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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夜蛾》 · 岁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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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避孕套牌子的广告,和明笙搭档的男模早已躺在机位前,块块分明的腹肌像尺子量出来的一般,现场的女工作人员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全身只穿一条平角内裤的男模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自然地和搭档谈笑。明笙手揽着他的肩,听凭工作人员把自己摆成导演要的姿势。

两人紧贴着摸来蹭去,旁边两个女工作人员毫无下限地盯着男模的内裤,花痴似的窃窃讨论那里面一大捧的形状。

刘总监的表情尴尬极了。且不说三年前那一场风波,把江淮易他们俩的关系闹得满城皆知,就说他自己,可是对江淮易的护短有过亲身体会。他找遍借口把江淮易请出去。后者顺水推舟,大步走出摄影棚。

他一出门,一个电话拨出去,上来就喊:“顾千月。”

顾千月一愣:“吃炸药了?”

“我现在想把悠悠扔井里你知道吗?”

“怎么,悠悠惹你了?”

江淮易深呼吸两口冷静下来,寒声说:“他们说明笙那个广告是你介绍的。”

顾千月换了只手听电话:“嗯。她求到我头上,我看在你面子上也不能不帮吧?”

“看在我面子上你就给她介绍这么个傻逼广告。”他冷笑,“劳资这就去韩国把我的面子整下来给你炒菜吃。”

顾千月乐了:“你冲我撒什么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静了许久,忽而看向窗外,说:“算了。”

“算什么。”顾千月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添油加醋,“有本事往床上一躺,让男模滚一边去,你自己上。”

江淮易烦躁得很,一个字没回就挂了电话。

再回到棚里,拍摄已经结束了,道具师正收着一个形状惑人的东西。江淮易和他擦肩而过撞到一下,随口问:“这是什么?”

道具师满脸淫`笑,不好意思道:“这个么,为了拍出来形状好看,塞裤子里面的。”他回头象征性地看了男模一眼,“后期还得再p一下。”

江淮易也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恰好对上明笙的目光。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眼道具师,忽而撇开脸,由衷地发出一声笑。

☆、第43章

江淮易脸上莫名发烧,生生移开视线。过了好一阵,再回头,明笙已经在和她的搭档交谈。男模曾经跟她有过合作,谈笑的模样自然而亲密,江淮易的脸色骤僵,转身向外走。

等到明笙终于回过神,再往他方才站的地方望去,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

她晃了会儿神,男模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如梦初醒地问:“你刚说什么?”

男模以为是这个消息令她太过紧张,小心地重复:“许亦淑今天也在这儿。你来的时候没遇见她吗?”

“……”

明笙哑然,她其实没把那个小丫头多放在心上,但在外人眼里,她们应该算是宿敌。她懒于解释,只是点了点头,便拿着自己的东西出门。

可惜冤家路窄,电梯门一开,里面赫然是许亦淑和她的助理。

几年不见,许亦淑发展得很不错,举手投足间褪去了早年的清纯气质,排场愈发大。而明笙却渐渐隐退,如今的装扮作风都和素人没什么区别。

两相对比,小小的电梯间有了几分龙潭虎穴的味道。许亦淑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外的她,俯身去按关门键。

明笙就在这时跨入电梯间。

三个人的电梯,只存在沉默。明笙后来,里面原本的两个人避让她,都往角落里站了站,反而是她落落大方地站在正中央,淡然等着门合上。

银色的电梯门仿佛一道时光的闸门,将往昔的怨怼都封在密闭的空间里。

许亦淑先开口,话有所指:“看来是风头过去了,有些人又能出来捞金了?”

明笙略略侧身,好似不能理解她的语义:“比起这个,你能踏进《》的大门,才更加让人诧异。顾千月那么护短,就没去找过你?”

许亦淑脸色剧变。她显然曾被顾千月狠狠警告过,只是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事件渐渐风平浪静,自己又发展得很好,当年被羞辱的经历也可以翻篇。有些人擅长好了伤疤忘了疼,甚至因为没人追究曾经的伤疤而沾沾自喜,然而当事人就站在面前,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也重新剖开在自己面前。

“我怎么不能来?”许亦淑恼羞成怒,冷笑道,“别忘了,身败名裂的人是你,被合作方解约的人也是你。当初我确实是想报复江淮易。但是没想到你在他心目中也不过尔尔么。顾千月派人找我,不过是公关需求。江淮易呢?他理都没理这事吧。”

她好像在两败俱伤的局面中寻找到了得胜的快慰,眼角挑衅地勾起:“我还当他有多紧着你呢。白费一趟工夫。”

电梯门缓慢打开,许亦淑带着助理头也不回地踏出去。明笙嘴角轻扯了下,刚想出去,却见到许亦淑趾高气扬的脚步突然顿住,单从背影就能看出她的震惊和惶惶。

她出去一看,果然,江淮易还没走。

三个人各站一边,他的身形却明显地偏向明笙。许亦淑难以置信地打量面前这两人——怎么可能?三年前没掀起风浪,怎么可能时隔这么久,他们还在一起,且打算和她清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助理的手,生硬地佯装没留意到似的,想要快步离开。

江淮易显然不想让她走。但他身形微微一动,明笙好像早已看破他的心思一般,在第一时间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去。”

江淮易身形滞住,缓缓低头,看着彼此相连的手。

明笙五指扣入他的指隙,安慰地一握,坚定道:“别过去。”

她已经不想再和过去有纠葛。不管是许亦淑,还是许亦淑所勾连的他,都已经是过去。比起复仇的幼稚快意,她更希望看见今日的崭新。

余光里,许亦淑的身影已经快速转出了感应门,消失在一辆保姆车里。

江淮易任她攥着自己的手,没有回握。那力道很温柔,存在感却那么强烈。他不知她何时会松开,却清楚她总会松开。

果然,度过情急之下的慌乱,明笙在慢慢将手指抽出去。

他忽然反手攥住她,目光灼灼:“我不是故意的。”

“嗯?”

电梯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明笙不清楚他方才在门外听到多少。但那只言片语好似就足够令他心烦意乱,甚至懊恼得没去看她的眼睛。

“那段时间,我没有关心外面的情况……”

“你不知道许亦淑放出去的谣言?”

江淮易挑眸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虚地摩挲了下她的手指:“我知道。”

气氛忽而转凉。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江淮易别开脸,好像很不愿回忆这些过去,“我那会儿觉得,只是被胡乱传几句话,如果你生气的话,就应该来找我……”

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心思很单纯,想不到流言蜚语对人的创伤可以是实质性的。他用一种女孩子争风吃醋的心态看待这件事,甚至因为心情低落而没有过多关心。直到很久以后,他隐隐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那时已经不可收拾,很多后果已成定局,甚至已经过了公关的时效,再去澄清反而会让已经淡化的流言重新发酵。

他看进她的眼睛,目光委屈:“你当时来找我就好了。”

明笙没想到他最终会将一切归咎于这一句。也许这是他心里反反复复过不去的症结,他在意她没向他求助,没有对他示弱,然而这里头原因太多,她早就不想追究,甚至从来没有过追求的打算。

“为什么要来找你?”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我以为这很公平。你觉得我辜负了你,我觉得你报复了我。不是两清了?”明笙无所谓似的笑,“所以像昨天那样喝酒闹事,重新走以前老路的情况,不要再发生了。我们都翻过这一页,可不可以?”

明笙没有犹豫,道了再见便向外走。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这样的互相欺骗究竟有没有意义。不管是他对她的故意冷漠与刻薄,还是她强迫自己的寡情淡漠。

她隐约地想,既然她能轻易看破他的伪装,那么自己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只凭单薄的言语就能逼退他?

或许在这个想法萌生的端口,她就已经动摇了。

承认吧。内心深处,自己也希望他能看破。

江淮易已经很久没有心乱如麻到必须找人出来喝酒。

周俊被喊出来,还有点跃跃欲试:“喝酒怎么不去明夜?你终于放弃在明笙面前刷存在感了?”他出来的时候做过功课,心领神会道,“听说她还去找你姐弄资源。你说她都那么对你了,还敢打着你的旗号去找你姐托关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很让人看不起吗?”

江淮易斜睨他一眼。

周俊现如今也猜不太透他的心思,试探道:“怎么,还没看清这女人啊?”

“……她没有办法。”

江淮易喝闷酒的时候很少说话,却因这事而有所触动:“听她店里的人说,那个地段的盘子挺乱的,经常有人找她麻烦。她缺资金周转,所以才只能复出赚快钱。”

周俊遥想了下,“哦……难怪。你说她一个女的,开什么酒吧。年轻漂亮又独身,不欺负她欺负谁啊。”他放低了声音,犹疑道:“而且啊,女人名声不好的时候吧,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说到底,如今这个局面,有一半得归功于他。

这些他全都知道,心知肚明,却赧于让她知晓自己的悔意。他懊悔自己把她逼成这样,可是却又讨厌她在这种情形下的逆来顺受从善如流。她至少应该过得……潦倒一些。不要这么轻易地放下自己的原则和身段,过得这么谄媚势利。

这里面谁对谁错,好像已经分不清了。

江淮易把一杯酒喝到见底,出门的时候黑云滚滚遮住月光,已经在洒小雨。

他走着走着,又绕到明夜前。

今天明夜打烊得很早,才过零点,里面便已经清了场。他站在玻璃门外往里望,漆黑一片的大堂里烛光摇曳。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们唱着各种口音混杂的生日歌,给领班过生日。

那人他勉强认得,叫秦沈,染一头只有十几二十岁男孩热衷的黄毛,皮肤白,模样很俊俏。他年纪虽小,但身上透露着一股十几岁就到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男孩子才会有的气质,早熟世故,游刃有余,在温情的时刻才会透露一丝腼腆。

明笙就站在他身边,底下有人催秦沈催蜡烛。小领班脸上微微泛红,看向明笙:“笙姐能跟我一起吹吗?”

少年腼腆的模样总是很动人,女员工们立刻八卦地起哄:“唉哟,领班这都撩到老板娘头上来啦,想当老板呀?”

明笙微微侧眸,秦沈已然一本正经地斥责这群比他还大几岁的女孩们:“都一边去,下个月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唉哟……老板的派头已经起来啦。”

江淮易听不清里面人在说什么,只听见一阵又一阵的笑声。而明笙被这些莺莺燕燕的笑声环绕在中央,和那个小领班一起俯身吹了蜡烛。

蛋糕上的数字是十九。

真是一个年轻到令人惊讶的数字。

明笙从倏地熄灭的蜡烛间抬头,街灯的光亮洒进店内。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门外那人的轮廓。

☆、第44章

明笙向员工交代了几句,拨开还在笑闹的人群,走出店外。

只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已经不在了。雷电劈碎天幕,猝不及防地降下一场大雨。她站在屋檐下,返身拿了一把伞,撑开。

急雨在伞面上劈啪作响。街面的下水系统老旧,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水。明笙穿着一双凉鞋,踏过冰凉的积水,站到他的面前。

江淮易坐在一张长椅上,手上搭着西装外套,身上的衬衣已经被雨浸得湿透。明笙一低头就能看见贴在他胸口的白衬衣,露出皮肤的颜色,和隐约的一点形状。他靠在金属椅背上,竟然浑然不在意。

她抿抿唇,伸手将伞分他一半。

大雨滂沱,伞面经不住风雨摧折,掀起一角。明笙后背立刻湿了一片,长发被裹挟着雨水的风撩到脸颊上,遮住她的眼睛。

相似的狼狈好像把彼此的距离拉近。

江淮易伸臂箍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干燥的小腹上:“你给自己撑。我不用。”

腰上缠着湿漉漉的他,冷意隔着一层衣料浸入皮肤。明笙微微低头:“我以为你总该有点长进。”

江淮易淡然自若地抱着她,阵雨之中表情惬意:“不爱你了叫长进,还是让你爱上我叫长进?”

“至少别总是买醉淋雨。”明笙俯身嗅了嗅。雨中的气味复杂,绿化带的泥土,尘沙,草叶的味道,还有几家夜宵店面的烟火气,里面果然有几丝酒精的味道,“又喝酒了?”

“一点点,当饮料喝的。”这是真话,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却像某种审问。但谈话的节奏缓慢得令人舒适,他觉得被这样审问着也很好。

此时此刻的依恋很突然,又好像顺理成章。他们之间好像像两半互相吸引的磁石,只要她稍有松懈,就会忍不住紧密相连。但忆及他前一阵的冷漠尖酸,明笙依然有镜花水月的不真实感。

雨势稍小了些,彼此竟都对这雨有些不舍。

“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做什么?”江淮易忽然抬头。明笙看着伞柄,久久不作答。他失去耐心,抬手轻轻一挑,她的伞直接脱手掉在了地上,成功惊回了现世。

雨水打在绸面上的响声更加清晰,雨丝不留情面地将失去了遮蔽的她彻底打湿。明笙惊异于他的喜怒无常,低头看了眼伞,却不去捡。她呵笑了声,不知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脾气倒是见长。”

“是一直都这么糟,只是以前很少对你发脾气。”江淮易平淡说完,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表情的时候,面容冷淡而俊漠,被时光淬炼出属于男人的压迫感,令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节奏走。江淮易被她不挪一寸的眼神取悦了,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发丝,拇指压在她唇畔,轻轻抚动。

雨丝的凉和体温的热交织在她的双唇,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太具蛊惑力,明笙对视不过两秒,便鸵鸟式地闭上了眼睛。

他低低笑出一声,笑音低沉悦耳。

明笙深深呼吸,他却像吊着她的胃口似的,久久没动作。终于,在她想要睁眼的那瞬间,他的唇印下来,轻轻舔舐她唇上蛋糕的甜味,而后一触即走。她睁开眼,正对上他餍足而得意的眸子。

“我不想翻过这一页。你想也别想。”他的语气严肃而决然。

“我和许亦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所以不准把她做的事算在我头上。”江淮易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初遇时的模样,眼里的神采自信到自大,若即若离地蹭着她的唇,“但我允许你以女朋友的身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明笙听得向后躲避,被江淮易牢牢扣住。

他捏住她的腰:“答不答应?”

“……”

“答不答应,嗯?”

明笙左右无处躲,敲了下他的肩膀:“放开……痒。”

江淮易变本加厉地在她腰间轻挠,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她耳边威胁。明笙终于受不了,逸出声笑。笑眸跟他的眼睛对上,蓦然间含义自明。江淮易轻笑一声,附在她耳边道:“你就是爱嘴硬。”

明笙呼吸不匀地伏在他肩上轻喘,脑子里预想的回绝不知被雨水冲刷去了哪里。这个任性的,会逼她跟他一起淋雨的人,会带给她的人生许多风雨。

可是她根本不想逃。

她闭着眼想,骤雨疾风,都来吧。

哪怕重蹈一万次覆辙,只要有过欢愉的此刻,就在所不惜。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子在寒雨中微一哆嗦。江淮易终于放开她,说:“先回去?”

明笙略显僵硬地点点头。

江淮易捡起地上的伞,把摔折的伞骨拨正。他单手替她撑着伞,一手攥着她的手指,自然地往回走。

跨进明夜的时候,里面短暂的庆祝会已经结束,工作了一天的服务生们各自回家,只有秦沈留到了最后,在检查电路。他看见明笙带着人来,愣了一下说:“怎么淋成这样,要不要烧壶开水……”

“没关系。”明笙朝他微微一笑,“下班吧,生日快乐。”

秦沈又是一愣,说:“……谢谢笙姐。”

江淮易轻车熟路地牵着她上楼,面不改色道:“你雇的员工对你挺殷勤。”

他自己顿了顿:“也对。你这种放假一晚上给人过生日的老板,谁都喜欢。”

明笙说:“小沈家里条件不好,十六岁的男孩子出来打工,很少有地方要。如果不是我这边给他位置,可能他就去做……”

“我不关心这些。”他拧开门把手,宾至如归一般,第一秒就开始解衬衣扣,边道,“人家是感激你,还是对你有想法,我都不关心。”他几下就把湿衣服除尽,过来脱她的,侧拉链一下拉到底,他边把她从裙子里剥出来,一边说:“但是我会嫉妒……昨天是我生日,你是怎么对我的,嗯?”

明笙淋雨之后乏力得很,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把湿衣服粗暴地扯开,轻轻地哼笑:“你不是挺享受的?又是抓胸牌又是揉手指。”

江淮易看着她的眼神瞬间莫测起来。

明笙不自在地撇开脸,依旧没抵住他戏谑的声音:“关心得挺多啊……”

江淮易把手上湿成一团的裙子扔开,瞟了眼浴室的方向,挑眸:“一起?”

☆、第45章

江淮易把手上湿成一团的裙子扔开,瞟了眼浴室的方向,挑眸:“一起?”

明笙戳了下他的胸口,说:“你先去。”

无须多言的拒绝。

他挪走视线,不悦地舔了下后槽牙,最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起来,往浴室方向走。明笙早已对他的任性妄为习以为常,挽着他的脖子没挣扎。但江淮易面色平淡,最终把她在淋浴间外放下,抬抬下巴:“进去。”

“你淋了那么久,容易感冒。我待会儿再……”

江淮易裸着上身,倚在洗手台上,打断她,“我是男人。少废话。”

明笙从善如流,光脚踩在玻璃淋浴间的大理石地面上,伸手把两个胸贴揭下来,反手一摁,哗啦啦的水声从花洒倾泻,溅在她的身上。浴灯橙暖的光线下,她的皮肤泛着诱人的蜜色。

她抬手试了试水温,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观察他的表情:“确定要在这等?我不负责后续灭火工作。”

“洗你的。”江淮易大方转头,拿起她洗手台上的洁面皂端详,一会儿又对着她洗面奶的英文说明做阅读,好像对她平时用的这些瓶瓶罐罐有着莫大的兴趣。

明笙看了两眼便不再管他,拉上淋浴间的玻璃门。

磨砂玻璃的材质模糊了她的身影,密集的水滴覆在她美好的轮廓上。

细密的水声下漫出湿热的蒸汽,很快模糊了洗手台的镜子。他拇指无意识地勾划镜面上的薄雾,嘴角无意识地翘起。

甜蜜与不真实感在同一时间侵袭整颗心脏。

他以为他们彼此还要走过许多弯路才能重新坦诚相待,以为她没那么容易原谅自己……好像不抱希望地重复着捶打一扇紧闭多年的门,突然门轻易地开了,反而令人无法置信。

明笙从浴室出来,江淮易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坐在她书桌旁边,翻着几盒她没来得及扔的套子。

江淮易见她出来,轻轻一松手,手里那一盒滚进废纸篓里。

她边擦着头发边笑:“看出什么来了?”

这些东西全是她拍广告的那个牌子,包装上清楚地写着“非卖品”,很容易看出来是广告商友情赠送的产品。江淮易白天一见便朝她发作,这会儿自己知道闹了乌龙,却面不改色,“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有用吗?”她挑挑眉,轻松道,“有人吃起醋来可是一句话都不肯多问的。”

江淮易默然,坦然承认:“我这个人,藏心事天生比别人难一点。”他顿了顿,抬眸看她,“你肯定能看得出来我在想什么。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跟我解释。”

何止不解释,她简直是在误导。

江淮易把她拉到自己腿上,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现在能解释吗?”

明笙没有开口的意思。

江淮易失望惯了,以至于觉得此刻的失望也很顺理成章,吸了口气:“明笙,我可以被你拒之门外,可以被你抛弃一次又一次,我回来找你全都是自己情愿犯贱,你怎么泼冷水都可以。但是我不喜欢你对我藏心事。”

“不能对我坦诚一次吗?”他紧盯着她的眼,那眼底的黑色好像要将她吞噬,泛着微微的光芒,“以前是我太幼稚了,只知道风花雪月不懂得柴米油盐。但现在,不管是什么问题,我都可以跟你一起承担。”

“告诉我你怎么了,好不好?”

如果要对自己坦诚。她承认,自己的心脏好像微微浮出胸腔,在迎着他的方向跳动。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打动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攒足勇气。

她害怕彻底的决裂,也恐惧真相大白于天光之下之后,连隐秘的依恋都变得可鄙。

明笙想了想,静静地问:“如果我做不到。我们是不是也没必要重新开始一次?”

江淮易眉头紧锁,脸上表情变幻,一开始是倏然而逝的愤怒,经历一瞬的黯然,变成对彼此的嗤笑。他喉结滚动,终于挤出低沉的一个字:“嗯。”

她开始从他腿上下来。

江淮易下意识地按住她的头发,说:“你别动。”说完才发觉他们之间达成的共识和彼此潜意识里的反应背道而驰。

明笙冷静地开口,搬出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理由,掩盖此刻的僵持:“你该去洗澡了。”

凌晨雨势转小,明笙枕在一片黑暗里,听着江淮易窸窸窣窣地掀开被子上床。旁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他用的是她的沐浴露,镇静的草本香味。

两个人心照不宣,不决裂,却保持着亲密以下的距离,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

阒寂的氛围下,明笙觉得他好像只是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自然地聊起:“为什么会做现在的工作?”

“专业对口。”

明笙没料到有一天能从江少爷嘴里听到这么接地气的四个字,侧过头去:“什么专业?”

他不满地蹙眉:“你连我学什么的都不知道?”

“不是数学?”

“金融数学。”他知道她对这专业一知半解,呵笑,“怎么,不行?”

明笙说:“工作忙了点。不太像你的风格。”

“我什么风格?”

“怕苦怕累。”明笙忍不住微笑,“蜜糖罐里泡出来的男孩子。”

“嘁。”他对她的看法鄙视到懒得辩解。

明笙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侧脸。

江淮易余光里察觉到她的注视,却拿乔地偏不去看她,嘲弄道:“别看了,免得见色起意。我还没有做好跟你当炮`友的心理准备。”

明笙轻嘲:“你算‘色’?”

江淮易蓦地翻身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逼视她:“我不算?”

“没说不好看。”明笙打出一张免死金牌,等他力气稍稍松了些,才仔细道,“只是很少听男人这么形容自己。”

江淮易没好气地松手,躺回去:“无所谓了。”他看看天花板,说,“反正也不指望你眼光正常。那个什么小秦,今年也就十九吧?脸都没长开,瘦得像根火柴棍一样……亏你喜欢这种。”

明笙听得出他在开玩笑,任他肆意诋毁完人家,顺着说:“那当然了。眼光不差能不喜欢你么?”

江淮易笑了声。

这一夜微凉的气温令人舒适,彼此间的气氛轻松,笑声轻轻地散在轻薄的空气里。但她却从这轻松的笑声里听出几分不可戳破的苦涩。

江淮易平静地侧身,问:“真的不喜欢?”

这涩味也存在在她自己的声音里。

“喜欢啊……”她闭上眼,自言自语,“但是没什么用。”

“有用。”江淮易勾着嘴角,“你说这话,不就是为了让我等你吗?”

他姿态了然,挑衅道:“我等。”

☆、第46章

江淮易开始以一种稀松平常而毋庸置疑的方式彻底进入她的生活。明笙渐渐习惯她去f大上进修班的时候有他的准时接送,习惯于他在下班之后会来明夜和她喝上一杯。整个明夜的服务生都认得他,变成员工之间代号为“江先生”的暧昧来客。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的关系也很舒适,彼此都说开,不再汲汲于求证对方的心,只是平和地相处。虽然,这样的关系让她无从定义。

明笙知道这样短暂的平衡不会长久,也一直致力于旁敲侧击。

很快到mba的结课时间。那是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校园里到处是宣传志愿精神的横幅,几辆献血车上,挂着红丝条的男生用喇叭做宣传,呼吁大学生义务献血。

明笙走在午后的校园里,也被一个男生发了传单。

阳光下,男生额头上有些薄汗,语气满是少年的阳光热血:“学姐献过血吗?今年全国灾害频发,各地血库都告急,希望大家踊跃献出自己的爱心……”

明笙没仔细听,因为主干道的另一边,江淮易正手插着兜,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俩。明笙低头看了眼男生白色版衫上印的“大学生志愿者协会”字样,心道他应该不至于误会什么吧?

男生不知内情,还在热血沸腾地向她普及志愿精神。江淮易终于耗尽耐心,慢慢踱上来,视线越过那男生,直直地看着明笙:“还要多久?”

明笙举举手里的传单,抱歉地看了眼那个男生。

那男孩还没有放弃,略带挫败地做最后争取:“学姐真的不愿意试一下吗?”语气几乎在撒娇。

江淮易单手插兜,拿走她手里的传单扫一眼,嘴角轻蔑地提起:“就你这模样,有九十斤?别人不给你献血不错了。”

明笙皱皱眉,没说话。

那男生似乎也意识到问题,说:“没关系,我们那里有体重秤,可以称一下。其实如果身体好的话,这个标准也不是那么硬性……”

在江淮易眼里,他的争取等同于“想完成指标想疯了”,冷冷道:“她看上去身体好?”

“行了。”明笙把宣传单扯下来,侧过脸,“去试试吧。”

男生兴高采烈地把他们俩带去献血车。江淮易脸色冷若寒霜,一路无言。

明笙缓和气氛,一路上跟他闲聊:“你那会儿献过吗?”

“没。”

“这么没爱心?”

“你以为想献血这么容易。”江淮易蹙起眉尖,“各种要求都很麻烦,不能感冒生病,还对酒精浓度有要求。你觉得我那会儿有几天能符合要求?”

明笙用宣传单掩了半张脸,轻笑起来。

江淮易瞪她一眼,抢先一步上献血车,直接坐下,解开扣子把衣袖撸上去。

明笙见了一怔:“你干嘛?”

“帮你献啊。”江淮易撇撇嘴,“难得最近生活习惯这么好。”

志愿者男生跟护士说了几句话,很快便有护士过来帮他验血。鲜血抽入针筒,看的人反而比被扎的人更疼。明笙强自忍下心里的不适,寻找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说:“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内嵌蓝如深海的宝石,是她曾经送他的那枚。她记得从再次相遇开始,他的手上便不再是这一枚。

“之前的找不到了。”他避重就轻,把戒指来回移了移。

护士抽了样离开,发了他一张注意事项的纸。明笙这才伸手,去摸他手指上浅浅的戒痕,神色莫辨。江淮易忽有些不自在,在她耳边低声说:“怎么,后悔了?”

她不清楚他说的“后悔”指的是什么,只摇摇头,说:“没有。”

江淮易哼了声。

明笙坐正,车里还有几个献血的人,和几个志愿者模样的女孩子在忙碌。她盯着血液升上管子,忽然说:“我记得你是b型血?”

“嗯,怎么?”

“会弄错吗?”明笙仿若平常地问。

江淮易:“这有什么搞错的?小时候生病的时候顺便验过一次,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明笙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那你妈妈呢?”

“不知道,没问过。”江淮易视线上瞟,动用他有限的生理常识,“我爸是a型,那么我妈应该是……b型?ab?”他最终放弃了,窘迫地说,“你问这些干什么,又不是生物考试。”

“随便问问。”江淮易还在念叨,明笙五指在他眼前一挥,“行了别想了,又没真让你做题目。”

江淮易逞能,第一次就献了。明笙提着志愿者赠送的营养品袋子,走在他身侧,说:“你明天还得加班吧?”

“怕我猝死?”

“说实话,有一点。”明笙把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他。

江淮易看着那免费分发的牛奶上明显儿童化的卡通图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喝什么牛奶啊。你自己喝好了。”

明笙不为所动:“献血的又不是我。”

两人走在校园主干道上,一对佳偶,本来就足够吸引目光,这么一闹就更引人注目了。江淮易死活不愿意碰小孩子喝的牛奶,俊脸微红,刻意板着脸加快脚步。明笙就这么拿着一瓶没动过的牛奶,一直跟到停车场。

坐上车,她还没放弃:“真的不喝?”

来往行人的目光被反光玻璃挡去,江淮易幽愤地看她一眼:“别闹了……”

她怎么就闹了?明笙严肃地把牛奶搁仪表盘上:“爱喝不喝。”

“悠悠都不喝这玩意儿……”江淮易说完察觉到她有些生气了,大为头疼,做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转身妥协:“那你喂我喝。”

明笙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瓶子拿了起来,江淮易俯身对着吸管喝了一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笙不悦地蹙眉。江淮易忍着笑讨饶:“真的很搞笑,你不觉得吗?”他贴在她脸颊边低低地笑,“你是不是有什么当妈妈的爱好?”

“有这方面爱好,我满足你啊……”他声音越来越低,暧昧而风流,最终贴上她的唇。

明笙猝不及防地被渡了一口奶腥味,随着这个吻的加深,她都能清楚地尝到他唇齿间儿童奶残存的甜味。她清醒地捉住他在她胸前游走的手,轻斥:“不老实。”

“要怎么老实。”将会阿姨语气还挺无辜,抽完血后略显苍白的脸色带着微微的不满,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管你愿不愿意说原因。至少告诉我个时间。要等多久?”

他的手在她的大腿上克制地一触即走,嗓音微哑:“明明你也不是那么想等。”

☆、第47章

——“不会很久。我保证。”

入夜,明笙坐在书桌前,脑海里泛起的全都是她的这句承诺。

笔记本电脑闪着微蓝的荧光,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将她紧抿的唇映亮。

屏幕左上角是一张血型遗传规律图。明笙将它搁置,打开她下载的几篇论文,对着一串串晦涩如密码的生物符号,点燃了一根烟。

猩红的光点在暗夜里一闪,散开不可见的烟雾。桌上鲜红色的献血证在烟雾下,字迹渐渐模糊。她轻轻挥了挥手指,拨云散雾一般,显出他的名字。

她把烟垂直向下,暴躁地按灭。胸口全是呛人的浊气。

掌握的信息太过有限,根本没有办法推出准确的结论。

陆雅琴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她情感上确定一种怀疑,然而要用科学的方式证伪这个命题,却如此困难。她几乎陷入死路,出不来。

但长日以来的调查,也令她有一些崭新的发现。

关于江母的信息少得可怜,这个女人似乎刻意退出台前,长久以来都以半隐匿的方式生活。尤其是在江绍年生前,身为一个杰出的企业家,却从来没有和他夫人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记录。

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似乎名存实亡。这正证实了陆雅琴存在的合理性。

然而这个发现也指向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结果。

明笙把桌上的几份资料都扔进废纸篓,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手机突然亮了,进来一条微信,却不是江淮易的。

对方是一个从昵称头像到用词风格都十分粗俗的账号,问她:“笙儿,出来喝一杯?”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听见那人的东北腔。

她缺乏心情与之周旋,扫了一眼便按掉。

不料,没过几天,那人就来找她了。

明夜主打年轻群体,消费水平又高,来消费的大多是时尚圈和文艺圈里的人。因此,秦沈一见到那队从长相到穿衣风格都颇具江湖气的男人进门,就遣人通报了明笙。

明笙出来一瞧,果不其然,是熟人。

包厢最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老朋友了,赵哥,这几年跟在大佬手底下做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派头愈发足了。旁边那位就是他老板,姓阎,也许是身居高位久了,体型偏胖,但依然壮实,袖子外露出青色的纹身,脖子挂一根链子,走的基本是“一看就是大哥”的风格。

一开始是开店的时候,被阎哥手底下的人找麻烦。偶然一次机会见到赵哥,对方念在旧日交情份上放了她一马,说是把她介绍给阎哥,大家和气了事。她那会儿手头确实紧,交不出摆平事态需要的钱,便死马当活马医,借东风去求了个情。但如她所料,那些人没几个安好心,阎哥好像是看上她了,一次一次装模作样地来找麻烦,又象征性地饶过她,把她当猫儿玩,逼她就范。

明笙其实每次见到这拨人,内心都莫名想笑。他们身上有狭隘者得势时独有的狂妄与拙劣,耀武扬威,实则毫无威慑力。但她依然需要小心行事,因为他们最不缺的品质就是狠绝与恶劣,麻烦只会无穷无尽地向她滚来。

如果不是因为需要调查那件事……她或许早已换了地方以求摆脱。

这几天被江淮易的出现打乱了步调,很久没跟这些人打交道,竟然有些生疏了。阎哥见她没主动打招呼,嘴角已然有冷笑:“听说你最近筹划着在合西路上开分店呢?这么高兴的事也不告诉哥。”他手里拿着个大屏幕的触屏手机,看见前几天的微信,讽刺道,“咱们家小笙儿生意越做越大,现在连阎哥的微信都不兴回了是吧?”

明笙闻言熟练地维持住一个浓淡合宜的笑容,眼睑微抬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有这事?我这手机不大好使,电话也总接不到。”

这话其实也没骗人。

江淮易打了她三个电话,都不在服务区,挂了电话直接去吧台找秦沈。

小领班人很活络,见他就热情地招呼:“江先生,你来啦?”

“嗯。你们老板娘在哪?”

秦沈象征性望望天花板:“不在楼上吗?”

“找过了。敲门没人应。”

“可能是睡着了……”

江淮易嘴角一勾:“她睡没睡着我会不知道?”

“……”秦沈彻底无言。撒谎的人容易心虚,他也顾不上去想江淮易如何得知明笙的准确作息,便编起借口来:“刚谢小姐来过,可能是把老板娘喊出去了吧。”

“谢芷默?”

“对,就是她。”

江淮易手肘撑着吧台,默然望了眼卡座上的男男女女。秦沈居然在这样的沉默里有些紧张,吞咽了一下口水。

“你在骗我。”江淮易忽然扭回头,语气斩钉截铁。

秦沈也不知哪里露了馅,只能装傻地打哈哈,想蒙混过去:“哪的话,老板娘是真不在。我都一晚上没见着她了,不是跟谢小姐出去了,就是有别的事吧。笙姐做事又不用交代我们这些手下……”

江淮易听了只觉得好笑,低头笑了声,说:“我看见她了。”他一扭头,“最左边那间包厢吧?”

秦沈一望,坏了,还真是。虽说酒吧按照治安条例规定,包厢门都是半透明的,但那也是菱形格子的玻璃,里面情景都是扭曲的。他是怎么隔着这么远认出里头人的啊?

江淮易确认过后便没理他,拿起吧台上的钥匙径直走过去,嘀咕:“跟谁玩这么高兴,还得吩咐小喽啰瞒着我。”他脸色不豫,懒得管吧台后面用手机跟明笙通风报信的小领班,大步迈向那间包厢。

明笙接到短信,已经来不及反应了。江淮易推开门,视线所及就是一个社会气息浓重的中年男人搂着明笙肩膀推杯过盏的画面。

她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丝谄媚的笑。那谄媚是很明显的逢场作戏,但也许因为没有谄媚的笑容是不逢场作戏的,反而显得她的表情没那么直白。

可能是为了迎合对方的口味,她今天还化了个风尘味很足的烟熏妆。

房间里坐着的,站着的,六七号人齐刷刷地,视线聚集到江淮易身上。

江淮易身上还穿着出入写字楼的浅色西装,整个人挺拔而冷淡。阎哥明显看出他这样的装束不可能是酒吧的服务生,目光玩味地转向明笙:“哟,男朋友啊?”

“不是。”

她的语气平淡自然,明明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已坦然接受的事实,但在这个语境下却让人无法忍受。

江淮易旁若无人地坐去她身边,视线看都没看那些杂碎一眼,话也是对明笙说的:“你能不能改改这个陪客的习惯?”

她冷着脸:“没在陪客。都是朋友。”

“哦。”江淮易好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配合地笑了两声,人仰在沙发背上,散发着生冷的气息。

他这个态度成功激怒了阎哥,后者用毒蛇出洞前一般的阴冷语气,在明笙耳边笑说:“你朋友好像不是很欢迎哥几个,你这店是谁做主?”

明笙太过熟悉他们这类人发作前的挑衅语气,但江淮易不可能乖乖听她的话出去,只好半遮半掩道:“我还真做不了主,这店本来就是他的。”

赵哥大致知道点内情,好像也认出了江淮易,附在阎哥耳边说了什么。姓阎的恍然,说了一声:“哦,就是许亦淑要搞的那个?”

事态有点失控,明笙不清楚许亦淑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但江淮易一听见这个名字,犹如被误入了雷区,脸上浮现出她熟悉的烦躁。

一旦他开始出现这个表情,一般都会失去理智——

譬如现在,江淮易忽然坐起来,用手拨弄桌上的酒瓶。他是常客,太熟悉这里的酒价,单这一瓶酒标价近六位数,一般没有人会点。屋子里这群人虽然看上去庸俗,但出手确实很阔绰。

江淮易了然于心,然而脸上表现出来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凑在明笙耳际,唇瓣若即若离地贴着她微凉的耳廓,语调轻佻:“标价别这么便宜吧?”

明笙想躲,被他牢牢摁在沙发上,继续挑拨:“我能不能用这个办法?”他攀上她的肩,刻意压低声音,“一瓶酒听你说一遍爱我。”

他这么旁若无人,也不嫌肉麻。屋子里几道眼神凛凛如寒光,能将肆意*的两人割成两半。

明笙不用回头也知道,阎哥的耐心没了。

☆、第48章

江淮易凑在明笙耳际,唇瓣若即若离地贴着她微凉的耳廓,语调轻佻:“标价别这么便宜吧?”

明笙想躲,被他牢牢摁在沙发上,继续挑拨:“我能不能用这个办法?”他攀上她的肩,刻意压低声音,“一瓶酒听你说一遍爱我。”

他这么旁若无人,也不嫌肉麻。屋子里几道眼神凛凛如寒光,能将肆意*的两人割成两半。

明笙不用回头也知道,阎哥的耐心没了。

“呵。”

一声冷笑如同预警,在她脑海里响起。

然后便是可怖的大段沉默。

没有料到的是,阎哥在这不寻常的寂静中,突然大笑起来,玩味地看了眼明笙,意味深长道:“你骗公子哥儿还是有一套。”又大喇喇转向江淮易,“小子喜欢她啊?”

明笙一直暗暗扣着江淮易的手背。她不让他发作,这使得他的气息更加暴躁。但好在不再是以前了,他又向来高傲得不可一世,鼻子里轻哼一声,没去看故意挑唆的那人。

姓阎的心知他的家世并不好惹,但他们这些刀尖上滚过的人不像生意人那样趋利避害,往往像嗜血的兽,被激怒了,不下对方三分城绝不罢休。

明笙随他们如何诋毁,但实不愿意让江淮易继续掺和眼下的局面,出来调和,佯作为难地看一眼江淮易:“阎哥,我现下手头实在有事儿。我给您叫几个伴吧?”

她说着便按了服务铃,门外一直忐忑候着的秦沈立刻进来,明笙吩咐他去喊小离,自己拽住江淮易的胳膊,使眼色让他起身。江淮易心有不满,反倒不配合,动作迟缓到只象征性地离开一点沙发,完全不顾她的焦急。

这时,阎哥大手一压:“就这么想走?”显然不想就这么轻易揭过。

明笙背着身,眉头已经皱到一处。

“从我手里带人走,叫阎哥我面子往哪搁?”阎哥端起台面上的两杯酒,走到他们面前,阴狠的神情突然一转,干笑了几声,这笑声更令人毛骨悚然:“当然,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来,不是两情相悦么?哥成全你们,在这儿喝个交杯酒,大伙儿就当看个喜事。”他转身一说“是不是?”,屋子里的手下们立刻配合地起哄,场面像一出荒诞喜剧。

明笙知道这些笑声从何处来。

他手上端的一杯酒有问题。明笙看出来之后,方才就一直在推辞不喝,此刻它被端到面前当作出这扇门的门槛,俨然成为一个进退两难的格局。

江淮易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一把接过去。明笙连忙按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不要。

阎哥早就知道这个小娘皮看破了酒里的端倪,但毫不忌惮,反而狞笑:“怎么,嫌哥送的礼不够啊?”他招来旁边一个黑衣男人,说,“把东西拿出来,给人满上。”

紧接着,那黑衣男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包药粉,当着他们的面,把整整一包倾进了明笙手里的那杯酒里。

阎哥拍拍手喊停,说:“这下够了吧?”

场面顿时肃然,赵哥带着几个都用看好戏的眼神观望。只有江淮易,还在不屑地发声:“还真见了鬼了。”他揽着明笙的背,说,“想走就走,我在这儿陪他们玩儿。”

明笙大约猜测,他说的单独谈话基本就是他曾经对陆远的类似处理方式,然而眼前这群人是不吃这套的。她回身,严肃地朝他摇了摇头。

江淮易被她的谨小慎微弄得失去耐心,看见旁边那群期待的眼神更觉无聊,仰脖子把他手上那杯酒喝了,一松手,任杯子在地上四分五裂。明笙拦也来不及,伸手过去想阻止,正方便他劈手把她手上那一杯也接过去,还没来得及灌,就听见她失态的喊了声“不要——”。

酒液的冰凉从食道滚入肺腑,胃里清凉一片。他闻声轻轻一笑,用一只手钳住她挣扎的手,侧身把另一杯也灌进去,最后回身,像阎哥举杯示意。

他放开明笙,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现在能好好玩了吧?”

整间大包厢里四处站着黑压压的人,只有他气定神闲地坐着,玩世不恭的模样骄傲得睥睨一切。

但明笙脑海里的弦彻底崩溃,也不管他接下来怎么打算,拉住人就往外拖。

酒也喝了,台阶也有了,阎哥那群人没再拦。

明笙顺利地把江淮易拖上走廊,偏生他像个玩上瘾的小孩子,游戏刚刚开始,被挑起了兴致,不肯在刚吃了一道前菜的情况下放弃他的大餐。明笙在他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下拉着他走了一阵,终于怒火上涌,甩开他的手训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忍无可忍道:“阎哥上头的人有涉毒背景,万一……”

说到一半,视线里江淮易冲着她笑的眸子突然失了下焦。明笙敏感地抓住了他一瞬间的恍惚,本来想说什么也忘干净了,五指在他眼前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忧心忡忡的语气令他愉悦,忽然冒上来的晕眩感也变得没那么打紧。他把她的手捉下来,笑了笑说:“没什么事。”

这声音也明显没方才那么亮了。

包厢门没关,屋子里的人以为他们走远了,对话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那玩意儿喝多了会不会有问题,毕竟一整包呢。”

“有问题才好,把她男人给废了,小娘们还不来找老子。”

呢。”

……

这些污言秽语明笙一秒钟也听不下去,瞪着江淮易:“你给我过来!”

被她这么训着,江淮易再如何也觉得面子上略微过不去,手依然放口袋里,闲闲地跟在她后面走。但为了不挑战她生气的底线,他步子还算迈得比较开,一直能跟住她。

走到门口,秦沈上来想问情况,明笙压根没逗留,直接带着江淮易去了停车场。

上了车,江淮易淡然地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但毕竟喝了一杯不知名的饮料,他头这会儿确实疼得厉害,又因为惹怒了她不敢卖可怜,便靠在座枕上有点委屈地闭眼。

明笙已经完全没在留意他了,脑海里全是万一是那种东西怎么办……如果真是最坏的那种情况,他们倒了那么多,别说成瘾了,万一过量……

她从来没把油门踩得这么足。车窗开了一半,夜风像无形的刀片铺天盖地刮来,她心慌得厉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薄薄一层汗。

到了医院,急诊洗胃,为了排除未知毒素,江淮易几乎把晚上能做的全身检查都做了一遍。一通检查下来,他也不知是因为那包药粉作祟,还是被各种非人类的医疗设备折腾的,全身都不舒服,胃里更是一阵一阵地发烧,脸色惨白如纸。

一直到半夜,才办定住院观察的手续。

医院里床位紧张,江淮易这张床位是临时搭在走廊上的,娇生惯养的某人享受惯了vip待遇,第一次睡这么简陋而单薄的小床,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都还皱着眉头,极为不适的模样。

月光透过走廊窗户,洒在床边。

明笙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从出明夜开始就急速跳动的心脏仍未平复下来。

对待自己,她有一种出乎常人的潇洒和狠心,许多危险她都懒得放在心上。可是对他,她觉得后怕。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盯着他清瘦而苍白的面容,会觉得这样的担心令她煎熬万分。

她难以平静,干脆起身走走,见到隔壁病房的人还在和家人聊天,走了过去。桌上搁着几袋水果,她指着苹果说:“能买几个吗?”

对方是一对母女,人很好,愣了下说:“反正我女儿也吃不光,你拿去吧。”她甚至还主动从袋子里挑了几个好的递给明笙,“给。”

明笙受宠若惊,说:“这怎么好意思……还是买吧。晚上附近没有水果卖,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中年妇女笑着,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是蔼然的,“大家都不容易。”

明笙揣着那对母女给的三个苹果,怔怔地往回走。

病痛中的人总能意识到每个人必须经历、却经常被自己所忽略的生老病死,从而达成一种奇异的共情。在夜晚的医院尤甚。

她有时候觉得人世间的这些共情很奇妙,它把每个陌生人、亲人、爱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变成一个罪孽与恶念横行,却始终温情美好的人间。

回到病床边,江淮易还没有醒。

其实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明笙掰开借来的折叠水果刀,细致入微地削掉果皮,让自己镇定下来。

全部削完,她只能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江淮易醒了。

走廊上空调不是很足,江淮易蒙着被子,脸上有薄汗,兴许是被热醒的。他看着她削苹果,看得出神,发现她停下,眼神期待:“给我削的吗?”

她本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把切好的苹果一字排开在一个临时的矮桌上,此刻坐立难安,说:“都生锈了。你想吃我再给你去弄一个。”

江淮易脸上泛红,说:“就要这个。”他微微张嘴,看她没反应,不满地催道:“我没力气。过来喂我啊……”

明笙霍地起身,说:“你等等。”转身又出去了。

声控灯随着她的离开而暗灭,他微张的嘴又失落地合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夜晚的走廊安静而阴森,他觉得时间走得好缓慢,她好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明笙重新出现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借来的盘子。她瞄了一眼江淮易。他不高兴的时候喜欢用被子蒙住自己,这会儿他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呆呆地看着枕巾,落寞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和先前那个不可一世的他判若两人。

“怎么了?”她边说着,边用刀把苹果锈掉的部分刮了,切下好的果肉集成一盘,一块一块用牙签插着端到他枕边,“不是想吃么?”

他都明示过一遍了,此刻挑眸瞟她一眼,还是不肯伸手。

明笙终于妥协,用木签子戳起一块喂到他嘴边,江淮易这才动动唇把那块苹果叼走。

明笙就着这个方式喂了他好几块,终于被他别扭的模样逗笑了,语气纵容:“行了么江少爷?要不要嚼碎了渡给你?”

江淮易叼的速度远远高于他吞咽的能力,此刻艰难咽下去一块,因为刚刚洗完胃的缘故有些呕吐欲。他本来应该禁食,但她忘了他也就选择性遗忘,含着甜津津的水果,眼眸一转又偏过头去,露出来的脸颊泛红,不知道是被子闷出来的还是羞赧。

明笙又强喂了他一块,问:“热不热?”

他咬着苹果片,适可而止地不吃了,抬头:“嗯?”

这么一回神,好像确实挺热。大夏天的,医院也不知道换床薄点的褥子,明笙偏还担心他着凉似的,帮他掖得很严实。他刚都快被捂死了。

明笙帮他松被子,松完又塞回去,怎么着都觉得不好,最后自暴自弃:“算了,你忍一忍。免得感冒。”

她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笨手笨脚的。

江淮易在心里哼一声。还以为她无所不能呢,其实就是个毛躁丫头。

毛躁丫头也敢拖他这么多年。

他吃了两口苹果吃不下了,看她还在喂,很给面子地又叼一块,终于有力气跟她对峙了,轻飘飘的模样像叼着根烟似的:“我今天要是不来,你打算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

“别装蒜。”江淮易说,“我不信你是自愿去陪的。那帮人对你动手动脚的,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你就一直这么拖着?”

明笙敛着眸子,好像在考虑这件事跟他说合不合适,最终坦诚道:“我跟他们这么耗着,是为了拿一个东西。”

他挑眉:“什么东西?”

“录音。”

他讥笑:“你还干上刑侦卧底工作了?”

“还真是。”明笙对他的讽刺一笑置之,说,“还记得你刚认识我那会儿,我那个突然离奇暴毙的朋友吗?”

江淮易艰难想了一会儿:“姓孙的,叫孙什么娥……?”

“孙小娥。”明笙说起这个名字,语调平静,“我怀疑阎哥跟她的死有关系。”

江淮易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喝酒的时候听他说的。本来孙小娥跟赵哥的关系好,那会儿赵哥也是刚认识阎哥,她误入这个套不难理解。”

江淮易的重点跟她完全不同,斜着眼看她:“所以说在你展开刑侦调查之前,不还是陪酒了?”

明笙被噎得哑然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窘境,恼羞成怒:“我是陪人家喝过几杯,你打算怎么样?不想看见我我现在就能回去。”

江淮易连忙拽住她的手腕,安抚:“生什么气——”他语调一转,又涎皮笑脸起来,含笑的语气千回百转,听起来十分欠打,“有长进了嘛,知道撒娇了……”

明笙立刻想把手抽回去。

江淮易眼疾手快捉牢,把她的手拖进热烘烘的被子里,一遍遍地磨她手背凸起的指峰:“好了,别闹了……”

他把她的手铺上枕头,枕在她手背上,朝她眨眼睛,“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会想起我吗?”他声音有一丝委顿,“你明知道我会不高兴的……”

“孙小娥对我的意义很特殊。她是我自力更生以来第一个朋友,只不过她的运气没我这么好,自己性格又比较好高骛远,容易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才会变成后来那样。”明笙说,“我没办法放任不管。如果我放弃了这个机会,可能她永远都会死得不明不白。我不会安心的。”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

“知道了。”江淮易打断她,短短的指甲在她手腕内侧百无聊赖地轻挠,“所以录音拿到了吗?”

“拿到了。”

“有用吗?”

“不知道。”

他眼睛瞥向她,微微不满:“你为什么总对别人这么上心,就不想想你自己?”

“我对你也很上心呀。”明笙终于想起反击一般回视,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直到把他看愣,才噗嗤一笑,劝说,“你快休息。都快天亮了。”

她把手慢慢抽出来,能感觉到他虽然一言不发,但明显地留恋。

明笙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黯声道:“快睡。醒来有事和你说。”

江淮易突然被偷亲,不适应地抿了抿唇,才开口:“不能现在说?”

“先睡。”

……好吧。

好在他确实倦了,期许而怨念的目光灼灼地看了她一会儿,道过晚安便睡了。

明笙却一直没有睡意,心跳因为酗酒熬夜和情绪波动而紊乱不堪,但此时却不再是后怕。那是一种先兆一般的预示,伴随着月落梢头,旭日升起。

早上江淮易还没醒,谢芷默来电话,明笙把自己关进医院的茶水间里去接。

秦沈很担心她,迂回地找来更合适探听消息的谢芷默来表达关怀。但她的重点全然不在事件的后续情况上,一张口便是:“你又和江淮易……?”

明笙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低头看水槽里的茶叶,说:“嗯。”

谢芷默知道她曾经的顾虑,更加不可思议:“你不是说他是你的……你调查清楚了?他不是?”

“没有。”明笙说,“就当是吧。”

她为此耗费了太多琐碎的精力和心力。那些猜忌与忍耐几乎要把她这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逼疯。但此时此刻,她不愿意再调查了。

真相有什么意义?

“芷默。”明笙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释怀,“我想通了。”

“等等等等……”隔着电话,她都能想象得出谢芷默强自镇定的模样,好像在做心理准备接受一个天大的秘闻,“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因为江同学的英雄救美,打算和他开始一场不`伦之恋吧?”

明笙静了一会儿,淡淡说:“从结果上讲,没有错。”

“你先听我说。”明笙紧接着打断谢芷默的话音,“芷默。你说道德、人伦这些词,对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违背道德的人将来会下地狱,那就下吧。”

最后,她说,“我愿意为他下地狱。”

谢芷默懵了许久,才吞吞吐吐道:“你这是……疯了啊。”

然而疯狂又怎样呢。

当她把车速开到一百八十码连吃几张罚单,不顾一切地冲来医院的时候,她便在疾风和模糊的月影下,冲破了自己心里的那道桎梏。

她不可以,一辈子骗自己没有爱过这个人。

但谢芷默冷静下来,问道:“那如果他知道了呢?他能接受吗?”

“不知道。”明笙风轻云淡地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就算结果不好,那也是明明白白地不好。我不能一生一世囫囵吞枣地过活。我会后悔。”

她从自己的世界停下来,转而问了一句:“芷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还好……”谢芷默咬住下唇,“不管怎样我都会支持你的。如果有一天他敢因为这个原因发牢骚,我一定帮你好好收拾他!”

明笙笑:“你这是在偏袒我。”

“管它呢。”谢芷默翻了个白眼,“我不偏袒你,谁来偏袒你啊?”

打完这个电话,明笙的心情奇异地舒畅。

她去医院外的早市买了果篮和鲜花送给昨晚那对母女,再领江淮易去做详细的检查。他今天精神好多了,只是还没怎么睡醒,看着明笙一会儿交单子一会儿缴费一会儿领药忙里忙外不可开交,自己优哉游哉地坐在等候区。

也许是精气神又回来了,招蜂引蝶的能力也回来了。

等候区坐着好些病人家属,坐他旁边的小姑娘老往他那边瞟,最终鼓起勇气跟他搭讪,指指刚刚塞了一堆药在他手里就离开的明笙,说:“那个是你姐姐吗?”

江淮易饶有兴致地转身,挑眉:“你觉得她是我姐?”

小姑娘立刻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不无失望地说:“啊,不是吗?”

江淮易笑着默认,完了还问她:“怎么?”

对话进行得很僵,小姑娘尴尬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姐姐也好漂亮……”

江淮易顺利捕捉到重点:“什么叫,也?”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她,小姑娘这才察觉自己脱口而出了自己内心想法,羞惭得不行:“就是……你们家的基因很好啊。”

这时,明笙领完报告单,已经在往这边走。

江淮易用目光迎接着向他走来的人,欣赏她笔直的双腿和气质脱俗的脸,意味深长地对女孩说:“我们家的基因,当然会很好。”

女孩不明所以,欸了一声看着他。明笙在远处看到他们这凑到一处的模样,遥遥瞪他一眼。

江淮易于是笑眯眯地转头,对女孩说:“我姐可凶了,我先走了。”

他走过去,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明笙没躲,边走边问:“刚在跟那女孩子说什么?”

“不告诉你。”

明笙又瞪他一眼。

江淮易附在耳朵她耳边:“你再给我削一个苹果我就告诉你啊,要用牙签分好的那种。”

没想到明笙居然顺着他的玩笑往下说,声线泛冷:“就这样?”

江淮易严肃地想了想:“不,要两个。”

明笙嗤笑一声,根本不理他。

各项检查下来都没什么问题,反而显示出他酗酒熬夜外加总是加班落下来的身体后遗症。明笙把单子一张张交给他,说:“最近不要喝酒了。”

他装模作样地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怎么行,我要应酬,很辛苦的……”

明笙呵笑道:“少讹我。你那个工作也就是你们这些二世祖利用资源的地方。平时你的客户都是你的叔叔伯伯们吧?有几个需要你应酬?”

他嘴角一僵。

被这么拆穿,好像显得他真每天在游手好闲一样……其实资源是资源,工作还是一样的繁重,加班出差都和一般人一样,要出头还是得拼身体。

明笙知道他累,默了一会儿,问:“胃还疼吗?”

“还好。”他撇开脸,显然在逞能。

明笙手小心地覆上他的小腹,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出来,出口又是冷嘲热讽:“看你喝东西的时候挺爽快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百毒不侵呢。”

“那东西能有什么。也就骗骗你这种心眼多的。”江淮易想想当初那屋子人,就觉得他们神气得莫名其妙,轻蔑道,“你想想你一个女孩子,他们给你准备的东西,还能是什么?都是一些下三滥的把戏。”

明笙曾经经常在这种场合下周旋,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所以当时一直警惕着没碰。但不知为何,后来阎哥拿出了另一包粉末当着她的面倒下去,万千猜疑突然就都涌上来了,本来笃定的心变得担惊受怕。

她想得微微出神,自嘲地笑了声。

江淮易的声音把她从遥想中拉回来:“说真的,本来还打算搭个顺风车呢……”他故意说得很下流,惹明笙佯怒地在他腹部捏了一把,斥他不正经。江淮易瞬间像条下锅的鱿鱼似的,捂住肚子,上身猛地弓起。

明笙终于知道紧张了,说:“胃还疼?”

“胃怎么可能长这里。你的生理常识不该这么差吧?”他趁着自己还有病号的特权,弯腰赖在她肩上,料准了她不会推开自己,怡然自得地抓住她的手又覆回去,往下腹轻轻移了些,哑声道,“改天好好教教你……”

☆、第49章

江淮易原本拒不出院,一会儿这儿疼一会儿那儿疼,半真半假地装病。明笙拿他没办法,最后还得仰仗他家正牌姐姐出马。

顾千月闻讯赶来,看见一身病号服的江淮易,沉着脸看了明笙一眼。明笙知道她对江淮易的纵容和袒护,平时他喜欢谁,顾千月都可以不管,但一旦伤害到他,顾千月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江淮易浑然不觉,拉着明笙的手说:“我不想回去。”

顾千月气闷,念在他身体不适的份上好声好气地劝:“妈听说了之后很担心你,你最好回去探望探望她。正好我也可以顺便把明笙送回去。”

江淮易一听明笙也一起来,马上应允,明笙也只得从善如流。两人坐在车后座,听助理向顾千月交代公事。车子里只有助理例行公事的声音,明笙看着窗外,仲夏的暖风吹拂,和江淮易握着她的手掌一样温热。

江母顾莜的住处很偏,顾千月先把江淮易送到,再和明笙一起回市区。临走前,江淮易抱了她一下道别,江母散步归来,正和明笙打了个短暂的照面。

顾千月的车重新发动,那个多年侍佛、气质恬静的中年妇人在反光镜中渐而远去。明笙若有所思地望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如果要知道真相,或许江母这里,是最直接的,也是唯一的突破口了吧?

那厢,顾莜也面朝着顾千月的车离开的方向,伫立了许久。

她从前对顾千月从未有过这样依恋的长驻,江淮易敏锐地察觉到她也许是在看明笙,在他妈妈耳边嘚瑟地吹风:“漂亮吧?”

顾莜恍神,说:“她叫什么名字?”

“明笙。”

“姓明?”

这问题很怪异。江淮易说“不是”,又说:“她原来姓陆,后来改的名字。”

“姓陆。”顾莜嘴里低念,将那个女孩和记忆中故人年轻时的模样相叠,竟觉得有六七分相似。但天底下没这么巧合的事,她淡淡看了江淮易一眼,轻责:“刚刚也不给妈妈介绍。没规矩。”

方才那个情形……江淮易回忆了一下,有些心慌。这还是他第一次把女孩子带到长辈面前。

顾莜笑了笑纾解他的紧张:“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妈妈改天请她吃顿饭。”

江淮易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听她的意思,难道是想单独去见明笙?他谨慎地说:“别,人家还没正式答应我呢……”

顾莜笑意更深:“那妈妈更要找她聊聊了。”

江淮易赧然地一笑:“……那你提前跟我说下,别吓到她了。”

全怪顾千月早上打岔。明笙昨晚说有话要跟他讲的,结果忙了一早上,居然给忙忘了。他惦记着这件事,便把心里先前的疑惑冲散了。

但经过这些事,他不再急于验明她的心意,而耐心去等她表态。

一连几天,他休养完,又投入到更加繁重的工作里去,几乎也忙忘了这一茬。而明笙似乎也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一直不温不火地与他保持着联络。江淮易半是被迫,也学会了享受这样似是而非的微妙距离感。

唯一显著的改变是,明笙偶尔会主动来找他。

他出差前夕,明笙来过公司一趟。

那是一个阴天的傍晚,气压很低,明笙为了防止下雨,往包里揣了把伞。结果一下出租车,果然下起了小雨。她穿过马路,便看见了在候车亭里避雨的江淮易。

他看上去不像是在狼狈地躲雨,站在一群焦急环顾的人中间,他一身干爽,浅蓝灰的衬衣质感笔挺,悠闲地看着广告牌。那上面原本是许亦淑的巨幅广告,前不久刚被人撤下来,广告板上被撕裂的边缘毛糙,和当事人的命运同出一辙。

明笙撑着伞走到他身边:“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江淮易一矮身走进她伞下。她的伞遮蔽两个人有些勉强,江淮易搂着她的肩膀互相紧挨,把伞柄接过去。

一对行路人路过,只看得见伞面,而看不清说话的人——

“听说许亦淑有涉黑背景啊,动用势力威胁恐吓同组女演员被揭发了?”

“这不是她的惯用伎俩了嘛。论坛上有人扒过的,只是当时形象太好没人信。有人不怕死站出来,她也就装不下去了咯。”

……

明笙扭了下头,去看江淮易的眼睛。

他眸色淡然,微微挑眉:“别看我。这叫做报应不爽,跟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你希望有关系吗?”他把问题抛回去,借着伞的荫蔽,俯身想去吻她,“坏人太容易遭天谴了。我也觉得有点遗憾……”

明笙担心他做出什么事来,两指按住他的唇,肃然道:“既然这样就别去管了。我其实没怎么把她放心上。”

“那她对你做的事呢?”

“算是我罪有应得。”

江淮易抿抿唇,细品她话里的几分洒脱和几分愧疚,嘀咕:“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你罪有应得。”他重新撑高了伞,看向*的人行道,说,“走吧。”结束了不愉快的话题。

明笙搭顺风车,送他去机场。和他一起出差的是一个看模样就很精英的女生,穿着套裙,妆容精致,丝巾系得一丝不苟,随时能混入机场往来的空姐行列。候机厅里,女生拿出一盒某奢侈品牌子的粉饼补妆,旁若无人。明笙无意识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江淮易一直在看她。

她回头:“怎么了?”

江淮易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同事手上,低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还小。”

明笙笑出一声:“说什么呢?”

他的手往她心口伸,紧贴着掌心下的起伏:“我是说心理上,嗯,还是很小。”

她穿着是一条低领的连衣裙,江淮易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几下便有往里伸的趋势。明笙僵着身子环顾来往人群,暗地里在他腰上惩罚性地一掐。但他毫无收敛之意,伏在她身上低低地笑:“对了,我妈让我对你说……”

“嗯?”

江淮易突然顿住了,转念一想,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说:“算了。”

明笙:“怎么了?”

“等回来再和你说。”

江淮易微微眯眼,斜眸看她,“你趁这时间,好好想想你还欠我什么。”

☆、第50章

明笙自江淮易走后的当夜起,就明显感觉到不习惯。

兴许是他从前太黏人了,重逢之后条件制约,以前的相处模式总是难以为继。其实他们平时也很少有腻在一块儿的机会,但这种与他相距几百公里,不在同一个城市的感觉,还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将隐藏的落差感暴露无余。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拨了个电话给他。

电话响了好几下,终于被接起。

人在敏感的时候,能从无声无息的生活里挑出许多微不可察的软刺。因此在这个微闷的夜晚,连手机里持续不停的嘟声,都让她不易察觉地蹙了眉。

但电话一通,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淡,化为一句明知故问的废话:“到了吗?”

“嗯,到了。”江淮易在一片推杯过盏的嘈杂声慢慢走出去,“你等等。我这里在吃饭。”

明笙以为他不方便通话,嗯了一声刚想说待会儿再联系,他那边的噪音渐渐远去了。江淮易靠在僻静的过道墙上,定声道:“想我了吗?”

也许是因为鼓膜刚被震耳欲聋的噪声侵袭过,手机里突然的安静令她的听觉出现了一瞬的恍惚。他的声音温温醇醇的,如水雾氤氲,蒸得心口微微温热。

明笙倚着窗台,在夜风里清声笑。

两个人若即若离地静默半晌。明笙才开口问:“在和客户吃饭?”

江淮易低低嗯一声。他下飞机后马不停蹄地和对方公司负责人见面,忙得忘了跟她报平安。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手机安静得不寻常,都没有她的询问短信。

以前可以没有。可是现在也没有……

一成不变意味着缺乏改善。

他下意识地多添了一句:“还有同事。”

“机场的那个小美女?”

“嗯。”

“没别人了?”

“还有几个男同事。”回答到这里,他突然压低声音,抑着浅浅的笑,黯声道:“你查得好严啊……”

明笙微是一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很容易掉入他的圈套。意识到这一点,她反而坦然了,故意问:“对了,那个小美女叫什么名字?”

“姜茴。怎么了?”

“没什么。对美女感兴趣不是很合常理?”明笙补充,“尤其还是你搭档。”

“呵。”江淮易凉瑟瑟地笑,“别装了。你就是吃人家的醋……”

他突然兴致勃勃地聊起来:“你还别说,我刚进公司那会儿,还真觉得她挺不错的,年纪也轻。”

“那你怎么没去追人家呢?”

“太累了。”江淮易一开始是在故意刺激她,说到这儿却是真心话,语气甚至还有点可怜。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渐渐意识到,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什么人燃起类似的念头了。一想到要把给她的感情再给另外一个人,就觉得疲惫不堪。

那实在是一个太过浩大的搬迁过程,用尽后半生的心力也许都做不到。

明笙配合地笑了声,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很希望我吃醋吗?”

他不明所以:“……嗯?”

“我前段时间结了课。最近店里生意不忙,我闲得很。”

明笙换了只手拿手机,语气突然郑重其事,哑声说:“准备好迎接你的礼物。”挂电话前,她还不忘给他打预防针,意味深长道,“估计会很惊人。”

第二天一早,江淮易确实收到了她的醋包礼物。明笙仿佛一秒变身查岗狂魔,要求他拍房间里的环境照。他随意拍了一张交工,她还不满意,说:“手拿着房卡入境,拍全景。”

“……做什么?”

她气定神闲:“不然怎么知道你房间里有没有藏什么小美女?”

“……”

好吧,都是他自找的。江淮易一一应承,对她的无理取闹甘之如饴。

他照例又是一天忙碌,为了早点回去见她,累得晚上的庆功宴都没吃,只想马上回酒店,洗个热水澡解乏。

镜子里疲惫的面容和脸上经过一天新生出来的淡淡青茬提醒着他。不复从前了。在他有大把时间和精力陪伴她的时候,她缺席了他的生命,如今却还是似是而非地拖着。他有丝油然而生的不满,在心头一闪而逝。他把头发吹干,那种躁郁的感觉就消散了,化成分别两地几天来对她的思念。

江淮易想着要出去给她打电话,走到床边去翻他的手机,结果蓦地愣住了。

他的瞳仁因为轻微的惊吓而放大,脸上是做梦一般的表情,渐渐微微张开嘴,翕动了几下不知该如何开场。

躺在他床上的人侧过身,说:“怎么,不想见到我?”

这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笑眸,不是明笙的还是能是谁。

江淮易第一反应是看了眼自己身上随意系上的浴袍,又回身去看玻璃透明的浴室,讷讷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到了。早班飞机,来了之后补了一觉。”明笙丝毫没有不请自入的自觉,大方为他解惑,“这家酒店的服务员安全意识太差了。我装成把自己反锁在外面了,提供了照片和身份信息,她们就给我开了门。”

她对他眨着眼:“本来还担心他们会给你打电话确认,破坏你收到礼物的惊喜呢。”

江淮易听了一圈,对这个酒店的安保素质毫不在意。他在心里咬牙切齿了一阵,单膝跪上床,恶狠狠地欺身将她拢在臂弯里:“为什么不在我进门的时候叫我?”

明笙努力憋着笑:“你直接进浴室了啊……我也不好在你刚脱光的时候喊住你。那场面多尴尬,是吧?”她说完还分外流连似的看了眼那间全透明设计的浴室,内部情景一目了然。虽然有帘子可以遮挡,但他大约觉得这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住,压根没拉上。

江淮易努力压制被窥伺的羞愤与不悦,忍得面部扭曲。

明笙笑得花枝乱颤,引得他眼眸里的黑色越来越汹涌。她担心他真的恼羞成怒,两条手臂及时地环上他的后颈安抚,眼眸温柔:“不想让我看吗?”

江淮易缓过了最初的那一股不适与惊愤,寒眸掠过她捎着笑意的薄唇,滑向她修长的脖颈,锁骨……最终大手将人捞起来,抱上房间前的梳妆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完了,然后呢?”他的手在她裙子背后的拉链上游移,眼眸眯起,“我的礼物没有这么简单吧?”

这家酒店中西合璧,设计偏女性化。

明笙坐上去,复古的圆形妆镜恰好和她差不多高。江淮易进门的时候还嫌弃过这个台子很娘炮,但这会儿就发现了它的好处——在它两边隆起的柜子中央,那一小块置物的地方,恰好能坐下一个她。

他把拉链一下拉到底,她雪白的肌肤和背后肌骨的线条在镜子里一览无遗。明笙趁这时候将他浴袍的系带抽走,仰起脸道:“看完了,该开动了。”

一切蓄势待发,她接纳他,手指埋入他的发:“东西呢?”

“没有。”

“酒店里没东西?”

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江淮易用沉默作答,像某种试探,掌心依然在她的腰上游离:“不愿意?”

她不知在想什么,在他渐渐的动作下抵头在他胸膛,困难地呼吸,突然决定了什么一般,说:“随你高兴。”她听他在耳边朦朦胧胧地笑了声,抬头擦过他耳畔,深吸一口气,“嗯……”诱引的声音轻如棉絮。

“阿笙……”

他无意识地唤着,给她疼痛也给她圆满。明笙抚过他腰窝下紧实的肌肉,带着宛若被羽毛掠过的微痒不停向下蜿蜒,给他战栗也给他鼓励。梳妆台的支架在猛烈的摧折下吱呀作响,明笙渐渐脱力地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牙齿随着进退的动作而轻轻地相磕,如风雨之舟。

她蚀咬他的皮肉,他撕裂她的心扉。

月落入海湾,无数行人,过客,在世上行走。他们紧紧相拥,彼此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一般,抵死缠绵。

终了,江淮易伏在她身上,互相以同样的频率汲取着微薄的氧气。明笙唇上发干,良久才偏头看向旁边的水杯,轻喘着说:“让我下去……”

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肩窝里,喘息中带着嘶哑:“不要。”他环抱她腰身的力气又加几分,依恋地与她紧贴着,半点也不想挪。明笙感受着两人身上发汗后皮肤轻微的粘连,好像这两副身躯天衣无缝地嵌合在一起,这使得腰上被金属磕着的触感更加明显。

明笙伸手去摸他的手指,抚了好一会儿,才准确地摸到他无名指上那个细细的环。最冰凉的金属似乎也因为他的体温,而变得触感温和起来。

她留恋地抚了一会儿,生疏地张口:“不要摘了。”

江淮易听了,侧头在她颈上落唇,低笑:“你知不知道你在向我求婚?”

☆、第51章

“嗯。”明笙仰着脖子,觉得自己像一条雨天的鱼,周身*地被热汗浸没,艰难地呼吸,然而却找不到一处河海栖居。

江淮易眸色骤然间深黯。

他架住她的双腿将人一下抱起,两人一同倒回床上。他从床沿攀上来,在她耳边沉声道:“原来把你伺候好了,还有这种好处?”

明笙微一蹙眉,警告地喊他的大名:“江淮易!”

“知道了……”他悠然地扬着眉,吻她的神情餍足如亲吻一只猎物,在她脸颊唇畔尝够了,喉结因吞咽的动作而滚动了一下,“不摘。我答应你。”

江淮易不含情~欲地搂住她,把头依偎在她肩畔。终于等到她表态的这一刻,他觉得连她身上的体温都不同以往。她变得温柔,可控,唾手可得。这样的感觉甚至好过完全占有,令他想要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嫁给我,阿笙。”江淮易闭上眼睛,只用怀抱来感受她的呼吸与脉搏,慢慢地说,“我以前很迷信形式,觉得所有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都需要办一个热闹的典礼。很久以前我甚至想过要把你每年的生日办成不同的样子。”

“但现在不了。”他说,“我不想要很多人见证。我只想要你。”

他就着这个依偎的姿势,抬了抬头才能看见她的表情,认真地重复:“我们结婚。好不好?”

像一条久旱过后找回水流的鱼,竟有些忘记呼吸的本能。这个问题难以思考,也不用思考。她的心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明笙嘴角缓缓舒展,像一个删除过记忆的患者,眼神里蕴着未知的空旷,说:“好啊。”

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谢谢上苍为我敞开。

江淮易心满意足地将她拥得更紧。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从前的那些甜蜜,其实每分每秒都有着失去的隐忧。只有此刻是踏实的,她的身体她的心,都为了他一个人而悸动。

夤夜阒寂,他们依偎在完完整整的黑暗里,觉得彼此也从未这样完整。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易的呼吸平顺,明笙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小腿支起,稍稍向上用了点力。哪知他在第一时间惊醒,条件反射地将她按回去,双眸未睁:“去哪儿?”

“卸妆。”明笙软言软语地哄他,“让我起来,嗯?”

江淮易还是抱着她,只是自己也坐了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糟糟,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不累吗?”

方才她那样热情地迎合他,两个人不知轻重,不知今夕何夕,末了才体会到脱力的酸软。明笙无奈地说:“再累妆总要卸。”

“那你别动。”江淮易后退一步下床,摸索着开了地灯。由于久处黑暗,地灯微弱的光线反而能让他快速适应。他环视一圈把她的化妆包拿来,盘坐到床头,按亮床头灯。

光线突然明亮,两人都生理性地眯起眼,手挡在眼前。

适应了几秒,他们把手放下来,看见睡得或多或少有些狼狈的彼此,相视一笑。江淮易把她岔乱的一簇发丝从脑后挑出来,用手指理顺:“来,教我怎么帮你卸妆。”

明笙打开化妆包,说:“很简单的,我自己来就好。”

“一劳永逸。”江淮易把她拿出来的乳液和卸妆水抢过去,一本正经地端详起来,“又不是就这一次。教会了我,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多了。”

他一时兴起,明笙也懒得扫他的兴,指指他手上的卸妆水:“今天太晚了,随便卸一下就好。”她从包里抽出几张化妆棉,搁在手指上伸向他,“倒点上来。”

江淮易照办,还小心地控制着剂量:“这样够吗?”

“多少无所谓。”明笙闭上眼,说,“直接擦就是了。”

“这么粗暴?”

她故意戏谑:“你可以动作温柔一点呀?”

但江淮易学得很认真,果然照办。她怀疑他的力度能不能卸干净,闭着眼指挥道:“重一点。”

他突然不动了。

下一秒,她察觉到一只手攀上她的腰。江淮易惩罚性地在她后腰掐了一下,低黯的声音让她一瞬回到方才的缠绵:“对你温柔还不行。”

她睁开眼,眼眸淡淡瞥视,面不改色,出口的话却尽是撩拨:“嗯,有时候需要粗鲁一点……”

江淮易眼眸骤沉。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卸妆这道步骤忽略掉。但他不想半途而废,说:“你等着。”将剩下半张脸擦完,紧凑地问,“然后?”

“卸眼唇。”

“眼睛不是卸完了?”

“那就嘴唇。”

江淮易闻声凑近了去看她的嘴唇,拇指擦了两下,几乎没擦下来什么颜色,皱眉道:“我觉得可能没必要了。”

明笙抬眸,听见他眼神复杂地说:“反正刚刚都被我吃光了。”

她扑哧笑出声,脚趾因为开怀的笑而无意识地蜷起,伸手抓抓他的头发,把他抓出一个更有趣的发型,笑得滚半周进他怀里:“那也要卸。唇膏防水,弄不干净的。”

江淮易顺势将人一揽,覆身下去:“那就再来个强效的。”

唇齿相贴,他似乎是为了报复,一上来就恶狠狠地咬她的唇,迫使她启开齿关,听凭他的侵入。江淮易很有耐心,在她舌尖浅浅的逗弄,惹她不满地唔了一声,才忽而纠缠上来一吮。明笙舌根微微发麻,意欲反攻,他便将她腰身箍到微微窒息,好整以暇地迎接她。

许久,他放开她,略有丝不满:“涩的。”

“劣质唇膏才需要香料来掩盖气味。这支没有花香。”

他才不想听这种唇膏哲学,无赖地把手顺着她的腰线摸下去,边说:“不管,我不喜欢这支。”

明笙一愕,说“那以后换个牌子。”

江淮易得逞地笑,扶着她的腰退身而下,滚烫的唇自她的肋骨一路向下蜿蜒,将她敏感未褪的身子重新烤热,也将他的嗓子烧得沙哑:“乖,奖励你。”

他的吐息拂在腿根,一瞬的微凉令她反射性地向上瑟缩,腿情不自禁地合拢。江淮易留了一只手在她大腿内侧轻揉着帮她放松,诱引着将她重新打开,展露在他面前。她仿佛是一只饲鹰的兔子,承受他满含食欲的舔舐,和嗜血的抚慰。

战栗感很快一阵一阵,从脚趾一只蔓延到小腹。她阖着眼轻颤,最终在洪潮灭顶之前,起身抱住了他埋在她小腹的头。她捧着他的下巴迫他抬头,在战栗的余韵里不管不顾地与他接吻,接纳他满含她自身气息的回赠。

黑夜渐而变得糜乱。她分不清唇齿间哪些是他哪些是自己,挺腰迎接他再一次的进入。一刹那的满足感急流涌过之后,她才将粘在肩头的卷发往后撩走,抱住身前的人,咬紧齿关:“哪儿学来的?”

他勾起唇笑:“舒服么?”

“……”

她回答不了这样露骨的情话,然而她难耐又躲躲闪闪的表情令他愉悦得很,在她耳畔一遍遍说着浑话。明笙被激起来,每每在积攒力量之后,像挠人的猫似的在敏感的地方给他一下。黑暗仿佛经受不住激烈的情潮,从厚重的云层间渐渐崭露微弱的光亮。直到破晓时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没一个起得来。

江淮易本来就是赖床惯了的人,这几天保持良好作息但本性难移,时间实在紧迫就把手机往她手里塞,搂着她说:“帮我改签。”

“不打算回去了?”

“反正今天没事,晚点回去也没什么。”

“你同事刚打电话来催,现在穿衣服还来得及。”

江淮易皱皱眉,埋在她肩头不为所动的样子。

明笙无奈地妥协,生疏地打开他的应用列表改签机票,边问:“那总要跟你同事们发个消息交代一下原因吧?”

“就说被你榨干了。”

“……江淮易!”

江淮易痴痴地笑:“你想骗人就随便编个理由嘛。”

他没睡醒的时候道德水平也是没睡醒的状态。明笙忍无可忍,放弃了跟他沟通,帮他收拾完摊子之后歇了一会儿,推推他:“让我下去。”

“再睡一会儿……”

“黏死了。”明笙不留情面地把人推开,“我去洗澡。”

江淮易没阻拦,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不怀好意道:“不准拉浴帘。”

“……”

“你欠我的。”

☆、第52章

【r52】

明笙当然没答应他,洗完澡后忍着困怠,打电话给前台叫了早餐,再打电话确认了两个人的航班信息。江淮易看着她事无巨细地把琐事都料理好,困意渐渐消退,定定地看着她,翕动嘴唇:“你就没有想睡个懒觉的时候么?”

“不然呢,还回不回去了?”

“今天回不去还能明天,又不着急。最多翘一天班。”他说,“你让我现在为你了辞职都行。”

明笙半开玩笑道:“你人生态度这么随便?”

“没。我很有原则的。”江淮易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腰,“我是笙宝宝至上主义者。”

她随口问:“既然这么散漫,之前为什么要挑这么忙的工作?”

“……因为你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江淮易眼睫低垂,陷入记忆带给他的失落感里:“你说你姑姑喜欢。”

明笙蓦地想起,在陆雅琴过世前的最后那段日子里,他一直陪着她,变着法子想讨她姑姑的喜欢,但她一直拒绝他们会面。有次他心血来潮似的逼问她陆雅琴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她便随口答“精英型的吧”。忙碌,有前景,靠得住,组成了陆雅琴这样思想传统的长辈的心仪人选。

而他收敛了自己玩世不恭的天性与锋芒,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按部就班的人。

明笙不寻常地沉默。

江淮易过了一会儿自我消解了当初一厢情愿带来的寂寥,表情轻松地用手捏了一下她紧抿的唇,笑:“怎么,太感动?”

明笙被他□□着,眼眶突然泛红。

江淮易以为她生气了,松手说:“我太用力了?”

“没。”明笙突然笑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很自私。对你一直这么糟糕,但一想到如果有一天会没有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如果我不要你了呢?”

“我对谢芷默说过,爱一个人的感觉,就是把他的骨头敲碎了,也想一根一根带回家的*。”她用瘆人的语气说着,一边从颈后向下抚摸他的脊椎,“小心你的骨头。”

江淮易笑着,挺身亲了一下她的脸颊,黯声道:“最好是这样。”他好像得到了什么郑重的承诺,突然因此想起了要紧事,严肃地坐起来,说,“还是得早点回去。”

“嗯?”

“我妈说要跟你单独吃一顿饭。”他找出手机开始联络。

明笙:“你妈妈?”

“对。就上次我姐从医院接我回去那次。她看见你了。”江淮易抬头一笑,“不过你不用担心。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明笙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江淮易大言不惭,都懒得解释,便已经用手机收发着短信,安排好了时间地点,“我帮你们把地点都订好了。这家餐厅的日料特别好吃,我妈特别喜欢。你们就去那里见面,好不好?”

其实也容不得她说不好的余地。

一切都以他为中心,这个令她隐隐不安的会面一天天临近。

到了那一日,江淮易比她还郑重。

他在出门前,还找了周俊当参谋。

周俊难得周末,浪了一晚之后昏昏欲睡,看着江淮易在他面前换了十几件衬衣,表情扭曲:“我说江大少,什么事这么高兴,至于像要出嫁一样吗?”

江淮易分毫不理会他的调侃,在镜子前抿了抿唇:“我笙答应嫁给我了。”

周俊立刻弹了起来:“我操?这么快?”

江淮易斜睨他一眼:“快什么,我等好久了……”

周俊干咽了一下,想想这几年的来回折腾,也觉得无话可说,转而问:“所以今天你们这是……见家长?”

江淮易点点头,又颇感奇怪地说:“不过我妈不让我在场。”

“……”周俊噎得不轻,“那你打扮得这么仔细想给谁看?”

“我要去接阿笙。”江淮易把衬衣扣子扣完,转身倚在镜面上,“这样怎么样?”

周俊本来还想问什么,提起这个便深感无力,又崩溃地倒回去:“江大少,你帅得都能上天了,放兄弟一马成吗??”

但他还是不满意,看着镜子蹙眉:“我是不是,有点老了?”

“二十五岁你跟劳资说老?”

江淮易不说话了,表情幽怨,“她就喜欢年轻的。”什么十九岁的小领班,二十岁的混血男模特……在那群环绕着她的小鲜肉面前,他失去了优势。

周俊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放心,在她心里你估计就是个小学生。”

回报他的是被一个暴怒的男人强行拖出了他家。

他准备了这么久,其实接到明笙的过程也就十几分钟,很快就到了约定的地点。明笙进去见顾莜,他便悄然带着周俊走进隔壁包间。

周俊进去发现这个包间是和隔壁连通的,无情地嘲笑他:“难怪你主动说要请我吃什么饭,原来是偷听你妈和你老婆会谈,找人壮胆。”

江淮易一门心思在隔壁的谈话内容上,懒得理他。

隔壁的气氛疏离得很,在最初礼貌的寒暄过后,变成了彻底的沉默。

顾莜是一个毫无压迫力的女人,明笙在她面前感觉不到丝毫顾千月身上的那种干练气质,谈话好像是她在主导。这反而令她觉得气氛怪异。

终于,在她们把可说的场面话说尽之后,顾莜放下手里的清茶,忽而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你姑姑的关系?”

明笙微是一愣。她确实知道陆雅琴与她是多年好友,但顾莜清楚她知道这一点,却令她始料未及。这意味着,也许顾莜今天找她来的意图,就没有单单见一见儿子的女友这么简单。

“看来你知道的事很多。”顾莜的声音很温和,却没有笑意,静静地审视着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淮易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明笙明白她话外之意,直截了当答:“不是报复。”她说,“对现在的我来说,他只是他。虽然也许您会觉得,这样的关系为世俗所不容,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尊奉自己的真心更重要。”

出乎她意料,顾莜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顿,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抑或皱眉。她只是怔怔地听了一会儿,似乎在仔细思索什么,而后轻轻笑了起来,说:“你怀疑,淮易是你小姑的孩子,是吗?”

反倒是明笙愣住,怀揣着掩藏在深暗海面下的一丝光亮,说:“难道……不是吗?”

“按照你小姑的生育年龄,和淮易在我们家的位置。这个猜测也许很合理。”顾莜温和地笑,“那你对你的小姑,似乎了解得不深。”

她说:“雅琴天资很高,不满十六岁就上的大学,这你知道吗?”

明笙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在和绍年相恋的时候,其实是没有成年的。”顾莜看着她的表情,慢慢阖上眼睑点了点头,验证她的猜测,“而我长她几岁,又毕业在她前头。那个年代还流行包办婚姻,家里一直在促成我和绍年的婚事。绍年那时候也在公司发展期,需要我家里的支持。对我来说,我觉得她还年轻,未来的变数那么多,她总会投奔新的选择。而我顺从长辈的意思,人生就这么决定了,绍年也是很理智的人,知道该怎样妥当地选择。”

“但我没想到她这么决绝。她在那时候有了孩子,背着所有人一意孤行地生了下来。在那个年代,你应该明白她那样的年纪,生下一个孩子,会遭受怎样的非议。但绍年一直对她有感情,我们为了保护她,瞒天过海,让这个孩子的生母变成我。”

“这件事连我们的父辈都不知道。也不怪你不清楚。”

明笙仍在发愣,不能置信道:“我只是好奇,您和我小姑……妻子和初恋,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和乐地共处?”

“人的感情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选择。”顾莜说道,“或许换在今天,当时的我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在那时候,我们都想得太过天真。我对雅琴愧疚,所以以为自己能容忍丈夫另一个情人的存在。而她感激我接纳孩子,也以为自己能无名无分到老。”

“时间证明我们都错了。但是谁也挽回不了,积重难返的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样的死局。直到绍年出了事。”她笑,“我们就像被同时抛弃的两个女人一样,因为没有第三个人能理解我们的境况,反而奇怪地惺惺相惜起来。”

顾莜平静地看着她,不吝于将自己年少时的荒唐展露于人前,说:“所以,淮易不是你小姑的孩子。千月才是。他爸爸终究是偏心的,看上去最宠淮易,但其实把所有的心血花在了千月身上。他培养她,一步步促成她做他的继承人,而用溺爱的方式补偿淮易。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是后悔的,后悔当年娶了我。”

“所以,年轻的时候,不要因为一时的多虑,而选择自己不愿意的那条路。”她的模样忽然变得苍老许多,“所有的现实都会变,只有自己真实的想法会让自己念念不忘。违背己心的选择,终有一日会后悔。”

☆、第53章

“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今天单独约见你的目的。”顾莜的笑容依然平和,她的眼角是明笙在陆雅琴脸上都没有见过的慈蔼,“其实雅琴在过世之前有托我照顾你。她跟我说了你和淮易的关系,但那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说得并不详尽。等我想了解的时候,你们似乎已经分开了,我也没有机会正式见你一面。”

陆雅琴的临终托孤完全出乎明笙的意料,但这确实是陆雅琴的行事作风。明笙早已习惯于她的自欺欺人,只要在形式上做出了努力,便自以为已然仁至义尽,不管这样的形式对现实能否有所作用,她都能安心瞑目。

其实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明笙自嘲般低头一笑,说:“我小姑大约一直觉得我在报复她。”

顾莜讶然地睁了睁眼,又轻轻颔首:“雅琴确实是这个脾气,总以为旁人会害她,但又很软弱,逼自己承受和原谅一切。听说是她抚养你长大?”

明笙点头。

“那你早年应该很辛苦。”她笑。

在没有发生后来种种的时候,她和陆雅琴只是一对好姐妹,和所有亲密的女孩子一样,遥想过将来你生男我育女,可以结一对娃娃亲。哪知人事变幻,全然出乎人所能预料。

到了如今,顾莜看着明笙,越过了此间的半生纠缠,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她和陆雅琴彼此初心中的那个梦想。

谈话从往事到眼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餐厅里渐渐安静,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顾客。顾莜到了时间要走,明笙礼貌地起身送她。

临走前,顾莜轻轻抱了她一下道别:“淮易是小孩子脾气,我一直不太能想象他成家立业的样子。但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你能没有芥蒂,我也乐见其成。”她的笑容娴静而温柔,“以婆婆的身份照顾你,也算没有辜负雅琴的托付。”

说了这句话,就代表了对她的认可。

顾莜走后,明笙静静地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许多事都像一场梦,太多纷杂的情绪萦绕在心间,反而不知该喜悦还是该唏嘘。直到餐厅服务员奇怪地往包间里张望了几眼,她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拿着包出门,余光瞥到一眼旁边的包间。

门半开着,看起来人也刚刚走。居然有顾客也待到了这个点。

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被摆上了整齐的餐具。明笙踏过光可鉴人的玻璃地面,边打电话给江淮易。

他不知在做什么,打到第二个才接。

两人约在商厦的楼下。江淮易空着手徒步出现。

明笙问:“没有开车?”

“借给周俊了。”他不自然地撇开脸。

大厦的金色旋转门在他的视线里周而复始地转动。

明笙:“吃饭了吗?”

“不用吃。”

其实已经三点多,她只是没话找话。但他回答得很怪异,明笙抬头凝视他拢着薄薄阴翳的眉心,困惑:“怎么了?”

江淮易看了她很久,那句准备好的“没事”也没能说出口,他好像本来就不擅长撒谎,所以只能用一个突然的吻掩饰。

明笙因他突如其来的俯身而不得不后退半步,肩膀抵在墙上,玻璃墙面映出两个人的模样。江淮易单手搂着她的腰,旁若无人地将她紧紧压着,另一只手将她不知所措的手捉住,和她十指紧扣。

来往的行人约好了似的,会在经过半米开外的地方时投来一眼。

他沉沉地说:“回去吧。”

“嗯?”明笙调匀呼吸,说,“怎么回去?”

江淮易依然牵着她的手,“散步吧,你陪我。”

这里虽然离她店里不远,但慢慢走一时半会也走不到。明笙看入他眼底确认他不是在玩笑,末了说:“好。”

天气渐渐入秋,午后的阳光令人疲怠。他们沿着街慢慢走,穿过一盏又一盏绿灯。明笙等着他询问她和顾莜的谈话,但一直没有等到。

她不禁起了疑,问:“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哪个刚刚?”

“我见你妈妈的时候。”

“和周俊去喝酒了。”

明笙想了想,似乎确实有一点酒精的味道,但没有啤酒的苦涩和红酒的甘甜,那味道淡淡的,透着奇特的熟悉感。

她没有多问,呼吸着树叶的清香,估算他们这样过于缓慢的步伐,能不能在晚饭前走到店里。

交通指示灯换了种颜色,江淮易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在斑马线上和对面的人流擦肩而过,一边接通林隽的电话。

“晚上有空吗?”

明笙匆匆看了眼身旁的人,说:“怎么了?”

林隽:“晚上我会和法院那边的人吃饭,他们对这样的事比较有经验,你可以一起来问问。”

明笙显然犹豫了。但几秒过后,她还是答:“好。”

江淮易从看见她的来电显示开始,表情就显得异样。

静下心来,他其实已经不会因为别的男人给她打一个电话就开始漫天吃飞醋,但他依然觉得嫉妒。不需要什么暧昧的表情和动作,只凭她和林隽对话时那种势均力敌的气场,就让他遏制不住地嫉妒。

她给林隽的应承是郑重的,理智的,而给他的往往无奈,出于纵容。好像她给他的所有温柔,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完成任务一般的宽容。

穿过马路,江淮易便顿住了脚步。

明笙本也不想再走,停步没多久就已经在下意识地观察四面八方驶来的车辆。

他垂眸:“是不是要走?”

“嗯。”她担心他多想,悉心解释,“孙小娥的那个案子,程序在重新启动。林隽跟公安、法院的人都比较熟,帮了不少忙。你不嫌应酬无聊的话,晚上也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嗯?”

又是一盏绿灯,身畔的车辆从他身侧疾驰而过。

江淮易眸子里掩下许多情绪,仍然不肯放开她的手:“我想让你陪陪我。”

她神色为难:“今天……”

“今天不行。”他帮她干脆地补完回答,慢慢松开她的手,说,“那就去吧。”

明笙感觉到他的异样,没挪步子:“那你怎么回去?”

“离你店里又不远。我过去等你。”

“你一个人走回去?”

“嗯。”

明笙张望:“帮你叫辆车吧。”

“不用。”他又一转眸,“要不然你就陪我。”

她试着劝说:“我也想陪着你,但是这件事很复杂……”

“我知道。”江淮易安静地点点头,“你们都很复杂。”

最终,明笙还是不放心,走之前踮脚在他唇畔亲了亲,安慰:“那等我回来。很快。我保证。”好像担心他发脾气一样。

他嗤笑,挪开眼:“知道了。走吧。我又不会怎样。”

她离开的脚步还是有些依依不舍。或者,是放心不下。

明笙晚上回来,已经八点多。

她给他带了点简单的宵夜,按亮灯,发现江淮易不开灯躺在床边。他悄声无息地睁着眼,适应突然的光明。明笙在察觉到的一瞬间,关掉大灯,换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江淮易目光柔柔地看着她:“回来了?”

“嗯。”明笙拎着袋子过去,“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

明笙看他疲惫的模样,以为他是下午走累了,说:“累吗?要不要关灯继续睡?”

“我不累。”江淮易伸臂把她揽下来,明笙被迫把腰弯得几乎贴近被面,听他在耳边絮絮地说:“我好着呢。你想要什么服务,我给你来个全套的。”

明笙嗔怒地弹起来。江淮易被她的反应逗得兀自笑起来。

他这样一贫,她反而放心了。明笙松了一口气,说:“你妈说你是小孩子脾气。真是没说错。”

“哦。”他满不在乎,躺回去挑衅地扬扬眉,“你也这么觉得?”

明笙懒得回答。

非但是小朋友,而且还是个喜怒无常的小朋友。

她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她家小朋友还没有睡,掀开被子接纳她,并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一个突兀的消息:

“我辞职了。”

明笙措手不及:“什么?”

“考虑很久了。”江淮易说,“昨天做的决定。”

昨天做的决定,能忍到今晚才告诉她,绝对是他藏秘密的历史上卓越的一笔。

明笙对所有事的接纳力都很高,点点头说:“随你开心。”

“什么叫随我开心……?”江淮易翻身抱住她的腰,认真地说,“是不是我做什么决定都可以?”

“你高兴就好。”

“你觉得我真是小朋友吗,因为高兴就做一个决定。”他说,“你就一点不关心我之后的打算,还是觉得我根本没有打算?”

明笙被问得猝不及防,眨了两下眼:“不管你是有打算,还是没有打算,我都不在乎。”

她想说他的决定她都会支持,但落在他耳朵里显然不再是这个意味。

“是不是有一天我不要你了你也不在乎。你觉得我喜不喜欢你都是不重要的事?”江淮易抱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紧,支起半个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小孩子闹的时候,你就给一粒糖,不然他多伤心啊。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说什么?”

他自顾自道:“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很可怜,所以你才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明笙茫然了好一阵,想不出他突然缺乏安全感的原因,以为他在吃醋,掌心抚着他的脸颊:“到底怎么了?等案子的事情结束,我保证再也不因为别人的饭局扔下你,好不好?”

“我觉得你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说什么喜欢我,什么不让我离开你……其实如果我不要你了,你只会松一口气,不用再满足我了。”

明笙托着他的脸转过来:“胡思乱想什么呢?”

江淮易倔强地别回去。

明明是她当年自己说的,她说过的话,都是真的,而没说过的,就是没有的意思。就算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明笙无奈道:“既然闲下来了,那就找个时间,我们去登记。”

江淮易终于有所触动,侧眸看她,说:“又哄我?”

“哪有用这个哄人的。”明笙无言地笑了声,故意寒着脸威胁,“还是你觉得没必要了?”

你才觉得没必要——

江淮易对这四个字格外敏感,恨恨地瞪她一眼,把人圈进怀里,“那你说一声爱我。”他的表情肃然又认真,“笙宝宝,你爱我吗?”

难以名状的直觉涌上心头。明笙想起顾莜的话,想起陆雅琴和江绍年。这三个人的纠葛,对她的意义,也许只是一个真相的浮现。然而对他而言,是整个前半生的区别。

他是被放弃的那个孩子。

因为老一辈的重男轻女思想而不得不出现,但他的母亲把他当做某种政治联姻的产物,早年一直逃避他的存在,直到如今才渐渐平心相待。从来最疼爱他的江绍年,其实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出轨而在补偿他,在填补自己内心的愧疚。而他姐姐,则更像一个胜利者,他因为被牺牲而获得她的同情和宠惯。

他们其实并不爱他。

所以他们对他毫无要求。他只是他们的一份责任,他们精心营造着骗局,只要他在这个局内开心一辈子,这份责任好像就能被完美地履行。

好像因为这个原因,他的问句突然有了一种仪式感。明笙开口的时候,觉得这个回答如向神父许诺一样庄严——

“我爱你。”

如果人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

她愿意回到十七岁,保全所有无用的天真,

干干净净地爱一个人。

但如若不能——

她只能给他所有的从今往后。

☆、第54章

明笙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着,好像提前体验了一遍哄孩子的生活。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疲累,就着月光,静静地端详他入睡时的面容。江淮易做噩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搂住她,她便半梦半醒地安抚着他。

秋夜薄被,醒来的时候却总是一身薄汗,保持着相互依偎的姿势。

江淮易居然比她早醒,亲了她一下便起来穿衣服。

明笙讶然:“你去做什么?”

江淮易只套了一条紧身裤,裸着上身靠在门边,说:“你再睡一会儿,我给你弄吃的。”

她的声音响在身后:“你怎么弄?”

“店里不是有厨房么?”

说着他就下楼了。

店里只有西式早餐的原料,他用厨房鼓弄出简单的培根煎蛋,倒了杯牛奶端上来,自己去洗漱。明笙半靠床背,吃了两口,火候居然掌握得还不错。

江淮易忙活完,出来擦了擦手,坐到她床沿:“好吃吗?”

她点头:“嗯。”

江淮易哼笑:“就知道骗我。”

明笙奇怪道:“我骗你什么了?”她是真诚地在夸他。

“你嘲笑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还当学做饭有多难呢,这不挺简单的。”江淮易说,“以后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明笙都想不起那是多久远的事了,打趣道:“所以你打算当家庭主夫了?”

“不行?”

“行啊。”明笙挑眸看他,“户口簿在身边吗?今天就可以让你上任。”

“……”他突然沉默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么快就去领?”

她反问:“不行?”

“不是。”江淮易顾左右了一阵,好像在做什么决定,最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好了?”

“嗯。”

“我都没有正式求一次婚……”

“不需要。”明笙抱着他,目光沉定地说,“我只想要你。”

他抵着她的额头,嘴角渐渐漫开一个笑,说:“那我们现在就去。”

明笙开车送他回家。江淮易挑挑拣拣,换了身蓝色衬衣出门。走到门口,又突然停步,低头审阅她的着装:“你就穿这个去?”

“嗯?”明笙看了看自己,出门的时候往身上套了件薄毛衣,“怎么了?”

“要拍照的……”他重新把她领进去,打开顾千月放品牌新款样衣的衣帽间,说,“换一件吧。”

他对这种事超乎常人地在乎。明笙无奈地看着能用浩瀚来形容的衣帽间,说:“那你帮我挑?”

江淮易微笑答应:“好啊。”

两个人关上门在衣帽间里待了不知多久,江淮易终于挑中一条垂坠质感的浅蓝色真丝裙,和他身上这件确实很搭。他在这方面的眼光很可靠。明笙拿过去,没多看就走到了穿衣镜前。

江淮易居然跟了过来。

明笙笑:“怎么着,亲手挑还不够,还要亲手帮我穿?”

“那也不错。”江淮易说着,两只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腰,把她宽松的针织毛衣轻轻往上一撩,镜子里便映出了她胸衣的下沿。他嘴角带一丝笑,在她耳边道:“宝宝伸手。”明笙果然抬了抬手,容他把衣服褪出去。江淮易从背后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一边看着镜子,手闲闲摩挲她半身裙的后拉链,慢慢拉下去,唇畔的笑暴露了他的享受。

明笙觉得他根本就不是想帮她穿衣服,霍地转身:“行了。裙子我自己穿。”

“不要。”江淮易抽走她手里的裙子,抖开来,“要怎么穿?”

这条裙子设计繁复,明笙也不知道该怎么指导,任由他玩洋娃娃似的把裙子在她身上穿穿脱脱。最后她哭笑不得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行。”江淮易大有一定要攻克这条裙子的决心,把复杂的系带抽出来,解谜一般重新系一遍,吊儿郎当地说:“以后要是有了女儿,让我帮她穿衣服,我就对她说,爸爸只会脱衣服,不会穿衣服。多不好啊……”

他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把系带系对了,左右把她转了一圈,满意地说:“你看,这不是搞定了。”

明笙累得倚在穿衣镜上无奈地笑。

江淮易笑了笑,突然从口袋里拿了个盒子出来。他扶着她的手,慢慢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那枚多年前挑的蓝钻依然闪闪发光,分毫不受岁月的侵蚀。

“不准反悔,笙宝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黯声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

她看着戒指的品牌,大约也能猜到他是什么时候买的它。当时他也想要对她说这样的话吗?但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明笙反手扣住他的五指,踮脚吻他:“嗯,知道了。”

磨蹭着出门,都快过了民政局上午的工作时间。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领他们到台子边一人一本读誓词。江淮易好几次读不下去,被工作人员郁闷地催促:“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别老笑场啊。”江淮易才严肃了些,顺顺利利地读完。

从民政局出来,两人都饥肠辘辘,就近找了家餐厅吃午饭。

明笙边布菜边抬眼:“看我做什么?”

江淮易菜也不碰一筷子,撑着脸盯她看,笑眯眯的:“我媳妇好看。”

“叫得倒挺顺口。”明笙嘁地笑了声,数落他,“读誓词的时候嬉皮笑脸的。”

“没有嬉皮笑脸。”江淮易皱起眉,好像在为自己正名,声音又渐渐低下去,“我只是,很开心……”

他拉住她的左手,看不够似的打量那枚璀璨的钻石,笑着摸了一下:“戴着也很好看。”

明笙嫌弃地抽回手,玩笑道:“别拍马屁了。你现在可是个无业青年,还需要我挣钱养你。我能不好看么?”

江淮易毫不在意,还在她手上啃了一口,低声说:“那你要养一辈子。”

但这当然不会实现。

江淮易没过几天,便又重新走马上任。江氏筹谋了很久的基金终于正式成立,顾千月打算一步步交给他打理,先前的工作权当是历练。他熟悉公司的初期,比此前工作的日子还要忙碌。

明笙为了方便见面,几乎长住在他的公寓。

谢芷默对此瞠目结舌,知道她把证领了,更为惊诧:“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我感觉知道他回国的消息好像也就是前不久。”

他们这个进展,快得超乎她的想象。

“没有什么好谨慎的。”明笙点了一根烟,生疏地体会着烟气经过肺腑的感觉,让自己镇静下来,“我已经谨慎够了。”

谢芷默深谙她的脾性,也不多劝,只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酒?”

明笙默了一下,说:“还早吧。等他稳定下来,再抽时间。”

“啧啧。”谢芷默摇摇头,“你呀……”

“我怎么了?”

“你自己没有发现吗?”谢芷默说,“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毫无原则,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步调走。”

“不然呢?”明笙满不在乎道,“我觉得都一样。什么时候办,办不办,都无所谓。”

“我不是说这个。”谢芷默撅了撅唇,忧虑道,“我是说他这个人。平常的时候看起来也许很好,但是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容易失控。当初他被你甩,就能任凭许亦淑那样的人中伤你,我都忍不住想出面去扇人。你说如果将来有个三七二十一,会不会变本加厉?”

谢芷默叹气道:“这些你自己完全不放心上。”

“我不在乎。”明笙抖落一截烟灰,眼角扬起,“我答应了,我这个人是他的。就算他想戳几个窟窿,我也随他高兴。”

☆、第55章

他们两个,一个痴迷一个激进,谢芷默跟她聊不下去这个话题,便转而问:“孙小娥的事了结了吗?”

明笙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闪,说:“结束了。”

阎哥他们供认不讳,他们利用孙小娥好高骛远的天性骗她借了高利贷,又在她无力偿还的时候将人杀害。典型的草菅人命的方式。

人这么容易就没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也没有是非曲折可论道,如烟灰一般一抖就落。如果不是她,也许连一个为她讨取公道的人都没有。

每每忆及早年的人事,都觉得喘不过气。

谢芷默看得出她的低落,陪她喝了几杯便把人送回去。

明笙是在家门口晕倒的。

前一秒谢芷默还在跟她笑着道别,下一秒她的身影突然一晃。谢芷默察觉不对劲,立刻把关了一半的车门踢开,冲过去将人抱住。

一向开三四十码的谢芷默第一次把车速飚上一百二,将人送进急诊室,心有余悸地打电话给还在国外出差的江淮易。

幸好虚惊一场,明笙很快醒来。江淮易第二天赶回来的时候,正好接她出院。

谢芷默在一旁数落:“你们平时一点都不留心这些吗?医生说小笙孕酮水平特别低,根本不适合怀孕。她还天天熬夜管店里的事,不晕倒才怪。”

两个人听她训了一顿,才驱车回去。

江淮易一路上都很沉默,掌心罩着她微微握拳的手背,一言不发。

他的倦容那样清晰。明笙以为他是没适应时差,回到家的时候还对他微笑了一下,说:“累就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你让我怎么去休息?”江淮易攥住她的手不让人走,声线低冷,“谢芷默说你打算做流产。”

明笙似乎没有料到谢芷默会把她的决定告诉他,顿了下才说:“医生说,本来也有流产的风险。”

“所以你就想做掉?”

她想到他会这样,尽力唤回他的理性:“依你现在的情况,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要孩子。而且我现在体质很不好,要保胎的话早期需要卧床静养,需要人耗费那么多精力照顾我,最后还有可能保不住。不如直接……”

“明笙!”江淮易粗暴地打断她,表情都显得寒气森森,“我不允许。”

他斩钉截铁地截断了她反驳的可能,然而她别开脸不发一言,似乎想把这当做他的感情用事,而她心里自有决定。但江淮易把人打横抱起来,不由分说地放到床上,把医生开的药一盒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倒水递给她。

明笙没接,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孩子没有了,以后还会再有的。现在确实不是个好时候,我不想让你因为徒劳的事分心……”

“什么叫徒劳?它是我的孩子,不管它什么时候来我都会欢迎它。是你不欢迎它。”江淮易仔细阅读着每一种药的功效,最后放下来,蹙着眉说,“你以前偷偷背着我吃了多少药,才把身体搞成这样子?”

明笙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你以前不是很不想怀孕吗?因为那种不可理喻的理由……”江淮易回忆她曾经对这件事的如临大敌,后来终于明白原因,但却觉得可笑万分,他压低了声音,嘴角的一抹笑里带着讽刺,“明笙,你怀疑我是你弟还跟我睡,你是不是变态?”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能知道?”

明笙仔细回想,也只可能是顾莜来找她的那一次。他那一天很不对劲,但她后来只当做是他醋意大发,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件事藏得这么深。

江淮易把药递过去,看着她吞下才安心,说:“你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了我多少次?我每次都像个傻子一样挽回你,以为自己不够好,以为我让你失望了……”他顿了顿,“你看着我难过的时候,有想过告诉我吗?有没有想过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亲自去查证,立刻就能出结果。”

“可是你宁愿耗着。”他说着,把脸偏向一边,带着倦意的侧脸令他的眼神显得那样寒漠。

明笙也无法向他解释。其实事情过去之后回忆起来,她也会觉得自己无法理喻。但当局者迷,那时候的畏惧是真实的,像一排尖刺,阻止她靠近真相。她怕彻底的尘埃落定,怕连幻想的余地都失去,但此时回头看,却没有办法理解当初的自己。

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在赌气。”

“我没有。”

江淮易的嗓音仿佛被灼烧过,低沉泛哑:“那时候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现在我是你丈夫了,不要再对我没有信心。”黄昏的光线下,他眼眶通红,忍耐地低了下头,起身说,“你好好休息。”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明笙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度过的这个傍晚。她倚在床头,从黄昏一直到天黑。最后孕期的困怠占据了仍显孱弱的身体,糊里糊涂地睡着。

后半夜,意识隐隐约约,发现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

她睡得早,此时很容易醒。江淮易轻轻地来到她身边,小心地将她搂住,还是把她惊醒了。明笙迷迷糊糊地开口:“还没睡吗?”

“睡不着。”江淮易贴着她的背,辗转反侧一夜、疲惫至极却无法入眠的身体好像终于有了地方皈依。他把头靠在她的蝴蝶骨上,用气声说着,“你懂什么。我本来有多开心……”

争吵过后两个人都比平时沉默,凌晨三点的夜色笼罩着彼此。

明笙静静听着,他像呓语一样,委委屈屈地说:“我疯了一样回来,不是为了知道你想要放弃。我不该凶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江淮易从身后抱着她的腰,好像只有这个姿势能让他安心,声音低低的:

“笙宝宝……我好想你。”

☆、第56章

明笙在半梦半醒间,阖着眼,总也不愿启唇破坏。

相爱的人争吵会耗尽心力,而此时的缱绻只是脆弱的暂时和平。她明白这一点。

江淮易好像总算心平气和了些:“之前没有好好关心你的身体状况,是我的错。但是医生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没了一个之后可能会习惯性地流。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我们就好好迎接她的到来,不好么?”他倾身附去她耳边,声线是令她陌生的低柔,“我想要小小笙了。”

明笙终于不再装睡,翻身和他面对着面,说:“现在合适吗?”

“有什么合不合适。”江淮易轻轻地把手覆上她的小腹,柔柔地笑,“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学着照顾你们两个。”

“没有在赌气?”

江淮易无奈地蹙起眉:“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明笙枕上他胳膊:“不要皱眉头。”她的指尖轻按在他眉间,“我也想保住这个孩子。但是会有很多麻烦,你最近这么累,怕你顾不过来。”

“我可以。”江淮易低头抵住她的前额,嘴角漾了一丝笑,“要不是有小小笙,你就会知道我一点也不累……”

明笙嗤然予他一个吻,唇舌缠绵,尔后垂头喘息,笑意一点点收敛。

虚假的嬉笑一冻就成灰。

默然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沉沉地说:“对不起。那件事,一直瞒你。”

“我以前很自私。”她说,“一开始接近你只是因为好奇,也没有料到会真的和你有更深的瓜葛。我这个人,处理事情的时候很消极。说好听了叫潇洒,事情不到燃眉之急的地步就习惯于忽略不计。我那时候一直安慰自己说是小事,你有没有爱上我,都无所谓……后来回头看,才发现其实我一直很在乎你。我怕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感情,就要去面对更多接踵而来的问题,倒不如一直这么没心没肺下去,至少还能骗自己说,不重要。”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一直以来的愚蠢和纠结,都是因为自卑。”明笙无意识地蹭了蹭,与他依偎得更紧些,“以前的经验告诉我,被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觉得你对我的好,都也只是一时侥幸。”

“阿笙……”

“对不起。”明笙眼睫微颤,“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生气。”

“没有生你的气。”

江淮易别开脸,“刚知道的时候确实有点接受不了。但是我生不了你的气。”他捏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低头说,“只要你稍微对我温柔一下,我就觉得那些都没什么……你最重要。”

明笙仰起脸,目光所及,他的脸在那么近的地方,灿如星辰的眼眸只为她一个人泄露柔光。

江淮易鼻间突然轻哼一声,小孩子模样地移开眼:“所以侥幸什么啊。你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矛盾解除,他又变回原形,蹭上来撒娇,“不准动孩子,其他都原谅你。知道了吗?”

明笙被他闹得出了一身薄汗,护住小腹,把人推下去:“知道了。你女儿说想睡觉。”

他笑出浅浅的酒靥:“好……听女儿的。”

一夜过去,明笙变了主意。

谢芷默知道消息,在电话里对她的朝秦暮楚大肆批判:“你昨天不还看起来很有主意,我还以为你是吃了铁秤砣,轻易不会变。敢情一晚上过去就倒戈了?”

“那怎么办,他想要。”

“……”谢芷默一阵失语。

电话里沉默很久,她突然长叹一口气,说:“你呀……”

多年挚友,明笙明白她的担心,但却故作轻松道:“我怎么了?我还没有跟你算你把事情告诉他的帐呢。”

谢芷默听了回嘴:“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夫妇的和谐稳定。就你那个有什么事都自己藏着,天塌下来一声不吭自己去补的脾气,遇到一般人还好,你觉得江淮易像能接受的人吗?真不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处下来的。听我的,以后好好改改。”

明笙也不知听进去了没,说:“嗯。”

“你这是真心的还是在敷衍我?”

“没敷衍。”明笙声线略显疲倦,“只是容易累,没说几句话就觉得困。”

谢芷默心领神会地笑起来:“当上准妈妈毕竟不一样,行了,好好休息吧,有事记得跟我说。”

明笙刚挂电话,江淮易的来电就到了。

这会儿是他早会散会的时间,明笙从电话里还能听得见他走出会议室的脚步声,明知故问道:“开完会了?”

“嗯。”他应得很短促,“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来不久。”

“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

“有没有好好吃药?”

“嗯……”她忽然轻笑一声。

江淮易:“笑什么?”

“你打算每天这样查岗吗?”明笙笑着说,“要不要帮你录一段音频,给我当闹铃,一小时响一次。”

“不行。”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要亲自来。”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能接到同样内容的电话,只是第二天是英语,第三天是德语,第四天接起来就是一声“as-”为了不让她厌烦,变着法地逗她发笑。

明笙的身体状况也很争气,除了妊娠反应比较强烈以外,没出什么岔子。谢芷默陪她去医院复查,一切指标都在变好。

转眼已是深秋,明笙拿着检查结果,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针织外套,里面一件浅色内搭,较之数九隆冬还穿短裙的从前已是很要温度的打扮。她不再化瑰丽的浓妆,素面朝天地出神,整个人淡得好像要融入身后雪白的墙壁。

谢芷默握住她体温有点凉的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

“医生不是说你恢复得挺好的么?看你这模样,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谢芷默在她身边坐下,“你用这样的精气神养胎可不行。江淮易之前不是挺闲么,你一怀上他就忙得连陪你做个定检都抽不出空,像话吗?”

明笙摇摇头:“跟他没关系。是我不让他来。”

“你们又闹上了?”

“没,最近挺好的。”明笙突然扭头,说,“他刚接手公司,忙得休息时间都不够,但是每天对着我都开开心心的,时间久了我会觉得很愧疚。想也知道,这样总是强撑着每天兴高采烈有多累。其实我没那么娇气,不用他事事迁就我。”

“所以你就连检查都不让他陪?”

“能自己来就省点形式主义。”

“你呀……”谢芷默啧啧地摇头,“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强撑着啊?我看他挺活蹦乱跳的,前几天还紧张兮兮给我打电话,让我透点口风,怕你嘴上搪塞他,背地里还没死了把孩子弄掉的心。你看看你把人家逼的。”

谢芷默亲力亲为地劝说:“我小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连高考都不准我妈来接送我,以为自己可独立了。那天下暴雨,等我走出考场,才发现我妈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裤腿全湿了,躲着我不让我发现,就为偷偷看我一眼。”她顿了下,“所以说啊,真正爱你的人,你太懂事太为他着想,反而会让人家的关心无处着落。”

明笙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居然没有佯装头疼,反而轻轻一笑,说:“知道了,谢老师。”

谢芷默原本还打算拉她一起喝个下午茶,看她精神头不济的样子,就想把她送回家。但车开到一半,明笙打了个电话,又说到江淮易公司楼下停。

明笙下车,搭住车门:“干嘛用这眼神看着我?”

谢芷默笑:“早年觉得你太早熟。自从搭上了江淮易,越来越觉得你就是个没长大的。”

明笙轻翻眼皮,一把甩上了车门,留谢芷默在车里咯咯地笑。

江淮易的助理下楼刷卡带她进公司。江淮易暂时不在,她迎着格子间里许多窥视的目光,一个人走进他的办公室。

房间的布置简洁得有点不像他。明笙走近他的办公桌,手指抚过桌角一叠《s》《ist》《》,挑开来,中间夹着一本《育儿百科》。

秋日黄昏的阳光,洒在她的外套上,将人烘得暖洋洋的。她弯起嘴角,然后听见了门被重新打开的声音。

江淮易进门一笑,快步走去抱住她,将人轻轻抵在办公桌上:“想我了?”

明笙两手紧张地抵住桌角,担心他太用力挤压到小腹:“先松开……”

他掉了个方向,自己坐在桌沿搂她进怀里:“检查下来怎么样?”

“挺好的。”

“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江淮易覆上她尚未显出来的肚子,一本正经地低头跟它对话:“你妈妈最近好乖,好不习惯。”

他坐她站,一弯腰,发丝正擦过她的颈子。

明笙忽而伸手,将他拥在胸前。

江淮易果真很不习惯,愣了一下,贴着她的心口不敢动:“……怎么了?”

她低头,轻声说:“下班了吗?陪我回家。”

☆、第57章

江淮易声音嗡嗡的:“晚上还要陪客户。”

明笙说:“那就算……”

“骗你的。”

江淮易突然抬头,下巴磕在她胸前,眼里斜晖脉脉,“我说有事你就不让我陪了?”

明笙低头触碰他的目光。

江淮易把手边的文件拿起来,又嘁地一声扔开,打印纸在光滑的台面上铺开一个白底黑字的扇面。

“这些事哪一件有你重要。”

正这时,敲门声叩碎气氛,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江淮易不耐烦地说了声“进来”,助理捧着一份文件进门,就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江淮易还没松开明笙的腰,从门口的角度看,他们的姿势简直像在哺乳。这实在是……让她没有办法拿出专业素养,把晚上的行程流利地说完。

好在她刚说出“晚上”两个字,她家boss就果断地发号施令:“出去。有事等会再说。”

助理怔了一下,很快机灵地告退。

这是……被她撞破什么好事了啊?

人都已经走了,明笙依然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江淮易怀抱落空,抿了下唇:“走吧。”

“就这样走?”

他已经拿起自己的外套,“不然?”

“你助理好像有什么事找你……”

“我知道是什么事。”江淮易揽着她肩膀把人带出办公室,另一只手带上门,恰好把她封在门和自己中间,轻眨了只眼,“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明笙都能听见路过的员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江淮易扣着她的五指,只顾牵着她走。

明笙淡淡地笑,慢慢跟在他身后踱。他西装革履的背影显得淡然,冷漠,有种属于职场的威严,拉着她的动作在旁人眼里强势到不容置喙。但只有她知道,他走得很慢,她能从他背部细微的牵动看出他什么时候想回头望她一眼。

这个人对她的眷念,依恋,甚至患得患失时的急躁不安,她都能看得见。

她的食指轻轻地,勾住了他的无名指。

江淮易手指忽然一颤,回过头来看她。

只消这一眼。

爱侣之间有特殊的默契。一进停车场,两人坐进车里,明笙主动地侧过身,任他面对面抱住自己。江淮易两只手臂交缠在她肩上,舒服得闭上眼睛叹一口气:“好想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你。”

“回家不就见到了?”

“那不一样。”他用嘴唇摩挲着她耳际的肌肤,呢喃着说,“我喜欢你在等我的感觉。”

明笙微微仰头:“我在家的时候也在等你。”

停车场空旷无人,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江淮易凝视着她,笑得像她刚认识他的那个年纪,“真的?”

明笙在他腰上掐一把:“所以,今晚早点回来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待会儿还得再出去。”

江淮易被掐得侧弯着腰,笑着伸手把她揽进怀:“你以为我是去做什么的?”

“不是说陪客户?”

江淮易呵地一声轻笑,在她耳边说:“我改主意了。我们一起去。”

明笙一路上不明所以,直到他把车停在一个艺术园区外。

走进工作室,穿越庭院里的绿植,有一间半开放的茶室。江淮易带她坐在这里等候。

明笙随意翻着茶案上的文化宣传册,身后用玻璃隔开的空间里,空荡荡地铺着木色地毯,几件装饰性的白色婚纱挂在贴墙的长架上。

这是一个婚礼设计工作室。

见他们的是设计师艾伦,一个有着碧蓝瞳色的英国男人。

高大的男子一见面便热情地拥抱江淮易:“易,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太太也来。”说完向明笙张了张手臂,“你比他形容得更美丽,江太太。”

明笙被动地接受了他友好的拥抱,轻声道谢。

而后,狐疑地向江淮易投去一眼。

不用他解释,艾伦已经坐下:“还没向你自我介绍,江太太,我是alan,这里的创始人。易是我的第一个投资人。”

他的口音很奇怪,虽然遣词造句流利顺畅,但没有一个字在正确的声调上。“易”是他发得最标准的一个音。

明笙被他过分正式的称呼惹笑,说:“你好。我是明笙。”

艾伦试着发音:“笙——?”

她赞赏地点点头:“嗯,很标准。”

江淮易不动声色看了眼腕表。

艾伦遗憾地努起嘴:“看来我们需要先聊聊正事。”他摊开手边的一个设计册,“这是我的设计初稿,主题和风格是易的意思,我只负责具体的实现。”

他笑着向明笙摊手:“新婚快乐,美丽的准新娘。”

艾伦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有他在,明笙基本没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发表什么意见,都是江淮易在不停地挑剔细节,修正方案。

这结果与他带她来的初衷大相径庭。回程路上,江淮易有些不满:“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那个朋友,艾伦,挺有意思的。”

他握住方向盘,愤懑扭头:“谁让你说这个了。”

明笙仍不死心,挑挑眉:“他说你是他的投资人。”

江淮易泄气回头,淡淡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他还在读书,在英国主修室内设计,爱好美女和酒,妄想开一间独立工作室。”

“你在酒吧认识他的?”

她笃定如神算。

江淮易眸色复杂地瞥她一眼,艰难承认:“是。”

明笙不顾形象地在车里大笑起来。

江淮易边开着车边伸拇指去捏她的脸:“笑什么笑。”

她仍在自娱自乐,目光明亮:“我就说,你不像是冷静做投资的人。让我猜猜,你给他资助是因为什么?拼酒输了,还是把洋妞失败?”

“陆明笙——”

“都不是?”

江淮易手肘撑着车窗,指甲无意识地刮了刮自己的嘴唇,好像想起了什么丢脸的事,望着车流淡声道:“差不多吧。”

明笙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身为一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待产妇女,她和艾伦保持着紧密的联络。原本由江淮易敲定的一个个细节全都转经她手。艾伦和她讨论手捧花的设计与用材,明笙喜欢的蓝玫瑰由于和婚礼主题颜色不符而只能弃用,贴心的艾伦第二天马上订了一大束蓝玫瑰以安慰新娘。

江淮易知道之后脸色绿了一晚上,明笙怎么安抚都无效。

最后,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床上,那束蓝玫瑰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暗香。

明笙摊牌:“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只能从艾伦那边打主意了。”

“你就这么好奇?”

“有关你的事我都好奇。”她侧头打量他,“你从来不提你在国外那几年的事。”

时间究竟用怎样的物质,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变成她身边的这个人?

他好似被什么触动了,终于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真的想知道?”

“嗯。”

“我打输了一个赌。”

“什么样的?”

他把手指举起来,指了指无名指上的戒指:“关于它的。”

那时他黯然出走,也不愿意在那边交朋友,每天除了完成学业,就是偶尔一个人去喝几杯。艾伦热情、健谈、有才华,是一个优秀的临时酒友。

艾伦瞧中了江淮易的失意与挥金如土,借着帮他走出往事的托词,和他打赌,一年之内,如果他不能忘记心里的那个中国姑娘,就要给他一笔启动资金。

“那时候我做得很好,从来没有关注过你的任何新闻。每天和艾伦的朋友们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我。”说到最后一句,江淮易小心地瞟了她一眼。

明笙没有生气。

他继续说:“我几乎赢下了那个赌约。”

“然后呢?”

江淮易迅速躺下,轻盈的被子一下蒙住脸,耍赖:“累了,后半段下次再说。”

明笙不依不饶地挠他的痒:“说不说?”

“不说。”他在床上滚来滚去,像个撒泼的小孩子,“不准再欺负我。”

这个人顽劣起来,明笙拿他毫无办法。

夜早已深,她只好配合地睡下。

后半段的故事是艾伦讲给她听的。

“后来,易跳进了泰晤士河。”

艾伦狡黠地大笑:“因为我趁他不备,摘下了他的戒指。他骗我说那只是一枚装饰的戒指,但我相信它一定有寓意。果然,我只做了个假动作,他想也没想就随着我扔的方向跳进了水里。”

“我赢了一大笔钱。”艾伦骄傲地说。

然后,他拿出策划案的最终稿,跟他尊贵的客人做最后确认,并拿出了请柬的样本:“来吧,让我们回到正题。”

明笙还没有从故事中回神,怔怔地接过请柬。

艾伦指引她:“你可以嗅一嗅上面的花香。”

明笙照做,浅粉色的请柬上染有淡淡的香气。香味自然而熟悉,没有香氛复杂的前中后调,它纯粹而怡人,好像在嗅破土而出的一朵鲜花。

艾伦啐骂:“易是个变态客户!我试了九种工艺,才让香槟玫瑰那么淡的香气留在纸上,你现在闻到的是我披肝沥胆的味道!”

然后他停下来,皱着眉问:“对了,披肝沥胆是这么用的吗?”

☆、第58章

明笙写请柬的时候,才发现许多人她都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一封请柬发出,婚礼如期而至,这些人全到了她眼前。

秦沈给她封了个数额惊人的大红包。他有多少积蓄,明笙这个做老板娘的最清楚不过,这个红包是一定要退的。

她做不来那些塞来塞去的小动作,筵席散后把他叫去,从手包里抽出厚厚一个信封,意味了然。但秦沈死活不肯要。

他在婚宴上有点喝高了,年轻的脸上红彤彤的,和她身上那件喜服一个颜色,笑意洋洋:“老板娘,你就好好收着,不用心疼我的钱。要不是有你,我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工地上喝西北风呢,哪有你的喜酒喝呀?”

“真的,笙姐,这钱我从跟着你干的第一年就开始攒了。我当时就想,你对我这么好,将来你要是嫁人,我一定得把这礼金给你封实了。”

明笙若有所思地低了低头,问:“店里还好吗?”

秦沈说:“挺好的。”

“阎哥那伙手下没再来闹事?”

秦沈挥舞着手说:“没啊——”

他回答的意识已经不大清醒。明笙默然,喊了司机把他送走。

她一袭红裙回到会场,谢芷默还在帮她张罗收尾,见了她道:“站了一天不累呀?你回房歇着,这里有我呢。”

明笙亲热地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辛苦你。”

谢芷默抹掉脸上浅浅的口红印,嗔怪:“少来。你最近这小女人腔调我可要招架不住了。”她暗示性地瞄一眼她的小腹,“江淮易是打算一次性养两个女儿呢?”

明笙但笑不言。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遇到艾伦,他正要走,见到她就热情地挥手。这位因为江淮易而转行的设计师毫不吝啬地给了新娘一个拥抱,并给她更不吝啬的赞美:“噢,笙,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新娘。”

明笙解开拥抱,和他开玩笑:“谢谢。不过如果这个拥抱再加长三秒,我可能会面临离婚诉讼。”

艾伦哈哈大笑:“不能亲眼见到易吃醋的样子真是太遗憾了。”

想起这段时间被江淮易耳提面命的悲惨经历,艾伦无形中松了一口气,正儿八经地说:“这是我在中国的第二年,我经历过许多客户。没有一个男客人像易那样对婚礼事无巨细地上心。”

艾伦碧蓝的瞳仁在钻石灯下散发宝石般的光泽,诚诚切切地对她说:

“笙,你是他的公主。”

……

明笙回神,对谢芷默挑眉:“我看他挺乐意的。”

“你们小两口是没救了。”谢芷默翻个白眼,摘出婚礼上的琐事一一向她交代。明笙半是出神地听着,慢慢地环顾四周,随口问起:“林隽走了吗?”

谢芷默顿了一下,才说:“走了。”

也是,已经很晚了。

忙碌一天,居然只和老朋友在席上匆匆打了一个照面。

她又想开口说什么,明笙向她点点头,视线已经下移,想蹲下来捡一个掉下来的气球。谢芷默替她捡了,放在手上拍了拍灰,翻过来看,诧异地说:“原来这些气球上每个还写了字呢?搁了一天,银粉都淡了。”

明笙瞥一眼,那上面是《新约圣经》哥林多前书里的一小节。

“.(爱是恒久忍耐)”

换一个气球,写的是“loveiskind.(又有恩慈)”

……

“ds.(爱是永不止息)”

谢芷默捡了好几个拼段落玩儿,玩累了一抬头,问:“对了,江淮易呢?”

明笙静静地看着她手上那一大捧气球,说:“喝多了。”

原本该两个人一块儿敬的酒,她这个孕妇不能碰酒,他的分量自动加倍。

更何况,江淮易是酒鬼投胎,不管高兴事伤心事,不醉成一滩烂泥就不叫到位。

明笙回到卧房,江淮易正不省人事地趴着。酒店赠送的玫瑰烛台把他的衬衣熏成柔暖的橙红色。

她把他挪挪位置,在旁边坐下,查看手机上的短信。内容都大同小异,但她还是一条条认真看完,认真道谢。

点开林隽那条的时候,本来不省人事的某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机一下抽走。

她不争抢,说:“没睡着?”

“怎么可能睡着。”江淮易起来半个身子,勾住她的脖子和他一起倒下去,在她耳边低声问,“还满意吗?”

三年如水过鸭背,他依旧热衷典礼与华筵,对形式注重到执拗。

明笙笑说:“会不满意吗?没人比你更擅长这些。”

江淮易才不管她是不是在夸人,满足地在她张开的臂弯里滚了滚:“干脆以后一年办一次好了。今天因为你身体不方便,好多设想都没法实现。以后我们每年换个地方,换个主题,宾客爱来不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沐浴过的身体将酒气温温醇醇地散发出来,熟悉而奇妙。

明笙耐心地听完,疲倦地阖上眼睛:“还没办够呢?折腾一次就累得快散架。”

果不其然,江淮易滚到她肩头,埋怨地戳戳她的咯吱窝:“累吗?你明明之前都没怎么花心思。”

“我不是盯得挺紧的?”

“你约艾伦出去就没聊过几句正事。”

江淮易哼一声,悻悻地举起她的手机,撑起眼皮阅读她刚刚打开的那条短信。

明笙侧眸,随口一问:“他说什么了?”

江淮易快速翻到底,警觉地锁定屏幕,说:“不让你知道。”

“……”

其实她心里清楚,林隽那样的人,做事永远得体有分寸。封的礼金是最寻常的数额,稀松平常地赴宴,也会稀松平常地祝愿,永远不会给人尴尬。

那条短信最多不过一句新婚快乐。

但江淮易弄得神神秘秘的,故意把手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试图挑起她的好奇心:“想看么?”

她把眼睛闭上:“别晃了,眼睛疼。”

江淮易行云流水地按下删除,说:“是你自己不想看的。”

明笙闭着眼睛笑:“幼稚鬼。”

江淮易把她撇走的脸摆正,俯身在她耳边:“叫谁?”

“叫你呀。”

他的手沿着她洁白的小腿摩挲上去:“叫我什么,嗯?”

“幼稚——”

“鬼”字还未落下,一记裂帛声划破暗夜。

明笙吓得坐起身,蕾丝裙摆果然已经被他撕破,眼风剜过去:“闹什么呢?”

“撕我老婆的裙子呢。没闹。”

他又优哉游哉往深里撕一截,才满意地枕上她光裸的长腿,面朝着一个暧昧的方向,“想不想来点刺激的胎教?”

明笙无言把他的头按向另一边:“我看你是酒喝多了。”

“没喝多。”他固执地转回来,用仰躺的姿势盯着她看,手指缠着她烫卷的一缕碎发,边缠边笑,“我老婆怎么这么好看。”

他勾住她的发丝,把她身子往下拉,仰脸亲了亲她的唇。

不含情`欲的一个吻。

然后他好似很倦了,很满足了,渐渐地有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明笙试着挪动双腿。他被定型水固定的发丝扎着她大腿的肌肤,刺出血液循环不畅带来的一阵酥麻。她听见他鼻间轻哼了一声,才敢轻声问:“想睡了吗?”

还说想每年办一场呢。其实才一场就累得够呛。

江淮易声音浑浑的,像是呓语:“没呢。想听你叫我一声。”

“叫什么呀?”

“你知道的。”

明笙默了一阵,小心地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好像不属于她自己:“老公?”

他仍闭着双眼,但嘴角立刻有了弧度。

那笑容像是从梦里沁出来的。

“满意了——?”

江淮易从她大腿根一下下滚到脚踝。

明笙踢踢床尾的他:“别滚了,都要掉下去了。”

他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滚回来,像滚草地般惬意,最后枕在她的小腹。

着力得很小心,仿佛怕压到什么。

明笙下意识地想去摸摸肚子里的小生命。

江淮易顺势捉住她的手,罕见地郑重,说:“从今往后,你就有我们俩了。”

“你非但可以欺负我,还可以欺负小家伙。”他抿着笑,“如果是个男孩子,估计会很顽皮捣蛋。他要是惹你生气,我就去揍他。如果是个女孩子——那就不太好了。”

明笙挑挑眉。他赧然地说:“女孩子很容易长得像你,我下不去手。到时候你只能自己揍了……”

明笙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膝盖撞他:“你养孩子就是为了揍的啊?”

江淮易又一咕噜滚下去了,醉醺醺地蒙住自己的眼睛:“我不管。”

烛台熏出愈发浓郁的玫瑰香,把夜色熏得甘甜而昏黄。

她满心无奈,又好像,在某一处获得了圆满。

人生像从冰盖下的火山穿行,预料不到下一秒会坠入冰潭,还是被炙热的熔岩拥化。她在孤独的路途中试想过很多种爱情,轰轰烈烈的,细水流长的,唯独没有想过会遇上他。

但是这一秒,她心想,余生已有了交代。

☆、第59章 尾声

那之后就入冬了。

许多年后回忆当年,那是她人生中最安定,最缓慢的一个冬天。她戒烟戒酒,戒掉猜忌犹疑,戒掉作茧自缚的习惯。她变得很自由,也很懒散。前半生的不良嗜好都离她而去,换一个崭新的生命到来。

夏日的炎潮再次到来时,她也来到了这个世上。

是个女孩。江淮易猜错了,她长得并不像妈妈。明笙见到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的眼睛真像他呀,和她梦见的一模一样。

明笙给她取名叫江怀雅。江淮易有点不高兴,觉得这个名字音读的时候有点像他的同辈,而且她没有充分征询他的意见。但明笙说,“你都替她定下第一个字了,后面两个字有什么关系?”,江淮易立刻高兴了,表示随她取名,叫江滚滚江团团都没有问题。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领悟到一个真理——哄他比哄女儿容易。

谢芷默曾经对他们下过定论,说他们俩没一个像是能好好养孩子的人。不成想明笙性子大变。从前来去如风,八千里路不打声招呼拎包就走的人,每天都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小家伙好像让她整个人鲜活起来,找到在这世上的一缕牵系。

没几年,明夜交给秦沈打理,明笙退居幕后。悠闲的日子里,有一天她登上几年没有更新过的微博,发了一张母女合影。谢芷默拍的,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比她更有镜头感。

日新月异的网络上,记得她的人已经不多,但竟然还有那么些粉丝一直守着,像一个个忠实的老朋友,在底下评论“女神已经有娃了,我的青春啊!”

时间过去,许多谣言,争议,污点,都被抹去。剩下的只有一些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善意地回复她“女神家基因太好了!小小笙简直是新一代睫毛精!”

江怀雅四岁那年,酒吧二层翻修,秦沈把明笙从前卧室里没有搬走的旧物整理了一个箱子送来。

明笙蹲在客厅里,拿拆快递的小剪刀割箱子。大门口江淮易买了两个冰激凌,正带着活蹦乱跳的女儿进门。

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清亮,正义凛然地说“我妈说你最近胃不好,不能吃冰激凌!”

江淮易哼一声“我就吃一个。”

江怀雅小朋友痛心疾首“一个也不行!”然后立刻又蹦起来伸手抢,“反正你不能吃,给我嘛给我嘛。”

江淮易仗着腿长绕过她,向明笙的方向跑“那我给我老婆吃,没有你的份。”

“爸——爸——!”

江淮易被一颗愤怒的粉红炮弹轰倒。

明笙笑着在一旁拆箱子。里面东西不多,旧衣物秦沈都已替她清理掉,留下的都是一些工艺品,和信件。

拆开来,是一封封情书。

那是江淮易多年前写给她的信,辗转被人寄到她手上,彼时他们却刚刚重逢,她逃避多过惊喜,甚至不敢细看那信上的文字,就匆匆掩卷。

时隔多年,她才发现她竟然一直没有真正坐下来,一封一封读完过。

明笙捧着信件坐在沙发上,旁边江怀雅小朋友已经被她爸欺负得哭了起来,清脆的哭声里伴随着江淮易无奈的安慰“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不——好——”

“买两个?”

“不——要——”

“买三个。”江淮易很严肃,“不能再多了。”

小姑娘猛嚎一声,大哭不止。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淡淡的斜晖透进来,将纸页染黄。

他果真没有文艺细胞,东拉西扯抄了不少,不管是不是情诗都抄进来。

她一封封看遍,忍俊不禁地打开最后一封。

他也许把他这辈子的文学天赋都用在这封信上了——“据说恋爱中的人像飞蛾一样,看见一盏烛光,就以为那是指引它方向的月亮。

但我知道,那些我将要去的地方,都是我从未谋面的故乡,那个我如今爱着的人,是我今生的月光。”

而月光,也在这时攀上了菱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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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结尾段出处,其实很适合这篇文,分享给大家

“我只愿蓬勃生活在此时此刻,

无所谓去哪,

无所谓见谁。

那些我将要去的地方,

都是我从未谋面的故乡。

那些我将要见的人,

都会成为我的朋友。

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

但我能决定怎么爱,怎么活。”

——电影《黄金时代》

书香门第【ming_san】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