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夜蛾》 · 岁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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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蛾》
作者:岁惟
文案:
曾经拥抱一盏烛光,
却不知那便是月亮。
排雷:男主小浪催X女主冷艳渣,慎 入。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主角:明笙 ┃ 配角:江淮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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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是夜有风,急雨落下。
男人好似厌倦了若即若离的刮蹭,开始将手伸向她的大腿内侧。
偌大的包厢被彩色灯光浸没,尼古丁的烟雾在光下塑形,像一出荒诞的舞台剧。
孙小娥的大腿从男人身上跨下来,踩着十几厘米的铆钉鞋噔噔噔走到明笙跟前,指甲上的水钻掠过原封未动的一桌啤酒:“哎唷,你们这边怎么都没动哪。阿笙,你陪着点人家赵哥啊。”
她挤眉弄眼,像个老鸨似的招呼完,两手夹起四个啤酒瓶,娇笑着走了。
明笙出神地盯着孙小娥交错扭动的大腿。
正值五月,暮春冷雨,孙小娥穿着一条牛仔短裤,走路的时候能从边缘窥见臀部的赘肉,一荡一荡,皮肤白却没有光泽,像两团没有生气的息肉。
赵哥低咳一声。
明笙突然站起来,男人的手从她腿上猝不及防地滑落。
“我去补个妆。”她嫣然一笑,拿着手包推门出去。
会所的走廊弥漫雨夜的潮气,从高跟鞋底一直浸到心尖。
明笙透了一口气,胸肺仿佛被碎冰堵住。包厢里中年男人鬼哭狼嚎般的歌声渐行渐远,逐渐能听见其他客人的哄闹声,以及青年男女甜丝丝的对唱。
她脑子里过着各种利害关系,走路的时候也没怎么注意,旁边包厢的门突然被撞开,有个醉鬼跌出来,直往她身上扑。
明笙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被扑个满怀,那个醉鬼突然被人拽住了。一张年轻白净的脸从醉鬼背后探出来,看得出来他的不耐烦,但对她还算挺有礼貌,痞痞地给她道歉:“我朋友喝垮了,没撞着你吧?”
“没有。”明笙只看了他们一眼。
都是很年轻的打扮,至多二十岁出头。
她把手包放在洗手池上,拿出粉饼扑粉。
那两人随后而至,旁边一阵歇斯底里的呕吐声,江淮易拍打着那个醉鬼骂粗口:“你特么还没吐完。”镜子里映出他无奈又不好放之任之的脸。
她一笑置之。
那张堪比韩国小鲜肉的脸突然抬起来,眼神在镜子里跟她交汇了一下。明笙仍挂着一丝笑,凑近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线有没有晕开。
那人好像并没有把这短暂的交集当成一次萍水相逢,一直没挪开眼。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晚上都太糟糕,好容易看见一样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拍着他朋友的背,一边饶有兴致地看她极为细致地补妆,眯起眼:“本来就这么漂亮,化这么仔细做什么。”
明笙闻声回过头,眼神空茫茫地打量他。
她确实在拖延时间,所以磨磨蹭蹭,却被当做故意逗留。
但他的皮相很好。这个眯起眼的动作,稍不留意就会显得轻佻猥琐,可他的眼睛黑亮,漂亮的轮廓清爽的短发,再轻佻也有种邪气的俊朗。
令人觉得值得原谅。
明笙放肆地看了会儿,嘴角勾了勾,又返身去描眼线。
正好,旁边那个醉鬼吐得差不多,有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过来,对着那人点头哈腰,问了两声“江少好”,再帮忙把喝醉的人架走。
这么年轻,又这么有头脸,非二世祖不作他想。
明笙轻嗤一声,收了化妆包离开。
刚走到走廊,就遇上了来上厕所的孙小娥。
对方扬起蜘蛛腿一般的长睫毛,冷嘲热讽:“哟,补个妆补了这么久?”
她懒于应付:“遇到了个朋友。”
孙小娥冷笑:“咱们明女神朋友是多。”
明笙凉凉笑了一下。
她年初拍了一套民国写真照,在网上意外走红,微博上冲着她“民国洛神”地喊,粉丝暴涨几十万。
“不就有俩破粉丝,真把自个儿当明星了。”
孙小娥趾高气扬地经过她,“瞧你那矫情劲儿。不就是个卖的么。”
她把某个字念出五个调,损人不怕损己。
“卖脸。比卖下面的强点。”明笙手机震起来,低头回着短信,精致的侧脸即使漫不经心,依然为她的话提供着有力的证据。
“你……”孙小娥还在咬字,明笙径自推门进了包厢。
“赵哥。”她笑得信手拈来。
戴着金链的男人微微挪动,给她让半张沙发,“舍得回来啦?”
她瞟了眼他的手,拿起半瓶啤酒,说:“今晚是真不舒服,得早点回去。广告商的事咱们下次再谈。”她昂脖子把酒瓶喝见底,往前举了举,“给赵哥赔个不是。”
手机又震起来,她晃着给赵哥看:“这不,家里又来催。”
来电显示被她晃得看不清,只知道是个男人名字。
“男朋友啊?”赵哥吐个烟圈。
明笙但笑不言,接电话的时候演技一秒上线,满脸糟心地报出一串房间号。等她的搭档林隽过来救场,演技比她还浑然天成,一股高冷范儿的正宫男友架势,就把她送出了包厢。
走廊依旧空旷。
林隽无奈:“以后跟来历不明的男人少出来。我不是每天都有空来救火。”
明笙没心没肺地点一根烟:“也不是来历不明。老相识了,发迹做了广告中介,说有活给我接。谁知道还是老样子。”
林隽:“你真打算一直这样?”
“什么?”
“你自己清楚。”他眉心蹙了蹙,“你现在有了名气,以前那些活没必要再做。这些人也早断早干净。”
明笙呼出一口烟气:“那我做什么?”
林隽沉默了好一会儿。
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怪异氛围在两人之间酝酿。
“送你回去?”他妥协。
明笙笑:“我家离你家多远啊,林大律师,你明天不还要上庭呢么?先回去吧,我还要找个朋友。”
“还有什么朋友?”
依然是同一个包厢,江淮易推开门,和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
她其实只是想一个人走走透气,胡编个借口,结果江淮易站她身边不走,林隽显然误会了。但他这人好奇心匮乏,淡淡看了江淮易一眼,叮嘱她:“那你自己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好。”明笙目送林隽离开。
一转头,江淮易还在。
还是那副邪气的笑容,一眼便能看透他的花花肠子。但他丝毫不避讳,非常坦荡地向她传达他对她的兴趣。
江淮易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走廊拐角:“不是男朋友吧?”
明笙掸掸烟灰,“是又怎么样?”
他好整以暇靠上墙,笑着说:“是男朋友怎么会一个人走掉。”
明笙瞥向他。
她一米七二,穿上一双八厘米的细高跟,看一般男人都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但眼前的男人身材高挑,即便没站直身子也不输气势,暖色的灯光映着他一身紫色衬衣,璀璨夺目。
这样出挑的颜色,衬这么一张年轻的脸,居然相得益彰。
明笙象征性环视一周:“你那个朋友呢?”
他跟她玩文字游戏:“什么朋友。你不就是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他锁骨微动,皮肤白皙得像奶油,清俊又有两分未褪的少年气。
江淮易迎着她的视线,不躲不闪,抿着唇笑:“你都把我看两遍了,从头到脚的,有这么爱看?”
他抓住她的目光,像缴获什么战利品。
明笙坦荡地笑,按灭烟头。
江淮易一抬下巴:“留个电话?”
明笙看着他递来的手机,停顿两秒接过,直接滑开了相机,就着暖光拍了一张,交还回去:“每晚猎艳都能找到我这么漂亮的挺不容易。留个纪念。”
她挑起嘴角,转身离开。
像一个轻傲的灰姑娘,过了十二点潇洒离去,只留下残碎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
包厢里陆陆续续又有人出来,几个大男孩穿着附近一所大学的棒球衫,顺着江淮易的目光看见那个背影,感慨:“眼生啊。”转去问江淮易,“新的啊?”
江淮易喝过两轮,酒精隐隐挥发,胸腹热腾腾的,吞咽一口才收回目光。
手机上是一张微微过曝的相片。哪怕是夜里这么糟糕的像素,随手拍下来的影像,还是能看出照片上是个多么标致的姑娘——大气的瓜子脸,轮廓的弧线锋锐一分便太生硬,再柔和一分就会太过圆润。这样刚刚好,不笑时平和寡淡,笑的时候几乎摄人心魄。
女孩子漂亮成这样,还真是很不容易。
他把相册往前翻了几张。货比货得扔,之前形形色`色的女人突然就都不入眼了。
但他居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02章
雨下了一夜。
江淮易醒来的时候,周俊正带着一个陌生女孩,在他家玄关换拖鞋。
他穿着一身家居服出去,困得眼睛睁不开,漠然地抿着一杯水。
女孩一见他,热情地自我介绍:“江学长你好,我是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梁雨乔。”
江淮易看了她三秒,冷冷剜一眼周俊:“给你我家门卡,你就把随便什么人都往我家里带?”
女孩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
周俊两手虚压着打圆场:“你怎么回事……哎,小乔,别怕,来这里坐。他这人就这样,起床气能炸碉堡。”他打着哈哈,总算把两方都安顿上了沙发。
江淮易还是臭着一张脸。
文艺部部长姑娘是个见过世面的,马上调整过来:“是这样的,文艺部今年举办的歌手大赛,希望高年级同学也能踊跃参与。我们系就学长你的呼声最高,系里希望我能做一做你的工作……”
见他还是一脸冷淡,学妹使出了杀招,撒娇:“因为学长不太来上课,我就冒昧拜托了周俊……学长要是觉得唐突,我请学长吃饭赔罪好不好?”
江淮易一听,笑了,眼神玩味地挨近她:“这么想请我吃饭?”
见过世面的学妹微张着嘴,懵了。
周俊插见状不妙,进来当和事老:“我就说,这家伙不会答应这种事的。小乔你别忙活了,趁早去找郑那个什么……”
“郑玮?”
“对,郑伟。甭在他这儿耗时间。”
学妹意犹未尽,欲言又止,被周俊强行聊了半个钟头,送走。
周俊大汗淋漓地回来,发现江淮易还保持着半个钟头前的动作,握着手机,全身上下只有眼球和拇指在动。
他一把扒拉下来:“别看你那破手机了,都看出花来了。”又沿着手机滚落的方向去看,“跟谁聊骚呢。”
江淮易一副“灵魂还没起床,撩妹只是本能”的样子,头顺势歪向一边。
周俊捡起手机,皱着眉看:“这不是那个什么新晋宅男女神么。”他递回去,鄙夷道,“看不出来,你还好这一口。”
江淮易瞥见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眼底来了精神:“你认识她?”
“全中国的宅男都认识她好不好。”周俊嫌弃了会儿,忽然觉得蹊跷,“不对啊,你这张照片……不像是下载的吧?”
他仔细侦查一阵:“我擦,现拍的。你能耐啊,手都伸去娱乐圈了!”
“什么娱乐圈。”江淮易夺回来,“路上碰见的。”
周俊嗤之以鼻:“路上碰见的能用你手机自拍,你当我三岁?”
“真是碰见的。”江淮易瞟他一眼,“昨晚你醉成一滩烂泥,就是那会儿遇到的。”
“昨晚遇到就勾搭上了?”周俊竖起大拇指,“你够可以的。”
“可以什么。”他兴致寥寥,挪了个舒服的姿势,“连个电话都没搞着。”
“真的?”周俊将信将疑,“这妞欲擒故纵呢吧……”
江淮易白了他一眼。
周俊说:“你都看上人家了,还废话什么。约出来啊。”
“怎么约?”
“她不是一模特么,模特总要接片吧。”周俊调出明笙的微博主页,把联系方式搁他面前,“你姐不就是做这个的。让她给你随便弄俩摄影师,找人家约片,价开得高一点儿,人能不出来?”
也有道理。
手机贴得太近,江淮易皱眉盯着博主昵称那两个硕大的字看——
明笙。
名字还挺好听的,不是艺名吧?
***
明笙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火车站。
昨夜宿雨,地上是半干不干的斑驳湿迹,水洼倒映黑色的铁轨,像喷在城市身上的脏漆。
她站在月台上,火车隆隆进站,野风呼啸而来。
呼吸一口,煤炭和硝油的味道入侵鼻腔。
连风都是脏的。
旅客下来了一大波,小姑陆雅琴的身影才蹒跚出现。
她上去扶人。
“怎么坐火车来?”
“不敢坐飞机。飘着的,瘆得慌。”陆雅琴踩着一双矮跟的蓝色皮鞋,慢吞吞走着。
五月已近入暑,陆雅琴还戴着一顶蓝色绒线帽,显得格格不入。
明笙从针织绒线的缝隙里,窥见她光秃秃的头顶,“那也别坐火车。十几个小时,你受不住。”
陆雅琴埋头走路,似乎不甘于她的搀扶,总是比她快半步。
她低声说:“其实也不用你接。我自己能来。”
“你来我哪有不接的道理。”
明笙手机响了,说,“我接个电话。”
——“请问是明笙小姐吗?”
“你是?”
“……”
“联系我助理吧。”
十几秒的功夫就被她挂了电话。
明笙挽起陆雅琴的胳膊,“在火车站先吃一顿。你想吃什么?”
陆雅琴看着一个方向,语调有一种天然的疲惫。
“吃碗面吧。”
***
她的进食能力其实已经很有限。
明笙坐在她对面,看她慢条斯理地吞着淡黄色的面条。十五分钟过去,一碗面还像没有动过。
看得她自己也没有胃口,想抽一根烟,又顾及到病人,只能把玩着打火机犯干瘾。
陆雅琴抬头,“你怎么不吃?”
“吃不下。”
明笙摩挲着打火机,垂下眼睫,“你这次来,就别回去了。”
陆雅琴慢慢舀汤:“吃不下也要吃一点。你们模特减肥减得太过度。”
明笙说:“我给你买了套房子。最快这个月就能交房。”
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却能对话下去。
陆雅琴淡然喝一口汤,语调轻而缓:“整这些做什么……都是快死的人了。”
打火机突然擦响,咔嚓一声,窜出黄蓝火光。
明笙松开拇指,呼吸有些急促,捏住打火机说:“我出去一下。”
她在店外面抽了一根烟。
助理给她发来信息,说接到一单写真拍摄,对方给价很高,她直接把时间地点发了过来。
没仔细提拍摄要求。
她向来不挑活,给钱多就可以接。这是她的原则,助理依则照办。
网上那些粉丝被文艺写真蛊惑,把她捧上天。加之她对外的微博很干净,没有生活的痕迹,粉丝就都说她清高,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哪里是不食人间烟火,是被人间烟火熏得太疼了。她几乎不敢睁开眼,再看一遍自己的来路。
——现在又好了多少?
她利落地回复:“推掉。”
烟抽完了。她回去结账,带着陆雅琴回家。
五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陆雅琴爬得很吃力,推开门,昏暗的屋子里透着淡淡的霉潮气,惹她罕见地皱了下眉头。
明笙换好鞋,把沙发上几条裙子收起来,说:“你睡卧室。我今晚睡这里。”
陆雅琴站在门口,说:“我不睡你的床。”
明笙怔然片刻,笑了:“这病又不传染,怕什么。”
她继续把卧室地上的衣服也收进洗衣机,随手往里倾洗衣粉。
洗衣机的水管陈旧,有点渗水,给这间屋子徒增肥皂味的湿气。
陆雅琴扶着浴室的门框,说:“小笙。”
她按下启动键:“嗯?”
“你好好活。”
明笙一滞,仿佛没听见:“……什么?”
老式洗衣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污水越渗越多。
陆雅琴缓缓地说:“姑姑不想拖累你。”
“说什么呢。”
“你找个男朋友吧。”陆雅琴像想到什么,期许地问,“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她又去找拖把拖地。
污水只会越拖越多,到最后蔓延满地,无处落脚。
陆雅琴叹着气说:“找一个吧。”
正这时,门铃响了。
明笙去开门,外头站着林隽。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气息:“你有客人?”
“是我姑姑。”明笙把门开着,人去找陆雅琴,说,“我这里有点事。你先睡一会儿,我待会回来给你做饭。”
“去吧。”陆雅琴表情释然。
明笙带一串钥匙一个钱包出门,林隽视线落在她脚上的黑色人字拖:“就穿这个出去?”
一双纤细的长腿下露出白皙的脚面,瓷白色的脚趾如珠子般圆润,拇指间松松系一根黑色带子,一种很放肆却不自知的性感。
明笙:“我不是一直穿这个么。”
林隽呵笑:“你还真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
不在意包袱的明笙身体力行,把他带到了菜市场。
鸡鸭鱼肉和蔬菜的枯涩不分彼此,腐朽浑浊扑面而来。一身铅灰色西装的林隽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明笙掠过他手上的公文包,料想他应当刚从律所回来,乍然来到这种地方,不适应很正常。她把钥匙抛给他,说:“我买个菜。有事待会儿再说。”
很快,她拎着两袋东西出来。暗红色塑料袋里一条鲫鱼在她手下蹦来蹦去,发出哐嚓哐嚓的声响。明笙像感觉不到似的,低头把嘴里叼着的钱包放他手上,“帮我拿着。”
手心贴着那个布艺零钱包,迟疑着收拢。
林隽说:“想好了吗,中介那边说这两天就可以交首付。买房子不是小事,你真的不再好好考虑?”
“买就买了,不然钱还能种出钱来吗。”天色阴沉沉的,她一步步望得出神,“我最近有工作,过两天再说吧。”
结束这个话题,又沉默了好一段路,林隽忽而顿住脚步,目光低垂:“我帮你拿吧。”
那条鱼半死不活的,还在跳。
明笙受宠若惊的模样,揶揄:“算了吧,我自己拿着。用你的手给我拎鱼,我怕折寿。”
他淡笑着撇开脸。
明笙奇怪:“你来还有别的事吗。”
林隽望着沿街一对过马路的母子,目光随着小小的男孩在斑马线上迁移,静静地说:“没什么。”
忽然又转头,问她:“帮你拎个鱼算事吗?”
☆、第03章 (修)
明笙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这句话有几重意思,她心知肚明。
她不回答,林隽也未再紧逼,两人像一对老夫老妻走在斜阳里,气氛又好又怪异,到车站稀松平常地分别,他甚至还微笑着对她说“改天见”。
这个微笑在她梦里反反复复重放了一晚上,折磨得人心烦意乱。
第二天,陆雅琴去投奔了她的朋友,一大早就坐上了对方来接她的车。
那车很气派,从车里下来的人也是司机模样,从里到外都不像是她该有的朋友。
明笙心里隐约有一个揣测。
陆雅琴独居在老家,和家里所有亲戚关系都不好,因为早年的一段过往,至今还遭受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听说她在上个世纪考上过大学,是校花级别的人物,在学校里顺理成章交了一个男朋友,一直谈到了婚嫁,最后却没能成婚。
那个男人,确实有这样的财力。
明笙望得出神,手机突然响了。
是好友谢芷默,最近签约了国内一线时尚杂志,成了《》的特约摄影师。说是有一个活,模特临时跳票,希望她能来救个场。
“不过……拍摄要求挺变态的。”谢芷默给她打预防针。
明笙的好友不多,谢芷默算头一个。两人相识于微时,一起携手闯到现在,那套让明笙一炮而红的写真也是谢芷默拍的。
谢芷默待人温柔,可靠,突然有难,她没有不帮的道理。
“我的规矩你知道,给钱就成。”明笙很爽快地答应了。
风风火火去了摄影棚,明笙才发现这个拍摄要求有多变态。
谢芷默要拍摄的是某国外品牌的春季新品女装,由于设计师使用了丛林元素,所以宣传照的拍摄道具直接真身上阵,由模特与动物配合。
明笙一进去,以为走错门了。
动物园也没有这么生态丰富的。从一只纯种英牧到珍稀白孔雀,据说等会还会送进来一条碗口粗的蟒蛇。那可是真的、活的蟒蛇,就算经过特殊处理、并且长期驯化,也足够把女模特吓得罢工。
《》真是舍得下血本。
项目负责人一开始还担心谢芷默会有心理压力,跑来做摄影师的动作。但谢芷默云淡风轻道:“我在曼谷取景的时候,被真的毒蛇咬过,连发了七天高烧。主任放心,只要模特能自然拍摄,我这边没有问题。”
谁知年轻的女模特不干了:“你们只说会有危险动物,没有说要我捧着它!还让它在我肩膀上爬……是!它确实是无毒蛇,可它如果想要缠死我呢?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负责人劝了几句之后,她还不依不饶,《》的员工也不是吃素的,放话说你不想拍就别拍。女模特年轻气盛,居然真的甩脸子走人了,还扔下一句:“财大气粗了不起啊?这种无理的拍摄要求,我看你们能找得到谁!”
于是才有了谢芷默打电话求助的那一出。
明笙进来的时候,之前那个女模特刚走,满屋子还残存争执过后的火药味。
谢芷默还在跟项目负责人协调。
他们其实自己本来也有备用模特,但是几个大牌模特听了这里的情况,口径异常一致,纷纷婉拒。只有一个资质平平的,开了高价,表示愿意受邀。相比下来,明笙在网络上拥有超高人气,还愿意友情价帮忙,即使不是专业模特,也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最后,负责人勉勉强强松口,表示可以一试。
谢芷默和明笙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命各部门重新准备,开始拍摄。
谁知,拍摄效果出奇地好。
明笙的可塑性很强,美貌加上天性胆大,和庞大巨物互动起来生动自然,整个拍摄过程行云流水,相当顺利。
拍到最后一张,蟒蛇从她背后游上来,巨大的蛇目与她四目相对,明笙非但没有害怕,反倒笑着对它吹了吹气,浓妆在她妩媚的眼角绽开瑰丽的色泽。蟒蛇冲她吐了吐红色的蛇信子,仿佛在向她微笑。
谢芷默抓拍到这一张,比了个ok的手势,立刻有驯兽员把庞然大物从明笙身上扛下来。
《》几个看热闹的工作人员惊得眼睛都直了,交头接耳:“这蛇就跟她自己家的一样……”
“美女与野兽这种变态的萌点,我算是理解了……”
谢芷默收工之后给明笙回看:“你看这张,角度显得你的妆容特别妖媚,‘蛇吻’的时候眼神里有戏,媚态天成啊明笙女神。”
明笙揉揉酸痛的肩膀:“得了吧,要不是你的面子,我才不来。”她眼眸流转,幽幽道,“《》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看不起我这种网红。”
话音未落,负责人先笑呵呵地过来了,亲切友好地跟明笙握手:“效果非常好!明笙小姐有考虑过做专职平面模特吗,可以跟我们杂志社签约,我们一定大力欢迎!”
明笙轻飘飘甩了一句:“我本来就是专职模特呀~”
谢芷默噗嗤一声破了功。
多年的闺蜜了,她还看不出来么?明笙能答应过来救场,恐怕也有想要登上《》的意图在。毕竟《》在时尚界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模特这一关把得尤其严,一般人连面试都进不了。这种救场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所以负责人既然有笼络的意思,明笙也乐得顺水推舟。谢芷默知趣地回避,捧着一杯咖啡窝在角落里刷微博,放了一张孤帆远影的花絮照上去,附文:“你们明笙女神的蛇口历险,想看么?”
粉丝们兽血沸腾,有怒指她虐待女神的,也有期待成片的。网民的才华总是不容小觑,几条调侃的热门评论看得谢芷默都忍俊不禁。
不过,也有刺眼的评论——“明笙也要当商业咖了么?出道的时候多小清新啊,什么民国洛神,什么古典美女,现在还不是钻进钱眼里。”
莫须有的罪名。
谢芷默的嘴角垮下来,望了一眼和负责人相谈甚欢的明笙,关掉微博。
负责人本着惜才的心态,把她介绍给负责模特招募这一块的总监。
明笙踏进总监办公室,银色办公桌后却没坐着人。
那位刘总监坐在真皮沙发上,一杯咖啡搁上茶几,笑眯眯地对她说:“明小姐,来坐。”
办公室里的沙发很简易,只有一张,他是想让她挨着他,还是直接坐他大腿上更好?
明笙眼神一冷,保持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刘总哪的话?我是来面试的,当然得站着面。”
她将总监的称谓省略一半,顿时有了几分谄媚的意思。
刘总监颇为受用,没有计较她的抗拒,笑说:“我不是那种刁难员工的上司。明小姐丽质天成,是个可造之材,本公司爱才还来不及。”
明笙的笑容维持到临界点,手机响了。她道了声歉,到走廊去接。
她对这通打得及时的电话心存好感,以至于对方嚣张的问句都没让她觉得有多不礼貌:“为什么不接约片?”
明笙回忆了下,才想起是昨天推掉的一单,拿腔拿调地说:“这位先生非要我不可吗?”
“什么这位先生。”江淮易不耐地说,“hk会所,你留了张照片的那个,还记得么。”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年轻而矜傲的脸,“哦,是你。”
“记得就好。”
明笙笑:“怎么,一张照片不够吗?”
他好像听不出她语气里的讽刺:“不够啊。至少来套单反精修吧。”
明笙没耐心跟他扯下去:“再约时间吧。我现在有本职工作。”
“哦?你本职工作是什么?”
“我在《》。”
江淮易突然来了兴致:“你是《》的签约模特?”
“可能会是吧。”她确实有这个打算,但瞄了眼门缝,又说,“说不好。”
“有什么说不好的,他们不让你进?”
“也不是这个意思。”
江淮易最没耐心跟人打太极,直接吩咐:“你顶头上司是哪个,把电话给他。”
“……”
明笙快速地思索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忽然想到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她果真踩着高跟鞋进门,淡然自若地说:“刘总,有您的电话。”
对方狐疑地接过去,也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姓刘的一秒变得奴颜婢膝,挂了电话之后对她点头哈腰,说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明小姐有诚意加入《》是我们的荣幸,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派秘书把合同送去明小姐府上。”
这前倨后恭的一通下来,明笙有点招架不住,好笑地走了。
她去摄影棚找谢芷默,路上拨了一个电话。
江淮易接起来,语气吊儿郎当不可一世:“效果怎么样?”
明笙踩在《》大厦的玻璃地面上,四面八方的透明幕墙映出她锋利如刀刃的身影,“只知道你姓江。你叫江什么?”
他说:“江淮易。”
《》老总顾千月的弟弟。
☆、第04章 (修)
千月集团在时尚界只手遮天,除了《》,国内其他几家一线时尚杂志也在它旗下。
明笙默然片刻,忽而道:“帮我这么大个忙,想要我怎么谢你?”
江淮易就喜欢她这么直接的,挑挑眉说:“这就要看你的诚意咯。”
“请你吃饭吧。周六怎么样?”
这个项目没什么新意,不功不过,江淮易随口应了声“行吧”。
明笙挂了电话,正好走到摄影棚。
谢芷默探究地看着她:“要请谁吃饭呢?”
明笙很诚实:“一个金主。”
谢芷默讶异道:“这回又是谁?”
明笙看了她一眼,淡淡说:“开玩笑的。”
“那就好……”谢芷默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又问,“对了,你和林隽怎么样了?”
到底是多年闺蜜,一问就问在节骨眼上。
明笙把昨晚那似是而非的暧昧一交代,谢芷默若有所思地问:“那你最后把鱼给他拎了吗?”
“没有。”
这就很尴尬了。
“你不喜欢他呀?”
“……”
明笙一时也没搞懂这两件事里的因果联系,模棱两可道:“说不好。”
感情上的事,若是真喜欢,哪有什么说不好。
谢芷默叹一口气,惋惜道:“我还以为林隽会不一样。”
明笙好似不在意地哼笑:“男人不都一样。”
谢芷默不吃她这套,她虚长她几岁,用过来人的口吻教育她:“你也不小了,难道就没有想过,要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么?”
——没有想过吗?
明笙自己也不知道。
遥想十七岁那年,她在酒吧做临时工,穿着布料清凉又劣质的工作裙,走在酒吧后门狭长又黑暗的巷子里,深秋的夜风吹得胳膊的鸡皮疙瘩全都立起来——
那时候她想的是,要怎么才能挣到钱。
“真心”和“喜欢”这两个词都太干净了,甚至无法参与她如此世俗的梦想。
她甚至有点不清楚,什么才叫真心。
忙完杂志社的拍摄工作,她重新回到位置偏僻的家里。好像瞬间从一个精致缥缈的玻璃王国,回到阴沉落灰的真实生活中。
陆雅琴已然走了,这个家里没有留下她的一丝痕迹。
明笙从书柜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盒子。
里面的纸张都有烧过的痕迹。忘了是几岁那年,她目睹陆雅琴把一大捧的信,扔进火盆里。出于好奇,她把没来得及烧完的那些捡了回去,一直保存至今。
这个姑姑对她而言是神秘的。
她在八十年代不为人知的爱恋,数十年来的独居与喜怒无常的脾气,造就了浑身秘密,让人想一探究竟。而明笙踏出了这一步。
那些信为年少的她打开了通往情爱的一扇门。平淡而缱绻的词句写着分隔两地的遥远相思,一年又一年,一封又一封,曾让她觉得,这就是真心。
而信的落款是,江绍年。
***
临近周末又下了雨。
明笙提前一晚跟江淮易联系,他大约在泡吧,精神有一丝不清醒的亢奋:“吃饭?哦……我不喜欢出去吃。”
她说:“那改时间?”
江淮易狡黠地说:“不喜欢出去就是不喜欢出去,改时间有什么用?”
“你想怎样?”
最终,江淮易约了她周六去他的公寓。
明笙居然答应了。
周六的清晨仍旧细雨纷纷。高档住宅楼的门禁把她拦住,明笙撑着一把伞,闲闲按响第三遍呼叫。
江淮易的声音终于从通话器里传来:“谁啊。”
“是我。”
明笙走进电梯,忽然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当然不是因为人情。
那是因为《》的合约吗?——她遇见过更财大气粗的金主,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躺着平步青云。
或者,是因为他和江绍年的关系?
——太荒谬了。
她想,人从来不会真正懂自己。大脑一分为二,前额叶为她记录理智与记忆,而杏仁核掌握她所有隐秘而不能言的情绪。
前额叶不懂杏仁核,就像她现如今不懂自己到来的原因。
明笙的性格里有一种毫无底线的随遇而安。她踏进他的家门,把伞放进伞筒,换上一双拖鞋,如入无人之境。
江淮易睡眼朦胧,穿着一件交襟的真丝睡袍,深紫色的光泽衬得他领口的皮肤白得像一只吸血鬼。而他光脚将一双长腿交叠跷在茶几上,看向她的目光有点幽怨。
很久没有人让他周末十点之前起过床了。
他转着手上一只玻璃杯,问:“带早饭了吗?”
“没有。”她以为她是来吃午饭的。
江淮易不满地撇嘴,“还说要请我吃饭呢……”
“你不是让我过来给你做?”
“那个不包括早饭。”
明笙被他胡搅蛮缠了一通,确认他是在犯起床气,“你不需要去洗个澡吗?”
宿醉后的痕迹还遗留在他脸上,睫毛下有淡淡的青色,意识也不见得清醒。
没料到江淮易挑起眼梢,眯着眼笑:“洗澡,洗完澡做什么?”
明笙把包侧手一扔,去找冰箱,“吃饭。”
她这么一本正经,真是太没意思了。
江淮易哀怨地哼了声,果真滚去洗澡。
十五分钟后,他换了套衬衣出来,还喷了香水。
如果不是她在某一线大牌的春季发布会上见过这件衬衣,她几乎以为他把一座花园套在了自己身上。
白底,黄色印花,搭一条同系列的亮黄色紧身长裤。
她觉得他在这个阴雨天散发的光芒,与日月同齐。
江淮易坐上餐桌,震惊地看了眼那碗简简单单的葱油拌面:“你就用这玩意儿糊弄我?”
“你的冰箱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葱是厨房里的调料,面是从他冰箱最底层抠出来的。
江淮易讨厌在他的冰箱里闻到任何食物原材料,连这圈龙须面都是因为无色无味,才被批准住进冰箱底层。
江少吃瘪,心情烦闷地吃下了那碗面。
好在这种快手食物再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她又放了不少麻油,吃起来格外香。
他当然不懂是什么东西俘获了他的味觉,吃完之后还挺满意:“没想到你手艺还不错。”
明笙靠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一沉默就想抽烟。
江淮易冲她轻佻地一挑眉:“你躲我那么远做什么。”
她只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
“过来。”江淮易催促。
大约在他眼里,她是个很随便的女人,所以他对待她的态度也很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明笙却觉得这种态度很安全,往他身边坐了下去。
柔软的沙发承载两个人的重量,陷下去一块。
江淮易盯着她的脸,细细嗅了嗅,忽然伸出拇指在她唇上蹭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什么味道的?闻起来甜滋滋的。”
明笙冷冷道:“还没吃饱吗?”
他邪气地笑:“这要看吃什么了……”
这么明显的调戏,她居然脸都不红一下。
江淮易深感没趣,往后一躺,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碟,“看个片子吧?”
明笙还以为她会见到一张爱情动作片。结果扫一眼封面,居然是朱丽叶·比诺什主演的一部法国电影,《蓝》。
她把碟放进放映机,问:“你看过这个么?”
“没。”周俊这学期上一个电影选修课,买了一堆经典老片,全堆他这里。
江淮易问:“你看过?”
“没有。”
她有所耳闻。
片子以忧郁沉闷著称,复杂的镜头语言和哀痛的古典配乐交织出晦涩的情节——主人公朱莉遭遇一场车祸,失去丈夫和孩子,听着丈夫生前谱的曲子,却渐渐发现丈夫生前对她的不忠。
灵魂刚刚起床的江淮易看得昏昏欲睡,明笙一度以为他要睡着了,直到中间一个桥段让他恢复了精气神。
那是一个限制级的桥段——屏幕上的脱衣舞娘一边爱抚着男伴,一边对旁人说自己父亲来观看了演出。她的手在男伴的下`体轻柔娴熟地揉抚,用平静而绝望的声音说,她看见她父亲就坐在底下,看了十五分钟,沉默退场。
明笙觉得这一刻她和江淮易都看得很出神。
她看见纷乱与挣扎。
而他看见*和毛发。
人的*若有气味,当像现在这样。
明笙循着气味回头,他的目光有些莫辨,盯着她久了,居然先移开了视线。
他白净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璀璨如星的眼睛因为一丝赧然,变得醉人地漂亮。
明笙笑了笑,几乎生出想要调戏他的念头。
“笑个毛。”他凶狠瞪了她一眼。
密码锁发出嘀嘀嘀的声音,周俊输错了一次密码,才得以进门。
两人早已因为这警示音的预警,而稍稍移开了些。但落在周俊的眼里,这两人一个含笑一个含怨,各怀鬼胎,没奸`情才怪。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不是……该晚点来……?”
江淮易把怒火转移到他头上:“矫情毛,进来就进来。”
周俊嘿嘿一笑,跨进来看见液晶屏幕:“唉哟,这不是我买的碟嘛,怎么样,好看不?”
江淮易瞪他的眼神已经可以喷出火来了。
明笙插一嘴:“你有客人,我就先走了。”
“他不是客人。”江淮易终于放弃了瞪周俊,跟着她一起起身,说,“走,送送你?”
周俊把一串钥匙放他手心:“正好,我来还你车钥匙的。”
江淮易接过来,看都没看他一眼,拽上天地披上一件西装外套,径直出门。
明笙挎上包,把自己的伞抽出来,也跟上去。
周俊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一个跟着一个和他擦肩而过,心道奇了怪了,前两天不还被妹子脆拒了一次,这会儿就勾搭上了?
他把碟收回盒子里,感慨,经典的力量真是伟大的。他要好好上这节电影课。
☆、第05章 (修)
暮春的雨湿黏黏的,剪不断理还乱。
明笙坐在江淮易的车上,入迷地听着沙沙雨声,想起张爱玲的句子——“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春雨变成缠绵的线索,通往无以名状的杏仁核。
江淮易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百无聊赖地盯着雨刮器:“你下午有事?”
“去银行,贷款。”
他饶有兴致地探究:“什么贷款?”
“房贷。”她说出了一个特不浪漫的答案。
手机在这一刻响了,仿佛在印证她的说辞。
林隽的声音总是带一丝冷,即使是嘘寒问暖也听不出殷切,“回家了吗?”
“还没。”她说,“刚吃完饭。”
“跟谁在一起?”
她还是老说辞:“一个朋友。”
明笙平常地交代着近日的行程,像在跟家人打电话。
林隽没追问,说:“下午接你去银行。”
“这么好?”
“白眼狼。”他连戏谑时的声音都透着股沉静,“你这样很容易失去你的担保律师。”
明笙噗嗤一声笑出来:“别,林律师,有话好好说。弄完贷款的事请你吃饭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明笙挂断电话,发现江淮易仍停着车,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后车都开始鸣喇叭催促,他才眼神莫测地启程,说:“别当着我的面跟人电话*吧?”刚刚她笑的那个模样,眉眼和语调,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太没职业操守了。”
职业操守,他把她当什么?
江淮易平视车流,语气理所应当:“还有,今天这顿不算。”
“怎么不算?”
“我说不算就不算。”他大约无赖惯了,一手肯定句使得天衣无缝,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他在耍无赖。
明笙好笑道:“那要如何?”他天天睡到中午起,她就天天给他上门做早餐?
江淮易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扭头向她笑了下:“你等着,我联系你。”
这笑容映着清明天光,璀璨而纯净。
明笙没再回答。
阴雨天的银行人很少,入口处摆着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污迹斑斑。
明笙踩着这样的地面办完了贷款。
她暂时没有工作单位,贷款的批复几乎榨干她有限的耐心。幸好林隽很擅长与这些琐碎而精细的事务打交道,协助她一一办妥。
最后签完字出来,仿佛完成一项大工程。
出来时天色见晚,雨势已小到肉眼不可辨。
明笙看着地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小朵涟漪,犹豫这天气需不需要撑伞,一把伞已经在她头顶撑开。
她款款转身,说:“谢谢。”
林隽护着她的肩膀前行,体贴地问:“饿不饿?去对面吃点东西吧。”
雨天的气压太低了,连他温柔而周到的语气都仿佛在加剧这无形的重压。
明笙透一口气,说:“挑家贵一点的。好还你一点人情。”
他对她的生分有片刻的不怿,然而面上仍在得体地打趣:“刚刚加入房奴一族,口气倒不小。挣到钱了?”
“想挣总是能挣的。”明笙环视着阴雨中打上一层朦胧灰色的商家招牌,宛若不经意地提起,“我昨天还接到了一个内衣广告。”
他不动声色道:“电视广告?”
“对,露一个脸,再露一对胸。”明笙笑吟吟的,把这当笑话讲,“像拍三级片一样走一个过场,就有六位数。”在这类广告里也算是很丰厚的报酬。
林隽:“你打算接?”
“接啊。”
他蹙眉。
“给钱就接呗。”明笙云淡风轻道,“这种给钱一般都挺多的。”
林隽缄口不言。其实他有所耳闻,明笙一开始混圈那几年,和所有北上的野模一样,混会展站吧台,接过现场内衣秀。
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耳闻和目睹到底是不同的。
时间已经把她镌刻成一个新的人。以往的种种,就像雕刻女神塑像留下的废石料,无足轻重。
他一直这样相信。
然而明笙在这个傍晚,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些疮疤,仿佛揭起来轻而易举,并不疼痛,并不可耻,而是她身体里流动的一部分。
这让他有一丝不适,也让这个黄昏在沉默中不欢而散。
***
雨连下了几天,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停。
明笙吃过晚饭,接到江淮易的电话。他好像在开车,电话里声音嘈杂,衬托他缺乏耐心的声音:“晚上有空不?”
她看了眼表,七点,“现在不就是晚上?”
“说的就是现在。”
这个人的不讲道理,她深有领悟,不紧不慢道,“你平时都不用上课的吗?”
她话里满是做姐姐的对小辈的轻慢,江淮易语气倨傲:“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明笙从容不迫,“你是学什么的?”
“……”
“数学?”
“……”
“哪种数学?”
江淮易烦躁道:“爱问过来了再问。”
明笙低笑了一声。
嘈杂的风声突然停了,他单手一个漂亮的甩尾,刹住车,“我在你楼下,速度下来。”
明笙半掩着手机往下望,还真见着了一辆从车型到颜色都无比扎眼的跑车。
他今天烫了个新发型,刘海翘起,将他俊俏的轮廓衬得有几分锋锐。
江淮易漠然着侧脸,不满道:“微信不加短信也不回,下楼倒是挺快的。”
她又不是服务人员,有什么秒回的必要。
明笙说:“我不喜欢用那些。”
他扬眉:“那以后找你只能打电话?”
“电话有时候也接不到。”她这是有意抬杠。
江淮易呵地一声笑,不顾她还在低头系安全带,突然踩下油门:“我看你接别人电话的时候挺利索的。”
明笙被突如其来的惯性往后抛,撞到一下座枕,七荤八素的,在心底笑了声他幼稚。
她涵养颇佳地问:“今天去哪里?”
“你刚刚也不问一下就敢上车,现在问什么。”他这时有了斡旋的耐心,心情在夜风中稍许轻快,挑衅地看她一眼,“去了你就知道了。”
***
周俊最近新勾搭上了那个文艺部部长,梁雨乔,正翻着花样地想约会项目。吃饭看电影唱k游乐场,全都轮过一圈,最终盯上了江淮易新开的一间酒吧。
酒吧早已装修好,只是还没正式开业。里面东西一应俱全,唯独没有闲杂人等,有一种包场的惬意。
梁雨乔坐在吧台边,好奇地打探:“江学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呀,说开酒吧就开酒吧。”
“他家里底子厚着呢。”周俊含糊其辞,不声不响转移重点,“最主要的是他姐姐疼他。说开酒吧就开酒吧,要干嘛就干嘛。这年头像这种开明的家长不多了好吧。”
梁雨乔睁着一双大眼睛,作惊讶状:“啊?那他爸妈呢,不管他的吗?”
“他爸妈……管不着。”周俊高深地一笑,开始胡侃,“我跟你说,新时代了,咱们消费观也该变一变。这年头不管有钱没钱,都爱讲究一个卧薪尝胆,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想着三千越甲可吞吴,哪有那么多吴让你吞哪,福布斯排行榜不就那么几位,有什么意思?要我说,该花的钱就要花,不然挣这么多做什么,集邮么……”
小学妹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早已忘了自己问的是什么。
这时酒吧门打开,江淮易带着明笙走了进来。
梁雨乔看见明笙,吃了一惊。明笙穿着一条及膝半身裙,衬衣领口开三个扣子,露出姣好的事业线,正红色的裙装和高跟鞋衬得她肤白如雪,即使面无表情,蓬松的发梢都能透出一股子女人味。
江学长他……喜欢这么成熟的么?
周俊这个会来事儿的一见人来就迎上去:“唉哟,笙妹子,来这边坐。想喝点啥呀?”
明笙也留意到了梁雨乔。一身休闲风的牛仔色背带裤,露出两条属于少女的细腿,从头到脚透着一股二十岁上下年轻女孩子的稚嫩气息。
她把目光淡淡收回,问:“有些什么酒?”
“你能想到的都有!”
明笙笑道:“调制的也行吗?”
周俊嬉笑着看了眼江淮易:“这你就要问他了。”
梁雨乔也看向江淮易:“江学长还会调酒吗?”
“他那一手,不是我吹——”
江淮易冷冷扫了他一眼。
周俊立刻住嘴,说:“我去拿酒,我去拿酒。”
梁雨乔也是个爱来事儿的,笑眯眯地跟明笙搭讪:“这个学姐好眼熟啊,是哪个学院的呀?”
江淮易噗嗤一声。
明笙瞥向他,话却是问梁雨乔的:“你看我像哪个学院的?”
“艺术学院?”梁雨乔等了几秒,又说,“要不就是播音学院的,没别的了吧?”
明笙呵地一声,没回答。
江淮易单手撑在吧台上,说:“继续猜。”
学妹表情有点迷茫:“我猜不出来了……刚刚那些都不对吗?”
“把你知道的都猜一遍。”他朗声笑,“猜中了有奖。”
梁雨乔又往文科专业猜了几个,最后实在猜不出了:“不会是工科的吧?”
“她啊——是专科的。”
梁雨乔出身名牌大学,从小就是从竞争激烈的重点小学重点中学一路升上来的,同学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从来想过会和专科生打交道。
她明显愣了一下,说:“是哪一行的呀……”
“服务行业。”他眼神暧昧,故意瞟了眼明笙。
明笙完全不生气,漫不经心地听他们对话,目光落在酒吧的装潢上。
吧台上装着一根晶雅音管。酒吧里的音响设备都没有开,灯只开了寥寥几盏,给这根玻璃晶管提供了足够的发挥空间,舒缓的音乐随着柔和的灯光三百六十度扩散,烘托出如情人低诉般靡靡的气氛。
周俊回来,摆了一桌子的酒。
明笙正考虑喝什么,小学妹突然冒出来,兴致勃勃地提议:“光喝酒多没意思啊,我们来玩游戏吧?inever的游戏,学姐玩过吗?”
她当然摇头。
“很简单的,就是一个人说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如果剩下的人做过,就要喝酒!”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总是对窥探秘密有着一种出奇的兴奋。梁雨乔蠢蠢欲动,摇着周俊的胳膊寻求支持:“好不好嘛,玩不玩?”
周俊自然没意见,用眼神去询问对这些一向不怎么感冒的江淮易。没想到他淡淡说:“我随意。”
没有人想过问明笙的意见。她从善如流地挑了度数最低的啤酒。
☆、第06章
梁雨乔不愧拥有多年学生会工作经验,这手破冰游戏分外熟练,拖着两个心不在焉的玩家都能玩得风生水起。
“我先来。”她举起右手,笑着说:“我从来没有通过宵。”
底下三个人齐刷刷喝酒,周俊哀嚎:“你说点有难度的行不。就你这程度,哥要给你喝死了。”他灌下一杯,举起右手,斟酌着说,“我从来没有出过名。”
梁雨乔第一个抗议:“形容要精准一点儿,什么程度叫出名哪?”
阴影里的明笙淡淡然喝下一杯。
到她了,她举起右手,满不在乎地说:“我从来没有上过大学。”
剩下三位高材生面面相觑,认命般齐灌一杯。
只有梁雨乔,刚举起酒杯开始喝,周俊就拦住她,说:“这个规则得变通一下。你们女孩子哪能一杯一喝啊,喝一口得了,就是图个彩头,别那么当真。”
梁雨乔甜蜜地望着周俊,很矜持地抿了一口。
结果江淮易说完话,明笙还是一杯一喝,直接见底。
他说的是——“我从来没有谈过两个月以上的恋爱。”
连梁雨乔都喝了,惊叹道:“看不出来啊学长,他们都说你……很那个的。”
周俊哈哈大笑:“说他什么呀?嗯?”
他故意刺江淮易:“他这个人,别看他那么受欢迎,其实老被女人甩。”周俊五指转着一个酒杯,爆出一个料,“甩他的女人能从这里排到天·安门广场。”
江淮易凉凉看着他,那眼神里没几分警告,倒显得很郁闷。
明笙这一杯喝得很痛快,冰镇的液体灌进胃里,唇边若有若无地含笑。
江淮易留意到她喝,眼神里不知是什么意味。
接下来,不论别人说什么,明笙都喝。一开始梁雨乔还调侃她经历丰富,后来发现有些事她明明不可能做过,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喝一杯再说。
这个游戏倘若有人用这种法子破坏规则,那就乐趣全无了。
梁雨乔决心来个猛的,举起右手,古灵精怪地卖了一会儿关子,说:“我从来没有和异性上过床。”
“行啊你,小乔,这是考验哥来了。”周俊转了一会儿杯子,经历了不与外人道的内心斗争,最后一仰脖子,喝就喝呗,还怕她了。
本来就是游戏,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梁雨乔不好发作,只嗔怪地看了眼周俊。
剩下两人都没动静。
明笙默然许久,呵了一声,把桌上最后一杯给喝了。
气氛瞬间结冰。
游戏到这会儿也差不多结束了。周俊和梁雨乔留下来料理家庭内部矛盾,江淮易带着明笙去地下车库。两人坐在车上,相顾无言。
明笙说:“找个代驾吧。”
江淮易操作着手机,说:“正在找。”
一阵沉默。
江淮易低着头,不经意般一问:“最后那一局,是真的么。”
“什么?”
“装什么装。”他抬头,说:“是真的吧?”
明笙喝酒不上脸,眼神装着迷蒙夜色,脸色却像冰雪天:“你觉得是假的?”
他半勾嘴角:“我看是真的。”
明笙笑,打谜语一般,说:“那就是真的吧。”
江淮易把手机往仪表盘上一甩,说:“没人接单。干脆打辆车吧。”
“也好。”明笙拿着包下去,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你一个人可以?”
她点点头。
江淮易人虽然不着调,但是在这方面有着本能,下车追上去说:“送你到路口。”
凌晨一点,灯火阑珊。
江淮易双手插兜,深蓝色皮裤在夜色里泛着哑光,上身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精心设计过的板式垂坠感颇好。
今天倒是难得走起了简约风——如果忽视他的飞机头的话。
明笙走在飞机头少年旁边,觉得自己像他姑姑辈的,暗笑一声。
不仅如此,飞机头少年还不爱好好走路,踩着马路牙子,像个小朋友一样左摇右晃,说:“你笑什么。”
明笙语调平平:“笑你是小朋友。”
江淮易突然顿住,脸色阴鸷。
他冷然踩下地,单手绕到她背后,轻轻一提,明笙毫无防备地掉了个方向。
她踩在路牙上,还是比他略矮两公分。江淮易得意地一低头,鼻尖抵着她鼻尖,暧昧地笑了声:“现在呢?”
幼稚。
夜风从两人之间一丝丝穿过。
据说人体除耳膜以外的地方也有听觉。明笙觉得现下这笑声是从她脸上传进身体的,震得脑子嗡嗡响,呼吸生理性地变得急促。
直到此时此刻,才泄漏她一缕属于少女的慌乱。
江淮易很满足地窃笑:“我看你也没很大。”
明笙必须令自己的表情显得足够冷漠,才能不落下风。
她的视线在局促的空间里慢慢下移,从他挺拔的鼻梁到薄唇再到一截若隐若现的锁骨……最终别开脸,低笑一声。
江淮易忽而又嗤笑,挺不明白的,“你说,女孩子装老,有什么好处。”
明笙良久没回话,教养让她不习惯朝着人的脸说话,被迫昂起头,声音在夜风里又轻盈又悠长:“所以说,不是女孩子了呀。”
这句话百转千回,联想到他刚才在车里的问话,又显得意味深长。
江淮易不说话了。
明笙就这么任他似抱非抱地揽着,过了很久才淡声说:“你不觉得热吗?”
午夜清凉,却很闷,两人挨了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有热气在冒。
江淮易有意无意摸到她的脊梁骨。也不知道是不是模特这一行的普遍状况,背上骨头分明,瘦得像具骷髅。但隔着一层雪纺,她的肌肤是滑腻的,有种丰腴女人才有的弹性。
这么虚搂着,又不能给她抱实了,实在很不解痒。
他流连了会儿才退一步,说:“别不接电话,以后有机会还叫你出来玩。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今天这顿又不算?”
“喝酒怎么能算饭。”他蔑然哼出一声。
明笙也是服了,说:“我有工作的,不是什么时候就能随叫随到。”
“你那工作——”他眼神更加藐视,笑说:“你陪我出来玩,我姐能发你三倍工资,信不?”
明笙也笑了。她是真信,但又有什么关系。
路灯柔柔亮在他头顶,映得他发色沉黑。
明笙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端详了他一会儿,看得他不自在,问她怎么了。
她轻声说:“别动。”
伸出手,在他耳际轻轻一摘,缓缓捏住一双薄如纱翼的翅膀。
江淮易一皱眉:“什么东西?”
明笙对着小东西轻吹一口气,把翅膀吹开:“是个蛾子。”
小飞蛾在她拇指间颤动,孱弱地挣扎。而她气定神闲地翻动手指,将它的身体朝向月光洒来的方向,对飞蛾说:“看清楚了吗?那才是月亮。”
江淮易对昆虫类没有好感,但她这么玩人家,他于心不忍道:“它能听懂什么。”
明笙置若罔闻,平静地将飞蛾拎在眼前,寻找月光透过翅膀的角度。
她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思绪不知飘去何处,说:“它听不懂,但是看得懂。”
女人的理论。江淮易不屑地笑。
“它没有人类的眼睛,夜里只能依靠月光来辨别方向。但是夜里的光太多了,蜡烛,路灯,一开始认定的是哪个,就会一直跟着那束光走。说到底,是光的错。”
她的眼睛带三分迷离醉意,里面有云霞般的烟雾,霓虹般的灯光,但没有他。
明笙把飞蛾放下,手心托起它,看它扑棱两下惊惶飞走。
依然朝着路灯的方向。
她走了会儿神,抬腕看了眼表,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夜里的街上空旷无人,一辆出租车驶来,明笙拉开了车门,向他说了再见。
猩红色的车灯很快消失在城市混乱的光谱间,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留下了什么。那只笨拙的飞蛾又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地飞过,盘旋着飞近路灯。
它其实有犹豫,有颠簸,一上一下。最后还是贴到光源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路上传来情侣的嬉笑。
周俊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哄好了梁雨乔,两个人没个正经,打打闹闹地走到江淮易跟前,梁雨乔一惊:“学长你还没走呀?”
江淮易比他们都高,居高临下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你们怎么回去?”
“雨乔非说喜欢坐夜班公车,我就陪她坐回学校呗。”周俊左右望一圈,“你笙呢?”
“……”江淮易不太能适应他对明笙的称呼,说,“回去了。”
周俊佯作惊讶的模样:“你不送她回去?”
江淮易不自在地别开脸,撇嘴道:“有什么好送的。”
梁雨乔扑哧笑了声。她埋在周俊怀里,小声说:“难怪……”
周俊低头问:“难怪什么?”
难怪老是被甩呀。梁雨乔嫌他没默契,戳戳他胸口:“回去跟你说。”
万千星辰不及他璀璨的江少爷第一次明亮到这个地步——一个九千瓦大灯泡。
周俊低咳一声,收敛了点,招招手说:“车来了。你要一起回去不?住一晚宿舍又不会死。”
江淮易伫立原地,不为所动。
公车在站台挺稳,两人上去之后还回头确认一遍:“学长你真不跟我们回去呀?这个点,出租车都没几辆了。”
“就是。别扭个什么劲呢!”
江淮易最终在催促中,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冷着脸踏上了公车。
☆、第07章
夜班公车被他们包场。
周俊和梁雨乔上车后就近坐下,江淮易一张拽脸坐到最后一排正中央,左右各空两个位置,如同坐拥一张王座。
梁雨乔惊呆了:“他这样不会被甩下来吗?”
江淮易掏出手机开始刷,像一张静态照片,只有手指和眼球在动。公交司机大转弯后刹车,江淮易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长得帅的人可以免疫惯性吗……
周俊把她的脑袋扳回来:“别理那个神经病。”
梁雨乔仗着距离远,小声吐槽:“他真的很奇怪啊。”
“你第一天知道?”
“之前我以为他是故意刁难我……”梁雨乔想起自己失败的歌手大赛动员工作,又气愤又高兴地说,“没想到真的是个神经病!”
周俊眼神忽冷,不悦地咂了一声:这话也是你说的?
梁雨乔梗着脖子:“怎么了,就准你说,不准我说呀?”
还真是这个理。他嘴上嫌弃惯了,但是听不得别人骂江淮易。
周俊生硬地扭头看向窗外,这时候要有根烟就好了,“以后别这么说他。”
梁雨乔是个玻璃心,心想自己没说错什么呀,正闹委屈呢,周俊抬手把她往肩上一按,不冷不热地说了声“乖”。虽然根本没有安抚到,但总算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梁雨乔不情不愿地靠了上去。
车厢最后,江淮易闻着油箱散发出的废气,余光瞟着前排那对依偎在一起的小鸳鸯,给明笙发了条短信。
他很久没用短信这个功能了,虽然是差不多的界面,但是居然编辑了五分钟——“到家了没。”
想起这事就来气。这年头有人不用微信吗?她敷衍他那话一看就是骗人的,明摆着就是不想加。她微信上有什么东西这么见不得人,朋友圈里全都是艳照嫖价?
明笙这条倒是回得很快,破纪录了——“到了。”
但是两个字的回复让他心烦。那个句号也让他心烦。
他冷哼一声,手指快动翻动,鬼使神差地发了过去:“我说,做我女朋友吧。”
明笙没反应。
江淮易这次很有耐心,转着手机,优哉游哉地候着。
突然一震,打开看——“你开玩笑呢吧?”
江淮易呵地笑出声,黑沉的眼底映着屏幕的光,像一只在黑夜里窥伺猎物靠近的雄兽。这女人,装什么高贵冷艳,目的达到了,受宠若惊了吧?
他回:“你希望我开玩笑么。”
明笙很快答:“随意。”
江淮易嘁了声:“玩欲擒故纵也得适可而止。赶快答应,不然我反悔了。”
明笙又不回了。
发一开始那条的时候,都没经过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发出去了,丝毫不紧张。结果现在,冲动分泌的肾上腺激素水平下去,居然体会到一丝……忐忑。
她在考虑什么?
他这样的还需要考虑?
矜持个毛线啊……
江淮易正打算再给她加一剂猛料,明笙的答复来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
他沉住气:“你什么意思?”
明笙正敷面膜呢,克制住发笑,回:“我踏入社会很多年了,不陪小朋友玩过家家。”
他——妈——
周俊敏锐地察觉到,江淮易不高兴了。
深夜校园里梧桐萧萧,灯光昏昧,周俊送梁雨乔回女生宿舍,多好的和妹子亲热的时机啊。但他心不在焉,没逗留多久,就回了宿舍。
江淮易果然臭着脸,一副能吃人的样子。
周俊勾住他肩膀:“哎哟,谁惹咱们家少爷了?”
江淮易冷幽幽喂了他一个白眼。
“一看你就是遭遇了情感挫折。”周俊拖了一张凳子过来,把手机调到深夜情感电台。伴随着音乐,男主播磁性而鸡血的声音开腔——“午夜情感热线,与你相伴到黎明……”
江淮易抢过来掐掉:“你特么是不是煞笔?”
周俊哈哈大笑:“别这样嘛。有什么烦心事,跟哥说说。哥的经验不比主播差。”
江淮易:“滚一边去。”
周俊自讨没趣,悻悻走了。
***
明笙敷完面膜,给自己涂上一层睡眠晚霜,准备关机,江淮易的电话来了。
上来就劈头盖脸——“你到底不喜欢我什么?”
明笙感到莫名。这小孩为什么突然对她来劲了?
“说实话,挺多的。”她闲着没事,笑着回,“我不喜欢,总有人喜欢。那个姓梁的小学妹不就对你挺感兴趣?”
“别胡扯。那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明笙回忆了一遍梁雨乔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嫉妒,不忿,又强装亲切热络,她再熟悉不过。那个周俊压根是个幌子吧,为的是接近那个她接近不了的人。
男孩女孩之间的小心思,她懒得拆穿。
她意味深长地说:“你还需要好好长大啊。”
“你不就比我大一岁么。”
“你哪知道的?”
“百度百科我都研究过了。”
明笙噗嗤笑出声:“你还挺有心的。”
江淮易脱口而出之后又后悔了,这行为跟那些*丝宅男有什么区别。
他烦躁道:“你给我个准话。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没有。”
“没有你还拒绝我?”
不用明笙说话,那意思很明确——不行么?
江淮易笑得寒光凛凛:“行。你等着。”
明笙莫名其妙被挂了电话。小男孩的心太莫测了,她也没做什么呀?
这一场春雨过后,气温又攀升一层。
明笙睡了一个饱觉,站在阳台向下望。日光正盛,楼下几层的住户把床单和被子拿出来晒,和煦的风吹动鲜艳的图案,拂得人暖洋洋的。
然后,她就望见了一个捧花的男人。
对方长得五大三粗,身躯高大魁梧,肤色偏黑,或许是因为经过军事训练,气质倒是很端正英挺。这样的人捧着一束柔美的香槟玫瑰,画面怎么瞧怎么诡异。
这人很面熟,又不是这层楼的住户。明笙还在回忆他是谁,她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一开门,那人正站在她门外,笑呵呵的:“阿笙,还记得我吗?”
明笙愣了三秒,说:“……团支书?”
“对,你还记着我呢!”团支书赧然地笑,“别喊我团支书啦,我现在在你们这片儿的刑警大队工作,人都喊我傅警官。”
傅刚捧着花,下意识站了个军姿:“我这次来是以私人名义,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中学时代班里的团支书,五六年没见,没想到居然考了警校。明笙怔了几秒,礼节性地笑:“来就来了,买什么花……”
她把人请进去,傅刚这才留意到手上的花,说:“哦,这个。我进小区的时候,正好有个快递员说要送这楼。为人民服务嘛,我就给捎上来了。”
“借花献佛,感谢明笙同志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他把花捧给明笙。
明笙嘴角抽了抽,把花收下,“你还没说是什么事呢,我能帮上什么忙?”
她给倒了一杯水,傅刚接过来坐下,直道:“谢谢,谢谢。”
“这事其实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他消除她的警备心理,再开门见山,“你认识孙小娥么?”
明笙迟疑了会儿,说:“认识。”
“我们接到群众报案,发现孙小娥死在开发区的一家小旅馆里,需要对她生前接触过的人做一个盘查。”傅刚说完,立刻放缓语气安抚,“当然,你不属于直接接触对象,最多算个目击者。有什么线索你就提供,没线索咱就当老同学叙旧了,千万别紧张。”
房间里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阴潮,静悄悄地攀上人的皮肤。
明笙抿了一口水,杯子还在唇沿,说:“我明白。”
“其实吧我也有私心,看见联系人名单上有你,心想咱们是老同学,你对我也比较信任,才来的这一趟。总之,千万别紧张……”傅刚说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那,我就开始问了?”
“你问。”
“你和死者孙小娥认识多久?”
“有六年了吧。”明笙思忖着这个答案是否准确,“在酒吧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一起端过盘子。”
“联系频率高吗?”
“早几年挺频繁的。最近……也就见过那一次。”
傅刚记到了重点,抬头道:“时间,地点?”
“一个星期前,hk会所。”
“孙小娥有什么异样吗?”
“……”明笙把当时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孙小娥的生活状态在警察眼里,估计方方面面都是异样。可是对她这个人而言,却是常态。她问:“什么样的叫做异样?”
“她有没有接触什么可疑的人,精神状态有什么异常……”
“没有。”
“仔细想想,确定没有?”
“没有。”她很肯定。
傅刚停笔,仿佛意料之中,呼气道:“好,谢谢你。”
他从工作状态中出来,又恢复了亲和的笑容:“今天真是打扰你了。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改天叫几个老同学出来,一起聚聚。”
明笙摇摇头:“不打扰。”
傅刚却还惦记着聚会的事儿,怔一下笑说:“也对。你现在出名了,出场费不便宜呢吧?”
“跟这个没关系。”明笙见他站起来,礼貌道,“要我送送你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明笙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接起来,江淮易刻意压低的嗓音有一种渗透耳膜的魔力:“收到了没?”
“什么?”
“别装蒜。”他放开的声音像这阳光般炽烈,“喜欢吗?”
明笙向里瞥到那束玫瑰,香槟色的花朵娇美动人,盛开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出不属于这里的馥郁香气。
她说:“收到了。”
江淮易轻哼一声。回答个喜欢能怎样。
傅刚见她这通电话一时半会儿挂不掉,摆手道:“你忙,我自己走就行了。”
明笙掩住手机,歉意地向他点了下头。
江淮易声音骤冷:“谁?”
“什么?”
“我问你刚才那个是谁?”
明笙失去耐心道:“你现在在哪?”
“我在你楼下!”
☆、第08章
傅刚从单元楼出来,门前正停着一辆极为拉风的车,比车更拉风的是它的主人。而这位拉风的主人正在用一种凌迟的眼神,从头到脚把他剐一遍。
他感到自己幻肢有点疼。
走出小区,拔地一阵清风,背上凉得不行。
江淮易磨牙如磨刀:“这是你家修水管的还是接煤气的?”
明笙平静道:“是我一个朋友。”
你特么喊谁都是一个朋友。
江淮易忍耐道:“下来。”
“嗯?”
“你,现在下来。”
明笙淡淡讥笑:“太子殿下使唤宫女呢?”
出乎她意料,江淮易默然良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语调也柔和许多:“你下来一下,行吗?”
暖风吹拂。
少年温和的声线撩动一串磁波,像宇宙混沌间的星辰温柔闪烁。
明笙心不由自主地软了,轻轻地说:“下来做什么呀?”
“你看卡片了吗?”
“……”哦,还有卡片。
电话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沉闷的空旷。
明笙换了一只手听电话,把卡片从花束里抽出来,念——“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香槟玫瑰的花语。
“……妈的店员给放错了。”
“你本来放的是什么?”
“算了。”江淮易又重复一遍,“你下来。”
他这么一遍遍地要求,明笙都不忍心拒绝了。下去就下去吧,依旧一双黑色夹趾凉拖,一条棉质的睡裙。
纤秾合度的身形只用简单的布料修饰,有种天然不事雕琢的美。
江淮易眯着眼欣赏了会儿,嫌弃地瞅瞅她的鞋:“你能走点心么。”
明笙:“那我现在上去换一套?”
“别。”江淮易一伸手,把她勾进了怀里。那天晚上不敢做的事,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她的挣扎,给抱实了,牢牢压在胸口。
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明笙的挣扎力度远远低于他预期,条件反射地硬扛了几下之后,就换成了眼神杀。气质非凡的眼睛瞪起人来果然不一样,拍一个特写镜头就能拿出去诠释什么叫冷若冰霜。
江淮易得逞地一笑,尾巴翘得老高,说:“你喜欢人对你粗暴点啊。”他忽然又压低声线,附在她耳边说,“你是不是没穿那个……”
转念一想又不高兴了,她没穿那玩意儿就能在家里见男人?
明笙寒声道:“你玩够了没?”
“没有。”江淮易哼着调子,“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么,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当初求我帮你摆平刘凯时候那做小伏低的劲呢?”
明笙回忆了遍刘凯是哪根葱,说:“你记错了。我没求过你。”
“那你不还求着请我吃饭?”
如果那算求的话。
“江公子,江少爷。”明笙一步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直视他那双不知飘在哪个太空的眼睛,“就因为我拒绝了你,你打算强抢民女了么?”
“呵。”他笑得心高气傲,“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冷艳好吧,你确定你不是主动接近我,主动勾引的我?”
“别走啊……”江淮易把她又拽回来,像一只受伤的熊,把她抱在怀里,蹭了下说,“我开玩笑的。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
明笙果真没开口,闻着他肩上的香水味,听见他说:“说出来也许你不信,但是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他很懂得如何发扬自己的优势,声音低低的,诚恳而委屈,“所以就算拒绝我,也不要抗拒我。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姐那边你再有什么麻烦,我保证帮你,行不行?”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利诱这招都使出来了,明笙叹口气说:“行吧。你今天又想去干嘛?”
江淮易笑容骤现,眼神渐渐变得诡异。
他屈指叩了叩车窗。
反光性极佳的车玻璃慢慢降下来,露出车里周俊一张嬉笑的脸:“笙妹子!上车来啊。给你们约的九点半的教练,这都快迟到了!”旁边还坐着梁雨乔,眼神很郁闷,但还在努力保持微笑。
难怪他今天换了一辆有后座的车……
原来也是个演技派。
江淮易跨进车里,轻飘飘地说:“上去换件衣服。”
明笙果真换了身裙装下来。
江淮易半撑着头,若有若无地笑着,一副“我就说你是欲拒还迎呢吧”的姿态。
梁雨乔透过反视镜,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明笙。她下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化妆,原来素颜的皮肤也能这么好……一点都不像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多年的老女人。
她不自知地努努嘴,爱察言观色的周俊立刻察觉到了,关切道:“怎么了呀小乔,是不是跟你们教授请假不顺利?”
“没有。我跟教授关系很好的,请假还不简单。”她慌忙向别处瞥了瞥,掩饰性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就是早饭没吃,有点饿了。”
“没吃早饭哪?”周俊朝驾驶座招了招手,“江淮易。”
江淮易冷不丁只听见没头没尾的半句话,说:“干嘛,我也没吃。”
梁雨乔脸色黑了。
周俊嗤道:“谁问你吃没吃了!”他转向明笙,“笙妹子吃没吃早饭哪,要不要一起吃一顿?”
明笙自然吃过了,但却说:“吃一顿吧。”
周俊拍拍江淮易:“听见没有,你妹子喊你吃早饭!”
江淮易本来最抗拒人使唤他,但是扭头一看,明笙居然对周俊僭越的称呼没有反应,心情不禁大好,说:“想吃什么?我请。”
明笙:“你们教练不是约在九点半?”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教练。
周俊说:“没事,这不还没到九点呢么。我们就在路上找一家,吃个早饭嘛,很快的。”
梁雨乔其实吃过了,旁敲侧击道:“其实我没关系的。周周你不是说那个教练很难约的吗,不要让人家久等了……”
“等就等了,不行约个别的。”江淮易打断她,看着明笙,笑,“喜欢吃哪种,粤式的还是西式的?”
明笙看着窗外,淡淡道:“哪个开门吃哪个吧。”
天光太盛,九点不到的早晨看起来像正午般明亮炙热,开的早餐店确实不多。最后走进一家港式早茶店,铺了一大桌子碟子和笼屉,却没动几下。
四个人里有三个已经吃过,只有江淮易实打实空腹,却吃得很少。
“你们别看着他。看他吃饭降食欲。”周俊打趣道,“这家店的流沙包还不错的,这家伙就是矫情,挑食,这种半成品加工的东西他平时都不碰。”
明笙很给面子地掰了一个吃。梁雨乔很努力地往下塞,见效甚微。
周俊腻答答地哄他家小学妹:“你多吃点啊,不是说饿?”他瞟一眼明笙,开玩笑道,“人家是靠身材吃饭的,你又不靠,多吃两口,别跟哥嚷着减肥,哥就喜欢有肉的。”
梁雨乔掐他:“说谁有肉,你才有肉!”
明笙掰到第二个,江淮易斜睨她一眼:“吃这么多,也不长胖。”
他早就看出来了明笙已经吃过,一坐下来就是一派“你们吃,我随意”的气场。但却很配合,除了吃得格外细嚼慢咽以外,手里没停过。
明笙无动于衷道:“你吃么?”
她把一半的流沙包往他这边抬了一下,金黄色的馅稠稠地淌下来,散发出奶黄的甜香。
他挑眉:“你喂我?”
明笙顿了一下,果然把手上的半个掰得更细,自然而然地送到他嘴边。
她的指甲没有装饰,素净透明,江淮易低头一口,轻轻舔到一下,舌尖滑溜溜地过去,温凉温凉,混着流沙包的甜腻,分不清哪个是粤点,哪个是她皮肤的甜味。一恍神,险些吮到她手指。明笙缩都不缩一下,看着他问:“还要吗?”
对桌的小情侣喑然看着这画面,江淮易被围观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说:“不用了。”这么多年白混了……居然有点脸红。
浅浅的酡红色,在他耳际浮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周俊肯定是留意到了,笑容逐渐变得奸邪又高深莫测。他说怎么江淮易这家伙,昨晚才见过,今早又迫不及待喊人出来玩呢。这回这个治人有一套啊。
明笙仿若不觉,把他剩下的半个吃完,起身道:“我去结账。”
江淮易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抢先起身说:“我去。”俯身贴在她耳边道,“不要想抵你欠我的那一顿。”他笑得痞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情话,令气氛一下暧昧莫测了起来。
“唉哟,江少爷都知道抢着结账了。”周俊不忘添油加醋,故意向明笙透底,“平时挪都不肯挪一下的,掏张卡出来让人当他跑腿小弟。笙妹子,哦不……嫂子。你多管管他。教好一个骄矜少年,就是为党和国家除害。”
他这一套煽风点火使得炉火纯青,连梁雨乔听了心里都酸酸的,明笙居然只是笑了下,说:“是吗。那真是劳烦你们忍他这么久。”
☆、第09章
周俊一看这有戏啊,再添一把柴:“不麻烦不麻烦,虽然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但那是为了*的明天嘛。嫂子这一来,咱不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连梁雨乔都被他热烈的态度给影响了,扬着巴掌脸说:“江学长对你确实很好,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朋友这么上过心。以前舞蹈学院的院花特别为他排了支舞,演出那天他睡过头了就没去看。哦对了,江学长特别喜欢会跳舞的女孩子,学姐知道吗?”
还真是太子殿下一般的审美。“不知道。”
“差不多行了啊。”周俊越听越不对劲,怕梁雨乔东拉西扯,把江淮易前女友能组一个芭蕾舞团的事儿给抖出来,赶忙抬起手腕,“你们看,这不也才九点二十。过去正好。”
这回换周俊开车,直达市区一个射箭俱乐部,只迟到了十分钟。
周俊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带的弓箭,背上去仿佛一个前去打猎的原始猎人。明笙很怀疑他们是怎样在车里私藏这种危险武器而不被随处可见的安检拦获的。
江淮易则一身轻,手插兜里走在最前面。连明笙都慢他半步。
上午的射箭馆人很少,一行四人走进去,个个样貌出众,收获了不少目光。
明笙说:“你大清早骗我出来,就为了玩这个?”
江淮易头也没回:“不然我跟他们两个出来玩?你忍心么。”
明笙:“早说我就换套运动装。”
“怕什么。这个不是什么剧烈运动。”他突然停步,诱明笙一步向前撞上他,然后哑声道,“又不会走光……是吧?”
明笙瞟他一眼。小色胚。
周俊预定的是vip区,隔开其他人好奇的眼光。那位据说很难约的射箭冠军教练跟他们认识,一见面就和他们分别握了手:“带女朋友来玩哪?”又跟两位女士自我介绍,“我姓吴,你们喊我吴教练就好。”
江淮易随意抽出手来握了下,去看明笙。
她应该是第一次来,无论是器材还是场地对她而言都很陌生,透着初来乍到的疏离感。反倒是梁雨乔表现得很兴奋,戴完护具之后来找他们俩娇滴滴地抱怨:“这个护指一定要戴吗?夹得好不舒服……”
江淮易目光被她挡住,弯下腰来说:“能不戴啊。”他轻轻弹一下弓弦,说,“就这么一下,待会儿你试试看,力道大了能把你手指削没。”
周俊看不过他这么恐吓小姑娘,揽过梁雨乔的肩轻声安慰,最后抬头:“你不要吓唬人家好吧,去找你笙去。”
江淮易像个专吓小朋友的变态怪叔叔似的,吹着口哨走了。
那边吴教练帮明笙挑好了弓,已经在教她标准的姿势。
但凡是运动,教起姿势来总避免不了身体接触。教练很有经验,懂得保持距离,问信息的语气也颇正直,明笙跟着他的节奏走,一边跟他交流一些基本信息。那一头周俊站在梁雨乔身后,贴着她的背帮她调整肩膀和站姿,郎情妾意。这边明笙居然学得很认真,眼里压根看不见他这个活人。
周俊简直是个智障,请个毛线教练。
江淮易怀揣着对周俊智商的鄙视,走上去。吴教练已经把基础的教完了,去另一对那里查看情况。江淮易坐在明笙身后,依然保持双手插兜,闲闲地挑刺:“手别握弓把这么紧,弓把又不会掉。”
明笙回身:“那要怎样?”
“用虎口和大鱼际肌去推。”
“鬼知道哪里是大鱼际肌。”
江淮易低笑:“你感受一下发力点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枚箭矢破空而出,噔地一声,正中靶心。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另外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吴教练抚掌道:“明小姐很有天赋啊。”
天赋个毛。刚那一下,她要是有新手爱搭着弓转身的坏毛病,这箭现在都在他脑壳上了。
明笙表现得很淡定,说:“运气好。”
她搭弓再试几次,果然都没中靶。
江淮易坐在她身后旁观。这女人不知是什么做的胆子,第一次上手,除了持弓猛力了点,身体都很放松,肩不耸背不僵,姿态挺拔,眼神坚定。
《饥饿游戏》要是拍中国版,她很合适。
江淮易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去,问:“痛不痛?”
她有个小毛病,桡骨渐渐地往外旋,弓弦打臂的时候护臂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在她放松的时候扣上她的手腕,往内一转,说:“刚刚教练没跟你说么,往里扣?”
“说了。没留意。”
就是不怕死呗……
江淮易把手臂收回去,胳膊无意擦到她胸前的起伏,两人都察觉到了,目光对视了一秒。明笙抬眸,正撞上他错愕的那个片刻,忽而笑了,带着点挑衅:“这回感觉出来了么,小朋友?”
看起来这么云淡风轻,原来仇都记在心里呢。
江淮易恍若无所谓地移开目光,飘然道:“哦,无痕型的啊。”
明笙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放下弓,说:“借过,接个电话。”
电话是傅刚打来的,十分抱歉地说:“阿笙啊,不好意思,早上忘了说了,之后要还有什么情况,可能还得打扰你。你记着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咱俩再协调时间。”
“还有情况需要了解么?”
“情况总是有的……孙小娥生活状态很混乱,她那些朋友没一个肯说实话,咱们也难办哪。”傅刚不好透露太多,只说,“总之,还得仰仗你。”
“仰仗不敢当。”明笙知道这个不好问,却还是小心地试探,“……现在有线索了吗?”
傅刚沉默了一下,似乎很不好讲。
“没事,我就这么一问。是机密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没,不是这个意思。”傅刚为难道,“孙小娥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能猜个*不离十。要抓凶手归案也是有难度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搜集线索。”
明笙默然良久,最终点点头,说:“我明白。”
她从挂完电话之后,就一直板着一张脸,神思放空,弓箭也没去再碰。
走进场馆里,梁雨乔正坐在一边喝水,周俊和江淮易搭起了他们自己的弓,正在比赛。梁雨乔为了热络气氛,拧上瓶盖冲他们喊了声:“加油!”也不知道是替谁喊的。
明笙走进来,小学妹笑得春花烂漫:“学姐,喝水吗?”
笑得太刻意了,二十岁的小姑娘把眼角笑出了细纹。
明笙接过来说谢谢,却不拧开,说:“不用叫我学姐,我不是你们学姐。”她记得自己早就说明过,“喊我名字就好。我名字你知道的吧?”
她当然知道。但是喊名字太亲热了,她总也喊不出口。
梁雨乔微笑了一下:“还是叫学姐吧,只是个称呼而已,不一定要是校友的。不然喊你……学嫂?”她掩嘴咯咯笑,“太难听了。”
“对了。学姐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梁雨乔。第一次的时候面生,江学长那个人又不主动介绍人,没敢跟学姐多搭讪。”她语气嗔怪。
明笙点点头。
那厢周俊跟江淮易比完了,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周俊走到跟前,梁雨乔仰起天真的脸问:“比完了?谁赢啦?”
“这还用问。”周俊都骂了一路了,轻轻给了她脑袋一下,“小丫头片子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故意埋汰哥。”
梁雨乔笑着躲:“我没听清你们刚说什么嘛……”
江淮易步子这会儿慢了起来,晃晃悠悠姗姗来迟,挑眸看一眼她手上原封不动的矿泉水瓶子:“怎么不拧开,要我帮你拧?”
明笙说“不用”,但他一直注视着自己不放,她下意识就把盖子拧开了。
刚拧完,江淮易伸手直接拿走,灌了一口。
他只穿了一件v领t恤,下摆是刺绣花纹,领口的地方则是纯白,显得他仰头喝水的脖子更加修长。年轻的男人脸色压着胜利的笑,像一只开屏的白孔雀。
明笙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心头一直有股郁气堵着,神色淡淡地撇开脸。
无端地,又想起孙小娥来。
那时候她才刚找到第一份工作,而孙小娥已经是酒吧里资历挺老的小领班了,看她年纪小又长得好,对她挺照顾。
她满十八周岁的那个生日,没有人记得,是孙小娥用工资给她买了一个发卡。
很俗艳的审美,深蓝色的蝴蝶结上串着珠子,珠粉用力一擦就能擦掉一条。
她本来想给她写一张卡片,结果大笑着跟她说自己不会写她的那个笙字,总觉得是草字头,写废了好几张,干脆不写了,“咱俩什么交情,就不搞那些虚的了哈!”
她想起来,她曾经也叫她阿笙。
江淮易嘴里还抿着瓶子,五指在她眼前一晃:“干嘛呢,想什么这么出神。”
明笙回过神来,看他的眼神还是目无焦距的空茫。
别说,这个表情虽然无心,但是看起来还挺可怜的。
江淮易以为她在恼那瓶水,微微一笑:“你爱喝什么饮料?帮你去买。”他把瓶子转正,对着她说,“这边供应的水都是什么傻逼牌子,难喝得一比。”
明笙还是不理他。
江淮易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去抽她手里攥着的手机:“怎么了,接个电话就成这样了。我瞅瞅,什么人的电话啊?”
他想拿过去看,明笙抓着不松手。一来二去她觉得没意思,突然间一松手,江淮易没控制好抽的力道,手机直接往他身后飞过去。
银白色的壳子穿过十八米箭道的一半,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和许多射废的羽箭混在一起,七零八落。
一声巨响吓着了周俊,懵了几秒,翕动嘴唇:“你们搞什么呢……这么激情?”
☆、第10章
梁雨乔小跑过去把手机捡回来,欲言又止地艰难开口:“……碎了。”
黑色的屏幕裂了十几条口子,连侧键都飞了一个。
明笙扫了眼说:“扔了吧。”
梁雨乔惊呆,被周俊迅速拽出了火药圈。
江淮易看着那些暴露在外的电子元件,深吸一口气,说:“我就想让你认真跟我说个话……”
她抬眸:“什么样的叫认真?”
明笙居高临下地昂起她锋润的下巴,视线斜下来,滑到他一翕一合的唇上。
那副弧度好看的唇又开开合合好几次。
明笙不咸不淡道:“你看我现在够认真吗?”
火药圈扩大,被波及到的周俊勇敢地迎上来,“哎,小事小事。旁边不就有个电子城么,待会儿出去买一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明笙还是不表态。
江淮易忍了一会儿,两臂环抱,逸出声笑。
周俊一见这腔势就知道大事不妙。果不其然,江淮易不伺候了,说:“你过来是有多不情愿?”他向后一靠,撇开脸,声音轻而清晰,“这么忙,怎么当时不直接走呢。”
明笙就是在这一刻拎包起身,表情很平静,甚至还跟周俊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最后挨到江淮易,她神色复杂,犹豫了几秒还是算了。
“那我走了。”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江淮易蓦地扭头,明笙已经转身,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到他滚动了好几下的喉结,和欲言又止的表情。
周俊目送明笙的背影离开,跑去一推江淮易:“记录+1啊?天`安门都不够用啦。”
江淮易冷冷瞪他。
梁雨乔蹲下来安慰:“学长你别生气啊,这个又不是你的错……我们都能看出来,你真的是不小心的。”
他连瞪她都懒得,很没意思地移开了脸。
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易乍然起身。梁雨乔和周俊都以为他要走,结果他走到弓箭区,随手捡起一把弓。
蒙古式拉开重弓,开到最满,稍有不慎能把整根手指削没的射法。
一瞬间的暴戾反噬心脏,又焦躁又懊恼。江淮易像没知觉一样,一枚接着一枚箭发出去,连着十几支,把一身力气泄没。最后把弓扔台子上,转身走人,留下另外两个人呆若木鸡。
梁雨乔转身问周俊:“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火山喷发期。”周俊拍拍她的头,“习惯就好。虽然是座活火山,但是好歹人家喷发间隔期长啊。这回爆裂式喷发完之后能安静好久。”
江淮易发完脾气之后,自己也觉得刚才那通火发得挺莫名的,不知道在跟什么东西怄气。他坐在车上面无表情晾了自己三分钟,突然一脚油门,驶出了车库,直奔旁边电子城。
买完东西出来,还挺茫然。
明笙这一走,直接失联了。他只能往她家的方向开。
五层小楼,连个电梯都没有。江淮易走到门口,明笙没见着,倒见到了早上那个男人。
傅刚跟他对上眼,年轻男人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只好跟人家打个招呼:“……你也是来找阿笙的?”
阿笙。叫得还挺亲热。
傅刚遗憾地看了下门,说:“阿笙不在。”
“你找她有事?”江淮易居然先问上了。
傅刚愣了一下,说:“哎,对。跟她电话里没说清楚,过来找她,没想到她已经出门了。”
“电话?”刚刚那个电话是他打的?
傅刚直犯嘀咕:“是啊。刚还通过电话呢……突然就联系不上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江淮易手上的包装盒上,神情有点困惑。
江淮易看了眼紧闭的门,以拳掩口咳了一声。
傅刚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她的……?”
“男朋友。”
江淮易笑了下。
傅刚错愕道:“原来是……哎,你好你好。”他伸出手来跟他握手,神情也变热络多了,“今天早上在楼下那个是你吗?阿笙下来找你的时候我还见着一眼。”
他不无激动地说:“你吃过饭了吗?”
江淮易:“没有。”
“那正好。咱们去下面吃个饭,正好我把事情跟你说,你转告她也是一样的。”
傅刚坚持要请江淮易吃饭,走进了小区对面一家中餐馆。
进门的时候,江淮易按着手机。傅刚瞥到一眼他的墙纸,笑说:“你们小情侣还挺甜蜜的。”江淮易下意识锁定屏幕,明笙的照片暗下去,权当默认。
难得今天休假,傅刚坐下叫了三两白酒几个小菜,边开酒瓶边笑说:“阿笙这小姑娘命苦,我以前还好奇,她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话只说一半,显然江淮易很不符合他当时的想象。
江淮易往嘴里抛了一颗花生米。不穿帮的秘诀就是少说话,并且把话题引导对方身上:“你认识她很久了?”
“我们是高中同学,算起来也真蛮久了!”
他抿完一杯酒,说到正题:“我就在这片刑警大队工作,正好有个案子跟她有关系,才刚联系上。哦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
傅刚把大致情形一讲,江淮易皱起眉头:“所以她朋友……死了?”
“对。”傅刚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个孙小娥平时还给媒体卖料,给人泼脏水,挣这黑钱。你提醒提醒阿笙,让她多提防着点。”
后面的话江淮易已经听不清楚了,满脑子都是她朋友刚刚出事,然后他都干了些什么破事?
那厢傅刚酒过三巡之后,又开始话旧:“说起来,阿笙也是可怜。明明没干什么,偏偏老被麻烦找上,从小就这样。”
“她小时候过得不好?”
傅刚一顿:“阿笙没跟你说过?”
他似乎经历了一番踌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不是我多嘴,你真得对她好点儿。阿笙生父死得早,继父就是个禽兽,那会儿每天来上课都是伤痕累累的。后来干出了禽兽不如的事儿……还是她小姑收留了她。”
“小姑对她也不好?”
“不好。她小姑精神有点问题。”傅刚指指脑子,说,“喜怒无常,发起病来六亲不认。她没少吃苦头。但是平时正常的时候,对她还凑合吧。”
傅刚这人有着底层出身的淳朴热情,打一个酒嗝,最后还叮嘱他:“所以啊,真得对她好点儿。这丫头没享过什么福的。”
一顿饭吃完,江淮易那边的碗筷还像没动过一样。他掏出钱包,抢在傅刚前面结了账。傅刚喝到微醺,耳根通红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说好的我请……”
“没事,就当谢谢你。”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往外走,江淮易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有这种童年阴影,应该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类人了吧?
越想越觉得胸闷。恍惚一抬头,仿佛又见到她的脸。
江淮易愕然地望着门外,印着绿色广告的玻璃门外,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她还穿着早上那件衣服,不知站了多久,人和眼神一样静。
靠,真的是她。
就隔着一扇门,四目相对却没人走一步。还是傅刚推开门,说:“唉哟阿笙,你回来了?”
明笙只看了他一眼,点头说:“经过这里,看见里面的人挺眼熟的,就停下来看看。”她问,“是不是孙小娥那儿又有什么事?”
“跟你搭边,一点私事。我路过这边就想来提醒提醒你,没想到你不在。”傅刚拍拍江淮易的胳膊,说,“不过我都跟你男朋友说了!你让他告诉你就成。”
他打声招呼:“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五月的街道上,有电摩和行人匆匆而过。人行道上的树边停着一辆发黑的老式自行车,看起来风吹雨淋很久,连锈迹都辨别不出。
江淮易靠上餐馆外侧的玻璃墙,手插着兜,等着她的诘问。
明笙很平静地问:“我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方便套话嘛。”他坦率到相当欠扁的地步,弯着眼角说:“我还以为你真喜欢这个类型的男人呢。原来是你同学啊?”
她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挺多的。你想听哪个?”
明笙心情不豫,别开脸看了眼沉默的树干,没什么心情跟他耗,转身就走。江淮易双手在兜里,摇晃一下起身,喊了声“喂”,明笙步子没停,径直走进了小区。
她一路走到家门口,看见了江淮易放在那儿的一个购物袋。
里面是一台新手机,他搁在门口也不怕弄丢。
手机被激活过,仿佛是为了防止她退回。还塞进了一张新sim卡,一开机就弹出运营商提醒。全部点掉之后,才看见他设好的屏保——
“别生气啦。”手绘的,白底黑字,歪歪扭扭。
她本来就不是在生气,看见这张屏保,无语凝噎了好几秒。
为什么世上有些人,生活顺遂到连脑子都不需要长,就能活得这么开心?
明笙轻哼了声,把手机扔进了他早上送来的那捧花里。
☆、第11章
明笙有大半个月没见江淮易。
《》的合约签得很顺利,房子那边也已经交付。她带陆雅琴去看过一次,陆雅琴看不出高兴与否,只说她在朋友那里住得很好。
明笙表现得完全不在意陆雅琴的态度,自己为这事上着心。房子还需要装修,她最近都在为这事忙里忙外,连在车上都不忘拿着平板电脑研究装潢风格。
空气里已有几分夏天的气味。
谢芷默对着她手上的平板一划:“我觉得上一张好看。”
“你喜欢这个?”明笙放远点照了照,摇头说,“这个灯放客厅太小了。”
谢芷默哼声:“明女神你好歹也是时尚圈的人,咱能不尊奉那种’越大越气派’的审美观吗?”
明笙也笑起来,但很快又往后滑动,说:“是怕不够亮。我姑姑她现在视力也有点受影响。”
谢芷默笑容僵住,良久没说话。
这一趟是《》新刊的外拍,也是明笙加盟之后第一次水下拍摄。杂志社财大气粗,直接租了海滨一栋别墅,拍完了在海边休息一夜,半工作半度假性质。
明笙看了一会儿,车开上郊区柏油路,颠簸不平,她便收起平板,看一眼手机。
这边网络信号不太好,早上的微信现在才收到——“晚上我生日聚会,赏脸来一下?”
谢芷默一眼就窥知内情,揶揄道:“那个小男生还没放弃呢?”
持续半个月,江淮易对她的死缠烂打没有停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往无前惯了,难得遇到一个对他爱答不理的,激起了小男孩的好胜欲,总之他短信电话发邮件,仿佛一个骚扰狂魔。
明笙佯装叹气:“小金主,得供着。”
谢芷默故意神情夸张地调侃:“老总的弟弟唉,典型霸道总裁剧情哦?”
“你见过霸道总裁需要复习期末考试?”这回不屑的语气相当真诚,引得谢芷默发笑。她手指也没闲着,给江淮易回了一条——“今天在出差,来不了。”
江淮易很快回复:“我能让我姐把你调回来吗?”
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明笙懒得回复,半晌之后关心了下他的学业:“不是说在复习吗,还有空聊天?”
没想到江淮易回道:“我正在考实变。”
全称实变函数与泛函分析。实变函数学十遍,说的就是江淮易这种学渣。
这是什么样的大学,什么样的监考,能容忍他在考场上大摇大摆地和她聊天?
明笙哭笑不得:“你考试还回短信?”
“不行?我又没作弊。”
“……”
她跟他讲话总有种甘拜下风的无力。
为了让他安心考试,她没再回消息。
两小时后,江淮易的电话进来了,一出声就破口大骂:“我姐把你搞去了什么鬼地方,电话打十个才通一个。”
明笙下车,背对着摄影团队,问:“你打了十个?”
“没,也就四五个吧……”江淮易声音低了些,又马上高上去,“总之你那个破工作要干多久,我晚上派车来接你行不行?”
“你考试考完了?”
“少特么扯话题。”
明笙的声音在断续的信号和海畔的罡风下轻轻淡淡:“看情况吧。”
从这女人嘴里就套不出一句准话。
江淮易扔了电话,寒着脸开始翻他家的柜子。
周俊忙里忙外在布置他今晚上生日趴的食物和酒,瞥他一眼:“怎么着,你笙还是不愿意来啊?”他走进厨房,叼着一颗提子出来,“你折腾什么呢?”
江淮易已经找到了他要的说明书,正在嘀嘀嘀地按他家门锁,有如拆一个炸弹:“妈的这个密码到底要怎么改?”
周俊吞提子:“你要改成什么?不是刷卡也能开么。”
“改成她生日啊。”江淮易头也不回地半蹲在地上,念念有词,“这样她下次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我一直拿她生日当密码,是不是一听就很让人感动?”
周俊:“……”
真他妈是没见过比这人追妹子的招数更烂的。以前那些前女友不是看上他的钱就是看上了颜吧?
——难怪你笙这半个月都对你不冷不热的。
这话到喉咙口,他没敢说。
那厢江淮易跟他家大门死磕了五分钟,终于放弃了,把手上的纸一扔:“操,这什么傻逼门锁,这么难搞。”
——难搞的不是门锁,是你家阿笙吧?
周俊再次没敢说。
他进厨房端了一盆提子出来,蹲下去问:“来,吃个提子冷静一下。”
江淮易念着“去去去”把他挡开,往沙发上一摔,忽然来回翻滚了起来。周俊还以为他被什么东西戳到腰了,结果他滚了一阵,精神低落地歪在一边:“你说,她到底要怎样才能喜欢我?”
“我特么到底有哪一点让人不喜欢??”
周俊看得出来,他的困惑是真的。这孩子真心实意地觉得没人应该不喜欢他。
他完全不敢反驳,捧着提子说:“也许是因为……你太完美了?”他面不改色,很快为自己不要脸的逢迎找到了解释,“你想,你笙是一个多么接地气的女子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大浪淘沙阅尽千帆,玩累了的女人一般都想找个老实人嫁了。”
江淮易蓦然抬眼:“我不够老实?”
“……”你丫跟老实这两个字一个笔画的关系都没有,“你就说你微信好友列表这星期又加了多少个吧?”
江淮易不满地又滚了一圈:“都是她们加的我,跟我没关系。”
周俊忍下骂他的冲动,转换策略,曲线救国:“所以啊,我就想采访一下您,你都已经拥有一个森林了,还对这棵树念念不忘。你笙到底是哪里好?”
江淮易妖异地一笑:“姿色好。”
“……”
半颗提子涌到喉咙眼,周俊艰难给咽了,喘口气继续问,“没别的了?”
“脾气也很好。”江淮易真心实意道,“你不觉得吗?她朋友过世,多难过啊,我对她冷嘲热讽的她都没冲我发脾气。虽然平时是不太爱理人,但是对我挺好的。”
周俊另外半颗提子也涌上来了:“你不是在逗我吧?”
“真的,你不信就算了。”
形形□□的前女友们对他也很容忍,但那种刻意的忍耐和讨好,一眼就能分辨。她们并不真正原谅他,只是将忍下的一口气等价换算成了口红和包包。
他只是浑,又不是傻。
江淮易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我就是想等她消气,跟她当面道个歉。”
明笙打了一下午的喷嚏。
傍晚收工,吞了粒感冒药,在度假酒店的躺椅里坐着。
谢芷默找了一圈,最终在露台上找到了她:“怎么脸色这么差?”
明笙仰在藤椅里,盖着一条薄毯子:“有点感冒。”
“那你还敢在这儿吹风。”谢芷默在她旁边坐下,说,“你吹了一天的海风,又进出水里好几趟,不感冒才怪。今晚少折腾,早点休息,别熬夜。”
明笙笑了笑,闭目养神。
清风吹拂。谢芷默也惬意地躺了会儿,忽然道:“我们都好久没这么一起安静地躺一会儿了。”
“还不是你见色忘义?”明笙鼻音浓浓的,嘴巴倒依然牙尖嘴利,“和你家那位浓情蜜意的时候没想到过我吧。”
“嘁。”谢芷默嗤道,“那你也快找一个呀。”
她忽而正襟危坐,无奈地说:“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真的不会喜欢上什么人呢?”
明笙依旧合着眼睛,缓缓地说,“我不是没有喜欢过人,是从来没有喜欢到非谁不可的程度。我生活里面琐碎的事太多了,所以那些庞杂琐碎的喜欢,就显得没那么必要。”
说出来也许没有人相信。人在最困顿的时候,总是期望一段感情来拯救自己。亲情与爱,都是能救人于水火的东西。前者她捞不着,后者她不敢要。她怕拿到手上之后,才发现没有想象中美好。那种失望可以摧毁一个朝圣的人。
“爱情在我眼里,是一种粉身碎骨的*。”明笙突然扭头,明艳地一笑,“就是把他的骨头敲碎了,也想一根一根带回家的*。”
明明是在聊情感话题,聊成了恐怖剧情。
谢芷默被她说得牙齿一颤:“那你还是别谈恋爱了……我怕你万一遇上个什么渣男,咱俩就牢里见了。”
周俊的车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酒店一层的阳台直接对着外面,周俊把车开到最近,冲她们挥手:“笙妹子!”
他怕明笙听不清,还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你可一定要赏这个脸。今天毕竟是他生日对吧,大伙儿都在呢,你就露个脸,让他高兴一下,成不?”
“一定得去?”
周俊不动声色道:“我也不是说逼你。但是这日子特殊,你也躲着他这么多天了,是得给点表示了对吧,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语气在严峻和调笑之间模糊地游走,殷切恳求同时威逼利诱,似乎很自信她不敢真把关系搞僵。果然,明笙终于松口,说:“好,等我一会儿。”
谢芷默看着她掀开毯子往里走,回身道:“你不会要出去吧?身体能行么。”
她声音有些哑,说:“小事。”
五分钟后,谢芷默看着她收拾好东西坐上周俊的车,绝尘而去。
怎么越是山有虎,越是有那么多人偏向虎山行呢?
☆、第12章
从黄昏开到天黑,总算到了江淮易的公寓。
周俊站在门前,习惯性掏出一张门卡,忽然看了眼明笙,眼睛里神色流转。
在明笙探询的目光里,周俊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明笙以为他要气沉丹田撞门了,结果他缓慢而认真,一步一顿地……输入了四位数字。
“嘀”的一声,门开了。
周俊好似不辱使命般瞄了她一眼,结果只见她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睛注视着门里边的景象,完全不知有没有留意到他故意按出的数字。
门里边,江淮易已经喝垮了,唯有不羁的灵魂在支撑着他继续跟人拼酒。
屋里边人不多,已经走了一波,剩下大约十来个,聊天的聊天玩游戏的玩游戏,轮番上阵陪寿星喝酒。江淮易正勾着一个朋克打扮的女孩子,头靠着人家的d罩杯,沉痛地举着一个酒瓶子:“太累了。日子过得太累了,你知道吗?”
周俊真想冲上去扇他一巴掌。
女孩子眼角贴着亮片,特不屑地一挑:“你还过得累,让我们怎么活?”
江淮易勉强撑起身子,拍拍她的胸,如同在拍肩:“你不懂。你还小。”
人家一点都不“小”好吧……
周俊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了他的酒瓶,在他耳边说:“你笙来了。”
江淮易啊了一声:“……什么生?”
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就开踹了!
周俊扶着他,笑眯眯地对剩下的人说:“今天也差不多了,这货喝垮了,让他自己清醒清醒。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唱歌去?”
梁雨乔从游戏组抬头,纯真无邪地看着刚进屋的明笙:“学姐才刚来呢,怎么就散了。给大家介绍介绍学姐吧?”
底下有人问:“学姐哪个院的?面生啊。”
梁雨乔貌似窘迫地低下头,摆摆手说:“不是我们学校的。”
“我就说,我们学校这么漂亮的我肯定有印象!”有个头顶红毛的男生喝醉了,带头笑起来。立刻有人掐他,拼命使眼色:幸好江淮易喝垮了,没听见这话。
周俊把江淮易安顿好,叮嘱了声明笙,双手向大家拍掌:“来来来,咱们挪窝,喝第二轮啊。那几个晚上没怎么喝的,别跑。试都考完了,别特么跟哥拽借口。”
“你还有脸说,这都一滴没喝呢。现在当完司机了,能喝了吧?”
就这样,一群人蝗虫过境一般,从公寓里左扶右搀地走了出去,通道里传来他们嬉笑怒骂的回声,渐渐隐去。
世界忽然安静了,静悄悄的。
尤其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江淮易,显得格外安静而乖巧。
他喝酒不上脸,只有耳根是红的,突然斜过眼,眼神朦胧地盯着她很久,“你来啦……”他笑着滚了半圈,侧躺着说,“你站那么远干嘛呀。过来。”
明笙把包放下,换了双鞋,走近问:“你这有药吗?”
“药……吃那个干什么。”江淮易很痛苦地回忆了下,回光返照般坐起来,指着茶几上堆的食物,“这有好多吃的呢,你都不喜欢吃?”
“……”
老实说,她现在耐心有限。黄昏吃的那粒感冒药效果甚微,又颠簸了几小时过来,被夜风吹得她头很疼。
江淮易伸出双手,做一个拥抱的姿势:“你皱眉头干什么呀,是不是头疼?”
还真是。
“过来我帮你揉揉……”
“……”
明笙气笑了,把沙发上散落的几本杂志收拾掉,坐下来,从上往下地对上他的眼睛:“你三令五申让我来是图什么的,千里迢迢找个保姆?”
江淮易神智又陷入了迷茫,闭着眼睛,脸侧来侧去:“好痒……”
她发丝拂到他脸了。
明笙伸手把一缕头发夹到耳后。江淮易伸手虚抓了一下,像只猫一样,表情失落地往她身上埋了埋。
她好整以暇坐着,从桌上几瓶水位线各不相同的矿泉水瓶子里找出一瓶没喝过的拧开喝,候着他还有什么花招。
猝不及防间,江淮易抱住了她的腰。
软绵绵的,江淮易不由自主蹭了一下,说:“我就是想见你一面。真的,那天我态度不太好,不是故意的。送你个礼物,原谅我好不好?”
以他瞳孔的失焦程度,明笙觉得他能找到他的手机完全凭本能。
江淮易眯着眼努力看清锁屏上的解锁数字,按……按……按了几次没按开。
明笙终于看不下去了,拿过手机,又去碰他的手。刚碰着他就闪电般缩了回去,在她大腿上滚了半圈,笑呵呵地说:“痒……”
看来是下手太轻了。
“别动……不要动。”明笙拿出制服一只野猫的力气,把他的手捉过来,大拇指按上home键,两秒之后果然成功解锁。江淮易就这么保持着躺在她大腿上的姿势,高高举着手机,再度凭借他的本能打开相册,找到了一段视频,按下播放。
嘈杂的欢呼声在空旷的公寓里炸开,夜色里,霓虹灯光在屏幕上交织成一根根凌乱的彩线,模糊的像素聚了几下焦,终于拍清。那是他们去过的那间酒吧,落成的时候他给改了个名字,叫明夜。
艺术字体用清冷的白色灯光衬着,柔柔地汇入夜色。
拍这个视频的人抖得厉害,招牌很快又失焦,朦胧一片。明笙怔怔地看了几秒,不知是感冒减缓了血液流速,还是这柔和的灯光使然,心头忽而有一种被羊绒织物抚过的柔软。
她知道。这一瞬间的动容是真的。她根本经受不住谁对她用心。
然而,柔软的触觉没持续多久,江淮易保持这个姿势压迫了他的胃,蓦地侧身一声干呕,下一秒……就吐了她一裙子。
明笙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江淮易。他吐完还扒了一下茶几,去够她刚刚开过的那瓶矿泉水,并且闻了闻味道,很嫌弃地离开了她的大腿。
“……”
喝完水之后,江淮易同学清醒了不少,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指挥她:“你去次卧洗吧,我姐的衣服全在那儿,你随便挑一件。”
明笙好气又好笑,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你是故意的吧?”
他像个傻子一样,还晃动额头蹭她的手指。
明笙只好收回来,拇指下意识抚了两下被他蹭过的指节,说:“你让我穿我老板的衣服,是嫌我入职时间太长?”
江淮易满不在乎道:“我姐衣服多得自己都数不清,拿她条裙子而已,你就算穿着走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放心吧!”然后他就上身一个鱼跃,扑进沙发睡了过去。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
明笙凭着良心,喂了他几口水帮他漱口,又喂了他几瓣橙子。据说果糖能促进酒精代谢,不管三七二十一试试再说。果然,江少爷被伺候得很满足,乖乖地睡着。
她走进次卧。
一进门就知道,这一定是顾千月的房间。
开放式的衣柜仿佛是时装杂志室内布景,悬挂的裙子全是同一个设计师系列,纯色元素,白绿相间。她挑了一条最没辨识度的白裙子,冲了个热水澡,再换上。
出来的时候,江淮易已经睡熟了。
她帮他摘下耳钉,拿走手机,在沙发上安置好,不太忍心他睡在这个乱糟糟的屋子里,于是顺手帮他扔掉随处可见的酒瓶、纸巾和瓜果屑。料理好他刚才吐的一片狼藉,才终于坐下。
已近午夜。
少年般的眉眼在熟睡过后愈发显得清秀乖顺。他的五官实在没有哪里能挑剔,嘴角在梦里翘起的样子能打动每一颗少女芳心。
明笙靠在电视柜上,远远打量他。
信里说,他和那个人长得很像。长到六七岁,所有人都说他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江绍年很宠这个儿子,几乎年年都会为他举办盛大的生日会。也是因为太宠,某一年儿子生了场大病,他急匆匆从国外赶回来,改签了一趟红眼航班而失事。
尸骨无存。
这是社会新闻里的内容。见到真人的时候会觉得很缥缈,无法想象当事人的长相,和性情。
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今时今日,今朝有酒,他醉得很开心。
☆、第13章
城市的灯火由内而外,渐次减少。
明笙开着车窗,戴着银镯子的手搁在车窗上,夜风将金属浸得冰凉。
司机闻见似有似无的烟味,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抵达度假酒店已经凌晨两点,谢芷默居然还没有睡。她刚熬夜修完片子,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明笙,跟见了鬼一样:“你居然还回来。我以为你今晚就住市里了。”
“我倒是想不回来,鸽了明早的拍摄。”
谢芷默嗔怨地推她一把:“你少来。谁不知道明女神是拼命三娘,就没见你旷过工。”她坐上自己的床,贴着面膜,“不过我说,你这脸色,明早真的还能下水?”
“怎么不能。”明笙脱下裙装,换了套睡衣去洗漱。
谢芷默瞄到一眼裙子的logo,调侃:“你家小金主出手挺阔绰呀?”换来明笙一声呵呵。
简单洗漱完,明笙踏出来的脚步有点飘,头脑却很沉,走到床沿便坐下。
她躺在谢芷默的小腹上,望着顶灯,眼里落满细碎灯光,忽然翕唇:“芷默。我觉得我姑姑她,不太认我这个侄女。”
“嗯?”谢芷默按着面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一直都这么觉得,但是逼自己不要这样想。”身体又热又冷,大抵发了低烧。明笙阖上双目,声音有些泛虚,“我就她这么一个亲人。她要是不认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芷默比她长几岁,但从来都是明笙风风火火又八面玲珑,很多事都依赖她来解决,有时候会忽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忘了她其实还这么年轻。
明笙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谢芷默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把一直藏着的话说出来:“其实,你也不要太执著了。有些事勉强不来。你姑姑小时候对你不好,你长大了却拼了命地孝敬她,她心里不知道怎样想。也许觉得你是在挖苦她,可怜她。倒不如把心省下来,好好对自己,那才是真的。”
明笙说:“我也想。”
但人总是有一些执念的。就像孤苦无依的老头子宁愿相信小护工对他是真爱,半辈子赚来的钱都被骗走也在所不惜一样。不是识不破,而是看不透。
鳏寡孤独,人人都有自己的看不透。
明笙脸贴着她的肚皮,泄露出属于小孩子的羞赧:“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变态的。我想要有一个血浓于水的人对我好。”
谢芷默当然听不懂这句话。
她温柔,可靠,但并不能预知一切。她不知道,这个夜晚之后,夏天便来了,气温再也没有下过三十度。而她在夏天到来的尾巴上,安抚明笙直到睡着。
***
《》的玻璃大厦像城市森林中的一颗晶体,反射初夏刺目的阳光。
顾千月踏出电梯的那一秒,助理正抱着一个文件夹,在她身边复述下午和晚上的行程。然而她的注意力却渐渐被另一件事物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女人,身穿一条白色镂空裙,身前是保守的设计,后背则从肩胛骨开出两道细长的菱形镂空,边缘缀饰浅绿色花纹。优雅而不失风情的一条春夏款连衣裙。
她的视线在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和穿这条裙子的女人交错。
明艳,高挑,侠气的漂亮。
这是顾千月的第一印象。
明笙没有留意到顾千月,视线游离在高处,眼部的浓妆很衬她的气质,艳丽又冷清。电梯门很快关上,顾千月与助理耳语了一句什么,踩着银色高跟鞋快步走出大厅,明笙紧随其后,步子却悠缓得多。
顾千月出门一望,果不其然,门口停着的一辆车很眼熟。
她家常年把一座花园穿在身上的弟弟正倚在车边,堪比秀场男模的一双长腿交叠在地,仰着头望大厦中央渐渐上升的透明电梯。
烈烈骄阳,钢筋水泥筑成的高楼大厦间,他鲜艳得像一枚旗帜,插在白盛的光线中央,仿佛全宇宙的光芒都被他吸引。
他穿着他最喜欢的紫色系衬衣,走到哪都仿佛自带一个t台。
顾千月任助理去取车,自己闲闲两步踩下台阶,站到他面前。江淮易回过神,摘掉墨镜,兴高采烈道:“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公司?”
顾千月不苟言笑,开口便是:“你最近又在玩什么女人?”
“你才玩女人,说得这么难听。”他眨了一只眼,说,“劳资正儿八经追的人家。”
“不都一样。”她撇开脸。
“不一样好吧……”
顾千月讥笑道:“下次把你姐衣服给人家穿之前通知我一声,我好买几件适合人家的。”
江淮易居然一点都不以为耻,惊叹:“姐你脑子什么做的啊,日理万机,还有空惦记那么多衣服。”
“爸年轻的时候可是过目不忘的。你这个榆木脑袋也不知道是遗传的谁。”顾千月的助理把车开来了,她懒得多管,扔下一句话便走了。
江淮易是个嘲讽免疫体,还冲她挥了挥墨镜,说:“再见姐!”
顾千月的车开走,他便见到了站在门口很久的明笙。
她好像没看见他,从左边想走,江淮易一把拽住她手腕:“走什么残疾人通道啊。”明笙扭头,看见他手肘撑在景观坛上,手指慢悠悠画一个圈,指指她的眼眶:“这么憔悴,昨晚没睡好?”
“你觉得我能睡好?”明笙反问。
江淮易只好把话吞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周俊一进门就被他拦下,问钟点工是不是来过。
周俊岔开腿坐在沙发扶手上,冲他发飙:“滚你丫的钟点工!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玩哥啊。劳资昨天一滴酒没碰开到六环外给你请回来的人,你特么就让人给你打扫个卫生?”
江淮易喝到断片,对记不得这个画面感到十分懊恼。她当田螺姑娘的时候一定很温柔……
他的宿醉一下清醒了,利用近水楼台查到了她的行程安排,急匆匆赶过来接人。
江淮易涎皮赖脸地说:“我错啦……昨晚没控制好。请你吃饭,好不好?”
其实也由不得她说不好。
明笙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江淮易察言观色能力是负数,复杂的笑容里他只能察觉出一丝无奈。但有这丝无奈就足够了。顽劣的小孩总是能从他人的无奈里,敏锐而准确地找到那份纵容。
他知道,她没那么讨厌他。
明笙很大方地上了车,问:“刚刚那个是你姐姐?”
江淮易一边开着车,热鼓鼓的风从耳边呼呼穿彻,很容易就没克制住吹牛的*:“对啊,你老板。是不是一看就脾气不太好?我跟你说,我们家的优秀基因基本全在我身上。”
绿化带里的梧桐树向后疾退。
明笙若有所思地看着变幻的风景,淡淡逸出一声:“是吗。”
☆、第14章
明笙坚持说要回家,江淮易不高兴了会儿,听她说能做饭给他吃,立刻又欢实了起来。一进房间,宾至如归地倒上沙发往她家沙发上横尸。
他昂头审视了下这间阴暗到天花板上有浸水霉斑的屋子,和即便拉开了窗帘还是昏昏沉沉的采光条件,真诚地感慨:“难怪你要还房贷。这屋子破得也就能当个放映室吧。”他歪过头,问,“你不是本地人吧?”
这种上个世纪建造,连电梯都没有的居民楼,一般都用来出租给一些外来人员。江淮易觉得她的经济条件根本没有必要住这里。
他说:“你是哪里人?”
明笙把一双拖鞋放在沙发边,说:“你看我是哪里人?”
江淮易随口道:“江浙这一带吧,讲话这么糯。”
她说话时总带着漫不经心,不管语气是调侃还是黯然,总让人觉得不经心脏。不留神便只觉得轻,揉在一块儿,糯糯的。
“挺近了。”
她走进卧室,换掉身上这条让她浑身透着不习惯的昂贵裙子。
一身白色居家服,带上一只钱包,明笙复又出现在他面前。江淮易浮夸地用四根手指挡在眼前,眯着眼说:“这屋里太暗了,你白得好刺眼你知道吗。”
“少贫。”明笙推他一下,“想吃什么。”
他的公寓厨房几乎是个摆设,对自己下厨能做出什么菜毫无概念,想了想说:“就上次你做的那个。”
明笙挑起眉:“葱油拌面?”
“嗯。”
她笑了下,说:“这回有时间,做点正常的。”
江淮易执意要跟着她出门买菜,明笙念及周俊提过他挑食难伺候,默认他跟了过来。他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身后,笑容灿烂得仿佛觉得跟她一起走在去买菜的路上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一边抛手机一边说:“昨天,你别怪我啊。”
明笙低头看路:“你喝醉了有记忆?”
“比较混乱,但是好歹剩一点。”他仰头接住高高抛下的手机,“你收拾的时候怎么没收拾冰箱呢。那里面放着蛋糕的,我留着没吃,想等你来再切的。”
明笙转头看他:“你没吃蛋糕?”
江淮易被她猛然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她收回视线,听见他在耳边很无所谓地继续说:“后来留着给周俊当今天早饭了。反正我也不是很爱吃这种东西。”
“不喜欢吃甜的?”
“没有。”江淮易顿了一下,才又一脸风轻云淡地抛起他的手机,“只是不太喜欢吃蛋糕。”
明笙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待会儿到前面给你再买一个吧。”
江淮易突然顿住脚步,呆呆地看着她。明笙停下来回头,他嘴角的笑容像某种盛开的花草一丝丝抽蕾,撇开一下视线说:“好啊。”
他实在太容易取悦。日光倾漏,明笙在浓密的树荫下走着走着,斑驳的树影在她眼睫上落下点点阴影,她闭着眼仰头任斑斓的光拂过皮肤,没来由地也是一笑。
江淮易窥见她的笑容,心情更加愉悦。明明就是笑起来更好看,总对他冷着脸干嘛?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习惯性地去了她最常光顾的集市。
纯天然的肉蔬气味从来令人不适。江淮易的反应格外大,捏着鼻子问她:“这里是只有外面这么难闻,还是里面也这样?”
“里面更难闻。”明笙把钥匙给他,“你在这里等我?”
“算了。”他皱皱眉心,往里看了眼,“闻久了应该就闻不到了。”
他试探性地放下手,嗅了嗅,虽然依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味道,但好像确实好了一些,勇敢地揽着明笙的肩膀往里走。
卖菜的大爷大妈就那么几个,对明笙也很眼熟,知道她是住在这附近的小姑娘。像她这个年纪常去买菜自己做的姑娘很少,门口卖菜的奶奶一眼把她认出来:“今天吃什么啊闺女?”
明笙善意地向她笑笑,停下来挑蔬菜。
江淮易随手举起一个,端详了一圈,问她:“这个是什么?”
明笙扫了眼,说:“茄子。”
他吃惊地说:“茄子长这样?”
明笙哑然失笑:“你连茄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啊。在教科书上见过,以及见过被烹饪过后连颜色和形状都分辨不出的“茄子”。江淮易悻悻地扔开:“不知道怎么了。我又不吃这玩意儿。”
明笙买了几棵娃娃菜,把这个小学生都不如的家伙带走。江淮易克制住了他的好奇宝宝天性,放弃了辨认清这些每天出现在他餐桌上的农作物,彻底当上了少爷,指挥她买这买那。明笙按照他的要求采购出来一大堆,他拎过就走。
江少爷拎着一大堆东西,后退着走路:“买个菜这么久,都要饿死了。”
明笙迎着嗷嗷待哺的某小孩,似笑非笑道:“那蛋糕还买吗?”
“……买吧。”
“还是别买了。”
他笑容瞬间垮掉,又努力管理了下表情,作出没关系的样子。
“可以网上订一个。”明笙笑出一声,带路回家。
食材买太多了,做起来很是耗功夫。加之江少爷的厨艺为负,进厨房除了洗菜基本都属于帮倒忙,被明笙轰了出去。
等她把第一个热菜端出厨房的时候,两个人基本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江淮易一开始还叫唤几声,后来居然安静了。明笙以为他是睡着了,出来才发现,他坐在餐桌边,全神贯注地在剔一块被她切下来作废的萝卜头。
明笙把盘子搁上桌,问:“你这削的是什么?”
江淮易把它托在手心,“看不出来?”
明笙试着猜:“……鹅?”
“猜对一半。”他把削好白萝卜很仔细地放在一盘白灼芦笋旁边,调整好角度,认真地说,“是天鹅。”
“……”原来是这样的一半。
看他笨手笨脚的,做这种花里胡哨的精细活居然还挺娴熟,天鹅的造型有模有样的。明笙仔细看了一阵,说:“你洗过吗?”
“又不用来吃的!”
明笙□□裸地感受到江淮易目光里对她的鄙视,嗤笑着坐下,无情地吩咐:“进厨房把凉菜端出来。”
江少爷甘之如饴地当起了小工,也许是饿久了,他很给面子地吃下了很多。明笙特地给他煮了一小碗长寿面,本来只是个彩头,他还硬撑下去不少。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连急送的蛋糕都到了。
明笙出门去签收,问:“还吃得下吗?”
江淮易横在沙发上,懒懒抬起眼皮:“蛋糕又不是用来吃的。”他倏地窜起来,接过去打开,把蜡烛一根根等距插好,回头说:“打火机。”
明笙帮他一根根点上,复古的可食用蜡烛融化得很快,她点完便抬头催促:“许愿望吧。”
江淮易却不急,别开脸笑了下,精致的眉眼随着烛焰,在她眼前轻轻曳动。
昏暗的室内隔绝了夏日炽烈的光芒,蜡烛柔和的光焰将他的眉眼衬得温柔而美好,空气和岁月的流动都仿佛为他变得缓慢。
江淮易的嗓音低沉悦耳,说:“许愿望能实现吗?”
他看向她的炯炯目光里,也摇曳着烛光。
明笙与他对视了会儿,烛光越来越弱,那光芒却越来越亮,她不由自主地避开。余光里他始终看着她,而后俯身,吹灭了奄奄一息的烛光。
她很久没回过头,听到他说:“许完了。”
明笙瞥了眼挂钟,说:“你该回去了。”说罢便要起身。
他由着她起身,转头看着她,说:“明笙。我喜欢你。”
很突然,但是好似早有预料。
她起身的动作没停,江淮易的手从桌面底下绕过来捉住她,说:“别逃行吗。我喜欢你,你又不是感觉不到。”
明笙回身,定定地看着他。江淮易的呼吸有些急促,换了只手扣住她,起身靠近:“我知道我这个人比较莽撞。那天你朋友的事,很对不起你……”他想说他的误会,和爱赌气的脾气,但想来想去都不算什么好脾气,干脆不说了。
明笙想了会儿,才发现他说的是孙小娥。
她抽出手,靠在椅背上,语调淡漠:“没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朋友。”
就算有难受,也不是失去朋友的那种难受。
她忽而抬头,嘴角自嘲地笑。在他的世界里,估计很少会遇见对他不利的朋友,反目成仇的朋友,互相看不上的朋友……
在他的字典里,“朋友”这个词是它的中文解释原意。
椅子在她的倚靠下微微后倾,有一丝丝的晃动,他担心她摔倒,干脆将她搂着,有点委屈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他们离得太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直起身,嘴唇几乎贴在一起,行成一个僵局。
她心下没来由地空茫又惶惶,忽而向下一按,嘴唇贴着嘴唇,她发泄着一瞬间的暴戾,唇齿相碰,柔软却不缱绻。他下唇微微一痛,她冷硬的声音响起:“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第15章
周俊被江淮易紧急呼唤去家里喝酒,两手夹着六个酒瓶,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他家门口,一脚踹上门:“我擦?我还当你是让我来陪你喝庆祝酒的呢,怎么愁眉苦脸的?”
江淮易接过一瓶酒,默默别开了脸。
周俊是什么人,立马发现了重点,把他下巴掰回来:“你们够激烈的啊,这嘴唇都破皮了吧。”
江淮易把他手打开:“烦。”
尽管如此,周俊还是一眼识破了他暴躁的表面下躁动不安的甜蜜和羞涩,揽过他的肩打趣:“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真的,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完全料不到人能把你吃这么死。”
江淮易暴躁道:“狗嘴里还能不能吐出点象牙了?”
周俊谄笑:“那行,换个问题——这下总算搞定了吧?”
“搞定什么?”
“少跟哥装蒜。”周俊在江淮易的暴力抵抗下,强行摸了一把他的嘴唇,啧啧两声,“真皮细胞都承受不住你俩的热情了……”
说完就被江淮易掀飞了。
周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我说,不会是真的……没搞定吧?那你嘴上这口子是哪弄来的。强吻未遂?”
江淮易只灌酒不说话。
也不是他想亲她的……真不是。
亲是亲了,但是氛围不对。
可是,她要是不喜欢他,干嘛没事亲他……?
就着心头万千疑窦,他很顺利地干掉了周俊带来的六瓶酒,并且一觉睡到了天亮。由于两个人都喝得比较多,边喝边聊,最后东倒西歪在一张床上睡着,早上醒来的时候,一条被子穿在两个人腰间,被不知谁的腿夹着,画面堪比十八禁*文。
顾千月敲门没人进,走进卧室,惊醒的周俊穿着一条裤衩,屁滚尿流地滚了出去:“姐、姐姐……姐姐好!”
幸好顾千月早就习惯了江淮易的这堆狐朋狗友,并对他的性取向没有任何怀疑,淡然地走到床边,推推她家不省人事的智障弟弟。
智障弟弟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醒。
顾千月下重手一推:“都几点了,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唔……
她嫌弃道:“懒成这样。以后出去还不得饿死。”
江淮易抱着绵软的被子,嘴角泛起无知无识的笑,“不会的。有人给我做饭呢。”
顾千月:“……”
她怔了片刻,熟练把他打醒。
江淮易像一个机械玩偶般直挺挺坐了起来,被子还缠在他腿上。他向上拨了一把刘海,顶着一头鸡窝和浮肿的黑眼圈,咕哝:“姐……”
“还知道认我这个姐?你小子真出息了……”顾千月顿了一秒,视线在他脸上某个方位定住,“找女朋友了?”
江淮易终于清醒了,跳下去洗漱,表情笑呵呵的,默认。
他一边刷牙一边咨询他家坐拥一个时尚帝国的女魔头姐姐:“姐,你最近手头有什么新项目不。”
对他了如指掌的顾千月双手抱臂:“干嘛,想从我这里走资源,给人家买礼物?
她这个弟弟心思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奉行限量的才能彰显诚意,所以给女孩子买礼物的总是从她这边的渠道弄大牌限量。
江淮易想了想,把漱口水吐掉,说:“……还是算了。”
好像从他姐这边走渠道,也有点显得太容易。
但是这年头女孩子都喜欢什么?尤其是明笙那样的,吃穿用度好像都很随便,一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还不一定会喜欢。
以前都没对买礼物这事上过什么心,人说爱这个包他就买这个,简单易控,怎么就没发现这事这么愁人呢?
顾千月懒得深究他的心理活动,甩了一张东西给他。
江淮易茫然地接住:“什么东西?”
“帮你报好了下个月去新加坡的考位,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能不提复习吗?”
顾千月面色严肃:“一点都没复习?”
“还是看了一点的……”
她脸色稍微缓和,用怀柔政策:“这几天好好看书。下个月顺便带你小女朋友过去玩一圈,不是正好?”
江淮易嗤了声:“新加坡有什么好玩的。”
还来劲了!顾千月想扇他,勉强忍了,冷声道:“爱去不去。把试给我考好,别考到要申请了还拿不出个像样的分。”
江淮易已经换上衣服打算出门了,嘴上敷衍:“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明笙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江淮易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很粗暴,那就是想时刻和她在一起,每一顿饭最好都和她一起吃。所以明笙刚从一个饭局上下来,就被他拉去了另一家餐厅。
她在席上喝多了点红酒,头有点胀,揉着额头说:“我吃过了。”
江淮易完全没所谓:“没事,你吃得下就吃一点,吃不下就陪我吃。”
“……”
明笙真的是全程在陪吃,江淮易为了制造出她在和他一起吃饭的氛围,点的是两人份的,还给她上了一份主食。
江浙菜系,排骨和他这个人一样甜。
江淮易吃得很开心,兴致勃勃地问她下个月有没有空。
明笙:“几号?”
“大概月中。”
她淡淡看着窗外:“也许会有吧。我的工作都是临时来的,说不准。”
江淮易不容置喙地命令:“那就推掉!”
“你想干什么?”
“我姐给我报了个考试,考场在新加坡,到时候带你一起去玩吧?”
明笙迎着他期许的目光,说:“不去。”
“……”
江淮易愣住,慢慢放下了正在喝汤的勺子,拿餐巾擦了擦嘴,手肘撑着桌面,正襟危坐:“去嘛?我要在那好几天呢,顺便带你去买东西。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买东西的嘛?”
“……不去。”
他有点急了:“为什么?”
“真不想去。”她没解释,说,“你又要考试了?”
他胃口一下骤减,索然无味般向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桌上,垂着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桌布上浅划。
明笙主动打破沉默:“那是不是最近又要温书?”
“……你就是不想见我。”
在这件事上,他很敏锐,一阵见血地戳破:“你是不是很想我不来找你?”
“……”
让她怎么说才好?
“也不是。”
她简单否认,江淮易的眼睛总算亮了些,凑上来,几乎在撒娇:“那去嘛。我一个人考试压力很大的,你陪我啊?”
“……不去。”
气氛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热汤散发着鲜香的雾气,徒劳地吸引着谁的注意。
旁边一桌客人的高声谈话趁这时钻入他们俩的耳朵里。他们居然在议论她——“封面上这女的是叫明笙吧,还挺漂亮的。”
“她啊——”这语气又傲又猥琐,十足地吊起了席上客人的胃口,“现在是红了,以前也就是个小野模,大学都没上过,私房圈的宠儿啊——懂的人都懂。”
有人恭维:“哟,陆哥,你以前不也是拍那片儿的吗?怎么样,约过没?”
“那哪止啊……”男人笑起来,“老子因为她活好,跟她还在一起了一段时间,睡都睡腻了。”
几乎是同时,一杯冰凉的红酒就从他头上淋了下去。
江淮易目睹着明笙端着她那杯没动过的酒起身,以为这就到头了。谁知道明笙泼完酒,反手一下,“当”地一声,酒杯直接在那男人的额头上砸碎。她随意把杯底往桌腿边一甩,给人补上了一脚。
满大厅的人都随着玻璃碎时清脆的一声看过去,唷,背地里编排撞上正主了。
一群酒肉朋友,面上皱着眉,眼底一个个都写着看好戏的热望。
陆远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额头上流下来的液体不知是红酒还是鲜血。他抹了一把,才从剧痛和错愕中缓过来,开骂:“□□x个臭娘们,找死是不是?”
他被明笙当胸踹过一脚,胸口的白色t恤被高跟鞋的细跟戳出一个黑窟窿,领子上浸了红酒汁,大放厥词,模样狼狈又凶恶。
不过是运气喊了两声,眼皮上一阵钻心的剧痛。捂上去才发现,眼睑被玻璃划破了一道深口子,再往下一点,直接能给他扎瞎了。
陆远大吼:“你这是故意伤人,劳资把你弄进局子信不信?”
明笙倍觉荒谬地笑:“警察局。你当我没进过吗。”她脚尖勾起他下巴左右移动了一下,“不就是缝两针的事。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一共想要我赔多少?我赔给你。”
陆远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她的语气和表情都让他觉得陌生,竟然恍惚了下。
江淮易趁机把明笙拉出了第一现场。身为一个资深闯祸精,他还真不太懂善后该怎么善,更何况还弄不懂地上这个傻逼是哪里冒出来的,想了半天,最后报了警。
陆远叫的120比警方先来,一行人的谈判地点改成了医院。
他边接受治疗还边有力气冲赶来的民警叫唤:“不私了!坚决不私了!就这娘们,放外边危害社会?想让老子私了,门都没有。”猛地扭头冲明笙狞笑,“这回不让你被拘留个十天半个月,劳资他妈不姓陆!”
夹着酒精棉的护士皱眉:“你别乱动。”
民警不耐烦地拿着本子记情况:“冷静点,好好说话。”这种人他见多了,就是来讹钱的,他甩手离开,对江淮易他们吩咐,“你们自己协商个结果,来派出所签协议。”
☆、第16章
陆远胡搅蛮缠的功底实令人大开眼界。等他缝完针,一行人再从派出所签完和解协议出来,天都已经暗了。
一直叫嚷着非让明笙被行政拘押不可的陆远居然趁他们没留意,灰溜溜地走了。江淮易似乎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很满意,邀功似的,去拉她的手。
刚碰一下手指呢,明笙“嘶”地一声,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
他脸黑了一半,看见明笙把她的手举起来,无名指上赫然一道创口。江淮易刚要沉下去的心立刻用另一种方式吊了起来,捧着她的手看:“怎么回事?”
明笙:“被玻璃扎的。”
一个下午,被她自己抠破了好几次,伤口几次撕裂,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这会儿又在渗血了。
江淮易小心握着她的手指,左右张望了下,说:“你在这坐一下,别动,等我回来。”
五分钟后,他拎着一个印着药店商标的塑料袋跑回来。因为没有给别人处理伤口的经验,他几乎把所有外伤相关的药品都买了回来。
明笙坐在长凳上,江淮易蹲在她面前,把袋子打开。她在一大袋东西里挑挑拣拣,抽了一张创可贴出来。
江淮易:“就要这个?”
明笙:“嗯”
“……”他欲言又止了会儿,把包装撕开,对着她的手指想贴,比了下又踌躇起来,抿抿唇,突然交给她,“还是你来贴吧。我不会。”
“这点小事有什么会不会的。”明笙一挑眸,手动也不动,示意让他随便贴。
江淮易咬咬牙,果真很小心很小心地贴了,一张创可贴而已,被他贴出了上手术台的庄重感,最后大功告成,长舒一口气。
明笙看他呼气的样子,笑了。
江淮易哼一声,起来坐她旁边,打开一听可乐,猛喝了一口。
明笙看着他,江淮易就开始搜索他的百宝袋:“你要吗?”
“不用。”
他于是放下可乐,低头忽而笑了一下,“你大火的时候好吓人啊。”
“被吓到了?”
老实说,“有一点。”
明笙挑眉:“觉得吓人怎么不跑?”
“我跑了谁给你善后?”开玩笑,“你还真打算被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
明笙云淡风轻道:“我这不是在适应你的生活方式?「有钱真好」的那种。”
江淮易咬住下唇,又别开了脸。
“怎么了,刚刚不是挺厉害的?”
之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刚进派出所,江淮易说要跟陆远单独聊聊,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躺在一张老板椅里,手机在手上翻来翻去,动作跟语气一样不耐烦,“开个价吧。”
就这么四个字,就想打发人。陆远当然不依,横眉冷眼,用鼻子出气,说:“你当老子缺钱?今天我还真非要让她进局子。”
江淮易说:“十万够不够?”
然后他们就在民警同志的微笑服务下,签完赔偿协议,顺顺利利地走出了派出所大门。明笙真怀疑如果调解协议有抽成的话,那位民警能跟她挥挥手欢迎她下次再来。
他很无辜地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想这样,这不是没办法嘛。”
明笙笑了声。
江淮易说:“我姐教的,谈条件讲究个魄力,不能一点一点洋码地加,那样反而谈不成。”
明笙的笑眸好像能看进他的眼底,说:“他这个程度的伤,行政拘留最多能拘三天,不痛不痒。赔偿范围在五百到一千。学过法吗?”
“……你打人前想这么多?”
她指指脑子:“这个是本能。等你临场再想这些,哪来得及。”
也对,他闯祸的时候就不想那么多。
只不过她是把是非利弊都装进了潜意识里,而他则把这些东西打包一起吃了。
末了,明笙说:“协议上的赔偿,我自己来给。”
江淮易立马皱眉:“干嘛。你挣钱就为了花在那种人身上?”
明笙反应平平:“不然呢?”
他不满地撇嘴:“那还不如花在我身上。”
江淮易皱着眉,很严肃地说:“你都没给我买生日礼物。”
临时想个理由,结果就想到这个了。
其实他不曾在意过谁有没有送他生日礼物。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父亲特别宠他,想要的东西都得到得太容易,生日礼物反而显得没那么特殊。江绍年死后,姐姐顾千月继承他爸的盲目溺爱传统,随着他年岁渐长,每年的生日礼物越来越铺张,今年则是那间酒吧。
所以,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问什么人要礼物。
明笙怔忪的反应让他心里有点没底,急忙补充:“也不用多那什么,就随便送一个。”江淮易对她笑了下,“就是想收。”
他的眼睛里是灿烂的霞光,青翠的树叶,万物在他澄明的眼底蓬勃生长,清澈沁人。
清亮的黑瞳因为一瞬间的赧然,悄悄移开,脸上泛着浅红。
明笙做决定的时候并不迟疑,却默然看了他很久,拖了好一会儿,终了,逗他开心似的,故意说:“好。”
他扭头看她,好看的嘴角果然掩饰不住地翘起来。
***
帮江淮易挑礼物是件挺困难的事。第二天林隽说要来找她,明笙干脆带上他一起去逛商场。
林律师富有耐心地陪她一个一个专柜逛过去:“昨天还进过派出所,今天就有兴致购物。你这心理素质,适合学法。”
“我这种爱知法犯法的公民,还是不去当法律界的毒瘤了,乖乖做个当事人,给你们律师找活干不挺好。”
“你不要不当回事。”林律师一说到职业问题就滔滔不绝,“陆远这样的人,很可能私下再来讹你一笔。我不知道你们协议里具体内容是怎么签的,但是你一直要以协议为准,千万不能为图省事,再答应他的勒索。”
说完,又补充:“如果他来骚扰你,及时报警。”
“行了……真这样报警也没用。”明笙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因为法律太纵容这种人,才需要我们这些暴躁的公民。”
“你还有理了。”林隽苦笑。
明笙转过身,和他对视。
上次见面到现在,时间上没过去多久,但她却觉得已经十分漫长。她甚至以为,林隽再也不会主动来找她了。现在这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交谈,几乎是不能想象的事。
谢芷默是怎么形容他的来着?
哦,对——能和杀父仇人握手言和。
林隽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很久没见了,补看两眼。”明笙浅笑回身,面朝这间百货商厦一层镀金的玻璃柜台,像捕食者面对浩瀚的森林,“算了,今天不买了。”
“逛了一天,什么都没买?”
“嗯,不着急。”
他们一起在商厦里的咖啡店喝了杯饮料,明笙再度被普及了一通法律常识,终于把她的免费法律咨询顾问送走。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步行街上走着,想出去拦辆车回去,却接到了江淮易的电话。爱黏人的江少爷问完她的坐标,很快定了一家附近的餐厅见面。
明笙又踱回去。那家日料店正好在她刚才逛过的那间商厦里,她重新路过那些被她一一否决的柜台,忽然被一家方才忽略的店面吸引。
江淮易吸取上次教训,特地定了包间,以免再凭空冒出一个张远李远。
明笙在榻榻米上坐下,把一个精致的购物袋搁在案上。
江淮易一看就知道是给他的:“买到了?”
“嗯。”她推过去,十指相扣搁在桌上,“来不及弄花里胡哨的包装。直接打开看吧。”
本来就是补送的礼物,也不必那么形式主义。江淮易心情很愉悦地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枚尾戒。
这个牌子就在楼下,装潢风格很空旷,却在这间寸土寸金的商厦里占据了一排店面,一整天也不见有几个人走进去,但店员从来不焦虑。
“你还真打算用礼物还钱……”
明笙说:“也不是刻意的。只是这个合适。”
江淮易对价格这东西本来就不敏感,为她惊叹了一下之后,心里也没很在乎,大方戴上去试了试。她买大了,尾戒刚好能套无名指。
银色的戒身,内嵌五颗小蓝宝石,设计得像星辰。
果然和她想的效果一样。他皮肤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没刻意修剪过,显得很自然随意。蓝宝石的色泽很衬他的气质,让一双手都变得华丽张扬。
江淮易兀自欣赏了会儿他的新礼物,忽然想到什么,“你就买了一枚?”
“嗯。”
戒指这种东西,买一枚寓意很不好的……
谁都能看出来,江少爷有点不满意。
明笙问:“不喜欢吗?”
江淮易幽幽地把眸子移回来,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恶作剧般把她下耷的嘴角捏上去。他看着她被自己摆出来的半边笑容,柔柔地勾唇:“喜欢啊……”
☆、第17章
江淮易黏了她大半个月,终于被考试赶去了新加坡。
明笙卸下一口气。结果他走了两天,耳根清净了两天,她竟然挺不习惯的。
近来一直没什么工作,明笙完成《》的日常拍摄,回来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发坐在书桌前。
她今天在公司又碰见了顾千月。和江淮易是迥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但细看之下,又觉得两人的皮囊,确实是肖似的——这是她看久了江淮易那张气质太过锋芒毕露,以至于有时无法让人定睛分辨他五官的脸,才得出的结论。
一种无法承认的惦念驱使,她重新抽出了书柜最底层的那个盒子。
信件一封封都已烂熟于心。但她特意抽出其中几封,细致地审阅。
那是十几年前的六月初,江绍年在信中向姑姑记叙他小儿子的生日会,从字迹上看亦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写:“……看见淮易开心,我也好像可以心安了……”
“……姐弟俩相处得很好,你看到也许也会高兴……”
“……我知道你不愿意委屈任何人。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会好好对淮易,算是一些弥补……”
写到他的都是很间接的词句,背后却是令人生疑的真相。
明笙希望能找寻更多的线索,入迷地一封封翻过去,直至夜深,门外竟响起两声敲门声。
深更半夜,她去开门时多了分警惕。
猫眼里映出扭曲的人像,居然是江淮易。
一开门,他没骨头似的倒在她身上。明笙下意识接住他,问:“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改签了。”他像抱一只熊一般,把她抱个满怀,餍足地蹭一下她光滑的脸颊,“下午就考完了。你又没去,我一个人待那干什么。”
明笙:“考得怎么样?”
“别问我这种问题。”他直起身,皱眉看了她一眼。
但是看她的这一眼好像就足够让他重新高兴起来,复又抱上去,说:“累死了。特别想见你,一刻不停赶回来的。”
明笙刚洗过澡,很明显地能感觉到他在炎热的夏夜风尘仆仆赶来的那种皮肤上的黏腻,不动声色地抽身出来:“洗个澡吧?”
他有点不满,但确实渴望一个热水澡,很听话地往里走。
茶几上还插着他出国前送给她的一束花。他对某些事物很专情,送过一次香槟玫瑰之后,便觉得这样事物被赋予了象征意义,从一而终地送。
花还没有谢,被好端端地养在透明花瓶里。他闻了下,心情很好。
明笙去把他忘在门外的行李包拿进来,在里面翻换洗衣服。
江淮易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忙活,为了迎上她低头的目光,干脆躺下去寻她的眼睛:“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你,有没有勾搭坡妹……”
其实他早就回答过了。
明笙不置一词地候着,等到他自问自答。
江淮易支起身子,在她耳边哑声道:“想死了……一个女的都没看。做梦都是你。”
年轻男孩旺盛的,动情的气息喷洒在她耳际,把她的皮肤和骨头都烤热。
客厅的灯在这时短路,忽闪了两下,突然灭了。
他张望:“怎么回事?”
就着月光,这张暌违两日的脸好像更加清隽动人。
明笙催促他:“你进卧室等一会儿吧。我帮你去放水。”
她转身进浴室去给他调水温。这里的淋浴设施很简陋,她担心他用不惯,捧着毛巾打算出去叮嘱两句,却发现江淮易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翻着什么。
她已经很少有这样冲动到气血上涌的时刻了,连弄脏毛巾都不顾,冲过去按住了那些信。
幸好,他好像只从凌乱散落的字里行间读到什么,抬头只是肉麻的爱称,而他的表情也并不像是看到了落款。
江淮易嗤道:“不看就不看,紧张什么。”
虽说如此,他的好奇心昭然若揭,狐疑地看着她:“这么多,不是写给谁的情书吧?”
要感谢这些信足够多,大部分是传情达意,内容缥缈,只能看出是情信。
明笙松了一口气,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她收完信件,语气冷静:“是情书。”
江淮易眉心一动,仿佛在给她开脱,说:“哦,别人给你写的?”
明笙用自嘲的语气说:“哪有人给我写这种东西。”
江淮易笑:“哦,没人啊?”
他忽然又搂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小腹,亲昵地抬头。夜色让她显得更温柔,他趁着这一刻的缱绻,问出了一直没敢追究的问题:“我是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不要装傻。”他撅撅嘴,“反正你说了我也不会生气的。我又不在乎这些。”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移开了视线。
其实陆远那件事里,有些东西他还是在意的。它和先前有过的一些场景勾缠在一起,引出许多令人不悦的联想。
明笙说过,她刚踏入社会的时候,对情侣这个身份很不慎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被生活迫使着面对整个人生,能有多高明呢?追她的人有很多,凡是态度热烈些,手段高明些的,她几乎来者不拒。
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这段时光,一个女孩子最好的时候,应该开始一段初恋。可是她的初恋就是这样风尘味浓重的,轻佻又不郑重地交付出去。说不出有多喜欢,也并非不喜欢。这样的恋情像云烟一样一吹就散,一段又一段,脸谱一般,到最后自己都不怎么能记清前任和前前任的长相。
所以她在摄影圈里的名声并不好。
陆远也觊觎过她,拍照的时候动手动脚。她那时候没现在这么硬气,只是默默躲开这个人。
而更多的其他人,则在她愚蠢的岁月里,在她过客匆匆的十七岁昙花一现。
明笙笑了笑,说:“没数过。”
“没数过还是数不清?”他今天有点不依不饶。
“数得清。”明笙负手把他抱着她的胳膊从身后拽回来,说,“一只手就能数得清。”
那就可以了。毕竟他是个一只手数不清的……
江淮易起来在她额头亲一下,高兴地去洗澡了。
没等他洗完,她倦意上涌,已然睡着了。
入睡的她素面朝天,不施脂粉,五官卸下防备,不再有棱角。夏夜的月光仿佛有温度,她在睡梦中把半边身子露出来,好像做了什么梦,皱着眉尖,在燠热中蜷缩成虾米。江淮易很小心地把她滑落的毯子捡起来,替她盖上。
这个动作居然让他有一些羞赧。
他向来没照顾过什么人,动作轻而笨拙,替她蒙上毯子,悄然退出房间。房门扣上锁,轻轻的一声,让他惶恐,只有随之而来的悄寂沉默终又让心放下。
手机亮起来,周俊问他到了没有,要不要接。
江淮易睡在明笙家硬到硌腰的沙发上,一本满足地抚着无名指上戒指的凹纹,回他:“不用了。这两天都不回来了。”
☆、第18章
明笙醒来的时候,睡眼惺忪地按一下手机,不当心转到了语音信箱。
她从来不用这个功能,不知道居然有人给她留过言。一个陌生的号码,接听之后传出一个女声。
那人急喘着,语调带着哭腔。如果不是她对这个声线太过熟悉,几乎认不出来这人就是孙小娥。
——“……阿笙,救救我,之前是我不好。我就是嘴上说说,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坏事的,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一定要救我……”
又一条——“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们要害我……”
最后一条——“你现在出名了,肯定有门路的。你认不认识什么老板……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没有办法了,只有你能救我……”
……
“咚咚咚”,卧室门被敲响。
明笙一惊,放下手机,江淮易的脸从门后面探出来。
她的表情是刚刚回身的茫然。
江淮易最喜欢她发呆时候的模样,温和地笑:“你也很能睡啊,我都醒了,你还不起来?”
再甜蜜的硬沙发那也是硬沙发。江淮易一早上就被硌醒,平时最爱赖床的人破天荒早起,发现她居然还没醒,过来问她:“你这里有新牙刷吗?”
明笙说:“你等一下。我帮你找。”
低头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竟然已经九点多了。
睡太久,她精神有些恍惚,怀疑方才听到的留言都是假的。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切真实存在过。
明笙简单给江淮易做了顿早餐,快手阳春面,卧一个蛋。还没吃完,明笙接到一个电话,说待会儿要出去。江淮易听出电话里的男人声音,面色不豫。
明笙挂了电话,抬头:“怎么了?”
他靠在椅背上,不大高兴:“我走了这么多天,你就不想陪陪我吗?”
“才两天。”这句话成功地点燃了他易燃易走火的炸毛点,明笙继续说,“你不需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本来就是放假,考个试已经累死我了好吗。”
“你以前不这么闲吧?”
江淮易目光冷冷地从她脸上扫过:“那是每天都在玩。你希望我去找她们玩?”
明笙抬腕看了眼手表,说:“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下午约了谢芷默,也许得晚上回来。”
“谢芷默。”江淮易念了声这名字,问,“那个律师也在吗?”
“不知道会不会来。”明笙说,“你关心他干什么?”
“看他不爽。”
他直截了当。
明笙笑了声,收拾好包打算出门:“知道了,我也不想他来。尽量让谢芷默别喊人。”她边换鞋边说,“我把钥匙留一串给你?你想走就走,留在这里也可以。”
江淮易没有要走的意思,走到她背后,她转身转一半,就卡在他怀里。趁着她扭头的这个动作,他一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说:“不能。”
虽然早就料到了,他还是有点失望。
明笙摸了摸他不高兴时微微绷起的脸颊,笑说:“小孩子。”
他哼一声,不理人了。
明笙正好出门,把备用钥匙留给他,说:“走咯?”
她去把音频证据交给傅刚,询问这个案子的结果。傅刚态度模棱两可,想来是很久没有新的线索,破案的重心并不在这个案子上。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新获得的音频也并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但她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傅刚对她诚挚答谢,她却觉得于心有愧。
他们一起又听了一遍孙小娥的声音。
“……我没有办法了,只有你能救我……”
死者的声音,即便从手里的电子产品里传出来,也像来自另一个空间。
可是她救不了她,什么都救不了。是旁人太过高看她。
***
江淮易很悲伤。由于他事先说过不会回去,周俊约了梁雨乔的一干闺蜜出去郊游,他只能孤单寂寞冷地补了两天觉。雪上加霜的是,顾千月夫妇正好一起去国外出差,他家小外甥女没人照顾,顾千月顺其自然地把这个重任交给了全家最闲的江淮易。
简直是在开玩笑。让他带小孩,不消五天,小姑娘吃喝嫖赌能学个遍,顾千月竟然放心。
五岁的悠悠刚上幼儿园小班,放学回家,坐在江淮易的副驾驶座上,玩着一只小飞机,“呼”地一声飞过来,“呼”地一声飞过去,成功地打到了江淮易的太阳穴。
他暴躁地一把把小飞机扯下来,往车窗外一扔。
悠悠惊呆了,睖睁着大眼睛,愤怒之情仿佛能崩裂她胸口的安全带:“舅舅,你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你第一天知道吗?”江淮易挑起半边唇角,像动画片里的反派大坏蛋,“你爸妈就是太深明大义,老跟你讲道理。小孩子懂个毛道理,打一顿就好了。”
悠悠被震慑住了,嘴巴张成一个o型,不敢再说话。
江淮易笑容爽朗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柔顺的一头长发揉成稻草堆。
小女孩的头发好细啊,又细又软,摸起来好像能从手掌心嗅到发丝的甜香。他又默默想到了某人,把车往车库里一停,命令:“你自己上去,舅舅打个电话。”
等候音响了三下,她居然就接了。他心情又好了不少,说:“在干嘛呢,片子拍完了吗?”
“拍完了。”明笙嗓音微哑,带丝强自清醒的朦胧感,“在谢芷默工作室。”
他语气温柔:“不回家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你不是说在接小孩子。”
“小孩子算个——”他咳了声,认真地说,“小孩子在街边随手卖掉就行了。我现在闲得很,你在哪,我来找你?”
明笙说:“不用。我还要在这待一会儿。”
电话里的气压骤低。
明显的不乐意。
明笙竟然一句话都没安慰他,声音发飘,好像很难受:“没事我就挂了。”
“喂……”
这个声音太不对劲。他还想问问她怎么了,已经跳出了通话结束的提示音。
江淮易面色拢霜,一抬头,悠悠小小的个子勉强从车顶探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好呀舅舅!你竟然想卖掉我,我要告诉我妈妈!”
靠,人贩子电话多少?
江淮易给她后颈下了一记手刀,赶人:“小孩子懂个p,滚上去做作业。”
悠悠的幼儿园作业是学唱一首儿歌。
“小雨点,沙沙沙,落在小河里,青蛙乐得呱呱呱;小雨点,沙沙沙,落在大树上,大树乐得冒嫩芽……”
太他妈难听了。你特么全家都是小雨点。
江淮易换了卧室、客厅、书房等三个地方补觉,都被魔音灌耳的儿歌声无情穿透。悠悠音准堪忧,没一个字在调上就算了,牙还漏风,甜甜糯糯的嗓音像一只幼女版小怪兽,江淮易抑郁得都想跳楼了,终于接着了谢芷默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礼貌而犹豫:“你现在有时间吗?”
废话,当然有,有得不行。
他威胁好悠悠乖乖待在家别乱跑,火速根据谢芷默的指令去到她的工作室,接到醉醺醺的明笙。
谢芷默收拾掉她喝剩的空易拉罐,说:“她心情不好,你带她出去散散心吧。”
江淮易:“怎么回事?”
谢芷默捏着一个罐头,踌躇了会儿,说:“不好说。拍摄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本来是陪她喝酒撒气的。结果喝着喝着,她情绪好像有点不大对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喝着喝着就成这样了。”
明笙软绵绵地靠在江淮易肩上,虽然精神状态萎靡不振,但是这小鸟依人的样子不要太顺心,他觉得一晚上的气都被抚平了。
谢芷默一脸忧心忡忡,江淮易倒是乐得坐享其成,说:“你放心,我送她回去!”
她还是有点不大放心,把孙小娥的事简单跟他一说,怕他不理解,以多年好友的经验稍作提点:“其实她,表面上过得潇洒……心里其实想得挺多的。我觉得她太把从前当回事了,可能会觉得,自己如果不是运气好,下场也就是今天的孙小娥这样。”
“说给你这样的人听,可能没法懂。”谢芷默意识到江淮易从没有可能接触类似的人生体验,叹息道,“但是有些人,执念会很重。跳出过去的时候有多光鲜多侥幸,后怕的时候就会越凄怆越严重。我们眼里看见的她,和她内心深处所认同的那个自己,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最后她放弃,说:“你懂不了没关系。好好安慰安慰她吧。”
江淮易似懂非懂地把人抱走。
原来平时勤于健身还有这个好处,抱她的时候毫不费力,轻得像一个骨架。
他弯腰把她放上副驾驶座,惯性使得两个人碰了一下鼻子。他就着这个姿势,闭着眼在她鼻尖轻蹭了一下。她喝醉之后皮肤发烫,呼吸都是清浅的酒精味。他忍不住低头深呼吸了一口。
谢芷默说的那些话,好歹他是懂一点的。虽然不多,但是足够知道,她曾经竭力想摆脱的过去,像一张网。作茧自缚的人越挣扎,只会缠得越紧。
可是在他看来,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因为,现在过得还不够好。
而他会让她过得更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身,结果遇到了阻碍——明笙拽着他后颈的领子不松手。
胸腹好像有一团火在噬五脏,她揪得那样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江淮易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他的衬衣领被揪得有多狼狈,但却莫名地心情很好,低柔地哄:“怎么了?”他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她的头发,不那么细软,像她这个人一样微凉,丝丝分明,顺滑而有质感。
明笙觉得不适,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正好靠到他小臂。内侧的肌肤敏感,江淮易从腕子到心尖都痒痒的,哆嗦了一下,想起身。
“嗯……”她难受的模样带着几丝哭相,改成了拽胸口。
前襟也遭殃了,江淮易被迫弯着腰,保持一个挺胸收腹的高难度动作。他笑了一声,干脆往下压了压,省得她拽得累。
两具身体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他无奈又惬意地抑着笑:“想抱我吗?”
她阖着眼睛蜷缩,轻哼着不回应。
“想抱就承认。”江淮易低哼一声,在她腰上的痒痒肉掐了一下。她像下锅的鱿鱼一样猛地蜷起来,反应猛得出乎他的意料。江淮易以为自己下手太重了,连忙给她揉了几下,亲昵地贴着她的脸安慰:“好了,先回家。回家。”
这两个字竟然对她当真有触动。她不再使劲揪,江淮易很容易从她卸去力气的五指间抽身,甩上副驾驶座,哼着歌坐去驾驶座。
操,心情太好了,居然哼了首小雨点。
江淮易把明笙送回了自己的公寓。完全没有邪念,只是睡过她家硬板一样的沙发之后,觉得她家床也应该好不到哪里去,能把人睡出脊椎病。
他打算把自己的床给她,让她睡个好觉。
勉力把一个大活人从车库扛进电梯,再扛上楼,推门进去——没走几步,明笙失重状态下揪着他的领子往下一拽,两个人一起扑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和她是两个极端,弹性好到把他们一起抛了两三下才停。
次卧方向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小舅舅——”
纯洁的悠悠小朋友激动地跑出来迎接她家舅舅,然后目睹了沙发上两个正在上下做简谐共振的大活人,笑容一秒变成目瞪口呆。
根据她长达五年的人生经验,她家小舅舅现在应该在进行……某种犯罪。而且她还正好撞见了实施犯罪之前的场面。
情况陡然变得严峻起来了!
她幼小的内心一下就被正义与人身安全、亲情与大道的矛盾给占据了!
这时,摔得七荤八素的江淮易捂着头抬起来,冷冷乜她一眼:“回房间去。”
小悠悠几乎没有犹豫,抛弃了正义与大道,捂着耳朵像只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回了卧室,并果断关上了门!
太,太可怕了……
江淮易完全没意识到他在他外甥女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上升到了淫丨魔的高度。他刚恢复点神智,身下的明笙不知何时忽然醒了,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下一秒,江淮易嘴唇刚启开,就被她送上来的唇封住。
突如其来的温软牵得心脏咯噔一下,江淮易满脑子都是,靠,悠悠到底关上门没有。这要是晚一步,他姐会不会骂他教坏小孩子?
更温软的东西倏然滑入了他的齿隙。
她对他忽冷忽热,总是冰火两重天,偏偏热情起来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江淮易像一个长期糖分匮乏的食客,忽然吃到了重甜的糖果,一瞬间的措手不及过去之后,他开始迎合她。他自诩吻技并不差,但是这会儿全然忘记了章法,贪婪地与她交缠,喘息粗重,忍不住闭上眼,分享她唇齿之间那一点酒精的苦涩。
好像一场梦。
但他渐渐地沉沦在这场梦里,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的腰肢,忘掉梦境带来的不真实感。
只有脸颊的细汗和微微的窒息感将人拉回现实。
才这么一会儿,屋里的空调好像成了摆设。
他慰足地抿一下唇,脸颊发热,笑着看徘徊在神志不清与意识模糊边缘的明笙。她微微往旁边蹭了下,眼角渗出一点不知何来的眼泪,说:“江淮易……”
“怎么了?”
她在他紧张的眼神里,喃喃地逸出一声:“头疼……”
她说头疼!
江淮易飞快起来,把人抱到主卧的床上,手忙脚乱盖好。床头柜里一堆药,治感冒的也说能治头痛,消炎的也说能治头痛,醒酒的也说能治头痛……
他干脆打了个电话给周俊,在对方不明状况的指导下挑了几种药,喂她和水吞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她看上去安静多了。他观察了会儿,总算暂时放心,扯开扣子,去洗澡。
一晚上累到灵魂出窍。
他边洗边留意着卧室里的动静。耳朵悉心听,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声沙沙地洒在皮肤上……听起来像小雨点。
这首魔音灌耳的歌只有三句词,循环往复在脑海里播放,又傻又蠢,还有她外甥女的缺牙漏风般演唱加成。
傻死算了。
但他抿抿唇,水温蒸得皮肤热腾腾的,所有细胞都被泡得软软的,柔软又富有回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么幸福。
他想起周俊看不惯他求而不得的模样,前几天对他说的话,“你以前不是挺风生水起的,怎么现在混得那么惨?”
哪里惨了?
……哪里他妈惨了?
再说惨他去抽死他。
江淮易咬着下唇,关掉水,对着花洒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少年高瘦,管理得很好的身材有棱有角,擦头发的时候手臂的肌肉起伏,故意对镜子臭美的笑容邪气地俊朗,半湿的头发故意甩出一个弧度。
浓眉之下,线条流畅的丹凤眼蕴了笑,微微地眯起,柔和又好看。
他就说,他这么好,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大晚上还给自己吹了个发型的江少爷穿着睡袍,从浴室走了出来。
现在的形象不太好,他不太愿意她见到。他小心地走到床边,她竟然还没睡,只是蜷缩在一起,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
江淮易弯起嘴角:“还不睡?”
她的枕头被眼泪浸湿,颜色比旁边深许多。
他看清了她在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愕然地问:“要洗个澡吗……?”
“帮你去放水?”他以为她清醒,问完一声就很识趣地想走开。
谁知刚刚迈出一步,明笙蓦地带住他的手。她的动作不太稳,在半空中挥舞了下,不得不坐起来一些,才能够得着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那动作和表情,都还是醉醺醺的。
总是她嫌弃他,这会儿也轮到他说道:“你喝醉的时候怎么像个小朋友一样啊。”他干脆坐下来,捧着她的脸颊好玩地搓了两下,笑哼一声,“嗯?笙宝宝。”
江淮易一掀被子,翻身上床,故意逗她:“是不是想让我陪你睡?来啊。反正我姐的房间被悠悠占了,我也不想睡沙发。”
他有点委屈地望天:“自从睡完你家沙发,我背疼了两天了。你家沙发是钢筋做的吧,都给我睡出心理阴影来了,看见那个颜色的大块东西就想离远点。”
自言自语了老半天,明笙也不理他。
江淮易腰上微微一沉,低头发现是明笙的胳膊伸了过来。她把他当成一个巨型公仔般抱着,脑袋枕在他胸膛,眼角依然湿漉漉的。一开始画面还挺温馨,但是抱久了,他自己觉得不自在起来。
漏断人静,这么一通折腾到了凌晨,江淮易有点困了,掩口打了个呵欠。他觉得她这迷迷糊糊的状态有点不太像正常喝醉,鬼使神差一摸她额头,居然在发烫。
困倦于是也不重要了。他慢吞吞翻身下去,想找个温度计。才翻一半呢,明笙忽然一用力,直接给他翻了回去。
她居然趁着这力道翻了上来,骑跨在他腰上。
这又闹得是哪出?
江淮易倦意浓浓看着她,感觉到她的动作,困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她解开他睡袍的抽带,把手伸了下去。
江淮易全身紧绷,猛地弹起来,被她一巴掌推了下去。
这是要玩霸王硬上弓啊。但是主次是不是反了??
他的床垫比沙发弹性还要好,他再度被迫做了一次振幅较大的简谐共振,被这床抛得七荤八素,刚刚的想法全没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箭在弦上的格局。
他诧然张着嘴,眼神里是大开眼界的意味。下一秒,瞳仁骤缩——
明笙义无返顾坐了下去。
她的眼泪比他的呼吸更滚烫。
痛分很多种。原来每一个器官供给的痛苦,涌到心头都是一样。她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就是想要这个么?”如果不是她的声音沙哑,说话都在走调,明笙的模样就像平日里的她一样,对他一如既往地冷淡,说,“我给你啊。”
容不得他说话,她摇摇晃晃地俯下身,缠绵的吻和她的身体一同起落,像不死的火焰,在他心上跳动,灼烧。
似烈酒入喉,奉肝胆浸酒。
她暴戾而浓烈。
“明笙……”江淮易开口才发觉声线被烧过一般变哑,急促地喊她,“阿笙。”
她亲到他眉心,低低地说:“不要走。”
江淮易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门还只是虚掩着。悠悠她鬼精鬼精的,不知道睡了没有。万一听见什么动静,过来瞄一眼……这已经不是教坏小孩子能概括的了吧?
最后关头,这滋味让他想起第一回的那个吻。再迟钝的脑子也该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心,像他一样,因为扼制不住喜悦和欢喜,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想要……和他结为一体。
她总是用一种破碎的方式来达成挽留。而且,她了解什么样的方式,别人无法拒绝。
☆、第19章
晨光熹微。
明笙惺忪睁开眼的一瞬间,身边的人在她唇上飞快亲了一下,他的笑影在她面前一晃,飞快地下床去洗漱。
唇上还留有他的气息。没有情·欲的一个吻,全是少年真挚的情味。
是她承受不住的情。
她撑着头疼欲裂的脑子,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炸开,让她想起自己做了多少荒唐的事。身体被低烧和宿醉钉在床上,沉重得起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她走出房门,江淮易和悠悠已经坐在餐桌上。悠悠的眉目和顾千月长得很像,她大致一猜就能猜到她是谁家女儿。
江淮易拆开他买来的一桌子外送早点,招呼她:“过来吃啊。”
明笙果真坐过去了。
她脸色苍白,像是飘过来的一样。
悠悠已经吃得差不多,江淮易逼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冷冽,她深感压力大。但她顽强不屈,在离席前鼓起勇气,嗓音嘹亮地问明笙:“这个姐姐,你是我舅妈吗?”
明笙蓦地抬头。
鬼精的小悠悠绽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老师教过,舅舅的女朋友就是舅妈!”
明笙忽而失笑,复又低头去舀粥,淡然地说:“那你大概有几十个舅妈了。”
江淮易听了,猛把孩子抢回去,皱眉:“别乱说。你把她教坏了,回头我姐知道了不揍死我。”
悠悠一到他身上就不老实,好像知道他拿她没办法,小小年纪就敢骑到他头上,信以为真地拧他的耳朵:“好呀舅舅!我都知道啦,你找了几十个小舅妈,回头我全告诉我妈妈!”
小孩子的报复欲太可怕了。她估计还在记他昨天随口说要把她卖掉的仇。
江淮易眸子凉暗,一脸生无可恋,“老子抽死你个小丫头片子信不。”
悠悠完全不怕他,嘿嘿道:“不信!”
要江淮易带孩子,怎么可能带得住。他自己就还是个孩子。
明笙看他耳朵都被悠悠拧红了,夹一个奶黄包过去解围:“要不要再吃点?”
“不用了,我吃饱了!”悠悠欢乐地跑走。
江淮易幽幽抬眼看她,有点做贼心虚。他抓过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一下,冷静辩解:“没有几十个,真的。前女友加起来都没那么多。”
“那是多少?”
“就……十几个。”都是挂个名头而已,有些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
明笙笑了。情势实在太糟糕,对错乱成一锅粥,她想不清也不再想了,由着自己的心去笑。
这笑声让江淮易猛松了一口气。
明笙冰凉的手指抚过他发烫的耳垂,像一剂温柔的镇静剂。沉默变得很舒适,刚刚被小丫头拧痛的地方都被她静悄悄地揉平,这一刻的温柔缱绻不免又让他又想起昨夜。
竟然就那样和她到了最后一步。
太猝不及防了。一晚上没睡好,要看着身边的人才有真实感。又有点忐忑,他……没什么经验。昨晚又是突如其来又有熊孩子埋伏,慌乱又紧张,他表现不太好。
她醉成那样之后会有记忆吗?最好什么也别记得……太丢脸了。
这样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别开脸,耳根更烫了。
明笙扫了眼一桌子的吃食,忽然说:“早上出去过?”
他突然回魂,晃了下神,说:“啊,嗯。”
“买药了吗?”
他懵懂:“什么药?”
江淮易是真没意识到,而明笙居然还在淡然地舀菜吃,良久没人说话,她才转过头看他的眼睛,用眼神提醒他。
“……”
他果然明白了。
江淮易面色有点尴尬,眼神飘移着,说:“吃那个对身体不太好吧,而且说不定还过敏什么的……”
“我不过敏。”
“那也……”
江淮易欲言又止了阵,“这中的几率挺低的,而且就算真的中了,那就……养呗。我又不是养不起。”他红着脸,半天憋出一句,“我过法定年龄了。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能跟你把证领了!”
但是明笙还是坚持,毫不松动。那眼神好像是他强·暴的她一样。
江淮易莫名发起小脾气:“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啊。我都这么说了,你好歹表示一下。”
明笙放下勺子,起身道:“那我自己去吧。”
——“回来。”
他把她按下去,气道:“我去。”
明笙还在用肃然的眼神盯着他,桌下的手指已经拧在一起,嘴上依然却依然平静:“最好快点。”
江淮易搁下筷子,舒了两口气。他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坚持,而且刻不容缓。连悠悠都从餐厅外面探头探脑的,不明白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为什么一下从温馨暧昧变得剑拔弩张。
她被江淮易扫来的目光逮个正着,背后倏地一凉。
江淮易寒着脸一招手:“过来。”
他自己起身往外走,把悠悠捉进餐厅里,正朝着明笙,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新学了首儿歌么,去,给你小舅妈表演一个。我没回来不准停。”
***
悠悠当然没唱歌。
江淮易回来的时候,明笙因为发烧,又躺了回去,烧得昏昏沉沉的,皱着眉,嘴角下抿,表情和脸色没一个好看。
他其实一看见她这样子就没脾气了,把药袋递给她,说:“都买来了,别生气了。”他从塑料袋里翻出一盒粉红色的,“药店里的人说这个副作用最小,吃这个吧。”
明笙接过去,找水。
江淮易给她递一杯,递到嘴边又后悔了,牢牢握住:“要不待会儿再吃吧。你还发着烧呢,别待会儿加重了。”
“发烧没关系。”
她接过来一口吞了,眼睛不自然地撇开,有一丝难言的释然。
江淮易看着她这面无血色的样子,又是一阵欲说还休。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头,表情罕见的严肃,说:“你这样让我很有挫败感你知道吗。”他换了个面朝她的坐姿,好像想好好讲道理,“阿笙……我是你男朋友。你喝醉我会去接你,你生病我会陪着你。不管出什么状况,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要这么……对我没有信心。”
她好像封闭了视听,闭着眼不想听见某些词句。
江淮易更加恼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每一句都显得徒劳无功。他气得干脆甩手走了出去。只走到卧室门外,好像力气被抽空了,靠在墙上。
冰凉的温度从背后浸透他的皮肤。那么漂亮的大男孩,却那么颓然。
他身边的女孩子们总把他想象得太成熟了,不敢奢求他的付出。其实他才二十刚出头,能有多成熟啊。他的条件让人从一开始就误以为他不易接近,所有人对他要么小心翼翼要么费心讨好,以至于他自己几乎没尝过付出的味道。
然而爱情这东西,最甜蜜的不是得到。
而是在某一时刻,你做的所有取悦他人的举动,都让你欣喜若狂。
他直至今日在她这儿,才明白了这种美好。
也在她这儿,明白了委屈和失落有多煎熬。
门忽然开了。
明笙模样有点憔悴,站在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江淮易侧身,说:“出来干嘛。进去啊。”
情绪失控,他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江淮易避开她的目光,又懊悔又拿自己没有办法,无端地烦躁。
明笙轻轻上前,和他并排靠在墙上,想要化解他的戾气。
一切好像都被她搞糟了。不知名的渴求,自私自利的心,和不知是否存在、却不该存在的爱恋。那么多阴暗面在驱使她造成今日的局面。到如今唯一清楚的事,只有眼前这个人。她的态度什么都左右不了,却能轻易决定他的喜怒哀乐。
江淮易突然暴躁地皱眉:“别靠。凉的。”
他见她不动,干脆将她抱离墙面。明笙猛扑进他怀里,忽而笑了一声。
这个笑很短促,有一丝浅到谁也察觉不了的苍凉化散在风里。但它却是由衷的。
江淮易洞察人心的能力为负,把她牢牢抱进怀里,哑声说:“别笑。”
“别因为我喜欢你就欺负我啊……”
明笙主动回抱他,说:”知道了。“
江淮易抱得更紧了,听见她缓缓地说:“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离开我,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