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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秘封喉》》 · 门下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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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轰天撞响中夹杂着人的惨呼,身后轻骑不是没跃过来,创死在盾牌下,便是跃过来后被早有准备的黑熊精一刀劈死。

忽觉寒气迫体,眼见那黑熊精咆哮着也跟着跳起正挥刀砍来,双手横钢枪便挡。

“当!”

激响后我被轰然砸到地上。

我牵起丝苦笑,这力气可比熊耀大多了。

不敢停留,刚痛苦急爬起来,刀风又至,脚下劲点,斜窜了出去,连看也不看,猛然把长枪甩向空中黑熊精在记忆里的位置,右手一动,紧握中军刺冲入黑熊精群中,现在若夜鹰仍用长兵器转瞬便成围攻的目标。

漫天的兽吼已让我双耳渐渐听不到吼声,只是清晰地听到奔马接连轰创盾牌声,厉刃刮骨滑擦声,人痛呼和兽嘶,隐隐听闻到军士绝望的呻吟。渐渐清晰听到的声音全都消失,耳里仅余黑熊精痛快嚎叫,在桥边回身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全都沉静成痛苦挣扎的面容,再也不会动了。

我们会否是被出卖了,掉入这精心策划陷阱!我每追问一句,便无声划开每一个擦身而过黑熊精,任激射出的鲜血染红了天蓝的战袍。近战夜鹰在这里当无敌手,可还有多少力气,早已感觉不到夜风吹拂,鼻子已被腥气熏得麻木,好想看一眼头顶湛蓝的星空,却害怕失神下被脚下叠列的尸体拌倒,压着长草的死尸大部分刚还随我奔驰。

支撑我的只有毅力。

从为尝试过在如此浓烈的死亡气息中这样发觉生命的可贵与绝望!

早已精疲力竭,活下去的那个铉已绷紧得欲断。双脚沉重得每动一下都像是带着山岳,双臂酸软得已经让它举起放下变成下意识的运动。

面前黑影晃来,我前踏一步躲过刀锋,揉身抢进腥搔的躯体里,只有里才能让我有片刻安宁,无刀风破体之忧。下一瞬间,转身平闪出去,沉重的到地声换来我舒适一瞬。

突觉寒刃刺骨,疼痛感像闪电斜劈背膀,唤起了我对浑身伤口的感觉,只知四肢完好,不知道已挨了多少刀,若不是凭直觉总在刀锋近体时避开要害,我应早变成两半分倒下去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仰望灿烂星河,已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在倒下那一刻是否还有力气抬头……

“痛快!”一声断吓让我精神一振,是常行,他竟还没死!

“儿郎们黄泉路上等等常行,待再杀过几个便去会你们!”常行豪壮的声音响彻天地般传来。

“常行!”我嘶声高呼。

“扑!”失神下我左肩再中一刀,我奋起精神连闪过迎面刀光,再贴身擦过一个黑熊精,眼见常行浑身浴血,头发披散至肩,方正的脸上扬起灿烂笑容,似乎让我看到了头顶星河,他手提血色长刀,周围黑熊精竟给他威压出一方空地,我动势不停,闪身过去。

“哈哈,军卫大人,常行在此!”常行朗笑着大手拉来。

我也大笑一声:“今夜便让我二人埋骨一处!”左手伸去,此刻黑熊精是否扑来全不当回事,眼中只有他铁血铸就的手。

双手相触,忽一股大力猛然把我甩出去,眼中常行雄壮的身影由大而小,我眦目欲裂,痛呼道:“常行!”

“夜兄,带常行对家兄道别。”常行的声音无可挽回地传来。

卷三转折第十四节挽倾城

我被高高地甩到空中,仿佛是许久未感受到的夜风凛冽冲体而来,身下泛着寒光的黑云看不到边,怕不下万人!

常行身在的空处是唯一在交战的地方,但那只是一瞬,下一刻它便被黑云吞没,三千刚还生龙活虎的将士啊,现仅余我一人,夜鹰从未试过身边倒下这许多人!或许我的命亦到了尽头,长吸了一口冷气,还未吐出。

“唰!”“唰!”“唰!”

远见数十个黑熊精刚扬起长刀,霎眼旋转的光华已飞到身前!

急飞身势左右无法可躲,惟有缩身凭短刺挡在胸前,已旋转成光盘的长刀几乎是同时让我感受到寒气袭体,伴着“当”的一声激响,周身传来数道凉意竟使我泛起丝畅快。猛劲贯来的长刀加力把我推近星空,飞过了黑云。

浑身巨痛中已不清楚胳膊腿是否齐全,带之而来的是寒冷彻骨,我知道这是大量失血的征兆,眩晕转随时都会来到,不过这也好,起码不会在激射鲜血中看到自己被分成两半。

随风摆荡的长草越来越近,却感觉自己跌落得无比漫长,片片记忆的画面飘过眼前,却怎么也想不起穿过我生命的任何一个女人。

“嘭!”

先是血肉模糊的左肩着地,跟着是整个后背,柔软的长草丝毫没有缓下落势,我亲密无间地贴到地上,似乎全身都已嵌了进去,传来痛彻肺腑的感觉震颤了心神,大惊下抛开杂念,在及腰长草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踉跄奔跑起来。

兽吼远远传来,这才猛然记起要隐藏身行,勉力猫下腰窜了出去。

浓密的长草使我跑起来倍感艰难,每一步都要摆脱长草在腿上的缠绕,任刀锋般的草叶抽过脸颊,忽地骇然停下脚步,穿行发出的声音如此响,转眼便会被发现,猛然回过头去,眼见黑云早已消失,仅余数十个黑熊精散开着缓缓踱过来,随夜风迎送已近至能听到长草与盔甲的摩擦声,已能看清黝黑的鼻头微微颤动。

我心神再颤,忙低头探察,全身血染,刚趟过的路留下片片红草,黑熊精在寻腥气追踪我的藏身地,凝住气息也无用,我因体力消耗待尽,已无法可逃!

猫身于草丛里,长长吸气,再长长吐出,尝试着调匀自己的呼吸以恢复些体力。若夜鹰精神、体力有平时的一半,都全然不把这些黑熊精放在眼里,可惜现已是强弩之末,状态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惟有死前多带走几条命,也好叫常行黄泉路上多些伴儿。

突觉左腕一热,惊骇下心里怒叹:军鸽啊军鸽,你来的真是时候,便是嫌夜鹰的命太长了吗,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及!

我仰首星河,这便是最后一眼。

金陵城方向血红一点,转瞬军鸽擦至长草尖,我大限已近,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结束了……

忽见刀光一现,随即在片片红毛中一个黑熊精提刀大声咆哮,意态舒畅致极,我没来得及欢喜多活片刻,眼中又见黑影一闪,在一个尖锐的咆哮中“啪”地一声,那黑熊精已被黑影一掌扇倒。

此时我亦借星光看清了黑影的面容,心下顿时震惊无比,它竟是个历过劫的妖狐!它浑身漆黑钢甲,体态与黑熊精相若,怪不得刚没有发现它。那妖狐相貌已与人七八分相似,心智恐比人类都要聪慧,再过几劫它就是天狐,勾魂夺魄、幻化人形的天狐。

黑熊精变聪明的原因煞时已全明白了,可心里又升起更大的疑惑,妖狐或灵狐是从来不离青丘山半步的,况它们与人类搏斗也是历劫的一部分,可以说是互相依存,怎会亲帅变得残忍的黑熊精出山做乱?

思忖中一阵惊天的嚎叫传至。

凝神看去,分散四周搜寻的黑熊精似被妖狐激怒,具都怒吼着奔了过来,我再不管它们怎么解决两个种族的矛盾,压下狂喜悄悄低身奔了出去。

拼命地奔跑,在无际长草组成的泥淖中奔跑,远远可见的密林是我的方向,空旷的草地对随时都会晕倒的我太过危险,大神并没有告诉夜鹰搜寻的黑熊精群只有一列。奔进点光全无的树林里,跟着紧绷的精神松了下来,双臂张开,呼吸着林间的芬芳,就这样平平地扑倒下去,脸孔埋进冰冷湿润的泥士。

再也听不到兽吼传来,片刻的宁静使我心生安逸,直想闭上眼睛睡死过去,我知道晕眩终于来临。这里只是密林的边缘,让鼻子灵敏的黑熊精找到是迟早的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觉一阵阵寒意袭来,我以坚如铁石的意志支撑住沉重如山的眼皮,我不想被蠢苯的黑熊精撕成碎片,夺去我性命的原因只能是我的放弃。

鼻子里短暂的芬芳随即被浓浓血腥代替,心中一震,一咬牙,爬了起来,往漆黑无光的深处踉跄奔去。

起身的一瞬,随吹来的夜风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我暗叫侥幸,头也不回地钻入密林。四周的枝桠越来越密集,每行一步都像有无数人在拉扯,不敢再顾及会留下痕迹,挥出与我血肉相连的中军刺,为逃跑开辟一条生路,我还有一线生机!

本已精疲力竭的我早无余劲,挥动几下手臂便有撕裂针刺般的疼痛传来,不得不频繁换手,剧烈呼吸带动空气如沙子划擦着喉咙,就似一条条火龙来回肺部,只是用毅力支撑自己做下意识的动作。

面前微光隐现,一猫腰钻出密林,天空中繁星点点,下一步便踏空,猛地跌落到水里,水流会消去血腥,会不留痕迹地把我带到未知的地方。

暂时我终安全了。

下一刻便枕着流水睡死过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虽已被流水远远冲出密林,但仍可看见青丘山高大的轮廓,我被河岸的水草牢牢地抓住身体,若不然天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摆脱水草的缠绕湿淋淋地爬上河岸,苦笑看着已被水浸得发白的伤口,也不知是自己恢复能力惊人,还是早无血可流。

还好,中军刺仍紧握在手。

初日平直打来火红的光芒,大草原上日出的壮美让我精神一振,随即升腾起来的饥饿感煎熬起我的意志,已整整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可即便如此效力,前景也不会如何美妙,三千轻骑生逃的只有夜鹰一人,且还身为主帅,这便要我怎样去解释?

突觉大地微微颤动,隐隐中似有风雷声传来。

抬起头,一条黑带正缓缓而来,眼见尘土飞扬。

是野马群!

马蹄轰鸣的声音已渐可听闻,上万匹各种毛色的野马疯狂奔驰过来,扬起的烟尘遮地蔽天,刚还火红的一轮太阳霎然便被淹没。

天地间塞满了马蹄轰鸣的声音。

野马群眨眼奔近,近至可看清当先几匹马在劲风中向后飘摇的棕毛和马身淋漓的汗,头马乌黑油亮,浑身肌肉随奔驰震颤,显得神骏无匹,我一眼认出,这正是与我在大雨中共骋的那群。

时间已不容许我有第二个想法,这也许是我扳回一城的机会!

我长啸一声,破进风里向迎面而来的野马群奔去。如洪水卷来的野马群越来越近了,这是一场信心的赌博,我压上的是任万马踏成肉泥的身体,那黑色头马似认出我来,在身前急转锋头,冲势一缓,长笑中我抢步跃上它背脊,下一瞬,它似厉箭般领群马奔出

万马踏地的巨大轰鸣声不停挤入耳里,直至我麻木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耳边风刮如刀,大草原像潮水般向后退去。

心中豪气顿生,再长啸一声,面前无垠的草原,身后漫山遍野随我奔驰的野马。我欲把这洪水引向雄鹰寨。

壮丽的日出又现在眼前,光芒铺红了大地,跨下是涌动生命力量的狂野生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已让我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只希望便这样无止无休下去。体力耗尽的激荡让我再也控制不出虚浮的身体,在狂乱飘摇的波涛中向前急驰。

突见长草中呆立三个人影,在这一瞬我竟与他们心灵相通,竟已读懂了他们从眼睛里传出的不舍与绝望。

夫妇二人和一个孩童呆立的画面在眼里凝滞成记忆的永恒,我无意识地抢回孩子的性命,下一刻万马踏过,无片刻停留。

孩子的目光散乱地望过来,等他回过神来便会换上恨意!我心中长叹:无可辩驳的是夜鹰杀了他的父母,突地心神一动,便让他做我的常行!

一掌将孩子击晕,紧拥着他奔驰出去,可不想在他清醒以后从我怀里掏出中军刺,无声地将才大命逃出的夜鹰杀死。

视野里已然出现险峰的身影,希望不要让夜鹰看到一片废墟才好。

熊吼在震天的马蹄声中隐隐听闻,雄鹰寨轰然清晰,密密麻麻的黑熊精正向残破的寨墙攀去,无一处完整的寨墙后仍有守军在撕杀,雄鹰寨人当真勇猛如山鹰,竟坚守了一整夜!

山寨下的黑熊精方阵听到了马蹄声,齐齐回头,纵是个个兽头,我亦分辨出那是惊慌的表情。

“金陵援军到了!”我策马直冲过去,口中振起最后余劲狂喊。

狂野的奔马轰然撞到仍未回过神的黑熊精群,首当其冲的我被跨下黑马跃起的大力猛弹到空中,我在激撞中却无力再攥住马棕,只紧揽住孩童微笑看着身下混乱倒成一片黑熊精。

恍惚中一个女子的叱咤传来,紧接随着飘飞白影忽然出现,我不管不顾地昏过去。

无梦的昏迷是极短暂的,我已从无边黑暗中张开了光明,入眼一张妩媚的脸庞。

卷三转折第十五节春水流

女子一对凤目顾盼生妍,饱含春情,明明是望过来,却又躲闪着向身侧看过去,似乎不能相信夜鹰这么快清醒过来,这片刻间显现的娇怯让我一时迷醉其中,我张张口却未道出话来。

初日火红的光芒穿窗打了进来,屋子里陈设古朴简洁,应是男子房间,却又发觉满室生香,显是面前女子浓香满身,沾染了整个她所处的空间。

她一头浓密的秀发梳成分搭的两个云鬓,斜压在小巧的耳后,肤色异常白嫩,不知会否是因为我的醒来,俏脸兴奋得悄布红晕。身穿的仕女服精致考究,桃粉的底色,表面用闪亮的丝线绣上浓绿的花枝,非常夺目。

女子低首含胸,却仍可看出她纤盈合度的体态,遗憾的是衣领高竖而起,让我看不到诱人的脖颈。

我用细细打量她的工夫,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开口道:“夜鹰这是只昏睡了一会,还是已过了整整一天?”

语出后我迫切希望她快点回答,好能听到她定是美妙致极的声音。若纯以美色来说,她或会不如鹿灵,但她独特的勾人魅力,在见过的人中只有沾香馆的秋魅能与之相匹。

“呵!你真的醒了!”女子娇呼一声,随即脸上毫无演示地现出惊喜。

虽只是一声惊呼,但仍听出她声音阴柔中带着滑腻,悦耳动听,夜鹰为雄鹰寨所做的一切便算回报的只是她的声音都觉足够了。

女子美目深情凝望过来,满脸认真道:“足有一整个白天。”

我看了看对开的窗子,痛苦道:“那边竟是西,夜鹰头晕得转向哩!”

女子闻言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摇颤,低首抚胸,显露出娇柔妩媚的风情,让人恨不能立刻把她拥到怀里。

她笑得饱了,喘息着道:“你定是饿了罢,奴家把亲手熬的粥给你端来。”舒然立起,袅娜的身姿如弱柳扶风般行了出去,忽回头娇嗔道:“奴家守了你一整个白天,粥也早熬好了,确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左右苦等你却不醒,现在罚你定要把那粥吃光!”恨恨横来一眼,却又抿嘴一笑,回首起步。

眼见女子行出,心中大叹美人恩重,却又隐隐发觉有些不妥,此女我已认出是昨日与那熊耀比武时,在一旁观看眼带春情的那个女子,没想现在身心具竭下竟如此震撼地被她吸引。会否女士让男人爱上她最好的方法便是一棒子把那个男人敲晕,然后在旁边照顾他至醒来?

夜鹰既安然躺在床上,雄鹰寨的黑熊精之围当是解了,这里也应是雄鹰寨中的房间,今趟金陵王派来的差使总算也有个交代。我振奋起精神掀被一跃下床,骇然发现周身伤处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纱布竟再无寸缕。这定是她干的,她应已把夜鹰浑身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不由暗叹整夜的与黑熊精作战是否已把这里的男人死绝,若不然怎会让她对我情深至此?

用目光搜寻整个房间,却没有找到那穿在身上不到半天的官服,或者她拿出去洗了?我再叹一声。

还好中军刺完好地放在窗下的小几上,苦笑上脸,现在它是无法放入怀里。静下来后昨夜混战的片片记忆涌上心头,常行雄浑的身资便像座仰望不到尖的高峰,深种在心里。忽地饥饿感在腹中火烧般升腾起来,想到妩媚的她随时都会进来,惟有到床上拥被傻等。

凝神静坐中,眼前闪过昨夜与黑熊精作战的画面里自己难以理解的拿起单锋剑左劈右砍,对剑意把握取舍的疑难一一现在脑海里,并一一奇妙地开解,心怀大畅下直想寻把重剑在屋子里耍弄一番。突想到已有一整日过去心劫竟没有来袭,左思右想下不得其解,它的来去都是这样神秘,心下却明白即便是把参商找来细问也不会有答案。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女子缓步行来,身前米粥漫起飘忽的热气,把后面那张娇容映得温婉可人。我蓦然心头大痛,仿佛回到了恍如昨日的狼牙山,盈盈在那里等我仍是日出月落那样的事实,她只是换成了面前女子的模样又来照顾伤重才肯回去的夜鹰。

“你这人哩,苦战了一夜,又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难道不饿吗?”女子眼见我呆住,纤长的素手捧着米粥,轻蹙黛眉道。

我大为疑惑,她如何知道夜鹰鏖战了小半夜,遂斟酌着问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还有……芳名?”

她火辣的眼神和热粥同时凑了过来,媚声劝道:“奴家春水流,先吃粥吧,一会随你怎样问,奴家都会知无不言。”

我在这从天而降的浓情蜜意里大感吃不消,勉力把注意放在接过来的米粥上,不知是腑中饥饿似火,还是她煲粥的手艺确实高妙,我取食热粥时不停由衷赞美,不时换来她展颜轻笑。

我把空碗推到一旁,伸出赤裸的两臂晃了晃,油然道:“可否把夜鹰的衣服取来?好让你我可以平等对话。”

女子纤手取出一方手帕,裹着甜香擦过我嘴角,随即款摆秀丽身行,自窗边小几上取来一杯清茶递过来。

我躲闪过素指触碰接过杯茶,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灼热,双掌相对缓缓压转茶杯,嘿然道:“夜鹰做了个梦,梦里与黑熊精无尽无休的作战,还好,终在自己可爱的小妻子注视下醒过来了。”

我含笑目注过去,她深情地望过来,神色里似乎有深深的怅惘,哀怨道:“夜鹰啊,你可愿意娶我吗?”

我大窘中急转回头,这是何苦来由?无原无故去招惹这个怨女,生似夜鹰欠了她十世情债,眼望窗外夕阳,虚弱道:“咱们先不聊这个,话转正题可好?”

女子“扑哧”掩口一笑,欣喜道:“怎把救了整个雄鹰寨的英雄吓得如此狼狈?不逗你哩,奴家春水流。”

我忽想起二小姐柔夜在东广场的言辞,转过头脱口道:“你是春水姐姐?”

女子红霞上脸,羞恼道:“奴家很老吗?叫人家春水,亦或是春水妹妹都好。”

我与面前妩媚佳人言辞交锋虽大感新鲜,却又觉难明的疲劳袭上来,叹息一声,脆弱道:“春水……妹妹,先把夜鹰衣服取来好不好?”或者男人比女人更害怕脱光衣服,不知会否因为被子下的身体接近赤裸,我现在不敢乱动,又提不起一点力气。

女子媚笑着道:“好,小将春水遵命!”随即转身步出。

在时间煎熬中终等到衣服,却是件粗布麻衣,她欣然道:“衣服应是正好,奴家最擅女红,眼光绝不会错。”

我暗道:那定是错不了的,夜鹰如此摸样,上上下下被你量过一遍都有可能。随口道:“夜鹰那件新官服呢?”

女子媚光致致的凤目看过来,捉谐道:“那件衣服被雄鹰寨主拿去当纪念此次神奇胜利的圣物哩。”

我已把手里衣服翻来掉去看了三遍,苦恼道:“春水妹妹可否出去片刻,好叫夜鹰把衣服换上。”

春水流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诚恳道:“夜鹰哥哥的身体对奴家已没有什么好保密的了。”随即嘻嘻而笑,语气认真道:“那奴家转过身去好哩。”言罢,轻摇玉步行至窗下。

我心中猛叹这真是个豪放女,却又断定目下我二人调换位置,换衣服的是她才是正常。边换上衣服边道:“我救下的那个孩子和那群野马怎样了?”

春水流头也不回道:“那孩子雄鹰寨的人照顾好好的,放心罢。呵——那野马好厉害!只损失了一小半,还在山寨外等它们的心狠主人呢!”

我忽发觉她声音趋于中性,却婉转低回,有种独特的诱惑力。

不知为何我有些害怕呆在她身边,连中军刺都不敢去取,匆匆道:“夜鹰去看看那孩子与野马群。”推门逃了出去。

我随手关上房门,长吐口气。

“老夫真是高兴非常,夜军卫终于醒了!”一个沙哑雄浑的声音传来。

转身便见一位老者身挺如标枪,面容冷拙古朴,目露欣喜,身量奇高,肌肉坚硬如把全身塑成铁杆。

我大步走了过去,老者身边立着个粗壮的汉子,面目方阔,眼望二十左右的样子。走近才发觉年轻壮汉和我差不多高,只是被老者奇高身量给显矮了。

老者长揖一礼,肃容道:“军卫大人当真英武不凡,挽雄鹰寨覆亡于一瞬,老夫寨主伍凡拜谢军卫大人,雄鹰寨铭感军卫大恩!”

我以军礼回应,接口道:“寨主实在太客气了,那是夜鹰军职分内之事。”

伍凡微笑道:“大恩不言谢,今后军卫大人便是雄鹰寨的上宾,老夫也不再多说。”他手伸向一旁,接续道:“这是小侄伍腾。平日在寨子里自负勇武,常做些好勇斗狠之事,也不知天外有天,昨日军卫……”

“伍腾见过军卫大人!”那壮汉插道,似发觉不该因私事被揭而打断寨主的话,支支吾吾起来,憋了片刻道:“军卫大人很想见那孩子吧?我这就把他带来。”自问自答的说完,转身跑出大门。

我远望他的背影不由摇头笑了起来。

“年轻人便是这样,脸子很薄,军卫大人别介意。”雄鹰寨主一旁道。

我微笑道:“年轻人便是这样了。”心下却唏嘘:岁月在夜鹰表情上,在身旁老者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被悄悄踢出年轻人的队伍……

伍凡似有所感,轻笑道:“小侄向来脸皮薄,他其实见过军卫大人昨日神威后心中已把大人当做英雄,不想却被老夫说跑了,说来小侄一直喜欢如儿,如儿也喜欢他,……”他摆摆手,笑续道:“不说这些闲事了。刚王上又用猎鹰传来急报催春将军回城,……春将军对军卫大人可是一往情深,春将军谁也不让插手,独自……为军卫大人已两抗王命,回城之事一推再推。还请军卫大人劝春将军早归。”

春将军?可是春水流?忽想起常行说起出城支援的春将军,应是她在西行路上被急调来解苦等援军不来的雄鹰寨之围。

可令人奇怪的是伍凡说起春将军时语气有些不自然,兼还吞吞吐吐,看我的目光也古里古怪,难道这老人家竟也会嫉妒夜鹰的艳福?

忽听背后房门被大力推开,接着熟悉的娇哼传来,随即玉足踏地渐远,拌着门开关的声音消失,她应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我压下转身冲动,心中已把昨日昏迷前恍惚中见得威武身影与刚面前玉人合到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让春水流对我产生奇异的吸引力。

我对雄鹰寨主的请求一时无法做答,便借由纵目四顾,打量身处的大厅。

这应是个全木结构的悬空大木屋,下边支撑的是用粗木桩建起的一个高台,因为目注大门外只远见草原,看不到行人过往。

片刻间我已找到说辞,转换话题道:“夜鹰俗事缠身,那孩子便留在雄鹰寨,请寨主找一人家替夜鹰照顾,可好?”

伍凡长躯一挺,让人光瞧身躯毫看不出其是位老人,肃容道:“军卫大人请放心,老夫会视他如己出,把他当亲生孩子养大的!”

我长退一步,深鞠一躬,诚然道:“夜鹰谢谢老丈!”

伍凡连忙道:“军卫大人万不该如此多礼!”边抢身过来搀扶。

我姿势不变,飘然后退一步,立直身躯,朗笑道:“大恩不言谢,夜鹰也不再多说了。”

雄鹰寨主面容一愕,忽地大笑一声,大手伸过来,豪爽道:“咱们也不再军卫大人、寨主这般叫了,小友愿交老夫这个朋友吗?”

我心中疑惑:这个世界的人也兴这个握手礼吗?把手伸过出,点头大声道:“好!”

“嘭!”胸口猛然被大力拽撞至伍凡铁打般的身躯上,复又反弹回来,巨大的震力差点让伤口裂开,随即雄鹰寨主雄浑的声音传来:“老夫高兴之下竟忘了小友伤处未愈,真是抱歉。这是我们雄鹰寨的触身礼,表示两人亲密无间,心心相通。”

我苦笑道:“夜鹰以后便会用了,只是学习得太过突然。”眼见伍凡闻言而笑,心下却抱怨这行礼过程太过激烈,而且表达的意思对久历孤独的夜鹰来说也太过腻人。

此时,伍腾手拖着个目光沉毅的孩子走了进来。

卷三转折第十六节得鹰宝

孩童身着一件素洁的衣服,记忆中已想不起昨日是否也这身打扮,心中很想问问:雄鹰寨的人应该照顾你不错吧?是否你利用了这一整个白天去收父母尸骸?却忍住没问,小孩子对陌生人的第一眼印象非常深刻,会在脑海里留存很久,很难将其改变,夜鹰已无可挽回地成了孩童眼里的杀人凶手,目下换上亲善的脸孔去解释也无用,况且也无那许多时间让其慢慢改变对我的印象。

当我确认其是一个小男孩后,便不再打量他,收回目光看向伍腾,拱手微笑道:“多谢伍兄。”

伍腾憨笑着挠挠头,放开捉孩童的手,抬起摆了摆,道:“哈哈,小事一庄,要谢便要谢如儿吧,她照顾了这个冰冷的小孩子一天。”

一旁的雄鹰寨主截入道:“如儿是老夫的小女,能替雄鹰寨的恩人做些小事是她的荣幸,小友不用亲去谢她。”

我接道:“那是一定要谢的。”随即眼见伍腾面容犹豫焦躁,似有话要说,接续道:“伍兄有话当可直言。”

伍腾嘿然道:“军卫大人叫我伍腾便好。”随又支吾了一会才猛地做声道:“军卫大人和春将军是什么关系?”

我失声而笑,暗道:这个心中已有如儿的汉子倒真敢直爽的花心,还当着或可是未来岳父的面。转眼却见雄鹰寨主满脸古怪,也好奇地望过来。

我实言道:“夜鹰与春将军今日才算是见的第二面。”

伍腾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我说军卫大人与春将军没什么关系嘛!”随即匆匆拜别,兴冲冲地转身快步走出。

我口中直欲道:谁人说夜鹰与春将军有什么不妥的关系吗?转念又想到春水流与赤裸的夜鹰独处一室,她又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幻想这漫长的一天到底都可以做些什么。犹豫间伍腾已走出大门外,却也无从问起。

转首对面目已从古怪转为微笑的伍凡道:“夜鹰告个罪,欲和这孩童说几句话。”

雄鹰寨主含笑点头,道:“一会有个胜利庆典,小友也下来吧,他们都想见见你。”

我忽想现军职在身,开口问道:“王上要夜鹰也回去吗?”

伍凡哈哈一笑,道:“这个老夫忘记说了,王上已知道你在雄鹰寨,不过伤好前不用着急回去!”

我拱了拱手,转头对那小男孩道:“你随我来。”转身步入刚昏睡的房间。

在没有跟随的脚步声里我进入香气仍未消散的房间,踏过平插过来的火红光芒,孤坐在床上。

酸痛没有来袭,伤口处只有微微的麻氧传来,衣服下的纱布洁白如雪,春水流应是已换过数次。小男孩还没有进来,他现在或许体会不到至爱离去意味着什么,但让人高兴的是他把仇恨含在沉毅的眼睛里,等他到了夜鹰般大的年纪,慢慢地对亲人的思念会让他痛入骨髓,便学会把仇恨埋在心里,学会怎样报复,怎样让别人与他感受同样的痛苦。

小男孩一定会进来的,否则他也成不了常行,他若退缩,便让他在雄鹰寨安逸的终老罢。

门被缓慢坚定地推开了,小男孩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我忽然很想笑,又有些恐惧,这种沉静本不该出现在十岁左右年纪的孩子脸上。

我用手指了指刚春水流坐过的木椅,小男孩慢慢踱到房间当中,却停下了脚步,挺起身躯,清澈的眼睛冷冷望了过来。

我忽感压力陡生,心下苦笑却未影响脸上平静地面容,轻声问道:“今早被马踏死的可是你的父母?”

小男孩眼睛里水光隐现,却努力抑制微微颤动的眼皮下滑,应是害怕下落的瞬间会挤出泪水,想来他不愿那只为父母流下脆弱的泪水让仇人夜鹰看到。

我心中轻叹:他的表情已说明了答案。微笑道:“你要报仇吗?为你的父母。”看着他止住泪光后再无感情波动的面容,不仅暗自怀疑:会否是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单手一指窗下,淡淡道:“那边有把厉刃,你可以取来杀我。”

眼望小男孩冷冷的目光已转为静若止水,也不看向中军刺,打量过来。他的坚强沉毅大出我的意料,本认为在言语刺激下他会抱刺冲过来,看不破这个小脑袋想些什么一时让我有些苦恼。

平静继续道:“我现在浑身是伤,但你仍打不过我,连我一个手指都打不过。或者你可以求那个如儿姐姐,但我也不把她放下眼里,杀她也就像是踏死蚂蚁那般容易。”

立起迎夕阳走至窗下,收起中军刺,耳中只传来男孩平稳的呼吸声,自他进来后还未说一句话,我很想逗他道:你不说话是因为你是哑巴。却知道那是愚蠢的做法,而目下惟有把越来越觉心慌的独角戏演下去。

转过身来道:“我知道你有一个想法,就是杀了我或者把我怎样,替父母报仇,但我把这个叫做梦想,毕竟你我的差距太大了。”

看着男孩平静的面容,油然道:“这个梦想实现的时间太过漫长,我等不了,这也是叫它梦想的一个理由。人活着要有实际的目标,现在我给你定下一个理想。”右手平伸出去,接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你从现在开始叫‘鹰宝’,以后雄鹰寨的人也都会这样叫你。当你有自信可以打败这只右手的时候,便来找我,到那个时候,你才可以改回名字。”

我再不看向小男孩,或许他听不明白我的话,但相信他会记在心里;或许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可夜鹰没可能整日把他带在身边,希望他不要脆弱至偷离开雄鹰寨才好。起身步出房间,直行过转眼已变得空旷的大厅,走出大门。

落日已在远处的地平线埋下半个身子,余辉洒满整个草原。

如同我料想一般,脚下是方宽阔的木制平台,具都是条条狭长木板挨列排成,木条铺得平直无缝,浑若天成。我惊讶于此地木匠手艺的绝妙,叹息着在平台上围木屋跺了一圈,凭台下望,热闹的雄鹰寨尽收眼底,昨夜的苦战应是死了不少人,寨民却用总要继续下去的生活把忧伤冲成欢乐,放眼不可尽数的木屋上都升起缕缕炊烟,横七竖八的道路上涌出欢乐的人群,簇拥着战士们走向脚下的小广场。

我忽然发觉身处的悬空木屋应是这的议事厅,因为它坐落的小广场是雄鹰寨的中心。久空的肚子一会便把米粥消化掉,饥饿感如约来袭,沿左手边的木梯走到广场,左右要准备狂欢,酒食应该是免费的。

缓步在喧嚣欢乐的海洋里,没有人把我认出来,却都把这个陌生面孔当成从金陵来援的战士,伴随送来热情亲切的笑容胡乱把干冽的美酒、热烫的羊腿塞到我手里,还好没人趁乱把熊掌塞过来,经过昨夜一战,我已把黑熊精当做是‘人’,他们身上的零件再也不敢吃。

不过‘夜鹰’的大名却是众人皆知,这是我正感酒足肉饱时,精神舒畅中被一个身段健美的姑娘拉过去跳了会转圈舞,晕头晕脑地被盘问出名字后发现的。却发觉众人得知我的名字后热情便转为尊敬,最为奇怪的是都面露古怪,不可能是雄鹰寨的男男女女都嫉妒夜鹰的艳福吧?

怀疑之下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致,大步向回走去,眼见悬空木屋下多了群青年男女,应有十多个人,正在高声谈笑,伍腾却面红耳赤与身旁的人争论着什么。

伍腾眼睛瞧了过来,大喊道:“军卫大人,请过来一下。”

我快步走了过去,伍藤高声的为我一一介绍,众青年男女都收起随意的面容,表情严肃地向我问好,目显拘谨神色,尤是其中那几位女子虽语气甚是尊敬,可神态间却在躲闪,生似把夜鹰当做黑熊精般的异类对待。

最过分的是站在伍腾旁,最后一个被介绍到的素衣女子脆声道:“伍如见过军卫大人。”话语到此便止,再无多余言辞,神色间也转为清冷。会否是‘鹰宝’这个小嘴巴和如儿这个大嘴巴互诉身世,把我是‘鹰宝’的大仇人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我正欲问伍腾在和别人争论些什么,耳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头上传来,寻声看去,春水流换上纯白的将军服,满面怒容地走下来。

我抬头问道:“春将军这是怎么了,在生谁的气吗?”

春水流媚眼似箭射来,重重踏着脚步从身边走过,骄傲道:“回城!”随即她在向两旁闪开的人群里走入广场边的马棚,自牵出匹和她衣服一样雪白的骏马,竟就这样抛下麾下儿郎打马走了。

小广场上的金陵将士眼见将军策马奔出,高声互相呼喊,集结一起,匆匆派别身周满是诧异的寨民,取马追去。

我回过身对伍腾道:“夜鹰便也走了。”不待他回话,转首对伍如道:“替我照顾好‘鹰宝’。”也不解释‘鹰宝’是谁,转身急步寻马蹄声追去。

步出已修葺一新的寨门,眼见一匹黑色骏马奔了过来,目注落日下的大草原,余马都已不见踪迹,我哈哈一笑,大声道:“以后你便不要自己的伴儿跟着我吗?”

眼见骏马已奔至身前,我一步跨上:“你以后便叫‘黑宝’,走罢!”认准金陵方向追了过去。

黑宝当真神骏非凡,不一会便追上众骑,策马赶上飘飞的白色锋头,高喊道:“春水妹妹不要抛下夜鹰独自跑掉嘛!”语出忽见风中高昂媚容下突起的喉结,大骇下转过头去。

“你追上来了应是知道自己错了,奴家也不恼你哩。”春水流低婉的声音清晰传来。

现在听来却再无独特魅力,竟发觉‘她’声音有些不男不女。心中想起那深具知性美的女子,转头直言道:“昨日与你一同观看夜鹰比武的伴儿可是女士?”

春水流目光突转为惊愕,急低下头时容颜已转为落寞,半晌后无声长叹,目光迷离抬起头,恨声道:“我很羡慕她……”

她的叹息应是出自真心,我却半点同情都欠奉,也再无与其说话的兴致。

转头目视已连成线的草原,想起雄鹰寨主表情古怪却不直言,又欲与我结成往年交,原来这个世界的人也有不通透的时候,心下不由对他们好感大减。那些寨民也应都是错认我的喜好取向了,忽忆起那几个年轻女子躲闪的神色,心境一怯,夜鹰再也不敢去雄鹰寨了,鹰宝便在那终老罢!

卷三转折第十七节夜马官?

春水流没有走密林的近路,而是从雄鹰寨东面的草原迂回返还金陵,众骑驰过昨夜遇伏长草地,眼见青烟四起,让人恶心欲吐的焦肉味冲面吹来,地上散列的死尸已不见,堆堆明黄火焰下黑乎乎的一团,应是燃烧很久了。不知是交战哪一方来打扫的战场,收走了自己部族的尸体,把另一方的烧掉,亦或是把血肉搁连不分的两方将士尸体胡乱堆在一处燃成灰烬。

蓄意伤害过春水流后,心里慢慢后悔起来,夜鹰一个军队的新丁刻意去招惹将军,恐怕下场不会如何好,况且依附的是待我不诚的太子爷,也不知今后能否指望得上,思虑后压下心中不适,转头道:“今早大战,夜鹰丢人地晕了过去,清醒过来时已是大胜后的傍晚,没有见到春将军大败黑熊精的英姿,心中甚是遗憾!”

春水流已把云鬓解开,长法束在身后,偶有发丝荡过劲风中扬起的脸庞,容颜娇美,眉宇间又尽显英气。我心中虽知‘她’其实是他,却仍不得不承认春水流长得相当好看,也非常诱惑人,身旁‘玉人’让我生出的感觉古怪致极,暗道若夜鹰长久与其相处下去,性格恐会怕错乱至疯掉。

春水流显是受这样的打击多次了,眼睛里泪光致致,但那应是被冷风吹拂所致,神情又恢复到妩媚自得的样儿,自顾道:“雄鹰寨有寨民十五万人,本不是那么容易被两万黑熊精攻下来的。春水带五千轻骑来援,此役过后还剩不到千人,雄鹰寨则损失将近三千人。”

我见‘她’言辞简洁,又无夜鹰的虚伪客套,况且此次记下首功应是她,却不居功自傲,我心中佩服,由衷道:“援军比守军伤亡多,显是春将军勇猛异常,帅军冲锋在前……女中豪……这个不愧为王上的坐下大将!”

心头暗恨自己总是自觉不自觉的把春水流当成女性,忽想起若不是刚突见‘喉结’,自己或许仍被诱惑在艳色里,不由立刻惊出身冷汗。

春水流清冷地笑笑,淡淡道:“那又有何用?”平静语气里似含有深切的恨意,不知是不是在怪苍天把‘她’生做男儿身?

这回换做春水流没了谈话的兴致,我多方言语试探、恭维下,‘她’只是清淡地回应几句,我心中越来越奇怪自己如此讨好所是为何,便也住口不言。

纵马急驰至车马蜂拥的南门,暗叹神州比武大会转眼便到了,不知道在燕京的几个仇家会不会来金陵凑热闹兼来寻夜鹰的晦气,我在金陵做官应是早就传开的‘秘密’。

众骑缓驰到中心传送阵广场,春水流吩咐手下自去东城军营,便策马奔向金陵衙署,我是初次当官也不知如何述职,更不知道去哪里报道,便在春水流后面跟随到衙署门口。

在漆红大门前下马进入时却费了番口舌,我官服已不在身,怀里只有中军刺,包括太子爷给的令牌和其他细软全应被春水流这位大姐收了起来,我吐沫横飞地向卫兵解释半天,却仍不被放行,春水流也不先走,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无奈中忽见春水流坐骑上搭个白布包袱,想来那包裹之物应是从夜鹰身上扒下来的物件。我惟有堆起笑容,对她道:“春水妹妹,你知道夜鹰怀里的令牌在哪里吗?”

春水流‘赞赏’地看我一眼,纤手提马背上的包袱,眯着媚眼走过来。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至:“哎呦,这不是夜军卫吗,怎么穿了身麻衣?”随着声音方向转头,眼见留着小胡子的韩厚从署门走出。

春水流顿住脚步,恨恨回道:“这不是全城闻名的‘哼哈二将’嘛!怎么今儿孤单单一个人来,那个会泡茶的何方终回家种茶去了吗?”

韩厚几步距离却抽空抛来个苦笑,对春水流长揖一礼道:“小吏见过春将军,何方被风大人调去忙比武大会的事了。”

我心知春水流是恼韩厚搅了她要挟夜鹰的好事,义不容辞道:“韩兄快过来帮帮忙,夜鹰费尽了口舌这两个门神也不让进。”

“哼!”的一声后,随即传来一个沉重地跺地声,眼见春水流骄傲昂起头,反身跨马驰入衙署大门。我眼见她离去心下苦思:如何才能把夜鹰的令牌要回来,银子没有可以凭令牌支取,可令牌没有总不能向太子爷再要一块吧。

韩厚把我领进大门,得知我不熟悉行署的布局,便又抛下自己的工作当起了向导,引我走向军衙。

我不敢学春水流打马急奔,把‘黑宝’留在小广场旁的马棚,听身旁的韩厚挥舞着双手,兴奋介绍我应要饿补的官场常识。

金陵衙署连同后面的皇宫形成个前朝后寝的格局,前面是官员办理政务、廷议的地方,金陵王也在前面朝会;后面就是金陵王的居所,若事情紧急偶尔也会在那召集官员议事。

我听得渐渐头痛,原来官职和称呼纷繁复杂,听来听去理不清脉络,便也不去细记。还有就是金陵王亦或燕京王只是中心王城属下的城主,只不过两城的辖地比普通的属国要大许多,也不知哪个‘聪明’的官员先叫出‘王上’,大家有样学样便叫开了,跟着所有官员职位都提了上去,到现在已隐为一个王廷。

我疑问道:“如此说来,城主已是我们世界人做的最大的官了?”

韩厚拉我进了一个有门卫把守的庭院,苦笑道:“可不是嘛,能当到城主已是不错,中心王城的属国中有几个领主野心极大,又很仇视我们世界的人,王上几次封侯请求都因他们搅局被驳了回来。”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野心?我脱口道:“那几个领主可是看过日月壶?”

韩厚转过头来,不解地道:“日月壶?那是什么东西?”

我哈哈一笑,随口胡编道:“那是一种酒劲奇大的酒,不用喝,只要用眼一看,便会大发酒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韩厚停下脚步,怀疑道:“果真有这种酒?”

我伸手再拉起他的步势,笑接道:“连‘风尖’如此妙茶都有,难道不能有此酒嘛!”

韩厚皱眉嘀咕了几句,也没再问。

我很想问问此次黑熊精之乱会否与此有关,却因想到韩厚连‘日月壶’都不知,这等隐秘事问他也是白问。

谈话间行过院落,来到一占地广阔的平房前,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放眼皆是忙碌的身影,韩厚把我带到诉职所在,那官员知道我是夜鹰后目光疑惑地叫来一黑甲兵士,轻语几句,眼见黑甲兵士跑了出去,官员着我等待,并解释说这是行将军的吩咐。此时韩厚便不再陪同等待,告辞而去。

少倾黑甲兵士奔回,带我行出军衙,院落里两列森严的黑甲武士步来把我护在当中行出,我也不多问,任他们把我带进皇宫正门。

进门后一路行来,不由暗呼侥幸,皇宫和它前面衙署套连在一起非常广大,且有护卫层层严密把守,那日若不是参商领路,莫说偷偷探进来,便是让夜鹰放开亮找也找不到金陵王的居处,定会迷路在繁复的道路和廊郭里。

我在行路中四下打量,只见宫院、殿堂无不排列有度,楼阁、园林、亭台散布其间,与繁华的金陵另成一个世界。

皇宫前廷院落都自成体系,严禁肃穆,后宫却像一个大花园,秀丽闲逸,前、后衔接自然,没有一丝突兀之感。

两列黑甲武士把我带至一个叫‘兴和殿’的华丽殿宇前,便停下脚步,示意我进去。我认出此殿便是那日探皇宫见到轮回果的地方,举步踏上长阶,与门官报上名字、官职,门官也不怀疑,唱道:“夜鹰军卫到!”

我似被这声音带回遥远的古代,缓步进入兴和殿,眼见大厅里分立着两伙人,凭打探来的消息,猜到稳立靠门人群中心的中年男子是左相庸仁,靠里的那伙人背对着我,只瞧背影看不出其中是否有另一个权相庞若。

庸仁是我们世界的人,而庞若则是这个世界的人,两人权倾金陵、分廷抗礼。庸仁据说四十许人,生得仙风道骨,俊逸无匹,他女儿也是大大有名,便是我们金陵城美丽的大小姐鹿灵。

人群中身穿白色长衫的庸仁长笑一声,用他清朗的声音道:“原来夜军卫到了,本相早就想见你一面!”说着踏着飘若轻羽的步履走过来,边道:“难怪王上与行将军赞不绝口,本相身居繁华金陵也罕见这等英雄人物!”

庸仁身材高拔秀挺,予人手脚纤长的感觉,长发被道簪挽结在头顶,面目英伟,身行飘逸,配上饱览世情,深静得似大海般的眼睛,倒真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摸样,唯一不协调的是眼眸偶有精光闪现,给人深沉厉害的感觉。

我眼见他比自己还高了少许,且面目虽笑却有压力迫来,又自称‘本相’,应是错不了,连忙迎上谦让道:“庸相夸奖了!”顿了顿,学韩厚的言辞,礼拜道:“小将夜鹰见过左相大人。”

庸仁笑道:“官场上繁文褥节太多,夜军卫不必学得如此客气。”

“风非云大人到!”此时耳听门官唱道。

唱声止庸仁道:“王上在偏厅等你,夜军卫快去吧。”随即从我身旁步过,笑道:“不想连目下金陵最忙的风大人都赶来了。”

我心下对是否回身拜见风非云犹豫片刻,心中对官场游戏规则不甚了了,不知这样走掉是否失礼,微顿下便听到风非云对庸仁的回言,便不再多想,认准偏厅方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进后便见行无踪看过来满带笑意的目光,随即看见金陵王正目注房中间的沙盘,原来这便是今夜众官聚首的原因。

柔情抬头欣然道:“夜军卫坚毅果敢,又不拘成法,果有大将之才!”

我听后心中叫苦,凭这一句话夜鹰便知金陵王已清楚关于雄鹰寨之围的全部消息,坚毅果敢便是说夜鹰在黑熊精追杀下逃了一整夜后带群马破敌,不拘成法想来应是说夜鹰不顾三千手下的性命独活。

此时心中迫切想拥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但想来想去都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忽地老矮人闪过脑海。

此时柔情的话打断我的思路,只听他慨然道:“听说破敌的那群野马个个神骏无比,尤其是那匹黑色马王更是如天马下凡!”

我心中暗道那匹马王已被夜鹰骑到衙署门前,瞒是瞒不了的,却一时口边找不到说辞,闷在那里。

柔情朗笑一声,舒立身躯接道:“夜鹰听封:本王封你为马将军,统领金陵所有马匹。”

我一听之下顿时哭笑不得,虽转眼被升为将军仍大感烦扰,此后夜鹰的名声在金陵算是全毁了,忽见行无踪对我挤了挤眼睛,看得我心头大恨,让夜鹰做马官,这定是他的主意!

卷三转折第十八节命悬线

想来行无踪或许才是柔情的真正心腹,而这‘马将军’应已不能推辞,不过有来有往才是公平的,索性直言道:“请问王上这将军是什么颜色的?”

柔情厉芒连闪,盯视过来,我毫不躲闪地望过去,柔情表情一松,忽轻笑道:“夜鹰真是性情中人。金陵有骏马百万,它们的将军也不能太小,便是青色,你看可好?”

虽以后可能被叫做‘马将军’,不过连升了五级也算划得来,心下寻思是否要跪下叩首高呼;谢王上隆恩之类的言辞,却因从未做过,犹豫中也未动,静立一旁。

柔情自身旁取一物递来,微笑道:“这是将军令,也叫鹏符。用它和柔情身上的另一半相配便可调兵,夜鹰调兵的数量便仍是一万不变。至于其他事情便由无踪交代与你罢。”

我连忙借机双手接过半片青色大鹏塑像,虽免去下跪的尴尬,心下却立时难受无比,夜鹰便是被权利这条绳子拴住的蚂蚱,虽能自由蹦达跳跃几下,却因被绳子牢牢套紧,一切行动都逃不过权利的控制。领军数量不变,那青将军应就是个虚衔,心中涌起命运任人拨弄的悲哀。

行无踪大步走过来,恭敬拜别了柔情,我连忙跟随礼拜,把放将军令放入怀,随行无踪一同走出了偏厅。起步时行无踪大手搭来,俯耳低声道:“今后金陵军中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行某管人,夜兄放马,嘿嘿,亲密合作、合作无间!”

我听后大是气苦,他还不忘了调侃夜鹰已是万马将军,正欲回言反击,却发觉已行至大厅,在周围官员注目下行无踪拖我步到大厅中心,大声道:“从今日起金陵便有了第十八个将军,便是行某身旁的夜鹰!”

此时大厅中已分立成三伙人,最先过来道贺的是立在中间的风非云那一伙,这一群人大都是风非云统领衙门里官员,当真都是能言擅辩之士,个个口角生风,且全都对战事了解详细,随便对谈就让我这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人变成了门外汗,也说得让我发觉自己嘴巴笨拙了许多,心中怀疑今夜若是谈战事,来这许多礼官做什么?却不知脱口把此疑问出,于官场礼数合不合?渐渐烦躁丛生,久历孤独、一向快意恩仇的我此刻就像掉入泥淖中,越翻转挣扎越觉得不适。

行无踪似早知会变成如此状况,负手微笑立在身旁,看着我焦躁烂额地笨拙应付,夜鹰和这些老滑头来比言辞还是非常稚嫩。

随即庸仁帅众加入恭贺声潮,风非云携部下知机退到一边,自顾谈笑起来,眼睛也不看过来,生似刚称兄道弟的‘夜大将军’现已变成黑熊精,跟他们毫无关系了。

庸相这伙人架子奇大,都是各个衙门的头儿,和我道声‘恭喜’后连客套都懒得说几句,却都和行无踪攀谈起来,但好处便是面前这些脸孔和打探来的消息合二为一,夜鹰终和金陵众高官混个脸熟。

不过这群人比上一拨更让我烦恼,看似随意说的一句话便让人无法回答,只听那个叫剑无心的道:“听说夜将军曾当过杀手?”我心下震惊自己的过往已被人调查清清楚楚,却惟有承认,此时眼见最后一群还未来道贺的官员踱了过来。

终见到了右相庞若,他是我除了林青山外见到的第二个这个世界的权臣,不想他的面貌却出奇普通,只是那双半闭的睡眼,和比常人宽阔的额头很打眼,年纪应是很老了,稀疏的白发胡乱地梳在脑后。

庞若身后的部众应全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突地在其中见一个貌美女子,心神自然被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女性吸引。

女子妙目顾盼生妍,眉宇间深具知性美,一袭艳丽宫装在男子围绕中更显耀眼,我已认出她就是那日拌春水流看比武的女子,随传来委婉轻柔、充满了成熟女性魅力的声音知道了她的名字‘时雨晴’。

她应就是柔夜口里的‘雨晴姐姐’,心下隐约想起二小姐还说过几个姐姐的名字,却一时记不起来。

时雨晴容颜美丽,一点也无这个世界女子的平凡气象,气质也不似这个世界的人,我心下怀疑她会否看过日月壶?她身周的这个世界官员也是让人迷惑,说起虚无飘渺又暗有所指的言辞个个得心应手,听得我大生困绕,联想起雄鹰寨主伍凡似言不由心衷地欲与我结交,还有神秘的日月壶,我再也分不清他们是哪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人也像我们世界的人那样复杂多变,亦不能从出生判断出他的善恶。

这个世界人的欲望被装在规则里,可在生存的需要下让他们耍些阴谋诡计也是规则允许的吧?恍惚间与众官员一一拜别,被行无踪拉出兴和殿。

出来后我向行无踪直言问道:“时雨晴是否看过日月壶?否则以她的容颜气质怎会与右相庞若他们搅在一起。”

行无踪拉我便走,哈哈一笑道:“日月壶是稀世奇珍,看过的只寥寥几人,咱们金陵见过而不被追杀的只有庞相的宝贝儿子!”

我心中仍有疑问欲问出,行无踪却似乎不愿意多谈,携我走向军衙,一路上对我详尽解释军队建制,却也让我大受裨益,渐渐理清了军队建制的脉络。

原来将军的级别颜色并不重要,重要是看这个将军的领军数量,夜鹰虽是青将军,带军数量确和军卫相同,果真如我所料般是名义上的。太子爷让我当军卫也不是多大的封赏,因为军卫以下的军职我们世界的人从不去做。

在行无踪带领下在军衙领来纯白将军服,换好后便与其一同打马驰出东门。

出城后马势一疾,点星下的大草原立刻变得不真切,模糊的黑绿色在身下急速退去,冰冷的夜风冲体入怀,刚和与众官客言谈带来的困扰随即便被吹到九霄云外。

行无踪的声音随劲风传至:“金陵的马场便在城东草原上,因怕黑熊精袭扰,王上加派守军到一万人,夜兄可自由调遣。”

我苦笑道:“王上当真用人不疑。”心下却知道只有这一万人夜鹰也搅不出多大的风浪。

行无踪接道:“王上虽说金陵有马百万,但因战争调动和临近比武大会的征用,分到夜兄上也就万匹。”

万匹?这个数量好熟悉,我心有明悟,脱口道:“这万匹会否是夜鹰还没弄到手的野马群?”

行无踪嘿然道:“夜兄如此聪慧,倒叫行某汗颜了。”

我心中暗叹:原来这才是叫夜鹰当马官的原因,刚由夜风带起的美好心情煞时消散,愤怒道:“这是行兄的主意罢!”

行无踪嘻嘻一笑,转换话题道:“因现在将官不足,给夜兄派去的手下儿郎都无军职在身,行某都让他们先领个偏将做做,不过他们可都是夜兄的熟人。行某刚在军衙已放出军鸽,一会你们便会相见哩!”

心中猜不出这熟人是谁,却又从行无踪言辞里听出丝调侃的味道。驰骋中抬起头,马场四周高大木墙已然在望,马场广大无比,用挨列的粗大木桩圈起个椭圆形状,木墙上有几队黑色身影在巡逻,每隔几十步便高竖起一个箭塔,箭塔纵是在群星微光下也能看出新修的痕迹,显是为应付黑熊精之乱整个马场在高度戒备中。

眨眼奔至高大木门前,行无踪与我向木墙上的护卫高声通报出自己名字,不一会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个白色身影跃了出来,朗声道:“小将云庭参见夜将军、行将军。”

我心中苦笑把夜鹰的名字放在行无踪前,也只有金陵的公子哥才会这么做,下马迎上去道:“云兄你太客气了,还是叫夜鹰听着顺耳。”

云庭笑嘻嘻点点头,拉住我向里走去,面向行无踪道:“行将军,我们一起进去说话。”

行无踪在马上道:“行某有事便先回去了!”言罢,挥手打马返身奔出。

我与云庭相对苦笑步入马场,进门后便见空阔的草地,远处长长的马棚里也只有几十匹马,看来金陵真无马了,等夜鹰的野马群来救急。

此时一个黑衣兵士跑出,牵起‘黑宝’向马棚走去。

耳听高大木门闭合的摩擦声,眼见一身穿黑色武士服的青年前跨一步,立在身前抱拳道:“我叫千回,这是与夜将军见的第三面。”

我对他亲和的面貌也有印象,回礼后微笑道:“叫我夜鹰吧,你们这群金陵的少年英杰还有谁来了?快叫出来给我介绍介绍。”

心下却盼望他们还是少来几个为好,先不说真正打起仗来会否帮倒忙,便是把金陵一干大小姐招引来,可就大大不妙至让夜鹰焦头烂额无法应付了。

一旁的云庭笑道:“此次一共来了五人,除去千回与我,其他人怎么叫也叫不醒,还在睡觉呢!”

我苦恼地听着,夜鹰从不会治军,面对这些纨绔懒散子弟却一时想不出整顿办法。抬头眼见夜色深阑,低头平视二人道:“云兄、千兄你们也去睡吧。”

云庭微笑道:“我们五人决定轮流守夜,第一个晚上便由我来。”

千回却立时打个哈气,拜别后径直走了。云庭也随即拜别。

心中苦笑这五个公子哥没等‘夜马将军’来便自行决定值守,不过他们做什么都随便吧,行无踪也总得给我寻个能做实际工作的人,随即眼见火把下踏出两个千总,齐行军礼。

其中那个高瘦如铁的千总道:“末将陈从,参见军上。”另一个稍矮的壮汉道:“末将徐福寿,参见军上。”

我点点头,便与他二人边走边询问起马场情况。听着听着大感心烦,便令其明日再报,让其把我领至寝居,随即一阵困意袭来,就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哪知黑暗舒适的环境竟让我睡意全消,翻来覆去也进不了黑甜乡。纷繁复杂的金陵让我理也理不清,又因刚与众官的言谈发现自己口角的笨拙,加上对这个世界人看法的改变,情绪起伏不停,心下烦扰丛生,竟愈来愈清醒。

倏然睁开眼睛,心中强硬地让自己偏颇地认为‘对我有利便去结交,无利的便不去管他。’再也不去分清是哪个世界的人,不过这个想法却无法抹去心头烦扰。

我硬迫脑海里一片空白,起身打马向金陵奔去,欲去找老矮人,夜鹰再也不能如瞎子般在官场上闯荡了。

虽夜色已深,远望金陵仍是一片辉煌。

我在东大路上下马缓行,蜂拥的人群里每走一步都倍感艰难,哪想金陵夜晚竟比白天拥堵,没找到睡觉地方的看客都整夜地在街路上游荡。

把携带不便的黑宝放在中心广场,又在这睡袋罗列的广场上畅快地呼吸一次,一头钻如人潮汹涌的西大道。

突觉后背寒凉入体,惊骇中躲开微躲开心脏要害。

“啊!”身后人群中传来刺耳惊呼,回身抚背,手上传来热滑感觉中眼见数个人衣带鲜血,随即视野里模糊一片,身体猛向前倾去。

卷三转折第十九节居无庐

只觉一阵阵惫软袭来,身体无可挽回地向前倒去,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眼中的青石路面越来越小,直至缩成一点,眼皮溘然滑落。

“呵!”

临降的漆黑中数道惊呼传至,我猛然睁起沉重如山的眼皮。

短暂的清醒使脑海里涌现一个个脸孔,心头却茫然无措,不知道是谁在闹市中欲将我击杀,让一向谨慎小心的我竟毫无察觉!

右腿前踏一步,支撑起身体的跌势,已能感觉背后伤处正汹涌鲜血,接连的奔逃和短短一个白天的恢复仍未让身体从虚弱中走出,到底是谁选择如此恰当的时机刺杀夜鹰?

围观人群迅速向四周躲避开来,使我身周散出块空地,因人群挤碰惹起的怒骂、惊叫频繁响起,与此同时有几个身影抢身过来,欲搀扶住我摇晃的身体。

我大骇下躲闪过扶来的手臂,或许有人会趁乱再补一刀,那时夜鹰便再无逃生之力。抬首环顾,入眼却是张张好奇观望的面孔,从反馈来躲闪的目光中看不出究竟是谁在隐藏杀机,[奇qinkan.net书]择时再扑过来结果夜鹰的小命。

拼命振奋起疲不再兴的力气,胡乱推开面前人群,冲到相对空旷的中心广场,在身体接触不断的人群里有致命的隐患。

西大道被我的突然欲袭和激射到路面的鲜血弄得堵做一团,望过来的目光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慌,捕快应是转眼便要来了。

忽地心神一颤,金陵捕快衙门就在广场边上,忆起那日在广场上乱逗鸽子时捕快来阻的方向,举目辩识一眼,转身奔逃出去。

越喘越虚的气息和再次泛起的寒意使我控制不了脚步的落处,虚浮地奔跑出去,睡袋中的人鳞次被踩醒,我却无心去管身后已响一片的怒吓,每踩身体引起的踉跄都让我几欲脱离飘摇的平衡。

我把一小半注意力放在前行的路线上,却把一大半心神用在警惕背后的跟随,今夜刺杀我的人身手应很弱,只是时机把握得好,因为纵是在我意志被分散至如此薄弱的状态下,仍能听到混乱的响动里有一个不变的脚步声。

右手探入怀,紧握住中军刺,他的下一次攻杀便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颠簸、模糊的视线里有两道人影奔至,我下意识地拔出中军刺,斜摆在胸前。

“何人如此大胆,快放下武器!”一个人影断吓道。

原来是救命的捕快到了,但在宽阔的广场上我不敢停留,谁说刺客不会趁此机会下手,也许这还可能是早安排好的连环刺杀手段。

我勉励加快身行躲开两捕快,耳中清晰听到“锵!”的拔腰刀声。

带着两个捕快‘护卫’拼命奔跑至可见衙门深红的大门,又有几个捕快装束的身影迎来,我嘶声大喊道:“我是夜鹰!”

不顾危险的从身影中穿过,在凌乱响起的拔刀声响中纵起身形,一头钻入大堂晕黄的安全里,随着身撞不知名的硬物,眩晕如约袭来,放心地闭上了再支撑不住的眼睛。

昏迷中似乎有人在翻动我的衣服,这把我神志牵起一线,随即背后伤处传来清凉舒服的感觉,接着身体似乎被人般来般去,然后周身传来软触感觉,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口渴让我张开双眼。

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房门紧闭,应该是从外面锁上了,身下是厚厚的新被,一旁小几上晕黄的烛火,摇摆的光明里亦让我看清蜡烛旁的茶壶,坐起一把抓过便饮下,温凉舒畅的感觉让我精神一振。

尝试控制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却发现早在手里的中军刺已不知去向,探手入怀也未寻得,应是被捕快取走了,好在兵符仍在,背后伤口也已被包扎好。

四下环顾中,见身侧墙壁上开有气窗,位置很高,窗口也小,仅有一掌大小,目注片刻,只见黑乎乎一团,也看不清天色。

想来我只是昏迷了一会,捕快应是看见了官服和将军令,或会眨眼便来核实的官员会把夜鹰放出去。

回身吹熄了烛火,视线里黑暗向微明慢慢转化,渐渐能看见气窗外一方灰白的天空,原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站在屋子里仅有的一道光柱里,静静思索夜鹰今后应要在金陵怎样做。昨夜的遇袭便不去想它,想要杀死身在明处的我,包括狂刀、公子美、霸剑……想要这条命的人太多了,或许那风非云都欲除掉夜鹰以后快。

口角笨拙终是夜鹰孤立无援在官场上的一大弊病,可这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得了的,更让人挠头是弄清每个人的亲疏关系,我怎么会想到美丽聪慧如时晴雨竟会和这个世界的庞若是一伙,忽地我冷汗淋漓而下,时晴雨未必便和庞若一个鼻孔出气,就如太子爷在夜鹰为他拼命后,放手不管任其父封我个小小的军卫。

是夜鹰太拘束了,一心要溶入官场的氛围里,我虽是被拴在权利绳子上的蚂蚱,但也不能因我跳跃的不合规矩便一脚踏死。马官便是马官,夜鹰今后便做个粗豪无礼的马官!

心念至此,顿觉心怀大畅,深吸一口气,舒立光柱下,调匀气息恢复体力。

那方天空里已隐隐可见火红霞光,一只高飞望远的金色大鹏,披着霞光在方空里一划而过,随即一声啾鸣清晰传至。

“吱!”

侧后的房门被轻推开。

“真是夜兄,想不到你我再见竟是这般情况。”一个平和温良的声音随踏进脚步声止传来。

我哈哈一笑,回身拱手道:“夜鹰还真有面子,夜闯衙门却被捕快头亲自放行。”

居无庐仍是儒衫套体,手里随意挥动一把折扇子,黑发被他用一个发簪随意的挽在头顶,披散至肩。

“唰”居无庐把折扇打开又随手闭合,如玉石雕刻般完美的脸上牵出微笑,踱到身近处道:“几日不见,夜兄果与居某同朝为官……”

我摆手道:“居大人饶了夜鹰吧,这官儿当得浑身是伤,越当越可笑,昨夜竟封成马将军,不当也罢。”

眼见居无庐眼带笑意地又把折扇打开,似早知此事,连忙改变话题道:“夜鹰带三千轻骑救援雄鹰寨,却掉进黑熊精心准备的陷阱,搏杀中发觉黑熊精竟与妖狐勾连,会否它们性情大变的原因是这黑熊精或是青丘山的狐狸头看过日月壶?”

居无庐讶然道:“此事应去找行无踪那兵头或是对城主禀报吧?”一顿后接道:“不过此事居某可以带答。”

他反身关紧房门,回身续道:“日月壶只是这个世界人的至宝,别的种族看也无用,况那日月壶只出世寥寥几件,至今已无一壶在世。”说罢他大有深意地看过来,住口不言。

我不知为何,心中虽忆起轻红却无痛楚传来,淡淡回道:“非我族类嘛,夜鹰知道。”

居无庐长叹一声,喟然道:“看过日月壶的这个世界人都已成了一方强豪,那轻红十年隐忍,心中必然深痛我们世界的人,加之这个世界人能奇异地沟通自然,……轻红虽是善良女子,可她变成复杂多变的我们后,谁又能预料她今后是否会报复呢?……希望夜兄不要因此痛恨行无踪或是柔情。”

痛苦常常来自不能改变的冰冷事实,我忽感有些空虚,出言道:“居兄多心了,夜鹰明白的。”

居无庐一整面容,感慨道:“至于妖狐加入一事,王上已知道,其实不但夜兄的东路遇伏,其他三路都被伏击,那成精的狐狸当真聪明过人类!”随即他推开房门,又自怀里取出中军刺递来,微笑道:“很抱歉困了夜兄半个晚上。”

我走过去接刺放入怀,回道:“哪里,不但有解渴的凉茶,还把夜鹰的伤口包好了,真要谢谢你呢。”

居无庐微笑道:“夜兄客气。”随即面朝门外,沉声道:“陈争!”

眼见步进个红衣捕快,面目英武,手捧白色长衫,应就是给我送换穿衣服的陈争。

果然居无庐道:“不知合不合适,夜兄穿上试试。”

我哈哈一笑道:“居兄如此体贴,俘获水大小姐芳心应是早晚的事儿!”

居无庐摇头苦笑步出房间,又从外面带上房门。

换好行头后步出,发现我昏迷中竟被般到牢房‘雅间’。一旁静立的居无庐歉然道:“至于那刺客,因金陵现人员博杂,却又无从查起,夜兄可否指出个方向?”

我随居无庐前引脚步走出,心道:他如此言辞应是调查过昨夜围观人群,笑着回道:“夜鹰本是杀手,早就仇家遍地,这应是公平的报复,居兄不必劳心查找哩。”

居无庐淡笑点点头,似早已知道夜鹰原来的身份。

路程不长,片刻便步进昨夜我飞入的大堂,四下扫视也没发现将我撞昏迷的物件,却见大堂里人员繁忙,身边不时响起向居大人的问好声,出言道:“一下子涌进满城的人,说居兄是金陵最忙的人也不为过吧?”

居无庐脚步一缓转头道:“哈哈,居某生性懒散,繁复的活儿都交与别人,只是偶尔过来看看。”

眼见已踏到广场地面上,我拱手道:“居兄,夜鹰这便告辞了。”

居无庐却拉住我的身行,诚然道:“居某有一事相劝,金陵有一人碰不得,便是庞若之子庞宣。”

我脱口道:“可是因为他看过日月壶?”

居无庐微露讶然神色,随即叹息道:“他是一个有实力的小人。庞宣实力与雄耀相若,走得却是阴柔的路子,夜鹰小心罢。”

居无庐对我一拱手,转身洒然而去。

我目注睡袋星罗棋布的广场,心头苦叹:自己是如何惹上这从未谋面的贵公子,实力与雄耀相若,夜鹰自问公平较量不是对手。

摇头叹息一声,在初日未升的灰蒙天空下,向城西老矮人铁匠铺行去。

卷三转折第二十节见复横

取马后奔驰在清晨的街路上,马背上身体虚浮依然,视野却玄妙的清晰异常,两边景物瞬滑而去,竟可清晰至见到墙下睡汉口角流涎的晶莹。

片片睡像闪过眼前,牵引我联想起他们昨夜的疯狂与满足,怀中半拥的酒壶,面颊上的朱红两瓣,撕破后胡乱掩起的前襟,赤膊男子身畔翕动的衣衫……

喧嚣过后的寂静被‘黑宝’马蹄踏破,晨露沾湿的路面点尘不扬,人生便如大梦一场,如今身在梦境里,却如庄生梦蝶般不知我究竟归属何方。

在老矮人铁匠铺歪斜的牌匾前一跃而下,牵马穿过空荡的前间,一人一马掀铺帘而入后院的芳菲中。时已将至深秋,奇妙的‘花农手套’却让园子别有洞奇#書*網收集整理天,四时百花不见凋零。

老矮人仰卧在躺椅里,面目朝向灰白天空,微微颔首目注过来片刻,便又恢复原来的姿势,眼神迷茫依然。

我牵黑宝停在庭院中央,手抚拭黑马油亮的背脊,轻笑道:“小矮人夜夜不睡,会否是空出它回忆年少时光?”

老矮人沉默了一会,喟叹道:“你的心杀劫已结束了吗?”

我收回抚手,讶然道:“小矮人也度过心劫?怎么对待夜鹰便似了解自己身体般熟悉?”

老矮人目光也不看过来,冷言道:“每做一恶,便心种一毒。既然一心要做坏人,心劫是免不了的。”

我嘻嘻而笑,回言反击道:“你怎么看都是善良人,每晚不睡不可能是用这段时间忏悔少年时做的恶吧?”

老矮人喃喃道:“善良的人就没心劫吗?压抑作恶的欲望就不痛苦吗?”忽双手撑坐起短身,恼怒道:“大清早便来寻老矮人的晦气吗?是不是又来蹭饭!”

“饭就不必了,给我的黑宝配身行头罢!”我一拍马屁股,让黑宝缓步踏过去。

老矮人慢慢吞吞地从躺椅蹭下来,牵马走入里间,口中大声嘟囔道:“都做了将军还欺负老矮人这小市民。”

我并不惊异他如何得知的消息,走过去躺在椅子里,伸个懒腰呆望面前花圃。

“叮叮当当”中老矮人的声音传至:“你大清早来只为这匹配你可惜的马?”

目注满园芳菲,我忽发觉老矮人竟从未换种过其他花,唯一的新花只是他上次为了在我面前显摆,用花农手套催生那株,油然道:“当然有哩,顺便看望一下老朋友。”

老矮人大笑在锤砸声中清晰刺耳,笑歇才道:“怎么夜鹰终把老矮人当朋友看待了吗?”

我姿势别扭地蜷仰在躺椅里,口中随意回道:“都是因为你太了解我,所以我不得不把你当做朋友。”话出却突惊出身冷汗,老矮人已经了解得夜鹰仔仔细细,若打探消息之事也依附与他,怕今后夜鹰便会变成他的傀儡!心念电转下惟有放弃了把情报来源寄托在这里的想法。

老矮人叮当敲击不停,却未再说话。

我也默然半晌,从不适中挣扎站起,问道:“常行已死,老矮人可是知道了?”

似乎有一声叹息传来,接着老矮人的声音响起:“知道。常重也应已接到胞弟死去的消息。”

“等常重回来,请他到城外马场,夜鹰有常行的遗言告诉他。”我现在应已可用军衙飞鸽传书给常重,不知为何却害怕见他,希望事情可以拖一拖。

此后再无话,我牵收拾好的黑宝走出铁匠铺,打马奔至太子爷的将军府,却被门房告之太子爷出门夜宴群国使臣,至今未归,我便在行人渐多的街路上策马出城。

踏进马场大门,任一小兵牵去黑宝,眼见万名军士在半搭阳光下挺立于空地,在两名千总徐福寿、陈从带领下齐声问好。我苦笑摆摆手,推脱训话要求,径直走入自己房间,刚未见五个公子哥出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带着对这些惫懒贵公子的无奈倒头睡去。

“评评磅磅”的木棍交击声隐隐传来,刺进空寂的黑暗。

随即感觉眼皮上暖洋洋的,双目张开一线便觉阳光顺缝迫入,我无奈揉揉肿胀的眼圈,刚在万人惊天高吓中睡死,却被清脆的激交唤醒,这会否是夜鹰的马场,这群目无尊长的士兵就不知他们的马头儿一夜未睡吗?

迎斜射来的阳光忿忿向窗外看去,我应只是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看天色似早晨刚过。

屋外空地上一雄伟标挺的黑大汉让我委顿的精神一清,大汉顾盼生威,开合的眸子里又透出深具智慧的神采,看得我心里暗赞了一声。

黑袍大汉一手负后,一手持木剑随意搁挡,脚下步伐进退有据,在他剑势气息所罩下是一个身穿蓝色武士服的青年,青年面目却颇有些英气,却被尽抢先机的木剑迫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白净的脸上流下,显是在大汉无形的压力下苦忍。

与狼狈躲闪的蓝衣青年相比,大汉如渊停岳峙,挥洒自如,纵意横劈、挑刺的木剑招招都逼青年急退几步,显得剑法深如大海却又含而不放。

“不覆兄别被复大人的剑势吓倒,可是越退越远了。”声音清朗熟悉,应是云庭。

“言不覆你打不过复伯伯,下来吧!”一个男子的喊声传来。

随呼声看去,更远处有三身着华丽武士服的青年在观战,云庭、千回站在一处,另一个在旁边的男子蹦蹦跳跳,似比搏斗的两人都着急。他的面貌与千回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决然不同,眉宇间似有些油滑气,憋红的脸色又暴露出他性格的毛躁与冲动,他就是发出让蓝衣青年下来声音的主人。

眼睛渐渐适应热芒,我已完全清醒过来,心下觉得这相差悬殊的比斗索然无味,转过头坐起,却愕然顿住。

一袭白衣的柔夜跪坐在房中木制地板上,明亮的阳光半披在她身上。秀发耳后攀处熠熠声辉,海螺般反卷的发丝衬着盈盈俏脸,半抹阳光落至秀丽容颜,散发出圣洁无伦的光辉。

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见,我恍惚间似回到燕京东门口,她也是这般望着我,只不过那时眼中有泪光。

慌乱止住回忆潮水,手指向窗外,打破房间里的宁静道:“外面那个黑衣大汉是谁?”

柔夜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回道:“是说复叔叔吗?复叔叔是哥哥的老师,叫复横。”

听到名字我忽想起表情永远不通不痒的复严,追问道:“他是否有个兄弟叫复严。”

柔夜点点头,跪坐姿势不变,似这般闲适自得地看着我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却大为苦恼,她如此样子被别人看到可非常不妙,加之想到复横来此或有带柔情监视夜鹰的味道,嘴里胡乱道:“夜儿妹妹快点起来,否则别人看到会以为夜儿是我的……”我烦恼地住口,她这副样子,联想到什么都不过分。

眼见跪坐少女摆动海螺般的发鬓歪头看过来,点红的嘴唇弯出丝笑意。我不敢下床站在她面前,也不能走过去学她样跪坐下去,转换话题道:“这两日夜鹰不在金陵,不知夜儿是否寻找得很急?”

柔夜微嗔道:“你两日不归也不来告诉一声,鸽子又不能飞到城外找人,人家当然着急!”顿了顿道:“最后还是从哥哥那里知道你去雄鹰寨的消息。”

我心中气苦太子爷终是知道了,虽知此事怎也瞒不过他,却也让烦扰更甚,推被下床,向房门走去,口中托词道:“夜鹰出去看看。”

二小姐清脆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至,止住我的脚步:“夜儿今后便不走了。”

我大骇回身,脱口道:“你住哪里?”把口中另半句憋在心里:不是要睡在这里吧?

柔夜转首迎上阳光,骄傲自得道:“当你睡成死猪的时候,夜儿已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好哩。”

我暗叹口气,软弱提醒道:“王上知道吗?”

揉夜回道:“当然知道,而且还是父亲让复叔叔送夜儿来的。”接着转身跪坐过来,邀功搬得意道:“父亲还说:夜鹰初次为将,应派一能人在左右扶持。复叔叔是哥哥的老师,很厉害的,连骄傲的哥哥都对复叔叔佩服得紧。”

我暗叹柔情把复横派来监视夜鹰与二小姐的暧昧关系是定下来了。眼见柔夜已裹着幽香步来,一把拖过我的右臂向床边小几走去,一边道:“鹰哥哥定是还没吃早饭吧,夜儿已熬好米粥,应还未凉……”

我被柔夜推坐在床上,才发现小几上有一大大覆盖瓷碗,柔夜素指浅点瓷面,却急缩回去,跟着手指已捻住小巧的耳朵,随即另一手放心地掀开覆盖。

我大叹原来瓷面不热,这只是少女面对未知碰触前的小心。面前蒸腾的热气中,鼻子嗅到了熟悉的香味,疑惑道:“夜儿煲粥的手艺会否是跟春将军学得?”

柔夜面容大惑后,蹙眉质问道:“鹰哥哥和春水姐姐很熟吗?”

感受到二小姐的醋意,我以壮士割腕的勇气道:“夜鹰素来很关心夜儿的生活。”心下却想到柔夜为何会对我大有情意,她重生后清秀可人,又是金陵王的爱女,应是追随者众多,为何她独看上落魄的夜鹰,还为我去学煲粥?

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答案,忽想起居无庐的告戒,那右相之子庞宣难道是夜鹰的情敌?

卷三转折第二十一节搏军心

旋又想到庞宣和柔夜是两个世界的人,庞宣需要的关系又不能是谈谈恋爱那么简单,莫说二小姐是否情愿,便是金陵王应也不会同意的。

心念一动即消,专心对付起面前海样热粥,身畔柔夜秀容如玉,明亮若星的眼眸凝望过来,我暗叹夜鹰与二小姐的亲密关系至此为极,若再发展下去, 恐怕金陵王会埋伏下刀斧手请夜鹰去喝茶。

肚子已饱,却无法挤出心中烦扰,总不能问出她喜欢夜鹰哪里,然后我即刻做样子去改吧?推开面前空碗,在柔夜浅笑中道:“夜鹰出去见见复大人。”起身大步走出房门。

步入议事前厅,眼见身侧房门半掩着,轻推开来探头看去,房间里已堆满了女儿家的物件,阳光打在厚厚的地毯上,倒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安宁。我苦笑着回过身来,希望二小姐不要心血来潮把夜鹰的房间也如此这般布置一番才好。

把大厅的偏间挨个探察一遍,发觉其他房间再无居住迹象,心下寻思着如何把复横诓来住下,也省得让我有与二小姐独处一个屋檐下的尴尬。

刚踏出大厅,官署前静立的徐福寿前踏一步,行礼道:“军上早!”

我停下脚步,转身点头笑道:“不早了,有什么事说吧。”

徐福寿迟疑道:“今早复大人与二小姐来见军上,末将见军上仍在睡觉……可二小姐……”

我摆摆手,打断他道:“我都知道了,不用再报,此事原不怪你。”

“坪!”的一声叫激声传来,我转头看去,言不覆已经罢手站在一旁,汗水应已被擦去,剑眉紧锁,白净的脸上露出丝不服气的神色。现在与复横相搏的是那个蓝装青年,两剑相击后,他便开始围着岿然不动的复横游走起来。

性情浮躁,发觉技不如人后又似滚刀肉般缠人,这个不知名的男子已引得我心下不喜。

转过头问道:“复大人现任什么官职?”

垂首一旁的徐福寿道:“末将从为听过复大人担任过官职。”

我疑惑道:“那为何叫复大人?”眼见徐福寿抬首目露茫然神色,我挥手截道:“算了,想来你也不清楚。”

徐福寿点下头,道:“军上,今早军衙来书催马了。”

我摇头苦笑:这是逼夜鹰快点去干活啊。看向临接官署的空旷马房,询问道:“马场还有多少匹马?”

徐福寿不加思索地道:“共七十六匹,陈从今早按例出巡带走五十匹,马房中现余马二十六匹。”

我忽忆起一事,问道:“那群公子哥偏将住在哪里?”

徐福寿神情微动,回道:“和普通士兵住在同一个营房。”

暗道这是谁的鬼主意,我奇怪问道:“那五个贵公子能忍受和兵士挤在一处吗?”徐福寿面微露怒色,沉声回道:“一人占一个营房是很宽敞的!”

我心里一惊:那些公子哥一定嫌给偏将准备的房间过小,问道:“那些营房原有兵士住吗?那无个公子哥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徐福寿恢复平静面容,垂首道:“每夜有一部分士兵职守,床铺还是足够的。”

我长叹口气,沉默片刻道:“复大人说他会在这任什么官职?要住在哪里?”

徐福寿摇摇头,道:“复大人没说。”跟着向身后遥指过去,回道:“复大人把随车带来的物品放在给偏将准备的房间里。”

我大感兴趣道:“那马车队呢,我怎么没瞧见?”

徐福寿道:“车队送来复大人和二小姐便回去了。”

我心中微感遗憾,那些马车能征用就好了。随即想到:看来柔情手中马匹当真不多了,连给亲生女儿带步的工具都分不出。沉吟道:“你去找来五百个身强力壮的兵士,带上砍刀在演教场集合,一会随我出去一趟。”

徐福寿肃声应诺后领命去了。我转身向正在比斗的空地走去。

那游走的蓝装青年忽地转头过来,顿住身行,随即嘻笑着就剑抱拳,立着嗓子道:“夜大将军早!”

我心下知道这显是取笑夜鹰被二小姐亲自召唤半天才起,也不在意,脚下不停道:“你好,请问你可是千回的兄弟?”

青年笑着伸出大拇指,回道:“夜大将军好眼力,我是千回的弟弟,叫芙蓉楼。”

我几步走进两人比斗的范围内,眼见复言开口道:“夜将军你好。”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却有一种让人听下去的力量。

一旁的云庭、千回、言不覆也都走过来,具眼带笑意地向我拱手问好,应是都知道二小姐正在夜鹰房中,所以三人的面容个个显得不怀好意。却不清楚他们内心究竟是羡慕,还是嫉妒?

我抱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复横身上,近看下发觉除去他开合中时见深邃的眼眸,这张脸也是长得非常好看,让人怀疑他可能不是复严的亲兄弟。朗声道:“夜鹰见过复大人。”

复横面容微显讶然,诧异道:“夜将军见过复横?”

我哈哈一笑,道:“夜鹰从未见过复大人,是刚听二小姐谈起的!”

复横轻笑一声,捉谐回道:“我第一听说夜将军也是在二小姐那。”

话音刚落,身周就响起一片取笑声。

芙蓉楼笑着走过来,大力夸赞道:“复伯伯回得妙!”表情夸张,完全没了刚比斗的晦气。

与千回笑成一团的云庭板起面孔,神态认真道:“云庭也实言相告,第一次听说夜将军也可算是从二小姐檀口中。”

我从未想到复横竟会出言戏遣,眼见言不覆正欲张口,想来这群贵公子平日里和柔夜的数位姐姐定是混的极熟,言不覆也欲学云庭顺着复横的意思起哄。连忙摆手苦笑道:“复大人辞锋好犀利。”

转头向言不覆,嘿然道:“这也是从二小姐那听说的,言不覆你好。”

言不覆收起笑容,拱手肃声道:“夜将军好。”

云庭在一旁接道:“云庭忘记说了,今早传来消息剑九霄的哥哥战死,和风里回城探望了。”

原来那仍未谋面的公子哥叫‘和风里’,心中已知道云庭以隐为这几位公子哥之首,那和风里走前应是见夜鹰昏睡未醒,便去和云庭打了招呼,也许他认为不用理夜鹰这马官,径直去找云庭也有可能,我面上泛起丝苦笑。

虽众人对转眼就会复活的剑九霄的哥哥战死毫不在意,但与其同在军中我也得表达几句哀惋之辞,刚张口欲言,身旁的芙蓉楼肃容作揖,高声道:“早听家父谈起夜将军英武不凡,今一见下当真钦佩无比。”

千回和芙蓉楼的父亲应是柔情的宠臣千川,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税官,我与他在皇宫‘兴合殿’见面时,几位公子哥应已到了马场,心下疑惑中突见言不覆也拱手大声道:“家父也说夜将军是罕见的英杰,让不覆多多学习呢!”

此时眼见云庭笑嘻嘻地看过来,千回神色古怪,连复大人也眼带笑意,朗声道:“我也听说夜将军大败熊耀,身手不凡。”

耳中听到微脚步声,我心有所动,溘然回过头去。

柔夜怡然走过来,站定了,娇声道:“复伯伯好,云哥哥、芙哥哥、千哥哥、言哥哥……鹰哥哥好。”

众人忙回声问好,千回却忽兴奋截入道:“二小姐这是第一次叫我千哥哥呢!”

眼见云庭抖动着肩膀转过头去,千回却人畜无害般的无辜望过来,复横和另两个公子哥则哈哈大笑起来。柔夜气苦地跺跺脚,却用愤怒的目光望向我。

我直欲道:夜鹰也是从今日才开始被叫鹰哥哥的,却不敢说出口。心下想到当初的水当当一定把这群公子哥折磨苦了,所以现在都争着报复。

此时兵士来报:风非云和时雨晴相携到来。

我心下疑惑两人同是礼官,怎么总是混在一处?随即眼见风流俊逸又面目丑陋的风非云大步走了过来,并行女子身穿月白色内裙,外罩水绿色薄纱长裳,层层裙褶迎轻风款摆,我暗叹时雨晴真会穿着打扮,身材又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随即在两人身后赫然看到了和善亲切的贺连,我心里隐隐发觉有些不妥。

身畔柔夜转怒为喜,素手提起裙摆跑了过去,娇呼道:“雨晴姐姐来看夜儿来了吗?”

时雨晴与扑过去的柔夜软软地搂在一起,不知柔夜饶着耳朵对时雨晴说了什么,时雨晴美目流盼地飘过来一眼,随即她捉住柔夜小巧的耳朵嘀咕了几句,两女嬉笑着绕开了行过来的路线。

芙蓉楼与言不覆对视一眼后,同时告罪跑了过去,千回神色微动,却把头转向风大人,目光专注地看过去。

风非云大笑着走过来,仿佛是一阵风吹到了面前。他满面笑容,拱手欣喜道:“夜将军升官的速度真让非云羡慕又嫉妒。”哈哈一笑,接道:“不想帝师复大人也来了,还有我们京陵的几位少年英杰也都在。这等于是把金陵人才的半壁江山搬来了,真是让非云嫉妒啊!”

我拱手道:“夜鹰见过风大人。”目注舒立风非云身后的贺连一眼,便收回目光。

复横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云庭和千回则恭敬对风非云问好,还和贺连点头示意,他们三人年纪相仿,应是很熟的朋友。

这风非云看人很奇怪,他现在明明是没有看向我,我却有种他目光一直在脸上停留的错觉。

此时营房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众人都转头看去,徐福寿帅五百健壮军士跨步走过来,轰然停在身前,徐福寿站定行个军礼,却似因不便打扰我们谈话,肃立一旁没有出言。

众人收回目光,风非云最先道:“夜将军当真手下强将如云,不但有单拿出都能一军为将的金陵众英少,连复大人都赶来辅佐……”

负手一旁的复横冷言插入道:“风大人消息好灵通啊!”

风非云脸上不见一丝怒色,接续道:“哈哈,鄙人与夜将军是旧识,所以特意送来忙外事的礼官儿。”他身体侧开,亮出贺连的身行。

贺连拱起手,谦笑道:“贺连见过两位大人。”起步走来,递过一件任命文书。风非云欣然解释道:“这是王上今早亲签的。”

复横神情冷色依然,轻点下头。我微笑道:“贺兄不必多礼。夜鹰不懂这些,便交与别人去办,可好?”接过文书后递向徐福寿。

贺连再次礼拜后与接过文书的徐富寿走向身后的马场官署。

之后风非云口若悬河地说开来,刚静立一旁的云庭、千回似和风非云极熟,不时插话逗趣,三人聊的很热乎,却不时在所谈话题中加入夜鹰和复横的名字,叫众人都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我看着复横面容冷严,心下思忖会否是因太子爷与风非云有旧隙,连带让太子爷的师傅也对风非云不喜。

耳听的谈话内容让我觉得无趣,心下对风非云到此分杯羹也不恼,夜鹰初次一处为首,金陵权臣来安插手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过他们来毫无油水的马场分什么倒是让我心中不解,思虑中纵目四下观瞧。

远见时雨晴几人已笑闹成一处,柔夜看神色似乎大为气恼,想来因夜鹰正在被众人取笑。随临近的脚步声传来,回身过去,贺连与徐福寿已走到近处,贺连停下身行,肃容行礼道:“贺连拜见军上。”

我对他随意摆摆手,返身道:“夜鹰王命在身,客人未退主人先走一步了,便和各位告个罪。”与众人拜别后,与徐福寿取马带五百手握砍刀的步兵行出。

吩咐徐福寿带兵士去青丘山伐写木头回来,便跨黑宝在大草原上找寻起它昔日的‘子民’。奔驰中忆起徐福寿犹豫的面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忽想到陈从出巡未归,徐福寿又被我派出去砍木头,若黑熊精当下来袭,马场里都现没有一个管实事的人。我哈哈一笑,初做将军的夜鹰今趟闹出笑话来了,心下却不想因此疏忽而打马奔回。

卷三转折第二十二节乱争渡

我放开缰绳,任跨下黑马纵意驰骋,视野中滑过星星落落数匹徜徉的野马,青绿的长草中偶现出雪白的兔子,随黑宝马蹄踏近,一闪而逝。

天上万里晴空,片云不见。

烈日当空。

已这样奔驰了大半个时辰。

早出马场大门时,我曾在黑宝长耳边低语:叫它去寻野马群。随后黑宝便撒开欢奔跑起来,也不知它是否听明白了我的话。

在刮过耳面的热风吹拂下,放眼是望之不尽的一片青亮亮波涛般起伏着,大草原上地势忽变,已远见披绿的丘陵缓拱而起。

黑宝身上已汗水淋淋,随散落它背上的缰绳颠簸拍打,激溅起的汗滴幻出点点迷离的水星。在视野尽处,青亮草原里飘来朵黑云,黑宝突顿出冲势,圆亮的眼睛怒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盯视过去。

黑云四周尘土飞扬,已渐渐可看清那是成千上万匹奔腾的野马。野马群在视野的正中央移到右侧尽处,在锋头红点带领下,打个弯,甩开烟尘反身奔去。我在看清的一瞬间明白了黑宝愤怒的原因,野马群已换了新的马王。

黑宝一声长嘶,前蹄高扬,随劲踏地面,俯身如离弦黑箭急射出去,向甩脱烟尘的野马群衔尾追去。

风声呼啸。

黑宝放开四蹄,倾力奔驰,驮我迫进万马后蹄扬起的尘泥里,刹那间已满眼尽是油亮的马股和飘飞的马尾,

充塞天地的马蹄声狂灌入耳朵里。

黑宝擦着野马群的侧翼向锋头斜插过去,身周已是起伏马背组成的怒涛翻滚的海洋,不知是因激射起的碎土还是冲面的厉风,脸上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在惊险万分中,黑宝用速度追过领头红马,猛地一转身,与奔腾的野马群分甩奔出,群马在身后雷鸣般驰过,黑宝前蹄顿地反奔,在野马群奔驰箭锋横擦过去。

这是让人永难忘怀的刺激体验,却有着动人心魄的凶险过程,黑宝如此反复四趟,终冒着被乱蹄踏碎的危险,在万马齐嘶中,带着野马群转向奔出。

野马群如潮以我与黑宝为首,漫过无际的大草原向马场奔去。

当眼中清晰可见巨大的木门时,我骇然发觉黑宝并不想停下来,似乎刚恣意奔驰已激起了它埋藏两天的野性,对我长勒缰绳无动于衷,帅万马疯狂奔向木门。

急迫中已不做第二个想法,狂喊道:“我是场主夜鹰!速打开大门!”心中却不敢想这群野马胡乱冲进马场是什么后果。

大门以只比黑宝快一线的时间拉向两旁,野马群疯涌而入,眨眼间已奔至另一头的官署,张大嘴向两边惊慌躲开的士兵在眼中一现而没,惊天的轰鸣却让我听不到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黑宝夹着劲风,荡起官署前护卫的衣服,在他坚毅的面容前瞬擦而过,我在马背上看着黑宝带万马在马场急速兜起圈子,在漫天扬起的烟尘里,我已目不视物,苦挨着时间。

也不知奔了多少圈子,在耳朵再也听不到声音的时候,黑宝终于力尽停下了。蒙蒙地天色渐渐清晰显出碧蓝,烟尘缓落下来,我苦笑地看着已变得黑灰的衣服,双手捂了把脸,入手滑腻还略带滞涩,难受非常。

声音渐渐在四周响起,耳中听到一片“咻咻”的鼻声,浑身酸软地从马上跃下来,丝裂痛感在背后猛烈袭来,心下知道长时间的颠簸已把背后的伤口震裂。

躲闪过脏热的马身,从群马环绕中走了出来,眼见的情形却让我大笑出声,官署和营房前整齐立着数排军士,目光依然凛厉,身上却全都落着厚厚的灰土,衣服外露出的皮肤更是黑成一片,脸上乌涂涂地只见黑亮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齿,生似一群缩小了几号的黑熊精。

一个士官跑了过来,看脸上轮廓和身行应是陈从,他稳住身行,声音略带丝疑惑道:“军上……”

我收起想来应是很滑稽的笑容,道:“我是夜鹰。先把这些兵士撤下,让他们去洗洗身上的土。” 眼见接到命令的兵士起步向营房方向走去,又对转过身来的陈从接续道:“我和你一起过去洗洗吧。”

我和陈从加快步伐混入行进队伍的尾部,眼见点尘不染的云庭从官署中走了出来,跟着芙蓉楼和言不覆从他身边跑过,奔到空地上四下环顾,眼光一扫黑乎乎的队伍便转了出去。我长出一口气,夜鹰这副样子还是不要见这群公子哥为妙。

千回、复横和柔夜也走了出来,我偷瞄过去的眼睛却突见到了疾雨公子和计无失,暗叹太子爷不要把他们二人安排到马场来添乱才好。

眼见在贺连最后踱出后再无人出来,便收回目光,低头随队伍慢慢走过官署。

“鹰哥哥!鹰哥哥是你吗?”柔夜的轻唤不期而至。

我惟有苦笑着停下来,陈从也跟随我停下脚步,垂首立一旁,黑黑的脸庞也看不出是否在苦忍着笑。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奔过来的应是柔夜,我心里长叹口气,把身转过去。

迎接我的是道道呆愕的目光,众人表情凝止片刻,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响彻整个马场,差点可以比得上刚刚的万马奔腾。

在大笑声中,队伍刚还整齐的脚步声忽变得凌乱,渐快渐远, 身侧的陈从也把头压得更底了,柔夜早已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复横最先忍住笑,朗声道:“夜将军先去洗洗,回来后我们再聊。”

云庭也忍住笑,用微颤的声音道:“夜兄快和手下儿朗去罢,否则会被人误认为黑熊精竟偷袭入马场了。”

疾雨公子笑接道:“夜兄快去吧,把这身伪装成黑熊精的行头脱去后再来。”此时唯一没哄笑的计无失竟也跟着疾雨公子附和了几句。

我巴不得快些摆脱众人的‘参观’,挥下手转身欲走,眼见笑弯了腰的柔夜站直娇躯,喘息着道:“让夜儿去打水。”说着低头掩口从身边跑了过去。

我再叹口气,吩咐陈从前头带路,向兵士消失的方向走去。

随陈从大步走过去时,汲水处已被条条赤膊黑汉层层围死。

柔夜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木盆,正端水“呼哧”“呼哧”轻喘着跑了过过来。

柔夜奔到身前把盆水急撂到地上,揉腕细细地喘息。

我按下脱去热粘外衣的诱惑想法,挽起袖子,用手沾水胡乱地擦了几把脸,其间对静立身后的陈从问出疾雨公子、计无失的来意。听来的结果如料想一般,却也有些让我苦笑不得,计无失果真做了帐房先生,不过却是我的。

还好疾雨公子不会在此任职,此行只不过是护送计无失平安到达马场。

水经几涮后已变得黑混,我甩甩手上水,立起身躯,却发觉浑身灰土,没有擦处。

柔夜眼见我手脸都湿淋淋的,素手在浑身上下翻了个遍,急道:“鹰哥哥别急,夜儿这就去取手巾。”说罢,双手提起裙褶向官属跑了过去。

我看着柔夜此时展现出的与前几日完全不同的小女孩心性,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陈从踱到身前,道:“军上,王上派剑无心剑大人和庞宣庞大人做马场一万守军的监军。”

我沉吟片刻,问道:“他们人呢?在官署?”

陈从垂首道:“两位大人见军上不在,都已走了。”

我点点头,挥手道:“你也去洗洗吧。”便带着对新立监军原由的疑惑向官署走去。

卷三转折第二十三节风满楼

步履转换间忽忆起自己浑身脏土,夜鹰已是一地之首,以这副面貌去见人似乎不大妥当。回首远见陈从缩小的背影,叹口气,转过头举步行去。

柔夜一手提裙一手执方白巾从官署方向跑了过来,微带汗渍的脸上荡漾着暖人心腑的喜悦,我接过白巾,把清香敷在脸上,又胡乱地擦了几下手,递还时方巾上已罕见白色。

柔夜浑不在意地接过,又把脏巾乱绞在素手上,低首待我步过后,悄步跟在我侧右后方。

我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里目注万马齐聚的演教场,徐福寿正在指挥数百名兵士安置疲劳至不欲反抗的野马,把肌肉强健的配上马鞍,应是在为骑兵准备坐骑,黑宝也被军士牵到马房里喂上草料。我看得心头苦笑:那日只听了两个千总的半截汇报,至今仍不知手下一万儿郎里有多少骑兵,是如何部署的。

我收回目光,装做随意问道:“庞宣刚来过吧?”

柔夜回道:“是,剑叔叔也来了。”声音略一停顿,接续传来,“剑叔叔就是剑无心,是剑九霄的父亲。”我耳听柔夜轻叹口气,她接道:“剑叔叔说剑九天死的很冤枉,哦,剑九天就是剑九霄的哥哥,是因为在被围困时友军不肯来救援,孤军苦战而亡的。”

我暗道:剑无心为什么把这些说给二小姐,就不怕传到金陵王耳朵里,将他治个造谣中伤之罪?应该是另有他图,就是不知这与柔情派两个监军过来会否有关系?看来夜鹰的马场似乎没当初想象的那么糟糕,毫无油水可言。

口中安慰道:“没关系,反正转眼就可以重生嘛!”

柔夜却没有回言。

我心中大感疑惑:莫非剑九天才是二小姐的真命天子,转念便放下了这个想法,以柔夜的天真情怀,一心分系两人的情况应是绝无可能发生的。问道:“那庞宣可说了什么?”

居无庐让我小心庞宣,可庞宣怨恨夜鹰的原因除了嫉妒,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可能。

耳听柔夜长长叹了口气,我惊异转过头去。

柔夜秀容上写满了悲切,凄然道:“庞宣说:庞府和苏府联姻了,娶的正是苏贞姐姐。”

我大惑不解中道:“苏贞?她老爹会否就是苏无同?”

柔夜轻点下头,哀婉道:“苏贞姐姐是夜儿的最好的朋友,年岁还没夜儿大,却被逼嫁给了庞宣!”

苏府世代经营绸缎,是当仁不让的金陵首富,连柔情财富都比他不足,庞若又是权倾金陵的右相,两家同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姻缘倒是非常般配。原以为这个世界的人都会选择自由恋爱,虽这个联姻可能是看过日月壶的庞宣一力争取,但苏无同也答应了,显是说明这个世界人固有的真性情在面对生活选择的时候,往往也会低头。

哈哈,人言当真可畏!夜鹰还未见过庞宣,可听过居无庐和柔夜的言辞后心下已把他归在小人堆里。

暗松了一口气,却知道除去清楚了庞宣恨怼我的原因外,心下竟隐隐有一丝了解柔夜对我情深不移后的欣喜。会否男人全期望天下的美女都喜欢自己,即使自己对她们毫没动情,我只能这样却解释心境的微妙变化。

随口安慰了几句带人伤心的柔夜,已步至官署门口,刚土人般的两个护卫已换成衣服干净的兵士,我向其中一个问道:“你替换走的那两个护卫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行礼后回道:“回军上,是徐福禄和赵展。”

我把两个名字记在心里,奇道:“徐福禄和徐福寿什么关系?”

那兵士答道:“徐福禄是徐千总的弟弟。”

我点点,用目光比了比他们俩人的身高,对其中身量与我想若的兵士道:“你有换洗的衣服吗?拿一件给我。”

那兵士应是后向营房走去,身旁的柔夜轻声道:“鹰哥哥,一会脱下来的衣裳让夜儿给你洗。”

我虚弱地点点头,心头却害怕一会换衣服时,二小姐会像春水流般在一旁看着。

随兵士走入营房,柔夜知礼地静立在门口。我换上粗步衣服,把换下的长衫随意捉在手里,道:“你叫什么名字?”

兵士恭声道:“回军上,我叫李初一。”

我被这个名字逗得呵呵一笑,接道:“衣服不一定能还你了,记得去找新来的帐房索取赔偿的银子。”

那兵士并不推辞,点头称是。我与李初一步出营房,眼前白影一晃,柔夜闪身抢过我手里的衣服,轻笑着转身跑远了。

我看着柔夜飘飞的背影,知道二小姐正在尝试去学做一个妻子的职责,心头苦笑:夜鹰虽是铁石心肠,可以对她浑不动情,可她若长时间在身边照顾自己,恐怕习惯温柔的夜鹰舍不得再让她离去。

走到官署前,反身对后面的李初一道:“你去叫厨上备出桌丰盛的酒菜,然后让徐千总在安置好野马后来官署见我。”

李初一犹豫道:“军上,厨上没有酒……不过……几位偏将那似乎有。”

我哈哈一笑,道:“那便不用备酒了,你去罢。”

转身步入议事厅,众人的目光望过来。千回、芙蓉楼、言不覆、云廷坐在左手边,计无失、疾雨公子坐在右面,给人文武双全感觉的复横坐在对门的主位上。

计无失肃立而起,恭声礼拜道:“下官计无失拜见军上。”

我对计无失严肃的面目大不习惯,心里忽有些怀念他出奸耍滑时谄笑的样子,走过去戏遣道:“计大人几日不见气质怎就大不相同了,见到老朋友不要这样客气,让夜鹰很不习惯呢。”

计无失尴尬地笑笑,嘿嘿一笑,道:“以后还请夜兄多多照顾。”。

疾雨公子也站了起来,拱手道:“疾雨恭喜夜兄荣升将军!”接着放下手,笑道:“疾雨此次除了欲见夜兄一面外,还带着家主的托付,把百忙中的夜将军带回去。”

我心道:看来太子爷怪罪夜鹰做将军便忘本,也不到将军府去见他一面。微笑回道:“午时将近,夜鹰便留疾雨兄吃过饭在一同回去,可好?”

疾雨公子嘻笑道:“那疾雨只能遵从将军口谕了。”

此时复横的声音传来:“夜鹰快过来坐下,疾雨公子刚正在谈金陵最新传来的战报……”

芙蓉楼截入道:“夜兄快坐下来,刚疾雨正说在精彩处。”

我也不推辞,便步到复横右边的空位上坐下,眼见疾雨公子和计无失也都坐下来。

卷三转折第二十四节袖里风

疾雨公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道:“王上本想兵分三路从东、南、北三面狙击黑熊精于金陵野外,又派大将安西取道秦淮河,在上原林之北的吞云山伏兵二十万,以断黑熊精后路。谁曾想那黑熊精在狡诈多计的妖狐带领下,反在东、南两面埋下重兵,让我军在那两路连吃两场败仗!席同在南路全军尽墨,剑九天也力站而死。”

我心知疾雨公子刚或许没说到这里,这应是他特意为我这个军中新人解释,重又开的头。

云庭在疾雨公子长叹口气的当口,接道:“那黑熊精被龙渊大败于燕京后,逃来金陵,又搭上青丘山的妖狐,数量没有减少,反而比做乱燕京时还要多,真是奇怪。”

言不覆似怕我不清楚军中情况,开口解释道:“加上夜将军,金陵共有十八位将军,这个世界的人占了大多数,有十二个将军,大将席同便是其中之一,席同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可作战勇猛异常,更难得的是洞察战情心细如发,他的败亡当真可惜了!”

坐在身旁的复横也解释道:“我们经过数次大败后才知道,黑熊精团数量上应有百万,军团内部建制完备,分工明确,一点也不差于我们人类。黑熊精在妖狐统领下分成四路军团,军团颜色不同,非常好认。”

芙蓉楼与复横两家的关系应该非常亲密,他总是毫无顾及地打断复横的话,只听他又截入道:“复伯伯今早已说过一次,现在就让芙蓉楼再转述一遍吧。”他满意地看着众人目光都汇聚过去后,微笑道:“不知道黑熊精自己怎么叫的,我们把那四个军团的头儿叫做四大妖将,率红甲军的是红妖‘巨嗥’;青色军团的妖将是‘向归’;据说统领蓝甲军的妖狐有着女性的外貌,见过她的兵士无不被其异常的美艳夺去魂魄……”

千回不满地打断他,嘲笑道:“哈,你自早上听说那个‘蓝泪’后已不知念叨多少遍了!复伯伯说那个妖狐再历一劫便是天狐,你若真有志于那个狐狸,出马场后一直向东走不就可以遂了你的心嘛!”

芙蓉楼嘻嘻一笑,也不反驳,把头转向我,接续道:“率领黑色军团的便是困杀剑九天,又在雄鹰寨前伏击夜兄的黑妖‘夜煞’。”

我哈哈一笑,自嘲道:“夜鹰没想到被同姓兄弟弄得全军尽墨,真是窝火!”

复横似听出我语气中有对柔情派给夜鹰送死任务的不满,在一旁解释道:“信鸽只能为城市里的人传递消息,军鸽又不能把消息传给军队之外的人,金陵城与署下村庄之间的联系只能靠猎鹰,夜煞这是攻我必救,柔情是不得不派兵救援啊!况且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黑熊精团已变得如此狡猾。”

我忽想起我和春水流在雄鹰寨的不告而别,惊问道:“夜鹰和春将军离开雄鹰寨后,谁守卫在那里?”

复横回道:“王上已把安心派去,夜将军当可放心。”

芙蓉楼“啪”地双手一拍,欣然道:“终于说回到‘军中之花’。疾雨公子快接着说。”

疾雨公子含笑点头道:“好,便让疾雨接着说……”他顿了顿,转头对我眨眼笑道:“军中第一美女安心疾雨可不能多说了……”

他对面的云庭如同他知己般道:“美人经不起描述,一描述就变得寻常了。”

连同一直没做声的计无失在内,所有人都深有同感的轻笑出来。

云庭笑着又道:“安心便是安西的妹妹,哪天等安心回来,云庭把她介绍给夜兄认识。”我连忙点头谢过。

笑歇后疾雨公子肃容道:“黑熊精在东、南两路设下埋伏只是惑人之计,真正的杀手在西面穿城而过的秦淮河上!哪里能想到本是蠢笨的黑熊精竟会绕金陵城兜了一大圈子,在南面造船沿水而上,迫近金陵。王上情急之下惟有就近抽调救援南路的安西回护,又把擅水战的安西在行向云吞山路上调回,才解了金陵水上之危。”

言不覆似在解释给我听,又似叹息妖狐的狡诈,唏嘘道:“金陵东、南茫茫草原,北接高原,高原之上便是接天蔽日绵延千里的吞云山。我军本欲在北面假阻黑熊精,然后放其进来在草原上利用骑兵优势与其决战,最后诱逃黑熊精至伏兵二十万的吞云山,从此一战永逸。但这只是针对作乱燕京时的黑熊精,包括王上在内谁也没想到在妖狐带领下的黑熊精能狡猾至此。”

云庭问道:“有多少黑熊精在金陵南面顺水而下?”

疾雨公子沉吟半晌,斟酌道:“具体数量还不清楚,应该有四十万之数。”

云庭忧悒道:“如此多的黑熊精那要得乘多少条船?会不会是胡狼王暗中操纵,提供船只?”

我却因云庭的话另起疑问,皱眉问道:“黑熊精军团的首领是谁?为什么独攻打我金陵呢?”

众人随疑问都把目光投向复横,复横两手摊开,回道:“此事王上也一头雾水,复某当然更不清楚。”

复横顿了顿,叹道:“胡狼王看过日月壶,对他有利的事情他都会做,加之他又恨我们入骨,云庭的猜测很有可能。”

千回嘿然道:“希望胡狼王不要做此蠢事,他的坐下大将流流弩正在金陵城内!”

我笑道:“流流弩?好奇怪的名字。”

疾雨公子解释道:“疾雨刚也见到了流流弩,却一点也摸不透他深浅,这个世界的人看过日月壶后都不可小视啊!若不是顾及胡狼王,看着流流弩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和家主攀谈,疾雨真想在金陵城里将其击杀!”

我听到日月壶想起了轻红,心里暗暗长叹一声。

耳听芙蓉楼忽气道:“剑九霄的父亲真是无理取闹!把儿子的死因全归罪到安心妹妹身上。”

复横对芙蓉楼笑道:“剑无心却是个小气之人,不过心地很善良,此次他还因王上对席同生死毫不理会与王上大吵一场,你也别再怪罪他了。”

云庭也笑道:“别说这些伤和气的话了,还是听疾雨兄说说黑熊精团有什么新动向吧。”

芙蓉楼撇了撇嘴,身体向椅子内里一靠,便不再多言。千回和言不覆也对此很好奇,都把目光转向疾雨公子。

疾雨公子笑着点点头,慨然道:“那黑熊精沿秦淮河一口气连建了七个堡垒,似乎铁了心要从水上攻破金陵。据斥候探回的消息,七堡都有人类的名字,从南向北依次是‘蓝泪’、‘长草’、‘巨木’、‘铁恨’、‘狂沙’、‘破浪’、‘赤石’。由于‘赤石’已接近金陵,在城内高处已能望见。王上使出多种办法毁堡,均大败而回,而黑熊精短短两日内从水上发动的五次进攻也都为安西所破,到现在已形成对峙局面。”

此语出后众人一时无言,可以想象黑熊精此次非比在燕京作乱时,必是有准备而来,柔情诱杀黑熊精团于吞云山之策使三路皆北,又因比武大会而必须制造出平稳气象,城内守军应已不足两万,金陵已结结实实地变成座危城。

复横目露思索神色,怀疑道:“虽吃了三次败仗,但除了金陵留下必要的保卫力量,我军在数量上应仍有很大的优势,为何不对七堡聚而围之,再配合安西的水军,把黑熊精团困死在秦淮河岸?”

疾雨公子无奈道:“黑熊精三军团护七堡,又让夜煞在金陵城外四处骚扰官路,王上无奈派出大部分军队去护卫官道,却也拿神出鬼没的夜煞军团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于城防也只有广建箭塔,并在北、东、南建‘吞云’、‘青丘’、‘虎降’三堡,一方面备护官道大军休息,一方面在紧急时可以迅速回护金陵。”

复横长叹一声,恨声道:“那妖狐的疲军之计当真狠毒!莫说把夜煞围杀在城外,因比武大会在即官道异常繁忙,我金陵连坚壁清野都无从做起。”

众人听后一时黯然。

芙蓉楼突笑道:“东西大陆的十大歌姬之首云素今日应到金陵了吧,疾雨可曾见到?”

疾雨公子失笑道:“云梦泽与胡狼国积仇甚深,两国使团怎会脚前脚后到达金陵,早到哩!芙蓉兄不知道吗?”

芙蓉楼狂怒上脸,起身扑向千回,厉吓道:“千回你骗我!把我诓到这鸟不生蛋的马场……”

千回哈哈大笑着与芙蓉楼撕扭起来,众人哄笑一旁,似早对这兄弟俩的打闹习已为常。

计无失对疾雨公子耳语几句,站起走过来道:“夜兄,我去找贺大人一起整理下帐目。”

我点头应好后眼见计无失走进偏厅,心道原来贺连不在议事厅是因在整理帐目,不过计无失和疾雨公子似乎走的很近,很让人怀疑。

此时徐富寿进来禀报野马群已安置好,我和众人告罪离开后与徐福寿一同走去官署。

卷三转折第二十五节夜沾衣

点头应过李初一和另一个护卫的问好后,我对紧随身后的徐福寿道:“让你砍伐来的那些木头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徐福寿恭声回道:“请军上随末将来。”说罢,越过我前引而去。

出得官署向右行过营房,我开口问道:“徐福寿你说说那五个公子哥偏将怎么样?”

徐福寿带我走进营库的院落中,院落是四排长长的平房围连而成,很宽敞,中间摞放着圆木堆,他停下后转过身道:“云偏将颇懂治军方略,待人也很和气;千偏将做事严禁,人也没什么脾气,很随和。至于其他偏将末将说不好。”

想来剩下那三个公子哥自身便有贵气,才来数日又少与兵士接近,又在繁华的金陵呆得惯了,说不得要在这清闲的马场无事生出点非,我笑道:“剩下三个偏将怕是你觉得说不好,惹得军上不高兴吧?”

徐福寿垂首沉默片刻,却转开话题回道:“末将与五百军士共伐木一千株,分四趟送回,都堆在此处了。”

暖日当空,阳光温柔地洒下来。堆放整齐的圆木株株一般大小,身周都剥去树皮,削去枝桠,连同两端整齐的断口处,在明亮的光芒下可清晰看见新断的木茬。

吩咐徐福寿去寻来曾经做过木匠活的兵士,然后把这一千方圆木抬到营房与汲水处间的空地上。与兵士一同把圆木扛到空地上,忆起明月陵的搭建方法,自己动手后让兵士们学样照做,在李初一来报饭菜准备停当时,刚好建完五座接连一行的营房。

叫李初一把安排酒席安放地点、座位排列的事情交于贺连和计无失商量,在问询兵士后转到营房后面,远见在晾晒衣服下面堆褶的素白裙角。

这是两排对建营房间晾晒衣服的地方,条条细麻绳贯连在中间空地上,数百件滴着水珠的黑色军服随迎送来的清风摆荡,拦成道道黑色的幕帐,幕帐偶被飘洒地掀开一角,隐现温柔阳光下拄手静坐的少女。

在裹胁着清馨水气的轻风中,我带着刚制建木屋引得闲逸宁静的心怀,擦过让人精神一畅的湿衣,见到了愁眉深锁地坐在反扣木盆上的柔夜。

我走过去眼见白斑处处的灰衣,强忍笑意中低头迎上来的是柔夜气苦的眼神。会否这是此娇贵少女平生洗的第一件衣服?我一把抓紧柔夜冰凉软润的手,拉她起来,柔夜却大力甩脱我的手,后退一小半步,惊容满脸,骇然道:“你在做什么?”

我对风云突变的女儿家心态毫无应变办法,却被面前少女的激烈反映惹得童心大起,眨巴眼睛道:“带我们可爱的夜儿妹妹去吃饭。”再拉起紧缩入素衣怀里的玉手,转身掀开黑幕大步走出。

感觉紧握在手心里的滑润一顿一松后,逐渐变暖,我拖着忽变得娴静的柔夜大步走回官署,在眼见护卫李处一行礼中心神一震,松开来,心里却变得有些后悔。

我与柔夜跟着李初一来到官署后的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步入后眼见院落中开放着数百株黄菊,沿中间直径走到百菊尽处的厅堂前,贺连和计无失笑迎上来,计无失礼拜道:“军上,二小姐。”贺连随道:“大家正等军上、二小姐来到好开席呢!”

我目注门里精致淡雅的花厅,笑着回道:“真是奇怪,夜鹰怎么都不知道马场里还有这样一个风情不同的地方。”

身旁的柔夜娇哼道:“鹰哥哥这马场主当得一向是随意闲适的。”

我心知柔夜这是讽刺夜鹰是甩手掌柜,刚被秀丽的院落带走的后悔又回到心里,会否女人不分大小,都喜欢让自己衷情的男人出糗?

计无失和贺连都嘿嘿笑着把我和二小姐迎进花厅,众人随我与二小姐步入都站了起来,虽知这是虚假的尊敬,或可还是对二小姐,也没来由得让心境一惬。

入席后,我对门而坐,圆桌对面是贺连和计无失,左右是复横和二小姐,云庭、言不覆、芙蓉楼、千回、疾雨公子等分坐两旁。

贺连起身端起酒坛,绕出整桌浓郁的酒香走到我面前,斟满桌上酒,笑道:“这是芙蓉偏将带来的咱们金陵有名的‘沉香涧’。”

复横笑接道:“沉香涧是太白居的酒姑娘亲手酿造,平常很难喝到,此次复某可是沾了夜将军的光了。”

芙蓉楼嘻嘻一笑,却没自夸地说些什么,看得我对他生出丝好感来,心下却知道沾光一辞只是复横的随口恭维,芙蓉楼对夜鹰毫无尊敬之意,能喝得沉香涧谁沾谁的光可不好说。

眼瞧贺连给桌上人都斟满酒,我因已发觉自己口角笨拙,简简说几句后在复横一旁的附和下便同饮了杯中的沉香涧,酒香盈口,滑喉而入,当真是酣畅淋漓,酒味却使心头突回忆起中心广场上,喝得那似我青年男子的酒,发觉两相比较下那日喝的就是沉香涧,不过却比今日入口的余有回味,不知是不是芙蓉楼怕酒不够,向里面对过了水。

几轮杯酒交欢后,复横在我耳旁轻声道:“庞相之子庞宣曾经苦追过二小姐,加之今早来此又言语不善地提及此事……夜将军可曾知道他看过日月壶?”

我点头谢道:“夜鹰已经知晓,不过还是要谢谢复大人提醒。”

复横喟然道:“庞宣看过日月壶后本不能让他生留在金陵,可惜其父势力根深叶茂,又素与胡狼王交好……”接又长叹一声,住口不言。

他身旁被我俩密语吸引倾听的云庭接道:“胡狼的铁骑是大草原上的无敌雄师,庞若未当左相前,胡狼骑兵不时北上侵扰金陵,王上屡次派兵征缴,却也屡次大败而回。没有庞若便没有金陵南面的安宁。”

看来庞宣在金陵真是人人深忌如虎,旋又想到这会否是我们世界人的同类回护情绪,庞宣其实为人没有众人描述得那样不堪。

我因庞宣想到另一个跋扈的公子哥,开口问道:“复大人、云兄可知道生死美是谁?”

云庭轻笑一声,油然道:“此等大人物云庭不敢讲,便让复大人说吧。”

复横轻转下桌上杯酒,慨然道:“生死美是中心王城的护国国师,是我们世界里最有力量的人。”

我心里倒抽口冷气,问道:“此次神州比武大会,他会来吗?”

复横面容一展,笑道:“王上是发去请贴了,就是不知道生死美会否给脸子来。”

此时徐福寿大步跨进,禀报春水流春将军正在议事等我,桌上人立时停止交谈,哑然看过来。

卷三转折第二十六节得漱儿

连忙告辞众人,又无奈带着紧随跟来的柔夜,匆匆赶到了官署的议事厅。

身穿水红长裙的春水流怀拥个素洁的包袱,半侧娇躯坐在木椅上,似水眼眸凝望身前,秀发攀在头顶,又分下两缕顺搭在耳前,尽显成熟女人的妩媚风情。襟前垂下一形状可爱的水晶坠,一下子把‘她’年纪拉回至天真多梦的少女岁月,我大叹春水流真是比女人还有女人韵致。

柔夜风般从身畔飘过,呼喊着:“春水姐姐!”向春水流扑了过去。春水流螓首半转过来,惊容一现,随即笑靥如花盛开,娇声打趣道:“二小姐终在这偏僻的马场寻到你的鹰哥哥哩!”随低柔声音传至,她美目随意飘来一眼,又转首满带笑意地向柔夜投注过去。

眼见柔夜樱口软启,目光流盼,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引的春水流轻笑连连,我乐得不与春水流打招呼,便返身悄步退出议事厅。

烈日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浓云遮住,空旷的演教场上烟尘漫卷而起,连带迎身扑来的劲风,苍凉之意从心中油然生出。

流流弩,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见上他一面?主动去找他或是通过中间人约其见面,这些主意想都不要想,鸽子又不能传书给这个世界的人,思忖之下惟有祈祷大神可以安排我与那流流弩在金陵巧遇。

轻叹口气,目注前方。官署前两护卫脸上可见汗痕,背衣浸湿,让人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刚毒日的炽热。

传来笑语声止,随脚步声起回身望向厅里,春水流轻移玉步走过来,或许是夜鹰未打招呼便退出议事厅,又或许是柔夜的突然出现,春水流被激起了骄傲,一阵香风裹着声娇哼从身边擦过。我抑制住难以理解的回头冲动,大步走进议事厅。

白色包袱已经被打开,摆在最上面的是那方太子爷给的令牌,柔夜把包袱放在膝上,手里正拿着件白色长衫赏看,长衫背面用亮银线绣出个收翅欲落的雄鹰,栩栩如生。我心知那定是春水流特意为夜鹰做的,立在柔夜身旁却不知说什么好。

柔夜把长衫叠好放进包袱,笑吟吟地看过来,娇声道:“春水姐姐把这衣服做得真漂亮,比连衣服都不会洗的夜儿强很多!” 又把包袱放在身旁的空椅上,立起娇躯,起步走了出去。

我摇头苦笑着从包袱中取出令牌和细软放入怀里,又把包袱扎紧随意扔进自己的房间,便回到了酒桌上。坐定后发觉众人神色如常,惟有忽然高兴起来的柔夜不同,殷勤大献地给我夹菜添酒,看得我心头迷惑不解,同时暗自嘀咕会否是春水流曾经挨个给金陵的公子哥每人做过件衣服,否则为何无人对这个‘美人’来马场找夜鹰有好奇之心?

酒席宴罢,我与疾雨公子取马奔向金陵。

我在马背上笑问道:“刚与疾雨取马时未见到马车,计无失那老家伙也是骑马来的吗?”

策马同行的疾雨公子回道:“哈哈,夜兄没见他骑马时惊慌万状的样子,那真是相当精彩!亏得老计还说他年轻时候是纵横四方的游侠儿。”

想到计无失胖胖的身躯在马上颠簸欲坠,我也失笑出声,随意道:“老计与疾雨这几日混得满熟的嘛。”

疾雨公子轻笑道:“这几日老计在将军府帮了疾雨不少忙。”他见我神色有些迷惑,解释道:“疾雨是将军府的管家,哈哈,疾雨也没什么本事,便替家主管些杂事。”

我听后心里微惊,眼见两马奔势一缓,已转入人潮涌涌的东门大道,再过一天便是神州比武大会的正日,大陆上怀揣梦想的人带着喧嚣漫起人海,疯狂冲入金陵。

跨下马在人车不计其数的东大路上前行缓慢,我耐下心性,放开缰绳,任黑宝自己跟着前车速度,开口道:“疾雨说说胡狼吧,夜鹰对这个国家很感兴趣。”

随在身旁的疾雨公子沉思片刻,道:“胡狼国在大草原南面的尽头,一个叫天上草原的地方。因地势颇高,终年气候寒凉多变,放牧为生的牧民常常因食物缺乏到临国劫掠,虽因这个世界的人都淳朴善良,不伤人命只抢些吃食,但也和临国接下了宿仇。”

我想起疾雨公子曾在马场议事厅说过:云梦泽与胡狼国积仇甚深,便截入道:“那与胡狼结下夙仇的临国可是云梦国?”

疾雨公子点下头,慨然道:“这个世界也是天道不公,云梦国与胡狼同在天上草原,却一个物产丰饶,一个土地贫瘠。云梦国临云梦泽而居,国民都崇拜深邃平静又变化万端的水,是个女性主导的国家,那十大歌姬之首云素便是云梦国的神女。”忽又哈哈一笑,道:“云梦国可能是东大陆上最有钱的国家了,各个城市上空飞行的散花天女都出自那个地方。”

我眼前马上浮现起散花天女如仙的容貌和身段,叹息道:“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出美女的国度!”

疾雨公子笑接道:“云梦国非常神秘,疾雨只知道这么多了,便让我接着说胡狼。上一代胡狼王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英雄,借天上草原突降的大旱统一了分散的各游牧部落,使胡狼这个小部落一跃成为天上草原之主,天上草原至此也有了相对平静的一段时期。这一代的胡狼王在少年时下草原到神州四处游历,偶然间看到了日月壶后回去大肆招揽看过日月壶的能人异士,连年四处征讨……”他长叹一声,接道:“后面的事情夜兄应都知道了,自庞若居相后,给了金陵二十年的和平。”

我迷惑道:“天上草原上那些没看过日月壶的人都会听胡狼王的吗?热爱和平安适的这个世界人怎会任胡狼王四处杀伐?”

疾雨公子苦笑道:“让不明内情的臣民们慷慨赴战还不容易,说辞都在口边上。”

我欲开口道:可以到天上草原散布消息,让牧民了解内情。旋又想到他们为什么相信这些消息?

忽想起自己在青丘山天瀑下的寒渊池旁,误信传言,一纵投入的糗事。让人如何去分辩消息是真,是假,居心是善,是恶?

夜鹰从不真心相信别人,却也不清楚如何让别人无利益地相信自己。

一路想来,进得将军府,自来两个襟绣初日徽记的护卫把马匹牵到一旁的马房,疾雨公子在得知太子爷不在后低声吩咐去寻,便带我至上趟来过的偏厅。

在侍女奉来清茶后,我问道:“太子爷把夜鹰找来有什么事?”

疾雨急放下手中茶,哧笑道:“原来夜兄也这么叫,呵呵,在将军府我们私下里也是这样称呼家主的。”跟着又捉起茶碗,随意道:“无非是带夜兄到衙署里转转,认识一下金陵的众官员。”

我心下对此颇有微词,想来应是柔日白把夜鹰带在身边,以告诉大小官员夜鹰是太子爷的手下罢。随意聊了几句后,疾雨公子道:“夜兄还记得那枚你巧制的戒指吗?”

我点点头,在怀中取出锭金子,制了十枚各有巧趣的戒指,又一一雕上‘无真’二字,在圆桌上把戒指推到疾雨公子身旁,微笑道:“再把这些戒指分数次送到那首饰铺。”

疾雨公子轻皱眉头,思索片刻,欣然道:“疾雨明白了。用这十枚戒指建立起首饰铺掌柜的信心与信任,再偷龙转凤送去一大箱假首饰,创造出一个慌忙的情境,让掌柜无时间辩真假,匆匆卖于他,让他损失大批金子,最好是倾家荡产!”

我油然道:“诚如复大人所言,疾雨兄真是心地善良又聪慧无比。”

疾雨公子哈哈一笑,却没有出言谦辞、反驳。

此时进人来报太子爷召夜鹰在将军府门相见。我与疾雨公子对视一眼后,匆忙赶到府外,眼见白衣如雪的柔日白傲立在过往人群中,身畔一架华丽致极的马车。

柔日白转头过来,以手相召,微笑道:“日白送夜鹰一件小礼物,是胡狼王送与日白的,日白一看之下甚是喜欢,就转送与夜鹰吧。”

我暗道马车虽华丽,但也不是希奇之物,只能是车载之物,却怎么也没想到随柔日白把前帘掀开,竟会收到这样一个平生至此为止最贵重的礼物!

眼见里面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可人,随光线涌入美目流转过来,旋又惊怯低下头去。

老天,同是一个出身,胡狼国对这些命运不能自主的人都做了些什么!车里少女定非自愿,如是自愿,也应是胡狼王怀着把她养大后礼物般的送来送去的目的,把她打小就洗脑了。

少女瓜子般的脸庞精致无伦,轮廓分明有若经意雕刻而成,让人不能挑剔出半分可改动的瑕疵,虽美目只注过来一瞬,但她满脸的灵秀之气已扑面涌来。乌黑的长发随低头从窄肩滑落到胸前,视线顺落而下,秀挺垄起的胸部,只堪一握的腰身,交叠扭结在一起白润纤细的玉手,联想起从今日起就可以对她恣意挞伐,小腹下不由一热。

她年龄应只有十六、七岁,充满了天真的少女风情,刚惊怯低头,霎然间水亮的眼眸又微抬起,躲闪着看过来,似对我这个新主人充满好奇。

太子爷轻放抬手,如同盖掩美梦般放落了前帘。

这是我见过除轻盈外第二个这个世界的美人,她的美差点可比得上鹿灵,同是灵秀飘逸,风情却又略有不同,鹿灵是空谷盛开的幽兰,她则是林畔娇嫩的雏菊。

太子爷欣然道:“她叫漱儿,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啊!”转头高声道:“疾雨,速把漱儿平安送到东门外的夜鹰府上!”

疾雨公子朗笑着走过来,一跃坐在车上,却把头转向我,戏遣道:“夜兄放心,疾雨为人诚善,最讲意气,绝不会在路上监守自盗!”说罢,大笑着架车走远。

太子爷见我远望马车,也打趣道:“回得马场再仔细慢慢瞧,先与日白去趟衙署。”

我嘻嘻一笑,应是后与太子爷取马驰向金陵衙署。

万千人流从街路汇集在眼里,我把自己从刚漱儿带来的震撼里拔出,忽明白了太子爷的用意。漱儿应是送给二小姐的使唤丫鬟,虽名义上是夜鹰的,但我也只能把她当做瞧了会更渴的青梅,何况柔夜的睡榻就在夜鹰的隔壁,长夜漫漫,我却没有时间和机会去盗得红丸。

柔日白把我带至皇宫的兴和殿,在门官的唱和声中,眼见立在厅中心的庸仁和剑无心齐转过头,大步迎上来。

柔日白与庸仁和剑无心互相问好后,我礼拜道:“夜鹰见过庸相、剑大人。”

庸仁目光深注过来,朗声道:“夜将军千万不要多心,怪罪无心,监军是必须要设的,却可把它当成闲职,夜将军大可放手施为,无心是不会插手的。”

他身旁的剑无心叹息道:“唉,剑某非但无心去管,也无力去管。无心只是个文官,王上却非要无心去当军队的监军。夜将军放心,无心万不会插手添乱的。”

我听得心头大恨,却惟有谦声道:“怎么会多心,夜鹰初次为官,少不得要麻烦庸相、剑大人教导、提携。”这两个老狐狸,一见面就逼夜鹰口头让权,罢了,夜鹰的马场已经像一个缩小的金陵朝廷,乱得如一锅粥,谁愿意搀和进来便进来搅和罢!

两位大人忙谦虚地推辞起来,柔日白则面布阴云,不过随即便散开,此时庸仁面朝太子爷道:“日白怎有空来此呢,可否是因为龙渊的到临?”

柔日白欣喜接道:“龙渊率二十万骑兵义援金陵,龙威又是日白的好友,怎能不心生欢喜,赶来见一面。”

我听后心中惨叫,龙威竟与太子爷是好友,只是不知柔情是否会为小小的夜鹰向龙渊说项。

剑无心接道:“王上去军营迎接二十万骑兵已有些时辰了,应是转眼便携燕京王和龙威公子来到。”

“一个字:辣!”突地一个高声插了进来。

我们四人寻声看去,右手边椅子上坐着两个官员,一胖一瘦,胖的官员眼小如豆且面白无须,瘦子留着两撇小胡,眯眼成缝,里面神采连闪,眼见他开口赞道:“两个字:火辣!”

两人说完复又轻声低语起来,我随身旁三人收回目光,心里突泛起两个字:弄臣。这应是为龙威准备的。

柔日白轻蔑地又扫去一眼,漫声为我解释道:“这两人主业是经商,只在衙署里领个虚衔,不用理他们。”顿了顿,又接道:“瘦的叫陶土,胖的叫不归。”

剑无心轻笑一声,补充道:“陶土办赌场,不归经娼馆,两人是赚得盆满罐满啊!”

庸仁如我所想般冷声道:“他二人见得火舞后就在这絮叨个不休,本相最看不起喜好狎脂弄粉的人,若不是王上需要他们投龙威所好,本相早把他们赶离兴和殿!”

眼见柔日白面色不虞,我心头暗笑庸仁似与太子爷关系很差,竟毫无顾忌地评说太子爷的好友龙威。不过,想来火舞便是那日在东广场见到的红衣美女,她舞跳得那样好,歌也应不会怎样差,就是不知她会否在什么十大歌姬里面。

此时耳听门官唱道:“庞若庞大人到!”

我一时犹疑是否返身去打个招呼。

卷三转折第二十七节失黑宝

犹豫间庸仁、柔日白、剑无心已从身旁跨过,庸仁大笑道:“龙渊到临如此小事,怎也把老相爷给惊动来了!”太子爷和剑无心也顺着庸仁的意附和。

低声交谈的陶土和不归微抬头瞄来一眼,又毫不在意地转回头去。

我暗叹一声,脸上堆起笑容走过去。众人环绕的庞若把睡眼越肩眯视过来,微笑道:“夜将军也来了,你好。”

我礼拜道:“老相爷太客气了,叫我夜鹰便好。”

庞若呵笑道:“好,以后便叫夜鹰。老夫那逆子近日总提起你,有空多与他亲近亲近。”

我一时讶然,不知庞若这言辞是威胁还是提点。

“行无踪行大人到!”门官的唱声传至,把厅里人的目光引向门口。

行无踪如山跨来,脚步不停,口中道:“各位大人好!行某找夜鹰有事。”上前一把拉住我,返身便向门外行去。

我连忙向众位大人告罪离开,太子爷也未阻拦,摆手示意我自可离开,只是要夜鹰明日傍晚去将军府找他。

出得兴和殿,行无踪拉我便行,口中打趣道:“怎又是身粗布麻衣,不是又把新换的将军服弄破了吧?夜兄这样浪费下去,加之战事弄得军费捉襟见肘,金陵军衙会被你穿穷的!”

我反手揽住他的熊背,嘻笑道:“哈,若是这样,不用夜鹰一天一件,军衙应已离关门大吉的日子不远哩!”

行无踪嘿嘿一笑,道:“行某听说夜兄已寻得良马万匹,本欲去军衙飞鸽传书,门子却报夜兄正在衙署内,便一路寻来了。”

我长叹一声,痛苦道:“行兄着急赶来,就是告诉夜鹰从此后得告别才当一天的闲适场主生活,要为俸禄繁忙了吗?”旋又疑问道:“要哪里去领取金陵王给我开的银子?”

行无踪回道:“凭那方将军令可以到军衙任意支取。”

我狐疑道:“任意支取?支多少都可以吗?应是会有个上限吧。”

行无踪随意道:“夜兄自可到军衙去支取,到取不出银子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嘛。”

我猜测道:“行兄应该是不清楚上限是多少吧?”行无踪哈哈一笑,大声道:“行某月俸早已支光,现在身无分文,穷汉一条。”

说话间行至军衙,换上新军服,取得金陵各个衙口需要马匹的公文,遍行出衙署。

一路走来行无踪却忽地沉默不语,负手走在身旁。

我牵马走到衙署前的小广场,行无踪从后面叫住了我,缓步走过来,挺起身躯眼望天上密布阴云,默然半晌,悠然道:“如果给夜兄第二次机会,奇www书Qisuu网com你是否会去珍惜?”

黑宝碎蹄踏地的脆响在空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官员们不是忙着为比武大会做准备,便是忙着迎接燕京王的架临,我抚了抚黑宝光滑的背脊,也把目光投向欲压顶而下的苍天。

这没头没脑的话应是和轻红有关,可心下此疑问却没有答案。

行无踪似怀有怅惘的声音传来:“轻红重生了。”

“降生在浣纱村里的哪户人家?”我随即问道。由行无踪告诉夜鹰轻红转生的消息可以看出,他应是清楚那夜在兴和殿上探听的正是夜鹰,也清楚我已知道轮回果的事情。

“母亲是一个叫林嫂的妇人。”行无踪淡淡回道。

面目慈善,喜好替他人忧愁的妇人摸样浮现在脑海里,我看向行无踪,油然道:“行兄可会去看轻红?”

行无踪迷离的眼中显出追忆神色,叹道:“岁异人非,轻红绝不会是当年的她了,行某不会去。”他低下头,目光深望过来,道:“夜兄你呢?”

我心下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去数千里外探望轻红,却摇头否定,把深埋藏心中的疑问道出:“行兄可曾对轻红动过真情?”

行无踪目色黯然片刻,忽面容尽展,大笑道:“行某知道自己真心在哪,从来不在这个世界!”言罢,转身大步行进衙署。

我目注行无踪山岳般的背影隐没影墙后,他不把真心放在这个世界,便是因为眼前的大地天空,漱过指间的凉风,身畔轻撕的骏马……都是数据流吗?

就像我们绝不会爱上自己的梦中人。

我跃上黑宝,策马驰骋出去。

眨眼冲过小广场,在衙署大街口急勒住马势,回望一眼身后的安静冷清,我可不敢学刚太子爷一边呼吓着一边打马前冲,仗势欺人这种事还是人多干起来比较妥当,胆子也会比较大,叹口气,下马钻入前面热闹喧嚣中。

天空中洒下片片粉红色的纸单,轻风漫卷,把粉片汇聚成团,打着旋儿溜过万千人群的头顶。

一步踏入相对平静的中心广场,刚汹涌的人潮已化做胸中安静的心海。带着闲逸的心情牵马缓行在广场上,眼见一女子迎面走过来。

她身穿素白拖地长裙,上绣着朵朵亮银梨花,两种白色对比互衬,煞是显眼,随她扶风行来长裙如波浪般起伏,衣沾梨花如同片片飘摇落下的雪花,显得绚丽非常。

女子黛眉朱唇,应只有中人之姿,白净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生得很漂亮,深蕴多情。

我站定了,疑惑地看过去,女子移步间目光投注过来,舒立在身前,笑吟吟道:“夜鹰你好,我叫云素,特意来找你的。”

我心神轰然一震,她声音美妙异常,如音符般动听至难以形容,让我突忆起青丘山仙宫前引我入梦乡的声音,难道面前女子竟是天狐?旋又想到她的名字叫云素,犹疑问道:“你便是十大歌姬之首的云素,可曾救过夜鹰的命?”

她点头道:“我是云素。”又侧头望我半晌,轻柔道:“这是与你见的第一面,云素从未见过你。”

我心有未甘地追问道:“云素小姐是否识得青丘山的天狐?夜鹰曾听过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声音和云素小姐的声音异常相象。”

云素缓缓摇头,肃容道:“云素也从未见过青丘山的天狐。”

这应只是相似的巧合,心下已肯定面前女子绝不是勾魂夺魄的天狐,而且夜鹰被救时只是个小小杀手,想来是仙宫里的天狐闲来无事,随手为之,更何况夜鹰也不知青丘山现有没有天狐,救我的是一个长着尾巴的妖狐也说不定。

宽阔的广场上行人来去匆忙,随意望向过来后便转头行去,我四下顾盼,却不清楚天下闻名的云素找夜鹰有什么事。

“夜将军放心,金陵城中认识云素的人屈指可数,今日在中心传送广场的谈话绝不会被有心人传出,成为日后夜将军被取笑的话柄。”云素美妙致极的声音传来。

我讪笑道:“云素小姐取笑了。”双手抱拳,嘿然道:“云素小姐来找在下不是就只谈谈话,或者是今日心情大好,只是想随手找来个听者,给他唱首动听的小曲吧?”

云素似对夜鹰的‘恶语’毫不在意,淡淡道:“云素只是很想见夜鹰一面。”

我自问没有如此大的魅力和名声,让大陆上第一歌姬‘很想见一面’,肃容诚恳道:“夜鹰仍是不解,还请云素小姐明说。”

她语气调皮道:“只是很想见一面,云素不能多说,再多说一句夜将军就明白哩!”

我动作夸张地手抚额头,却由衷痛苦道:“这个世界的神秘太多了,夜鹰已经追寻得很苦,你却仍在我心头再添新疑。”

眼见云素恬然自若地站在身前,抿嘴轻笑,却不启口回言。

我轻叹口气,转换话题道:“夜鹰只是个小小的将军,又才回金陵,云素小姐怎么对在下的行踪把握得这样准?”

随素手上指,眼见玉肌粉裳的散花天女飘然飞过,低头时云素已旋起裙角,转身行向不远处一架淡雅的马车。

我摇头叹息着收回目光,原来暴露夜鹰行踪的是云梦国的天女,牵马向东门行去。云素找我为何?她远居天上草原,我则身处繁华金陵,应没什么瓜葛才对,忽想起胡狼大将流流弩,云梦、胡狼两国是世仇,何不向她问问她应很熟悉的流流弩,转头看去,马车已扬鞭走远。

回到马场把公文交与徐福寿,与其一起行至马房,徐福寿看后抬头迟疑道:“金陵各衙口需求的马匹太多,马场得到这些野马又时日尚短,恐怕驯化的数量不足以应付各衙口的需求。”

我点头道:“没驯化的野马便让夜鹰来送。那些公子哥偏将在哪里?”心道:金陵如此热闹,这些公子哥也该干点活儿,顺便回家看看了。

徐福寿垂首回道:“除去和风里偏将,剩下的偏将和复大人都在二小姐的房中。”

心头迷惑他们在柔夜房中做什么,忽想起太子爷送我的礼物,叹道:“疾雨公子把漱儿送来了?”

徐福寿道:“是,不过疾雨公子已走了。”顿了顿后接道:“二小姐已把漱儿小姐接到她房间里。”

我心下苦笑如此一来便不能把几个公子哥派出去了,夜鹰还真有点怕在解释不清的漱儿旁面对他们,特别是脾气难以理解的柔夜。

徐福寿忽道:“军衙传来消息着马场这几日要小心守护,金陵城东草原上发现黑熊精的踪迹。”

我点下头,却疑问道:“你也能收到军鸽的消息?”

徐福寿撸起袖口,露出裸腕后一圈细细的红线,道:“千总便能收到了。”我笑续问道:“你知道如何不接受军衙的消息吗?”

徐福寿余手做剑指绕红线画了一周,回道:“用厉刃如此做便可。”我再无疑问,眼望马房旁的官署,苦笑一声,取得未驯化的野马,以黑宝做锋头奔出马场。

策马踏向金陵的路上大雨不期而至,秋雨寒凉,却也冲散了人潮,让我跨黑宝引群马在宽阔的街路上纵情驰骋。

雨中在城北隐见比武大会主会场高伟模糊的轮廓,冷雨迷离了我的眼睛,不再多看,展转金陵,在西城送完最后一批马后,雨势才稍缓,天色却已全黑,风也轻疏起来,迎送来的雨滴都转做点点水星,扑敷在脸上,天边西北角显现晴根,深蓝的一线里闪出数点星。

“嗖!”

一道劲风从左侧袭至。

我欲移避闪过,忽想起身在马上,夜鹰纵能躲开,黑宝却要遭殃!

在这危急关头,神骏无匹的黑宝后蹄蹬地,猛窜了出去,劲风从身后轻啸而过。

心头疑惑这箭的速度慢得可疑,不可能是偷袭夜鹰人的身手差到如此地步,犹疑间“嗖”的一声又至。

眼角余光中见一箭矢自左前方穿破雨滴迫来,我弯腰俯身抄去,箭矢到手,与此同时黑宝向右躲驰出去。

“嗖!”“嗖!”“嗖!”

转瞬又袭来三箭,我突地明白这些箭都是射向黑宝的,要逼它改变方向。心思电转间黑宝已本能躲避开三箭,加速转入右手边的僻静巷子里。

我大骇中长勒马缰。

雨水沥淋的街面上忽站起个雄壮大汉,他雨水浸染的冷酷面容在我眼中一闪,下一刻一匹光华平平画来,我狂怒跃起,半空中甩箭射向他咽喉,这个大汉要杀的是黑宝!

大汉猛颔下颚,去箭迸出数点红星后,再难寸进。

我绝望地感受到一蓬热雨自脚下扬上来,落地时脚下一片血污,黑宝分散在我的两旁。

“某家孟良,是庞宣养的一条狗!”大汉收刀长长大笑。

我左右顾盼黑宝的两片尸体,闭上双眼,扬首微雨中,一瞬间发觉黑宝早已驻留在我的心海里。

是否夜鹰就不该动情?无情总为多情苦。

卷三转折第二十八节月如盆

大笑中一阵脚步声响起,我随声音低下头,眼见四下里涌出数十个黑衣武士,踏过脚下血污汇聚到凭刀而立的孟良身后。

连同孟良在内每个武士襟前都用亮线绣出个张口欲噬来的蛇头,碧绿的眼睛,暗红的信子,纵在微光下也清晰可见,这些武士一定都是庞府的家将了。

孟良长笑终歇,双目遥望过来。

我冷声道:“下面会否是该庞宣公子出场了!”

目光缓缓扫过孟良身后的众家将,他们都微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见得一张张黑暗幽深的脸孔,庞宣应是只想杀黑宝以至让我痛苦,他还真是个小人。

微雨停了,深蓝色已浸染过半个天空。

裹挟水汽的风吹过来,清新由感觉溶入心房。远远的,喧嚣声乍起,又渐近传入耳朵,那些躲雨的看客应是又漫步上街路。

孟良抬手猛拔出箭矢,随激涌出的一流热血,他面无表情地把箭矢投到地上,转身大手一召,带数十个家将散去了。

凌乱的脚步声涌到身近处,庞宣难道只是因为二小姐而在长街击杀夜宝?气量如此狭小,怪不得可以平安活到现在。我蹲下身用手沾一抹血污点在舌尖,转身大步便行,除了口里微微的咸味, 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鹰小友,过来帮一个忙!”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传至。

随声音看去,老矮人面露微笑站在慢步而过的行人中。

我回身走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身处之地便是老矮人铁匠铺所在的僻静巷路。停下来笑道:“小矮人刚什么都看到了?夜鹰在金陵又树新仇家哩。”

渐多的人群见一高一矮两人在黑马尸骸处谈笑,都哑然望过来,却只是匆匆瞧来一眼,便转头行出。

老矮人一手拖起半片马尸转身走出,一手指向另一片,道:“夜鹰小友,另一片劳烦你了。”我迷惑拉起半片马尸随老矮人走入铁匠铺。

老矮人在前铺的地上把两片马尸对合在一起,黑宝是齐腹被剖开两半,一路拖来,马身中杂物和血液散落成两道铁红的污迹,也延伸入铁匠铺。

在我疑惑不解的目光里,老矮人自怀里掏出个锦盒,随蓝光泛起,诱人浓香溢满屋子,他手捉出一点蓝星,点星散射出的蓝芒有若实质,万道细细蓝线瞬间贯连了整个房间,有数道细线穿胸而过,随即传来舒畅全身的快感。

“呵!”

门外好奇跟来的看客发出几声惊呼。

老矮人捉星眼前,悠然道:“此物叫‘离陨’。是还差一步成天狐的妖狐历劫未成,被天雷劈化凝成”

我苦笑看向门外,心里有些疑惑老矮人为何不把门给带上,那里已拥满了探入的脑袋,也许是因为房间里两血人、一死马太过诡异,才不敢冲进来瞧看。

老矮人的话接续传来:“此物是老矮人偶然得到,本就想送与小友的。离陨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但用在健康的活物上,那活物马上就毫无生息。”

对老矮人的万千疑问重又从心底翻出,忽想起老矮人曾骗过城守运进来一个虎状怪物,我脱口问道:“夜鹰上趟见到的獬豸可否是用离陨带进城的?”

老矮人轻点下头,没有回言却神秘一笑,把那蓝星点入黑宝的眉心,一刹那房间里光华大盛,蓝色光芒从黑宝眉心汹涌扑出,在门外人群惊叫和急躲避开中霎眼间翻卷冲出铁匠铺。

满屋的光芒一收,黑暗中只余黑宝眉心蓝光如豆,铺子外风声轻啸而起,大朵透明蓝云裹着马身中杂物和一大团涌动的血球,反汇成光流灌入黑宝眉心,紧接眉心泛出光华画过黑宝全身,随即屋子因光明黑暗转化又恢复成漆黑一团。

我满心期盼中焦急道:“成了?”

“应该成了。”老矮人淡定的声音传来。

失而复得的狂喜中耳听到一声轻微的马嘶。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热切眼睛也借洒进的半抹月光,看清地上只有一颗珠子。

我茫然无措地拾起它,凑近眼前,眼见黑宝在珠子里正纵情洒意地奔跑,但那只是一瞬,下一瞬珠子便片片破散,化做点点蓝星,汇成流,升腾起来,最终隐没在幽深黑暗的棚顶。

夜鹰虽可以承受失掉黑宝的痛苦,全然不把它当回事,转身大步便走。可这给人满心期盼的狂喜到极度失落的瞬息转化,却让我不堪忍受。现满眼都是刚黑宝在珠子里的草原上纵意驰骋的画面。就如溺水的人,被把他救上的人一脚又踹到水里,我振起理智的意志不让自己在失落里沉沦,低下头,冷视过去,勉力用平静的语气道:“你为何要救黑宝?”

老矮人轻叹一声,转身掀开铺帘进入后院,就像刚孟良对我做的那样,不发一言便走。庞宣当真小人,如此巧思却只是为夜鹰心中一痛。伤害别人,就要夺去那人的心爱之物,这真是妇乳皆知的道理啊!

夜鹰真是太蠢了,早就应该猜到老矮人若与金陵王有仇,必然会与那看过的日月壶的庞宣,亦或还有胡狼连成一伙。

不断压下涌起的失落感,用目光拨开门口拥观众人,大步行向军衙。老矮人还算不坏,刚已卖了多处破绽给我,只是我从来都下意识相信他,从不怀疑他。

苍天有时候就像一个只想蒙钱的算命瞎子,我们越身处忧患,便越会相信它,倾怀中所有付出后,迎接我们的仍是那个琢磨不透的未来。

到军衙换得新官服,索来匹新送来的野马,奔马踏过落满月光的大草原,回到了马场。

迎上来的陈从说有个叫孙宛如的年轻姑娘来找我,正在我的房间里等待。搜肠刮肚后也忆不起孙宛如是谁,走入议事厅眼见偏间里如豆烛光下,计无失正在翻看帐本,抬眼看见到我后慌乱收起帐本,又把帐本拢到怀里,嘴里道:“军上,下官不打扰了。”匆匆走出。

我看得摇头苦笑,官署里加上那素未谋面的年轻姑娘应有三个女子,夜鹰就算胆子再大却也对漱儿做不了什么。

轻推开房间门,眼见屋子里铺了张地席,灵秀的漱儿俏立在席旁,柔夜背对我坐着,她对面蜷腿跪坐个清爽素净的女子,看样貌应有十八、九岁的年纪。

随我进来,三女都转首过来,漱儿灵动的大眼睛看过来,随即红晕满脸地低下头。那应叫孙宛如的女子慌乱立起身,一旁的柔夜却大力把她拉坐回席子上,又转头过来,脆声道:“她叫孙宛如,是来找鹰哥哥问常行的事。”

我暗擦了把汗,看来二小姐没有怪罪夜鹰乱收别人的礼物,或者疾雨公子根本就是和二小姐说漱儿只是送给她的丫鬟?

我再不敢看向漱儿,脚下不停走过去,眼见孙宛如跪坐着盈盈福来,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夜将军,宛如向你问好。”她先是霞烧双颊,随即耳跟红了起来,她是我见过最爱羞的人,这娇羞亦给她平添了些诱人魅力,也是她动人的地方。

正要坐下去,突听“嘭”地一声传入耳朵,回头眼见千回从震开门里冲进来,兴奋大叫道:“黑熊精来袭!”

在背后娇呼传至时我已被拖进议事厅,我连忙问道:“有多少黑熊精?”

跟来的陈从沉稳道:“今夜月光很盛,末将看清来袭黑熊精应有五百左右。”

千回焦急插入道:“黑熊精眨眼便到了,军上快派兵出击!”

几步走出议事厅,我对陈从道:“那驯化的野马还有多少?点好骑兵随我出击。”

千回起步向营房跑去,喊道:“我去叫云庭他们。”

陈从回道:“整有一千匹,末将这就去召集军士在演教场集合。”转身跑出。我叫住陈从着他再召集一千弓箭手。

空旷的演教场很快集合起两千黑甲军士,随即千回和云庭大声呼吓着等待边跑来。

低声吩咐陈从和徐福寿千万莫与夜鹰和两个公子哥冲锋,用一千骑兵围堵,把黑熊精引入一千弓箭手和马场箭塔的包围中。面前两千军士只有一条命,可不能一冲动浪费太多。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指挥作战,虽规模很小,心里却很有些踌躇满志。

眨眼云庭和千回奔至,我率军当先冲出马场,却见战局已接近尾声,数十浑身浴血的人类骑兵已把黑熊精斩杀个干净,只余一头黑熊精奔逃过来,其中那一个异常雄壮的骑兵纵马几步追上,长刀扫过,把黑熊精直劈两半。

我下令军队停止前进,同时借月光看清奔来骑士竟是个兽人,给我的感觉似在哪里见过,恍恍惚惚却记不起来。

“奔雷!”“奔雷将军!”千回、云庭同时打马奔过去。

身旁的陈从低声道:“军上,他就是奔雷将军。”听得他的姓名,我忽忆他便是那日在盗贼公会与我相撞后架子奇大的兽人。原来五个我们世界将军中竟有一个是西大陆的兽人,五个将军夜鹰已见过四位,就差军中之花安心了。

耳听奔雷用他打雷般的嗓子和两个公子哥打个招呼,让我心里暗叹他的声音比行无踪有过之而无不及,策马奔过去,奔雷巨眼看过来,疑惑道:“咦,哪里又跑来个将军?我叫奔雷,你叫什么名字?”

千回回指马场,接道:“这是我们马场场主。”云庭也道:“这可是云庭的顶头上司,奔雷将军可千万要客气些。”

我心中苦笑这哥俩如此着急为夜鹰解释,显是奔雷将军素来脾气不好。拱手道:“我是夜鹰,奔雷将军你好。”

奔雷忽浓眉皱起,疑惑道:“奇怪,怎么像在哪里见过呢?”旋又在我们三人不解目光下,策马行到一旁,正容道:“请夜将军过来说话。”

随我策马过去,停稳,奔雷轻语道:“我刚从黑熊精那里截获车火油,又得斥候报来近日黑熊精进山伐来大量木料,看动向似乎准备明天或后天火攻金陵,我猜应该是从水上。军情紧急,夜将军劳你去城里把此事报给王上或是行将军,我便回营了,告辞。”说罢,对我和云庭、千回一抱拳,掉转马头,呼吓着那数十个骑士,打马驰远。

我暗叹口气,奔雷定是不愿跑十几里路回城,便把这麻烦推给我。着大军回马场后,便打马奔至衙署,在被告之柔情和行无踪正在宴请龙渊后,去军衙向行无踪飞鸽传书,确认他收到后策马奔回,在马场大门与千回打过招呼步回房间时,夜色已深。

进来后眼见房间已空,床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美吃食,我暗叹二小姐似乎就会做粥,这应是漱儿的手艺。举起筷子却发觉半点食欲也无,立起身推开窗子。

彩云从月身掩映而去,梳过月色如水洒下,宛若银纱淡笼整个马场,四下里悄寂无声,只余静夜与人共眠。

渐渐耳闻有人在碎声低语,隐隐追寻到声音来源在隔壁柔夜的房间,或者她正和漱儿聊些女儿家的心事,或者是她在边听轻诉常行边和孙宛如一同伤心。

凭窗仰首苍穹。

皓月当空,寒星靥靥。

黑宝确是离我而去了。

在这个神秘绚丽的世界,夜鹰为报仇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究竟要追寻什么,隐约又听得几声碎语,虽不知在谈哪些趣话,却让我心里一暖。

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

卷三转折第二十九节访庞府

太阳还未升起,晨雾弥漫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窗子一夜没关,露水凝湿了双颊,坐起尝了几口宿菜,入口寒凉,不油不腻,味道却是蕴香爽口。

起身走出官署,门前两护卫在我睡时已换过职守,正是昨日面对万马踏来毅然不躲的徐福禄和赵展。我从他二人身边走过,深注过去两眼,把他俩的样貌连带名字印在心田。

左转步到官署旁的马房,几个晨起的兵士正在添加草料,在那几个兵士恭声问好后,我一眼看见匹通体火红的骏马,长叹口气,心头忆起这是黑宝去后野马群新立的马王。走过去却见马已佩上金羁雕鞍,问得兵士才知红马已有新主:芙蓉楼。

跨上昨夜骑乘的马儿驰出马场,眼望东面四五百步距离外有堆焦黑之物,正在升腾起缕青烟,稍住马势,刺鼻肉焦味便被晨风迎送过来,不用策马行去,我便知道那是五百黑熊精烧焦的尸骸。

双腿力夹马腹,纵意驰骋而出。

地表趴伏的雾气被冲势带起的劲风迫到两旁,现出凝结露珠的青草,点点耀星幻成道道射线,随纵目回望画向身后远方,再不回头。马场一转眼已看不见轮廓,四周是无垠无际的大草原,此外视野中再无其他。

扑面的风在两鬓凝成水滴,风刮过面的感觉里闭上双眼,跨下便仍是涌动生命的黑宝!孟良,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忽想起这和燕京公子威胁我的言辞丝毫不差,夜鹰没有他的实力,也感觉自己现在就如他当时语气般软弱,若要与金陵王为敌,怎么也要与庞府成为朋友,至少不能成为敌人,或许庞宣也看到这一点,才放心地在长街上击杀黑宝。

心念至此,一时有些恍然。

天空与大地的接合处画出火红一线时,我策马奔至金陵衙署,在门口碰到样貌忠厚,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韩厚,向他打探后,催马行至庞若相府。

报与门官要见老相爷的来意后,站在漆红大门前等了不短的时间,在看厌了两边的石狮子,把心里面要说的话反复斟酌十几遍后,才迎来一个身着武士服,年纪应比我略大的男子,男子襟绣狰狞蛇头,显是庞府家将。他面目方正平实,眼睛则精光闪闪透出自信与精干的神采,他双拳一抱,平声道:“夜将军久候了,我叫伍慎,请随我来。”

我随他身后向府内行去,开口问道:“你叫伍慎,雄鹰寨主伍凡与你有什么关系?”

庞府占地应很广博,入府如金陵衙署般先设了个小广场,火红的太阳虽刚探出头,想小广场上却已来人不断。这个世界的人喜欢清净淡雅,这个府邸应是庞宣的手笔,占地如此之广的府院又不是几日遍能建成,看来庞宣看得日月壶有些时日了。前面带路的伍慎步履一缓,待我并行后道:“雄鹰寨主正是家父。”

我笑着与他攀上关系道:“呵呵,如此说来我们可以算得上故人呢!”

伍慎停下脚步,长揖一礼,恭声道:“伍慎正要谢谢夜将军救寨大恩!”我连忙含笑推脱。

我二人行出小广场,穿过一条廊郭,跨过道严防的门,进入绿树苁蓉的内府。伍慎引我走上条浅草中的小径,道:“老相爷正在凉亭用早餐。”

我举步跟随,耳听伍慎忽笑道:“舍弟伍停现在夜将军的马场任千总。”我疑惑接道:“马场应只有两个千总陈从和徐福寿,夜鹰怎没见过他?”

伍慎停下来,笑道:“舍弟并不是真正的军职人员,只是负责收发猎鹰传送的消息。”他见我神色中却仍有迷惑,接续解释道:“本来在夜将军到上任时就应该同时配上猎鹰,可不知为何军衙没有调配,不过就在这几日内应是会把猎鹰送去了。”说罢,他把手向凉亭伸去,躬身道:“夜将军请。”

我随手看得庞若孤坐亭内,对伍慎抱拳道:“伍兄,得空咱俩把酒再叙。”转身大步行去。

军靴踏上石阶,庞若抬起宽亮的额头,睡眼看过来,呵呵笑道:“刚让人添了副碗筷,夜鹰应还没吃早饭吧,快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礼拜后坐下来,朗声道:“夜鹰当真还没吃过早饭,若推辞便是不知趣了,谢过老相爷。”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青绿绿中供起个黄瓦房顶,青青绿绿又反抱回来,在脚下四周空出方浅草地。身处的小亭所在地势应很高,坐在亭里可以远望大半个苍翠的内府。

庞宣为我舀盛碗热米粥端来,在我连忙接过后,他虚指石桌圆面上几盘水煮蔬菜和一小碟腌菜,道:“老夫不喜鱼、肉腥腻之物,平素就爱吃这些清淡的米粥时菜,可莫怪老夫慢待夜将军啊。”

我捧起米粥,捉起筷子,笑道:“老相爷太客气了,如此更好,正好去去夜鹰肚子里的油腻。”

老相爷放下粥碗,目注圆桌上的菜盘片刻,转首在圆滑的脸上堆出皱纹,悠然道:“粗茶淡饭保平安。一碗雪白的香喷喷的粥饭,二三盘新摘的时令青菜,再加一碟赏心悦目、清淡爽口的腌菜,满眼风水清适的干净,可以涤荡肠胃,可以安身延寿。”

我放下碗筷,朗声夸赞道:“‘粗菜淡饭者长寿,肥肉精粮者夭之。’老相爷真是深谙养生之道。”

庞若夹起根青菜放入口里,轻轻咀嚼,睡眼眯成条细缝,满带笑意地望过来,语气里充满阅尽沧桑后的闲适,呵笑道:“事情可分大小,做事情的办法却不能分,老夫一生走过这么多年,从为改变为人做事的方法,也从未放下对青蔬米粥的喜好,‘咬得菜根香,则百事可为。’”

庞宣昨夜伏击夜鹰,以庞若之能应是清楚此事,老相爷这是为‘他家小犬’开脱求情吗?可是他又何必在乎小小的夜鹰?

我正容恭敬回道:“夜鹰受教了。”

庞若又端起粥碗,又夹条腌菜放在碗里随粥抿到口中。初日的光芒终于漫进凉亭,照得亭前浅草斑斑陆离,垂手也传来暖意,我暗叹口气,端起碗筷进食,没想到老相爷一上来便与夜鹰打哑谜兼为庞宣求情,叫我来路上打好的腹稿无法说出。

我夹取青菜就着米粥入口,发觉初品清淡爽适,多吃几口后便觉其过淡而无味,已有些难以下咽,暗叹原来清淡的东西也能让人吃出腻感,索性放下碗筷不吃,斟酌道:“老相爷就不想问问夜鹰的来意吗?”

庞若也放下碗筷,手捉起方白巾抹净嘴角,吩咐立在停下的伍慎去取壶茶,转过头微微一笑,道:“吃几口便觉食难下咽,没有腥辣油腻来得刺激吧?”

我苦笑道:“老相爷慧眼如炬,夜鹰是觉这菜是太淡了些,吃几口便腻住了。”

庞若呵笑道:“作料添加是很讲究的,哪一味放多了,便会一味杀五味,失去原来的味道了。”

此时伍慎奉茶上来,摆好茶碗后,为老相爷和我添过茶水后,自又立在亭下。

我端起清茶,浅饮一口,叹道:“今日老相爷教了夜鹰不少东西,世上像老相爷看得这样透的人太少了!”

庞若端起清茶轻笑道:“世人大都看得清,只是五味使人口爽,懂得做的人太少。”

我油然接道:“若五味是世人追逐的目标,老相爷却独要清淡,会否是反受其苦,生活里缺少了很多乐趣?”

庞若哈哈一笑,道:“好你个夜鹰,竟设了一个套,让本相爷钻!”我连道不敢,又回道:“夜鹰便是追逐五味之人,少不得要辩护一句。”

庞若放下清茶,喟然道:“遍尝过感觉强烈的五味后,便不能品出清淡了。老夫虽一生喜欢清淡,但至少为自己留下了希望。”

若五味对我来说就是快意恩仇,那在这个世界夜鹰便在无清淡可言了,假使我全然放下回到我们的世界,可心境的改变谁来弥合?一想到这竟有些索然,便想起身回马场,左右庞若先是与我打哑谜,然后又是太极推手,就当下的夜鹰而言是问不出什么了。

起身告辞时,老相爷忽诚恳道:“老夫那逆子这几日与胡狼大将流流弩走得很近,许在明日比武大会的正日会有动作。夜将军,明日王上会让你负责比武大会会场的安守,希望夜将军帮老夫一个忙,替我看着点庞宣。”

我点头应是,反身走出凉亭,在伍慎陪同下行出庞府,心海却已浪涛翻腾,夜鹰在轻红死后就出现在金陵,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我心怀不轨。

若无昨夜奔雷让我传达黑熊精欲从水上火攻金陵的消息,我或会相信庞若,因为流流弩和庞宣的动作绝不会是小打小闹那么简单,可现已知道这厉害的后招,柔情也应知道了,刚庞宣的父亲要我帮忙,是柔情要试我的忠心吗?亦或是老相爷另有厉害的对策,在试探我会否投诚?

打马奔回马场,迎上的徐福寿报鹿灵和虎灵两位小姐来了。

虎灵?马上随名字忆起那顶拖着尾巴的虎耳帽。我走过去,眼见演教场上云庭、千回、芙蓉楼、言不覆、贺连都在,众星供月般把身姿窈窕,背梳秀丽齐腰长辫的鹿灵围在当中。

与一旁的复横站在一处的可爱少女应是虎灵,她今日身穿蓝色长裙,裙子很有趣,前短后长,前面裙摆齐膝剪掉,与脚踏蓝色小皮靴间露出小半截粉光致致的小腿,头上当然也跟着换了顶蓝色纹理的虎耳帽,依然可见随她水亮眼睛的左右顾盼,摇摆晃动的蓝色虎尾。

爱羞的孙宛如和灵秀娇美的漱儿则远远立在官署前。

随脱众奔来口里唤着:“鹰哥哥”的柔夜奔来,众人的目光也望过来。柔夜秀容上溢满喜悦,我看着她随奔跑颠落的海螺型发鬓,苦叹她千万莫要直扑到我怀里。

卷三转折第三十节挑情错

跑过来的柔夜一把揽过我的臂弯,触软香裹的感觉里让我心里猛叹夜鹰也有自做多情的时候。听得身旁柔夜欣然道:“鹰哥哥回来的正好,给你介绍两个夜儿最要好的姐姐。”

不短的距离眨巴几下眼睛的时间便走过,挣脱出二小姐的缠绕,双手抱拳一礼,朗声道:“鹿灵、虎灵两位大小姐,夜鹰向你们问好!”

柔夜悻悻地看过来,似在怀疑夜鹰哪里得空认识了两个美丽的大小姐。

鹿灵喜孜孜地转过身来,踏起轻盈的步履走出围拱,她高挑的身姿一点也不比那几个公子哥矮多少,媚声道:“几日不见夜马官儿,鹿灵心中也很是挂念呢。”

这话对柔夜无意于火上浇油,眼见两道弯弯的眉毛已皱在一处。虎灵也是黛眉微颦,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透出迷惑的神色,许是在猜测夜鹰是如何知道她名字的。我心气鹿灵这刁钻小姐暗讽夜鹰是马将军,也不回她的话,抽空对复大人和众不怀好意笑看过来的公子哥打了个招呼。

想来这几个公子哥私下里也是这样称呼夜鹰的。

鹿大小姐蛮腰一扭,随她玉手拂过光华泛起,随即一杆通体银亮的长枪现在她手上,她凭枪摇点过来,这一刻显露无限美好的曲线和飒爽英姿的俏样,让我一时目迷心醉。

鹿灵俏脸凝布霜雪,秀目射出深刻锐利的光芒,娇吓道:“夜将军快取来武器,与我鹿灵一战!”

这当口,虎灵却用她略带童稚的清脆声音忽道:“呵,我明白了!定是那把门的告诉夜将军的。”

此话没头没尾,每个人却都听明白这是说夜鹰为何能知晓她的名字。

复横也适时出来添乱,出言挑拨道:“鹿灵小姐手中枪名唤‘钻云’,在金陵城里也是盛名赫赫。”

站在鹿灵身后的芙蓉楼补充道:“连那熊耀都是鹿灵小姐的枪下败将。”显是说夜鹰勉强胜过熊耀的武力应是难挡鹿大小姐神枪之锋。

云庭也苦笑道:“这杆钻云被鹿灵用的神鬼莫测、出神入化,云庭自问不是对手。”

我忽然明白了这是复大人和众公子哥的好意,鹿灵既是在场人中除了复横外无人能敌的绝顶高手,那夜鹰未比试便认输也不是怎样丢人的事。眼见柔夜闻言早已回怨做喜,正欲启口说话,我不知她要说些什么,却害怕她为即将到来的比武欢呼雀跃,连忙打拱赔笑道:“鹿大小姐说笑了,夜小马官怎么是大小姐对手!”

转首对似被钻云勾起心中痛楚的众公子哥道:“刚大家都谈到哪里了?千万莫要因夜鹰到来阻了大家谈话的兴致。”

云庭收起苦笑,走过来道:“剑九霄已把其兄从生死门接出来,一会便会与和风里回到马场。”

虎灵让我感恩带德地接道:“剑九霄这几日很不快乐,唉,因为九天哥哥的能力尽失让剑九霄很伤心……”

我赶忙胡言乱语截入道:“有道是‘死后为大’,咱们先好好谈谈……”

传来声娇哼打断了我,眼角偷瞄处鹿灵秀眸精芒连闪,眯视过来,眉宇间透出股又媚又辣的狠劲儿。

我挺起身躯,面容一整,神秘续道:“我有一个主意,可以让剑九霄心情立时变好。”目光扫过众人,发觉包括复横和鹿灵在内教场上的人都露出倾听神色,连远在官署前的孙宛如和漱儿都望过来,只是不知夜鹰的话是否会随风传入她们的小耳朵里。

我满意接道:“剑九霄现在非常需要有人来安慰,但是很明显男人不行,因为和风里的失败足以成为我们的前车之鉴。假若我们美丽的鹿大小姐对剑九霄软语相劝,本马官以官职做保,剑九霄必定立时喜上眉梢!”

在场男性除了我和复横外都面显不满神色,柔夜则笑吟吟地看过来,似在用表情夸奖我的主意好,不过会否是真心就不知道了。虎灵也眼带欣悦,只是鹿灵仍是那副狠中带辣的俏样,希望她不是在蕴火才好。

我心道一个好汉三个帮,陷阱既然布置好,怎也要先找几个托儿带着大家往里跳,会声接道:“不过美丽的鹿大小姐在剑九霄来后临时起意,现编词儿软语安慰,恐怕效果会大打折扣,最好是我们先排练一番!”

此语一出,众公子哥马上跃跃然地畅所欲言。芙蓉楼含胸身体一缩,显是要把自己的身量弄得与剑九霄等高,抢先道:“剑九霄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所以我们不能含糊地浑过去,草草走个过场便完事,一定要真实,真实!比方说两人间距离的把握,一定要不断尝试找出最佳的距离,绝对不能含糊,不要害怕浪费时间,一定要有耐心!”

半晌没说话的千回跳出来肯定道:“舍弟说的很正确,说的很好,一会排练时千回定会非常注意!……”

云庭满怀信心打断道:“但最重要的是要表现出剑九霄的悲切,云庭自问在表情的感染力上很有天赋。”云庭是在场男性里最风流俊雅的,他的以貌压人显是激起了包括女士在场所有人的不满,只听二小姐娇声道:“这是应该让鹿灵姐姐拿主意的吧?”

芙蓉楼被千回打断而面色不豫,却对自己能争取到排练名额很没信心,断然否定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这做不得准,让我们来抓阄决定罢!”

言不覆做总结般清了下嗓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最有把握地道:“不覆认为应该让最了解剑九霄……”话语未完便被一片嘘声打断,他应是剑九霄在场人里最好的朋友,众人显是很不齿他对朋友的背信弃义。

“夜鹰看枪!”忽有一声娇吓传至。

随即亮银长枪引鹿灵窈窕丰盈的身姿现在我眼前,她应是被我和众公子哥气坏了!

长枪胸前做点,急速画近,我脚下用力,飞似地向后倒纵出去。

“雄鹰寨伍宁姑娘来见军上,正在马场外。”陈从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中大叫当真是天助夜鹰,在二小姐阻止声中藏到陈从身后,娇蛮的长枪几刺不得,鹿灵恨恨收起长枪,却在秀容上画出妩媚容颜走回去,显是预示着那几个公子哥要遭报应了。

迎进伍宁后,我不及赞赏她肩上猎鹰的雄姿,心中大叹这世上竟还有这种别样风情的女子!

同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美丽当然及不上漱儿天仙般的秀雅,但她却在拥有了这个世界女子骨子里的动人灵秀外,更多的是刚健硬朗,而且她充满爆炸力的臂腿和柔韧十足的腰支,塑成体形的扎实健壮一点也不比男人逊色,看上去就像一头充满了劲和力的雌豹。

我引伍宁行向官署,她特异的样貌自然吸引了演教场上众人的目光,除了柔夜和鹿灵,她俩一个胸前紧握小拳头,银牙轻咬下唇;一个挺起傲人的身材,挑衅般地望过来,就也似两头要扑来而噬的雌豹。

我避开望向过来两女的目光,对伍宁道:“你是雄鹰寨主伍凡的女儿吧?”

唉,她昂首挺胸走在我身旁,身材差不多与我一般高,随我转头,我的视线自然从她英秀的面容落在饱满结实的丰胸上,暗叹一声,自她轻点下头把目光艰难收回。

我又再确认道:“你叫伍宁?”

“怎么与我的外表不贴儿吗?”伍宁调皮答道。她的声音自我迎接时随她的问好,便发觉她起声柔媚,尾语却铿锵上扬,颇合她英秀的姿容。

回味声音时我下意识点下头,只听伍宁道:“我本不叫伍宁,只是自小顽皮爱动,父亲因此改了名字,叫伍宁。”

说话间步至了官署,叫当值的护卫李处一去把伍停叫来,又吩咐静立一旁的漱儿端来清茶,眼见孙宛如也跟着跑了过去。

进得议事厅后分主客坐下,伍宁转来充满刚阳之气的秀容,英眉一挑,朗声道:“我肩上的猎鹰是家父送与夜将军的礼物,昨儿接家兄伍慎的传书得知马场仍没有猎鹰,今儿父亲就着我送来了。”

我连忙拱手谢过,也仔细看瞧了那通体黄羽,圆眼凛厉的猎鹰。

此时漱儿捧茶走了进来,爱羞的孙宛如却俏立在门口没有跟随。漱儿奉茶时转步、抬手间的姿势娴熟幽雅,显得仪态万方,应是经过专门严格的训练。

手刚端起茶碗,伍宁的出言让我心头苦笑会否这个健秀阳刚的姑娘太过直爽了?只听她道:“这位天仙下凡般的美人儿是夜将军的夫人吧?”

漱儿听得娇躯一震,立时面红过耳。

我想出言解释,却发觉心下也不知给漱儿定什么身份为好。此时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他身躯猛地一顿,脱口道:“阿姐,你怎么会来了?”我心道这应上伍停了,他随即如我所料般对我礼拜道:“伍停拜见军上。”

我正欲开口让他坐在伍宁身边,眼见一火红的鸽子飞来,抬手接下,挥退鸽子,正欲看军信,沉重的脚步声引我抬头,陈从来报庞府家将来见,我沉吟片刻后告诉陈从不见。

与此同时伍宁爽快地向她弟弟说明了来意,我低头瞧看信笺:行无踪着夜鹰带五千军马去护卫比武大会主会场。

抬眼见漱儿仍娇羞万状、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秀眸望瞧过来,我心神猛地一震,回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情况,忽明白这是伍慎、伍宁兄妹接连用猎鹰来给夜鹰的暗示,庞若今早在内府的一番说辞是柔情在试探于我!

卷三转折第三十一节初见色

我“飕”地立起,走过去,拉起伍停道:“从现在起本将军放你一整天假……”转首看了一眼秀健刚阳的伍宁,改口道:“不,你家姐什么时候离开,你的假便放到什么时候。”

推辞伍停的恭声致谢,接过伍宁秀眸抛来的赞许目光,又轻声吩咐漱儿要照顾好伍氏兄妹和二小姐,便举步向官署外走出。

眼见孙宛如迎上来小半步道:“夜将军请留步。”她说完便低下了头,玉颊燃烧,失措小手捉拧腰间衣褶。

这女儿家的羞怯神态没来由地让我心里一荡,直欲出言逗趣,却又想到她或许是常行过门、没过门的小妻子,终开口道:“夜鹰是常行最后见到的人,孙宛如小姐是想问那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常行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吧?”

孙宛如抬首黯然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沉默不语。

我慨然道:“夜鹰现在有事要出马场,待夜鹰回来,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告诉小姐,可好?”

孙宛如连忙抬起头,用力点了点。

我走出来,心里苦叹常行临死前只有一句给他哥哥的遗言,希望孙宛如小姐不是单相思才好。吩咐李初一把徐福寿叫来,站在官署下慢慢等,眼见无心与众人谈话,不断偷瞄的柔夜看我来了,便欣喜地跑了过来。

我眼瞧柔夜白玉般粉颈上细细的汗滴,抢先开口道:“昨日深夜孙宛如小姐或是漱儿都和夜儿谈了些什么有趣的话?”

柔夜抿嘴一笑,昂首道:“除了你什么也谈。”

我心里突地一紧,暗叹刚找的话题大大不妙,万一扯到漱儿的身世来历上,而漱儿这天真的小妮子又说了实话,夜鹰可是不知道怎样可以化解了,忙转移话题道:“刚夜鹰出的绝妙好主意,可否被鹿灵小姐采纳并排练了?”

柔夜对我吐了下小舌头,娇嗔:“哪有人自己说自己的主意是绝妙好主意的?”旋又“扑哧”一笑,嘻笑道:“当然排练了,还排练了还几遍,把那几个公子哥的脸都气绿了,虎灵更是笑的直不起腰……”

我欣然打断道:“与鹿大小姐排练的是谁呢?”

柔夜笑着回道:“那还能是谁,复伯伯喽。”忽随徐福寿和李处一的步近,她转过身去,轻吓道:“现在不许找鹰哥哥办事,你们将军还没吃早饭呢!”

原来柔夜跑过来是为了添饱我的肚子,心里叹息自己刚不插科打诨便好了,或许还能吃上几口二小姐亲煲的米粥,刚在庞府草草分食了老相爷清淡的早餐,到现在还真有些饿了。心里念头电转时探怀取出军函,抬出二小姐的父亲叹道:“早饭夜鹰是没时间吃了,刚王上着行大将军让我速去金陵护卫会场哩。”

眼见柔夜低下小脑袋看信笺之际,忙走过去拖起徐福寿向演教场行去,一边对他道:“去召集五千兵马在教场集合,至于军队从员的部署分配你自做决定。”又沉吟说出赵展、李处一、徐福禄等军士的名字着徐福寿把他们加入从员中。

眼望徐福寿向营房行去,柔夜这时却跑过来,口中道:“鹰哥哥,今晚你会去苏府吗?夜儿要去,所以今夜或许不回来了。”

苏府?心头忽想起柔夜曾说过庞宣追求二小姐不果,欲娶苏贞的事,脱口问道:“那老财主苏无同今天要嫁女儿?”

柔夜锁起眉头,轻叹口气,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我暗道原来太子爷让夜鹰黄昏去找他所是为此,欣然道:“夜儿妹妹晚上苏府见!”

转身举步走过演教场,与鹿灵、虎灵两为大小姐,还有复大人和众公子哥辞别,步至大门口让职守的陈从带夜鹰负起这几日马场场主之职,返身步回时,训练有素的兵士已在徐福寿的带领下集合完毕。

我跃上马,一声令下,带五千军士向金陵行去。路上心里隐有些不妥,刚辞别时鹿灵精芒连上的俏目不断浮现眼前,她两次三番欲整治夜鹰未果,应是已与我结下‘血海深仇’,一会在苏府婚宴上定还会碰面,难猜她到底会玩出什么样的害人花招。

城北的神州比武大会主会场硕大无比,两边各能坐下数万人的看台就像两座高峰,环抱着中间宽阔的圆形搏斗场,两座高峰围合处,一头是主会场的大门,另一头是有高高护拦相隔的主席。

脚踏普照的阳光,迈入看台的峰顶蓝天里,左右顾盼可以环视整个金陵。

东南可望见马场上空招展的大旗和青丘山壮丽的轮廓,北可越城池望观上原林的层层叠翠,转首西面,都能瞧见秦淮河上翻起的浪花,视线顺水南下,更是差点能看清赤石堡前用石头垒出的名字。

身在主会场旁的行在里,却是整下午没得到清闲,本是要把安保工作丢给徐福寿,自己铁心要当甩手掌柜,可惜徐千总官衔太小,交接的各项巨细都要由夜鹰完成。兼且从马场分送去金陵各衙口的野马有些反常,我穿梭各个衙门探瞧、更换,又因广大无匹的中心传送广场上搭起了四个传送画面的传像阵,把人群都挤到了各个主街路,每次穿行都似陷入泥淖,苦不堪言。

到忙完了,赶到太子爷的将军府,天色已是黄昏时分。

抚了把额头热汗,牵马走过去,眼见鲜衣骏马的四个骑士后面跟着三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府前,马车的两端和后面是白衣白甲的护卫随从。

笑着与四个骑士中的疾雨公子和城番打过招呼,便把注意力放在剩下一高一矮两个精装男子身上,其中那个高的头带一银圈,在宽阔的额头紧箍住乌亮的黑发,披散至肩上,眼睛里精光闪闪,整个人透出丝冷凛的阴毒之气,他在马上一抱拳,道:“在下楚平客,见过夜将军。”声音里带有风嘶,使人听了极不舒服。

我拱手回礼,眼见另一个矮小的骑士已翻身下马,他下得马来,我才发觉他身量非常矮小,还不及我肩,样貌竟极为可爱,圆嘟嘟的脸上长了双豆眼,连带小巧的鼻子和薄嘴唇,让人看之不免发噳,他一也拱手,不过却多弯了下腰,眯笑道:“在下武成王,王是没当成了,倒成了个胖子,所以大家都叫我武胖子,或者矮胖子。”

武成王应该是大家的开心果,他一开口,大家就都面带笑意,包括那个面显阴毒的楚平客和两旁的随从兵士。

我也学样自嘲道:“武兄承让了,在下夜将军,将军是当成了,不过是马官儿,所以大家都叫我夜马官。”

武成王嘻嘻而笑,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大声道:“武胖子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此时太子爷自第一辆马车里探出了头,微笑伸手招来示意我进去,我把马交与门官,走过去探身钻入马车。

柔日白孤坐在车里,我探身过去与他坐在一处,这承父亲余阴长大,现是金陵权中新贵微笑道:“夜鹰把马场管理得井井有条,又解了金陵缺马之急,家父很欣赏你,日白也很高兴!”

我连忙谦让了几句,又接道:“夜鹰承军上提携升至将军,却整日被马匹安全困守在马场,在军上派疾雨公子召唤时,才匆匆赶来一见,真是……”

太子爷挥手打断了我,笑道:“我柔日白岂是不明事理的人,夜鹰日夜为解决金陵缺马一事奔忙,日白是知道的。”接着语调一转,沉声道:“夜鹰知道家父为何让你带五千兵马入城?”

我暗呼声厉害,差点招架不住这突来的询问,左右权量后直言道:“应是要夜鹰看住或可会在城里捣乱的流流弩吧。”

柔日白大有深意地看过来一眼,淡笑道:“流流弩和庞宣这几日走得很近,日白是清楚的。夜鹰,今早你去见过庞老相爷吧?”

我一听之下,立时感到整个脊梁骨都寒涔涔的。

卷三转折第三十二节沉香涧

柔日白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油然道:“夜鹰你太不小心了!庞若以这个世界人的身份在金陵权倾朝野、呼风唤雨,你可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吗?日白可以跟你打个赌,假若你一会去苏府随意拉来个官儿,问他今日庞若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让他马上回答或许不行,若让他可明天说出答案,日白当可保证夜鹰你输多赢少!”

我抑制住心里的惊慌,却发觉太子爷的话未免不尽不实,庞若在金陵风风雨雨近二十年,若可让别人随便就查个底掉,那应再不是庞相爷了。

不过太子爷说的‘随便拉来个官儿,明日便可知道答案’却提醒了我,金陵数量庞大的官员们应是暗地里通气连理的,虽要费力去分辨官员们言辞的真假,但这却不失为获得消息的一个好办法。

我心中仍有些惶然,夜鹰在天蒙亮时去得庞府,虽不怕此事被人知道,但太子爷如此快速的得到消息也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而且他会否已知道我找老相爷的目的呢?完全摸不透他的用意是什么,要知道只要他放出风来说夜鹰背着他暗访庞若,夜鹰在金陵便再无立锥之地。

心中蓦地一痛,想起了自称是庞宣养的狗孟良,夜鹰自问做不到那种及至的程度。

我做迷惑状道:“夜鹰是否做错了?我只是被邀去吃顿早饭吧。”

太子爷悠然道:“若刨去风非云不算,庞若应是夜鹰你第二个拜访的权臣。你现在身为军中新贵,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在猜测着,亦或是连带猜测起日白的用意。”旋又冷声到:“你以为庞若就不知道有人盯着他吗?”

我似是第一次认识他和老谋深算的庞若,也初次见识到柔日白和庞若翻覆的手段,如此看庞若在内府花园见我非但没居什么好心,用意却也这般复杂,想到这心中微懔,搀杂着些索然。斟酌片刻,笃定的一字一顿缓缓道:“夜鹰认为流流弩今趟来金陵,绝对不会只是观瞧比武大会这样简单!”

柔日白微笑地点点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轻拍我的肩膀道:“记得我这番话吧。家父的金陵王是凭实力得来的,岂能坐瞧二十年的平静被人打破?若是要打破,也应是我们自己动手!”

我点头称是,却不由从心里生出寒意,此言不只是针对流流弩和他后面的胡狼,应该还是给夜鹰提个醒。若不是误打误撞得到万匹野马,现也轮不到夜鹰坐在车里听柔日白半威胁半提点的话。

此时车速一滞,柔日白沉吟不语,掀开挡帘向外纵目看去,我的视线也自然落在苏府门前的大道上。

在两旁通明的火光下,长长的车队接连出去很远,左右都是维持秩序的苏府护卫,却是忙碌中带着秩序,显是这些护卫都是惯于应付此种忙碌热闹的大场面,更显得此间主人治人的不俗。

车子缓慢向前推进,柔日白瞧了好一会,到视野里已经出现苏府大敞府门前高挂的红灯,他才收回目光,看似随意道:“夜鹰回得金陵后为何有找上我柔日白呢?”

我对此心中早有定计,感慨道:“夜鹰在燕惊遇到些伤心事,忽明白了一个人在变化不定的命运前的无助与弱小,便回来攀上军上这棵大树。”顿了顿后做诚恳状道:“更重要的是相较下我发现军上目下实力在金陵是最弱的,这样方便了夜鹰快速出头。而且夜鹰相信自己的眼光,跟着军上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不知道这些话太子爷相信了几成,不过表面上看他被这一记马屁拍的很舒服,他哈哈一笑,欣然道:“今日苏府婚宴,夜鹰随日白下车,车速太慢还不如步行来得方便!”

下得车来,眼见前引骑马的四人也下马走了过来,后跟随的两车中也下来四个官员,除了早相熟的复严和道若水外,一个面孔陌生、外表精干的官员,经介绍名叫连开,是与道若水同在军衙任职;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官员让我迷惑不解,竟是云庭的父亲云中叹,我与他倒是在兴和殿见过,不用介绍自与他打过招呼,只是不想他随太子爷一同前来。

苏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热闹、喜庆的热烈气氛。

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无同呵笑立于府前,虽隔了数丈的距离,亦能看清他因欢喜而上扬的眉梢,庞宣风评不好,但毕竟是择婿的上佳人选,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苏无同应是五十许人,身量高颀,相貌高古清奇,想来他女儿也应是个气质动人的可人。看着不断涌入的宾客,心里忽想起自己在我们的世界里参加过的数十次婚宴,每次都是欢闹洞房,醉罢才还,突然发现生活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从前曾是信手捻来的乐趣,随心境改变已不可再得。

轻红。

黑宝。

真的离我远去了。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多好……

我的方向便只有快意恩仇吗?忽地一阵大笑打乱了我的思绪,颇有仙风的庸仁大步跨来。眼见已步至将军府,我借太子爷的家将从偏门入的机会,混进了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