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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神医》 · 漫舞流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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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恋之鬼鬼】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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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

作者:漫舞流沙

文案:

神医决明有三个徒弟,

师姐朱砂过目不忘,

师兄南星天纵英才,

而苏合,只是个寄望于勤能补拙的笨师妹。

每当苏合懈怠时,就会想起那个反复锤炼剑法的少年,千百次的重复,百折而不回。

就是想讲一个勤勤恳恳学医的小姑娘成长的故事。

暖心小白兔长成黑皮霸王花。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天之骄子

主角:苏合,江韶,岳清歌 ┃ 配角:朱砂,南星,杜飞白,封四 ┃ 其它:江湖,武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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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师兄师姐总抢戏

矮墩墩的小姑娘爬上椅子,一脸苦恼地翻开桌上的书,声音糯糯地读:“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

读了五六遍,小姑娘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合上书,看着房顶开始背,“春三月,此谓发陈,……发陈……”

刚第二句就卡了壳,喃喃地重复了四五遍,小姑娘瞪着眼前书本,撅着嘴巴跟自己生闷气。别人启蒙认字都是用三字经千字文,可怜的她却要用医书。这些医书用词拗口、晦涩难懂,写书的人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徒子徒孙的感受!

书房外师姐在踢毽子,清脆的数数声让书房内的小姑娘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好想出去玩!

“哎呀,坏了”毽子落地,朱砂的声音有些懊恼,不过很快就又打起精神来,扒着窗子踮起脚,探头问:“师妹,你好了没?一起来玩啊。”

苏合乌黑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师姐,“背不会,好难啊师姐。”

小姑娘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逗得朱砂噗嗤笑了起来,大包大揽地打包票,“师姐教你!”

朱砂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跑进书房,挤着苏合坐下。

“这是黄帝内经的素问篇中的四气调神大论,第一句是说春季的三个月是发陈推出新,生命萌发的时令。……”朱砂只比苏合大两岁,然而教导起师妹来却像模像样。

细细地将四气调神大论讲了一遍,又带着师妹通读一遍,朱砂信心满满地问:“会背了吧?我们出去玩啊。”

师姐的态度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仿佛过目不忘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苏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茫然,仔细想了想,弱弱地说:“我,我试试。”

“春三月,此谓发陈,呃……发陈……,天地……天地……”苏合一背书就结巴了,卡壳卡了半天,垂着眼角难过地说:“师姐,我还是不会背啊。”

“咦?”忘了师妹有点笨哎!朱砂挠了挠头,“好吧,咱们再读一遍。”

再读一遍难道就会了吗?苏合忍不住问:“师姐,你的《难经》背了多少啦?”

朱砂比苏合早入门一年,现在八岁的朱砂已经把《皇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和《伤寒杂病论》学完了,正在学《难经》。《难经》又叫《黄帝八十一难经》,苏合拿着师姐的书翻过两页,只看得头晕眼花。那本书真的是书如其名,太难了!有些生僻字她还不认识!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要背,苏合就再也不想长大了!

“《难经》前天就背完了啊。”能够过目不忘的朱砂显然不能理解普通人背不会书的烦恼,她在医术上的烦恼从来跟苏合不在一个境界上,“那本讲疑难杂症的,太少能碰上病例啦,感觉没一点用,好无聊。前几天我看西园里那个病人症状很像十一难描述的‘脉不满五十动而一止,一藏无气者’,我想上手试试,咱们师父偏偏不许。”

那么难一本书背完了?!背!完!了!苏合一脸崇拜地看着师姐。

朱砂又带着师妹读了三遍,然而苏合仍然卡在第一句的背诵上,朱砂已经有点坐不住了,苏合还在认真的读书。

朱砂往窗外看了好几次,终于盼到有人来打扰他们的学习。

他们的师父决明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谷外义诊,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天不亮都会在枯荣谷外排起长长的队。徒弟三个轮流跟着去打下手抓药,这次轮到大师兄南星了。本来不到天黑师父和师兄是回不来的,却不想今日回来这么早。

“南星,今天怎么这么早?该不会是被师父赶回来了吧?”因为年纪差不多,入门时间也差不多,总被放在一起比较,朱砂跟南星之间从来算不上和气。

苏合抬头看到南星,乖乖地打招呼。“师兄回来了啊。”

“师父今日让我跟着坐诊诊脉了,帮着开药方,所以比平时快了些。”白衣清俊的小小少年声音有些疲劳的沙哑,竭力做出一副平淡的样子,不过眼角眉梢仍然带出了掩不住的兴奋与炫耀。这是他第一次被师父允许开药方,虽然仍需要师父复核,但也是他行医路上的一大进步了。

“开药方?!师父居然不叫我一起!”朱砂跺了跺脚,嘤嘤嘤地跑去找师父理论去了。

南星得意地勾了勾唇角,走到苏合旁边,从荷包里掏出一朵粉色绢花递给小师妹,冲着朱砂的背影刻意提高声音,“小师妹,师兄特意从镇上给你带的礼物,喜欢么?”

那绢花小巧精致,花瓣繁复,花蕊纤细,像是真的一般。

南星和朱砂一直较劲,不仅在师父面前争宠,还要争小师妹的宠。

苏合翻了个白眼,“师兄你好幼稚啊。”

看着萌萌的小师妹嘟着嘴抱怨,南星笑的眉眼弯弯,伸手捏着小姑娘的脸颊,“敢说师兄幼稚,师兄以后再也不给你带礼物啦!”

南星不等苏合还手,立刻撒腿跑出书房。

苏合摸了摸脸颊,小大人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跟自己眼前的黄帝内经死磕。

师兄和师姐看一遍就会背的东西,她整整读了一下午,晚上又点起油灯抄了十来遍,才算是勉强把四气调神大论磕磕巴巴背了下来。

然而第二天早课师父检查的时候,苏合刚背完第一句,就发现自己又卡壳了,无数次绊倒在“天地俱生”这一句上,苏合怨念的目光简直要将那本书烧穿。

苏合抬头,看到朱砂的口形,终于想起来下一句。

在师兄师姐在旁边的提示下,苏合结结巴巴地背完四气调神大论,双手绞在一起,手心满是冷汗,怯怯地看着师父。

决明的医术极高,但在教徒弟方面却没有多高明,好在前两个弟子的天赋极佳,随便丢几本医术就能自学的很好。可是这个小弟子,黄帝内经已经学了有半个月了,到如今连素问的第二篇四气调神大论都没能背会。

看着紧张的满头冒汗的小姑娘,决明摇了摇头,她小小年纪整日呆在书房,也不像是不努力的样子,显然天赋问题。

手中戒尺扬起又落下,对女徒弟他总是下不去手。决明叹了口气,“回去抄十遍,明日继续背这篇。”

苏合恹恹地点了点头,拿出昨天抄的,“师父,昨天背的时候已经抄十遍了,可还是不会背。”

“……”这老实孩子!决明无语了半天,说:“那就再抄十遍!”

“哦。”苏合也没什么怨言,只是觉得以自己的天资,估计再抄十遍也没什么用。

考察完三个徒弟的功课,决明又带着徒弟练了一套拳。

决明教徒弟的只是一些粗浅功夫,一方面是强身健体,另一方面将来若是四处行医,万一遇上个山贼水匪,也能有自保之力。

练拳的时候,苏合终于满血复活。在学武方面她总算有点天赋,已经追上了师兄师姐的进度。苏合流畅地打完一套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父,期待师父的表扬。

然而决明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苏合失望地退到一边,朱砂鼓励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南星看见了,立刻不甘示弱地捏了捏她另一只手。

连对师妹鼓励也要比,师兄师姐你们真是够了。

徒弟们的小动作,决明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仍然是没开口表扬苏合。苏合在学武方面确实是有几分天分,可是对于他这种在某一领域走到巅峰的人来说,那点天分实在不足以沾沾自喜。

练完拳,决明给两个大徒弟布置了新的学习任务,扔给小徒弟一本拳谱,然后就匆匆地去看病人去了。

枯荣谷里住满了疑难杂症的病人,决明总是成天到晚地忙碌。

因为决明没什么时间也没耐心教这三只读书认字,所以师兄妹三人很多基础常识性的东西都是跟着在谷中看病的那些人学的。枯荣谷里的病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师兄妹三人也就东一爪西一鳞地胡乱学点别的。很多时候这些所谓的“别的”,他们的师父是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的。

师兄妹三人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去上课。

最近谷里住进了一名好赌的江湖前辈,闲极无聊,一缺三!好容易看到三个好苗子,果断拉住,非要教他们赌术。

唔,其实一开始他们是拒绝的,不过那位前辈说“艺多不压身”,想想还挺有道理的,师兄妹三个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

决明这几日看大徒弟二徒弟眼底有青黑之色,以为是功课渐重,熬夜背书所致,心里还十分欣慰。

这个美丽的误会一直持续了有半个月,直到有一天夜里,西园有个病人病情突然危急。决明匆匆处理之后,听见静夜里有清脆的碰撞声。循声找过去,就瞧见三个熊孩子满脸贴的都是白纸条,一边扔色子,还一边对号称赌王的轩辕信喊着要“翻本”。

说好的熬夜背书呐?!!

轩辕信察觉到窗外有人,一抬头看见白衣的决明,摸了张麻将牌沉吟半晌,不慌不忙地开口,“我赌你们明天肯定不敢来跟我赌了。”

朱砂和苏合都是侧对窗户。苏合看见窗外的师父,刚想提醒南星,就被朱砂在桌下踢了一脚。

偏南星背对着窗户,输急眼了急着翻本,完全没顾忌,“怕你啊?这回你肯定要输,小爷我明天还来赌!押十两银子!”

轩辕信不动声色,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谆谆教诲,“你身上哪还有十两银子?所谓不入红尘如何看破红尘,如今你们也算知道赌是怎么一回事,以后也就不会再沉迷其中。小子,前辈是为你好,要记住,十赌九输,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多少人输的倾家荡产,却以为自己能翻本,把命都赔上。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南星显然没能理解这位嗜赌如命的老前辈画风突变的深意,“老头,你这是认怂了吗?明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小爷我也要来跟你赌!”

苏合捂着眼,已经不忍直视。

窗外传来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好,我看你明天怎么来赌!”

决明抄起墙边的扫把,大步进来抓住南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嗷,师父!你怎么在!啊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

在南星痛叫声中,朱砂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趁师父的怒火还没烧到她们身上,连忙拉着苏合跑掉了。

南星吸引了师父大部分的火力,朱砂和苏合只是被罚了抄书。

于是第二天南星伤痕累累地在床上躺了一天都没能起来。

然而这还不是这件事的结局。

决明忙了一天,披星戴月地回来,看到大徒弟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还勤勤恳恳的拿着本医书在看,二话不说把人拽起来拿起扫帚又是一顿打。

装乖装了一天的南星抱头满地打滚,“啊啊啊啊,师父,我今天什么都没干啊!”

“打的就是你什么都没干!”决明面无表情,“我决明的徒弟,就这样认怂了?自己约的赌,爬着也要去给我赌赢了!”

“……”南星艰难地爬去找轩辕信践行赌约,简直要飙泪。做徒弟真是好难。

☆、第2章 师兄师姐太抢戏2

南星被狠狠收拾了一顿,总算是消停一阵子,然后就轮到朱砂作死了——她突然不打算学医了。

事情的起因还在决明那里。自从出了轩辕信教他们赌的事情之后,决明就分出一分心思在这三个熊孩子的杂学上。正巧江南有名的绣娘陈娘子来治眼病,决明特意吩咐了朱砂和苏合去学。

南星不想落单,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师妹身后一起去学两手。

学了七八天,苏合和南星都能像模像样的绣手帕了,朱砂还在纠结针脚是否整齐的问题。

基本的劈丝配色、描样针法都学完了,南星实在学不下去了,最近他都开始不自觉的掐兰花指了!看师父似乎不再关注他们,于是转头又去跟轩辕信混去了。

苏合听说金陵雨花庄庄主来这里看病,也坐不住了,丢下绣花针跑去见识雨花庄的漫天花雨剑法了。

剩下朱砂天天拿着绣花针死磕,也不知道怎么受了陈娘子的蛊惑,突然闹着要跟陈娘子一起去苏州。

眼看陈娘子眼疾治的差不多了,打算回苏州老家,那几天朱砂都蔫蔫的,有一天早课,终于爆发出来。

“师父,我想跟陈娘子一起去苏州!”

“……”南星和苏合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朱砂,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在师父的目光下,朱砂有点害怕,不过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也就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喜欢绣花,我想好好学。”

决明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并没有发怒,语气如常地问:“那么……你不打算学医了?”

“我……”师父平静的态度给了朱砂更多的勇气,“我带着医书,师父我一定好好背书。”

背医书很枯燥,即使朱砂过目不忘,背这么几年也早已经厌倦了。师父收藏的医书堆得山一样,一想到今后一辈子都要不停的背那些东西,朱砂实在不想走这样的路。年少时眼前的路有那么多,没走到尽头之前,谁能断言哪条路是正确的呢?

“呵,背书?”决明看着天赋绝佳的女徒弟稚气的样子,不怒反笑。

要挨打了要挨打了!对挨打十分有经验的南星紧张地看着师父,时刻准备拉着小师妹赶紧撤,免受池鱼之殃。

然而女徒弟终归受优待,决明叹了口气,没动手,“任何事想走到巅峰,天赋、努力、兴趣、运气,缺一不可。你既然对学医没有兴趣,人各有志,师父不拦你,去吧。”

居然这么简单?南星与苏合睁大眼睛。

每天面对永远也背不完的医书,谁不厌倦呢?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朱砂这样的勇气跟师父说出来的。苏合也不想背医书,她那么笨,天赋比师姐差远了,连师姐都不打算学医了,她还要继续吗?如果不学医,她学点什么呢?

苏合的心思刚刚有些活络,就看见决明的眼风扫了过来,顿时打了个寒战,什么都不敢想了。

决明虽然忙,但对这三个徒弟是真的倾注了很多心血和期望的,对于女弟子的突然抽风,实在是觉得自己一番心血都喂了狗。只是都喂了这么多年了,要将她逐出师门也有点不忍。堵不如疏,若是强留下朱砂,恐怕这孩子终归是不甘心。

决明想了想,找绣娘陈娘子聊了聊,陈娘子答应带朱砂回苏州,继续教朱砂刺绣。

跟着绣娘陈娘子一起去苏州的朱砂神采飞扬,丝毫没有离别的愁绪。

“我会回来看你们哒!”朱砂一身利落的男装,骑马跟在陈娘子车架旁边,对苏合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再没有回头。

少年尚不懂离别,苏合也没什么不舍的情绪,眼神里都是掩不住的羡慕。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走走呢?

南星不敢置信地看着师妹就这样真的逃出了背医书的深渊,一刻也不耽误,转过头来就有样学样地跟师父说:“师父,我打算好好学……打铁!一边打铁一边好好背书!”

轩辕信虽然好赌,但他的主业是江湖知名的兵器锻造大师。

在南星期待的目光下,决明忽然抄起一边的大药杵,朝着南星就捶了下去,“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吗?!”

“啊啊啊疼!……师父饶命啊!”师父,不带这么重女轻男的。

南星泪流满面,为什么每逢需要杀鸡儆猴的时候,他都是鸡!他也想当一次猴啊啊啊!

南星嘤嘤嘤地逃回谷里养伤,决明放下药杵摸了摸苏合的脑袋,“还是你省心。”

苏合无语。她才不是省心,只是动作太慢,赶不上师兄师姐作死的节奏啊!

少了朱砂,枯荣谷里只剩下南星上蹿下跳,虽然依旧鸡飞狗跳,但总觉得有些冷清。

有时候苏州附近的人来求医,走的时候苏合会让人帮忙给朱砂捎些东西。

头几个月朱砂还让人捎些苏州的特产过来给苏合,后来就杳无音信了。

苏合心里担心朱砂,托人打听她的近况,朱砂这才回了一封信。信里把外面的世界写的天花乱坠,显然是乐不思蜀了。

然而刚过了不到一年,朱砂就灰溜溜的回来了。走的时候鲜衣怒马,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搭人家的骡车回来的。

那天苏合正跟着决明在附近的镇上义诊,看见朱砂的时候几乎没认出来。那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头上一样首饰也没有的小姑娘是她精致漂亮爱臭美的师姐?

“苏合!”朱砂眼泪汪汪的扑过来,跑到近前才跟兔子一样怯怯地对决明说了声,“师父,我回来了。”

后面排队的病人很多,决明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朱砂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等师父发落。可是决明显然没功夫发落她。

苏合悄悄拽了拽朱砂的袖子,解围,“师姐啊,你来帮我抓药吧。”

看师父没反对的意思,朱砂松了口气,连忙勤勤恳恳地开始抓药。

晚上回去的时候,决明背起药箱,依然冷着一张脸懒得理朱砂。

朱砂蔫哒哒的低着头,厚着脸皮跟着回枯荣谷。

于是苏合再次担负起调节气氛的重任,问师姐,“师姐,你怎么回来了?”

好吧,这个问题在白天的时候她已经偷偷问过师姐了,当时师姐的答案是——钱花完了。不过给师父的标准答案当然不能是那个。

“我去了没多久,刘娘子的绣坊里有个小丫头得了病,我给开服药治好啦。然后周围有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我。求医的人就越来越多,后来刘娘子就干脆在秀坊旁边给我弄了张桌子,一天到晚的给人看病。”

“都没时间背医书了。”朱砂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板着脸的决明,加了一句,“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当大夫。”

没时间背医书是假,没时间学绣花倒是真。手里没有钱,绣花又绣不好,只好靠给人看病赚钱。然而一个黄毛丫头,就算再有本事,有几个人会放心找她看病呢?朱砂混不下去,穷困潦倒,又总是被绣坊的那些学徒挤兑,只好灰溜溜的回来。

两个小姑娘一人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决明的步伐,认认真真的一问一答说标准答案给师父听,时不时偷偷看他脸色。落日的余晖温柔地落在两人乌黑的发上,明媚的让人心生柔软。

本来就是决明授意陈娘子不给朱砂钱花,并且找人挤兑朱砂,决明自然是清楚真实情况的。决明想给朱砂个教训,然而严厉的话转了几转,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既然回来了,就在谷里好好学医吧。”

收了徒弟之后,他这几年白头发都多了好多。

听到师父没赶自己走,朱砂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牵着苏合的手,脚步轻快到几乎要蹦起来。

师徒三人踏着夕阳走入谷口,就见南星一头汗地奔过来,显然是听说了朱砂回来,心里也是十分高兴的。只是两个人作对久了,见面了仍然没好话。

“这么快就回来啦,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

朱砂仍处在夹着尾巴做人的状态,看了眼师父,忍气吞声不理他。

小人得志的样子真欠打啊,太有失神医弟子的格调了。决明看了眼旁边的扫帚,冷笑一声,“呵……”

南星十八岁那年,医术小成,决明将渡厄针法传了他,并把一些不太严重的病人放到南院,交给南星负责。

这件事让朱砂极为惊慌。她虽然十一、二岁的时候抽风耽搁了一年,但回来之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把落下的进度赶上了,样样不比南星差。师父这些年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如今这样差别待遇,是真的不把她当弟子看了吗?

朱砂嘤嘤嘤地跑去师父书房门口跪着施苦肉计去了。

南星在旁边优哉游哉地看了半天热闹,转到厨房发现苏合在炖汤。

南星这两年在抽条,已经颇有些风度翩翩少年的样子,不过在师妹面前还是很幼稚。他眼疾手快地盛了一碗,撒上碧绿的葱花,大冬天的喝上一口,浑身都暖了。

偏偏他喝着汤还堵不上嘴,“小师妹,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到底有没有吃人嘴短的意识啊!苏合作势要抢回汤碗。

南星连忙护住,有点无奈地说:“小师妹你难道就不着急?你只是晚入门一年而已,这时候还不跟朱砂一起去外面跪着?师父肯定会心软。”

女徒弟是宝,男徒弟是草。这些年,南星在一次次的挨打中,早已认清了这个现实。

苏合苦恼地挠了挠头,“师兄,我其实着急过来着。我九岁那年,师父允你和师姐开始诊脉开药方,我当时特别着急,然后就拼命背书拼命背书,晚上睡觉做梦都在背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仍在闭门背书,师父也仍然没允许她给人诊脉开药方。她如今背书的进度虽然已经远超师兄师姐十一岁的时候,可却每天仍需要花比别人多数倍的时间用在背书上,差距太大,已经让人失去奋起直追的决心了。

苏合也盛了一碗汤,美#美地喝了一口,享受地眯着眼睛说:“师父不让我给人开药方,肯定是因为我火候还不够啊。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师兄你现在负责南院,每天至少要有半天的时间耗在那里,但是课业一点也没减轻,师父也没给你额外的月钱,出了差错还要被师父训……为什么要上赶着去呢?”

师妹说的好有道理,南星竟无言以对。

“师兄和师姐是要做一代名医的人,我天分不高,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啦!”苏合喝完自己的汤,把剩下的放入食盒,高高兴兴地去给朱砂送汤去。万事都有师兄师姐在前面顶着,她只要做个贴心的小师妹就好啦。

南星摸着刻意留了青色胡茬的下巴,看着师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师妹是大智若愚。细想起来,他和朱砂都没有坚定的想要成为一代名医的志向,可为什么就总是不由自主地逼着自己不敢落后一步呢?

朱砂才跪了半天,决明就撑不住心软了,传了渡厄针法,然后把东院的病人交给了她。

在女徒弟面前,决明从来没办法坚持严师的原则,决明都后悔自己收了这么两个娇滴滴的女徒弟了。

☆、第3章 春晓

师兄师姐开始了忙的脚不沾地的日子,每天上午的自由学习时间,苏合就落了单。不过这些年师兄妹三个的兴趣越来越分化,本来也就越来越少的一起学东西,苏合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

苏合听说金陵雨花庄的江庄主又跑来调理身体了,想起上次没学完的那套春晓剑法,立刻跟安排房间的药童打听了江庄主住的院子,拿了剑兴冲冲地去了。

金陵雨花庄的剑法走的是轻灵优雅的路子,苏合极喜欢。江庄主是个中年美大叔,不仅剑法好,闲暇时还经常讲些江湖趣闻,不过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这几年时不时地就要来枯荣庄住上一阵子。

“江叔叔。”苏合高高兴兴地跑进去,却见院子里江庄主一脸严肃地坐在树下,手里拿这个军用的强力弹弓,咻咻咻地弹出一个又一个石子,追着一个白衣少年在打。

少年上蹿下跳地拼命躲避,被苏合进门的动静惊动,稍微分了下神,一颗石子奔着脑门就来了,千钧一发间少年狼狈地一滚,石子擦着头皮飞过,撞在墙上撞的粉碎。

苏合吓了一跳,看这石子的力道,真打在脑袋上必然会把人打的头破血流的。

“小姑娘长大了啊。”江庄主看见苏合,方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笑了起来,瞬间收起身上的气势变为苏合记忆中和蔼可亲的儒雅大叔了。

“江叔叔,你这是在做什么?”苏合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少年,少年宽松的裤脚扎进靴子里,身姿笔挺,整个人干净利落的仿佛刚出鞘的利剑,剑眉星目,长得极像江庄主,应该是江庄主的儿子,不过和蔼可亲的江大叔对这少年的态度十分像是后爹啊。

“这是我的儿子江韶。”江庄主跟召唤小狗似的对儿子招了招手,“韶儿,这是我跟你提过的苏合。”

江韶不情不愿地站到父亲身边,看了看曾被父亲夸赞“特别刻苦、特别懂事、特别乖巧”的豆蔻少女,傲娇地微微点了点头。

苏合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甜,虽然江韶看起来不冷不热的,但她仍然乖乖地叫了声,“江大哥。”

小姑娘态度如此良好,搞的江韶也不好意思再端着高冷范,别别扭扭地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对苏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韶儿,去把那把云光剑拿出来。”

江韶愣了一下,转身进房间拿剑去了。父亲特意找金陵著名的煅剑大师冷铁王打的剑,等了两年才拿到手,原来是给这姑娘准备的。

“试试合不合手。”江庄主将云光剑递给苏合。

苏合跟轩辕信学过些锻铁的皮毛,入手就知道这剑不是凡品,剑脊上层层叠叠的云纹,不知道是精铁经过多少次折叠锻打形成,剑光匹亮如雪,手指轻轻一扣,便发出悦耳的轻吟。

苏合看了看剑柄隐蔽处小小的“冷”字徽记,便明白此剑出自何处。轩辕信虽然也被称做兵器锻造大师,但单论起铸剑的水平,还是比不上江南的冷铁王。

“这……这太贵重了。”苏合有点犹豫。

“长者赐不可辞。此剑轻巧,适合女子用。你若是不收,今后我可不好意思再吃你做的饭了。”江庄主对苏合眨了眨眼睛。

决明从来不会把心思放在吃饭住宿这些小事上,枯荣院的伙食实在不怎么样。苏合找江庄主学艺,总不好空手,便经常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江庄主。

苏合想了想,便不再忸怩推脱,大大方方地收了剑,“那就多谢江叔叔了。”

江庄主笑的心情愉悦,说:“来,让我看看春晓练得如何了。”

苏合信心满满地抽出云光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便认真地开始练剑了。

雨花庄的剑法轻灵飘逸,女孩子练起来尤其有一种柔美,像是跳舞一样,半套剑法练完,苏合还剑入鞘,一副求表扬的表情看着江庄主。她特别喜欢这套剑法,每天都有练习。

江庄主点了点头“很好,进步很大。可以学下一式了。”

江韶轻轻挑了挑眉,他从来没得自己爹夸过一个“好”字,就这小姑娘这毫无杀气的剑法也叫“很好”?呵呵。

江庄主起身,随手拿了跟树枝演练下一式。他早年伤了筋脉,又一直不得休息,积重难返,身体都被拖垮了,演练招式时动作慢吞吞的,毫无力道,却自有一种君子的风雅。

练了一式,江庄主就有点气喘吁吁了,扔下树枝摆了摆手,“韶儿陪苏合喂招吧,我歇着去了。苏合你好好看看韶儿的剑意,剑法是祖宗传下来的,剑意却是自己的,你要练出自己的剑意,才算是真的融会贯通。”

苏合看了看江韶,不敢劳烦这位看起来就不怎么好惹的少年,连忙说:“不用麻烦江大哥,我自己先琢磨琢磨。”

毕竟是决明神医的徒弟,江韶心知即使不能交好,也最好不要得罪。于是江韶微微垂眸,眼尾上扬,看起来仿佛带了几分笑意,身上的锋锐也显得不那么凌人了,十分客气地说:“没关系,我这会儿没什么事情。练完剑还要劳烦苏姑娘带我熟悉一下枯荣谷。”

“啊?那江大哥手下留情。”苏合谦虚地拱手。

江韶回了一礼,拔剑出鞘,“苏姑娘先请。”

同样是春晓,但江庄主手里的剑意是春风徐来,江韶手里的剑意却是冰河乍破。

少年的身手矫健漂亮,英姿飒爽,苏合跟他一交手,就清楚自己跟他之间的差距很大。苏合一直觉得自己在武学上是有天分的,可是见了江韶才明白自己之前是坐井观天了。这些天才们实在不给普通人活路,天分高,偏偏各个还都十分努力。

江韶武功高,对苏合也说不上看得多顺眼,却也并不屑于出手为难小姑娘。一招一式,中规中矩的点到为止,只是指出苏合的不足,却并不咄咄逼人。

苏合把所有招式演练一遍,江韶收剑,一本正经地指点,“招式上的破绽慢慢改,剑意不必刻意模仿谁。”

苏合偏头想了想,她能感觉到江庄主和江韶剑意的不同,可是她却不明白如何培养自己的剑意。不过这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悟出来的,她收了剑,打算带江韶在枯荣庄转转。

带人熟悉枯荣庄,苏合也算是驾轻就熟。

决明初来枯荣谷的时候,看到这里地势较高,气候偏冷,却又有温泉地脉,适宜培育草药,于是搭了个茅草房定居。后来有一位被他救活的富商感念他的恩德,在此地盖了一座枯荣庄送给她。再后来,几经扩建,形成现在的规模。

枯荣庄分为内庄外庄。内庄只有他们师徒四个以及几个药童居住,面积虽然不小,但药圃占了很大的空间;外庄分为四个区域,决明也懒得起名字,直接按方位叫“东院、西院、南院、北院”,病人以及附近村镇找的帮工都住在外院。

苏合带着江韶四处转了转,将哪里打水,哪里买饭,哪里领药,找谁浆洗衣服,找谁租车马、炉子说的清清楚楚,另外附赠一张去镇上的简明地图。

枯荣庄生活设施还是很齐全的,但因为决明无心经营,而且地方有限,所以相对而言并不算舒适。

饭是附近村子里的帮工做的,一天三顿病号饭,十分素淡,价格实惠,管饱但决说不上好吃;因为房间有限,每个病号不管带几个随从都只能占一间房,人多的时候甚至还要跟其他病人拼房;这里也容不下太多人的车马,病人带来的车马都寄存在附近镇子里,最近的镇子离这里有十里路,如果需要,可以去马厩里租用车马。

“车马有点供不应求,江大哥你若是要租车马,最好早上早点去。如果早上没租到,那么下午也可以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提前回来的人。去镇子的话可以捎点食材,在这边租个炉子自己做点好吃的。”苏合事无巨细尽职尽责地介绍完,看了看时辰,带江韶去领饭的地方领了饭,才跟江韶分道扬镳。

☆、第4章 杀猪

第二天早上结束了早课,苏合带了份点心去找江庄主继续学剑法。

“江叔叔,上次你说金陵如意楼的点心十分好吃,真是巧了,前段时间如意楼的陈大厨跑来求医,我特意跟他学了两手,你来尝尝地道不地道。”苏合把点心放到桌上,招呼江庄主来吃,刚想问江韶去哪儿了,江韶就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进来了。

已经是初冬的天气了,少年却只穿了薄衫,汗水润湿了黑发,有一两丝粘在颊边,气息微微有些不稳,显然是刚经过剧烈运动。

江韶看到苏合,有点意外她跑来这么早,放下手里的食盒,说:“苏姑娘吃饭了吗?我买了包子和豆花,一起吃吧。”

苏合觉得非常奇怪,包子?豆花?枯荣谷什么时候伙食这么好了?谷口的林大娘不是只会做三两一个的大蒸馍吗?

苏合已经吃过饭了,不过看江韶买的多,出于好奇的心理,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香的流油!又喝了口豆花,终于确认了这是镇上得月楼的手艺。

看着包子和豆花仍冒着热气,苏合不确定地问:“去镇上买的么?”

“嗯,反正韶儿早上要练轻功。”江庄主也坐下吃。他是江湖人,带手下过来的时候总是不好意思使唤那些英雄好汉来做这些柴米油盐的事,但使唤儿子就没有心理障碍了。

苏合想了想,来回二十里山路,对于有武功在身的人来说,其实也不算太远。不过大冷天的每天早起这么练轻功,也实在是太折磨人,她恐怕是坚持不了的,回头可以怂恿师兄这样练功,这样她们师兄妹三个就不用轮流做早饭了。

苏合只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豆花。江庄主一个病人,吃的也不算多。苏合本以为那一食盒小山一样多的包子一定会剩下,没想到江韶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不疾不徐地一个一个居然全给吃完了!最后连她带来的点心都一个也没剩下!

苏合瞄了一眼少年紧实流畅的腰身,实在想不出吃这么多还不发胖的原因。

吃饱了的江韶心情显然好很多,收拾了食盒,转头看向苏合,“练剑吗?”

“呃……刚吃完饭运动不好。江大哥你先歇会儿吧。”

江韶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什么,就听江庄主说:“苏合将来可是要当神医的,说的准没错。韶儿以后吃完饭休息小半个时辰再练功吧。”

神医?住在这里养病的人大多闲极无聊,昨天下午江韶虽然没有刻意打听,却也听了一箩筐的八卦。枯荣庄决明神医有三个徒弟,两个都已经各掌一院了,只有这个小弟子还到处游手好闲,看着也一点不着急的样子。江韶心里显然不赞同他爹的眼光,不过也没表现出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打坐,看着他爹慢悠悠地纠正苏合的招式。

苏合又学了一招,然后跟江韶切磋了一个时辰。

这样的切磋对于苏合来说自然是获益匪浅,但江韶来说也算不上浪费时间。苏合虽然比他弱,但也没有弱特别多,这样的教学相长,对双方都是有益处的。

苏合看了看天色,还剑回鞘,抽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江大哥,今天就到这里吧。今天轮到我做饭了,我得回去给我师姐做饭。你不用去买饭啦,一会儿我给你们送一份过来。”

枯荣庄常年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人,苏合已经习惯了,对于她来说,跟陌生人熟悉起来的过程总是格外的短,所以虽然跟江韶认识才一天,但对他说话时候已经很熟稔。

江韶愣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想要拒绝,江庄主已经点头说:“那太好了,我可是馋你做的东坡肉馋很久了。别送了,一会儿我让韶儿去拿。”

人家有说要做东坡肉吗?居然还点菜?!江韶回过头,简直跟不认识一样看着他爹。

远离了江湖纷争,不用再端一庄之主的架子,江庄主在这里显然很放松。

“好的。江大哥你半个时辰之后去内院拿吧。”不等江韶再发表意见,苏合答应了一声,便匆匆跑了。

苏合做饭也是跟许多大厨学过的,虽然也依然学的不算精深,但胜在博采众长。

洗洗切切,考虑到江韶的食量,苏合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找了个大食盒装了起来等江韶来拿。

江韶来的很准时,半个时辰,几乎是掐着点来的。

“苏姑娘。”他站在厨房门口,有几分手足无措,显然对于蹭饭这种事还不太适应,也不好意思再端之前的高冷范儿。

苏合把大食盒拿给他,“都装好啦,你拿回去吧。”

江韶掂了掂食盒的分量,又看了一眼灶台上少得可怜的几盘菜,顿时有点尴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有点后悔早上在苏合面前吃那么多了。

苏合顺着他目光一看,大大咧咧地说:“哦,我师父和师兄今天去义诊去了,只有我跟师姐吃饭,就这些都已经吃不完了。你赶快趁热带回去吧。”

江韶提着食盒看着她,“谢谢,苏……苏合。”

“不用谢。”苏合笑眯眯地送走了江韶,然后一边吃一边等朱砂。

她饭都吃完了,朱砂还没来,苏合觉得有点奇怪,就四处去找朱砂。

跑到东院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发现朱砂一直在药房配药,忘了时间。

“师姐,你在配什么药啊?”

朱砂推过来七八个瓶子,“见者有份,别告诉师父和南星啊。”

这么神秘?苏合打开一个小瓶,到处一粒小拇指肚大小的黑色药丸闻了闻,“这药干嘛用的?白芷、白术……调理皮肤的?”

朱砂表扬她,“辩药有长进,再接着看看别的。”

“每瓶都不一样吗?”苏合又看了看别的,有药丸也有药液,有几样能看出用途,有几样虽然能辨出来部分药材,但因为不是常用的方子,不太能猜出来用途。

苏合疑惑:“这些似乎没什么相克的药,都是可以和在一起用的,为什么要分这么多种?”

“笨啊,这样才好赚钱嘛!”朱砂敲了敲师妹的脑袋,一个一个瓶子点过去,“丰胸、乌发、香体、浓密睫毛……”点到最后一个,朱砂笑的很诡异,说:“紧蕊。”

苏合眨了眨眼睛,好吧其他几样外敷内用的她都明白怎么用,这“紧蕊”是什么?

朱砂轻咳了一声,跟小师妹咬耳朵说了那“紧蕊”的意思。

苏合震惊地看着师姐,师姐你看医书的时候,脑子里到底想着什么黄#暴的东西啊!你把师父纯洁的药材搞成这样,师父知道吗!怪不得要趁师父和师兄不在的时候配药。

朱砂被苏合看的不好意思,伸手要夺回药瓶,“不需要么?还给我啊!”

送出来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去!苏合连忙护住药瓶,“师姐,我抱着严谨的科研态度研究研究,咳,研究研究。”

苏合跟着江庄主学了几天剑法,跟江韶慢慢熟悉起来了。江韶吃人嘴短,虽然江庄主对两个人的差别待遇总是很给苏合拉仇恨,江韶的态度也依然还算和善。

然而有一天早课,决明忽然跟三个弟子说:“我跟附近镇上的王五说了,让他来庄里住几天,你们从今天开始去跟他学学手艺。南星和朱砂手里的事都先放放,我抽空会去东院和南院看看的。”

镇上的王五?南星疑惑地问:“王五是谁?”

“附近最有名的杀猪匠。”决明看着三个徒弟,非常严肃认真地补充一句,“必须跟着人好好学。”

“……”师父你真的不是开玩笑?!

虽说行业无贵贱,但杀猪什么的,他们真没兴趣学啊。

苏合实在不好意思跟江庄主说她这几天不去学春晓剑法要去学杀猪,所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有事,过几天再去接着学剑法。

杀猪的王五没什么文化,被神医请来教导几个弟子,简直是受宠若惊。但是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怎么教,翻来覆去地把自己能想起来的要点都跟三个少年说了,然后弄头猪亲自上场演练了一番。

他杀猪的手艺确实了得,一般人杀猪都要请几个人帮忙把猪按倒,这王五也没多壮硕,却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手脚并用地按住猪,一手执刀,干净利落地对着猪颈下捅了进去。

然后接猪血、吹猪、拔毛、开膛破肚、分肉一系列动作虽然说不上好看,但行云流水,速度极快,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不过半个时辰,一头猪就完全料理好了。

王五擦了擦头上的汗,老实巴交地看着三个少年,问:“学会了没?”

朱砂抬头望天,苏合则眼巴巴地看着南星,南星挠了挠头,不太自信地说:“学,学会了吧。”

王五一拍大腿,“那就好,牵头猪来试试!”

“……”苏合和朱砂齐齐看着南星,南星觉得自己额头有点冒汗。

开始的时候南星觉得按着猪的任务应该比较简单,让一看就靠不住的师妹们来干,他来主杀。没想到那猪临死前挣扎实在太厉害,朱砂和苏合两个小姑娘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斤,根本按不住二百多斤的大肥猪。

没办法只好让朱砂来主杀,南星和苏合一起按住猪。

受惊的猪四处乱窜,师兄妹三个围追堵截。苏合和南星合力把猪按住,朱砂拿着刀颤颤巍巍比划了半天,闭着眼刚准备下手,那猪奋起余勇,挣脱了苏合和南星,嗷嗷叫着又跑了。

“朱砂你倒是利索点啊!”南星抹了抹脸上的泥,简直要崩溃了,强忍住想骂人的冲动。

朱砂比他更崩溃,实在不明白师父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师妹实在指望不上,南星也抽了一把刀,如临大敌地看着四处奔跑的猪。

南星和苏合再一次按住那头猪的时候,南星也不等朱砂动手了,学着王五的样子飞快地一刀捅到了猪颈后。

终于杀死了,南星刚松了口气,那猪就顽强地带着刀,哼唧哼唧地嚎叫着,一路洒着血慌不择路地冲朱砂奔去了。

毕竟是练过武的,虽然暂时还没办法以标准的流程杀猪,但也不会真的被猪撞翻在地,朱砂尖叫着侧身避开,同时闭着眼睛补了一刀。

猪惨叫着又冲出去七八步,终于倒地。

专门腾出来杀猪的院子血流满地,朱砂裙子上也溅了血,手里还拿着把滴血的杀猪刀。

终于杀死了。简直比救活十个人还费劲!

一时间院子里极为安静,于是院门口那声重物坠地的声音也就极为明显。

“有人昏倒了。”王五惊慌失措地跑出去扶住晕倒的少年。

院子里的三人都是神医徒弟,面对人可比面对猪镇定多了。

南星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说:“来来,我看看。”

“啊,是他。”朱砂喊了一声,刚想过去,一看自己满身是血和尘土的样子,又纠结地停了下来。

“你院里的病人啊?”南星手指搭上那少年的手腕。

“师兄你先看着,我去换身衣服去!”朱砂提起裙子转头跑了。

南星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朱砂居然也会叫他“师兄”?

“师姐好奇怪啊,这会儿换什么衣服。”苏合过去帮忙把那少年扶到椅子上,顺手摸了摸脉,这少年先天体弱又受了惊吓,倒是没大事。

苏合看了看这一片狼藉的院子,便没叫醒这少年,而是叫了几个人把这少年抬回住的地方去了。

朱砂换了衣服回来,发现那少年已经被送走了,于是便有些心神不宁。

朱砂一边学拔猪毛一边跟苏合说悄悄话,“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他?”苏合正专心思考着王五说的拔猪毛的水温问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

“哎呀,什么这个那个的,人家有名字的,叫朱庆渠。”

苏合转头看着朱砂,忽然发现师姐刚才不仅换了衣服,还扑了粉。朱砂这两年抽条一样的长个子,已经比她高了半头,脸也长开了些,开始绽放出少女的娇艳,此时红着脸,漂亮的像朵花一样。

苏合刚才还沉浸在杀猪成功的复杂情绪中,压根没注意那朱庆渠的长相,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师姐,你喜欢他啊?”

“哎呀,讨厌,不跟你说了!”朱砂害羞地锤了苏合一下。

苏合显然不能理解师姐主动撩拨又拒绝谈论的心理,生气地往旁边躲了半步,“师姐,你把猪毛都弄我身上了!”

南星看了一眼朱砂春心萌动的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眼光!

师兄妹三人学了一天的杀猪,累的腰酸背痛的。傍晚的时候决明来检阅,却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什么时候能用巴掌大的小刀把猪剃干净,什么时候算学成。”

多少能明白师父这是为了让他们对骨骼肌肉更加熟悉,可是真的学的好痛苦。用巴掌大的小刀把猪剃干净,所有的骨头都要一节一节分开,这要学到什么时候!

三个徒弟都十分痛苦。

更痛苦的是朱砂。那位朱庆渠公子是富贵人家的独苗,从小体弱多病,被家里所有人捧着,今天是头一次见人杀猪,还杀的暴虐无比,满地都是血。回去就发起了高烧,被决明弄醒之后,就哭着喊着要换到别的院去,坚决不让杀猪的大夫来治他。

决明看这朱庆渠的怂样,也懒得劝,正巧西院有空房,就让他搬过去了。

朱砂第二天早上知道了,巴巴地跑去想解释,把人家小公子吓的哭着躲在房里不敢开门。

于是朱砂懵懵懂懂的初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师兄妹三个连杀了十天的猪,杀的都快吐了。决明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了三个小徒弟。

苏合调整了下心情,继续去找江庄主学春晓剑法。

练了几遍剑,苏合总觉得有点别扭,明明拿着云光剑,练着优雅的春晓剑法,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握着杀猪刀一样。

江韶在旁边提点,“记住现在的感觉,虽然也算不上正途,但终于带了点杀气了。”

江庄主一边喝茶一边点头,跟江韶说:“我就说艺多不压身,韶儿你真应该跟苏合一起去学学杀猪的,终归是有用的。”

江韶抚额,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苏合缺杀气,他又不缺。

“……”苏合僵住,“江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前些天去学杀猪了?”

还有“艺多不压身”什么的,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这不是轩辕信的口头禅么?前几天才听说轩辕信因为欠赌债被打断了腿,又来求医了,江庄主你堂堂正派大侠,跟轩辕信混在一起真的好吗?

江庄主逗小姑娘,“大家都知道了啊。你们这几天杀的猪,决明神医都让谷口的林大娘做熟了给我们加餐了。大家都盼着你们多学几天呢。”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师兄妹三人中有人成为一代名医的时候,被人提起这些杀猪往事,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像朱庆渠那样的病人啊。不过苏合倒不是很担心,反正她成为一代名医的可能性也不大。

苏合很快地调整了心态,跟江庄主开玩笑自我调侃,“我可能成为不了武功最高的大夫,也不是医术最好的侠客,但说不定有一天会成为最会杀猪的大夫呢。”

这小姑娘心真宽啊!听了苏合的自我期许,江韶真为苏合以后的病人感到悲哀。

☆、第5章 坐诊

很快又到了义诊的时候,这次轮到苏合跟决明一起去。

药童赶着装药材的车先走了,苏合跟决明慢悠悠的背着随身的药箱慢悠悠的往前走。

他们已经够早,却没想到有人比他们还早。苏合和决明走到一半的时候遇到江韶从镇上买了早点回来。正在抽条的少年身形有些单薄,修长的腿上还绑着沙袋,跑的热气腾腾的。江韶停下来礼貌地打招呼,“决明神医、苏合,需要帮忙吗?”

“不必,你回去吧。”决明看了一眼朝气蓬勃的少年人,点了点头。

江韶也不多啰嗦,拿着早点回枯荣谷了。

决明看着少年的背影,对小徒弟说:“江庄主这个儿子很孝顺,也很刻苦。”

决明不是会闲话家常的人,说这话让人莫名的觉得有深意。

苏合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师父,“师父,你不会也每天早上都想吃镇上得月楼的早点吧?”

就算是想吃,求别逮着一个徒弟使唤,这话回头也跟师兄师姐说说啊!

决明伸手弹了下苏合的脑袋,“在任何一门技艺上想要有所成就,三分靠天分,七分刻苦。你师兄和师姐如今已经各掌一院,你怎么打算?”

天分难道只占三分吗?苏合十分不认同师父的话,不过也没有争辩,只是抓着重点问:“师父觉得我也有能力掌一院了吗?”

决明白了她一眼。

苏合于是摊了摊手,“能力还差得远,所以我怎么打算都没用啊,师父。”

“你就不能想办法自己争取争取?”决明有点怒其不争。他这个小徒弟,资质不算顶尖,但毕竟是师从于他,比那些外面的大夫还是强的,只要不遇上特别的疑难杂症,医术如今也算够用。她倒也不是不努力,但就是没有那种一定要争第一的心气儿,所以总是显得平庸。

“我也想来着,可是自己能力不够啊。万一师父你真答应了让我去治病,我岂不是害人么?”苏合平日里虽然很敬畏师父,但说实话,她觉得自家师父不算有原则的人。

决明有点头疼,她还真以为他会什么也不管地放她去草菅人命啊?

本来决明一直压着苏合,连诊脉开药方都不许,显而易见的偏心,就是想逼出她的不甘来,不过这丫头知足常乐,这么几年踏踏实实的背书,一句也没找他提过。

决明想了想,叹气,还是算了吧。第一永远只有一个,可是他有三个徒弟。南星和朱砂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这几年越发不和,小徒弟软和些,也算是有个人能在中间调和一下。

“今天义诊,随我诊脉开方吧。”

“咦?真的?师父我可以给人诊脉开方了?我真的可以了吗?”苏合惊喜地抓着决明的袖口。她也很期待能学以致用。

“可以了可以了。”决明无奈地说:“一会儿面对病人的时候稳重点。”

“我很稳重的!”苏合愉快地背着药箱加快了脚步,“师父,咱们走快点啊。”

在镇上义诊,来看病的多是附近的乡亲,有曾经来过的,苏合就笑眯眯的一边诊脉还一边跟人聊天。

朱砂和南风为了让人信服,总是会装作一副很稳重的样子,这几年端着架子脸色一沉,颇有些小神医高深莫测的气势,不管是在镇子上还是在枯荣谷里,大家都不大敢开他们玩笑。可苏合不一样,总是笑嘻嘻的,虽然很讨人喜欢,但这幅样子却很难得人信任。

师徒两个开始坐诊,看了几个病人,然后来了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农夫,面黄肌瘦满脸病容。

决明摸了摸病人的脉,提点了苏合几句,让她也摸了摸,示意她开方子。

苏合提笔开了方子,决明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就直接递给了面前的病人,“去抓药吧。”

中年农夫闻言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神医,我是青山村的,昨天夜里赶了几十里的山路,排了半宿的队才排到,你……你能不能再给我看看?我这两年看了好多大夫,把家里的田都卖了,吃了好多药,也没治好。”

那中年农夫带着久病的凄煌和热切,翻来覆去地说他的各种症状,不甘心巴巴跑来求医,却几句话就被神医十几岁的小弟子打发走。决明脾气不算好,然而面对病人的时候还是比较有耐心的,皱着眉重新写了个药方,基本上跟苏合刚才写的一模一样。那农夫看不懂,见是神医亲自写的,欢天喜地地拿着走了。

一天下来,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不管是开方、针灸、还是接骨,决明让苏合动手的时候,都有人会希望决明亲自动手,就算是那些没有提出换人要求的病人,也一副怀疑的样子,有的甚至拿了方子没抓药就走了。

苏合非常沮丧失落。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合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从没有这么累过。

当初砂和南风开始跟着诊脉的时候,年纪更小,决明每次只分很少很少的任务给他们,而且大多是简单病症,所以虽然也遇到有拒绝他们诊治的,但相对而言没有太多。而今天苏合面对的质疑显然有点太过猛烈。

决明不大会安慰人,看着小徒弟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有什么可伤心的,你年纪还小,就算他们信你,也只是看在你是神医徒弟的面子上,而不是因为你本身。如今他们不信你,也不是因为你本身。医者,在某种程度上能断人生死,没有人在什么也没做的时候就值得被人以命相托。”

小徒弟不被人信任,决明心情也不怎么愉快。不过也能理解这些病人的想法。慕名而来的人,大多都是饱受疾病折磨,久治不愈,把治愈的希望放在神医身上,对于一个十几岁看起来就不怎么牢靠的小姑娘,自然是百般质疑的。

不被信任是理所当然的,而信任反而是弥足珍贵的。

药童把剩下的药材装上车,驾着马车回枯荣谷。

冬日黑的早,决明带着小徒弟慢吞吞的散步回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着手里的火把照亮小徒弟前行的路。

苏合必须自己想通,这是医者必经之路。

苏合埋头走了一段,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愉快都通过这口气吐出去一样。

慢慢的就好了,慢慢的,当她医术学好了,治好了很多的人,自然就会被信任了。

回想起来,当初朱砂和南星接手东院南院病人的时候,东院南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空,现在虽然依旧没有住满,但已经好很多了。

慢慢努力,总是会有回报的。

可是,还是很难过啊。明明她都已经那么努力学了,明明她开方的时候已经用了十二分的诚心,明明她出手的时候都是有十足把握并且得到师父首肯的。

苏合努力把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赶出脑袋,打起精神,问:“师父,我今天开的方子有纰漏吗?”

决明微微勾了勾唇,回忆今日所见的病症,与小徒弟讨论起来,仿佛今日小徒弟所受质疑与冷遇从未发生过一般不再提及。

回到枯荣谷,吃过晚饭已经很晚了。

苏合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最后索性披了衣服,去敲隔壁朱砂的门,打算找师姐撒撒娇。

“师姐,你睡了吗?”

等了半天,门终于打开,苏合眼前出现了一张乌漆墨黑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极为诡异。

苏合吓的往后退了好几步,顺手抓住门边的扫把往这不知何方来的妖孽脸上拍过去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妖孽身形看起来有点熟悉,险险的停住扫把,几乎把腰扭了。

“师姐,你的脸怎么啦!”苏合大惊失色,之前的一腔委屈,完全被师姐吓飞了。

“我脸好着呢,这是药泥,保养皮肤的。”朱砂一说话,脸上半干的药泥扑簌簌往下掉,她索性摆了摆手,拉着师妹进屋,也不管苏合是来干什么的,直接把她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拿着剩下的药泥给她涂了个小黑脸。

朱砂从小就爱美,这几年越发钻研,鼓捣出来的这些东西功效十分喜人。苏合偶尔也会讲究一阵子,从师姐这里拿些东西试试,不过她对这些没长性,新鲜劲过了也就扔一边去了。

朱砂给苏合涂完了药泥,她自己脸上的差不多也到时间了,细细的洗干净,又坐在妆台前一层一层地涂面脂。

苏合习惯性地拿着朱砂的那些面脂瓶子闻闻,辨别其中的药材配比。妆台上的抽屉开合间,一抹亮眼的金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两人向来亲密,苏合也不忌讳,顺口就问:“师姐啊,你首饰匣里是什么?好亮啊。”

她一开口,脸上的药泥也扑簌簌的往下掉,被朱砂拍了一记,“不许说话。”

朱砂打开那一层首饰匣,一套七只的纯金钗,上面镂着桃花的纹样,十分精致,“我新买的簪子。”

朱砂又打开首饰匣其他几层,拿出了其他几款首饰,“这都是我最近添的,你看看有喜欢的没,师姐送你。”

朱砂的长相偏艳丽,尤喜华丽,衣服饰物总是有点偏成熟,烛光下,这些首饰亮闪闪的,简直要耀花人眼。

苏合一样样把玩了片刻,去洗了脸上的药泥,摇了摇头说:“师姐你留着吧,戴这么沉的东西头皮疼,还怎么练武啊。”

苏合看着朱砂一样样放回去,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师姐,你哪来的钱突然添这么多首饰?”

决明给他们的零花钱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朱砂又大手大脚惯了的,很少有积蓄,怎么可能短短时间里添置这么多一看就十分贵的首饰?

朱砂抿嘴笑了笑,“就上次配的那些美容养颜的药,我卖出去了点,别告诉师父啊。”

“哦……。”其它的药倒还罢了,最多会让师父觉得朱砂不务正业,但那“紧蕊”什么的,的确不太好让师父知道。

“师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你需要钱就问师父要嘛。”师父并不抠门,徒弟只要有正当理由问他要钱,一般不会为难。

苏合觉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师父一时大意发现不了,师兄一旦知道,肯定会去告状让朱砂受罚的。

不过朱砂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比起找师父老老实实的讲明钱款用处伸手要钱,她更希望用自己的本事去赚钱。

朱砂敲了敲苏合的额头,“管好你自己就好啦!”

朱砂像是刷墙一样一层一层给苏合刷面脂。苏合本来还想学习学习怎样变美,不过工序是在太复杂了,最后只好放弃。

苏合灌了一鼻子的各种药味,终于蒙师姐恩准,可以上床休息。她索性也不回自己房间,直接蹿到朱砂床上拉了拉被子,说:“师姐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哪天被师父发现了你千万别把我拉下水啊。”

苏合本就是心大的,被朱砂这么一折腾,早把白天受委屈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还是朱砂睡之前想起来问:“你这么晚跑过来找我要说什么来着?”

苏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语气平平的跟师姐说了。

“还以为什么事呢。”朱砂毫无同情心地打了个哈欠“习惯了就好了。我当初还哭着求师父不许医那些拒绝我的人呢。”

“啊?”还可以这样?苏合傻傻的问:“然后呢?”

“当然被师父骂啦!”朱砂白了她一眼,“最讨厌的就是南星了,明明一样被人质疑,偏偏还要在我面前表现出自己好像很受欢迎的样子,搞得我自我怀疑了很久,不得不在他面前也撑着小神医的面子。后来发现我们俩都是装的。”

师兄和师姐较着劲把委屈藏在肚子里,怪不得苏合一无所觉。

“好啦,别往心里去,睡吧。”朱砂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件重要的事,“北院新来了个病人,听说是塞北很出名的舞娘,胡旋舞跳的极好,你有兴趣学不?”

“啊?我春晓剑倒是学完了,不过对胡旋舞什么的没什么兴趣啊。”

朱砂不由分说:“学完了还磨蹭什么,去替我学学胡旋舞,回头教给我。东院事多死了,我抽不开身。反正艺多不压身。”

朱砂祭出轩辕信的名言,苏合撇撇嘴,慢吞吞的应了一声,“哦。”

☆、第6章 练剑

苏合早上起来去找江庄主。那一套春晓剑她断断续续的总算是学完了,雨花庄其他的剑法江庄主不方便教她,不过每天跟江韶喂招,苏合也能获益不少。鉴于朱砂的要求,苏合打算跟江庄主说一声,这几天就不去练剑了,先去把那胡旋舞学会了再说。

苏合到的时候江庄主正在吃饭,江韶真的是风雨无阻,每天早上跑一趟镇上。苏合虽然已经吃过了,但闻着老字号的油茶香,又跟着吃了点。

江庄主吃过饭,逗苏合,“听说决明神医终于允你诊脉开方了?来,给我摸摸脉,回头给我开服药我试试。”

苏合愣了下。经过了昨天的事,苏合不会再认为信任理所当然。这算是第一个主动找上她的病人吧?

苏合抬起手,放在江庄主脉门上,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江韶本来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塞着早饭,此时也停下看了过来。

苏合左手换右手,再右手换左手,深深地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苦楚。摸脉摸了很久,搜肠刮肚地在脑子里回想所有背过的医书,又翻了翻师父给江庄主开的药方。

江庄主经脉脆的就像蛛丝,连决明都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慢慢温养,苏合这个目前只会背书的半吊子自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盯着师父的药方,咂摸着其中的深意。

她沉默了太久,江庄主笑了,“生死有命,不必太在意。慢慢学,也许我能等到你青出于蓝的那一天。”

江韶转过头继续吃包子。

苏合挠挠头,很是为自己的学艺不精感到羞愧。

吃完饭江庄主出去找人下棋去了,江韶收拾了碗盘,忽然低声问苏合:“我爹……的身体,还有没有希望痊愈?”

平日里浑身锋锐的少年,在问到父亲病情的时候,眉梢眼角终究是带了几分惶然。

即使已经有决明神医了,明知她只是跟稻草,可是无可奈何的是时候,还是忍不住抓紧。那是一种哪怕多一根稻草都不愿放过的心情,苏合忽然体会到了几分。

“很难。”苏合艰难地措辞,想要尽量说的委婉些,“江叔叔经脉的伤是痼疾,又一直没有持续的调养,想要恢复,很难。不过坚持温养,只要不与人动武,短期内无大碍。”

短期内无大碍,不过终究随着人自然的衰老,脆弱的经脉会再难支撑下去。那样的话,轻则全身瘫痪,重则没有命了。

“有没有……有没有更好的药材?或者偏方?”这话当然也曾问过决明神医,可是江韶终归是忍不住再问一遍。

江湖中也曾有过或真或假的能够起死回生的药的传说,苏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那些传闻大多不可考证。没有包治百病的药,即使能找到那些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药,也依然还要对症才有效。”

江韶垂眸,沉默了片刻,很快收拾了情绪,说:“我们练剑吧。”

江韶一丝不苟地跟苏合喂招。练完剑之后,苏合说了这几天不过来练剑的事情。

江韶犹豫了下,问:“苏合,能不能借我些医书看看?”

然而不等苏合回答,江韶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摇了摇头,声音略有些低落,“不必了,是我没想清楚。”

他爹的病,尤其是一个外行临时抱佛脚看几本医书就可以解决的。

苏合安慰他,“我师父一定会很用心医治江叔叔的,你放心。”

江韶点了点头。

苏合走出院子,回头看见江韶又开始在练剑,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

苏合忽然觉得有点羞愧,她虽然一直踏踏实实的在努力,但其实,是可以更努力一些的。

学了十天,把胡旋舞学完了,苏合去探望江庄主,看到江韶又在院子里练剑。

江韶在练漫天花雨剑法中的“春回大地”,只此一招,来来回回的重复,不断地调整出剑的角度和力度。

在苏合来之前,他已经不知道把这一招重复了多少遍,在苏合来之后,他又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专注到没有察觉多了一个观众。

千锤百炼,方成大器。学一套剑法容易,可是这样枯燥乏味地一招一招不断锤炼,没有几人能坚持下来。

苏合站在院子门口,不知不觉地看了两个时辰,而江韶就这样专注地练了两个时辰。

练到暮色四合,江韶依然不太满意这一招,收剑回鞘,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肌肉,回过头来,才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小姑娘。

“苏合,什么时候来的?”江韶英俊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对这个一开始看不顺眼的小姑娘已经完全没了敌意。

“我……”苏合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看人家练家族绝学练了一下午,有点偷师的嫌疑。

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看你练剑的,就是……就是觉得,你不嫌枯燥吗?”

江韶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才说:“是很枯燥。只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如果剑道的巅峰是一条路的终点,普通人可能走的慢些,天才或许走的快些,但不论快慢,终归是需要花足够的时间才能走到终点。”

他的父亲日渐衰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必须快些、再快些让自己变得厉害起来。

苏合当然读过许多类似于“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之类的励志诗词,可是读那些东西,和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一个天赋极高的人用比普通人要多许多倍的努力去向自己的目标前进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天下午在书房背书的时候,苏合就一直在思考江韶的话。她虽然笨了些,但如果放弃那些杂学,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只用在医术上,是不是也有希望像师父一样,成为真正的神医呢?

苏合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闭门读书,每天几乎不出内院门一步。

那天她做好了晚饭,一边看医书一边等师父和师兄师姐回来吃饭。

左等右等,等到天都黑透了,却见决明一个人板着脸进来了。

“师兄和师姐呢?”苏合连忙给决明摆上碗筷。

“不等他们,你吃完自己去休息。”决明严肃地说。

决明拿起筷子,却似乎没什么胃口的样子,也没动菜,饭也只动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转头走了。

苏合偷偷看了眼师父,感觉师父似乎在生气,也没敢说什么,自己默默地吃完了饭。悄悄出了内院,想打听打听是不是师兄师姐又惹师父生气了。

刚出内院,就见两个人并排跪在门口,垂头丧气的。

反正师兄师姐隔一段就要闹得鸡飞狗跳的惹师父生气,苏合也没怎么当回事。

苏合转回去拿了几个馒头出来,蹲在旁边一边看两个人吃,一边问:“怎么啦?师父刚才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朱砂撇了撇嘴,“还不是怪他,如果不是他,我卖药的事也不会被师父发现!”

“啊?”苏合想到朱砂做的那些药,有点尴尬地说,“师兄,你不会这么不讲义气,出卖师姐吧?”

“你知道她也偷偷卖药?”南星愣了下,转头瞪朱砂,“就你做的那些不上台面的药,居然还敢跟小师妹说?”

南星也是满肚子火,他每次取药都很小心,如果不是朱砂,师父也不会发现药材最近消耗数量不对,也不会被师父抓到他卖药。朱砂这个没成算的,被师父一吓什么都招了,被牵连进来也是活该!

“论不上台面,难道比得上你?”朱砂反呛他。

南星卖的那些药确实不上台面,他不愿说出来脏了小师妹的耳朵,只是恨恨瞪了朱砂一眼。

苏合倒是有点好奇,问:“师兄也卖药?卖的什么药?”

“小孩子家家打听什么!”南星难得对苏合说话恶声恶气。

苏合摸了摸鼻子,不敢吱声了。

朱砂在旁边嘲弄地冷哼,“谅你也不好意思说。”

南星威胁,“朱砂你敢说,我就把你卖药的事告诉你那个什么陈公子。”

“陈公子是谁?”苏合觉得自己才闭门读书十天,师兄师姐之间就有了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南星和朱砂都不吭声,苏合愣了愣才有些明白,问:“师姐之前喜欢哪个不是朱公子吗?师姐你变心好快啊。”

朱砂恼羞成怒地敲了敲苏合的额头,“送完饭了还不回去找师父替我求情!”

他们偷偷卖药的事是刚吃完午饭就被师父发现了的,跪在这里跪了一下午,偏偏小师妹最近乖乖的在闭门读书,一无所觉,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到这会儿南星和朱砂的膝盖都跪的没有直觉了。

师父没拦着她送饭,自然就是等她求情。苏合什么八卦也没打听出来,巴巴地跑去师父那里求情,给师父递台阶下。

果然,她只是稍稍说了两句,师父就点头让她去叫师兄和师姐起来。

苏合去叫了南星和朱砂进门,两人灰溜溜的再次到师父面前领训。

决明看着两个聪明绝顶的弟子,叹了口气,却对苏合说:“你师兄师姐一个负责南院,一个负责东院。你如今岁数也不小了,虽然医术尚有不足,但沉稳有余,相信也不会有什么纰漏。你明日起,就接手西院吧。”

“啊?”苏合没想到师父会突然对她委以重任,她一直觉得自己恐怕要再等十年师父才会放心让她掌一院的,一时间有些不自信,“师父,我真的可以吗?”

一年前南星接手南院的时候十八,朱砂那时候十七。苏合比南星小三岁,今年也才十六岁,按岁数算来,竟然比师兄师姐都早了。

决明此举,多少有点敲打南星和朱砂的意思。南星和朱砂两个人一向爱护师妹,也不在意师妹得了便宜。此时听这傻丫头不赶紧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居然还问这些,都替她着急,生怕师父反悔了。

决明摸了摸小弟子的头,“你不比他们差什么。医之一道,又不仅仅是背书。”

☆、第7章 生意人

苏合接手西院遇到的第一件事,却是江庄主父子来告辞。

“怎么就要走?”苏合十分震惊,“江叔叔,你这伤得长期调养,这般长途奔波,即使不动武,也对你的身体无益。”

“小苏合,我也不想走,好容易你来掌西院了,我还等着你给我看病呢。”江庄主温和地笑了笑,“只是家中实在有急事,等我办完了也就放心了,回来你再给我好好调养。”

“有什么事能比命还重要呢。”苏合微微抱怨。承蒙江庄主悉心教导剑法,她对这个温和宽厚的长辈她十分喜欢,忍不住就想要多劝几句。

江庄主看着豆蔻年华的少女,只是笑而不语。

江韶负剑立在江庄主身后,凌厉的剑眉微微压低,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郁闷的低气压中。他也清楚他爹的身体状况不行,实在不宜奔波。然而他如今尚不能服众,许多事情江庄主不得不亲力亲为。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只恨自己年少的时候不懂事,没有更努力一点。

苏合苦劝江庄主无果,最后只得写了保养方子和注意事项,遗憾地送江庄主父子离开。

“江大哥,这些方子和注意事项你收好,还有一些我闲着没事做的药丸子,应该比外面做的好一些。”苏合将东西交给江韶。

江韶默默地将东西收入怀中,点漆一般的眸子看着苏合,最终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他其实有个不情之请,想邀苏合与他们同回江南,可以帮忙照顾他爹的身体。他打听过,枯荣谷谷主和他的弟子虽然极少出外诊,却也不是没有。可不成想决明谷主会突然把西院交给苏合。朱砂和南星早已各掌一院,苏合如今好不容易被委以重任,他若是提出要求让人放弃,实在是强人所难。索性,还是不要提了吧。

“保重。”苏合一路把他们送出谷,看到江家来接人的马车停在谷外。

江庄主坐上马车,挺拔俊朗的少年翻身上马护持在旁。

马车行出一段路后苏合正打算返回谷中,就见江韶打马归来。

“江大哥?可是落下什么了?”苏合停下脚步询问地看着他。

“苏……苏合,我爹回去处理一些事,最多两个月,我会立刻敦促他回来调养。他……的身体不会有事吧?”

少年殷切地看着她,带着一种纯然的信任以及隐约的恳求。医者的一句话,有时候就是患者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合感觉到肩上隐隐的责任,因少年的赤子之心而心软。江庄主如今的状况,这样长途奔波实在是不妥。尤其是惊动他不得不千里迢迢赶回去的事情必然不是小事,到时候劳心劳力,对他的身体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实在不好说。

然而苏合还是不忍心,给了少年安心的回答,“江大哥,只要按时吃药,多休息,江庄主应该会没事的。也不必急于回来,来回奔波也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办完了可以在家里修养几天再上路。江庄主如今情况还算稳定,药方的调整不多,在哪里修养都是一样的。”

话虽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江韶罢了。在神医谷每五天一次的针灸对江庄主的助益却是比汤药要重要的多。

果然,江韶听了她的话,眉头微微舒展,整个人的气质沉稳了许多,终于不再像早上那般焦虑。

“多谢你,苏合,后会有期。”江韶拱手施了一礼,伸手利落地上马,像是矫健的鹰一样。

“后会有期。”苏合笑了笑,颊边梨涡浅现。

江韶愣了下,才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返身去追赶马车。

送走了江韶父子之后,苏合忙了一整个月才算把西院的事情理清了。

本来住在西院的病人根据病情轻重搬走了许多。如今枯荣谷北院是决明亲自在管,塞满了各种意义上难搞的病人以及急症患者;南院是南星在管,东院是朱砂在管,住着一些病情稳定的患者,由决明给出治疗思路之后,具体的方子调整让两个徒弟接手;西院归了苏合,分过来的病人中真正有挑战性的疑难杂症基本上没有,反倒是一些惜命的、有点小病小痛就要神医来治疗的富贵闲人占了多数,再有就是一些医书上有例可循的病症,没什么难度。

不过因为这些富贵闲人大多对神医迷信,不太信任黄毛丫头,所以决明还是需要经常跑西院装装样子,给徒弟镇场子。

苏合自知年轻识浅,也就比师兄师姐更加用心。朱砂和南星那边基本上是旬日所有病人诊脉一次,调方。她这边却是五日就所有病人诊脉一次,调方。

再加上针灸以及制药的时间,苏合的闭门读书计划只能暂停,只有晚上有时候能抽出时间读些书。

不过有了实践的实例病症对照,苏合发现原本晦涩难懂的医书似乎终于被她的诚心打动,稍稍揭开了一点朦胧的面纱,让她得以略窥门径。所以虽然朱砂和南星都嫌那些毫无挑战性的病症无聊,浪费时间,苏合却觉得受益匪浅。

朱砂那位陈公子也被送到了西院,如今归苏合管。

苏合发现师姐好像格外喜欢病弱贵公子这种类型的,上一个朱公子就是这样,如今这位陈公子也是一样。不过这位陈公子似乎胆大些,在病中还不忘对朱砂的示好勇敢地回应。两个人时不时还要在决明的眼皮子地下见上几面。

这日苏合正忙着配药,朱砂打发药童来跟她说东院药库的接骨草没了,问她借些过去。接骨草又不是什么急症用药,就算一时用完了也不必急着来借吧?苏合不用猜就清楚师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来打听师父在不在呢。

苏合手上动作不停,示意药童拿了接骨草,然后十分成人之美地说:“我这里有些配药方面的事不太明白,这会儿不得闲,你跟我师姐说,让她闲了过来一趟。”

药童走了不到一刻钟,朱砂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到药房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就心急火燎地去会她那位陈公子了。

苏合看了看窗外盛开的桃花,最近真是春暖花开了,师兄师姐都春心萌动了,前几天她还瞧见师兄带个小姑娘去镇上呢。

在枯荣谷接触的各色人等都有,江湖上儿女都成亲晚,但普通百姓或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却成亲很早,甚至十三四岁成亲的也有。今年师姐都十八了,一般人家这个年纪的小孩就算还没成亲,也差不多定亲了。可是师父似乎压根没考虑过这些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默许师兄和师姐自己找喜欢的人。而师兄师姐喜欢的人,也不知道师父喜不喜欢。

也可能受之前那位怂包朱公子的影响,苏合反正对这位同样病弱的陈公子不怎么待见。真不明白师姐喜欢他什么。

苏合一边瞎操心,一边带着药童制药。这些事情她都做的极为熟了,即是一心两用,做出来的成品火候也掌握的十分好。

苏合点齐了药品,看看天色还早,终于有时间回去读会儿书。不成想出了药房的门,就被人拦住了。

“我家公子有要事找苏姑娘谈,烦请姑娘拨冗相见。”一个青衣打扮的仆从规规矩矩的等在药房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估计又是哪个富家子弟大惊小怪,一点小病小痛就恨不能有大夫时时守着安抚。因为枯荣谷条件简陋,苏合清楚这些跟随患者而来的仆从过得十分辛苦,有时还要住到镇上来回奔波。她不忍为难,没说什么就跟着去了。

走到西边角落的小院子,见到里面青衫公子闲坐烹茶,苏合才想起来,这位公子姓杜,杜飞白。杜飞白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金陵杜家如今的掌舵人,杜家虽是商贾,却富贵堪比皇家。

区区一个小小的枯荣谷,就已经事务繁杂到让师徒四个忙的陀螺一样,而杜家那样一个大家族,事务繁杂程度可想而知。杜飞白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整日里殚精竭虑,就渐渐的有点早衰之兆。前段时间又遭人暗算,中了剧毒差点一命呜呼,于是连夜送到了枯荣谷。

中毒还好说,辨明药性,对症施药之后很快就能治好,只是这杜公子心力憔悴,若不趁年轻好好调养,恐怕也是个短命的。所以决明给杜飞白解了毒后,就安排他住进了西院,让苏合一边给他清余毒,一边顺便调养下。

杜飞白见苏合过来,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青烟袅袅,微微有些瘦弱的贵公子泡茶的姿态优雅,一举一动都带了些飘逸的仙气。

然而苏合显然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根本没注意欣赏杜飞白泡茶的风姿,十分有主人意识地自行坐下,开门见山问:“杜大哥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好些了吗?”

杜飞白挑了挑眉,双眼皮的桃花眼自然而然就流露出几分风流不羁来。他放下手中精巧的紫砂壶,眼里含着三分笑意,“吃了小神医你的方子,自然是好多了。我曾听茶道大师启文兄盛赞姑娘聪敏,看来我今日是献丑了。”

苏合愣了下,“哦,你认识于叔叔啊。”

她杂学颇多,茶道大师于启文在这里看病的时候,她曾跟着学过一些皮毛,不过不怎么喜欢,平时也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苏合显然不习惯生意人谈正事之前绕圈子,没在这个话题继续,而是说:“杜大哥,你把手伸出来,我帮你把把脉。”

小神医如此着急又直白,杜飞白勾唇笑了起来,“不急,我请你来,是有些别的事情想与你说。”

☆、第8章 做生意

“枯荣谷声名远播,求医之人络绎不绝。神医师徒高义,杜某实在是佩服。”杜飞白唇边带着浅淡笑意,不紧不慢地说:“我观谷中房舍有限,幸而杜某略有薄财,愿助枯荣谷扩建,以谢此次救治之恩。”

决明收诊费不多,也不排斥有钱的人拿钱来报恩顺便拉关系。这枯荣谷当初就是富商帮忙建的。不过,苏合想了想,有点苦恼地说:“可是枯荣谷附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扩建了啊。”

谷口那段地方一面临峭壁一面临崖,实在是没地方建,谷后面一再扩建,现在也已经完全没有空间了。

小姑娘坦诚的可爱,杜飞白笑意加深,“杜某找工匠考察过,谷外的峭壁之上是可以建屋舍的,唯一的麻烦就是在峭壁上开凿一条路下来,工期可能要久一点。”

“从峭壁上开凿一条路?”苏合被杜飞白的大手笔惊到了,这么大工程耗费的钱财,恐怕比重建一个枯荣谷也差不多了。

“不如此,不足以表达杜某的感激。”

杜家每年行善积德修桥铺路也要花不少钱,把这笔钱花在枯荣谷身上,不仅能落个好名声,还能跟当世神医打好关系,再值得不过了。

“这个事情我得跟我师父商量下。”

“请苏姑娘带我向尊师转达谢意。”杜飞白没指望小姑娘能做的了主,之所以找苏合谈,是因为决明实在是太忙碌了,他压根堵不到人。

苏合挠了挠头,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我会跟师父说的。可是我觉得我师父不会答应。我师父如今每天已经从早忙碌到晚了,即使枯荣谷继续扩建,我师父也应付不了更多的病人了。这样的扩建,意义不大。”

决明如果不是实在忙不过来,也不会让几个徒弟年纪轻轻就接手一院的病人。而苏合以前虽然觉得师兄师姐很厉害,但真正接手了慢慢才明白,他们三个人离独当一面还很遥远,他们如今能替师父分担的事情还是很有限的。

苏合看着杜飞白,十分诚恳地建议,“杜大哥若是有意,不妨考虑在谷口峭壁上建些客栈酒楼。师父无心庶务,枯荣谷中的饭食一直由附近村镇的村民提供,只是聊以饱腹罢了。而因为房舍有限,谷中患者的随从要么打地铺,要么住在附近的镇子上,十分不方便。若是谷口能有些客栈酒楼,这些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相信这些酒楼客栈一定不会亏本,也是利人利己的好事。”

杜飞白一愣,他想过他的捐赠可能会被枯荣谷神医师徒拒绝,毕竟杜家树大招风,又因为他接手时的一番内斗,如今岌岌可危,枯荣谷神医不愿沾惹麻烦理所当然。却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给出一个如此质朴的理由,并且给了一个如此真诚的建议。江湖之人,闲云野鹤,确实比商场或朝堂上的人简单。而且枯荣谷人口简单,神医的小弟子想来也是自小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无欲则无求,也就可以畅所欲言。他每日里打交道的都是老狐狸,难得听到这般坦诚的话,还挺有趣。

杜飞白闲适地靠在大圈椅上,放松地喝了口茶,“说的有道理。也好。我愿意为枯荣谷盖一些酒楼客栈……”

“杜大哥,”苏合摇头,实话实说地说:“我们师徒四个恐怕是分不出人手和精力去经营这些的。”

杜飞白看着眼前的小神医,四目相对,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一笑就笑的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苏合完全莫名其妙。

一旁侍立的青衣仆从有些惊讶地看了家主一眼,他被选来伺候家主至今,还从未见过家主如此……情绪外放。

杜飞白笑了好久,才摆了摆手,“对……对不住,忽然觉得很开心。”

他笑了一阵,气色不似平日那般苍白,一扫病弱之态,眼眸明润,看起来像是温柔多情的贵公子。

苏合发现杜飞白如果能好起来,看起来长得还是挺好看的。她欣赏了片刻美男,却实在想不出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好笑的,也就由他去了,反正心情愉悦也有益于养病。

苏合晚饭的时候跟师父说了这件事,决明果然没多大兴趣。忙的连徒弟都没时间教了,哪儿有空管那些有的没的。这片山头如今都属于枯荣谷,不过杜飞白如果愿意出钱在峭壁上凿出路来,建客栈酒楼他也不会管。

苏合思考了一下,第二天抽空又去找杜飞白。

“杜大哥,我同我师父说过了,我师父确实是没精力管这些事。”苏合说话一向的不绕弯子,“不过如果能在峭壁上建客栈酒楼,我师父还是很支持的。”

苏合微微倾身,有几分讨好地问:“不知道杜大哥你需不需要合伙人呢?我知道很多药膳的方子啊。”

他之前说过打算建成客栈酒楼送给枯荣谷的吧?就算不擅经营,难道不能折现吗?或者谈点别的条件?这经济头脑,也真是绝了。杜飞白深深觉得自己跟她合伙做生意的话,可能有点欺负人。

“苏合。”杜飞白慢悠悠地摆弄他那套茶具,虽然他一贯脸皮厚,但偶尔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生意人,多少有点无耻,昨天还是小神医、苏姑娘,今天占了点优势,就改了称呼。

苏合眼巴巴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察觉称呼上的变化。神医谷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很少有人能坚持熟悉了以后还客客气气的叫什么神医、姑娘的,名字本来就是让人称呼的么。

于是杜飞白得寸进尺,语气戏谑地说:“阿合,我以为枯荣谷神医的弟子不缺钱。”

“这世上谁不缺钱呢?”小姑娘忧愁地嘟了嘟嘴,作为这世上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的杜飞白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苏合他们师兄妹三个当然衣食无忧,然而零花钱也有限。但是人长大了,总是会有些不想让师父知道的东西要买,也会想要自己挣点钱有点积蓄。不然师兄和师姐也不会背着师父偷偷卖药。

小姑娘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馋糖的孩子一样,杜飞白发现跟苏合聊天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被逗乐,他低低笑着,说:“遇上你之前,我一直觉得经商不算什么技能。”

低买高卖,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且还地位低下。他从不觉得作为一个商人有什么可骄傲的,可是在这个小丫头面前,却莫名的有种优越感怎么办!

“怎么能不算技能呢?会赚钱是最厉害的技能了。”苏合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甜。

她想了想,说:“我知道在峭壁上开路耗费巨大,我只是提供一些菜谱实在不值一提,所以我也不要求分很多钱啊,赚钱了,一个月分我……一百两就好。”

苏合每日里经手的药材倒是值不少钱,但药材采购不归她管,衣服首饰每年师父想起来的时候会着人买来她跟师姐一人一份,她最多也就是花点零花钱买点吃的或者不实用的小玩意儿罢了。枯荣谷旁边的小镇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真正算起来,她这辈子花的最大的一笔钱也就三四十两,一百两对于她来说还真算是巨款了。她着实没怎么见过钱,对钱的需求也不算太大,会提这样的要求也不足为奇。

……一百两,杜飞白有生以来还没谈过钱这么少的买卖,今日是破了先例了。

苏合看他不说话,想了想,主动让步,“其实我也花不了那么多,分五十两也可以了。”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为防止苏合再丧权辱国,杜飞白连忙答应了。他还没遇上过这样笨的生意伙伴,真长见识了。

杜飞白为苏合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阿合,不要反悔。”

“你也不要反悔啊,碰杯为盟。”苏合端起茶杯,与杜飞白碰了碰。她怎么可能后悔,只是写几张药膳方子,每月都有五十两拿,苏合觉得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她现在每个月都要写好几百张药方,师父给的月钱才三十两。

没见过这么急着往陷阱里跳的人。杜飞白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茶杯,忽然很有兴致逗她,唇角带着诱惑的笑意,说:“峭壁之上凿路不易,怎么着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完成工程开始赚钱。我这里赚钱的门路多得是,有没有兴趣一起?”

“一年半载就能完成?这么快?!”苏合十分惊喜,完全忽略了他后面的话。她还以为至少要三年五载呢。居然一年半载之后就每个月有五十两可以拿了!

“……”杜飞白竟无言以对。

“好了,我回去给师父他们做饭去了。杜大哥你好好休息。”苏合放下茶杯站起来,要走了忽然又想起来。

“杜大哥,有些话要说到前头。你在峭壁上建客栈酒楼没问题,但你一定要给谷口如今在卖饭的村民留条生路。”苏合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补充解释,“一方面谷口的村民靠这些微薄收入生存,这么多年对神医谷也是助益颇多,另一方面来看病的也有些家境贫寒的人,总要能吃得起饭。”

杜飞白看着她,片刻之后笑了笑,“放心。”

苏合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离开。

杜飞白看着苏合的背影,人虽然不够聪明,但不贪心,又有仁心,神医的弟子果然并不像开始看起来那般简单。看到她,他想到一个词——大智若愚。

☆、第9章 师兄失恋

杜飞白的动作很快,没几天就把设计完成的图纸拿给苏合看了。

比起之前建设枯荣谷的土财主,杜飞白的品味显然要高的多。峭壁上的亭台楼阁,巧妙的用栈桥链接在一起,甚至有一个阁楼是完全凌空的。

杜飞白在旁边看账本,苏合就拿着图纸在一边感叹。这设计真的是太漂亮了,而且看起来难度好大啊!

“杜大哥,这个阁楼是做什么的?”苏合指着哪个凌空的阁楼。

杜飞白瞟了一眼,淡淡地说:“给舞姬跳舞的地方。”

这样的峭壁,猎猎山风中倾城佳人一舞,想象起来的确是格外有意境啊。杜飞白这完全是以繁华之地的娱乐消遣场所的标准来建这地方了。

苏合有点担心,“会有人花钱看吗?”

杜飞白笑了笑,“放心,不会亏本的。”

他停了片刻,眼里含了促狭地笑意,又语带调侃地说:“就算是亏了,阿合你的一个月五十两银子我也不会赖的。”

苏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嘲笑了。她看了看时辰,又要赶紧回去做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师徒四个的饭菜一直都归她做了,师兄和师姐总是回去的格外晚。

“杜大哥,我走了。天色暗了,点上灯再看账吧。”苏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杜飞白挑了挑眉,问:“我听很多人说阿合你的手艺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幸尝尝?”

“啊?你想吃么?”苏合愣了下,这杜飞白吃喝极为讲究,每天都是他那仆从提着大食盒子从镇上跑回来给他送饭。看菜色和摆盘似乎也不是镇上酒楼能做出来的。苏合虽然经常会给熟悉的人带些饭菜,但看杜飞白这排场,她觉得完全没必要。

杜飞白一副风流俊雅的姿态,黑眸光彩流转,笑着看她,“难道只有教导阿合的人才能有幸吃到阿合的饭菜吗?可是我想尝尝阿合的手艺啊。”

小姑娘只是不解风情地乖乖点头,“哦,那我明天给你带。”

杜飞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好吧好吧,那我谢谢小神医了。”

苏合不满地退了半步,她其实也想像师兄和师姐那样装的很严肃,被人当成大人一样对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很没有威严,被人当成小孩子。难道小两岁就真的这么明显吗?

枯荣谷外的峭壁很快开凿,苏合除了给人看病以及读书,偶尔抽出闲暇还要跑到谷口看工匠施工。日子过得极为充实的她,很久都没关注过师兄和师姐的事情。

突然有一天,晚饭的时候南星没回来。

决明找药童去问,药童说他下午就一个人去镇上了。南星虽然皮,但这种不交代一声就一个人跑到镇上这么晚还不回来的事情以前还没出现过。

朱砂跟苏合对视一眼,看来南星这是又作死了。两个人也不敢多话,默默地吃饭。

决明脸色不太好,吃完饭也不见南星回来,决明板着脸跟两个女徒弟说:“你们两个老实呆在家里不许乱跑,我去找找南星。”

小镇不算大,入夜之后也没什么热闹的地方,南星没道理在镇上待到这么晚。

朱砂跑到苏合房间幸灾乐祸地猜测南星又干了什么蠢事,等着看南星回来挨打,一点睡意也没有。

反正师兄挨打也是常事,苏合不怎么担心,一边看医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朱砂聊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决明扛着醉醺醺的南星回来。

朱砂趴在窗户上看热闹,“哎呀哎呀,南星这次惨了,居然醉成这样了!”

苏合放下书,有点无奈,“师姐,师兄挺好的,你别老是针对他。”

“他是对你挺好的,对我又不好!明明是他总是针对我。”朱砂撇嘴,看苏合站起来,十分气愤的跳起来拉着苏合的衣摆,“喂喂,师妹你要干嘛去?你不会是要给那家伙熬醒酒汤吧?喂,你真是够了!你对我都没这么好!”

“师姐,你如果喝醉了,我也会给你熬的。”苏合觉得自己比师兄师姐成熟稳重多了,可为什么别人对待自己总还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呢?

南星喝醉了,决明也没办法教训他,把他扔房间里就不管了。

苏合熬了醒酒汤,看南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得死猪一样。

好像,也不怎么需要醒酒汤啊。苏合把汤放在一边桌上,叹了口气,以一种与她纤细身形完全不符的大力一把把师兄从地上扛了起来,放到床上。

练武的女子,抗个百十斤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苏合还挺有成就感的拉过一边的背角,给师兄盖上,刚想走,却发现刚才的搬动好像惊动了这个醉鬼。

“阿燕。”南星抱着被角居然呜呜哭了起来。

这是……被甩了?还是吵架了?才多久?她都还没有抽出时间来好好去看看师兄喜欢的那姑娘长什么样子呢。而且师兄这表现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啊?苏合觉得师兄这恋爱谈的简直像玩一样啊。

苏合伸手拍了拍南星的脸,沾染了一手的泪水,才真的意识到即使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师兄也是动了真心的。师兄那么皮,即使被师父打的上蹿下跳,哭起来也是干嚎,只打雷不下雨的。

“有什么可哭的,女孩子么,哄哄就好了啊。”苏合拧了个帕子帮没出息的师兄擦了擦脸,又点了支安神的香,悄悄出去,帮师兄关上了门。

苏合回到房间,朱砂还在等着听南星到底为什么喝的烂醉如泥。

“可能是他喜欢的哪个姑娘跟他吵架了吧?”苏合把猜测说了出来。

朱砂很好奇,“咦?那姑娘软绵绵的,不像是聪明到能幡然悔悟的人啊。”

“师姐!”苏合也是服了这幼稚的两个人了,快速地拆了发髻躺在床上蒙住头假装已经睡着了。

“师妹,我觉得你最近对南星那家伙太偏心了!”朱砂抗议,跳到床上来闹苏合。

两个人闹了半夜才睡着。都以为第二天南星逃不过师父一顿毒打,然而最终师父却没有。

因为南星伤心难过,喝的烂醉如泥,并不是因为跟那个叫阿燕的姑娘闹别扭,也不是分手。那个叫阿燕的姑娘,病逝了。

这次连一向跟南星不对付的朱砂,也沉默了。

枯荣谷里接的都是各种疑难杂症,即使决明医术通神,也依然无法做到将所有人都治愈。死亡,总是避免不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南星被决明勒令不许出去喝酒,于是只好拉了苏合聊心事。

“我救不了她,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南星软弱地靠在师妹肩头,低声重复这句话。

苏合虽然对男女感情尚且懵懂,但却有些明白师兄的感受,南星的痛苦其实并不仅仅是恋人的离去,更有一部分是作为一个医者,面对死亡的无力。

“师兄,我们一起努力让自己变得医术更好吧。”苏合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努力安慰他,“也可能我们能做的终归有限,可是竭尽全力了之后,也总是可以无愧于心不留遗憾。”

“我有时候会很害怕。”南星叹了口气,“师父那么厉害,可他依然有救不了的人。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

苏合愣了下,“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有这样的自我怀疑呢,师兄那么聪明也会自我怀疑吗?”

难道天才也会觉得面前有不可逾越的大山,从而心生畏惧吗?

苏合认真地说:“我一直觉得师兄师姐又聪明又厉害,将来总有一天一定比师父医术更好的。”

自己在师妹眼里竟然这么厉害?南星有点感动。

这时忽然听到朱砂的声音,“师妹你看星星居然不带我。”

南星瞥了她一眼,从师妹肩上直起头来坐好。他这会儿没什么斗志,懒得跟她吵,却忽然见朱砂递过来一个酒瓶。

“可别喝的烂醉如泥连累我啊。”朱砂没忍住,还是习惯性地刺了他一句。

“好了,师姐你就是嘴硬心软。”苏合打圆场。

“谁嘴硬心软啊!”朱砂打了下苏合摸酒瓶的手,“小孩子家家不许喝酒。”

“说的好像你们比我大很多似的。”苏合哼了一声。

南星和朱砂各自喝酒,时不时的拌两句嘴。苏合坐在中间默默发呆。最后三个人都困了,东倒西歪地在外面睡了一夜。

好在天气已经暖和起来,练武之人身体又不错,第二天就又打起精神去处理各自负责的病人去了。

☆、第10章 善变

也许每个少年或早或晚都会遇上一些事情让自己变得成熟,南星从那之后真有了几分奋发上进的样子。但朱砂显然还没遇上自己人生的转折点,整日里仍然与那位陈公子你侬我侬,忙的连跟南星别苗头都顾不上了。

过了端午节,天气立刻热起来了,苏合刚忙完手边的事,就听药童说又有新病人分过来了。

苏合盘算了一下西院目前的空房间,“你把他们领到杜飞白房间旁边的甲子三号房,我一会儿就到。”

苏合拿了师父写的病例,匆匆跟过去看看病人情况,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江韶父子。

苏合惊喜地说:“江叔叔,江大哥,你们回来了啊。”

“小苏合,又见面了。”江庄主温和地笑着,眼角带了细细的皱纹,有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

给人看病的时候,苏合就变成了个急性子,顾不上寒暄,先看了看决明写的诊断及治疗思路,坐下摸了摸江庄主的脉象。江庄主的气色,比走的时候差太多了。他这样的情况,其实留在北院让师父亲自诊治更稳妥一些。想也知道江庄主这样的情况,分到西院这边一定是他自己要求的结果。苏合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被信任的责任感。

苏合微微皱了皱眉,“这一趟很累吗?有没有按时吃药按时休息?”

江庄主含笑看着小姑娘,板着脸的小姑娘严肃又认真,还是很有小神医范儿的,“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没……”

江庄主说到一般,江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打断,带着点告状的语气,“虽然按时吃药了,但不肯按时休息,还跟人动手了。”

“……”江庄主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

“江庄主,你怎么可以这样不保重身体呢?”

江韶说的时候江庄主就完全当耳旁风,然而被小姑娘这样一说,江庄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心虚。江庄主有时候无比庆幸自己没女儿,不然一定是女儿奴。

苏合用眼神谴责了江庄主片刻,摇了摇头,“先把今天的针灸做了吧。”

终归还是治病救人的实际经验让人成长的快,江庄主本来还想逗小姑娘两句,可却莫名地从她身上看出了决明的一两分影子,想到神医的手段,江庄主一点也不敢抗议,默默地除去上衣,趴到了针灸床上。

苏合拿了银针,动作熟练地给江庄主施针。她的手又快又稳,带着一种自信的笃定,无端的就让人觉得安心。

为了防止打扰到苏合,江韶只能在房间外等。

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纤细人影,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到实处。这几个月江湖风波烦扰,父亲奔波劳累,身体一再衰弱,而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的焦躁无以言表。然而终于平安地到了这里,看着她有条不紊的施针开药,仿佛清风抚平了毛糙,竟有一种仿佛归家一般的安心。

江韶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轻轻靠在墙上,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院墙外开着繁星一般小小白花的女贞树,竟觉得初夏的聒噪蝉声有几分悠然。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苏合施针完毕,一边擦汗一边走了出来。

少女挽起的衣袖尚未放下,露出纤细雪白的手腕。

江韶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睛,耳根有些热。医者,本就是很容易能获得人好感的,何况江韶正事始知慕少艾的年岁。

苏合毫无所觉地将病例挂在了门口,跟江韶交代,“江叔叔睡着了,不用叫他,让他睡吧。等醒了先吃饭,然后按照方子熬药给他喝。”

几个月不见,江韶似乎又长高了许多,再加上奔波劳累,显得更加单薄。犹豫了一下,苏合安慰他说:“放心,好好养几个月,会好些的。”

这几个月,苏合已经发现,其实来求医的还是慢性病居多。毕竟枯荣谷偏僻,除非离得比较近,或者有特殊办法拖延病情,否则急病根本撑不到来这里。慢病总是要慢治,可惜很多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得已,这样那样的牵挂,不等治好,只是病情稍微缓解就不得不离开。如此往复,终成绝症。

她作为一个大夫,对于这样的情况也毫无办法,只能给病人多一些信心吧。

苏合现在不比从前,有一堆的事等着她处理,于是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叙旧,简单地跟江韶说了一下江庄主的病情以及注意事项,苏合便匆匆告辞离开。

江韶送她到门口,苏合笑道:“好了,江大哥别送了。别忘了枯荣谷是我家,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好。”江韶立在院门口,微微勾了勾唇。

然而当苏合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叫住她,“苏合。”

“怎么?还有事吗?”

江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段时间真的被自家父亲的病吓怕了,以至于对靠谱的大夫有一种难言的依赖心,此时竟有些不舍。千里迢迢赶来,只治了半个时辰确实会觉得有些不甘心吧,虽然明知道自家父亲的病急不得。

江韶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掩去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练剑。”

真是个武痴啊,苏合忍不住笑了笑,不在意地说:“等有时间我来找你吧。”

她随口答应,根本没放在心上。心里还暗暗拿江韶作为榜样来勉励自己,她若有江韶那样的专心刻苦,不为杂学所扰,或许现在跟师兄师姐的差距也不会那么大。好在现在她年纪也不算大,还不算太晚,要更努力才是!

虽然苏合下定决心发奋,然而遇到拖后腿的家伙也在所难免。

下午苏合刚忙完,刚打算回去读书,就碰上了杜飞白的仆从。

“苏姑娘,我家公子有请。”青衣仆从恭恭敬敬地站在阶下,估计是等了很长时间才能恰到好处地截到她。

虽然觉得杜飞白找她应该没什么正事,但苏合想了想,还是去了。身为杜家之主,杜飞白把所有事情撂下在这里已经住了三个月了,余毒已经清完,身体虽然没有完全调养好,但也没大毛病了,估计很快就得走了。

江家父子与杜飞白比邻,苏合去杜飞白那里时经过江家父子的房间门口,毫不意外地瞧见江韶在院子里练剑。

汗水顺着少年线条漂亮的下颌骨滴落在锁骨上,隐入衣领不见,整个薄衫的前襟后背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背后肩胛骨的形状。

苏合觉得江韶练剑的样子格外的引人注目,有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与锋利,忍不住驻足看了片刻,才过去找杜飞白。

因为建筑略有些密集,为了使空间显得开阔些,枯荣谷的院落都是建的半开放式的,所以坐在杜飞白惯常喜欢煮茶的小亭子里,也是能瞧见江韶练剑的样子的。

“杜大哥,有事吗?”苏合跨进亭子。

杜飞白桃花眼水波粼粼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前些日子我手下的掌柜们过来送账本的时候,我让他们把家里收藏的一些医书带来了。孤本不便赠与阿合,所以我誊抄了一份送给你。”

杜飞白作为一个生意人,虽然有些附庸风雅,但几本医书孤本也不至于不舍得送给苏合。特意亲手誊抄一份,不过是因为清楚苏合这样山野长大的姑娘,并不在意孤本,在意的只是其中的内容,亲手誊抄更显心意罢了。

枯荣谷所藏医书已经收罗万象,不过既然是孤本的古籍,杜飞白自然还是有自信这医书是枯荣谷所没有的。

苏合接过翻了翻,上面字迹笔锋圆润流畅,不燥不润,跟之前瞥见的杜飞白账本上的批注有七分相似,似乎是怕她看不清楚,特意写的工整了许多。虽然明知杜飞白可以让手下去抄写,此举完全是刻意示好,然而这样的心意,也仍然让人感动。

苏合原本想道谢,翻了几页,就看的入了神。

这本书她的确没在师父的藏书里见过,词句浅显,却又简单实用,在辩症方面有格外独到的见解。

杜飞白见苏合看的入了神,也不打扰她,斜靠在软枕上自己拿了账本在旁边看。

青衣仆从极为有颜色地在亭子四周放了夜明珠灯照明,默默地退了出去。

暮色四合,消去一天的暑气,两人在亭子里相对而坐,一时间只听见偶尔翻书页时轻微的响声,竟有一种旁人无法打扰的安闲宁静之感。

江韶练完了剑,一抬头,就瞧见据说忙的一整天都抽不出一点时间的人安闲地与人一起坐在亭子里看书。

之前一有时间就跑来找他练剑,就算偶尔有事几日不来也会跑来交代一声,现在却来去匆匆,跟别人一起看书。

江韶剑眉微微压低,心中滋味难辨,第一次认识到女人的善变。

☆、第11章 师兄离谷

苏合晚上看书看的有点晚,天将破晓时才堪堪眯了会儿,第二天早上自然是误了锻炼。苏合强撑着起来去西院转了一圈。因为不是诊脉调方的日子,处理了几个比较严重的病号之后,苏合回到内院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

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师父匆匆回内院。决明看了她一眼,物尽其用地支使她,“把南星叫来。”

苏合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跑去南院找南星,没想到南星不在南院。找了一大圈,才在枯荣谷口找到南星,似乎有不懂规矩的病人驾马车来堵住了谷口,南星废了好大的口舌才让人挪开。

跟师兄一起回内院的时候苏合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南星看她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忍不住问:“怎么就困成这个样子?”

苏合抓着南星的衣袖,索性闭着眼睛走路,“金陵杜家的杜飞白最近在西院养病,送了我几本医书,写的特别精妙。昨晚忍不住就多看了一会儿,今天就特别困。等我看完了,送给你跟师姐也看看,回头你们再给我讲一遍。”

“好好走路!”南星教训她,“什么医书?值得你这么着急看。”

南星心底还是很有身为神医弟子的骄傲的,并不认为一个商人能拿出多么了不起的医书。何况小师妹的性子一向沉稳,并不急功近利,怎么会看医书看通宵呢?想到这里,南星有点不淡定了。

南星微微皱了皱眉,金陵杜家的杜飞白?似乎是在谷口要建酒楼的那个吧?南星听说过此人,却没留心。少不得回头要打听打听这家伙的来历,小师妹别被骗了。

“那医书写的很好,简单明了,又很有趣。”苏合又打了个哈欠。

南星侧头看了一眼师妹,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经有了少女的娉婷之姿了。南星不动声色地问:“杜飞白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苏合偏了偏头,懒洋洋地睁开眼看了看师兄,想了想说:“他的病不重。只是年幼的时候过于娇宠,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少年时候殚精竭虑,伤了根本。前段时间又遭人暗算,中毒之后没有及时调理,所以略有些麻烦。不过调养了这两三个月,恢复的还不错。只不过最好能再调养半年。他如果继续那么操劳下去,估计活不过四十岁。”

“我不是问他的病情,是问他的为人。”南星哭笑不得。不过看师妹这不解风情的样子,他倒是有几分放心了,不像是开窍的样子。

“为人?”苏合很奇怪,“为人有什么好说的,人还算不错吧,挺会做生意,……嗯,手底下能工巧匠也很多。师兄,师父突然找你,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为人?你是不是最近又犯了什么错让师父逮着了?我看师父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犯错?没有啊。”南星反省了一下自己,确定自己最近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读医书,给病人看病,没有做任何坏事,于是放松地拉着小师妹去见师父。

决明看到他们两个来,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南星,秦州一代爆发瘟疫,当地郡守与我有旧,请托我去医治。你替为师走一趟吧。”

决明一向不善于鼓励弟子,即使对南星最近稳重上进的表现十分满意,并且已经打算委以重任,却连一句鼓励肯定的话都没有说。

苏合昏昏沉沉地听师父跟南星这么说,瞌睡都吓醒了。

师父要派南星出谷了?!居然是处理瘟疫这么大的事!师兄真是太厉害了!

曾经无数次向往外面的世界,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落到了眼前。饶是南星平日里对自己十分自信,也忍不住惊讶又忐忑地问:“师父,我可以吗?”

决明对男弟子总是更加严厉一些,他依旧没有正面肯定南星,而是说:“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独自游历天下了。”

南星微微握了握拳,心里又激动又不安,“师父,我自己一个人去吗?什么时候启程呢?”

“秦州郡守派来的人就在谷外等候,你收拾收拾行李,这就去吧。”

这么着急?早上堵住门口的马车原来是秦州郡守派来的啊。南星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师父,我走了,南院的病人怎么办?”

决明眼底终于带了些满意的笑意,南星小时候皮,可是最近终于有了几分男儿的担当了。

“不必担心,让朱砂和苏合一起照应着就是。”

苏合被点名,看了师父一眼,点了点头,她眼睛都因为犯困盈满了水光。

南星呐呐地站着,有几分不知所措,迟疑了片刻,终于说:“那……师父,我把病例交给小师妹,就走了。”

决明颔首。

南星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心底莫名地又兴奋又怅然若失,跪下来给决明磕了个头,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一直觉得枯荣谷像是个牢笼,然而离开的时候,心里却充满了不舍。

苏合脑子有点木地跟在南星身后,看着他收拾东西。看南星的表情,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点离愁别绪的,可是除了对师父这么突然的决定感到惊讶之外,她倒是没什么感觉。

似乎潜意识一直明白师兄和师姐领先她太多,早早地就坐诊开方,独掌一院,那么年纪轻轻就出去行医积累经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天才的道路从来跟她这种庸人不同。苏合倒是还有点隐隐的羡慕以及为师兄感到开心,只不过有因为前一晚上没怎么睡,懒洋洋的又没什么精力跟师兄庆贺。

看着师兄收拾了个小包袱,苏合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说:“师兄,那你早去早回啊。我昨晚没睡好,就不送你了。”

南星一腔离愁,被这丫头没心没肺的一句话说的瞬间烟消云散,“小师妹,师兄都要走了,你居然都没有不舍得师兄吗?”

“所以让你早去早回啊。”苏合一脸无辜,认真地想了想,“听说秦州冬日苦寒,一般瘟疫到了冬天也就自然散了,只是救人如救火,自然是越早研制出对症的药方越好。以师兄的能力,大约一个多月就能回来吧?”

南星呆住,似乎……确实是这样。一个月而已,白驹过隙,实在不值当送来送去。自己真是被第一次独自出谷外诊冲昏了头。南星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男子汉大丈夫,刚才居然还那般婆婆妈妈。

挠了挠头,南星把包袱负在背上,说:“好吧,师妹,那我走了。……你回头替我跟朱砂也说一声。”

“好吧,师兄一路顺风。”苏合把南星送到内院门口,就摇摇晃晃回去补眠了。

因为知道必将重聚,小小的分别也就格外的不在意。

苏合回到房间刚睡着不久,就被朱砂摇醒,“南星呢?听说师父派他出外诊了,是不是真的?”

“师姐啊,我好困。”苏合抱着被子试图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刚才做了个美梦,她十分不想醒过来。她梦见自己也被师父派出去出外诊了,出手就起死回生包治百病,大家都叫她小神医。

“都中午啦还睡!”

苏合捂着耳朵,“不要吵么,南星刚走,你去追他或者找师父说嘛,说不定可以一起去呢。”

朱砂见叫不起来小师妹,无奈地也踢了鞋挤到苏合旁边躺下,倒是没有像从前一样掐尖好强地找师父要求也出外诊。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也许我确实天赋不如南星,……也不够努力。”

朱砂的语气带了些挫败以及动摇。

上下求索之路,总是充满了自我怀疑,即使是天才也不例外。

朱砂看着睡得香甜的小师妹,微微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觉得有什么铬得慌,摸出来一瞧,是本医书。

看了看名字,居然是从没见过的。

朱砂有点奇怪,翻开瞧了瞧,这一瞧,就瞧的入了神。这本医书用词浅现,分析病例鞭辟入里,又带着点活泼的诙谐幽默,跟一般的古板医书都不同。

苏合睡到快正午才醒,一睁眼,就看见朱砂趴在她旁边在看医书。

苏合伸了个懒腰,大方地说:“这本我看完了,师姐你拿去吧。”

“哪儿来的?这医书真不错。”朱砂的眼睛盯着医书,随口问。

“西院的病人杜飞白送的。说是找孤本古籍誊抄的。”

“杜飞白?在谷口盖酒楼的那个大财主?抄的这字不错,就是笔锋稍有些无力。”朱砂点评。

“据说是他亲自抄的,体弱气虚,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亲自?”朱砂有点讶异,“那么有钱的人还需要亲自写字?”

“……师姐你的用词真是……”苏合无语,“他亲自誊抄医书确实很奇怪,但亲自写字什么的,就算是皇帝也要亲自写字啊。”

朱砂拍了拍头,“是啊。亲自誊抄医书确实很奇怪啊,他要表达感谢多给点诊费多好。”

“他之前倒是说过谷口的酒楼愿意送给咱们的,不过师父嫌麻烦。我也觉得咱们没空管理。”

“什么?!”朱砂跳起来,手里的医书都掉到床下了。比起师父和师妹的不同俗务,她要接地气的多,她最爱华服美衣以及各种饰品,而那些都是要很多钱的。可是自从卖药的财路断了之后,她手里就没什么钱了。谷口峭壁上的酒楼若是建成,那每个月的流水该有多少钱啊!

“不过我跟他商量好了,等酒楼建成之后,我提供药膳方子,他每个月给我五十两。”

“……”看着苏合还挺高兴的样子,朱砂简直要被自家败家师妹蠢哭了。

☆、第12章 去集市

决明简单粗暴地把南院一分为二,一半交给朱砂负责,一半交给苏合负责。

南院的病人,病情要比西院的复杂一些。苏合手忙脚乱地看病历,了解情况,时不时还要去找师父师姐请教,忙得不可开交。连西院每五日一次的诊脉调方都不得不改为十日一次了。

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算把所有事情理顺了。理顺了之后苏合才发现,有师父给的整体辩症思路,治疗南院的病人,也并没有比西院的难多少。这世上似乎很多事情,都没有难到需要拼天分的程度,比别人多努力些,还是可以完成的。

朱砂动作则比苏合快得多。腾出手来,就又往西院那边晃去了。

这次朱砂倒不是去会情郎的。她是觉得小师妹被奸诈狡猾忘恩负义的商人骗了,想去讨回公道。

神医谷每年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吃饭一直都是个问题,尤其是那些奢侈惯了的富贵之人。谷外的酒楼建的虽然奢华,峭壁上修栈道也耗费不菲。但朱砂随便几瓶药就能买到千两白银,自然是清楚那些人的消费能力的。杜飞白建这酒楼绝不会赔本。

这也就罢了,毕竟师父和小师妹的顾虑也有道理,偌大的酒楼,建在这偏僻的地方,走的又是高端路线,要雇佣能干的掌柜的管理,还要想办法找知名度高的厨子才镇得住,每日里运送新鲜食材更是麻烦无比的事。他们师徒四人整日忙碌,的确是腾不出手来经营。若师父真有心赚钱,也根本不需要选择开酒楼这种麻烦的行当。杜飞白弄这酒楼在这里,也算是给枯荣谷提供不少方便,互惠互利。

但是苏合提供药膳方子,杜飞白每个月给五十两这件事却毫无疑问是欺负人了。

决明声名远播,枯荣谷偶尔流出一些急救或者特殊功能的成药,最终价格总是会被哄抬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毕竟枯荣谷虽然热衷于治病救人,却很少出成药,而很多急病,是根本来不及到枯荣谷求医的。

可以说,只要枯荣谷药膳这块招牌打出去,杜飞白哪怕只是让人摆个路边摊,都能日进斗金。

这老狐狸一个月才分给师妹五十两,是可忍,师姐都不能忍了!

朱砂一副找茬的模样去找杜飞白,见了面却发现杜飞白跟自己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本以为能当上偌大一个家族的掌舵人,怎么着也得是三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二十五、六的俊朗青年。

朱砂本来就偏爱病弱美男这一类型,杜飞白又长得格外好看,她虽然不至于移情别恋,但不由自主地,态度就软和了许多,没有立即发难。

“是朱砂师姐吗?听阿合提起过师姐。”杜飞白放下账本,温文有礼地站起身,请朱砂入座。

“……”朱砂狐疑地看着杜飞白,不假辞色地说:“不敢当杜公子称呼师姐,杜公子还是叫我朱砂吧。”

朱砂如今正在热恋中,对这种事自然是敏感些的。这小子果然居心不良,却原来不只是惦记着要拿枯荣谷的招牌赚钱,还惦记她小师妹啊。

虽然被朱砂拒绝套近乎,杜飞白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苏合显然没开窍,但他也无法在枯荣谷久留,能有人来点破他的心思,他求之不得。

一旁的青衣仆从十分有眼色地撤了满桌的账本,奉上茶水点心。也难为他在这里每天还能备着新鲜出路的点心。

枯荣谷门下都是急性子,朱砂顾不上喝什么茶,就急急开口,“听说你跟我师妹合作,待你那酒楼建成之后,她提供药膳方子,你每月分给她五十两?”

朱砂如今吃不准苏合对杜飞白的态度,语气里倒是没多少责难,只是特意加重了“五十两”三个字。

杜飞白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合嫌弃管理酒楼麻烦,又怕我投这么多钱亏了本,跑来跟我谈生意,……怕她不高兴,我只好跟她谈了这么一笔此生金额最小的生意。实在是惭愧啊。”

他口才便给,又刻意讨好,虽然都是事实,却故意说的又暧昧又有趣,三言两语就说的朱砂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杜飞白见识广博,又颇有些附庸风雅,对朱砂投其所好,聊的十分投契。

聊到最后,朱砂已经觉得这杜飞白也是勉强配得上自家师妹的。

苏合跑来给江庄主针灸的时候,远远瞧见自家师姐闲闲地跟杜飞白在喝茶。

真是羡慕师姐的悠然啊。苏合匆匆给江庄主施针完毕,出来看见江韶,笑了笑,打招呼说:“江大哥。”

这些天苏合很忙,来施针也是来去匆匆,有时候碰上江韶了,也不过点头打个招呼而已。

江韶抱着剑微微抬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苏合叫他,也只是转过头来微微颔首,“苏合。”

虽然不失礼貌,但总带着点骄傲的距离感。

苏合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苏合正打算走,忽然想起来自己明早要去镇上采买些日用品,为了不耽误手里的事,要早去早回。于是问江韶:“江大哥,明早我要去镇上,一起去吗?”

一会儿亲近,一会儿又冷淡,哼!江韶扬了扬下颌,“明日早上我不去镇上。”

“哦。那我走啦。”苏合点了点头,去忙别的了。

“……”江韶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十分矛盾。如果她再要求一次,他勉为其难陪她走一趟也无妨。可是她居然就走了,转头就又去找那个姓杜的去了。

走了……就走了吧。江韶转身,拔出剑来在院子里默默练剑。

杜飞白的情况并不需要每日针灸诊脉,不过既然朱砂在这里,苏合总是要过去打个招呼的。

没想到她刚走过去,朱砂就站起来,挤眉弄眼地说:“师妹,你们聊,我先走了。”

苏合莫名其妙地看这朱砂,“哎……师姐,怎么走啦?”

朱砂朝她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跑掉了。

苏合本来是来找朱砂打招呼的,但朱砂走了,她总不好也立刻走,只好顺便问了问杜飞白的情况。

例行的问诊之后,苏合正打算走,杜飞白问:“阿合,刚才跟对面那小子说什么呢?”

江韶那小子剑法好,杜飞白已经注意到了,每次苏合遇上那小子练剑,都要看好大一会儿。苏合几乎每天都过去给江庄主针灸,杜飞白不清楚病情轻重,总觉得苏合对那父子都不一般。

“啊?你说江大哥啊?我明早要去镇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去镇上?杜飞白桃花眼微眯,“我让人送你去。”

苏合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早去早回,山路马车不好走,还不如步行。”

杜飞白清楚他们学武之人腿脚轻便,他一个病怏怏的普通人,如果跟江韶一起走山路只是自取其辱罢了。黑眸微转,杜飞白笑道:“那阿合顺便帮我带些针线回来吧,我有件衣服破了。”

“啊?”苏合觉得很奇怪,他家仆从伺候的无微不至,一天八遍的往镇上跑,给他送各种吃的用的,买个针线还需要她帮忙带?何况杜家这样的富豪,难道也要穿补过的衣服吗?

不过这终究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苏合点了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苏合早早地爬起来往镇上去。

在谷口却意外遇上江韶。

苏合惊讶地看他,他昨天不是说不去吗?

江韶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地说:“我爹突然想吃豆花。一起走吧。”

少年领先向前走去。他步伐轻灵,一双长腿积蓄着力量的美感,走的却并没有平时晨练那般快,似乎怕苏合跟不上。

苏合紧赶两步追上,说:“咱们走快点,放心,我能跟上的。”

她在练武方面虽然投入的精力不多,不能跟江韶这种天才比,但在师兄妹三个里还算拔尖的。

江韶伸出一只手,说:“背篓给我。”

“没关系,空的。”因为一会儿要买一些东西背回来,苏合带了一只空背篓背在背上。

江韶伸出的那只手却不肯收回去,坚持地看着她。

苏合于是从善如流地把背篓从背上取下递给了江韶。

江韶话不多,但是两个人这般走着未免无聊,于是苏合就找些话题来聊。

苏合一抬头,就瞧见谷口正在施工的栈道,于是便跟江韶说起这个,“如果建成,以后想吃什么就不用跑镇上了。”

她是见过施工图纸的,其中颇多设计精巧,巧夺天工之处。苏合如今虽然摈弃杂学,但其实对各项技艺还是颇有兴趣的,于是便跟江韶介绍了一下。

江韶一路沉默地听着,倒是个好听众。

两人到了镇上,去一人吃了碗豆花,又打包了几份,然后江韶陪着苏合杂七杂八地采买。

苏合怕有遗漏,特意列了张单子。

因为目标明确,而且对小镇也十分熟悉,很快就买齐了要买的东西。

苏合最后对着单子核对一遍,江韶帮她念单子。

“锗青色丝线……杜?”少年低沉的声音微微迟疑。

“哦,杜大哥衣服破了,让我帮他带。”

江韶沉默。

虽然江韶一直话也不多,可是现在这种沉默还是让苏合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对,不由地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他。

江韶抿了抿唇,低声说:“听说……杜飞白是订了亲的,只是因他父亲去世,才耽搁了。”

苏合不明白江韶跟她说这些干嘛,不在意地说:“哦,怎么啦?”

苏合只是单纯地想问江韶提起此事的用意,然而这句话显然是有歧义的,很可以理解为“即使他订了亲,又怎么啦?”

江韶愣了下,江湖儿女,不在意这些的也是有的。何况定亲而已,又还没成亲。

于是江韶背起装满的背篓,不再说什么,当先返回。

回去的时候苏合还想找点话题,让两人不要那么尴尬。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就说不下去了,最后两人就埋头赶路了。

☆、第13章 师姐的亲事

朱砂的那位陈公子病治的差不多了,可以回家了,以后只要日常注意保养就好。

朱砂郁郁寡欢,抓着苏合央求,“好师妹,你这么快治好他做什么?再让他住一段时间,巩固一下疗效嘛!”

那陈公子住在西园,归苏合管。面对师姐的央求,苏合很头疼,“师姐啊,且不说师父会不会发现,就算是我多让他在这里留几个月,他也一样要走啊。”

分离必将到来,多几个月少几个月又有什么分别。

朱砂很苦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解决之道,忍不住求助师妹,“如果杜飞白病好了要走,你怎么办?”

“什么?”为什么杜飞白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朱砂锤了苏合一下,“臭丫头,还跟我装!”

“……我装什么啦?”苏合眨了眨眼睛。

“哼哼。”朱砂七分故作生气三分委屈地瞟了苏合一眼,“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居然瞒着我。”

“瞒你什么啦?”苏合觉得坠入爱河的女人真是毫无逻辑可言啊。

朱砂又哼了两声,才说:“你难道不喜欢杜飞白?”

苏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让师姐产生这样的误会,“喜欢杜飞白?我为什么要喜欢杜飞白。”

“好吧好吧。”朱砂挥了挥手,一方面她以己度人,觉得病美男这一款实在让人心动;另一方面那一日杜飞白的言辞让她先入为主的觉得小师妹跟他是两情相悦的。小姑娘脸皮薄害羞也是有的,不肯承认就不肯承认吧。

朱砂说:“反正杜飞白是喜欢你的。”

“他喜欢我?我都不知道,师姐你为什么知道?”苏合看着朱砂十分笃定的样子,有点疑惑。

她正处于对恋情稍微有点憧憬,但却又没完全开窍地时候。听师姐如此确定的说一个异性喜欢自己,虽然觉得讶异,却也没有觉得讨厌。

“他不喜欢你,又怎么会亲笔给你抄医书?”朱砂想了想,只列出这么一个证据来。那一日杜飞白虽然言语暧昧,但的确是没正面承认过什么。

“他亲笔给我抄医书确实很奇怪,可是我也送过很多人亲笔抄的医书啊,这不代表喜欢吧。”苏合背书背不会,只好用抄写的笨办法。抄出来的医书,有时候遇到感兴趣的病人,就赠送了。

师姐妹两个争论了半天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最终也没得出个结论。

朱砂为陈公子的事苦恼了几天,终于那一日,陈公子的父亲亲自来接陈公子回去,然后为儿子向决明提亲了。

陈公子大名陈星耀,是朝中伯阳候的世子。

陈公子的身份,朱砂和苏合当然是一直都清楚的。只不过决明神医声名远播,地位更高些的官员也有不少来求医的,那些官员在枯荣谷中态度一向亲切诚恳,与决明平辈论交,几个徒弟自小耳濡目染,所谓的地位尊卑在他们心里一直不大当回事。

可是,病人面对大夫的时候亲切诚恳,要将大夫娶回家里做媳妇的时候,难免还是要看出身。

陈星耀贵为伯阳候世子,要娶一个乡野草民,那实在是低就了。伯阳候虽然疼爱这个病弱的儿子,却坚决不肯同意这么荒唐的事。在他眼里,抛头露面的朱砂可能还比不上一个乡野村姑做儿媳妇更合格。若是做妾,还是可以勉强同意的。毕竟陈星耀身体孱弱,若是有神医弟子服侍左右,想必能慢慢康健起来。

然而陈星耀情根深种,又哭又闹,绝食相逼。逼得伯阳候不得不同意聘朱砂为世子侧妃。

因为陈星耀住在西院,这中间的过程,恐怕连朱砂也没苏合知道的清楚。

苏合犹豫着要不要跟师姐说这些事。世子侧妃毕竟也是上宗谱的,以双方地位而言,伯阳候确实算是做了极大的让步,可是,以朱砂的骄傲,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个笑话。

朝中权贵视三妻四妾为寻常事,然而江湖儿女又怎么能接受与人共事一夫?何况还屈居侧位。

没等苏合犹豫出结果,伯阳候已经一点也不耽搁地去向决明提亲了。朝中事务繁忙,他急于带儿子回去。虽然准备仓促,但侯爷亲自提亲,他自认为给足了神医的面子。

当时苏合正巧在,苏合小心地观察师父的表情,觉得师父恐怕是十分想要把人打出去的。

决明面色阴沉,最终却没有发火,只是冷冷地说:“多谢侯爷青睐,只是小徒年纪尚幼,学艺不精,还不到考虑婚配的时候。还请侯爷为令公子另觅良配。”

伯阳候显然没料到自己会遭到拒绝,而且这借口找的实在不走心,朱砂都已经十九岁了,不管在哪里的标准而言,都已经算不得年纪尚幼了。

伯阳候对决明的不识抬举也有几分不满,但毕竟决明对他的儿子有救命之恩。他知道江湖人狷介,难免不识礼数,因这点事结了仇也不好。

于是伯阳候强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拉着自家儿子回去收拾东西离开。

苏合出门,就碰到听说了消息匆匆赶来的朱砂。

“师妹,耀星的父亲找师父提亲了?”朱砂跑的一头汗,脸颊红扑扑的,微微喘气。

苏合觉得这事真是一笔糊涂帐,不知怎么说。

不等她回答,朱砂又急急地问:“师父同意了吗?”

苏合支支吾吾,朱砂就急了,放开苏合,“我去问师父去。”

“哎……师姐。”苏合反手抓住朱砂的手腕,“你别去问师父了,师父这会儿估计也在气头上。他也是为你好。”

苏合叹了口气,说:“伯阳候今天早上的确来找师父提亲了,只是他打算聘你为世子侧妃。师父拒绝了。”

“侧妃?”朱砂一愣,那不就是妾吗?

其实来的时候她心底还即欢喜又犹豫,对陈星耀不跟她商量就这样做还有点小埋怨。她没想到陈星耀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让父亲提亲。她虽然喜欢陈星耀,但想到要离开师父和师妹以及讨厌的南星,离开从小生活的枯荣谷,孤身一人嫁到京城那么陌生的地方去,心里就有些患得患失。她之前还想着要拿拿乔,最多先答应定亲,然后多拖几年。

哪知现实如一盆冷水泼下来。人家想让她做妾!

朱砂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表情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难堪。

“师姐,你……别伤心。我看都是伯阳候的主意,陈公子似乎是……”苏合虽然不大欣赏陈星耀,但看师姐的样子,也不得不帮陈星耀说几句好话来安慰师姐。

苏合心里是埋怨陈星耀的,若不是为了安慰师姐,她半句陈星耀的好话都不想说。陈星耀同意父亲如此提亲,心底其实也是接受的吧,他或许觉得争取到侧妃的名分,就已经对得起朱砂了。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对于男人三妻四妾,自然也是认可的;贵族和平民的地位差异观念,恐怕也是根深蒂固的。

正当苏合绞尽脑汁不知道该说陈星耀什么好的时候,陈星耀跑了过来,一副苍白憔悴的模样。“朱砂。”

陈星耀本来身体就算不上太好,又绝食跟父亲闹了几天,强打精神来提亲又被拒绝了,顿时整个人都萎靡了。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苏合自觉噤声,等着听陈星耀有何话要说。

“对不起。”陈星耀嘴唇干的有些起皮,神情十分低落,“我只能让父亲答应,封你为世子侧妃。”

听到陈星耀亲口承认,朱砂神色一冷,微微扬起下颌,做出一副既骄傲又防备的模样,既然无缘,即使现在她心里又难堪又慌乱,也不能丢了尊严。正要说出绝情的话,却又被陈星耀打断。

“可是,”陈星耀急急辩解,“我并无正妃,将来也不会娶正妃。朱砂,你相信我,我只喜欢你一个。”

陈星耀软语相求,“你答应我好不好。朱砂,你去求求决明神医,把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我不想跟你分开。”

说道最后,陈星耀忍不住有些哽咽。

苏合虽然看不惯男人软弱的哭哭啼啼的样子,看他深情无悔的模样,也不禁有几分恻然。

朱砂显然也绷不住了,微微侧头,眼睛里盈满了泪,“不……不要说了。你……走吧。”

朱砂一向既骄傲又倔强,不肯在人前哭,捂着脸,哭着跑了。

陈星耀看着朱砂的背影,伤心的差点晕过去。

苏合不得不出手扶了他一把,同时掏出随身的银针在人中等穴位上扎了几针,才算缓过他这一口气。

苏合不由地再一次不认同师姐的审美。怎么会喜欢这么病弱的男人呢,这种时候连追上去都不能。

其实想想,陈星耀说的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江湖儿女其实也不太注重名分,若是他真的能只娶苏合一个,是正妃还是侧妃,也没多大分别吧?

然而伯阳候求亲被拒,也觉得十分没面子,眼看儿子不死心在这里闹得厉害,干脆下午就带着儿子立刻启程回京了。

苏合看着连去留都不能自己掌握的伯阳候世子,深深觉得他那个不娶正妃的保证实在不怎么靠谱啊。

☆、第14章 表白

陈星耀走了,朱砂很郁闷。

她其实也不恨嫁,陈星耀即使以正妃之位求娶她,她恐怕也还要考虑考虑。可是一场恋情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还是让她很伤心。

于是朱砂每天拉着苏合聊心事,一聊聊半夜,聊的苏合每天困的要死,白天还有一堆的病人等着她去看。

这一日刚送走了几个病愈要离开的,苏合就见杜飞白家的青衣仆从在等着她。

这些日子朱砂倾诉自己失败的感情时,总提起杜飞白,拿杜飞白做出各种假设,问苏合的处理办法。苏合这个年纪的感情问题,是很容易受到身边人影响的,朱砂提得多了,她也难免多注意几分杜飞白。

虽不至于喜欢上,但每当朱砂拿杜飞白跟那位陈星耀类比的时候,苏合也会觉得杜飞白虽然也属于病美男的类型,但拿去跟陈星耀比还是委屈了。杜飞白多少还是有点魅力的,不似陈星耀那么软弱。

苏合跟着青衣仆从去见杜飞白。

“杜大哥,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杜飞白笑了笑,说:“今天找你来,是跟你辞行的。”

虽然杜飞白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日的调养,不过他急着要走,也是在苏合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杜家家大业大。

苏合点了点头,心知挽留也没用,说:“我给你开几张方子,你走之后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不要操劳。若是有空,再来一趟,我给你调方子。”

“会来的,谷外的酒楼还在建着呢。”杜飞白笑了笑,微微垂眸看着手里的杯子,“苏合,你多大了?”

“嗯?”苏合挑了挑眉,倒也不在意被人问年纪,回答,“十七岁了。”

“比你师姐小不了几岁吧?”杜飞白微微沉吟,“听说前几天伯阳候为他的世子求娶你师姐,被决明神医拒绝了?”

谷里这些养病的人闲着没事,一个比一个爱打听,苏合不太高兴杜飞白提起这件事,眉梢微扬,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飞白笑着安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苏合,一般人家的姑娘,十七八岁就算不嫁人也定亲了,江湖儿女或许晚些,却也晚不了几年。你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吗?”

“我尚且学艺不精,要好好学医。嫁娶之事,自是由我师父做主。”苏合祭出官方回答。不管考虑过没考虑过,跟杜飞白聊这些总不太合适。苏合转了转眼珠,难道真的像师姐说的那样,杜飞白喜欢自己?

“医者,大多都在中年以后才能有所成就。你总是还要自己打算的。”杜飞白却非要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语速略快,不给苏合插嘴的机会。“苏合你将来嫁人,想来也不过几种出路:招赘、朝廷权贵世家、江湖豪客、市井之人。”

“招赘自然很好,只不过世事多变,如今枯荣谷是决明神医的,你作为徒弟依附师父自然无妨,可将来是你师兄或者师姐当了谷主呢?你师兄师姐或许不介意,但你师嫂或者姐夫介不介意呢?生活琐事难免有摩擦,多少会有点寄人篱下吧?你招赘的夫婿又是否能忍呢?何况,肯入赘的男子,阿合看得上吗?”杜飞白完全忽略了苏合继承枯荣谷的可能,不过以朱砂和南星的天分,苏合能越过他们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而朝廷权贵世家子弟多半早婚,那位伯阳候世子至今未定亲,还是因为自小体弱,怕夭折了。阿合若是当机立断,或许还能找到年龄相仿的夫婿,再拖几年恐怕就只能做续弦了。何况达官贵人的女眷诸多礼教束缚,阿合大约是受不了那些委屈的。”

杜飞白没说的是,朝廷官员娶妻看门第,从朱砂的经历就可以看出,决明的弟子这块招牌在那里的婚恋市场上显然不怎么好用。

“至于江湖豪客,江湖纷争不休,今年来十分不安稳。若是嫁与独行侠,难免受风餐露宿之苦;而若嫁给那些家大业大的,一旦正魔两道起纷争,难免成为活靶子。”

苏合本来不想跟他说这些的,但听他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地有几分期待下文。

杜飞白凤眸微转,唇角微勾,顿了顿才说:“市井之人,小商小贩难免粗鄙……但比如我们杜家这样的富商,对女眷的束缚并不多,生活优渥、安定。阿合若是想要开一家医馆,我也会支持。而且杜某这么多年一个人也习惯了,不在乎多等几年。”

“咦?”苏合呆呆地看着杜飞白,不是正在中肯地分析她将来可以嫁什么类型的人吗?怎么突然之间说到了他自己身上?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她好像、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被表白了?

苏合后知后觉地有点脸红,然后又凛然警醒,“你什么意思?我听说你是有未婚妻的。”

杜飞白笑的温柔似水,“这么说来,若我没有未婚妻,阿合就打算答应我了?”

苏合有点怒,她不算讨厌杜飞白,但当然也没喜欢的感觉,之所以想到他有未婚妻的事情,实在是因为朱砂的事,让她最近有点警惕。

杜飞白不等她发火,就立刻解释,“我十五岁时,父母为我定了一门亲事。然而父母接连病逝,婚事就耽搁了。之后家中有些变故,我年纪尚轻,不被人看好,女方家拖延婚期,想要悔婚。后来我站稳脚跟,自然是不肯再认这门亲事。只不过一直没能抽出手来解除婚约。”

之前解不解除婚约其实对杜飞白影响不大的,所以他站稳脚跟后故意拖着不肯解除。他从十五岁拖到二十六岁,整整拖了九年,那姑娘也拖成老姑娘了。

他压低声音,仿佛暧昧地承诺,“阿合放心,我这次回去就解除婚约。”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杜飞白宽容地笑,仿佛她是吃醋闹脾气的小姑娘。

青涩的新手遇上杜飞白这样的老狐狸时,实在是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闷感。

苏合深吸口气,端正了神色,“杜大哥,我……”

杜飞白摇了摇头,修长的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合,我今日就走了。别急着拒绝。我不着急,你可以用漫长的几年来想清楚,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不要让我等太久。”

苏合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将这一杯茶喝完,理顺了自己的思路,说:“杜大哥,也许你说的对,市井之人更适合我。可是那个人不一定是你。”

“我还没想好将来共度一生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还是别等我了吧。你比我年长许多,不要耽误了。”

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杜飞白嘴角的笑有点挂不住。他明白苏合不可能仅仅因为“适合”就开始一段感情,但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条。

苏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显然是无畏的,并不打算留一个无怨无悔等待的备胎来给自己当后路。

风水轮流转,这也是老狐狸遇上青涩新手时的悲哀。

杜飞白懊悔,他应该说完就走的,不留给她拒绝的空间。可笑他还是有几分自负,以为自己能让小姑娘有几分动心。

杜飞白笑容有点苦涩,“我不好吗?”

“杜大哥你很好,又会做生意,人又温和。可是这世上很好的人有很多。我……”

“阿合。”杜飞白黯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年纪还小,是我操之过急了。我回去先处理之前的婚约,否则也没资格同你说这些。”

这次杜飞白吸取教训,说完之后赶紧转移话题,不给苏合撇清的机会。

“谷外的酒楼我已经着人做匾了,叫枯荣楼如何?”

“好啊。”苏合并不善于给酒楼起名,她刚想再就刚才那个话题再聊点什么,明确自己的态度,杜飞白就继续又说起别的了。

“阿合的药膳方子,能否先给我些几个?我回去之后就选一些合适的大厨练习。”

之后又杂七杂八说了一堆重要的不重要的事。苏合也看出他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也不好揪着之前的话继续聊。

杜飞白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他那个很有眼色的青衣仆从背着个包袱恭敬地说:“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马车在外面等。再不启程,晚上怕是错过宿头。”

杜飞白终于松了口气,同苏合告辞,“阿合,我走了。”

“杜大哥,一路顺风。”苏合犹豫着要不要把他送到谷口。

但是杜飞白已经带着他家青衣仆从飞一样溜走了。

看他离开时候利落的脚步,苏合觉得之前对他病情的估计看来还是有误,其实这家伙身体恢复的已经不错了。

苏合路过江庄主房间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杜飞白有未婚妻的事还是江韶跟她说的。少言寡语的江韶突然说起这事,她还觉得奇怪。如今想想,难道江韶那么早就已经看出杜飞白对她的心思了?

还有师姐也很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明眼人这么多,苏合觉得还挺不好意思的,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秘密可言了。

☆、第15章 力所能及

苏合本来以为朱砂失恋伤心个十天八天的也就该过去了,谁知道那陈星耀走了还不安生,还差人送信过来。

朱砂起初不肯看信,然而伯阳候府显然是有钱没地方花了,一封接一封地往这边送,送了有十来天,朱砂就撑不住了。

这一看信,态度就开始软化。

于是又有新的纠结,到底要不要跟陈公子继续啊,继续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在一起的希望啊……朱砂每天有一堆的纠结要倾诉。

苏合被朱砂缠的没办法,只好练就了一心两用的神功,在朱砂的唠叨中干自己的事情。

安静的夜里,朱砂坐在苏合床上,脸上涂着黑乎乎的保养皮肤的东西,对月长叹自己坎坷的爱情。

苏合点了蜡烛坐在书桌前,一张小脸同样被涂的黑乎乎的,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师姐两声,一边若有所思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呢?”朱砂对师妹不专心的态度十分不满意,看苏合也不像是在默写背书的模样。

不谈陈公子,苏合还是很有兴趣跟师姐好好聊的,当下拿着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东西给师姐看,“师姐啊,我最近一直在想,很多慢性的病之所以难愈,一方面可能是一些庸医不得法,另一方面还是治疗的时间太长,长期寻医问药花费巨大,又耽误时间,让病人都失去了治愈的信心。很多人都久病成医,但又多少不得法,我想总结出一套自医的办法。”

苏合兴致勃勃地讲自己的思路,“这自疗的方法,一方面自然是日常的调养药方,可以药性弱一些,适用范围广些,不过目前这个倒也不是最紧要的,毕竟我们这边的病人离开的时候我们都会开一些方子嘱咐他们视情况更替。另一方面最有效的自然就是针灸之术了。我想针对一些症状,总结出一套通用的针灸之术,让病人离开以后,可以找亲友施针。效果或许差一些,但对于长期调养的慢性病来说,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朱砂虽然沉溺儿女私情,但专业性还是有的,敏锐地问:“你要如何使针灸之术通用?”

苏合说起这些,就一点也不困了,黑亮亮的眼睛在烛火下顾盼生辉,“拿简单的伤风为例,分为风寒、风热、暑热、外寒内热几种大类型,同时根据症状不同,季节不同,用药以及针灸的穴位也略有不同。但是,终归是有几个主穴位是重合的。摈弃辅助穴位,取通用的主穴位,例如印堂、太阳穴等。入针尽量浅,疗效当然不可能针到病除,却胜在简单宜掌握,不必辩症。”

“这个想法很好。”朱砂偏头想了想,暂时忘记了陈公子的事,跟师妹认真讨论,“只是一般的病人,学认穴也不容易吧?这个只适合有一定针灸基础,比如外面的大夫,或者一些学武之人。唔,学武之人所掌握的穴位跟医道还有所差别,也还要再学习一番。”

“认穴……”苏合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她倒是忽略了这一点,针灸对于穴位的准确度要求是比较高的,那么这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是一个比较高的门槛了,无法实现她之前想的通用性。若是目的是教给外面的大夫,那么追求通用性的这套针法,又太缺乏专业性了。

苏合呆呆地坐了有一刻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想法的确是很鸡肋。

“好了,别想了,睡吧师妹。”朱砂洗掉脸上的黑泥,就着烛光对着铜镜自恋地欣赏自己,显然不打算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苏合失落地也洗了把脸,吹灭油灯与师姐同塌而眠。

苏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朱砂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她,“我这个失恋的人还没失眠呢,你失眠什么啊。”

苏合又翻了个身,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坐了起来,“师姐,我想到了!”

“什……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针灸对穴位的准确性要求高,可是拔火罐要求就相对宽泛些,有大致位置就好啊。”说完,又有些遗憾,“可惜这样一来,疗效就要再打个折扣了。”

朱砂撑着瞌睡,仔细想了想,终于认可了师妹,“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苏合从床上爬起来,“不行,我要把这想法好好记下来,不然明天早上万一忘了就糟糕了。”

“喂……”朱砂撑起身子,看小师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跳下床,点了油灯,穿着白色细棉布寝衣认认真真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起来。

曾经的小姑娘已经有了少女的清丽,温暖的灯光照着晶莹剔透的肌肤,长长的睫毛覆下,映出浓密的阴影。

其实小师妹也挺漂亮的,又颇有些美貌不自知,不怎么当回事的洒脱,

朱砂欣赏了片刻小师妹的美貌,终于忍不住再打个哈欠,“好了没,师妹你还睡不睡了啊。”

苏合又写了两行,把脑子里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才又吹灭了灯,上床睡觉。

黑暗中,朱砂有点不解地问:“师妹,虽说给因故不能坚持治疗的病人提供一套自疗的方法也很有意义,但你不觉得做这件事很枯燥吗?”

这件事请其实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仅仅是需要大量的归纳总结。做出的东西也仅仅是对那些得了常见的慢性病,却又没办法坚持接受长期治疗的病人有用,对真正的医者而言,参考意义不大。

苏合却是有点困了,闭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说:“我本来就天分不高,不求能解决疑难杂症,起死回生什么的,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很高兴了。”

过了八月,南星还没回来。

决明突然收到一封信,急匆匆地叫来朱砂和苏合。

“我有急事出谷一趟,苏合一个人暂管西院和南院,东院以及北院朱砂去管。多看病历,尽量不要妄作调整。东院有五个危重病人,病例上处理要点我都写清楚了,朱砂你多注意点。我……大约两日能回。”

“什么?!”朱砂和苏合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师父你去哪儿?”

苏合还好,最近跟朱砂分掌南院,情况已经掌握的差不多,朱砂却急的跳脚,“北院都是真正的疑难杂症,师父,我不行的!”

“两天而已。”决明板着脸,“此事就这么定了。我立刻就要出发。北院今日的药还没配完,朱砂你赶快去接手吧。任何事,尽量拖到我回来再说。”

决明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走。

“师父!师父!”朱砂追在后面叫。

决明转过头,不近人情地说:“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师父这般匆忙又坚决地离去,苏合和朱砂都有点惊惶,然而显然决明主意已定,不可能回心转意,两个人心里纵然又百般疑惑,也只能暂且压下,分头忙各自的去了。

苏合找药童打听了下,似乎送信的是秦州那边的人。难道……是南星出什么事了?

南星出谷已经快两个月了。一直也没什么消息,是瘟疫的事情搞不定,还是别的什么?

苏合心里忐忑,却也不敢露出来,兢兢业业地看顾好南院和西院。

只是两天时间而已,又有师父写的病例作指导,即使真有病人病情转急,她和朱砂想办法拖上两天等师父回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然而师父不在,两个人就有点失了底气,难免战战兢兢,绷紧了神经,连晚上也睡不安稳。

苏合晚上睡在朱砂房间,两个人讨论了半宿,做了各种猜测,对于师父这么急匆匆地离开,还是一头雾水。又担心,又紧张。

还好苏合和朱砂运气不错,这两天各院都挺安静的,没什么突发事件,也没有病人病情突然变化,连那几个危重病人,情况也都还算稳定。

一直到决明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提着的心才算终于放下,只觉得这两天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哪怕师父平日严肃,两个人见到师父风尘仆仆的样子,也忍不住欢呼着扑了上去。

然而决明却一点也没感染到两个徒弟的喜悦,两天时间去秦州跑了个来回,几乎晚上都没有合眼,他是身心俱疲,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憔悴。

决明看着两个女徒弟,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书房,我有话要跟你们两个说。”

“师兄……没跟师父一起回来吗?”苏合看了看决明身后,又看决明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冲淡了刚才的喜悦。

提到南星,决明微微闭了闭眼睛,掩去眼里的神色,却没回答苏合的话,径自前行。

路上遇到有病人打招呼,决明也视而不见,脚步如风地进了内院。

苏合与朱砂对视一眼,两人也不敢多说,加快脚步跟决明进了书房。

☆、第16章 逃犯

决明坐在上首,看着两个女徒弟,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起秦州的事,“秦州瘟疫,死者数以千计。秦州郡守本想请我过去,然而我走不开,有意让南星历练,就让南星代我去了。但是南星年少,初到秦州,又没能立刻有所建树,秦州郡守心下不安,又去请了鬼手圣医。”

“鬼手圣医……医术还是不错的。当年我年少气盛的时候,曾与他赌斗,他输了,这么多年也许还怀恨在心。南星……受他所激,一时急功近利,竟然拿活人试药,被当众人赃俱获。本是死刑……后来打伤狱卒逃脱在外。”决明两鬓染了风霜,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板,有些颓唐,似乎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两天两夜的奔波当中消耗殆尽。

这次的事情,南星是着了鬼手圣医的道。决明心里清楚。但是有些事情,不能沾就是不能沾。身为一个医者,拿活人试药,又被抓个正着,背后还有鬼手圣医推波助澜。在朝廷律法下保住南星的性命已是难得,南星这辈子,实在不宜再从医。

“我已将南星逐出门墙,你们两个……也要引以为戒!”

朱砂和苏合看着师父,懵了。

决明一直不算温和,很少讲鼓励的话,也没时间循循善诱,但几个徒弟心里其实都明白师父是个极心软的人,即使他们犯了错,他的惩罚也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们从没想过,师父有一天会决然地将他们中的某一个人逐出师门。

苏合当即忍不住求情,连一向与南星不和的朱砂也有点慌了,一起跪下求情。

然而这一次显然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跟那些年少时闯出的无关痛痒的祸事都不同。

看的出来决明也同样伤了心,跟徒弟交代完经过之后,就沉默下去,任由他们一再苦求,却一言不发。

苏合看着两鬓斑白的师父,忽然觉得无所不能的师父好像突然老了许多,连脊背都不似从前笔挺。

“师父,师……南星他现在在哪儿?”苏合苦求无果,见师父一副不可能回心转意的模样,只好先问明白南星的情况,退一步恳求,“就算,就算他不再是我们的师兄,难道就不能呆在神医谷吗?”

决明微微皱了皱眉,“他身上背了人命,如今是逃犯。”

苏合与朱砂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侠以武犯禁,他们跟江湖人打交道多了,虽然没见过杀人,但也没觉得朝廷律法对他们有多少约束。他们没想到有一天“逃犯”会跟南星扯上关系,也从未想过“逃犯”这个身份会成为南星不能回来的约束。

江湖豪客于旷野无人处杀几个人官府自然无可奈何,然而南星却是在秦州郡守眼皮子底下,拿活人试药,被抓的人赃俱获。虽然因决明与秦州郡守的私交,秦州郡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南星逃了,然而南星有名有姓,有根有底,若是再跑回枯荣谷公然露面,恐怕秦州郡守也要被牵连进去。

决明看着两个徒弟六神无主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他这三个徒弟自小养在枯荣谷,除了去镇上采买,只有朱砂出过一次远门,还是陈娘子一直护着。医之一道的天赋心性都还算好的,只是少不经事,没经过风浪,被人稍微一激,或是遇上点事,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南星这一次就是吃亏在防人之心太少。而遭此一劫,他这辈子想翻过身来恐怕都难了。

如今他还能护着他们的时候,还是要让他们多历练。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人心险恶,世事无常,这几个孩子不知道会怎么样。

“南星的事如今也不是你们能管的。学好自己的本事,做好自己的事情吧。”决明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于该怎么教导徒弟这件事,甚至有了几分迷茫和挫败。

他虽然将南星逐出师门,然而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自责。

苏合心里混乱又担忧,有无数的话想问师父,想再为南星求情,可是却又理不出头绪。似乎这件事,是连师父都无能为力的。

“你们出去吧,我想静一静。”决明挥了挥手。

朱砂与苏合失魂落魄地出来。本以为不过是出外诊,两个月便能回来,谁曾想会出这样的事情

“师姐,怎么办?”苏合抓着朱砂的袖角,轻轻摇了摇。

“我也不知道啊。”朱砂茫然地说,眼圈有点红,“早知道,以前就不跟他吵架生气了。他走的时候,我连送都没送他。”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坐在师父书房外的石阶上,只觉得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也许梦醒了,南星就回来了,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合和朱砂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心事重重,还没从这件事回过神来,决明竟然又把他们叫到书房。

“我有一个故交好友的母亲病了,老夫人行动不便,朱砂,你过两日代我出诊一次,替老太太看病去吧。”

朱砂愣了下,看了苏合一眼,心里竟有点畏怯。她也清楚独立出外诊是早晚的事,只不过没想到南星刚出了事,决明还会立刻让她也出去。

苏合嘴唇微动,想阻止,却明白这不是该阻止的事。当初南星走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是件好事,可如今,却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不舍得师姐出去。

“并不远,在湖城附近,大约半个月就能回来。”决明难得温言安抚。

“好,师父,我会早去早回的。”朱砂握紧了拳,有点紧张地答应了师父。她不能因为南星的事情就害怕出外诊。南星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能做到。之前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朱砂心底还抱着模模糊糊的期望,不知道此次出谷有没有可能遇到南星?希望很渺茫,毕竟天下那么大,南星此时定然躲的好好的,相见或许不如不见。

朱砂出外诊这一次不像南星那一次出去的那般着急,决明还耐着性子抽出时间跟徒弟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慎之又慎。

只是这种一再的叮嘱拉长了离别的紧张与悲伤,朱砂走的时候,苏合送了又送,一直跟着来接她的马车送到了镇上。

最后还是朱砂受不了她这般黏黏糊糊的,坐上马车离开,再也不回头。

苏合一个人低落地往回走,只恨自己太没用。若是自己医术好点,师父会不会允她与师姐一起去?或者,若是当初自己不是那么不当回事,求着跟师兄一起去,是不是就能阻止师兄冲动行事呢?

明知道这些想法其实都是徒劳,出外诊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独自历练,师父怎么可能让他们结伴而行,又不是外出游玩。可是,还是忍不住会一直想一直想。

“苏合。”身后传来少年低沉磁性的声音。

苏合一回头,看见拿着早点的江韶。她最近已经不怎么长个子了,而江韶仍然在长,似乎每一次见他,都要比以前要更高一点,少年的轮廓也渐渐刚毅,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模样。

苏合点了点头,“江大哥。”

“我来买早点。一起回去吧。”江韶并没有问她为什么来镇上,又为什么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南星的事情,决明不愿宣扬。然而谷里住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多少还是有消息传出来的。

江韶陪着苏合一起回谷,有心安慰几句,却又觉得语言单薄,说那些也没什么用处。于是一路沉默。

这样的沉默,反而让苏合不那么尴尬。江韶本来就话不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沉默地一起走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必在这个时候还费心考虑要说点什么。

“好了,江大哥,我要去忙了。”到谷口,苏合挥了挥手打算走。

“等等。”江韶叫住她,将手里的早点分给她一份,“吃点东西再去忙。”

苏合送师姐走之前是吃过早点的,只是心事重重,哪里有胃口,根本就没吃几口。不过现在也依然没胃口。

苏合摇了摇头,“我吃过了。”

江韶执拗地把早点塞进她手里,“我走了,有时间来找我练剑。”

江韶这样的武痴,只要练剑,所有烦恼都能忘掉吧?苏合有几分羡慕他,答应了一声,不过当然是没时间的。

最近枯荣谷的人手一直不足,决明接手了朱砂管的东院,现在苏合一个人要管南院和西院两个院子,比以前更忙了。

可是即使忙的脚不沾地,苏合也难免心里空落落的。枯荣谷里还从没有过师兄师姐都不在的情况,晚上的时候想着跟师姐一起敷黑泥、联床夜谈的日子,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苏合索性就爬起来,整理那些枯燥的医书,希望总结出一套通用的自疗手册。

日子在忙碌中渡过,一日一日过的时候,觉得度日如年,然而见到朱砂平安归来的时候,苏合又觉得时间过得还是挺快的。

朱砂的平安归来让苏合松了口气,心情也轻松起来。然而没几天,决明竟然又把朱砂派出去出外诊去了。

决明有意历练朱砂,一次又一次的派朱砂出去,外诊从易而难。

开始的几次朱砂和苏合都提心吊胆。每次朱砂出去,两个人都依依不舍。但是出去几次都平安无事之后,精神也就渐渐放松了。

这毕竟是在师父照看下的外诊,求诊人的病情背景师父都了解的清清楚楚。即使会遇到些小难题小波折,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南星的事,终归是意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星的事情所带来的阴影渐渐散去。朱砂数次出外诊,并没有遇见过南星。虽然朱砂和苏合还会偶尔想念南星,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却也渐渐能接受南星以后可能要离开谷里很久很久的时间这个事实了。

到冬天的时候,苏合的那本自疗手册终于初具雏形,拿给师父批阅。

决明虽然更醉心于疑难杂症的研究,但也不得不承认苏合这个简单的小册子十分实用。每年枯荣谷的病人,真正痊愈离开的最多只有三成,最终病死的差不多有两成,而有将近五成的病人,都是坚持不下去这样长期的治疗,半途而废离开的。

有这样一个自疗的小册子,虽然疗效并不算显著,对于病程漫长的慢性病患者,是不错的助益。

得到了师父的肯定,苏合将小册子誊抄了几份。凡是出谷的患者,如果愿意,都可以借阅誊抄。

这个小册子离苏合的设想其实还差的很远,只是包括了几种常见病症而已。今后的增补工作还需要很久。

不过苏合不打算继续进行增补,而是按照自己最初的设想,又开始整理一份进阶版的针灸自疗手册。毕竟求医的武林中人还是不少的。

☆、第17章 避一避

苏合最先针对江庄主的病症,删繁就简,总结了一套针灸自疗的办法。

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总结完成,让决明过目没有问题之后,苏合就兴冲冲地去找江韶。

江韶实在不明白年轻女孩子的想法,有时候会突然莫名其妙地热情起来,整日都见她在眼前晃;有时候又不知道为什么疏远了,即使有意相遇,还很难遇到。

不过不管苏合是怎么想的,这么费心地总结出一套针灸自疗的办法,江韶还是很感激她的,学的也格外的用心。

一眨眼,离家已经又快半年时间了,在枯荣谷江韶觉得自家父亲的身体和精神明显好得多,只是眼看年关将近,恐怕还是要回家处理些事情。这套针灸自疗的办法,简直就像及时雨。

虽然苏合也说了,为了追求通用性,这套针法的疗效并不那么的强,但有的时候对于病人家属而言,重要的甚至不是方法有没有用,而是能够做点什么,减轻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力感。

江韶聪明又肯下功夫,这套针法学得极快。

苏合忍不住赞赏,“江大哥你真是做什么都又有天分又刻苦。”

江韶愣了愣,说:“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练剑,我年少时候也很贪玩。只是我爹身体不好,我只有竭尽全力地努力,才能尽快帮他分担一些。”

这样的自律,竟然不是出于喜爱,而仅仅是责任?苏合看着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觉得自己或许要同他学的还有很多。

“苏合,谢谢你。”虽然医者的责任就是治病救人,但用心不用心,当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江韶看着苏合,很认真地说:“将来若有机会报答,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少年说的时候出于真心,却也绝没想到会那么快应验。

身为决明的小弟子,天分比不得师姐师兄,也不必有多少压力和责任,一生或许就在师父和师兄师姐的庇荫下无忧无虑的过了。最多烦恼些婚嫁的人选和生活琐事。苏合从没想过自己的一生,会遇到需要别人替她赴汤蹈火的事情。

所以江韶说的时候,她虽然很感动,心里有一种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之后的成就感以及被别人感激的满足感,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想,她会把这份心意好好珍藏,但永远不会用到。

那一日,天气有点阴沉,呼呼的北风吹着,有点要下雪的样子。苏合正巧在给江庄主施针,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忽然听到外面有喧哗声,有药童飞快地跑来找她,剧烈地喘着气说:“苏合,有人带了大队人马闯进来。”

“哦。我去跟他们说一下。”苏合正巧施针完毕,有些奇怪药童的大惊小怪。总有些人不知道枯荣谷的规矩,带一堆随从进来。一般情况下只要好言相劝,说明枯荣谷的规矩,大多数人都会理解遵从的。只是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南星去做,如今师兄师姐不在,就只好她出面了。

苏合忍不住分神想了想师兄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收了江庄主身上的针,转头向外走。

“等,等等。”那药童终于喘过来一口气,说:“那群人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人。栓子去拦他们的时候,被他们打吐血了。”

“什么?伤势可严重?”虽然也偶尔会有病死的病人家属在枯荣谷闹事,但苏合还没见过一来就闹事的病人。

药童愣了愣,说:“不,不太严重。”

江庄主也听到了药童的话,披上外衣,说:“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不用,想来是误会。”

江庄主笑了笑,“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毕竟没怎么经过事,不得不说,有江庄主陪着苏合心里安定了不少。

等江庄主穿好衣服,又拿了剑,带着苏合和江韶一起过去的时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比决明谷主到的还要晚一些。

谷口围了不少闲着没事的病人在看热闹,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庄主和苏合他们废了些力气,才挤进去。

来闹事的人统一着黑衣,队形严整,都配着兵器,兵器大多是刀剑,也大锤、斧头之类的偏门兵器。即像是武林人士,又有点不伦不类地像是军队中人。而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简陋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面如金纸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出气多入气少,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江庄主看清了那担架上的人,神色顿时一变,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向前,同时挡住江韶和苏合,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的黑衣人。

对面有个首领模样的人,正在一脸傲然地说:“今日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决明平日里虽然颇有医者仁心,但对方这样强势地逼上门来,以这样的态度来求医,还是惹恼了他,冷着脸说:“必死之人,自有取死之道。救不得,请回。”

周围看热闹的病人也七嘴八舌地谴责那首领。

却没想到那黑衣首领忽然出手,只听破空之声,甚至都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见离他最近的那个病人捂着脸滚到地上哀嚎,指缝间渗出血迹。

那黑衣人首领收回手,大家方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马鞭,鞭稍倒刺上还沾着刚才那病人的皮肉和血迹,显得格外渗人。

黑衣人首领悠然道:“既然救不得,看来所谓的神医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枯荣谷也不必存在了。”

“你……欺人太甚!”决明大怒,连忙上前查看被打那人的伤势。

而谷中病人此时敢怒不敢言,生怕被黑衣人首领迁怒,纷纷向后退。

然而却终于有人气不过,从人群中跳出来,“你们这些陈国的跳梁小丑,竟然来中原武林撒野?欺我中原无人吗!”

苏合一看,跳出来的那人似乎姓金,是个使双锤的江湖豪客。此人前些天跟人打斗,几乎被开膛破肚,幸而离这里近,被亲友送了过来。如今身体还没完全痊愈。她想要上前,却被江庄主拉着,随着人流一起后退。

“江庄主……”

江庄主面色凝重,低声说:“苏合,听着。对方是暗金堂的人。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你先跟韶儿出去避一避。”

“避一避?”暗金堂是什么?哪有遇到事情见势不对就自己跑掉的?事情真的就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刚才跳出来的那位金姓豪客一双大锤挥舞的虎虎生风,径自撞向黑衣人首领。然而那黑衣人首领手腕只是微微一动,那鞭稍毒蛇一般点在大锤之上。紫金大锤看起来重逾百斤,那鞭稍轻飘飘的,谁也没想到那金姓豪客手中的紫金大锤竟然被击打的脱手而出。

紫金大锤落在地上,一声巨响,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金姓豪客仿佛受了内伤,亦或是旧伤复发,吐了一口血,跌坐在地上。

江庄主顾不得跟苏合多说,转头跟江韶说:“带上苏合,去齐云山,跟若苦大师说,华山林掌门落入暗金堂的人手中,凶多吉少。”

苏合更觉惊讶,所谓的出去避一避,竟然还不止是回谷中避开这一时的冲突,竟然是要远走他乡吗?

江韶眉梢微动,那空地上躺着的老人,竟然是华山林掌门?苏合不清楚暗金堂是什么,他却是清楚的,也清楚他父亲如此紧张地让他们出去避一避,并不是什么小题大做。

他不想走。他一日一日地刻苦练剑,就是为了能尽早分担父亲身上的责任。然而那样的辛苦努力,已经竭尽全力了,终究还是来不及吗?

不说对方人多势众,就刚才黑衣头领出手的动作,江韶心里就明白,自己留下也是没有任何意义。

终究还是要在危险到来的时候,由父亲挡在前面,望风而逃吗?

一起走,江韶几乎要出口恳求。即使这样做对不起决明神医和苏合的救助之恩。然而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父亲这么多年缠绵于病榻,武功并无进益,留下来也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暗金堂的人虽然来势汹汹,连伤三人,却并没有闹出人命来,以暗金堂来中原时一贯凶残的作风而言,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估计还是因为对决明神医有所求的缘故。决明神医作为一个医者,暗金堂对他下手可能性并不大。然而江庄主若留下,必然是凶多吉少。

“林醉峰与我相交多年,我必须去救他。”江庄主看出了江韶想说的话,拍了拍儿子的肩,说:“作为一个男人,面临危险的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做出最好的选择,韶儿,别让我失望。我这么多年被病痛折磨,也许只是为了这一天。这是剑客的荣耀与尊严。”

江韶看着父亲,眼里带着恳求与挣扎。

苏合越听越不对劲,江庄主这语气简直是交代后事的样子。她挣扎起来,试图往前走,“江庄主,你们走吧。我不能走。”

苏合虽然仍搞不清目前的状况是什么,却也明白江庄主这样的老江湖经验丰富,做出的判断多半是对的。

她或许人小力微,然而此时师兄师姐都不在谷中,只有她在,她又岂能因为危险就弃师父而逃?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枯荣谷,那是将她养大的师父。她不能走。

何况,对方所求不过是让师父医治那个人,也许对方的确不是善茬,但只要师父医治了那个人,对方也不至于还要闹事吧?

这样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就没有朝廷王法在吗?南星被朝廷王法约束,难道这些黑衣人就不被约束吗?

江韶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指点向她的昏睡穴。最后看了自己父亲一眼,挟裹着她头也不回地借着人群的掩护,往谷后面去了。

☆、第18章 责任

江韶虽然带着苏合走了,心底却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并没有走远。

冬日的山林有些萧条,树干光秃秃的,地上满是枯黄的落叶,北风在山林间呼啸,仿佛哀泣一般的声音。

江韶背着苏合从枯荣谷后面绕出去,往谷后面的山上攀去。

冬日草木稀疏,从谷后面的山上可以隐约看见枯荣谷中的情形。江韶一边向上走,一边时不时回头。

很快江韶就瞧见枯荣谷那边有滚滚浓烟升起,大火从枯荣谷的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很快在冬日干燥的草木助燃之下,连成一片。

这样大的火势,枯荣谷中的人怎么样了?暗金堂终归还是彻底撕破脸杀人放火了么?

江韶握紧了手中的剑,薄唇紧抿,火光映着黑眸明灭。

如果不是背上背着苏合,他或许就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回去拼命了。后来他总是想,也不知道算是谁救了谁。

江韶背着苏合,咬牙不回头往身后看,继续前行翻过一道山。

江韶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轻轻将苏合放在上面,犹豫了片刻,解开了她的穴道。

苏合醒来的时候眼神有片刻的茫然,有点疑惑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过很快想起来事情的经过,立刻站了起来。

“江大哥,你怎么可以不经我允许就把我带出来!”苏合有点着急地四顾,想要确定自己的方位。

“枯荣谷被烧了。”江韶垂着头,微微有些长的刘海遮住少年锐利的眉目,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颓然。

“什么?”苏合以为自己没听清,然而却有了不祥的预感,远处的天空有黑烟四散,风中似乎还有点奇怪的味道。

“枯荣谷被烧了。”江韶抬头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苏合微微退了一步,看着江韶,眼神却没什么焦距,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微微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借着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黑烟,一直冒着黑烟的那个方向,确实是枯荣谷所在的位置。这里已经远到看不见枯荣谷的火光,然而那些黑烟却轻易让苏合明白,那必然是一场遮天蔽日的大火。这样天干物燥的冬日,这样的火势几乎是不可能扑灭的。

该怎么办?如果是师父在这里,他会如何?可是师父被那些暗金堂的人所迫,如今……生死未卜。

苏合捂着脸,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软弱的哭泣。好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下情绪,对江韶说:“江大哥,我想回谷里看一眼。”

这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决定,然而除此之外,苏合想不出该怎么办。去找师姐吗?还是找自身难保的师兄?不回去看一眼,终究是不甘心。

她询问地看着江韶。其实她之前心里对江韶不顾她意见将她带出来的行为是有点恼火的,如今她要做什么本也不需要得到江韶的认可。然而这样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身边人的意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苏合有点厌弃自己。为什么自己就不是一个精明利落能干的人呢?在这种时候,竟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然而谁也不能指望自小生活在师父庇护下的小姑娘,遇到这晴天霹雳一样的突发事件,就能立刻如同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精明强干起来。

江韶清楚这个时候回去没意义,甚至还有点危险。这个时候应该尽快按照父亲的吩咐,去齐云山找若苦大师报讯。然而……不回去看看,又怎么甘心?

江韶点了点头,说:“好,我们趁晚上回去看看。”

暗金堂到枯荣谷挑衅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江韶又带着苏合折腾了半日,冬日天黑的早,江韶与苏合往回走没多久,天就已经擦黑。

黑暗中山林暗影重重,显得有点鬼蜮森森,心中焦急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苏合心事重重,然而江韶却并没有像平日那般少言寡语,主动说起了暗金堂的来历。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之前的那些人,是陈国暗金堂的人。陈国跟我国不一样,我国不重视江湖势力,甚至多有打压,以至于我国的江湖势力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陈国则是将这些江湖势力整合在一起,成为半官方的组织,战时为陈国效力,平时也负有监督百官之责。因为有官府扶植,暗金堂……发展的很不错。”

“陈国的江湖势力,怎么跑来找我们的麻烦?”苏合觉得很蹊跷,枯荣谷所属的中原地区属于周国的腹地了,陈国的江湖势力怎么敢如此光明正大的跑来杀人放火?!

江韶微微皱眉,“前些年就听说边境不□□稳,也许……是要开战了。”

暗金堂身为陈国走狗,必然是先锋。然而,中原武林这次却未必愿意再掺和进这样的事情。

二十五年前,陈国与周国大战,当时中原武林正道家国之念还比较重,不少英豪带着子侄奔赴战场,支援周国,与暗金堂正面相抗。

陈国周国之战打了整整三年,中原武林高手死伤无数,最终两国议和。然而战后清算,朝廷却因为担心侠以武犯禁,趁着中原武林人才凋零,借机打压江湖各派。

中原武林义士经此一役,冷了心,这些年着实对朝廷不怎么买账。

然而,若是两国开战,面对暗金堂来势汹汹,中原武林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苏合与江韶心事重重地往回走,接近枯荣谷的时候,就听那边有人声喧哗。

两人小心接近,发现那些人似乎是在救火。

有人救火无论如何都算是好事,两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加快脚步向前。

天干物燥的季节,这样大的火其实已经没有救的可能了。如今这些人忙忙碌碌地主要是在伐木,做出一道隔离带来避免火势蔓延,酿成山火。

苏合与江韶往人声鼎沸的地方跑去。

苏合抓住一个大叔的胳膊,刚想开口问,就被那大叔认了出来。

“是苏合啊,你没事太好了!”大叔的一嗓子顿时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我师父……”苏合的问题淹没在周围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问候中。

突然,一个头发花白的村妇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抓着苏合的腿,跪在地上大哭,“求求你……救救……”

“什么……?”说话的人太多,那妇人更是一边哭一边再说,苏合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场面混乱无比。

好在有人立刻从两旁努力把那妇人拖起来,七嘴八舌地劝。

好半天苏合才明白那妇人的儿子是谷中的药童之一,不知所踪,多半是困在谷里没能跑出来。苏合还记得那是个圆圆脸的男孩。枯荣谷给的工钱不少,而且还能多少识些字,学些辨识药材的本领,将来出去了去医馆当学徒也是很好的出路,所以附近村子的人家都想方设法地把孩子送来帮工。

谁也不曾想会出这样的无妄之灾。苏合远远望去,火光映照之下,至少有七八家看起来眼熟的村民试图往谷里闯。

有差役模样的人跑来。苏合想起来他是镇上的捕头,似乎也是这次救火的组织者。他一来,围在苏合身边七嘴八舌抢着说话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跟苏合说:“苏小神医,我们之前试着灭火,但里面似乎泼了桐油,火势实在太大了。这样的火势,里面就算有人恐怕也呛死了。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伤亡,你手里有没有谷中人员名册?”

苏合微微愣了下,心焦如焚的她哪里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眼尖地瞧见人群里有个面熟的病人,来不及理会那捕头,连忙拉着人问:“我师父呢?我师父怎么样了?”

“决明神医被那伙歹人抓走了!”有人回答。

还有人说:“这伙歹人太嚣张了,杀了好几条人命,走的时候还放了火……”

被抓走了,那就是还活着。苏合松了口气,只觉得腿软的几乎要站不住,滑坐在地上。

师父还活着就好。

人多事杂,如今决明神医被抓走,南星和朱砂又都不在枯荣谷,苏合就是枯荣谷唯一能主事的人。

于是一会儿是有人跑来跟她哭诉钱财落在了谷里,一会儿又有人来问她后续的治疗该怎么办……

苏合大半天水米未进,乍逢大变,精神又一直紧张着,这会儿脑子都是木的,不明白这些人不赶紧隔离火势,跑来跟她说这些鸡毛蒜皮做什么。

那些人看她一个小姑娘六神无主的模样,也不好逼迫,只是失望地离开。

一直到有个姑娘跑来让苏合赶紧去看看她父亲,苏合才算回过神来。

那姑娘的父亲本来就是谷中的病人,今日受了惊吓之后病情急剧恶化。

苏合起身跟那姑娘去,金针是随身带着的。即使在这种时候,苏合把脉扎针的手依然很稳。这么多年的学习以及实践,那些病症及针法已经仿佛刻印在她骨髓中一般,不需要思考,手指就能做出正确的动作。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老人的病情就稳定了下来。

没有纸笔,苏合拿了那姑娘的画眉黛螺墨在帕子上写了药方,说:“药材如今都烧没了,此地也不是养病的地方,找几个人抬着伯父去镇上吧。等天亮了找个药铺把药抓了,两碗水煎一碗,一日三次。”

做着这么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苏合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然后呢?”那姑娘急切地问:“枯荣谷还开吗?苏小神医你今后还坐诊吗?在哪里坐诊?”

苏合沉默了片刻,这些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然而她看着周围努力伐木的人,以及更多的并没有多少力气伐木,却暂时还没有离开的病人。他们等在这里,其实也是在等一个结果吧。

然后苏合又迟钝地意识到刚才捕头为什么找她要统计伤亡,那妇人为什么求她救火场里的孩子,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来找她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师父被抓走了,这些后续的一应事项,都是她的责任了。

什么都不管,或者不嫌麻烦地将所有的事尽可能妥善地处理,全在她一念之间。

如果是师父,会怎么做呢?

☆、第19章 打算

苏合找人借了纸笔和油灯,找了块大青石,凭记忆先把谷中帮工的名字默了下来,交给那位救火的捕头统计伤亡。

而病人的伤亡却是没办法统计的,本来就是天南海北来的,进枯荣谷治病的时候也没有查问他们的来历,出事的时候走了一些,也有一些去镇上观望的,实在是不知道伤亡几何。

但是留下来的这些苏合是要想办法给一个答复的。

火势耽误不得,所以虽然已经是深夜,来来往往的人依然在忙着砍树做隔离带。

苏合过去找捕头的时候,捕头正指挥人给救火的人分发饭菜,收了苏合给的名册,看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的挺可怜,十分关切地问:“小神医,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