半天时间,尚未拐到偏僻小路上,竟遇上一波土匪打劫商队。
枯荣谷虽然偏些,但周围几个大城镇还算繁华,附近治安一向不错,没什么山贼水匪,也不曾听说过来往商人遭劫。这是怎么啦?
江韶与苏合躲在暗处旁观了片刻,发现那些劫匪身手竟然很不错。
江韶带着苏合,不欲惹事,掂量掂量那劫匪的身手,自忖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于是只好拉着苏合按兵不动。
商人向来能屈能伸,见商队中的护卫与劫匪刚一交手就败退下来,立刻约束护卫退下,十分干脆利落地服了软,表示愿意交出金银细软买平安。
除了一些特殊的货物,一般劫匪不会要这些大宗货物,就算费力地劫了,也不好运输,更不好脱手。对于商人来说,损失点金银不算什么,货物还在,转手一卖就翻身了。
谁曾想,商人刚交出金银,那劫匪中的一人反手一刀,捅入了商人腹中。
商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不明白为什么交了金银,这些劫匪却不守道上规矩。即使想要更多,也未必不能谈。
那些劫匪总共有十几个人,冲杀入商队,顿时仿佛狼入羊群,商队中哀嚎声此起彼伏。商队的老板和伙计抱头鼠窜,弃了货物四散奔逃,想要逃进山林。然而那些劫匪武功极为高明,这些寻常人在他们手底下根本就跑不掉。
商队中的护卫不甘被杀,拿起武器拼命,却只是一照面就溃不成军。
江韶见此情形,握紧了手里的剑,正要转头去跟苏合交代几句,苏合竟然一声招呼不打,掠了出去。
苏合一向省心,虽然心慈手软,却也不会强出头。这是怎么了?
“苏合!”江韶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衣袖,“别冲动!”
“不……江大哥。”苏合皱着眉,表情满是疑惑与震惊,“那个人好像是我师兄。”
“什么?”江韶也是一惊。南星被决明逐出师门的事他知道,但也不至于与盗匪为伍吧?!
江韶定睛一看,方才十几个劫匪聚在一起的时候不显,如今其他人都分散杀人,一旁坐在马上不动的那位也就格外显眼了,不是南星又是谁?
难道南星是被劫匪所掳?
然而南星的一句话很快打破了江韶与苏合的幻想。
南星很不耐烦地对那些劫匪说:“动作快点,别耽误赶路!”
江韶手一松,苏合就窜了出去。
“师兄!”苏合冲出去一剑救下一名商人,转身站定,看向马上安稳坐着的南星。
江韶随后跃出,与苏合并肩而立。
“师妹?!”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苏合,南星又惊又喜,“你没事太好了!”
南星的消息要闭塞滞后许多,前两个月才听闻枯荣谷被暗金堂所烧,至于更多的细节就一无所知了,也不知师父和师妹是否还活着,如今又在哪里。他虽然被逐出师门,却感念师父教养之恩,听闻枯荣谷遭逢大祸,却无论如何冷静不下来,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一些人跟他一起偷偷摸摸地回来枯荣谷探探情况。
南星飞快地下马,奔向苏合的脚步甚至有点踉跄。
然而尚未靠近苏合,忽然一道剑风贴着他的鼻尖削过。
南星险而又险地止住脚步,大怒地看过去,见江韶面无表情地拎着未出鞘的长剑,冷冷地说:“先让他们住手再叙旧。”
南星一愣,顿时涨红了脸。说不清是怒的还是尴尬的。
☆、第38章 阎王城
“不。”南星缓缓吐出一口气,“师妹,我不能让他们住手。我们的行踪不能被人泄露出去。”
苏合看着南星,也许是太久不见,竟觉得师兄有些陌生,“师兄,他们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商队中有机灵的人逃向苏合与江韶,躲在他们身后。劫匪追过来,出刀的同时还对南星调笑一句,“南大神医,这是你师妹吗?长得挺俊啊。”
江韶目光一凛,长剑出鞘架住那劫匪的刀。
江韶与劫匪飞快地过了十几招,却一直围着苏合转,不曾远离,显然对南星已经不太放心。
“师妹,此事说来话长。你别管这些闲事。”南星微微皱着眉,有点一言难尽。
之前那逃过来的人已经钻入山林,劫匪大怒,“南星,你想死吗?”
“师妹,我不能放他们走。”南星犹犹豫豫地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而劫匪已经等不下去了,又分出一个人来追杀那个已经逃入山林的人。
苏合的手往软剑搭扣上一抹,软剑铮然弹出,截住了那个人。
“别伤我师妹!”南星惊呼,拔剑挥向劫匪。
却没想到苏合剑尖微挑,直取劫匪双目,速度快的劫匪差点反应不过来,虽然躲过,却被苏合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一直到嘴角的伤痕。
苏合这些天勤学苦练,又经岳清歌这样的高手指点,比在谷中的时候进益太多了。
南星本意是怕劫匪伤了苏合,却没想到苏合根本就不许要他帮,反而成了他与苏合夹攻劫匪。
好在南星的功夫实在是比苏合还要差劲太多,那劫匪才得以狼狈地远远退开,骂了一句,瞪着南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诸位……阎王城的朋友,既然都已经有人逃了,再多杀戮也无益,住手吧。”江韶忽然开口。
又是阎王城?苏合一惊,看向南星,“师兄你怎么会去阎王城?”
南星被江韶在师妹面前点破身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恼羞成怒。
商队里更多的人见有生路,拼命朝江韶和苏合这边跑来。
苏合顾不得再跟南星多说,飞快地拦住追杀的劫匪。劫匪人多势众,她与江韶不是这些劫匪的对手,但既然出手管了,总也不能半途而废。
“都住手!”南星破罐子破摔地说:“放他们走!”
“南大神医,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有个劫匪冷笑一声。
南星忽然将手拢入袖中,阴测测地看了那人一眼,“你再说一遍?”
那劫匪微微后退半步,明明功夫远胜南星,竟似非常忌惮南星似的。
南星见那些劫匪没动手,又说:“都住手,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些劫匪纷纷住手,商队的人也顾不上什么货物,飞快地逃入山林散了个干净。
江韶回到苏合身边,与苏合并肩而立,戒备地看着那些劫匪。
“师妹,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南星冲苏合招了招手。
“苏合。”江韶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