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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夜蛾》 · 岁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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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话。

他当成甜言蜜语听了,笑得还挺开心。

☆、第20章

悠悠的幼儿园九点半才上第一节课。但是这都过九点了,江淮易还是没有要送她上学的意思。勤奋好学的小悠悠从房间里探出一个头——

然后看见了少儿不宜的画面!

明笙看见悠悠的头,轻轻拍了下江淮易提醒。他抱着她不肯撒手,头黏黏腻腻地埋在她脖颈里,说:“再抱一会儿。不准动……”

悠悠用两只小肉手捂住了眼睛。

——小舅舅太不要脸了!她跟妈妈撒娇的时候都不会这么肉麻!

明笙呵笑一声,在他耳边轻语了声什么。江淮易忽然松手,一转头看见他家捂脸的小外甥女,脸色骤沉。

一失足成千古恨,当时怎么就没顺手把她给卖了呢?

悠悠适时地大喊:“小舅舅,我上课要迟到啦!老师会罚站我哒!”

“你借她个胆子罚站你试试。”江淮易板着脸抽走柜子上的车钥匙,“把你小书包背出来,麻利点走人。”

悠悠在大魔王的压迫底下,光速背好了书包出来,并向明笙热情洋溢地挥手:“小舅妈再见!”

这一声甜甜糯糯的,听的人都止不住心肝发颤。

明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江淮易头一次觉得这只小怪兽真可爱,捧着她的小脸揉了一顿,“乖。”

两人一走,明笙的笑容就敛尽了。

然而江淮易心情无比灿烂,就连周俊打电话给他说要搭顺风车,他都答应了。顺路把周俊接上,再送悠悠去幼儿园。

周俊一上车就露出怪叔叔的笑容,眯着眼看着小悠悠:“哟,这个是千月姐家的女儿啊?”他挑眸逗她,“认识我不。我是你周叔叔。”

悠悠高冷地没理他。

江淮易一边开着车,说:“你不是挺爱叫人的么。别不给你周叔叔面子。”

悠悠像个小大人一样,拿腔拿调地说:“我那是给你面子——”

说得还有模有样的。周俊和江淮易一起哄堂大笑。

悠悠羞愤地抱胳膊:“哼!我以后不叫小舅妈啦!”

周俊被她娇憨的模样又逗笑了阵,忽然抓到了关键点——我擦?他拼命给江淮易使眼色:“我才走了两天,你这进展神速啊。”

呵,神速得你根本想象不到。

周俊八卦地打探:“你笙昨晚睡你那儿的?”

他冷淡地嗯一声。

“一整夜?”

“嗯。”

“你们……?”

江淮易犹疑了会儿,镇定看着车流,说:“……嗯。”

周俊差点一把把他推出交通事故。

方向盘猛一偏,后面的车喇叭阵阵鸣响,伴随着江淮易的破口大骂:“你特么是不是脑筋搭错。”

周俊碍于有少年儿童在场,不宜太限制级,淫丨笑着拍他的肩:“行啊,看不出来啊。”

好不容易把悠悠送走,没怎么碰早饭的江淮易干脆跟周俊一起吃了顿早午饭。

吃完,午饭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周俊眼睁睁看着江淮易在餐桌上拿出手机。

拨通,明笙有点虚弱地“喂”了声。

他眼角一秒变柔和,轻轻地问:“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没有睡着。”她说,“你要回来了?”

江淮易想说是,忽然看了眼周俊,清了清嗓子:“咳,本来打算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周俊,硬让我下午陪他去玩。你一个人在家行么?”

“嗯。”

“……那你午饭怎么吃?”

她说:“反正没什么胃口。”

这怎么行!

江淮易掉转语调,忧心忡忡地说:“没胃口也得吃啊。要不……我不去了,回来陪你?”

他这么拐弯抹角一大圈,就为了听个“好”字。明笙居然连这都不满足他,说:“没关系。你不是约了人么。”

约个毛线!他就想、回去、陪她。

电话里沉默了好久,连周俊在对面都忍不住开始窃笑了。

江淮易面子上挂不住,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明笙怔了下,说:“有一点。退烧药不太管用,估计得去医院挂一针。”

“那我送你去医院!”江淮易斩钉截铁地决定好,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周俊已经结好账了,挑眉看着他:“走吧,还愣着干什么。你媳妇最大,我出场跑龙套背黑锅,那都不在话下。”

江淮易被调侃得别扭起来了,起身就走,周俊在后面戏谑地嘀咕:“瞧你这点出息……”被江淮易回头狠瞪一眼。

嘲笑他的后果是,变成免费劳工赎罪。周俊跟他们俩一起去了医院,负责跑上跑下打杂排队挂号领药。江淮易则一直蹲在明笙面前,寸步不离。

护士来扎输液针,明笙太瘦了,静脉几乎看不见。小护士扎第一下没扎准,拔了重来,江淮易的眉头就皱起来了,说:“你轻点啊。”看着就疼,他心尖都跟着窜一下。

护士又扎一下,终于给推进去了,贴上胶带,被他说了一句,表情还挺不满:“不是我们不当心。你看看她瘦成什么样子,我就没见过血管有她这么细的。”

江淮易无言以对,等人走了才对明笙说:“要不你换个行试试。当模特的是不是都有几个厌食症之类的毛病啊。你看你这体质,三天两头发烧。”

明笙一笑置之。嘴唇因为生病而干裂,她下意识舔了舔。

窗外下了一场太阳雨。日光清淡,浅浅透过输液室的纱窗,给人时光缓慢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盯着她看,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又勾得心酥丨痒起来……想吻她。

好死不死,周俊在这时候回来了,满头大汗地把买来的水给他俩。明笙只有左手能动,徒劳地拿着一瓶水。江淮易笑嘻嘻地看着她,说:“要不要我帮你拧?”

他当着整个输液病房人的面,把脸凑上前,指指自己脸颊:“来,亲一下就帮你拧。”

明笙没动,他就强行在人脸上亲了一口。

周俊都看不去了,啐骂:“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哥都快被你酸死了。”又冲明笙挑挑眉,“我说笙妹子,你怎么忍的他?”

江淮易低哼着拧开一瓶水,放明笙手心里,鄙夷地看着周俊。

好不容易等到江淮易出去缴费,周俊坐在明笙旁边的空位上,指指门外:“是不是傻了吧唧的?”周俊嬉笑着说,“看把他给蠢的。你千万别觉得他生活作风浪荡,真的,这家伙除了有点不务正业以外,其他都特耿直。”

他都有点替江淮易觉得不好意思,语无伦次地说:“我认识他十几年了,没见他对谁这么上过心。”他手掌一挡,分外严峻地说,“你可千万别觉得这个是套路啊。哥摸着良心说,我真是第一次跟人讲这话。”

明笙无言地笑了声。

周俊一本正经地总结:“总之,这年头有钱又纯情的傻逼不多了,你好好珍惜!”

江淮易回来的时候,觉得屋里两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周俊有事说要先走,留他一个人陪明笙打完两瓶吊针,带她去吃午饭。

小雨还没有停。细碎的雨丝飘飘洒洒,不至于到要撑伞的地步。他让她走在靠近商铺屋檐的那一边,自己淋着夏日清凉的细雨,逛了许久。

双子座的天性在这时候爆发了出来。他想带她吃顿好的,又怕太油腻。挑家养生粥馆吧,又担心她一天喝两顿粥喝腻。明笙觉得他识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还是她拍的板,就近吃一碗馄饨。

江淮易刚吃过早午饭没胃口,托腮看她吃,忽然问:“学做菜麻烦吗?”

明笙抬头:“怎么了,你想学?”

他不置可否,就问:“……难学吗?”

“分人。”她笑,“像你这样连茄子长什么样都分不清的,估计是挺难的。”

江淮易哼一声:“我当时也知道它可能是个茄子!就是随便问一下!”

明笙光顾着笑,连馄饨都没吃下去多少。

“难吃吧?就知道你吃这玩意儿吃不下多少。”江淮易咕哝,“吃不下别硬撑了,待会儿再吃点别的。”

明笙果然放下了勺子,但也没再去吃别的,一上车就说:“回去吧。”

江淮易很不放心地摸摸她的额头:“还不舒服吗?”他正正反反摸个没完,好像也没摸出什么。

明笙把他的手拿下来,说:“好多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事就打我电话。”江淮易把她手机拿出来,不由分说把自己的号码加入了紧急联系人第一个,递回去,“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给你送过来。”

江淮易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又反悔了。

明笙刚想下车,被他拽住手腕:“要不我留这儿陪你算了。”

她翕蠢想拒绝,江淮易已经把她拉进了怀里。烧大约还没有退尽,紧密地抱着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透着不寻常的热,软绵绵的任他放在肩上。

他下巴蹭着她的头发:“真不想我陪吗?”

☆、第21章

她靠在他淋了雨而洇湿的衬衣上,贴着湿润的布料,潮湿而黏稠的触感让皮肤紧覆上去。他的肩膀很牢靠,属于年轻男人的温和体香晕在淡淡的湿气里,柔柔瓦解了她抗拒的念头。

疲倦从身体的每处神经透进心底。

眼皮很沉重,明笙本能地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良久,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理智能做的只有到此为止。明笙自己都没发现,她看他的眼神有几分不舍。

她都这么说了,江淮易只好松手放她走。

病中的她步子迈得很慢,他总觉得她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回身看他一眼。但最郁闷的事莫过于他在车里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却发现她头都没回一下。

他很吵吗?会无法控制引吭高歌一首小雨点吗?什么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啊……

江淮易越想越郁闷,一下午没联系她,接完悠悠回家,终于打出一个电话给她,也没人接。过了好几个小时,天都黑了,明笙才回说刚醒,已经吃过东西了。

刚醒怎么可能吃过东西?

很明显的嫌他烦的托词。江淮易看着短信半晌没说话,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干脆忍着两天没联系她。

这两天,除了去了趟图书馆,一直没出门。

周俊还当他是转性了,每次来找他他都在书桌前,嘲弄道:“你知道么,你现在这模样,就像古时候爱上了小姐的穷书生。那个叫寒窗苦读那个叫奋笔疾书啊……问题是你笙都已经跟了你了,你在这寒窗苦读个什么劲?”

江淮易的回答是:“你懂个p。”

周俊忍无可忍,扑上去抢他写的东西:“写什么呢,这么多纸,印纸钱呢?”

“你特么能不能说出句人话。”江淮易板了脸。

周俊终于不逗他了,扯扯脖子前的领结,说:“今天不是小悠悠生日呢么。她周叔叔我都收到请柬了,你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一点表示都没啊?”

江淮易心道表示什么,他的钱都是他姐的,用他姐的钱给他姐的女儿买礼物,这不是在绕圈子。

“行了吧。就知道你对什么人都不上心。”周俊催他,“赶紧的,换件衣服。该迟到了。”

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江淮易懒洋洋换了件衬衣赶往她姐订的酒店。已经迟到了好一会儿了,小悠悠正站在和她一样高的蛋糕前,猛朝他挥手:“舅舅!舅舅!来陪我吹蜡烛呀!”

江淮易挺不乐意,说:“幼不幼稚。这不一堆你的同学呢么,让她们陪你吹。”

悠悠不高兴了,咧嘴作势就要哭:“就要舅舅陪!”还没哭出声,江淮易就在他姐不悦的目光里,硬着头皮上去站在了悠悠旁边。

面前一个粉红卡通蛋糕,宴会厅里灯光全暗,留下一堆花花绿绿的装饰灯。在童声版的生日快乐歌里,江淮易牵着小丫头的手,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灯重新亮起来。他脸色有点不好看。

小悠悠攥着他的手不放了,粉雕玉砌的小姑娘黏在他身上,仿佛觉得他是同龄人,张望着问:“小舅妈呢,没跟你一起来呀?”

江淮易脸色更难看了,把手收了回来,插在兜里。

小悠悠瞪大眼睛,捂着自己的嘴,惊讶地说:“你又换小舅妈啦?”

要不是看在她今天是寿星,江淮易觉得自己一个耳刮子就扇过去了,“你这话要让你小舅妈听了,甩了我怎么办?你负责?”

悠悠咯咯笑:“我负责呀!”

靠,不能跟小朋友开着玩笑说话。

他蹲下来,为了显示自己的严肃,特意跟她视线平齐,俊朗的眉蹙得很深:“以后这话不准说。”小孩子能懂什么,已经开始四处张望找小伙伴,心思不知道飞去哪了。江淮易两手按住她肩膀,厉声说,“听见了没有?”

“听见啦!”悠悠不耐烦地听完,一蹦一跳地走了。

小孩子的生日会上,饮料全是果汁,周俊拿了盘甜点过来吃,脸上洋溢着被小萝莉环绕的幸福感,瞥一眼江淮易手上的低度果酒:“你喝这都能喝出借酒浇愁的滋味来,我也是服你。”

江淮易放下空杯子,换了杯蜜桃味的,按亮手机,又按灭。

周俊把手机抽过去,三两下拨出了明笙的电话,按到他耳边,一边给他比口型:“别跟我做这个表情。你那点心思哥还看不透么。”

江淮易想分辩,电话响了几下突然通了,他瞪了周俊一眼,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阳台。

大晚上的,明笙那边热闹非凡,衬得他面朝阳台下的清薄夜色,无端落寞。

她心情听起来挺好,大约刚和谁笑着说完话,就连“喂”的一声,语调都是向上挑的。

看来感冒已经好了。

“是我。”他说。

明笙刚刚接得很仓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屏幕,这才定神说:“嗯?”语调一下子平了不少。

夏夜真闷,阳台上都没一点风。江淮易低声说:“你玩什么这么高兴呢。”

明笙愣了片刻,再开口时的语气一点都听不出来高兴了,说:“没什么事。谢芷默她男朋友跟她求婚呢,我们都在酒店里凑热闹。”

“哪儿的酒店?”

“……澳门。”

三天不见,不仅身体好了,一下就飞澳门去了。

他齿间出了口气,说:“怎么一声不吭跑这么远?”

明笙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淡淡道:“有工作。”

“之前没听你说过。”

“一档真人秀。签了保密协定。”

江淮易的不满征于色形于声:“对我也要保密?”

明笙状似轻松地开了个玩笑:“这不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么。”

电话那头的人正要发作,明笙那边突然有人叫她。谢芷默人逢喜事,喊明笙的语气都透着甜蜜,明笙掩着手机笑说“就来”,隔着磁波都能听出她笑得勉强。

对比太鲜明。江淮易觉得自己只要出现,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让她平白无故不开心。

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隐隐约约地占据了心脏。

果然,明笙回到电话前,斟酌着措辞跟他说:“那我先……”

“阿笙。”

他打断她。

“嗯?”

江淮易深吸了口气,闷得很,没有氧气,肺部被浊气填满,嗓音发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经常找你?”

“……”

长久的沉默,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忽地,江淮易勾了半边唇角,不屑地说:“行啊,那你玩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我了,再联系我。”

他主动挂了电话。

周俊跟他的小萝莉们玩够了,发现江淮易打一个电话失踪了很久,端着酒杯来到阳台入口,站住了。

迷离夜色里,江淮易单手插兜,倚在栏杆上,薄唇抿着,垂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淡金色的手机壳。夜空为他铺设墨蓝的背景色,北极星在遥远的地方为行人指引方向。而他像一个目无终点的旅人,姿态颓然又桀骜。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看出落寞的味道。

☆、第22章

江淮易不联系明笙,然而还是弄得一喜一悲的。

他关注了谢芷默的微博。求婚事件的第二天,她就更新了亲朋好友合照九宫格。里面就有一张,是明笙和林隽的合影。他们三个人是多年好友,谢芷默被求婚,林隽在场再正常不过,那张合影也是标准的亲友合影姿势。

但他看得还是很不是滋味。

三人行,都是老套路。其中一个结了婚,另外两个没点情况,可能么?

而且,他从谢芷默微博的相关推荐里,点进了明笙前男友的扒皮贴。她从前换男友的频率和他不相上下,形形色`色的照片一张张证据确凿。除开这些有名有分的,像林隽那样的还不知有多少。

除了这种自讨没趣的手欠以外,还有主动找上他的。

微信里一个备注为“许”的女人突然给他发了几张酒店的照片,一副很熟的样子,说:“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就来了澳门,住的同一家酒店。好巧~”

他给人加备注随便且粗暴,而且重度脸盲。想不起来自己住过这家酒店,更想不起来这位许小姐是谁名甚。

恰好,对方不露痕迹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我是许亦淑,改名字比较频繁,江少爷不会没加备注吧?”

加了,然而还是想不起来。

江淮易顺手往搜索栏里一搜。原来是个戏剧学院出身的小明星,刚出道两年,发展得还不错,近期在澳门录制一档模特纪实真人秀。

在澳门录制真人秀——这就有的话说了。

江淮易回她:“你在那边待多久?”

“一个月,七月底回来。”

许亦淑说:“好久没见了,回来聚聚,一起吃个饭?”

江淮易想也没想,顺手回了个好,后面她再说什么他都没留意。一个月,听着不长,细想下来却觉得很漫长。他数着数着日子就睡着了。

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周俊和梁雨乔分手,他陪着周俊胡吃海塞了好几天,感觉像自己失了一次恋一样,把该喝的酒该发的疯都喝完了发完了。后面反而过得很平静,按部就班地呼朋引伴请客吃饭,仿佛回到了没认识明笙那会儿的时候。

周俊问他他也不说,还以为他跟明笙分手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并劝他:“趁最近有空,找个海岛散散心呗。哥陪你一起去,说不定还能艳遇俩新的。”

江淮易只喝酒,不说话。

七月一天天在酒精和炎热中耗尽。

八月一来,连下了几场暴雨。

江淮易天天睡到下午,醒来时每每觉得恍若隔世,打开手机全是狐朋狗友日复一日的邀约。

这一天,他收到了许亦淑的朋友圈,言辞暧昧,大大方方地公开请他出来玩。周俊也加过她,看见这条状态之后就截图发给江淮易:“哟。你这足不出户的,又搞上啦?”

“搞你妈x。”

他没理他们,扔掉手机出门健身。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是安静的。

悠悠从房间里钻出来,摸摸他的头:“舅舅,想开点,该给我买晚饭了。”

“……”

自从悠悠幼儿园放暑假之后,江淮易就住回了江家,用顾千月的话来说就是:让两个小孩互相照应。江淮易整天没精打采的,居然连这种话都没反驳他姐。

一大一小相看两厌,吃完晚饭之后就各自回各自房间。悠悠去练钢琴,江淮易躺平刷手机。谢芷默的微博又更新了几回,几乎没有关于真人秀的,看来是真的有保密协定。只是两天前更新过一条机场照,已经从澳门飞回。

全回来了。

窗外雷声隆隆,乌云遮月,不多时就降下一场倾盆大雨。闪电劈断天幕,将房间一下照得通亮。悠悠尖叫着捂着耳朵,冲进江淮易的卧室里:“舅舅舅舅,打雷啦!”

室内阒寂。

一床被揉皱的被子里,高高瘦瘦的人影侧躺着,枕边放着一只屏幕暗寂的手机,半边脸埋在枕头里。

悠悠蹑手蹑脚地走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小心地问:“舅舅你……也怕打雷吗?”

江淮易没反应。

蓝色的电光劈亮昏暗的房间,雷声又从云层深处轰隆隆地降下来。他背朝着满世界的电闪雷鸣,分外孤寂冷清。

悠悠趴在他床边,稚嫩的小脸就凑在他面前:“没事的舅舅,有人陪就不会害怕了。你看我在这里,就不怕打雷啦。”

他想嗤笑,嘴角一扯却无力地收回来,把脸埋得更深。悠悠看见他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大雨刹那间占据了整座城市。

不知过了多久,他枕边的手机亮起来。江淮易毫无反应,悠悠咬着唇看了很久,终于在第二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忍不住推了推他:“舅舅,来电话了。”

江淮易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理不睬。

悠悠只好接起来。

明笙听到她甜糯的娃娃音,说:“悠悠?让你小舅舅接电话。”

为了挽回她舅舅的面子,悠悠撒了谎:“舅舅他……好像睡着了。”

明笙:“睡得很熟吗?”

“呃,这个……”悠悠踟蹰许久,小心地捂住麦克风,俯身在江淮易耳边道:“小舅妈的电话……”

江淮易微微翻过一点身,露出一只眼睛斜睨她。

明笙在电话里说:“算了。我等会儿再打。”

“别别别别别!”悠悠气沉丹田,说,“他好像醒了!”

下一秒,江淮易伸手把电话拿了过去:“喂。”

极冷淡的一声。

明笙仿佛置若罔闻,说:“刚睡醒?”

他不吭声。

明笙静静地说:“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先挂了。”

气血一下上涌到嗓子眼。江淮易眉心皱在一块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干脆翻手把电话一按。悠悠飞速举起两只手作防御状:“舅舅!冷静!别砸手机!”

另一边,明笙听着猝不及防的“嘟”声,莫名地看了眼手机,似乎不能相信。

又哪里惹到这人了?

江淮易把手机抛一边,翻身就睡。悠悠慢慢地把手收回来,犹犹豫豫地看着他,指着枕头上的一片湿润,呆呆地说:“舅舅,你在哭欸……”

老师说男孩子都不会哭的。

手机又亮了。

悠悠拿起来,看见还是明笙的电话,这回不敢给他了。她接起来想回绝,明笙先一步,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把电话给他。”

好吧,立场不坚定的悠悠小朋友默默把听筒放到江淮易的耳边。

他没抗拒,听见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生气了?”

“……”

“为什么生气?”

沉默。

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嗓音有点哑:“你回来几天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明笙知道他心里有答案,但还是平静地回答:“刚回来。”

“呵。”

“没骗你。”她解释,“谢芷默工作结束得比我早,先回来陪她未婚夫。”

“就你忙。”

她不予置评。

他冷笑:“你信不信我能让你现在就失业?”

“江淮易。”她的声音终于严肃了些,“你在生什么气?就因为我一直没联系你?”

“那边打电话很不方便。24小时纪实,每天都很累,而且也很无聊。我不知道能跟你说什么。叽叽喳喳跟你聊选手八卦吗?”

明笙缓缓说:“我做不到。”

他嘴角挂着一丝凉凉的笑:“随你。”

安静半晌,明笙忽而无奈地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别扭呀?”

江淮易又要挂电话了。

她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抢在这之前说:“别挂电话。”

他真没动,不耐地听她继续说——“你出来。我们见一面,嗯?”

江淮易:“哦。”

风雨交加的天气,路况不好。明笙很少开车,遇到了几处施工维修路段,七绕八绕抵达江家,离约定时间已经晚了十几分钟。

到他楼下,江淮易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楼。

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一件运动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锁骨和肩线。下面穿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只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从来没见他穿得这么随便过。

明笙看着他撇着脸下楼,挑着下巴,步子迈得很不情愿。她下车,站在屋檐下等。

下午刚从澳门回来,她穿的还是在那边的短裙,下飞机后才发现本地接连下了好几天雨,气温只有二十度出头。她露着一双长腿,凉鞋沾到一点地上的泥水,身子好像随时会被雨水冲垮似的,显得很单薄。

彼此一个月没见,明笙端详了他一阵,说:“脸色怎么这么差。”

作息日夜颠倒的人,眼眶青黑,还有些浮肿。

他又臭着一张脸,懒得理她。

明笙伸手想要摸一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只好垂下手,说:“我看见许亦淑的朋友圈了。”

原来因为这事才找他。肤浅的女人。

江淮易不屑地斜她一眼。

明笙深呼吸了一下,平心静气地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其实我们也可以分……”

后半句被他凛然瞪了回去,一副她敢说分手就吃了她的表情。

☆、第23章

雨势渐渐小了些,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一对男女在檐下,彼此沉默相对。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般漫长,他冰冷的表情终于有所触动,眸子往她身后飘,眉心越看越皱起。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着她胳膊往里拽了下。

明笙如梦初醒般往后看了眼,是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

江淮易眼神像把刀子:“看毛看,劳资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信么?”

那人撑着一把伞,连忙收回伞底下的视线,掩饰性地低骂了声神经病。

江淮易往下瞥一眼。她今天这条裙子格外短,又是褶皱的设计,看上去分分钟会缩上去,露出臀部的曲线。

明笙站了这么久,腿已经冷到麻木,下意识交错了一下。两条白皙的长腿互相蹭一下,弹性很好的皮肤轻轻动了几下,奶油果冻一样的触感。

江淮易把手和视线一起不自然地收回去。

明笙轻笑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她指尖冰凉,他掌心却热烘烘的,像个暖炉。

明笙轻抚了下,确认他不会动,才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盒子打开。江淮易一直别着脸,听见她的动静也不肯松动,好像全无好奇心。

她便就着这个姿势,把什么东西滑入他耳垂。

凉凉的金属感。江淮易耳尖条件反射地一动,摸上去:“什么东西。”

“耳钉。”明笙小心地帮他戴好,说,“给你带的礼物。”

她垂眸留意他的手指,那枚尾戒还在。他不知为何喜欢戴在无名指上,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和耳钉很搭,银蓝,桀骜又璀璨的颜色。

江淮易终于肯回头看她一眼,说:“就一个?”

“嗯。”

“你买东西怎么那么喜欢买一个。”他语气不满,埋怨地看她一眼。

明笙淡笑:“喜欢买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瞟着眼抿住了唇。

明笙把空盒子放进他手心里,握住。再想退回来的时候,江淮易食指勾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修长,掌心能轻易包住她的手,握着一只小盒子,还能勾勾缠缠地不让她把手伸回去。

十根手指勾勾绕绕地缠了一会儿,明笙的指尖都有些发烫。江淮易视线上扬,漫不经心地看着一盏路灯,昂着下巴轻声说:“抱我啊。”还要他教。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江淮易不耐地说:“不抱算了。”便要往里走。

转身刚走两步,明笙带住他的手。

江淮易返身,静候她的动作。

明笙就这样拉着他的手,静静地站在原地,说:“我不太喜欢许亦淑。”空气清凉而安静,她缓缓说,“不是什么飞言飞语的原因。是她这个人,不太好。女孩子心思可以很重,你可能现在觉得没什么,以后吃了亏就懂了。”

不就是吃个醋,被她讲得跟人生哲理似的。

江淮易勾勾唇,说:“看你表现。”

明笙放开手,说:“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就这样?

明笙叹了一声,上前一步,抱了他一下。她抱得很克制,轻轻拢着,仿佛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该有的清醒。她轻轻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用手丈量他精窄的腰腹,轻轻笑出一声,把他心口震得麻麻的:“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语气这么不正经,跟调戏良家妇女似的。

江淮易幽怨地瞪她一眼。

明笙呵笑着踮脚,吻上他侧颈,缠绵地轻吮了一下。

脖子好像要被她蒸熟了,一下充血到耳根。他喉结难耐地轻滚了一下,呼吸渐深,逸出浅浅的鼻音。她忽然轻咬了一下,嗡嗡地说:“别在外面拈花惹草的。”

江淮易齿间嘶地抽了口凉气,眼里布了血丝:“……我哪有。”

“走了。”她后退两步,轻一挑眉,愉悦地说,“晚安。”

江淮易攥着手里绒面柔软的盒子,目送她驱车离开。

再上楼的时候,有种不真实感。

他步子踏得太慢,声控灯隔了很久才亮。柔和的光线映着门廊,他输密码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输两次才打开。

“舅舅!”悠悠扑上来,往他后面探头探脑:“小舅妈走啦?”

江淮易赶她:“一边去。”

悠悠扁着嘴,让开了一条道,大眼睛不住地向上瞟。

虽然对她这么凶。但是这个人明明就看上去心情很好。

江淮易一回来,就进了浴室照镜子。微微侧过脸,耳垂上的蓝钻在洗手台的灯光下流光溢彩。他欣赏了会儿,视线下瞥,就见到了锁骨上浅浅的吻痕。他皮肤偏白,在夜灯的映射下,这块浅红色鲜明而暧昧,宣示着她的主权。

口是心非的女人,一吃醋就这样……

他哼了声,起来端详了下。只有一枚也挺好的,不对称显得更加别致。这个色泽和纯净度,价值应该不菲。

她接一档真人秀能有多少劳务费啊,败家女人。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大雨汹汹而来,倏忽而去,只留下清明如洗的夜。他边躺上床边给她打电话。

没打通,明笙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回来,听声音是刚到家,还在掏钥匙。

江淮易的声音从叮叮当当的钥匙响里传出来:“怎么才回去?”

她说:“路况不好。”

“大半夜的,一个人穿成那样跑来跑去……”

“下飞机就五点了,我也不想这样。”

他反口相机:“下飞机前怎么不知道打我电话。”

明笙笑:“又发什么疯。”

“你当然觉得我在发疯。”江淮易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自己浅浅的倒影,说,“你又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跟他聊选手八卦怎么了,聊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怎么了。

明明她住的是他住过的酒店。他回忆起来了,那家酒店里一家分子料理很好吃,三层的威尼斯装潢很浪漫很有情调,难怪谢芷默男朋友选在那里跟她求婚。

明笙难得有兴致地问:“嗯?有多想?”

江淮易默了一会儿,赧然道:“我都想过……要穿什么衣服,去接你。”

以前的那些女友们,都会把他当成义务司机,接机这种事是家常便饭。站在等候区,不用挥手也不用费力寻找彼此,他在人群中那么扎眼,一眼就能看见。

不需要什么刻意修饰。他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轻易满足小姑娘的虚荣心。

“你就是太不懂得珍惜。”

明笙轻飘飘地说:“现在不是懂了?”

“呵。”他冷笑。

“早点睡吧。”明笙的声音有些困倦,说,“你那黑眼圈都重得不能看了。”

他皱眉:“变丑了?”

“还好吧。”一说到这种问题,明笙就有预感他不会轻易放过,连忙打预防针,“所以快点睡。晚安。”

一晚上都跟他说两遍晚安了,他才终于肯睡。

江淮易有点睡不着,躺了一会儿硌得不行,最后把那枚耳钉摘下来,放在手里,就着夜色看了一会儿,才渐渐地睡着。

第二天,周俊来找他,发现他翻江倒海地在掀床。

他把捎来的早饭放他床头,走过去:“找这么呢,这么凶猛。”

“耳钉。”江淮易看都不看他一眼,专心致志地掀被子。

周俊帮着床头床尾找了个遍,一边说:“你这什么癖好啊,把这种玩意儿放床上,不怕大半夜被扎死。”

江淮易支支吾吾地说:“阿笙送我的……”

周俊感到眼前一黑。

不是说走出来了吗,不是开始新生活了吗?怎么绕着绕着又回去了……

他无奈帮忙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床缝里把它给找着了。江淮易累得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耳钉。

周俊瞟了眼:“你笙真能下血本,这玩意儿不便宜吧,得多少钱?”

“不知道……”他怎么可能问这种事。

江淮易手指轻捻着它,若有所思地端详了阵,突然坐起来,说:“走,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他俩直奔市中心的百货商场。

江淮易走进最大的那间店面。两个大男人走进去,周俊觉得浑身不舒爽,嫌弃道:“你买这个带我来干嘛,带你笙来啊。”

江淮易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举给他看:“帮我找一枚跟这个一样的。”

周俊拿过去,琢磨了会儿:“这个设计,一看就是单枚的吧。你要一对的干嘛不直接买对戒?”

江淮易抢回去:“别废话。看清楚没有?”

周俊张口刚想骂人,话到嗓子眼又吞了回去,无奈道:“我特么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吩咐了店员帮忙一起找,再跟江淮易一块儿左顾右盼,一边说,“我们俩一起逛这店,可不能让人看见。”

“为什么?”江淮易语气轻飘,听起来毫不关心。

“梁雨乔啊。她觉得我性取向有问题,觉得我俩是……”周俊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她分手就分手,还到处宣扬哥是个骗婚gay,几个意思?我骗她啥了?青春还是子宫?你说哥冤不冤?!”

正这时,柜员拿出三枚戒指,江淮易的目光全集中在戒指上,完全没听清周俊在说什么。

他一眼就相中了中间那枚,银色的底托,嵌一颗蓝钻,虽然和他手上那枚的设计风马牛不相及,但他很满意。

“就这枚,包起来。”

☆、第24章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江淮易揣着礼物,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心情就像这天气一样,阴雨霏霏。她讨厌男人黏人,他何尝不讨厌这样扭曲的相处模式。只是他不找她,她也就从不主动出现,更惦记对方的那个人总会先败下阵来。

成了一个难以攻破的僵局。

周俊有点不懂他的坚持,说:“你们两个是未成年么?玩什么你不理我我不理你。想人家就告诉她啊,打电话过去,告诉她你每分每秒都想跟她黏一起。我看你这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江淮易郁闷至极:“我也想啊。”

他这个人,只要她向他走一步,他能把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全部用跑的走完。但是她不能连一个为她长征的理由都不给他。

明笙配合节目的宣传活动,忙了几日,转头才发现,江淮易居然这么久都没有打过她电话。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也很短,多是早晚一次的简单问候。虽然好像每天都有联络,但是仔细一想才发觉,她根本不清楚他最近在做什么。唯一清楚的是,她发现自己也想见见他。

终于,在江淮易失去耐心之前,她主动拨去了电话。

明笙:“在做什么?”

听见这个声音,刚刚起床的江淮易瞬间清醒。向外一望,天气果然放晴了,日光流动透入纱帘,她的声音比这阳光更澄明清澈,一路淌到心尖。

几乎忍不住想告诉她,在想你啊……

江淮易强自镇定,声线漠然:“哦,在陪我姐吃饭。”

“在哪?”

他随便编了个餐厅。

她说:“我来找你吧。”

……!

江淮易吓得都慌了,看着腕表随口胡诌:“我这儿还要一会儿呢,我姐跟客户聊个没完。你在家歇一会儿,过半个小时再来。”

明笙:“不用。我在外面商场等你。”

她把电话挂了。

!!!

餐厅在商场里。江淮易翻下床洗漱,直接飙车去的那间商场。他把车在地下车库停好,在后视镜里拨弄头发。发型有点随便,都没好好打理就出来了,又要被她嫌弃。

车库里又进来一辆车。明笙太少开车了,他都没认出那是她,直到她下车来,敲敲他的车窗:“你说的餐厅不是在十一楼么,你怎么从外面进来?”

江淮易:“……出去透了个气。”

这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了。他拔了钥匙下车:“你吃过饭了吗?”

明笙说:“没吃。”

“那上去吃啊。”

她狐疑:“你不是吃过了吗?”

江淮易勉力维系正常的表情:“……对。陪你吃。”

他圆谎圆得太专注,后面来了辆车出库就没看见,险些被撞到。明笙猛把他往旁边一拉,那车的车灯就从明笙的腿上蹭过去。惊险万分。

江淮易如梦初醒,下意识把跌过来的明笙接住。心脏生理性地飞快跳动,等回过神来,明笙就在他面前几公分,眉心紧皱地弓着身。

“没事吧……”江淮易连忙弯腰查看,万幸,就转弯的时候撞了一下,蹭破一点皮。明笙扶着他的手臂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江淮易寒着脸训人:“你干嘛?你这身板我碰一下都担心你碎了,怎么敢往人家车上撞。”

明笙被凶得一脸茫然。方才怎么就鬼使神差了呢?

她自己刚刚都没反应过来,等回魂的时候,动作已经做完了。

江淮易训了几句,忽然低下去一声:“你别吓我啊……”他覆上她的怀抱无限温柔,心里还有些后怕,把她按在胸口:“你听听。吓得心都不知道怎么跳了。”

他胸口起伏得很快,心跳有力而急促,震动着她的耳膜。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脉搏里,听见自己对这个人有多重要。

江淮易把她抱得密不透风,明笙艰难地抽出一只手,轻握他的胳膊,安慰:“没什么事。上去吧。”

餐厅位于十一层,俯瞰城市的中心。

明笙一个人点了一大桌,两人份还有剩。

江淮易惊道:“你一个人吃那么多?”

明笙挑眉:“怎么,养不起我?”

江淮易嘴角勾起来,一挑眉:“你尽管吃,你想把这家店买下来我都没意见。”

明笙低笑一声。

刚结束一堆烦心的工作,她的胃口很好。明笙自顾自地进食,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的画面,屡屡出神。她一言不发地吃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姐姐呢,走了?”

“……”江淮易环顾左右,视线虚瞟,“不知道,跟客户在包间里呢吧。”

明笙:“待会儿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江淮易立刻道:“别,有客户呢,过去多奇怪。”

“哦。”

明笙吃掉一盘主食,抬头一瞥,江淮易早饭午饭都没吃,看食物都看出精光来了。她笑了下,忽而叉起一个小甜点,问:“这个吃过吗?”

他说没。

“来尝尝。”

“……?”

没来得及回嘴,明笙的叉子已经递到他嘴边了。这亲昵的举动突如其来,江淮易懵懵地张开嘴,菠萝酱入口甜香,咽下去甜得齁死个人。他咽完,明笙问一句“好吃么”,他下意识地答“好吃”。说完又盯着她的眼睛看,好像怕答错。

这模样乖顺得让人心动。

“好吃就多吃点。”明笙推过去,说,“太甜了,我吃不惯。”

江淮易一点没因为这是她施舍的而不高兴,觍着脸说:“我这也没一份餐具,你继续喂呗。”

明笙却利落地转身招手,让服务员给添了份餐具。

江淮易脸一黑,闷了口酒。服务员帮他把餐具摆上,他还瞪人家一眼。

明笙看得暗暗发笑。这几天工作强度很高,外加他突然冷淡这么久,说完全不挂心是不可能的。但她总也不想太热络。情侣间的亲密无间,有时候会让她脱离她给自己画的那个安全圈,从自欺欺人的幻境里醒过来。

那种清醒令她每每备受煎熬。

然而见到他就不同了。他大言不惭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口是心非的样子……每一种好像都能让她心情晴朗。

明笙默然吃了一口虾仁,淡淡抬眸:“身上这件衣服什么时候买的?”

江淮易低头看了眼,不自在地说:“前几天。”

明笙瞥一眼,说:“铅灰色不适合你。”

她说得这么肯定,江淮易扬起眉:“那你帮我买一件?”

没想到明笙爽快答应:“好啊,楼下有家设计师牌子我熟,挺适合你的。”

江淮易眸色一暗,皱眉:“你哪熟那么多男装牌子。”

明笙笑:“我好歹半只脚还在时尚圈里。”

江淮易还是烦躁不安的样子。明笙好笑地伸出指尖,摸了摸他手背,把他的毛撸顺了,“想什么呢?”

一堆合影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飘过。江淮易手指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往回缩。明笙的指尖微凉,手背被她抚着,轻轻的痒,心里也痒痒的,他下意识便反手握住,摩挲的动作透着依恋,嘴角也翘了起来。

装了这么多天冷淡,结果一见面还是功亏一篑。

明笙把新上来的主食推他前面,眼眸清亮:“赶紧吃,吃饱了下去试衣服。”

小别重逢境况如旧,还是在她五指山下牢牢压着。但他抬抬眼眸,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一扬下巴,轻握她的手催促。

明笙果然舀了一勺,像刚才那样喂到嘴边。江淮易嘴角抿着一丝柔和的笑,吃下去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反正都是甜的。明笙弯着眼角,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蹭到的一点菠萝酱。他伸出舌尖来舔,正舔到她的手指。

好痒。

她触电一样收回去。

“害什么羞。”江淮易对她流露出来的窘然很满足,笑眯眯地调戏她,“你不挺喜欢舔人的么。”

明笙看着他微微蹙眉。

江淮易浑然不在意。他一来劲就容易人来疯,买完单往餐厅外走,还在招惹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抿她的耳垂,呼吸和轻笑声拂在她耳际。明笙拿小票挡着自己的脸,被他揽着往外走,小声训诫:“别闹了……”

☆、第25章

出了餐厅,直接就是商场。

两人一路闹着下到六层男装区,江淮易胳膊肘挑起来暗示她。明笙眼睛看着橱窗没看见,被他强行捉着手穿过自己臂弯,摆成一个挽着他走的姿势。

走进店里,认识她的店员一见这个姿势,热情地招呼他俩:“明小姐,带男朋友来买衣服啊?”

其实明不是明笙的姓。她是在出道之后才把原来的姓去掉,变成了这个没有姓氏的名字。这种细微之处的了解让江淮易对这句话更为受用,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安排。

明笙直接报了几个款号,轻车熟路地说:“这几件拿过来他试。”

服务员一走,江淮易附在她耳边,哑声说:“试什么试啊……你喜欢就全买下来,以后一件件穿给你看。”

明笙嗔道:“让你试就去试。”

衣服一来,江淮易嬉皮笑脸地拿进了试衣间。

没一会儿,他换了一件出来,看都不看一眼试衣镜,双手插兜里,背倚着镜面,痞痞地挑眸:“怎么样,你男人是不是衣架子?”

他身上是一件不规则设计的亚麻绿上衣,一般人穿起来稍有不慎就变成麻袋,但他总是能轻易穿出秀场效果,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都堪比杂志封面上的男明星。

明笙怀疑他就算倒个染缸在身上都能驾驭。

江淮易侧眸看她,不耐烦地催促:“快说好看。”

导购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赞美的话,听他这么自卖自夸,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江淮易闲闲地对着镜子抓发型,像只矜傲的孔雀。

明笙说:“嗯,是还可以。”

孔雀唰地一下,开屏了。

江淮易斜眸看她,明笙的笑容温和而真诚,江淮易在她蕴着温柔的眼神里站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回试衣间换下一件,眼底流转的都是璀璨的笑意。

刚进去一会儿,明笙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

——“进来。”

“扣子系不上?”

江淮易不回。明笙只好去敲门。

门一开,他把她拉进狭小的空间内,连人带门撞严实。明笙背猛地靠上门板,刚回过神,江淮易的唇就覆了下来。

明笙错愕地睁着眼,空白的脑海里泛过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门外应该还有导购站着吧,听见这一声撞响,不知道以为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但这些念头很快就被他压迫感十足的吻给化解。

他从未这样急切,她感觉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炙热而直接。江淮易汲汲索求,唇瓣不够,便去纠缠她的舌,动情的热吻让两人都气喘吁吁。

明笙呼吸急促,“你动作小点,口红蹭衣领上了……”

江淮易的声音染着些许□□:“那就买下来,你爱蹭几个口红印就蹭几个。”

他亲的时候手不老实,摸进她衣摆,把她上衣渐渐撩上去,扶着她的腰说:“我好想你。”

分离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再见面,她居然能忍这么多天才联络他。

明笙眼底蒙着层雾气,强撑着理智:“你不想逛了我们就回去。”

“回哪?”

明笙笑:“你喜欢哪里?”

“随便。”他放下她的衣服,闭上眼低叹,“阿笙,我想你。”

“好想你。”他重复。

撩人的语气,却听出一丝委屈。

她不懂这种念兹在兹的煎熬,只以为他想亲热的举措都是胡闹。

明笙有点不知拿这样的他怎么办才好,心里清楚他期待的不过是一句“我也是”,可是她却给不了。

情热渐渐消褪,剩下相顾无言的沉默。这种沉默源自更深层次的对立,以至于无从化解。

良久。“回你那儿吧。”她说。

顾千月夫妇出差,江淮易最近都和外甥女一起住在江家。白天正是悠悠去钢琴老师那里上课的时间,家里没有人。

明笙一进门,就被按在玄关。江淮易像一只久等飨宴的兽,抱着她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吻。明笙撑着他胸口躲,腰像被拉满的弓,弯下去五十度,江淮易失去耐心,干脆架起她双腿,抱坐在陈列台上。

嘴唇轻触了一下,他忽然不动了,抵着她额头粗喘:“带你去个地方。”

“嗯?”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进了琴房。

明笙坐上琴盖,双手交缠在他颈后:“悠悠知道你平时都这么用她的琴么?”

江淮易紧贴着她,说:“这是我的琴。是她在用我的。”

“你学过?”

“嗯。”

细密的吻从她的鬓发落下来,缠绵地落到下颌。明笙忍不住闭了眼,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优美的颈线,细细的轻喘让室内的空气变得燥热。

江淮易嗓子发干,埋在她肩头:“十几岁的时候学乐器,很容易会对这里有幻想……”他俊脸薄红,有点羞赧地吐露真实而隐秘的肖想,“觉得你在这里会很美。”

两副火热的身躯紧密相合,彼此都有些动情。明笙能感觉到他苏醒的欲念,那样炙热,那样直接,诉说着对她的渴望与想念。

这感觉与前次不同。这回她是清醒的,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在翘首以盼。没有酒精带来的意乱情迷,脉搏之下蠢蠢欲动的那份希求太过真实,有一瞬间甚至盖过了理智,仿佛有一股外来的力量统治了这具身体,使之不再属于她自己。

他的手从后腰渐渐没入轻薄的衣衫,一瞬间的微凉让意识醒来。明笙紧紧扣住他作乱的手,哼笑一声:“今天不方便……”

江淮易怔了一下,也许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他表现得有点窘迫,好像在怪她没有提前知会。然而他说不出口,脸颊滚烫,埋在她颈边羞愤地咬她。

明笙摸了摸他黑色的短发,在他耳边轻笑:“要帮你吗?”

“……”江淮易倏地弹开,耳根酡红,彷徨无措地后退两步,终至落荒而逃。

靠在琴上太久,腿部的血液循环被阻隔,明笙感到大腿有些发麻。她慢慢滑下来,坐在琴凳上,才渐渐纾解肌肉的酸软。手机一震,打开来是江淮易从洗手间发来的短信。

——“坏女人。”

她笑出一声。

☆、第26章

傍晚,两人一起去接悠悠。

小悠悠一手牵着一个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走进一家甜品店。

三人坐在店里,吸引了不少艳羡的目光。他们三个坐在一起,那么赏心悦目,仿佛随手拍下一张照片就能当店面的宣传海报。

明笙和小孩子聊着天:“今天是不是换了个新老师。感觉怎么样?”

“新老师有点严。”悠悠扬着笑脸,“但是我练琴很认真哒,老师也没有怎么凶我。”

“是吗?”

“嗯!我每天都按老师说的,练两个小时的琴!”

明笙目光落在江淮易身上,话却是问的悠悠,眼眸暧昧地流转:“喔,那回去还要练琴吗?”

一直在神游的江淮易猛地回神,直直迎上明笙投来的视线。那厢,小悠悠察觉不到大人之间交错的目光,天真无邪地答:“练呀,待会儿回去就练!”

江淮易轻咳一声,别开了脸。

这个女人,真是恶劣死了……

明笙恣意地笑,心情像傍晚的霞光般明媚。

她晚饭约了谢芷默。江淮易把她送到地方,自己带着悠悠回家,临走前还怨愤地看她一眼。明笙笑着站在晚风里目送他颀长的背影,都没有注意到约的人已经到了。

谢芷默从身后拍一下她的肩,打趣道:“真是很少见你像这样站成一块望夫石。”她轻按着明笙的肩膀,往江淮易离开的方向看一眼,“哎呀,他不是很黏你的嘛,怎么不一起来吃?”

明笙把她的手揉下来,挑眉:“你这么想请客,下回我一定带他来。”

“那有什么。就怕他不一定乐意看见我这个电灯泡。”

话音刚落,明笙的手机响了,江淮易的电话。

谢芷默挤眉弄眼,小声道:“你们这一秒不见如隔三秋的,令人发指啊。”

接起来,电话里的人说:“走了一段才想起来,待会儿要不要来接你?”

明笙失笑,说:“我又不是悠悠,去哪都要人接。”

谢芷默还在故意逗她,明笙专心不了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显得有点没耐心。江淮易一皱眉,咕哝:“不准偷偷见别人……”

明笙装傻,明知故问:“嗯,哪种叫做别人?”

“……”他哼了声,“我挂了。”

“嗯?”

他真的把电话挂了。

谢芷默在对面笑得抽风:“天呐你们好有趣。看你们两个相处,就像高中的时候看同学谈恋爱一样。”她有点儿心有余悸,“不过你家这位真能记仇。我不就是撮合过你和林隽吗?这是多久远的事了,他还防着我呢。”

明笙翻个白眼收起手机。

她高中的时候就不这么谈恋爱了好么……现在这完全是应了那句歌词——“只要爱对了人,儿童节每天都过”。

谢芷默最近忙于筹备婚礼,已经很少和闺蜜小聚。两人一直聊到了深夜才散场,明笙估计江淮易已经睡着,便懒于报备。

哪知道入夜时分,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江家到处回荡着悠悠弹练习曲的琴声。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听得人抓心挠肺。

这个情况每天都在持续,江淮易连着几天没有睡好。周俊来找他的时候,看着他这个脸色,媚眼如丝地戏谑:“哎哟,你这个脸色,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啊……”

……这能怪他吗?

周俊乐见其成,调笑了几句,顺便感慨:“唉,整天跟你这些恩爱狗混在一起,哥空窗也是很心累的。”

江淮易没所谓道:“那你找一个啊。”

没几天,动作迅速的周俊果然找了个新女朋友。依然是公主风萝莉款,一个看上去跟梁雨乔一样乖巧娇俏的小学妹。江淮易嘲讽他审美俗气,觉得他有把正儿八经的小姑娘教坏的变态癖好。周俊反唇相讥:“你以前也是这个审美好么。半斤八两,也敢嘲讽哥来了。”

江淮易轻傲地一挑眉:“这不是今时不同往日么。”

周俊竟然无言以对。江少爷最近这个状态,像被灌了*汤一样,没法在他面前说一句明笙的不是。他只好认怂:“行行行,你笙最好,你笙美如画。后天我请客,你喊上你笙一起来呗。”

江淮易骄傲得很。把这事跟明笙一讲,她竟然答应了。

到那天,一群人在明夜里面开了个包厢,周俊和他家小学妹是主角,明笙和江淮易坐在角落里,存在感难得地低。江淮易怕她无聊,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附在她耳边:“是不是不习惯?”

“没。挺好的。”明笙看看他,淡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每天要考虑的事只有请谁吃饭和去哪吃饭。”

江淮易不以为耻,扬起眉梢:“你也可以这样啊。”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我让我姐跟你解约。你那些破广告也别接了,应酬也不用去。每天陪着我就行了。”

明笙挑挑眸:“陪你做什么,练琴吗?”

“……”她还没忘记这个梗呢。

霓虹灯迷蒙的光在他脸上闪烁。江淮易脸色微微泛红,咬了下她的耳垂,黯声道,“你怎么这么坏……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明笙嗤然笑着。

过了一会儿,江淮易表情稍稍严肃,下巴搁在她瘦削的锁骨上,抬眸看她:“我是认真的。你别这么累……我养你就好了。”

“怎么养?”她好似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低头看他,目光温和纵容,“你自己还靠着你姐呢。”

澎湃如潮的乐声里,他忽然静默。

其实她说的也不尽是。除了他姐,还有一部分是他爸留下的。但是性质在她眼里也差不多。他便没说话。

明笙话出口的时候没想太多,看着他突然有些黯然的眼睛,想解释几句。但想来解释再多也只显得突兀多余,最终没开口。

于是她依然忙碌。他则混着日子,一天天混到开学。

报到那天,他依然一觉睡到中午。周俊疯狂催促他:“我说江少,平时翘课也就算了,报到还是要去的吧,难不成你想退学?”

江淮易对人事无动于衷,静静睁着眼,说:“我想。”

周俊下意识没当回事,笑了一阵,看见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认真的。”

“你姐不是还让你毕业了出国读学位吗,也不去了?”

“不去了。”

江淮易坐起来,说:“你说我把我爸留给我的股份卖了,自己出去创业,现实吗?”

周俊傻眼:“你在逗我吗?”

“我真是认真的。”

“不是,我说,有你这样的吗?”周俊都想哭给他看了,“你最近跟你笙不是好好的吗,恩恩爱爱如胶似漆,没分手没吵架,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就是因为好好的,才这样。”江淮易有点无奈地靠在床边,“我也觉得我这样挺没出息的,像个米虫一样,日子混了一年又一年,还要混这么多年。我等不及那么久了。”

周俊五官揪在一块儿:“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她对你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年纪轻轻,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揣着这么多股份,只需要坐在家里拿分红就行了。她是不是对数钱这件事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排斥心理啊?”

☆、第27章

九月末,陆雅琴病倒了。

这个消息来得很突然。明笙清早醒来,浑浑噩噩地接到医院的电话,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陆雅琴的恶性肿瘤已经扩散,这一次的昏迷凶险万分,幸好抢救了过来,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医生和明笙面谈,建议给陆雅琴做一个新型的放射治疗。

“这种疗法刚从国外引进,临床操作上还不是特别成熟,可能会有副作用。但是以陆女士现在的情况,保守治疗和激进疗法就像定时炸弹的两根线,无论剪下哪一条,都可能送命。具体怎么选择,我们完全尊重家属的意愿。”

医生履行完告知义务,礼貌地请下一位病人进科室。明笙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主治医师脸上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职业表情。很自然,带着对这个世界生死规则的习以为常与冷眼相待。

她觉得自己脸上也许也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哀恸,也没有像走投无路的病人家属那样,苦苦哀求医生一定要救救亲人。那个医生还因此而多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觉得她冷情,心里已经对这个病人的命运感到不乐观。

一出门,江淮易风尘仆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

他好像走错了一间科室,从隔壁出来,正撞见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你在这儿。”他呼吸急促,对她安抚性地笑了下,“你姑姑没事吧?”

“医生说不出意外,今天就会醒。”

江淮易释然地长舒一口气,举起手里的袋子:“吃饭了吗?”

她摇头。

两人坐在住院部的走廊里,一起分享一碗馄饨。

走廊的窗户开着,洗旧的蓝色窗帘微微拂动。江淮易靠在一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下摆上印着一只巨大的蓝色飞蛾。狰狞而风骚。

明笙觉得他随时都会飞出去。

江淮易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发问:“这两天要在医院陪床吗?”

“也许吧。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要是恢复得好呢?”

“那就回去住。少陪几天。”

江淮易微微蹙眉:“也就是说,今天和明天一定都耗在这里了?”

明笙静静地吃下最后一个馄饨,说:“嗯。”

他看向窗外。

两人心照不宣。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依他的个性,一定会给她准备铺张的惊喜。但是时节似乎与他过不去。陆雅琴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许多计划都不得不更改。

明笙拉住他的手指,淡笑:“不高兴了?”

有护士推着车从中间经过,强行切断了两只牵着的手。

江淮易向前两步坐到她身边,头靠在她肩上:“心疼你啊。本来想好好给你过个生日的。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郁闷然而这种情形容不得发脾气,彼此都只有无奈。

明笙也把头靠上去。住院部很安静,只有病患偶尔的咳嗽声回荡在走廊里,他们相互依偎着,安静得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内心奇异地平顺。相濡以沫,也相依为命。

明笙浅浅地弯起嘴角。

然而没多久,病房里的护士走出来,看见她,提醒道:“病人醒了。”

兵荒马乱随之而来。明笙进病房探视陆雅琴,江淮易则出去打电话,取消他原本准备好的各种预定。等他打完一圈电话通知完,明笙已经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上和护工谈价钱。

她对陆雅琴很尽心,但许多事并不亲力亲为。请护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既有护理经验,又免除她没日没夜的提心吊胆。

明笙讲价的态度很松,对方开多少价她就给多少,甚至多给一百的小费,叮嘱她夜里一定不要睡着,好好看着病人。

等她付完定金,江淮易才走上来:“谈妥了吗?”

“差不多。”明笙声音有点疲惫,但还在打趣,“现在的医疗资源太紧缺,连护工都很紧俏。她只答应晚上看护。白天还是得自己来。”

江淮易觉得她的模样有些强颜欢笑的味道,心疼地揽着她的腰:“要不下午我帮你看着,你去睡一觉?”

明笙嗤笑:“得了吧。让江少爷照顾病人……”

下半句没说出来,就被他轻轻咬了一下。

明笙耳垂吃痛,后退一步,撞开了虚掩着的门。病床上的人好像醒了,接着呼吸机,正看向这边。隔着半间病房的距离,明笙不知为何有个直觉,觉得陆雅琴不在看她。那双浑浊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身边的男人。

江淮易也瞥去一眼,但很快收回来,还往旁边闪了一下,背手把门带回来,轻轻关上。“这算不算是见家长啊……”他心有余悸地看着明笙,眸色闪烁:“她刚刚是不是正好看见了什么……”

让家长撞见他咬她的耳垂……怎么都不是什么好印象吧。哪怕这个家长刚从鬼门关回来,正躺在病床上。

明笙这才回眸,显得很坦然:“你紧张什么。”

她不是说她就这么一个长辈么。他当然紧张了……

明笙看他窘迫的模样,淡声说:“我进去看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江淮易学校有事,临时被叫走了。明笙则坐在病房里,一直等到护士拆掉陆雅琴的呼吸机。病床上的人显得极为疲倦,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到傍晚终于可以说话。

陆雅琴睁眼,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人。

她好像还没忘记上午的场面,紧盯着明笙的眼睛,像某种质询。

明笙倒显得轻松:“饿吗?”

陆雅琴的眸子很静,唯有目光仍在逼视。

明笙很熟悉这样自问自答的谈话节奏,静静地看着点滴瓶,好像在好奇:“输营养液是什么感觉?真的一点都不饿?”

陆雅琴终于有了反应,翕动了两下唇,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那个是谁?”

她声音很沙哑,带着久未开口说话的人对自己声音的陌生。

很奇怪。明笙一听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淡然自若地说:“你希望他是谁?”

这成竹在胸的神情让陆雅琴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峻,嘶哑的声音也带着一丝诘问:“你找了男朋友?”

“对。”明笙懒于被她试探,平静地说,“他姓江。”

陆雅琴睖睁的眼睛几乎在一瞬间就肯定了明笙心中的猜测。

她忽然有点坐不住,起身说:“我去问问护士你什么时候才能吃流食。”

“阿笙……”

她的声音很轻,明明应该是威胁,听上去却像哀求。细如蚊蚋的声音很容易就被忽略。但明笙听见了,她顿住了脚步。

一回身,陆雅琴眼角的湿润令她惊愕。

“阿笙,你别这样。”她的心里好像有着无穷无尽的苦楚,不明白这个侄女为什么会这样可怖。但捉襟见肘的生命力已经支撑不了她去阻止什么,只能流着泪,徒劳无功地哀求,“你不要这样……”

☆、第28章

江淮易回医院的时候,夜幕已降。

他走进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想要给她买点喝的,没想到却在这里遇上了明笙。两人几乎一起走到的收银台,江淮易顺手把明笙的东西和自己的堆一起,对收银员说:“一起付。”

走出便利店,才发现袋子里有一包烟。

江淮易看了明笙一眼。在他印象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还以为她已经戒了。

明笙脑子里千头万绪,好像忘了自己买了什么,任由他把袋子拿走。江淮易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

“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江淮易弯腰,手掌揉揉她的鬓发,哄小孩似的催促,“说话呀,笙宝宝。”他很讨厌她年长的姿态,所以总是强行用一些肉麻又幼稚的称呼,每当她不高兴的时候就喊她笙宝宝。

明笙回过神,说没事。

“哪里像没事了。”江淮易牵过她的手,一手拎着袋子,“走吧,不是要看你姑姑么?”

“不去了。”她立在原地不动,忽抬头看一眼他身后,“我今晚不打算回去。医院没床位,我就睡这里。”

江淮易转身,发现她指的是医院旁边的一家宾馆。

他讷讷说:“哦,也好……”睡宾馆总比睡在住院部要踏实。

两人牵着手徐徐而行。他手心干燥温热,明笙的手被他包在手掌里,心里纷乱如麻,总比他慢一步。她觉得自己现下的状态实在太差,迫使自己去关注一些别的东西,“你换衣服了?”

江淮易驻足,回身一笑:“你发现了啊。”

怎么可能不发现。

他换了一件定制衬衣,是最不容易出错的白色,下身也从他最常穿的紧身裤换成了一条深色休闲裤,整个人显得规规矩矩的,只看背影很难认出是他。

江淮易对她笑:“回去洗了个澡,就换了一件。”他把头低下来,说,“还弄了下头发。是不是看上去很符合中老年人审美?”

她刚才太心不在焉,居然没注意到,他把鬓角推平了,头发也剪短了一点。本来他为了在阳光下显得有光泽度,染过很不易察觉的深紫色,这时候也已经换成了纯黑,清清爽爽。

“你下午就弄这些去了?”

江淮易抬头,无辜地眨了两下眼,“效果不好吗?”

明笙无语:“你想要什么效果?”

江淮易骄傲地挑眉:“就是你姑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她将来侄女婿,没跑了的效果。”

饶是她眼下实在没有被逗乐的可能,也还是逸出一声笑:“我今晚不会再去病房了。而且我姑姑也不是中老年人审美。”

“……”他默了半晌,干笑道,“没关系,来日方长嘛。改天再换个风格。”

于是一路上,明笙都在被逼问她姑姑喜欢哪种类型。

她还真的不知道陆雅琴喜欢哪种类型,只知道她曾经对林隽很满意,随口答“精英型的吧”。但却没告诉他,陆雅琴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他和“侄女婿”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明笙之前已经办理过入住,直接把他带去了宾馆三楼的房间。

她插上门卡,嘀地一声,屋子里的空调和灯一起打开。

一天的忙碌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明笙打开卫浴的门,说:“你坐一会儿吧,我要洗个澡。”

淋浴间的花洒声响起来,江淮易坐在她的床上翻塑料袋。翻到她买的东西,展开来,才发现是一套一次性内衣裤。

原来她刚刚是去买这东西的……烟只是顺便。

这时,手机一震,万年保姆周俊发来短信:“蛋糕已经通知了他们零点送来,你把地址发给这个人,人家送来的时候会打你电话。”

他处理完,扫一眼时间,才过八点,还有四个小时才到她的生日。

江淮易抬头审视这个房间,实在太逼仄了。她定的是单人房,房间小得就能摆下一张床,设施也很简陋,电视机型号旧得没听说过。

空调性能很差,制冷这么久也还是觉得热。他把衬衣扣子解开几颗,在她床上一躺,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要怎么度过这四个小时?

不管怎么说,先换间房吧,这地方连个蛋糕都推不进来。

明笙冲着凉水,让自己冷静,然而江淮易在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刺激着她的耳膜。

现在这算什么?陆雅琴方才的样子历历在目,那么楚楚可怜,求她别去招惹他。她把自己一直以来久存于心却不敢对自己承认的问题在面前翻开——如果他真的是江绍年和陆雅琴的孩子,她该怎么办?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早就都做过了,覆水难收。

可笑的是,在陆雅琴眼里,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在报复她。可是怎么会呢?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报复对象。她一个都没有报复的兴趣。相反,她想找个人报答,以证明自己曾经承受过谁的恩宠。然而满世界都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于是她努力去孝顺陆雅琴,以为能找到一点血浓于水的共鸣,但是得到的却全都是防备。

像一只赴火而亡的飞蛾,到死都以为自己感动过谁。

多悲哀,多好笑。

明笙出浴的时候,江淮易刚刚挂掉一个电话,表情看上去特别郁闷。她边擦头发边问:“怎么了?”

他把手机一扔,很不能理解:“这破地方有这么火爆么,连第二间房都没有。”

“医院旁边就是这样的。”明笙还以为他是想给自己开一间房,说:“没关系,你睡这不就好了。”

江淮易愕然地抬头。

明笙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宾馆提供的棉浴袍,俯身够了一下床里面的袋子,没够着,说,“你帮我拿一下。”

“要什么?”

“我买的东西。”

江淮易翻了一下,她当然不可能在这时候打算抽烟,那就是一次性内衣了……他递过去,瞥到一眼她俯身时若隐若现的峰峦,心跳倏然如擂鼓。

靠,她不会底下什么都没穿就出来了吧。

明笙接过去,去浴室穿上。回来的时候,江淮易的神色还是有些不自然,打开了电视作掩饰。宾馆能收到的电视台很少,两个人躺一块儿看完了一档黄金时段内地综艺,明笙已经昏昏欲睡了。

她闭着眼埋头在他臂弯里,呼吸清浅。

江淮易低头一看:“你不会要睡了吧?”

“嗯……”

放平时他绝对让她睡了。但这是她生日前夜,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是她生日了,哪有人连自己的生日零点都不守?江淮易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弄醒她:“等会儿再睡。我陪你熬到零点,好不好?”

“真的很困了。”明笙还闭着眼,嗓音疲倦。

江淮易对着她的眼皮轻轻吹气,几乎在撒娇:“就坚持一会儿……”

她没动静。

最终,他放弃了,失落地去帮她关床头灯:“那你睡吧。”

明笙忽然捉住了他的手,“别关灯。”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似乎觉得光线太强,适应了好一会儿。而后翻身过来,眸色幽然地看着他:“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那是肯定的啊……

明笙呵笑一声,用手指把散在额前的长发往后梳。也许她不自知,她发丝凌乱的模样很妩媚,笑的时候更甚。江淮易被她压着的身体僵了僵,顾左右道:“重头戏都取消了,其实也没剩下什么。蛋糕明天吃也行,你累就睡吧。”

“那不行啊……”她半边唇角浅浅勾着,拇指调笑地摸了下他耷拉的嘴角,“有人不高兴啊。”

这种守着零点吹蜡烛的形式主义,也只有他这个心理年龄的人才会遵守。可是她很看不得他失望,甚至觉得有人一丝不苟地为她准备这些形式主义,也很温馨。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往后兴许都不会再有。

明笙睡眼朦胧地看着他,纤细的手臂伸到他颈后,把他轻轻压下来,接了个吻。吮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分外响亮,江淮易都没注意到她是怎么解开他的扣子的,回过神来的时候,纽扣只剩硕果仅存的三粒。

他翻身搂住她,暗哑的声音嗡然响在她耳畔:“你早说可以这样啊……”

“为什么不能?”

他哼了声:“这是你生日,又不是我的。”

明笙的身体在他身下笑得轻轻颤动。

江淮易愤懑地抽掉她腰间的系带。白色纯棉浴袍散落在她身体两旁,像一个打开的茧,明笙嘴角依然在笑,然而思绪却已然飘去远处。陆雅琴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荡——“阿笙,你怎么会这么可怕?”

可是赴火而亡,是飞蛾的天性。

江淮易的吻落在她眉心,不满道:“想谁呢?”

“没想谁。”

他手掌在她后腰轻掐,嗔怨,“不老实。”

明笙齿间嘶地一痛,意味不明地笑,“你这样还真挺对我姑姑的胃口。她就老爱掐我。”

“你小时候也这么不乖?”

“乖得很。”她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歪着脑袋说,“你是不是觉得是个人都应该对自己好?亲人就更应该了。只有在闯祸的时候才需要受惩戒。”

他困惑:“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竟然笑了声,“在我这里,打骂体罚是家常便饭,对我不好是应该的。”

江淮易愣了愣,与她对视一眼,好像不能相信有人会被这样对待。半晌,他复又埋头下去,吻她的心口,微笑:“没关系。以后有我了。我来对你好。”

她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的动作笨拙又温柔,细致地熨帖她心里的每一处不甘,让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珍贵。

明笙努力地回忆自己接近他的初衷,出于一种好奇,窥伺……到后来变成扭曲的心理,明知他和陆雅琴可能的关系,却放任他的接近。因她想要有一个血浓于水的人,视她如珍宝。

这是一种补偿。

即使他对她的爱意从来不属于亲情,而她对他的,也渐渐变了味道。

她一直维系着艰难的平衡。然而就在这个夜晚,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唯一的理智只足够她摸出床头柜里的东西,用嘴撕开。他动作急切,先前忍耐了太久,这个插曲并没有耽搁他多少时间,便没身而入。明笙轻哼一声,五指没入他发茬刺手的短发,像摸着一只刺猬。为什么偏偏是他,收起满身锋利,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该怎么祷告?

——“天上的父,

愿你赐下平安喜乐的源泉,如鹿渴慕溪水;

愿国度权柄荣耀全属于你,直到永远……”

夏夜温燥,男人的喘息声环绕在她耳边,两具身躯的湿汗黏在一块儿,每一次接近都带有不甘于分离的轻响。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会永远属于他,不然为何贴合这样轻易而紧密,离分却会有皮肤撕下贴纸时的痛响。

她的意识渐渐昏沉。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世界仿佛只剩下一艘飘摇的船。她在风浪间,不由自主地抱着他,抚过他凸起的脊椎,和微凹的腰窝,汲取他身上温和的体香,和炙热的情潮。仿佛只有这样,才足以在天地间安身立命。

——“阿笙,你怎么会这么可怕?”

我不知道。

“愿您原谅我的罪,

阿门。”

☆、第29章

九月结束了。

无数烟火一齐升腾,高塔景观灯上,五彩的火光迸裂,整座城市流光四溢。他这才意识到,第二天除了她的生日,还是一个举国欢庆的节日。

一过零点,窗外被礼炮和烟花的声音占据,而室内也响起好死不死的手机铃。江淮易掌心湿润,按了几下才按掉,低叹一声。然而对方锲而不舍地打来。他才终于想起,这是他订的外送蛋糕。

明笙睁开眼,摸了摸他汗湿的发,说:“接呀。”

“……”他觉得订这个蛋糕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愚蠢的决定,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想听见蛋糕这两个字。

终于,他接起来,面色阴沉地“嗯”了几下,挂断电话。

明笙又唯恐天下不乱地笑起来,身子花枝乱颤。江淮易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被□□熏染的面容气恼起来,让她觉得很可爱,双手去捧他汗涔涔的脸颊。

“去领蛋糕呀。”她眼眸流转着狡黠的辉光。

他狠狠地抵撞。

明笙张着口,忍不住轻吟一声,五官有一瞬间的迷乱,很快又恢复神智,笑得更艳丽,轻轻推他:“去啊……”

这情势实在骑虎难下。他只有速战速决,潦草收场,再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最后开门拿蛋糕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

推着蛋糕车进门,明笙还躺在床上,笑个不停。她点了一根烟,抽一口看见他,又忍不住笑,一下呛出眼泪。

江淮易面若寒霜,扑上去劈头把烟夺了,掐灭。

“抽什么烟,过来吹蜡烛。”

她笑得拿枕巾遮住自己的脸,好像把一辈子的笑料都在这晚上用尽了,笑得滚进堆在床沿的被子里。

江淮易捉着她的脚腕把她拖出来,粗暴地把人抱坐到床沿,像训小孩一样,伸手命令:“打火机交出来。”

明笙乖乖把打火机放进他手心。

她真不老实,手指离开的时候还用指尖轻刮了一下他掌心。他痒得下意识一缩,她就装模作样地担忧:“当心点啊,别砸了。”

江淮易气得牙痒。时间倒流十分钟,他一定好好收拾她。

他忍耐到深呼吸,才终于平复心绪,帮她把蜡烛点上,说:“快点,许愿。”

“许什么愿?”

“心想事成万事如意,随便许一个。”江淮易催促,“快点,许个愿提醒我今天是你生日。不然我都不想理你了。”

他又羞恼又愤恨,对她这样的态度更是不满意,干脆别开脸自己生闷气。

明笙终于笑完了,敛容道:“这些愿望都太虚无了,许了也没用。”

“愿望不都是这样的么?”

她不说话。

眼看着蜡烛都烧一半了,江淮易忽然说:“那就许让我永远不要离开你。”

明笙一怔,“为什么是这个?”

“这个我能帮你实现啊。”他把她的肩膀拗回去,不耐烦地催促,“傻瓜快许,蜡烛烧没了。”

明笙顽固地扭着头,看了他两秒。也不知有没有真的许愿,再扭头的时候直接把蜡烛吹灭了。

室内的温度骤降。

他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是释怀,而是颓然。他有些颓废地在她身边坐下,懊悔道:“我是不是搞砸了?”

“哪有?”

这个夜晚手忙脚乱的,一团糟,他刚刚还因为对自己生气,控制不住地发了脾气。念及此处,江淮易忽然转身抱住她,承诺:“明年。明年一定不这样了,好好帮你准备。你别生气。”他在她耳际体贴地亲了一口安抚。

男人身上的体香随着汗液蒸发,热气环绕着她。房间里萦绕着蜡烛燃烧后的蜡油味,辛辣地盖过方才留下的腥膻气。这些真实的气味里,他的心也变得无比真实。这拥抱这样紧密,满是能将她溺死的温柔爱意。她毫不怀疑,现在紧抱着她的这个人会爱她一生一世。

明笙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也许已经泛红。幸好他看不见。

她说:“我没有生气。”

“真的?”

“嗯。”她合上眼,小声说,“这辈子都不会生你气。”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江淮易眼角漾开笑,在她耳边低念:“那你早点睡。”

***

十月的第一天,全国都沉浸在长假的喜悦中。

江淮易夜里失眠,不知几点才睡着。明笙醒来的时候,他还像个八爪鱼一样抱着她不动。他睡着的模样很香甜,让人觉得他的梦也一定是美好的。

为了不惊醒他,她起床得很小心,洗漱完就去医院接护工的班。

江淮易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然很毒,他是被黏腻的热汗弄醒的。这感受十分令人不悦,但他表情还是微笑着,手掌下意识摸了摸。

空的。她那边的床单已经凉了。

他这才皱着眉头坐起来,发现已经十点多了,手机上有几条周俊的未读消息。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回他电话。

周俊一接通就八卦起来:“戒指送出去了吗?”

“没。”

“什么?”周俊大失所望,“你之前不计划得好好的么,事到临头又怂了?”

江淮易从蛋糕车底下把戒指盒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摩挲。本来确实计划得很周密,筹备了很久的生日会,以及买了更久的礼物。可是昨夜的气氛太差了。氛围不对,许多话也说不出口。

他挑了个简单的理由解释,把蛋糕事件跟周俊一说,对方果然笑得前仰后合。

周俊笑得声音都岔气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

他无语凝噎,脸颊微红,嘟哝:“那不然怎么办。今天是她生日,肯定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也太迂了吧。”周俊恨铁不成钢似的,用过来人的经验教育他,“开点窍好不好。男人这么听话很没情趣的。你笙又不是没见过风浪的小女孩,该卖的力要卖啊,啧啧。”

“……”他被调侃得哑口无言,郁闷地接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昨晚一动没动的蛋糕就在眼前。虽然一口没吃,然而被蜡烛滴下来的油融化出好几个窟窿,纯白的奶油上红红绿绿一大圈,看起来斑驳不堪。

他并不是明笙的第一个男人。

她会把他跟那些人作比较吗,在这种事上?

想到这里,心脏就被排山倒海的嫉妒揪紧了,又酸又涩,胸口异常地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想把他的胸膛也腐蚀出一个窟窿。

这时,房门突然开了。

明笙把门卡放进插口,说:“你醒了?”

江淮易洗完澡之后只穿了裤子,光着上身坐在床边,神情委顿。明笙看了忍俊不禁:“我走的时候带走了门卡,空调应该没在制冷。是不是很热?”她走过去,在他背后摸了一把,故意调戏,“你这皮肤细得跟小姑娘一样。”

谁知手来不及抽回来,就被他扣住。

江淮易把她拉进怀里,吻她的嘴唇。男人刚刚沐浴过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体香,氤氤氲氲的很好闻。明笙渐渐入迷地回应他,唇瓣却突然一痛,是他离开前惩戒地咬了她一下。她错愕地睁圆了眼。

他得逞似的一笑,三根手指在她下巴轻挠一下:“早上不吭一声就走,睡牛郎呢?”

这都能生气?

江淮易在她面前披上衬衣,微昂着下巴把最上面那粒扣上,然后捉住她的手放在下一粒纽扣上,眉毛一挑,斜睨她:“自己脱的自己扣回去。”

吃错什么药了,这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明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弄得五迷三道的,果真帮他一枚枚扣了回去。

扣到最后一颗,她都快蹲下去了,姿态顺从得像个小丫鬟。江淮易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这一顿欺负令他心情又灿烂起来,附在她耳边沉沉地笑:“奖励你。午饭想吃什么?带你去吃。”

明笙呵地一笑,说:“我现在想吃人。”

☆、第30章

江淮易把这句话往淫`糜的方向联想了下,但令人失望的是,他只从她眼睛里看出想杀人的*。他终于意识到她刚刚那样任他摆弄,差不多已经是以她的脾气能做到的极限,再过分就要踩雷了。

这么一想……莫名还有点开心。

他在她颈上蹭了蹭脑袋,低柔地说:“生日快乐,笙宝宝。”

“叫谁呢。”她冷声道,“你就送我这么个生日礼物?”

“穿个衣服怎么了。”江淮易无赖地撇撇嘴,趾高气扬的样子,“你不乐意的话晚上再给你扒下来啊。”

“反正都是你的。”他轻佻地笑。

明笙郁结:“你……”

“笙宝宝,笙大人,笙殿下,笙女王。”他连唤了好几声,在她脖颈上轻吮了一口,“我饿了。快带我去吃午饭。”

明笙彻底没办法了,带着这只巨婴出门。

爱干净的江少爷坚持要回公寓换衣服,明笙遂他的意。

江淮易换衣服比女人化妆还慢,明笙实在懒于出门,趁这时间用他冰箱里最后一点食材煮了两碗面。刚端出来,他穿着她给他挑的灰白细格子衬衣出来了。

衬衣是立领的,领子一反常态,用的是灰白宽条纹,纯白的边沿让他清秀如二八少年。江淮易嫌这一身太奶油了,说:“你这品味像给儿子买衣服一样。”

“哪有这么大的儿子。”明笙坐在餐桌边拌匀面汤,不假思索道,“最多是弟弟。”

江淮易自己有碗不拿,偏要抢她手里拌好的这一碗,慢动作舔了下筷子,眼睛眯起来:“弟弟你还睡,变不变态。”

明笙出神地看着他。

江淮易被她看得发毛:“你不会真有这种癖好吧?”

“……”

“不是只有男人才有喜欢幼女的变态爱好的么,女人也有?”

“……”

江淮易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认真求教:“女人的那个幻想……是什么样的?”男人不都是制服控,喜欢女人在床上穿什么水手服,校服装。他置换了一下性别,感到一阵恶寒。

明笙猛弹了一下他额头:“别说了。”

江淮易揉着额,故意卖乖:“笙姐姐下手好重啊……”

明笙脸色骤沉,搁下碗筷:“我吃完了。”她拿起包,起身。

江淮易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转过椅子挽留:“你去哪里?面才吃这么一点,不饿吗。”

“回医院。”

“阿笙……”

明笙在玄关换鞋,撑着墙回身,眸色沉暗:“我自己能去。你吃饭吧。”

出门前,他在背后叮嘱了句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

医院。

明笙穿梭在走廊里,暗白的大理石瓷砖像一条生死之途,她在这条路上迎风而往,心跳快得仿佛按不住。她越走越快,可是心脏总是好像跳在她面前,必须加快脚步去追。

走到病房,胸口好像已经空了。

陆雅琴的门口人头攒动,医生和护士正把她的病床推往手术室。问护工才知道,陆雅琴趁她中午吃饭时不备,拔了管子。

为什么会这样?

护工说:“病人昨晚情绪就很不稳定。这种病很疼的,癌细胞进了脑子,很多病人都会出现幻觉。她老说梦话,讲她不是好人,害了很多人,翻来覆去地说‘你们让我去吧,让我死了干净’。”

明笙紧皱着眉,逼视着她:“她有自杀倾向,你怎么不早通知我?”

护工也被她这模样吓到了,愣愣地说:“得这种病的人到后头全都是这样的。我握着她的手安慰了她几句,她后来就睡着了……没有想到会这样。”

抢救一直持续到夜里。

入夜,她签下手术知情同意书,靠在过道的座椅上,半梦半醒。值夜班的护士很好心地借了她一条毯子,她紧紧裹着下半身,然而寒意还是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夏末的夜,为什么会这么冷?

医院走廊弥漫着冷冽的消毒`药水味,窗子开得很高,遥遥投进来一片月光。连那束光好像都是冷的,幽幽地昭示着结局。

护工说陆雅琴昨夜问她要了纸笔,猜测她也许会写遗书,在病床的枕头下一找,果然找到了一张纸,将它交给了明笙。

明笙熟悉陆雅琴的字更胜过她的人,以至于觉得这张纸上的字不是她的。

她的字应该是娟秀的,在陈旧泛黄的信笺上,诉说绵绵爱意。而不是现在这样,绝症的疼痛令她的字迹发颤,有几处甚至抖得漫开来,坚持写下的只有寥寥几行——

“阿笙,一切过错在我,不要迁怨其他人。”

好像是一个缺席了她少女时期的长辈,终于在临终前,想起自己应当教她如何为人。她倍感可笑,又无法撕了这张纸。

午夜到来之前,陆雅琴死了。

死亡证明书白纸黑字,宣告这世界上也许与她唯一有着血缘牵绊的人的消逝。

明笙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梦里再险恶再哀恸,睁开眼也只有恍惚感是真实的。

包里的手机不知第几次亮起来。她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拿起来一看,怔住了。

三十多个未接来电。电量岌岌可危。有两个是谢芷默的,剩下全是江淮易。而刚刚她没接到的通话,是林隽打来的。

纷纷繁繁。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便给最近的那个回了过去。

“什么事?”

林隽说:“你上个月的信用记录有问题。银行给我打了电话。”

这些烦扰的小事令她意识到自己还真实地活着,活在不理会水电煤缴费单就无法生存的现实世界里。这个发现令她觉得很新奇,很想笑。

明笙果真笑了声,说:“我会交的。”

“……需要帮忙吗?”

这段时间她接了很多工作,积蓄渐丰,有自己的打算,但没什么告诉他的必要。明笙想了想,说:“不用。没交是因为忘了。”

电话里突然响起忙音,有人打来电话。

林隽的声音有点听不清了:“芷默说你最近一直在为你姑姑的病费心。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你处理……”

“没事。”

午夜来说起缴费的事,不是林隽的风格,或许这件事才是他真正想要了解的。他擅长于把关心都隐藏在平淡的寒暄背后,使之显得稀松平常。而在这样的时间点找出这么拙劣的托词,他真实的心慌恐怕比表现出来的远远的多。

然而她却不想继续话题,打断他道:“进电话了。改天再聊。”

切到另一个通话,谈话的节奏一下突变。

江淮易蕴着怒气的语句猛轰进来:“你跑哪里去了?!”

“我……”

她刚开口,立刻被他打断:“你知道我一晚上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么。去你家也没人,周俊去医院看也说没人。你到哪去了?”

这回她有了经验,知道他还没说完,静静等着。

果然,他换了一口气,寒声质问:“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明笙给了他一点时间冷静。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静静响起,好像有安定的力量:“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人无力地呼出一口气,极不甘心地报了一个酒店房间号。

午夜时分,她运气很好地拦到一辆车。司机的车前挂着一个平安福,吊坠是一张父女合影。明笙在等红灯时把吊坠拢在手心,垂眸问:“这是你女儿?”

她声音很凉。眼袋很深的司机愣了一秒,点头说是。

明笙下车的时候,疲态很明显的司机师傅强打精神说了声“慢走”。好像亲情总是能轻易将人变得温情。

她没有要找零,径自踏入酒店旋转门。

江淮易订的是一间情侣套房。门没有关,她一进去就看见江淮易闭着眼躺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但她很容易从他俊漠的面容上发现,他只是阖着双眼而已。他的睡容不是这样的,要比这个柔软,放松无数倍,是毫不设防的模样。

有床不睡,偏偏要躺沙发,好像故意在向她宣示,自己等了她多久。

明笙第一时间没有惊动他,而去仰头审视这间房间。

橘色的暖色调,客厅被精心布置过,卧室的大床柔软舒适,空气里还弥漫着沁甜的香氛,像个梦一样。她猜想,他想象中的这个夜晚,和她刚刚度过的这个,一定很不相同。

等她环顾完一周,江淮易已经醒了。

他好像不太愿意看见她,翻身过去面朝着沙发背,冷冷地说:“过零点了。”

明笙坐在他旁边,俯身问:“等很久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仍犯着倔:“嗯。”

正这时,周俊拎着两袋宵夜推门进来,看见她也是一愣:“笙妹子,你回来了啊?”他把吃的放茶几上,知趣地往后退,眼神扫过躺沙发上闹别扭的江淮易,“你别跟他生气。这小子晚上饭也没吃等你到现在,就是脾气大一点,你哄着点就……”

没说完,江淮易一个抱枕飞了过去。被砸的周俊顺手抱住,在茶几上放好,摇摇头说:“好了,我这就出去了。你们好好聊。”说着退出去帮他们带上了门。

明笙按着江淮易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吃点东西。”

他又死倔地翻过去:“不想吃。”

“你到底想怎样?”

江淮易向后伸出一只手:“手机交出来。”

她递过去。

江淮易一下抽走,随手翻了翻,表情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挑眸威胁式地扫了她一眼,当着她的面,把她最近通话第二位的联系人删了。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坐起来,把手机扔回给她,没好气地说:“以后不准先回其他人的电话。”

“……”

“听见没有?!”

☆、第31章

江淮易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双颊紧绷得能看见微微的凹陷,明笙看着他几秒,却低笑了一声。江淮易的眼神里立刻多了一丝暴躁,却显得色厉内荏。

她总是能轻易地,让他觉得自己很幼稚可笑。

明笙把手机搁他手心里,意思是任他处置,自己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自顾自换了双拖鞋。江淮易一直坐在沙发上看她在面前晃来晃去。最后她说:“我很累,先去洗澡。”他才带住她的手。

他眼神里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只是在那之前,先得回答他,“你之前都在哪?”

“在医院。挪了地方,所以周俊没看见我。”

这个答案大约还算过得去,江淮易表情松弛了些,但手还搭着。

明笙微微弯起唇角:“要跟我一起去?”

他眼角幽愤,淡淡说:“我洗过了。”

明笙嗯了声,没什么犹豫地抽出手臂。彼此都被情绪抽空力气,没有太多意兴。她洗完热水澡之后就躺上了床。江淮易沉默地坐在里侧,好像有什么话要跟她谈。但她一躺上就钻进了被子里,摆出了入睡的姿势。

后半夜的月光洒在床尾,她觉得这片月光太重了,沉沉地把人压进梦乡。她靠着他的肩,倦意如急雨匆匆而来,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江淮易还保持着那个坐着的姿势。

睁着惺忪睡眼,她看清他眼周的淡青,确认他真的一夜未眠。刚醒不久的嗓子很干,明笙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怎么了?”

江淮易看了她一眼,给她递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明笙撑坐起来,拧开。

江淮易看着她往喉咙里灌水,眼神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她才发现他一直攥着她的手机。

“医院来过电话,说要运送你姑姑的遗体。”江淮易侧过身,眉心拢在一块儿,“你姑姑……过世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都没跟我说?”

明笙怔怔地看了他几秒,最后淡然旋回了瓶盖。

她用很慢的动作吞咽了一口水,表情是一个空壳子的微笑:“昨晚太累了。”

江淮易翕了翕唇,哑然拧开了脸。

她堵得他没话说。可是是个正常人都能发现其中的问题——她姑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为了给姑姑买房子,应酬赔笑,那么拼命地工作攒钱,生了病尽孝床头。她这么在意这个亲人,怎么可能对她的死讯无动于衷,稀松平常地用“太累了”一笔带过?

明笙好像能看穿他的心理活动,目光凉幽幽的:“你希望我怎么样,抱着你痛哭流涕吗?”

不是——

“一定要痛不欲生才行?”

“不是这些问题。”

他表情突然很颓唐,好像是因为词句的匮乏,让他说不出那些纷乱的感受。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甚至每天都欢喜甜蜜,但是他每次看着她的笑,都觉得那笑容是虚的。她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铜墙铁壁,壁垒森严,从不向他开放。

嗓子被心头的热息灼得发干,江淮易干咽了一口,声线像被灼烧过:“我们好好谈一谈。”

但她已经调出通话记录,拨出了一个电话。

江淮易抢过去按掉,逼她直视自己:“你先别弄这些。她们要通知你的东西我都帮你记好了。先把我们的事解决完。”

明笙没骨头一样,软绵绵的任他摆布,冷淡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事,不是好好的?”

“你觉得这样算好好的?”

“不算吗?”

她有她的世界,一个污浊缭乱,到处都是尖刺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她都不想他碰。他只需要永远温暖、灿烂,笑容像阳光,眼眸像星辰,她的世界就可以因为他的光芒,汲取一点点养分。

这样哪里不好?

江淮易自嘲般地低头笑了声,眼睛看着被套上的褶皱:“你今天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不告诉我你姑姑的事。哪天如果你自己出了什么事,得了什么病,或者要去什么地方,你是不是也打算若无其事地,什么都不跟我说,该走的走,该消失的消失?”

明笙想否认,然而仔细一想,觉得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好像第一次把她的心思看得这么清楚,霍地抬头,声音提高了些,却更哑了:“你把我当你什么人啊?”

诘问落在她心上,轰然启开了她心底长久封锁的那扇门。

那里面封着许多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事。但她一直清醒地明白,自己在逃避这个问题,也一直清醒地,放任自己逃避。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的问题,她无从回答。

明笙忽然觉得没意思。长久以来的所有自欺欺人与粉饰太平,都很没意思。她好像终于做了决定,问:“你是不是想分手?”

第二遍了。他每次一把问题往严肃的方向带,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沟通,而是分手。一夜未眠的大脑钝而沉,让身体机能和血液流速一样变得迟缓,慢得令人暴躁。

“你就是这么想的?”他艰涩道。

她不说话。

江淮易终于失去了有限的耐心,冷冷地一笑:“好啊。那分手吧。”

在这一秒,情绪波动更大的人是她。

明笙有一瞬间的惊诧。好像是一根她当断未断,藕断丝连了许久的纽带,突然果真被一掌劈断了,反而令人觉得恍惚。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平静地翻身下床,换上衣服和鞋。

她侧弯下腰扣凉鞋的系带,江淮易的目光就落在她背影上。

沉默寂静。

他觉得自己好几次就要开口了,可是总也对她还抱有几丝希望。然而她做到了他想象中最大的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穿衣、洗漱,稳稳当当地一丝丝切断他的希求。

江淮易一直默然坐在床上听她料理一切。最后,她把包挎上肩,打算出门,他还是按捺不住,声音阴冷地冲她吼:“你出去了就别回来!”

连这句威胁都很幼稚。既然分了手,“别回来”又算得上什么威胁。

明笙的身形只顿了一下,便还是从容向外走。

门锁扣住,咔哒一声,像尘埃落定的声音。

有一瞬间,他其实后悔过自己对她说了这句话。

☆、第32章

明笙花两天时间,安静地处理完了陆雅琴的后事,连谢芷默都是两天后才知道的这件事。她买了一张月台票,送明笙上回老家的火车。

“国庆假票难买吗?怎么不坐飞机。”谢芷默穿梭在被行李堵得水泄不通的过道间,警惕地看着鱼龙混杂的人群,“这班车十几个小时,得坐一晚上。”

其实火车的票才更难买,但她没说。

明笙只带了一个包,一身裙装,皮肤雪白,捧着一个深褐色的骨灰盒。在这艘车身绿漆已然斑驳的列车上,她是格格不入的过客。

她静静看着窗外:“我小姑不喜欢坐飞机。”

轨道外是荒芜的城郊野草,在秋初的季节已然枯黄。蓝天之下,满目皆是蓬勃的*与枯槁。

明笙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林隽,上来关心了几句,就开始和她聊那栋房产的归属,和一些遗产承继问题,提醒她留个心眼。明笙静静听了一会儿,打断他:“别说了,我现在听不进去。”

他愕了一瞬,说:“迟早要听的。”

“稍微晚一点吧。给我点时间。”

连谢芷默都看得出来这通电话的不欢而散。

她劝道:“林隽这个人……就是太不会表达了。他其实是想安慰你。但他这个人有职业病,安慰人的方式就是逼你理性地思考问题。”

“我知道。”

列车服务员已经开始催送行的亲友下车。谢芷默叹了一口气,最后问一句:“那,江淮易呢?就这么结束了?”

明笙和她对视几秒,竟然嗤了声:“你以前不这样。我记得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我每次分手你都高兴得说要请我吃饭。”

“那不一样。”谢芷默微微皱眉,“少跟我打马虎眼。以前那些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啊。这回这个,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很值钱吗?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的是真心可以耗。路还长着呢,今天是我,明天也可以是别人。”明笙嘲解地一笑,“可我图什么呢。义务满足他的幻想,让他不要留青春遗憾吗?”

饶是谢芷默再偏私她,也觉得她在这一瞬间,过分冷情。

明笙烟瘾犯了,拿出一包烟,却意识到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被江淮易藏没了,又空落落地塞回原处。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问谢芷默:“你也觉得我会后悔吗?”

谢芷默被问住了,深呼吸一口气才郑重地答,“我觉得不会。”

“只要是过去了的事,从没见你后悔过。”她说,“但还是替你觉得挺遗憾的。”

列车广播最后催一轮。明笙微微眨了下眼,笑说:“下去吧。后天见。”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加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陆雅琴家的小镇。镇上种了许多桂树,在十月里飘香。明笙踩着一路花香,把陆雅琴的骨灰供进镇上临河的一座庙。

小镇的庙宇香火并不旺,到处是黑色香灰和红色的福纸,在秋日的阴天显得冷落萧条。到夜里下了一场疾雨,明笙卧在镇上一间旅店里,门外有小姑娘谈笑的声音,门缝里窸窸窣窣塞进来几张花花绿绿的卡片。

她喂自己吃了半桶泡面,有点犯恶心。

周俊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

天气预报,半个华东地区都被暴雨侵蚀。

周俊从出租车上下来到进酒吧这么一两米的路,肩上就湿透了。他啐骂一声,进去找服务员,被轻车熟路地带进一间包厢。

受天气影响,明夜里客人很少。但江淮易的包厢里人很多。

大多数是女人,因为他无暇估计这么多人,所以三两坐在一边,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江淮易一个人占了最大的那张沙发,横躺在里面。这么高的一个人,窝在里面却像雏鸟占了巢,陷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人。

周俊拨开茶几上一排整齐的酒瓶,才有地方坐。

他倚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淮易:“我说你是不是疯了啊,这都几天了,为了个女人打算寻死觅活?”

江淮易反手甩出个杯子,在墙角摔得四分五裂。

“我他妈是疯了!”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周俊都能听见女人整齐的吸气声,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些人现在都在看着他们。

他不耐烦地挥手让闲杂人等都出去。高跟鞋踢踢踏踏,陆陆续续走了。只有江淮易动了一下,按住一个人的腿,说:“你不准动。”周俊这才发现原来他躺的那张沙发角落里还有个黑裙子的女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江淮易拿人家的大腿当枕头。

江淮易翻了个身,眼眸垂向地。

周俊抑住怒气挑眸:“你对我倒是挺横。”他弯角逼近,江淮易好几天没正常吃东西,通宵酗酒,把眼角都熬红了,这窝囊样子让他一阵好气,又觉得有趣,叹声道,“你说你这么横,除了能把人逼走还能干嘛?”

这句话好像戳中了他的心事。江淮易眼底动容,声音低低地委屈:“我没有对她横。我没有想对她横的……”

“你跟我说有个毛用。”周俊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电话,“你自己去跟人家道个歉。”

江淮易按住他的手,把通话取消了。他看向他的目光水濛濛的:“没用的。道歉了能怎样,她又不喜欢我。”他颓然倒回去,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彩灯,好像抽空了全身力气,“我这么好,她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黑裙子女人都忍不住笑了,好像是没见过这么自恋的,被甩了还对自己自视这么高。她噗嗤一声,被周俊瞪了回去,使了个眼色让她走。

江淮易想阻挠,被周俊一句话驳倒:“你还想不想让你笙回来了?”

他松开手里的胳膊,眼睑耷拉,一言不发地慢慢躺回去。

不用他回答,周俊心知肚明。江淮易糜烂了这么多天,每天醉生梦死,连家都不回,每天来去都拦计程车,因为觉得连熟悉的车都让他想起她。矫枉过正成这样,能顺利死心才怪。

周俊退出包厢,还是拨通了明笙的电话。

暴雨的声音把相隔一千公里的两座城市连接在一起。

明笙很冷淡地问:“什么事?”

周俊没被江淮易气到,一听到这个冷幽幽的声音,突然动了肝火:“我特么就想问问你,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电话里一片沉默的雨声。

周俊冷静下来,哀声道:“笙妹子,算我求你。你别这么对他。他是真的喜欢你,喜欢惨了。你见过有几个傻逼男人能把你当成全部?过几年还真没这个趟了。你既然赶上了,就把尾巴收清了再走。别利用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在他朋友眼里,她就是个利用他讨好顾千月拿资源的势利女人。而她近来勤于应酬攒钱向上爬,更证明了他们的正确。如果不是江淮易喜欢她,或许周俊这样的人都不屑于跟她说话。

明笙认清这一点,反而觉得轻松了些:“所以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来明夜,过来见他。”

“我人在外地。”

周俊以为这是她的推诿,嘭地一下踹响灭火器箱:“我真特么没见过比你还狠心的女人!”

通话断了。

明笙再去看桌上的半桶泡面,已经胀得像沉在油水里的蚕蛹。她阖上眼,那股恶心的酸楚感才像洪潮般,被眼前倏然压境的黑暗强抑下去。

☆、第33章

暴雨天,航班误点六个小时。

明笙到家的时候,已然是深夜。整栋居民楼的电路维修,她在楼道壁上敲了好几下,声控灯悄然暗寂,她认命地摸黑走楼梯。

缓慢的脚步声在漆黑的楼梯间里静静回荡,她竟然很享受这种的过程,好像小的时候一个人走路,在人行道的地砖上玩踩格子的游戏。

人在安静无聊的时刻,总是易于被取悦。

明笙一直低着头,甚至走到了房门口,才看见了她门边坐着的人。

江淮易不知是梦是醒,穿着一件黑色衬衣,高高的身躯蜷曲在她门边,很容易被忽视。然而她忽视不了。他黑色的眸子透亮,见到她的那一刻滑过微明的光,像从暗寂的深渊里捞出一捧月色。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哑。

今夜没有月亮。大雨不知疲倦地洗刷着黑夜,马路对面的大厦灯火通明,让她能借来几缕光线,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才五天不见,他的脸颊削了下去,眼圈青黑,眼里的水泽都是浑浊的,好像蓄积了许多雨水的洼塘。

这副形象实在算不上好。换到从前,也许他都不会允许这样的自己出门。

明笙喉头一时哽住,手机不知所措地攥着钥匙。她有点怕她一旦打开这扇门,把所有重量都压在门上的他会摔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起来吧,我要开门了。”

她甚至蹲下去,轻轻拉一下他的胳膊,语气算得上温柔:“起来呀。”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力气悬殊,他反而拉住了她。

两人离得很近。黑夜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把彼此眼神的细微之处都暴露。江淮易把她的手腕紧紧捏在手心,瞳仁微颤:“周俊是不是打电话骂你了?”

“还好。算不上什么骂。”

“你别理他。”江淮易委屈地抚了抚她冰凉的皮肤,“我不是那样想的。”

明笙只是静静地端详着他。她好几天没见他了。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她必须承认,此刻的相见让她觉得很突然,却丝毫不唐突,好像是自己本来就想见到他一样。

这让她的眼神沉默而□□。

江淮易被她看得低了低头。黯光下他的睫毛纤密,微微垂敛,说不出地乖顺。他低垂着眼,抿了下唇:“你想我吗?”

明笙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始使上一点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江淮易的表情瞬息之间变得仓皇,好像明知不会有预想中的答案,但还是无法接受她的否决。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她拉了回来,把她的肩膀揽在臂弯里:“我知道错了……那天太冲动了。我等了你一晚上,状态很不好。”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干脆放弃了解释,埋在她颈窝里,低低地说:“回来好不好?之前那些话都是气头上才说的,你就当没有听过……你再给我次机会。”

明笙脑海里顿时警铃大作。

决定做完了就不该再倒行逆施。她提醒着自己,勉力起身,把他也用力扶起来,说:“先开门。”

明笙把钥匙准确无误地插`入锁孔,拧开。

好像通过了一个什么关卡,足以松一口气。

她手放上开关,然而还没碰到,身子就被他翻了过去。灯是被撞开的。

白炽灯光下,眼前一片阴影。

江淮易挡住了那片光,贴着她的脸呢喃:“回来啊……”

“会不一样吗?”这句话好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会。”

他开始吻她。亲吻细致而绵密,明笙一直紧靠着墙,开关被重新摁灭。他在黑暗里搂着她的腰,无意识地轻揉。在这没什么耐心和气氛的时刻,细致入微的爱抚就像温水煮青蛙,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抽出灵魂,在高处看一看自己,多么卑鄙,多么低劣。

明笙被他抱着坐上鞋柜,熟悉的况味让她想起许久以前,那架暧昧的琴。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然而物理上也不过才过去数月。

原来他进入她的世界并不久,却好像从一开始就存在。

思绪这样飘着,什么时候被他抱了起来都记不清。迷迷瞪瞪的,直到他踢开卧室的门,她才惊回。黑暗并不利于行走,他们几乎是一起倒上的床。明笙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领口的边缘擦过他的鼻尖,留下几丝呼吸的热度。

江淮易微微探身,手摸进裙子的下摆,她皮肤的每一丝触感,每一分颤栗都那样熟悉。这种熟稔于心的感受让他觉得踏实而安全。

明笙合着眼,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低喃,说:“会不一样。”

***

夜雨不知是否停过。

晨光降临时,天阴有云,淅淅沥沥的雨依然在飘。

明笙醒来的时候,面朝着他的背。江淮易还没醒,于是她伸手过去,掌心贴住他的脸。拇指能感知到他的轮廓,微抿的唇,剑眉星目,周正的好看。她一寸寸摸过去,手冷冰冰的,没多少感情。

那力道太静了,静得感觉不到这个动作本身的依恋与缠绵。

江淮易蹙眉躲开她:“别摸。跟摸鸭子似的。”

原来已经醒了,却装睡没睁眼。

明笙笑:“喜欢才摸。”

他果然侧身,眼睛瞟过来:“哪种喜欢?”

“你管是哪种喜欢。”

“……”

江淮易又拧走了脸,面颊绷得太紧,凹下去一段,委屈和不满都写在脸上。但他学着隐忍,没冲她发泄,以致呼吸里都有几丝暴躁的意味。

明笙从他耳际一直抚到他紧绷的脸颊,不动了。江淮易终于没忍住,无意识地轻蹭了下。

掌心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她感慨:“瘦了好多。”

江淮易背着身,连背影都郁闷:“吃不下东西。”食物好像对他失去了吸引力,“想吃你做的东西。”

他突然翻身把她圈进怀里,像抱个等身公仔,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给我做早饭好不好?”

明笙安静地侧躺着。

气氛有点沉默,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染了丝羞赧,微沉在她耳边:“……有力气吗?”

她忽地回身看他,果然在那双眼眸里捕捉到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狡黠。

江淮易被她审视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突然躺回去,两手把脑袋两边的枕头支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准再说分手。我听力有问题,听不到这两个字。”

明笙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一副傻样子,眼神还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看久了会忍不住发笑。

她很快起身,穿完衣服,又忽然转身,表情略显严肃:“对了,”

他看见她这个表情,风声鹤唳得全身都紧绷起来。好像一只被提起线的木偶,她手指轻轻一勾,他便把喜怒哀乐唱念做打全部上奉。

明笙都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吓着了,嗤然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楼里停水,可能得回你自己那洗澡。”

☆、第34章

江淮易补了一觉,居然去上课了。他对明笙说的时候,她还有些不能适应。一是因为他翘课成瘾,在长假过后懒散疲怠的第一天,基本没有去学校的可能。二是因为他很抗拒学生的身份,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学校的事。

但他竟然真的去了,出门前搂着她的腰,在颈间嗅,眼神像循着气味辨别同类的动物。明笙被腻歪得受不了,把人推开些:“松开。一身汗臭味。”风尘仆仆回来还遇上停水,她心情并不十分好。

江淮易一点都不在意,眸子里亮闪闪的,还亲了一下,说:“我的。”

明笙仰着身,摸摸他后颈:“要迟到了。”

迟到算什么……

他腹诽了阵,很不情愿地出了门。

大四的课很少,这天只有一节室内体育课。他在校内健身房洗了个澡,换上运动装去上课。周俊翘课没来,这节课上只有一个熟面孔,叫邹越,是隔壁计算机系的混子,一头红毛,搞乐队,这号人物一看就是他的熟人标配。

邹越一见他,像过节见了亲戚似的,嘴里哟嗬一声勾上来:“搞了半天你也选这课啊?”

两人都是翘课专业户,开学到现在也没在课上碰着过一次面。江淮易心不在焉“嗯”了声,低头专心回短信。

微信上,明笙问:“在上什么课?”

江淮易觉得回这种问题像小学生答家长问一样,特没意思,不想好好答。他对着体育馆里面一块大镜子,打开了相机。

邹越就站一边,看着他左右摆弄相机。江淮易刚做过热身运动,嫌体育馆里热就把外套脱了,这会儿就穿一件紧身背心,把身体的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他找角度拍了几张不满意,还微微把上衣下摆撩上去一些,露出一点腹部的肌肉。

照了一张,还是不满意。

他于是干脆掀起来,把下摆叼进嘴里。这个造型拍起来手臂有点扭曲,结果出来的成品不负众望地糊了。他忿忿把相机关了。这几天日夜颠倒又不好好吃东西,身材都有点走形了……

邹越看他这么骚包地摆弄半天,忍住没笑:“你这干嘛,约炮呢?”

江淮易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两秒,最后放弃了,随口说:“对。特别难约。”

邹越哈哈大笑,把手机抢回去,说:“你这么拍能拍出什么,运动美得动态才能体现好吧。兄弟帮你拍。”

“拍这个干嘛。”江淮易用手挡镜头,眉心蹙起以示严肃,但邹越那个混球玩上瘾了才不管他反对,偏不还给他。最后看他真生气了,才点两下关掉:“就拍个视频嘛,相信兄弟的技术啊。你这张脸又拍不难看……”

江淮易劈手就把手机夺了过去。一看界面,表情立刻森冷得想吃人。

“怎么了啊?”

邹越感到莫名其妙的,探过去一看,结果也愣了:“这,怎么不小心摁出去了……”

江淮易差点没当场骂人,交代他帮他点名,直接出了体育馆,一个电话打给了明笙。他气息有点不稳,上来就说:“别看视频。同学乱拍的。”

明笙说:“我看了。”

靠。

她又说:“挺好的。”

“……”

江淮易没声了。

他靠在体育馆外面的墙上。秋雨下完过后的地面一片深一片浅,阳光烤热他手扶着的金属栏杆,掌心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微微发烫。

“……哪方面挺好的?”他声音很轻,温温纯纯。心尖上好像突然被她撒了一层白糖,细细密密的颗粒猝不及防地融进嗓音里,像在撒娇一样。

明笙低笑:“多运动运动,把过剩的精力消耗消耗。挺好的。”

妈了个——

“哦。”

他把一腔撕人的*生生憋住,胸有点闷。

明笙好像在故意调戏他:“哦?”

他哼了声:“我就当你夸我体力好了。”

“嘁。”

那边的回应居然是这个。江淮易被她这不屑的一声弄得警惕起来:“怎么,不满意?”

这声音给美的,明笙觉得他仿佛随时都会抖开一条尾巴摇起来。

幸好上课铃声响了,她赶他去考勤。

江淮易运动细胞还不错,一节课高强度运动下来没什么感觉。他去健身房又冲了个澡,出来觉得四肢百骸都清明通畅。整个假期过得太颓了,很久没有过这么神清气爽的时刻。他第一反应就是打明笙电话。

没想到一拿起手机,居然显示她的两个未接来电。

向来是他轰十几个电话过去没人接,突然一下倒过来,他觉得自己肾上腺激素水平达到了峰值。他用最快的速度拨了回去,解释:“我刚刚在洗澡,没看见电话。”

“没关系。”她说,“你宿舍是哪栋?”

“怎么了?”

“我在你们宿舍区这边。你下课了就过来吧?”

“…………!”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明笙就看见了他左顾右盼地向她的方向跑过来。她招了招手,江淮易在她面前停下,呼吸有点喘:“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饭。”

江淮易怔了下,向上虚望一眼:“那我上去换件衣服。”

明笙看了眼他身上的运动装,其实挺搭他的,让他的气质显得很阳光:“就这个吧,挺好的。”

江淮易嗤了声:“穿这个走路上不像你侄子。”

他边后退边道:“你等等。我上去很快的。”

确实很快。室友八百年没见过他了,难得一见面,他的出场方式就是踹门进来的。室友发懵,说:“我刚看见的真是你啊?”

“嗯。”他单手脱了上衣。

“你旁边那个是你姐么?都在楼下等好久了。”

江淮易扣衬衫的手猛地一用力,把一粒扣子蹦进去,莫名发怒:“眼睛怎么长的,那能是我姐姐吗?我姐女儿都五岁了!”

“……”不就是问一句么,吃火药了?

室友目送他换完衣服,开门走人。全程用时不超过三分钟。

明笙没发多久呆,他就下来了,换了身休闲衬衣,对她说:“走吧。”

她于是带他去停车场。明笙穿了件一字肩的短裙,波浪长发披在白皙的肩头,戴一副墨镜,显得很成熟。江淮易在几个小学妹瞥来的异样眼神里坐上她的车,感觉自己就像个她包养的小白脸一样。

这感受也挺奇特的。他嗤笑了声,上车的时候把副驾驶座上的东西拿起来,随意瞄了眼,突然定住了。明笙意识到那是她上午买的药忘记收起来了,回头看他的反应。江淮易微蹙着眉,眼里扫过那行粉色的药品名。她上回吃过之后,他去了解过,这东西一年吃两次最多了。

昨晚他精神状态游离在崩溃的边缘,缺失的安全感好像一个无底洞,需要肌肤相亲的紧密感来填满,顾不及做防护措施。而且在心里最深处,其实短暂地有划过一些阴暗的想法,心想意外的降临会让她更容易留下。

然而现在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这种行为有多混账。

江淮易把袋子放后座上,靠在座枕上生闷气。

明笙故作轻松道:“怎么了,不想见到我?”

江淮易扭头看进她的眼睛,抱她搂进怀里。他箍了下她的腰身,感受这具身体的纤细孱弱,无意识地低念:“腰细得跟竹竿似的。”

“靠这个吃饭呢,怎么多吃。”

他突然想到什么,看着她的眼睛叫了一声:“阿笙。”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是。”

他搂着她笑:“那你先说。”

明笙默然顿了一会儿,忽然把头拧向了窗外,说:“先吃个饭吧。”

☆、第35章

这顿饭吃得很不寻常。明笙沉默,他也学着陪她一起沉默。

长久以来的相处让他渐渐看得懂她每一种眼色下掩藏的情绪。每当她有坏消息而不想马上就说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表情。江淮易心里升起许多预感,却不敢找她证实。

最后,她拿出一张照片,从桌上推给他:“我回老家整理我小姑的遗物,发现了这张照片。”

江淮易瞥去一眼,怔住了。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约摄于八十年代末,两个年轻女孩在学校门匾前笑容灿烂地合影。他指尖犹豫地碰上去,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是你姑姑?”

“嗯。”

“旁边这个……”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占据了他的心脏,然而却想不起来。

“是你妈妈。”明笙开门见山,“她们是大学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江淮易抬头。

明笙眼眸泛着光,轻而易举地揭开秘密。

“我小姑是你爸的初恋情人。”她说。

又是一大段沉默。她给足了他反应的时间,然而漫长的寂静之后,江淮易忽而笑了,连笑了几声,甚至挑起眉:“你不会是想说我妈抢了你小姑的男人,然后母债子偿,你打算报复我吧?”为了显示这个剧情的荒谬,他又补一句,“这年头狗血连续剧都不流行这剧本了吧?”

然而她只是淡淡说:“对不起。”

他嘴角依然挑着,不屑地说:“这个逻辑不通,明明是我死缠烂打追的你,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专业的报复。”他把叉子叮当一声扔进盘子里,不耐地说,“要甩我也要给个正常点的理由。”

明笙挑的餐厅昂贵正式,环境安静,空荡荡的隔间里只有两个人,连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躲不开,只能迎接。

狂风暴雨,或者一江死水。

明笙表情显得风轻云淡,目光安静落在一副壁画上,说:“我确实没那个闲工夫去报复谁。”她顿了顿,继续说,“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好奇。后来觉得你这个人,有钱有闲,好聚好散,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道你会喜欢我呢?”她说到这里,嘴角笑了起来,笑影重重的眸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在笑他的愚蠢荒谬。

江淮易脸色铁青:“你再说一遍?”

明笙垂着眼睫,淡然地说:“结束吧。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很多事情拖久了,没意思。”

他的喉咙仿佛有火在烧。

她想说她是什么人?轻浮风尘,男友更迭如走马灯,势利宵小,一心上位不存真心。这些别人形容过她的词,她全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

“那昨天晚上……”开口五个字,声音就好像被烧断了。

明笙轻描淡写道:“我以为那样会让你觉得更甘心。”

她甚至反问:“不是吗?”

“你这么想的?”

“对。”

数秒的死寂。

江淮易猛地拉开凳子,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寒着脸离开。

明笙在原处静静坐了一会儿,叫来侍应生结了账。

这好像是和他在一起以来,她第一次支付账单。账单不如所料很昂贵,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习惯使然签了三个字。她盯着最前面的那个姓氏,发了很久的呆。但她好像认了命。这个姓氏这个家,给了她灰暗的童年,也给现在的她致命的阻碍。她曾经想要抛却,以至于去把身份证上的名字都换成了没有姓的模样,然而却没有办法换掉血管里涌动的鲜血,和它背后的牵系。

她视线上移。

签名的上方,是对于一顿饭而言相当不菲的金额。然而她数清了那些零,只觉得很空洞。

不该这么便宜的,她在这段感情里欠下的债,付出的账,都远远没有这么少。

那之后,江淮易都没再来找过她。

许是他原本就是这么骄傲的人,被一次次抛弃之后,终于从感情的糖衣里清醒过来,找回原本那个潇洒薄情,不可一世的自己。

他把租在学校外的公寓退了,搬回了学校住。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该上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和邹越他们混在一起,正常得不像话。周俊反而对他的平静感到很担忧,把这个情况跟顾千月汇报了上去。

顾千月找时间把他喊家里聚了聚。

正值中秋。一儿一女都去江母的郊外别墅相聚,小悠悠缠着她爸爸在院子里玩,被保姆喊进屋吃饭。

悠悠一只膝盖跪在高高的凳子上,活泼地爬上桌,向江淮易绽了个缺牙的笑容:“小舅舅,好久不见你啦。听说你最近都在好好学习!吓死宝宝啦!”

顾千月皱着眉教训她:“都哪学来的……”

江淮易容色淡淡的没反应。江母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缺乏一个长辈对小辈应有的殷勤,从不布菜张罗,只是斯文地吃着饭,静静地听席上人谈话。

平时最活泼的两个不说话,中秋家宴顿时吃得毫无生趣。

饭后,顾千月在书房找到江淮易,给他递去保姆削好的果盘,瞄了一眼他笔下的真题库,揶揄道:“高考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用过功。来跟姐姐说说,这回是哪个女孩子?我都想认识认识她了。”

“你见过的。”

顾千月讶然:“还是之前那个?”

“嗯。”

顾千月哑口无言,看着他沉默的侧影,竟然也不好打扰,没说几句话就退出去了。

郊外放起中秋的烟花。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外面火树银花好不热闹。小悠悠捧着一盒月饼噔噔噔地跑进书房里,猛摇他肩膀:“舅舅你不要做题啦!你做得都睡着啦!来陪我玩呀。”

她摇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江淮易没有睡着,他只是趴在厚厚一本题库上,阖着眼睛。

这姿态她很熟悉。小孩子对情绪和场面的记忆最最深刻,吓得她脱口而出:“舅舅你不要哭啊……给你个月饼吃。”

江淮易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一个大圆月饼,真笑了声,把眼泪给笑出来了。

他起来擦了一把,捏住小悠悠的下巴把那月饼塞她嘴里。小姑娘嘴巴太小了,像叼着个飞碟似的,眼睛惊恐地瞪圆,表情很是滑稽。他又笑了两声,拍拍她的腮帮子:“去找你爸妈玩。”

“唔……”

悠悠两只手努力把月饼取了下来,大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仰头对他眨巴着眼:“可是舅舅你看起来不开心啊。是不是小舅妈又欺负你了?”

他嗤然:“你懂什么。”

“妈妈说了,你前些日子天天喝得醉醺醺,都是因为小舅妈!”小悠悠嫌弃地龇着牙,手指在脸颊上刮两下,“羞羞。”

江淮易懒得跟小朋友一般见识,出去找他姐,说今晚不在家里住,要回学校。

顾千月近来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弟弟的心思,但她一向不插手过多,让他跟母亲打个招呼,便默许。

回到学校已经是凌晨。

因为是假期,室友也刚睡下,见到他回来先是一惊:“你不是回家去了么……”而后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味道,又迷迷蒙蒙地开了灯看他,“我擦?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又不是过年,你们家中秋节还兴拼酒的?”

江淮易鞋子都没脱,颓然倒上床。

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在家里喝的。

室友下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袋子来,给他倒了杯水:“来吧,吃点药解解酒。”

这个室友是个学霸,生活规律作息健康,无不良嗜好。江淮易想象不出来他这里为什么会有解酒药,拿过来看了眼:“你哪来的?”

室友帮他剥了一粒,脱口而出:“就你姐……哦那个好像不是你姐。她来的那次搁我这的。她说你老酗酒伤身,备着以后用得上。”单身了二十几年的室友难得有取取经的机会,坐在他床上眯着眼艳羡,“那个是你女朋友吧?对你可真好啊……”

他突然就把药放下了。

室友还在问:“你怎么不吃啊?”

江淮易脸侧向一边,紧抿着唇。酒精让全身都发热,尤其是眼眶。

他喃喃自语:“没见过比她还坏的女人……”

室友侧耳:“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淮易突然坐起身,往阳台走。

已经入秋,夜里凉飕飕的。他靠坐在阳台门上,地上不知多久没打扫过了,一动就扬灰。他被灰尘呛得直咳嗽,眼眶通红地望着星空。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仿佛人人都有东西值得庆祝。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四肢都僵冷了,只有攥在手心里的手机是热的。

到最后把十一位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嘟声响了没几下,明笙接了电话。

好像有一个世纪未曾通话,彼此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只能听着熟悉的呼吸,响在冷冰冰的磁波里。

江淮易头靠着门框,嗓音发涩:“笙宝宝……”

顿了好久,他艰难吞咽了一下,说:“你说一句喜欢我。只要你喜欢我,我什么都不跟你计较。”

“你喝醉了。”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管不顾时的压抑:“这么久了,你不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你不是说过我很讨人喜欢的吗,连那个都是骗我的?”

“没骗你。”明笙的声音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过分冷静,“江淮易,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没说过的,就是没有的意思。”

她从来没说过,她喜欢他。

又一束烟花升空,太遥远了,听不见迸裂的声音,只能看见一小片火花。

“你别在外面吹风。”她说。

江淮易固执地问:“你不想听听看,那天我想对你说什么吗?”

明笙默了一阵,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说:“没必要了。”

这是肆意的年少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必要了。

他璀璨得像流星,也决绝得像流星,从数万光年以外降临到她的世界,划破大气与尘埃,只为了实现她一个愿望——

她想要被一个人,粉身碎骨地爱一遍。

但从今往后,没必要了。

☆、第36章

转眼十一月,学校里热闹了起来。

江淮易早听说有一个电影剧组要进驻学校,没想到会这么巧,在礼堂的楼梯间遇见许亦淑。

他是来找邹越的,被告知今天礼堂有一个明星讲座,邹越乐队的排练场地挪了摊。他刚从后台出来,就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开始还没认出来。是许亦淑主动跟他打的招呼:“好巧啊,你在这里上学?”

她是明知故问,他的问句却很真诚:“你怎么在这儿?”

“喏。”许亦淑用眼神指了指他身后的海报,“进来的时候没见到吗?”

讲座海报上用花体大字突出了“许亦淑”三个字,旁边还放了一个她的人形立牌。江淮易端详了很久,笑:“这牌子谁做的,p得都没认出你。”

许亦淑脸黑了下。好在多年的电影学院修炼没有白费,她马上撑起一个得体的笑容,说:“我下部电影就在这儿取景,今天就当是提前来踩点。介意带我逛逛吗?”

她的目的显然不在逛。江淮易应承之后直接带她去了校外一间咖啡馆喝饮料,许亦淑对此毫无异议,眼神里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得意。

但他没想到的是,明笙也在这家店里。

一个月没见,她剪了短发。没有了长发的遮挡,连衣裙背后的v字设计将她白皙而嶙峋的背勾勒出时尚杂志上的锋锐感,褪去了从前若有似无的文艺气质,一眼望去透着一股只有在顾千月这样的人身上才能窥见的职业气息。

据说剪去长发对女人而言无异于一个仪式,意味着焕然一新和重新开始。

他的眼神霎时变得略显复杂。

尤其是,她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林隽没有见到后来进店的几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明笙递来的几份合同上。他没去拿,表情很不能理解:“你确定都要接?”

“嗯。”

林隽这才拿起来,粗粗翻了几页:“看来你年中拍的那档真人秀开播之后反响挺热烈,竟然有这么多栏目组找你。”他看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节目内容设置,挑出一份包含极限运动和人身危险的,举给她看,“接这种玩过了吧?”

“反正都是玩。有安全措施,也有保险。”

林隽气笑了:“没见过谁对自己人身安全的态度是‘反正有保险’。你现在这个状况,打算在保险受益人那栏填谁?”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她洒脱地答完,抢在他反对之前说:“做我们这行的,就是吃青春饭。不趁着大好青春多扒两口,以后还吃不上了呢。”

许亦淑背对着那一桌,五指在江淮易眼前一晃:“怎么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放下菜单,向服务员招手。

两人都吃过午饭,各要了一杯咖啡。

许亦淑看着他往咖啡里加两包糖包,随口道:“你口味好甜。”

江淮易顿了一下,抬眸扫了眼她今天的装束,勾了勾唇:“没你甜。”

公司给她打造的荧幕形象是甜美清纯系的,所以今天她为了参加活动,穿的是一条微蓬的浅粉小裙子,腰间系成蝴蝶结状,皮肤细嫩,远看像个奶油蛋糕。

许亦淑略显羞涩地斜眸看他:“你和以前一点都没变。”

“是么。”江淮易看向窗外,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倒是变了很多,大明星。”

她也笑:“哪有,出道得比较早罢了……”其实她比他还小两级,只是运气好,没考上电影学院的时候就接到了一部当时很火的戏,从此一直有机会在荧幕上露脸,现在俨然已有跻身当红小花旦行列的趋势。

但他已经听不清她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隔着两个座位,明笙的视线准确无误地,对上了他的。

江淮易突然轻声说:“过来下。”

许亦淑:“嗯?”

江淮易手指轻轻一招,许亦淑于是凑上前,听他说话。江淮易眼睛仍看着那个方向,唇有意无意地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问:“你明天还来么?”

这句话里有着浓浓的暗示,她矜持地抿了下唇,才说:“来呀……每天都会来。”

少女浅粉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明媚的色泽。明笙只望见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喔。”江淮易满足地放开了许亦淑。

但从这天起,许亦淑就时常出没在他们教学楼里。

以她现在的知名度,每每出没都是一场轰动,没过几天,校园bbs上都传遍了许亦淑男友就在他们学校的消息。这简直是青春偶像剧的现实版,把许亦淑当女神的理工男们全都沸腾了,江淮易每天走在路上都会遭受许多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用周俊的话说,那就是许亦淑“在用高调手段逼人就范”。

这一天,许亦淑再次在下课铃响时有意无意地路过体育馆,“恰好”撞见了人。江淮易刚上完体育课,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在自动售货机前弯腰,按下一瓶可乐。许亦淑眨巴着眼站在他身后,好像在等着他给她也买一瓶。

售货机的玻璃折射出她背后往来的学生,好几个在拿着手机拍照。

江淮易终于厌烦了这种被强行曝光的感觉,转身靠在机器上,拧开那瓶可乐。碳酸饮料的气泡上涌,他早有防备地伸出手,任凭涌上来的汽水浇在地面上。反而是许亦淑吓了一跳,往旁边躲闪。

他淡然灌了一口,说:“你来做什么?”

“拍戏间隙无聊,找你玩啊。”她今天穿着戏服,一件十分做作的灰色水手服,靠在他旁边像来拍写真的日本少女。

这模样太引人注目了,多待几秒都会担心这里变成她的临时粉丝见面会。江淮易迅速灌了半瓶饮料,把另半瓶往垃圾筒里一抛,正中靶心。

他侧眸,眼神意味深长:“以后别来了吧。”

“……”许亦淑愕然。

“说实话,不是特别想见你。”

他动身要走。

身后有人不甘道:“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懒洋洋地背手挥了挥:“那会儿心情好。”

周俊来找他,正撞见这一幕,还招手打算跟许亦淑打个招呼,被江淮易毫不留情揽走。他才意识到:“哟,跟你家明星小女友决裂了呀?”

江淮易嗤了声,懒得说话。

周俊皱眉:“虽然许亦淑这个做法是有点不上道,但是你这模样更让人担心吧。我觉得你现在这都不是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而是打算纵火烧森林了。”

江淮易挑眸,洗耳恭听。

周俊认真严肃:“真的,你简直是在报复社会。”

江淮易好像对什么都缺乏兴致,撇了撇嘴,兴味索然道:“没想报复社会。”

他偏过脸,淡淡地挑唇:“倒是挺想报复她的。”

☆、第37章

有了江淮易这句话,周俊一度觉得,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许亦淑后来又找过他几次,向他道歉,甚至直接告白,失败之后依然以朋友自居。江淮易态度不冷不热,很长时间没再见过她。直到十二月末,平安夜的晚上,江淮易和一群朋友在明夜喝酒,遇见了许亦淑。

她喝得有点多,醉眼迷蒙地找上他。邹越他们一群人来疯,纷纷起哄让许亦淑加入,没几轮彻底灌醉,扔给了江淮易。最后明夜打烊,邹越他们换场子继续玩,江淮易没什么兴致,坐在灯全暗了的酒吧里,给周俊打电话。

周俊骂骂咧咧的:“又特么找哥给你收拾烂摊子。人喝得烂醉找上你,不明摆着投怀送抱呢么。你干嘛,打算当柳下惠?”

江淮易只回了六个字:“别废话。速度来。”

最后江淮易当了甩手掌柜,老妈子周俊扛着许亦淑找地方安顿她。他去隔壁酒店开了间房把人弄进去,刚想走,许亦淑扣住了他的手。

原来这姑奶奶还醒着,含含混混地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

“这你都没调查到?”周俊轻笑,“没有。”

“那……”

“但是他这儿,”周俊戳戳自己心口,“有人。”

许亦淑纤长的假睫毛下,目光有一瞬的涣散:“是谁?”

周俊本来不想说,但为了以后能够一劳永逸,忍不住多嘴:“你知道他开那酒吧不?店名就是比着人家的名字来的。那人你还认识,最近跟你一块儿上着节目。”

“……明笙?”

“聪明。”周俊透完底,好心提醒,“所以啊,劝你以后少折腾。这小子心眼实,认死理,咬住了这一个,保不准要三年五年才会放。”

他交代完了,挥挥手离开,贫上了嘴:“妹子好好歇着哈,房费就当哥送你的。我还挺喜欢你演的宫斗剧的,那扮相,啧啧……可不比人皇后好看多了。”

周俊耍着贫就走了,以为许亦淑这么个走清纯玉女路线的小丫头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事实给了猛烈的一击,打碎了他和江淮易两人的不以为然。

事件其实在元旦前后就已经有苗头。许亦淑在社交网络上公开表现出伤情的状态,但一直讳莫如深。彼时江淮易正被大学的期末考试压身,又要忙于准备出国申请,无暇管顾这些掩藏在地底下的蛛丝马迹。

直到年前,问题彻底爆发出来。

许亦淑和明笙年中拍摄的那档真人秀正热播到收官阶段。按照话题效果需要,节目里的许亦淑作为评委,对身为选手参赛的明笙极为苛责,传闻两人私下也并不对付。这些传言酝酿了两个月,终于有人为它找到了实证——

那是一张今年夏天的旧照,有粉丝在酒店偶遇明笙和江淮易,偷拍过他们俩的照片发去论坛。当时没引起多少反响,但在这时突然被有心人挖出来,和许亦淑的合影对比。

后者是一张几年前和江淮易的亲密合影,照片上两人都还是刚刚成年的年纪,青梅竹马,金童玉女。

两张照片放在一块儿,高下立分。

除夕夜出了这个事,瞬间成了家家户户年夜饭桌上的八卦热点。

谢芷默正在外婆家吃晚饭,打开微博客户端准备放几张喜庆的照片上去,结果一打开,私信和评论爆满,乌烟瘴气,全都是“你家好姐妹爬床当小三,她这么吊你知道吗?”“模特圈没几个干净的吧”“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跑去明笙微博底下一看,已经被许亦淑粉丝占领了。

这种消息对那档真人秀节目的热度很有利,底下除了粉丝还有一大堆节目组请来的水军,显然不把这件事炒到人尽皆知不会收手。

谢芷默立刻拨了明笙的电话,冷冰冰的机械女声传来——对不起,您所拨的电话已关机。她又拨了几个,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已关机,给她轰去的短信留言也石沉大海。她当即喊了林隽一起赶去明笙家小区。

到了明笙家门口,里面灯还亮着,大门紧锁,谢芷默按了两下门铃喊“明笙”,最后直接用拍的,越拍越响:“明笙,明笙你开门!”

林隽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去窗前:“你看。”

从楼梯间的窗口推窗望出去,凉风透进来,单元楼后面的小花园呈现在面前。那个只穿了一件长款开衫的单薄背影孤零零地隐没在夜色里,衣角被风掠起。

明笙把手机扔在家里,一个人搬了十几箱烟花,在花园里放。拿来点火线的烟快灭了,她就吸一口。谢芷默赶到楼下的时候,她正吐出一个烟圈儿,风尘媚态地看着她:“怎么着,怕我炸死自己啊?”

谢芷默都快被她急哭了:“你下回失踪前能不能给我报个信!”

明笙把烟拿远了,单手抱了她一下:“这不是过年放烟花呢么?”她长得高,抱着闺蜜跟抱个娃娃一样,往她身后一挑眼,“哟,把我们林大律师也请来了?”

谢芷默点点头,谁也不提网上的流言蜚语。

明笙又抽了一口,把烟递给林隽,踢了踢脚下的烟花筒:“怎么样,肯不肯代劳?”

林隽沉默接过。他从明笙搬来的那一堆烟花里挑出几个小孩子玩的的手持烟火,一人递了两根:“划得快能写字,小时候玩过没有?”

谢芷默摇头表示没玩过,明笙拿过去手把手教她,随手挑了个林隽的“林”字,迅速在空中写出来,谢芷默也跟着她画,一模一样的一个“林”字。林隽看得有些出神,手下导火线都快烧到底了才立刻跑开,退到谢芷默和明笙身边。

烟火升空,金色的火光映出三个人的脸,仿佛今夜无所烦恼。

可是彼此都清楚,总要面对的。

烟花一下一下升空,谢芷默扭头看着明笙仰头的侧脸。那么骄傲那么逍遥无忌的明笙,眼底有光在闪烁,强自欢笑的神情无比落寞冷清。

这一刻她庆幸,幸好自己来了。

谢芷默拉着明笙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林隽点着了最后一桶烟花,把烟头掐进垃圾桶:“放了一晚上了,你们小区的住户明天不会来投诉?”

明笙齿间发出声响亮的“嘁”声:“这不是有你吗?要真有人投诉我,正好给你找活干了。”

谢芷默一言不发,忽而转身抱住她。

明笙愣了一拍,笑:“怎么了呀?”

谢芷默摸着她的肩膀说:“小笙,我今晚陪你吧?我们一起过年。”

***

网络暴力能吃人。谢芷默怕她出什么意外,整个年节连未婚夫都不陪,跟她寸步不离。林隽也时常来陪同。

这一天,明笙打算出门,林隽不放心她自己开车,过来接她。结果发现她停在楼下的车上被人用白漆涂了好多大字——“贱人”、“婊`子”。

林隽一边帮她清理,一边问:“要去找那个人?”

明笙一身皮衣短裙,叼着根烟,吞云吐雾:“找他干嘛。一报还一报,不是挺公平的?”

林隽皱眉:“你打算就这么任由他胡闹下去?”

“他爱闹就随他闹吧。”明笙直接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一脚踩灭了烟头,手搭上方向盘,“别擦了。这喷漆也挺拉风的。”

☆、第38章

明笙开着那辆车疾驰在高速上,回头率极高。

顾千月和她约的地点是市中心一家亲子活动俱乐部。到的时候,悠悠正和一群小朋友嬉耍,顾千月自己坐在休憩区的咖啡座上,目光追随着到处乱爬的小悠悠。

年过三十的女人冷淡,干练,轻易营造出和她会面不过是顺便的疏离感。

明笙落座,淡然叫了一声顾总。

“不用这么拘束。”顾千月见她来,微微一笑,“年过得好吗?”

这一句明知故问倒是把她给问住了。明笙轻扯嘴角:“挺精彩的。”

“出门有遇到什么麻烦吗?在这种时候把你叫出来,是我唐突了。”顾千月眼里的笑意多了两分真实感,轻抿一杯咖啡,眼神看着对面未动过的果汁,“按照淮易的口味给你点的,你不喜欢就换一杯吧。”她说着就要招服务员来。

明笙听到她提江淮易,嘴角僵了片刻,说:“不必了。”

正这时,小悠悠玩累了,在顾千月助理的带领下来找她妈妈,短胳膊短腿跑来,看到明笙,笑容突然一敛,指着她对顾千月说:“妈妈你怎么跟她在一起呀。”

顾千月帮她梳了两下头发,弯腰道:“怎么了?”

悠悠气鼓鼓地瞪明笙一眼,捧着她妈妈的胳膊:“妈妈你不要跟坏女人玩。”

助理看情势不对劲,知趣地请示了声顾千月,把小孩子领走了。

顾千月这才慢慢直起腰,向明笙淡淡投去一眼。

她已经喝了小半杯果汁,看着窗外大厅里往来的一家三口,漫不经心地感慨:“这么小的小孩子,就知道护短。”

“都是我爸的影响。”顾千月毫不避讳地向她说起家族往事,嘲解地一笑,“我们家把女孩子当男孩子培养,把男孩子当女孩子娇惯。所以淮易从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一年他生日的时候生了场病,爸爸急着回来见他,路上出了事,他高烧醒过来就没了爸爸。”

明笙静静听着,以为她会接下去讲江淮易,然而顾千月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我爸告诫过我,我们全家都要宠着他。拿命宠。”

话到这里就断了。明笙平静地接道:“因为他不是你们家的孩子么?”

顾千月眉心忽而蹙起:“你知道?”

“嗯。”明笙喉咙忽而干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点了点头。

顾千月脸色霎时严峻,半晌,忽而又觉得好笑:“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绕的。最近的事,我代他向你道个歉。其实比起那个兴风作浪的小演员,你倒不怎么让人讨厌。今后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尽管来找我。”她给明笙递了张名片,“打我助理电话就好。最好,不要因为这事再去找淮易,他最近很忙。”

她事务繁多,说完这些没多作逗留,就带着悠悠离开。明笙一直坐在卡座上,偶然瞥一眼窗外。悠悠正被她妈妈拉着,然而身子还是固执地转向她这边,一直凶狠地瞪着她。

小孩子的恨是真实的,直抵人心的。这些天经受的狂风骤雨那样猛烈,却不及这一眼来得尖锐切痛。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她问顾千月的问句其实只是试探,然而答案裹挟着冰冷的真相而来,比她想象中更令人心寒。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会撑不下去。

***

顾千月领着悠悠回江家,悠悠就像一只出去遛完圈的秋田犬一样,一回来就扑进了主人的怀抱——这个主人当然是她家小舅舅。然而江淮易没怎么理会她,冷冰冰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姐,很是挫伤了一个舅控的内心。

“你找她干嘛?”江淮易冷声道。

顾千月嗓音平和:“让你安心做正事。”

“我问你找她干嘛?”江淮易脸色铁青,别开脸,“有什么事让她自己来找我。”

顾千月扬手就是一巴掌。

她其实没使多大劲。但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打他,场面瞬间静止一般,连悠悠的表情都凝固了。

“爸宠着你,准你任性是为了让你开心。你现在开心么?”顾千月说完,声音变缓,“姐姐对你没什么期望。就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跟谁作都没关系,就是不要作自己。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弄成现在这样到底有没有意义。”

江淮易背身就走,只有悠悠像个牛皮糖一样还粘在他身后。

他一夜没有睡,心里反反复复地想要一个答案。明笙离开他的理由太敷衍太虚假,没办法说服任何人。他不知道她的顾虑在哪里,憎恨她狠心的同时也总怀有希望,念兹在兹地觉得,也许有一个契机彼此说开了,结局就会不一样。许亦淑的操纵在背后推波助澜,让他觉得那个契机快要来了,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说服自己原谅。

然而这个机会最终还是没有到来。

年少的时候付出过的深情没有回响,像一个空壳子,需要无尽时光来填上。

半年后,同样是相似的场面。

临别的机场,姐姐顾千月抱着双臂,没什么表情地目送他离开,只有小悠悠不顾她妈妈拉着她的力道,拼命冲江淮易挥手,直到人都看不见了,还在满脸眼泪鼻涕地冲她妈妈哭:“舅舅是不是要好久才会回来,我是不是要好久都见不到舅舅啦?”

顾千月把女儿抱走,安慰道:“很快。出国读书也有寒暑假,会回来看你。”

江淮易最后一个登机。听着广播里自己的名字,觉得那声音好像响在梦里,随时都会醒来。

好像还在不久之前,他打算放弃这一切,改变自己被铺得稳稳当当的未来,为了某一个人坚定地留下来。

可最终不过年少荒唐,大梦一场。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半年前的那个深夜,有人也为他宿醉过一场。

夜店的音乐震耳欲聋。谢芷默一杯一杯地把酒递给明笙,没有劝。

刚刚知道的那个秘密令她太过震惊,讷讷地问出口:“你是说……江淮易是你姑姑的……儿子,你们是表姐弟关系?”

明笙其实已经喝醉了,只是酒量太好定力太足,即使意识已经朦胧了还能稳稳地灌下一杯又一杯,木然地点点头。

谢芷默语无伦次:“那你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早就知道。”

“你……”

“一开始只是隐约地猜。捕风捉影,没料到会是真的。”明笙意识迷乱地笑,“是不是觉得我挺变态的?”

这哪是挺变态的,谢芷默觉得世界观都崩塌了。她急着问:“这事有几个人知道?”

“你知我知。”明笙缓缓向上瞟一眼,对着霓虹灯出神,“还有他家里人吧。”

“他自己不知道?”

“废话。”

谢芷默眉心纠结地拧动,最后好像坚定地站在了她的阵营,后怕道:“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是什么心态啊……想想就觉得恐怖。”

“不知道。”明笙靠在她肩膀上,没事人一样地痴笑,“他很让人喜欢。你知道吗?连他五岁的小外甥女都像个小骑士一样,跟在他身后,可好玩了。”

她手舞足蹈地描绘悠悠憎恶她的模样,说:“我觉得小姑娘都想吃了我。”

谢芷默失语,听着明笙醉醺醺地倒在她身上,闭着眼念叨:“他家里人都对他很好,衣食无忧。听说他最近还开始奋发向上了。他那种背景资源,只要自己稍微想要争取,要成大事都很容易的吧。”

她嘴里含糊不清,落寞地说:“就是许亦淑太恶心了,他最好换个有眼力见的……”

“你少跟我说这些。”

谢芷默打断她,按着她的肩膀把人扶正。明笙太瘦了,不用力的时候身子轻飘飘的,在她面前像个骨架子。

“你确定他能放过你?”

“年轻男孩子,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想把全世界都给她,不喜欢的时候,连你叫什么都能忘记。”明笙嘴角总勾着一丝笑,不知是在笑人还是笑自己,“失望着失望着,就忘干净了。”

谢芷默眉头紧皱:“你不要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你既然这么清醒,那我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明笙漂亮的眸子睖睁着,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她。霓虹灯光下,她沉默的表情苍白而无辜,过了很久,才在谢芷默的逼视下轻轻地说:“不知道呀……”

彼时醉后满身花影,无人扶。她看不见,她值得拥有什么未来。

☆、第39章

三年后。

f大校庆正赶上五一假期,周俊硬拉着江淮易回母校,说是长久没见,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大四学妹,叫赵熙。周俊虽然离校三年,但跟人家学妹还是打得火热,江淮易冷冷清清坐在一边,闲看露天舞台上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终于聊累了,中场休息。周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拍拍他的肩:“领舞那个我也认识,要不要让赵熙给你介绍介绍?”

江淮易回神:“哪个?”

舞台上校舞蹈队的学妹们正穿着露脐长裙跳民族舞,姿态婀娜青春靓丽。周俊没趣道:“原来你没在看吶。”

赵熙笑着说:“江学长在国外这么多年,很久没回学校看看了吧?”

江淮易心不在焉,微微点头。

周俊认识的学妹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漂亮,乖巧,爱来事儿。赵熙听完,主动说:“那我带学长们逛逛吧。这几年学校变化挺大的,好多地方你们也许都不认识了。”

但江淮易的侧脸好像定住了,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久久没有回应。

周俊见他望得出神,好奇地探过去看,高挑的女人穿一身白裙,在主干道上等候。虽然离得远,但是仅凭身材气质就不难认出,“那个是……明笙?”

赵熙听他们说话,也望去一眼,惊喜道:“好像真的是明笙学姐。”

周俊回头,诧异道:“你喊她学姐?”

“是啊,她现在在我们学校上管理进修班。”赵熙眼神兴奋,“平时很难见到她的。她生意忙而且还是个红人,颜值这么高还有经商天分,来我们这上课的时候引起不小轰动呢。”

“是么。”周俊意味深长地瞄了眼江淮易。

他出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关心国内的是是非非。回来才知道,当年那一场后来闹得很大,明笙的工作受到影响,没过多久就半是被迫地退出了公众视野,和《》的合约到期后也没再续。她销声匿迹,却不想会出现在这里。

全中国那么多学校,偏偏是这里。

江淮易坐在遮阳伞下,面容冷峻,不置一词。他如今的穿衣风格简洁了许多,一件浅灰色衬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修长的小臂,轻按在桌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素圈。不需要过多装饰,就足够吸引目光。

赵熙看了他一眼,更加兴致勃勃:“我平时也在外面接一些广告,明笙学姐是前辈,帮过我忙,应该还记得我。学长有兴趣的话,我喊她来介绍你们认识呀?”

没等周俊阻拦,赵熙已经活泼地跑了出去。

明笙被赵熙一喊,回头就看见了他们,目光和江淮易有一瞬的交错。他紧盯着,她却一触即走地避开。周俊目睹赵熙和她交谈的模样,胳膊肘推推江淮易:“怎么着。现在走还来得及。”

江淮易容色寡淡,嗤笑了声:“我走什么。”

要躲也是她躲他。

不成想,赵熙刚跟明笙说上话,明笙接到一个电话。没一会儿,一辆豪车停在她面前,明笙向赵熙歉意地一笑,便坐上了副驾驶座。遥遥能望见,驾驶座上坐的是一个四五十岁老总模样的男人,样貌平平,却和她关系好似很亲昵。

赵熙气喘吁吁地回来,揶揄道:“学姐说她还有点事,得先走。看来学长魅力不够呀。”

周俊嗤然把脸撇向一边。

江淮易眉心微拢,泠然问:“刚才那个是谁?”

赵熙愣了一瞬:“哦,你说接学姐那个?是她的……同学吧。”

周俊讥然笑出一声:“有这么老的同学?”

赵熙扯扯嘴角,好像很不愿意在背后搬弄是非似的,艰难措辞:“就是……进修班嘛,你们都知道,就是学校赚富商的钱开的。上这种班的除了成人进修,就是有钱没文凭的老总来镀金。”她为难地眨了下眼,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

江淮易轻易就能在心里把她的话补完。

所以像明笙这样的人来上课,看似很不能理解,其实只要将“能接近后一种人”作为前提,一切就都说得通。

他的脸色蓦地转冷,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之后的参观行程他都心猿意马。深谙内情的周俊对此颇为理解,反而是赵熙,对这个从她进校开始就听过无数传言却一直无缘得见的学长印象深刻,趁江淮易没留意,偷偷向周俊感慨:“学长一直都这么高冷吗?”

“……高冷?”

“嗯?”

周俊笑了好一阵,连咳好几声,说:“也就你这么觉得吧。”

谁也料不到,当初那个年年挂数学课的浪荡二世祖几年后会走这样一条路——进投资管理部门,放弃美国总部的优越待遇回国,在财富洪流随着秒针奔涌的金融行业里当一个面目模糊的精英。穿上正装,高强度地工作,忙碌,成熟,外表光鲜,然而很不像那个他所认识的江淮易。

但他知道,在这群像从流水线上刻下来的精英族群里,江淮易是个异类。

周俊觉得很难向人去解释这种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发现的不同,转换话题道:“你不是说下午还有个试镜?时间也差不多了,哥送你过去吧。”

赵熙当然欢欣雀跃。江淮易则随遇而安,安静地坐在后排。

一上车,赵熙从后视镜里瞧见什么,突然回身道:“这个位置的戒指……”她眼神蓦地八卦起来,“学长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江淮易反应过来说的是他,举起左手,“有这么多规矩?”

“天呐学长你都不知道的吗?”赵熙不愧出身表演系,一惊一乍的模样和电视剧里像一个范本上描下来的,啧啧道,“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因为学长的无心之失黯然神伤欸。”

江淮易怔忪片刻。这枚素圈是三年前买的,因为舍弃了原来那枚,又不习惯手指空落落的感觉,索性买一枚最简单的填上。

他两指把戒指褪出来,把不加装点的手微微转向,唇畔一丝淡笑,低低沉沉道:“高兴了吗?”

赵熙错愕地看着面前男人修长的指节,被那笑意晃了眼。

为什么问她高不高兴啊……她登时窘迫得不行,面颊滚烫转向周俊求助。

周俊单手扶着方向盘哈哈大笑,转头默契地瞅了眼江淮易,随口对赵熙说:“让你别惹他。”

江淮易神情淡然地望向窗外。

校庆日的交通很堵,开了这么久还是在主干道上。他面前是明笙方才驻足的那棵树,开了许久都还在原地。

斑驳的树影落在车窗上,江淮易眼前明明暗暗,渐而出神。

这条路他四年里走过无数遍。学校里的主干道四通八达,每一条路绕一圈,都会绕回起点。好像无论怎么走,兜兜转转,总也躲不开与她交错。

☆、第40章

明笙和投资人吃完饭,回到了明夜。

两年前她用所有积蓄盘下了江淮易托人转手的明夜,熬过最初的经营难关后,渐而顺风顺水。她搬离原先的住处,将买给陆雅琴的房子转租,自己就住在店里,被迫从镜头前离开的她反而过得平静稳定。

领班秦沈一见她回来,年轻的脸上扬着笑:“老板娘,有你的快递。”

明笙接过去,快递单上的字模糊不清,她随手拆开。

秦沈倚着吧台,关切:“怎么,王总那边不顺利呀?”

明笙微一抬头:“嗯?”

“没事,”秦沈挠挠头,“就是看你脸色挺差的。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秦沈识趣地回到工作岗上。明笙拆出一叠信件,拿着邮包上楼进自己房间。

房间背阳,昏暗。她不喜欢开窗,开台灯读信。

寄件地址是她三年前长租的那个房子,后来入住的是一个外省姑娘。她在信中自我介绍完,说道:“我刚来的时候偶然检查了下楼里废弃的信箱,发现了这叠信。因为一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没办法寄给你。今年我也要搬走了,仔细考虑之下还是觉得应该物归原主。幸好你很有名,我才能打探到你的地址。”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拆开过这些信。我不知道给你写这些信的人是谁,但是他一定……很喜欢你。”

明笙怔然,翻阅底下几封,果然字迹不同,也许是在信箱里尘封太久,边缘蹭到铁锈,满是时间的痕迹。

那些信都是江淮易写给她的。他那时候的字迹并不好看,字体张牙舞爪,但行文措辞却一板一眼,说“每天给你写一封,会不会写着写着就是好几年……”“一辈子,都是你的。”

明笙掩住信,好像在躲避过去对她的影响,没有再看下去。

她扫了眼邮戳的时间,大约是在她去澳门拍摄真人秀的前后。那会儿他们闹得很僵,她的冷淡让他无法忍受,她没心没肺他满身棱角,结局便是屡屡冷战争吵。

原来那些她看不见的时候,他都在做这些事。

回忆细密如潮,不可抵挡——

彼时彼刻,他好奇地翻着她书桌上的信,说:“这么多,不是写给谁的情书吧?”

她慌乱地将信件收起来,承认:“是情书。”

江淮易眉心一动,仿佛在给她开脱:“哦,别人给你写的?”

她用自嘲的语气说:“哪有人给我写这种东西。”

他笑:“哦,没人啊?”

过去的影像和手中纸张的触觉一样真实。

明笙手指轻轻一攥,轻轻的碎裂声响起。她揭开几封信,才见着一只蛾子。它被压在书信间,翅膀已经风干,好像溺死在白纸黑字的真心里,一碰就破碎。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爱人,被他爱过一场,会让她丧失爱一个人的能力。

像品过最浓烈的酒,往后形形□□美酒佳酿,都不过是滑过舌尖的寡淡白水,再也察觉不到其中的缱绻甜蜜。

因为关于爱情的所有想象,她在他这里,全都得到过。

叫醒她的是秦沈的敲门声。

门一开,他神色为难:“老板娘,下面有一桌客人指了名要你去陪。你看……”

明笙轻笑:“还有你招架不住的客人?”

秦沈年纪虽小,但是性格活络,游刃有余,又生得一副好皮相,男女老少通吃。明笙很少见他应付不了的客人,说:“带我过去。”

有时人心里会有预感。白天在f大见过他之后,她便预料到,他们没那么容易相安无事。

果然,她看见卡座上的那三个人,赫然是白天见过的三个。

周俊身边依然是雷打不动的甜美小女生。他见到明笙,先是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心中好像有余恨,不情不愿地对江淮易说:“我先送小熙回去。”便扛着喝得醉醺醺的赵熙走了。临走还用警告的眼神瞪着明笙,好像是恨她阴魂不散。

明笙见这情况,返身打算走。

江淮易不留情面地捏住她手腕,冷声问:“一杯多少钱,买你陪我喝。”

他单手插兜,似乎很享受只用一只手就把她牢牢制住的感觉,微眯着眼欣赏她的表情。

明笙尝试挣脱,往前走一步。江淮易用力往回一拉,准确无误地把她拽倒,跌坐在自己腿上。他揽手把她摁住,在她耳边嘲弄地笑:“随便挣扎两下得了。做给谁看?”

她嗓音压抑:“江淮易。”

“叫得好生疏。”他气息撩在她耳侧,语气却是冰冷,“你以前不是挺爱坐的。”

不远处,秦沈一直盯着这一桌,蠢蠢欲动,好似在犹豫要不要上来解救老板娘。

江淮易仍在变本加厉,轻佻地说:“不来还不知道。那么多酒吧,偏偏挑中明夜。你是怎么了?几年过去,发现还是我对你最好,又舍不得我了,嗯?”

他的目光暧昧含笑,然而眼底却一片寒凉。

明笙和他对视一阵,淡淡挪开眼:“用得着这样吗?”

她以为许亦淑那件事,至少会让他解气。两败俱伤一场,互不亏欠。

但他显然不这么想。江淮易用她从未见过的轻蔑表情,说:“从我认识你那会儿就这样。巴结这巴结那的,怎么从来没想过巴结一下我呢?”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江淮易重复完,没意思地笑了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不比顶都谢光了的老头子强?”

明笙好像厌倦了这个假装和平的游戏,嘴角翘起一边,故意激道:“那不一定。有些事凭的是经验。”

江淮易眉心紧锁:“你再说一遍。”

她保持着那个淡而伤人的笑。

不知沉默了多久,江淮易别开脸,好像对自己的游戏失去了兴趣,半垂眼眸,喉咙里撕扯出一声:“贱人。”

他喝了很多酒,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通红,像一只嗜血的兽,又有几分没来由的颓废。

明笙笑容收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江淮易嘴角微勾,放弃了对她的钳制,后仰在沙发上:“看我做什么。我有说错?”

——“没错。”

她平静地起身,被他强揽过的腰上裙子一片褶皱,看起来分外狼狈。然而她表情从容,好像明早的太阳升起,就会忘了今晚的插曲。

江淮易听凭她站起来,甚至不去看她:“你不喜欢我,买这店干什么。”

明笙:“地段好。”

他嗤笑,瞟她一眼:“这种话不要说出来骗人。你自己信么。”

从前最不擅争论的人,如今也变得油盐不进了。

明笙讽刺地说:“我傍的大款可多,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像你一样,喜欢送我间酒吧什么的乐呵乐呵?”言罢便利落地转身离开。

江淮易纹丝不动地呆坐着。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秦沈松了口气,歉然迎上来:“老板娘……”

她用眼神安抚他:“这事跟你没关系。”明笙转眸瞧了眼江淮易的方向,吩咐,“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应该不会再闹什么事,惯着就行。”

秦沈认真记在心里,疑惑这两人的关系又不敢问,只好目送明笙微微摇晃的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如明笙所料,江淮易经常来。

秦沈猜测他工作应当很忙,总是穿得很正式,深更半夜走进来,点最贵的酒,什么服务都不叫,也不再要求他去找明笙。虽然总让人隐隐不安,但好歹是个金主,他也就放任不管。

这里好像只是他发泄和消遣的一个驿站。

明笙看在眼里,然而从来不出现。

她把那些信存在柜子的最深处,没有细翻。每每念及,都会觉得那个像三十九度的烈阳般的少年已经被她锁在了柜子里。如今见到的不过是一个乖戾,冷漠的虚像。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一天。

那是他的生日,是曾经的明夜开业的日子。也是江绍年的忌日。

午夜过零点,江淮易才出现。也许是因为和朋友同事庆祝过一轮,他踏进店里的时候已然微醺。

第二天是周末。天时地利,他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喝醉。秦沈接过明笙的指示,去包厢里询问要不要帮他叫车。江淮易却毫无离开的意思,挑着眼看他:“让明笙来见我。”

秦沈模棱两可地说:“您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带到。”

江淮易翻了个身,额角突突地跳。他很少参与应酬,这几年的生活渐而规律沉闷,好几年没有把自己喝成这样过。思考的能力仿佛已然失去,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前一句说了什么,只是难受地揉着额头,声音沙哑地说:“你告诉她,我想见她……”

他靠在沙发边沿,好像几年的时间都白活了,喃喃地重复:

“……我想见她……”

☆、第41章

秦沈把情况报告给明笙,她眼睫微微掀起,问:“小离下班了吗?”

“还没。”

“让她过去看着。”明笙竟然还在关切员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秦沈哑口无言,想分辩几句,最终还是放弃。

他心情复杂地带着小离进包间,一路上叮嘱:“情况比较特殊,总之你多管顾着点。”

一身短裙细高跟的小离了然道:“不就是那个金主么。别说,长得挺帅的。”她嬉笑,眉毛挑来挑去,“别不是在追咱们老板娘吧?”

“别问这么多。”

小离嘁了声,神色暧昧:“我这不是得了解背景,看情况下菜嘛。”

秦沈背身给她开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随你便。”

小离扭一下腰,轻盈地闪进屋,留给他一个挑衅的笑。

她的雄心壮志很快被消磨殆尽。江淮易好像根本察觉不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一杯一杯地灌,也不用她陪。最后连她都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拿他的酒杯:“少喝……”最后一个字还没出来,两人对峙之下,他手一松,酒杯砸在了地上。

玻璃乒乓碎裂。

这声音万分熟悉,像四分五裂的电子元件,像她收拾陆远的时候玻璃杯的脆响。那些过去的四分五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记忆的玻璃墙轰塌,他在一声声尖利的裂声里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身边人的影像也渐渐模糊。

小离刚回神,手便已经在他掌心。

江淮易轻轻靠上她的肩膀,像个闯祸引起大人注意的孩子,笑容和声音一样甜糯,像在撒娇:“我不喝了。你别抢……”她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一根根检查有没有划破,最后怜惜地揉了两下,带三分责怪,“小心点啊……”

小离错愕地抬起头,视线正对上走廊的阴影。明笙就站在那里,明艳精致的脸上毫无波澜,静静看着她。确切地说,在看她怀里的男人。

她的目光很专注,好像房间里并不存在其他人,世界上也不存在其他人,只有他,和她一起对抗一种名叫遗忘的物质。

那一瞬间,小离有种直觉,这个客人是把她当作了老板娘。

她被他捉着的手指滚烫发热,局促不安。明笙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把人扛去楼上。小离抬头,明笙手里拿着钥匙,在暗处叮叮当当晃了晃,把它挂在了门把手上。小离长舒一口气,把人扛出去,摘下那串钥匙。

二楼是明笙的房间。小离把人带到,刚想要走,江淮易伸手拽掉了她的胸牌。

那是她的工作牌,下班的时候要交。她无奈地抢了两下,江淮易就是不松手,目光染着迷离醉意,好像在威胁她不准离开。

最后,小离放弃了和他的追逐,气喘吁吁地瞅着他:“爷,你还我好不好?我又不是老板娘。你想见老板娘,我帮你去跟她说啊。你让我下个班……真的,我明早还有个兼职。”

江淮易好似听懂了,又无甚反应,那目光黯然而委屈。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他的依恋那样明确,她被看得挪不开步子。

小离怔然看着他的眸子,那眼底把挽留写成具象,却有无尽失意与落寞。

如果不是清醒地明白真相,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因为这一眼爱上这个人。

她对这个相貌出色的男人起了兴趣,歪着头试探:“喂,你到底要不要我去找老板娘啊?”

江淮易好像清醒了些许,侧靠在枕上,微微掀动双唇,说:“不用。不想看见她。”

秦沈下班之前,找遍了明夜,才在江淮易方才待过的包厢里找到明笙。这间屋子没人收拾,明笙蹲在沙发边,在捡什么东西。

“笙姐,林律师来了。”

明笙一惊,之间划过玻璃片的裂口,立刻鲜血淋漓。

她站起身,林隽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她随手抽了两张纸巾裹上,踏出玻璃片的包围,叮嘱秦沈:“叫人过来收拾一下。”

明笙拿上钱包,转头对林隽说:“陪我去一趟药房吧。有事路上讲。”

“其实也没什么事。下班路过这里。”林隽对这一带很熟悉,不用她带领就自然地往二十四小时药房的方向走。

明笙紧缠着纸巾,手指上不停传来细细密密的痛觉。

林隽低头看她的指尖:“没事吧?”

“一点小伤。”

他笑:“你这个表情像在自虐一样。”

她买了消□□品和创可贴,靠着药房的玻璃门给自己处理伤口。

烧灼的痛觉直击心脏。她想起曾看见过的说法,据说在伤口抹酒精消毒时会有剧痛烧灼感,是因为酒精刺激了vr1受器。所以这股烧灼感,其实来自自己的体温。

明笙笑了声:“可不就是自虐。”

林隽靠在她身边:“那些地头蛇还来闹过事吗?”

“给了钱,最近消停多了。”

“还要继续跟他们接触下去?”

“嗯。”

林隽扭头,肃然警醒:“你这是虎口拔牙,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她做的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隽熟知她的脾气,仰头望着清幽月色,换了个话题。

“江淮易呢?听说他最近经常光顾。”

明笙攥紧手指。换做平时或许不会这样,但方才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意识迷乱地靠着陌生女人的肩,怕她弄伤自己而紧张的模样,挑动着指尖的伤口。那刺麻的痛仿佛更加清晰了。

她突然仰头,拿后脑勺猛磕了两下玻璃墙。

药店里的收银员被这两声巨响吸引,往门外探头探脑。林隽挡住那好奇窥探的视线,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笙仍仰靠着玻璃,眼底洒满月光:“心里憋得慌。发泄下就好了。”

林隽不可思议道:“这不是你的风格吧?”

“就是因为不是。”明笙把用剩下的药袋往远处的垃圾桶里发泄式地一掷,难得爆了粗口,“我他妈现在都要被逼疯了。”

她突然起身,又返回店里。收银员看她的目光异样,但她浑然不觉,冷着脸买了一排解酒药,出来时林隽还默然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我记得你们刚闹崩那一会儿,你对我说,不高兴都是暂时的。就像养死了一只猫,都得伤心好几天。”他轻笑,“看来这只猫寿命挺长的。”

明笙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然而今晚心里太多焦躁,她木然地看着夜色下的街景,讥笑:“不是猫。”

“是狗吧。”她呼吸沉沉,“猫养不熟,不像狗,路上给它点吃的,它就蹭着你的腿跟你走,能跟一辈子。”

她扭头,目光静得惊人:“所以才更让人受不了。”

明笙回去的路上又从夜排档水果摊买了一袋子葡萄。回到店里,只有她的房间灯是亮着的。小离守在洗手间的门口,无奈地看着里面吐得撕心裂肺的江淮易。

她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过去问小离:“怎么还没走?”

小离欲言又止地望着洗手台边的身影:“我的工作牌……”

明笙扫了一眼,他手心里果然攥着一件金色的物什,即使剧烈的呕吐反应令他虚弱无力,依然不肯松手把东西还给人家。

这倔强的性格倒是几年如一日。

她走过去,抱着他的腰把他扶起来些,一只手从他的手腕慢慢顺下去。她的力道很轻,肌肤相触令他手背轻痒,明笙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发抖,适时地在他耳边低哄:“先松手。”她手指侵入他掌心,鼻间逸出轻轻的一声,“嗯?”

他下意识地松手,明笙缓缓把牌子抽出来。与此同时,他撑住洗手台的力气也卸去,整个上身失力地伏在她肩上。明笙被沉重的力量压着,抱着人防止他摔倒。这个动作让她连转身都困难,背手把东西递给小离:“先回去吧。”

小离瞄了眼他们现今的情形,犹豫地说:“那笙姐,我先走了哈……”

明笙点点头。

门被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身上的重量令高跟鞋对脚踝的压力更重,明笙却纹丝不动,单手扶着意识模糊的男人,声音冷淡带讽:“不是挺厉害的么。”

夜无限安静,没有回应。

“不是觉得我下贱么。”明笙冷笑了声,拍拍他的肩,“起来。”

半梦半醒间的人恍惚将她拥紧,她的声音令他产生危机感,本能地将人紧紧箍牢,怕她推开似的,抱得她骨头都在被挤压。他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把能吐的都吐完了,全身乏力,声音都有种虚脱的意味,委委屈屈地喊她:“笙宝宝……”

被紧拥的窒息感竟让她有一种奇异的慰足。

“你叫我什么?”

“……”

明笙垂眸,轻轻一动便是耳鬓厮磨。她附在他耳边,嗓音轻而沉:“再喊一遍。”

他抿住她的耳朵,有些不甘愿:“……笙宝宝……”

一丝浅浅的笑音散在空气里。

明笙抚了抚他肩上挺括光滑的面料,低声道:“小骗子。”

☆、第42章

喝醉的江淮易很乖,任人摆布。明笙给他喂完解酒药,把他的衣服剥了。江淮易光着上身躺在床上,眉头因为反胃的恶心而紧锁着,难受得翻来覆去。她坐在床沿,给他喂缓解不适的水果。

她特意买了无核的葡萄,剥开一颗喂给他,他还不乐意吃。明笙捏住他的下巴强喂了两颗,江淮易嘴巴鼓囊囊地,不甘不愿地咽下去,酸得直瞪她。

酒精让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瞪她的目光哀怨得像只小狼狗。明笙笑了声,明知故问:“酸吗?”

他用幽怨的眼神回答她。

“不吃也得吃。”明笙又剥了一颗,放在他面前,挑挑眉。

江淮易神情微微变化着,最终还是不愿意吃,倒头埋在枕头里。

“没良心。”

明笙把手上那颗抛进床头的垃圾桶里,抽两张面巾纸擦净手,一低头,江淮易正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她看,怨恨她的轻易放弃。

她把纸巾也扔掉,去够房间的开关。

手指碰到按钮,突然犹豫。她趁着这最后的光亮,低头看了他的醉颜。

江淮易侧着身,面颊微微泛红,裸`露的肩膀微微内扣。时光好像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动人,即使是一张茫然无识的脸,也足够赏心悦目。然而留给她的却只有这么片刻。

指尖轻轻一按,灯光倏地暗寂。

屋子里没有月光,她的目光被纯粹的黑暗吞没。

她去楼下对付了一宿,早上回到房间,他已经醒了。

江淮易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家,习惯性地打开床头柜。然而这个柜子样式不同,抽屉里面也空落落的,只放着几盒避孕套。

他正要拿起来看,明笙进屋了。

江淮易瞥了刚进门的人一眼,意识到这是在她店里,默然把抽屉合上。

明笙显然看见了他的动作,然而面上波澜不惊,把手里的早餐搁在床头柜上。

江淮易衬衣穿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扣扣子,迎着她的目光,眸色凛然:“谁脱的?”

“员工。”明笙扬起眉,“昨晚还拽着人家的胸牌不放,醒来就把人忘了?”

她的重点在某个桃色的字眼,江淮易冷然别开脸。断片的记忆里,他还能模糊记起一张脸,样貌身材都和明笙迥异,却想不起更多了。

江淮易忽然翻身下床,披衣散扣却行动如风,将她猛按上床,单膝跪在她身侧。他俯下身,单手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抛在枕头上:“你生活挺丰富么。”

几个盒子滚下来砸到她的额头,明笙偏过脸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过他的冷嘲热讽——“各种尺寸,集得挺齐的么。”

明笙凉声道:“你把扣子扣上。”

房间里空调打得很低,晨起的身体对温差敏感,很容易激起宿醉的头疼。

但他不管不顾,抓了一盒小号的朝她扔过去:“这种是图什么,钱么?”

明笙神色不改,默然伸出手,从第一粒扣子开始扣。

江淮易的怒火发泄不出去,好像全被扣在了心口,她却表现得稀松平常,认真而平稳地一粒粒扣上。冰凉的指甲划过胸口的皮肤,撩起微痒。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下,难耐地绕开她的手。

“你跟他们有区别吗。”她扣完,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还不想的是这个。”

“我……”

明笙嗤笑一声坐起来,眼神指指床头柜上的早餐:“店里只有三明治。凑合着吃。”她起身,抚平上衣的褶皱,从抽屉第二层取出车钥匙,“我今天还有事。有什么需要就去找小离。”

她转身,挑起唇角:“就是你抓着胸牌不放的那位。编号还记得么?018。”

明笙转悠一圈到停车场,江淮易紧随其后也到了。她开锁上车,他直接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

江淮易余光留意着她的注视,目视前方,满不在乎道:“你员工说你要去《》。顺路,我也去。”

明笙:“你去做什么?”

“你管我去做什么。”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不动。

江淮易侧过头:“照顾你这么多生意,搭个顺风车不过分吧?”

明笙终于发动。她赶时间,到了《》所在的大厦便匆忙进了化妆间,当江淮易不存在一般,随他来去,也没有关心他来做什么。

最后她进棚,才发现他就在棚里。

《》是他的主场,那位给过她脸色看的刘总监陪着江淮易,坐在一角。明笙披着件宽松的长外套进来,扫了他们一眼,才任由助理把自己的外套取走。

江淮易的眼睛立刻不悦地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