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秘封喉》》 · 门下客 · 2026-07-25
我应是初步获得了柔日白的信任,却也不想让人认为夜鹰随时都承太子爷这棵大树的阴凉。况且心下也不认为太子爷能让夜鹰有多大的前途,越靠近他便越远离他的父亲金陵王。
在府卫的带领下,来到了苏府主宅前美丽的大花园,人也渐多了起来,但因花园异常宽敞,倒也不嫌拥挤。暖夜的清风扑吹过来,深深地吸了几口后立觉神清气爽,空气里隐隐浮动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这应是苏无同耗费巨资在花园里燃起了香料。
我发觉花园布置得甚美,小桥流水,清柏幽亭,便从众家将中溜了出来,独自游逛在月下花草香径中。
一阵清冽的酒香飘来,寻香转过身去,这酒香我过鼻不忘,是沉香涧。眼见一个侍女托盘走来,托盘里有一巴掌大的酒坛和数个小碗,香气正是从那酒坛口溢出,连忙叫出她,没想她打量我片刻就叫出我的名字和官职,我心里暗叹苏无同真会做人,这些侍从定都看过我们的画像。
留下沉香涧,挥退那个侍女,几大口清冽灌下,闭上眼睛摇晃起微醺的脚步,再张开双眼时,刚心头的落寞早已烟消云散。
借着酒劲神游起三山五岳,有清风明月涤荡心间。
转过座小桥,抚过挡路花枝,眼见火光通明的主宅前风格特意的风非云,人群中相貌奇丑,风流飘逸的风非云非常打眼,让人一眼就能把他认出。
我连忙挂起微笑走过去,风非云的左膀右臂元朗和任壁也随风非云打来招呼,我这两天因送马一事已与他俩混的很熟落,元朗还是那副扮猪吃老虎的样子,肥胖的高大身量,一脸的憨厚;任壁却是细眼猴腮,似在面容上明写着精打细算四字,让人不喜,不过他却长了张甜嘴,数次接触后已让我快要忘掉对他的不喜了
我还注意到风非云身旁站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他的风采纵是和风非云相比也不黯然失色,不禁让我多留意了几眼,耳听风非云介绍他竟是苏府的大公子苏擎,与他来回几句话后,发觉他一点也没有贵公子的架子,待人敦厚自然。
又聊了几句,眼见过来和风非云打招呼的人多了起来,我知趣的离开,转步迈入大堂。
正进行酬酢活动的宾客们有些认出我来,我也不多留,寒暄几句便缓步走过,眼见丰姿俊雅的居无庐正孤身在大堂最里观瞧座龙凤玉雕,便紧步走了过去。
那坐龙凤玉雕与我等高,祥云中龙凤互相攀附,意态生动,宛如活物。
居无庐魄玉般的脸上牵出赞赏的微笑,眯眼细细打量,想来他应是心下很喜欢这座玉雕。我站定了,故意道:“钱龙引,来四方财;宝凤招,入千倍利!”
居无庐站直身躯,手摇折扇苦笑不已,叹息道:“夜兄几日不见怎就堕落到如此地步,居某大好兴致全给你败了!”
我呵呵一笑,打趣道:“这是另一番兴致,那苏老财主保不住就喜欢这样的说辞呢!”
居无庐哈哈一笑,却又再叹一声。
我眼看龙凤玉雕,突想起件事来,问道:“居兄可备了礼物,夜鹰似乎忘记了!”
居无庐正欲说话,忽有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这真是天大的面子,若闲云野鹤的居大人和军中新贵夜将军竟也到了!”
我和居无庐齐遁声转过头去,眼见苏无同辞了众宾客的祝贺走了过来。
几句寒暄过后,居无庐扇指龙凤玉雕道:“夜将军和居某用这龙凤玉雕贺了副对联,了做贺礼,可好?”
苏无同含笑点头。
居无庐做思索状,漫吟道:“钱龙引,来四方财。”说完,欣然看过来,显是示意我接下联。
我暗道这真是个奇差无比的送礼主意,这下夜鹰可是把苏财主给得罪了,惟有硬着头皮接道:“宝凤招,入千倍利。”
眼见苏无同清奇的脸上笑开了花,却不知是高兴的,还是急怒攻心气出来的?
“行某再追加个横批算做贺礼:财运亨通!”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传至。
我不用看便知是行无踪,暗叹没带礼物并非只有夜鹰和居无庐。
卷三转折第三十三节玉无暇
行无踪走过来打个哈哈,大声道:“苏老爷子这棵大树原本就是能招来凤凰的梧桐,现在老爷子的掌上凤凰贞儿小姐又引来庞大公子这个乘龙快婿,真是龙飞凤舞,龙凤成祥,那个攀龙附凤……”他把头转向居无庐道:“老居,你说是不是?”
苏无同听到攀龙附凤四字时笑脸微变色,但随即又毫不在意地笑道:“行将军真会说笑话。小女贞儿和贤婿庞宣本是青梅竹马,一块玩耍到大的,彼此感情深是恰合,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过是顺个儿女的意愿罢了。”
居无庐轻摇折扇,面容上却微见愠色,似没听见苏无同的言辞道:“行无踪,都不记得说过你多少遍了,不要人前人后地叫我老居,这个称呼听起来甚为不雅。唉,也不知因此让居某失掉了多少与高洁之士结交的机会。”收起折扇,转首对苏无同道:“不用理会那说话四六不着的武夫。”
我看得心中暗笑,行无踪和居无庐刚的一唱一和却不似是来道喜祝贺,生就像来寻仇了怨的。苏无同微笑谢过我三人那信口胡诌的对联后,便与居无庐谈笑起来。此时耳中忽听得行无踪轻声道:“夜兄千万要小心王上对你使诈!”
我听后立时浑身悚栗,柔情的试探我早就猜测出来,但行无踪的告戒却让我一时惊诧莫名,因他的行事准则是绝对不会背叛柔情的,却也摸不透他真正的用意在哪里。正在心下左右思忖时,一阵喧哗声传入耳朵,转首远见春水流和时雨晴联袂步入大堂。
春水流还是走路如弱柳扶风,娇躯婀娜多姿的媚样,今日穿了身月白的绸裳,裙袖颇长,直拖到地上,上面绣了绿竹兰花,素雅的画面却反衬出衣裳的华丽,显是她来前经过特意的挑选打扮。
时雨晴则是桃红色半透明的内裙,外套葱绿色的无袖长褂,配上她顾盼生嫣的眼眸和深具知性美的脸庞,予人襟怀不凡,极有涵养的感觉。
我心里有些害怕见春水流,眼见两位可人在蜂拥围来的人群里只是稍做停留,便紧步走来,时雨晴远远娇声道:“原来苏老爷子在这儿呢,我与春水给您道喜来了!”与此同时,春水流也把怨怼的目光从蒙水的眼眸里荡过来。
我怕春水流见面就提衣服的事,也忘记了向行无踪询问被他偷觅去多天不还的不易剑,连忙告罪离开,举步时耳听柔日白的声音在嘈杂声中清晰传来,暗叹在宾客云集的大堂还是不与太子爷碰面最好。
出得旁门,还未细细打量被树上彩灯映得通亮的花园,便被眼贼的疾雨公子一把拖到伙官员中间,含混地与他们打过招呼,才慢慢记起面前官员的名字,心里猛叹别说是要在金陵的官场混熟,只是记住衙署在职的数万名官员的名字就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成的。
疾雨公子在与众官员聊天中抽空对我道:“夜兄刚在哪里逍遥,刚进苏府的大门你人怎就不见了?”
我悄声回道:“夜鹰实言相告,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也从未一块见过如此多的官儿,心里有些发虚,便脚下不听使唤地从偏门偷溜哩。”
疾雨公子也不知是否相信我半真半假的言辞,也悄声道:“大太子爷回来了,小太子爷现正为此事愁呢!”
我闻言变色,忙轻声问道:“哪天回来的?”
疾雨公子叹息道:“回来三天了。大太子爷此次归来明是为中心王城督察比武大会,不过听说他在王城似乎不怎样顺心,也想借此机会留下不再走了。”
怪不得柔日白如此着急捧夜鹰当将军,原来是柔月白回来要权,听说柔月白虽为人多疑,但颇有能力,应是太子爷的一大威胁呀!
唉,想来太子爷取名柔日白便针对其兄月白而来,他兄弟俩好似关系不大好。
心中引出好奇,便欲见一见柔月白,正欲向疾雨公子问询他现来苏府没有,眼见正围话的众官员中那个叫莫奇的官员对我问道:“夜将军早年游历天下,可否见过袖珍美人玉无暇?”
我心里苦笑,游历倒是游历了,却只是在城市边转悠,很少进城,这袖珍美人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也不点破,回问道:“怎么,今日她也来此为苏无同贺喜么?”
我对面那个叫水汀的官员嘻笑接道:“袖珍美人是十大歌姬中最神秘的,金陵见过她的人极少,手、脚指头加一起数,肯定数到。凭苏大财主的实力还请不到玉无暇小姐的芳驾,是王上为比武大会把东西大陆的十大歌姬都请到,他沾的光。”
莫奇自信满满地回接道:“十大歌姬我已十见过八,就差云梦国的云女和她了!”
我目注身前石栏下静弯过的流水,暗道十大歌姬夜鹰是一个都识,只是有幸见过在中心广场上神秘出现的云素。
“夜将军你好!手里拿的可是沉香涧?借熊某喝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至。
在场人都转过头去,眼见元朗和任壁傍着条异常健壮的大汉走来,正是被我一脚踹下擂台的熊耀。
我随身畔众官员与步至的三人打过招呼后,自然把酒坛递过去,而听疾雨公子奚落道:“熊军卫的身体当真是强壮异禀,几日不见便又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了。”
大步跨至的熊耀哈哈大笑,巨手却借取坛之际,像烧红的钳子一样握住了我的手,他嘴角逸出丝冷笑,沉声道:“拜军上所赐,让兵下学晓了很多东西。”
我暗叹这是夜鹰打架输后最爱说的话,却被熊耀偷借了去。旋又发觉难忍的火麻痛感直钻眉心,不由心里苦笑冤有头债有主,是疾雨公子羞辱你,干嘛要来找夜鹰的晦气。身周众官员发觉了气氛的异样,都住口不言,探瞧过来,元朗和任壁却似没事人一般,纵目四下观望,生就是特意跑过来欣赏花园风景的看客。
我忍住钻心疼痛,堆起最亲切的笑容,随意道:“熊军卫的不小心受伤真是让人遗憾万分。前日军中缺将王上派夜鹰出征时,行大将军说的不能用的大将便是熊军卫你罢!”
熊耀双目更寒,却闭口不言,显是已把夜鹰当做手中物,要捏压揉碎才会爽快。
疾雨公子抢步过来,手伸向熊耀单提的酒坛,笑道:“熊兵卫取来沉香涧却又不喝,疾雨也谗酒了,让在下先喝一口罢!”
熊耀闷哼一声,后退小半步,躲开疾雨公子抓来手,又无奈放弃把我手捏残的诱人想法,松开巨手,随即让我心痛地大灌口沉香涧,高声赞好后递还回来。他的手劲虽比我大许多,不过要把我手捏碎却还办不到。
耳听元朗忽道:“流流弩来了。”
众人或恐惧或兴奋或慌张的表情各异地望过去。
卷三转折第三十四节苏贞儿?
大堂四下的门都敞开着,让人的视线毫无阻隔。行无踪一干人都不见了,春水流和时雨晴正在大堂里的别处与宾客打趣聊天,空出来的地方站着三个强壮不下熊耀的武士,正在细细打量龙凤玉雕。
他们都是武士装束,气度不凡,但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的骠悍之气,尤其当中一名魁梧大汉,气势强悍有若大草原上刮来的冰雪寒风,身形也异常雄壮魁伟,肩宽背阔,四肢粗长充满劲力,铜铃般的眼睛精光闪闪,带着些许阴冷奸诈的神色,浓墨似的长发披散至肩,最醒目的是他左半颊上刺着青色的狼头,狰狞吓人,浑身散发着邪异慑人的魅力。
他身旁另两名武士都应是强横凶狠之辈,亦具是长发披肩,眉宇间散发出骁勇阴寒之气,但站在他旁边,立时给比了下去。
身后疾雨公子冷哼一声,阴毒道:“最好是流流弩自己闲逛出城,那就可觅得无人处将他无声杀死。哈,事后把责任推给不能辩解的黑熊精,保管胡狼王也拿我们没办法。”
众人都轻叹一声,收回目光,疾雨公子的想法非常诱人,但都知道流流弩不会愚蠢至溜出金陵,把刺杀自己的机会拱手送来的程度。
或者在比武大会结束时,他还会请求金陵王派兵护卫,叫我们无法在其归家的路上下手。
过来后还没开口的任壁也愤声道:“这流流弩也太狂了!满不在乎地四处闲逛,就真当我们金陵没人了吗!”
水汀嘿嘿一笑,漫声道:“还是我们的庞老相爷面子大,流流弩来金陵这几天无风无浪,还真没人敢去挑架斗气。”
我疑惑道:“那流流弩参加比武大会么?”
官员们都讶然看过来,目光中似乎都带有因我消息贫乏羞与我伍的神色,我干笑几声,耳听疾雨公子解释道:“流流弩擅用弓弩,射出的箭失都奇怪的无声无息,厉害非常。上趟他来金陵,嚣狂的四处寻人比箭,后与行将军马上比试,被三箭射落马下!哈哈,他自此再也不提比武之事。”
众人都轻笑起来,熊耀也大声赞道:“我熊耀平生佩服的人极少,行将军的弓术熊耀自问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
我暗道夜鹰必不在熊耀佩服的人中,但他当下最痛恨的人里或许夜鹰可排第一号。眼见又一批宾客走了过来,我也借机脱出人群。
长出一口气,口饮沉香涧仰望皓月四周的千千晚星,还没重拾起信手可得的闲适心情,耳听“哎呦,夜将军!”的熟悉话音传至。
随声音传至韩厚匆忙地小跑着过来,他微喘道:“夜将军好悠闲啊,不像我就是个跑腿的命。”我微笑调侃道:“韩兄被人当壮丁拉来干活吗?”
韩厚苦笑连连,叹道:“何方也在手脚不停地忙着理茶。唉,韩某更是命苦,被人指派来指派去,端茶送水。”
我兴奋大叫道:“这是风尖?”伸手夺过韩厚手持托盘里的茶壶,不理他的惊慌反对,哈哈一笑,把壶中茶一口灌光,在他恼怒的叱责中大步走出。
一入口,便微带遗憾地知道这是喝过的春风尖,含着它,猛灌口沉香涧,混合着咽入喉咙,煞时五味杂感涌上心头,仿佛是身经千万种激荡魂魄的感情重又回到心间,身子不能控制地打个摆子,舒然举步踏进月光。
漫步花园便像走入了一幅美丽的画卷里,风荡碧波,夜色摇落水上,洲渚上的亭台楼阁与银月在湖光里交相辉映,粼粼潋滟,绚丽多姿,小桥流水掩映于枝青叶秀之中,目光直透出去,层叠美妙回涌到眼底。
薄漫的水汽随身畔绕过的浅水,淡笼在水榭回廊、花木静波之上,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醉人的夜色就似一只有魔力的手,点拨得四下景色似真实幻,双眼开合,恍然入梦。
脚下不停与伙伙步至的官员打过招呼,任由身行飘荡出去,眼见在灯光弱处,兴悦喧哗的宾客当中宁立着个秀致的婢女,正巧笑倩兮地看过来,我好奇地走过去,她眼见我步近,轻柔道:“夜将军请随我来。”
头顶着被咬掉小半口的月亮,随在面前婢女身后,心中一点也不在意将要被带到哪里去,举步走过一拱小桥,沿水边石栏缓缓前行。
在水的另一方,空灵秀丽的鹿灵正悠然自得地凭栏下望,身旁的云庭和剑九霄正指点水中嬉戏的鱼儿,对她殷勤大献;顺雕石栏杆视线平移开来,虎灵头戴可爱造型的虎皮帽正与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袍,样貌甜美的少女谈天,两个少女悠闲地悬空坐在栏杆上,小腿轻轻摆荡,唯一与恬适的气氛不和的是那身着宝蓝色长袍的少女秀眉淡锁,面带丝愁容。
更远处,千回正嘴唇翕动,指天指地的胡说着什么 ,旁边言不覆和三个公子哥也不时补充一句,听者是两位背对我的女士,两女都身穿艳丽宫装,虽看不见她们的相貌,但观其背影显现的曲线玲珑有致,但猜与这诱人的窈窕身段相配的,也应是生得如花容月貌搬的俏脸。
那婢女把我带到坐落在花木幽深之处的亭中,一片宁静飘落下来,四下的喧嚣像远远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亭子里静静立着个娇小身影,披着个黑色斗篷盖住了脸,借枝桠间透来的微光,眼见斗篷笼罩下漆黑一片,看不分明。
那婢女轻柔道:“这是我们家贞儿小姐,想和夜将军说几句话。”说罢,悄然转身下得亭子,走远。
我心头迷惑这庞宣今夜过门的小妻子应是从未见过夜鹰,却为什么把我约到这个僻静的亭子里?试探开口问道:“贞儿小姐找夜鹰有什么事?”
娇小身影沉默不语,半晌无言。
我在等候中纵目四顾,头上是密布的枝杈树叶,已看不见月光,四周枝桠间透出斑斑灯光,却宛若点点繁星,我心头升起许久难觅的温柔,只想面前真假难辩的苏贞儿不要开口说话,让这一刻的温柔感觉持续下去……
娇小身影突地扑了过来,我大骇中也未躲避,任娇小埋入我胸膛,发觉怀中人伸出臂弯紧环在我腰间,惊问道:“你是真的苏贞儿小姐吗?”此时若有人来到,夜鹰当真百口莫辩,而且这更或许是有心设计的圈套!
四面环视,入眼点点星芒,一片宁静。
黑暗中软玉温香在怀,我周身泛起一阵消魂蚀骨滋味。
卷三转折第三十五节宴苏府
怀里忽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娇笑声,紧贴我身的柔软躯体不停地颤动着,松开了环绕,也抖落掉头上的斗篷。我低下头,微光里先入眼的是修剪整齐的留海,然后是长长睫毛掩映的两弘秋水,最后是秀挺鼻子下正哧笑的两瓣红唇。
我气苦地推开怀中玉人,大叹道:“夜儿小姐这种玩笑开不得,夜鹰的魂儿险些都被二小姐吓走哩!”
柔夜辛苦忍住笑,后退小半步盈盈一礼,怡然道:“是夜儿错了,夜儿给鹰哥哥道歉。”旋又饱经沧桑般地叹息道:“男人真如雨晴姐姐说的那样,经不得一点半点的诱惑!”
我暗叹女人不管多大都是瞬息万变、不可捉摸,刚她自己耍弄小计策得手,现就埋怨夜鹰不该贪便宜上当。我摊开刚下意识围拢的手,耸肩道:“你和你雨晴姐姐的感觉都做不得准,世上哪有男人能经得起这似天仙般美丽的召唤?”
柔夜翘起小嘴,黛眉却甜蜜地向上扬起,娇嗔道:“蠢得像黑熊精的人才会相信你的谎话!”忽神情有些忧愁地道:“其实苏贞姐姐心里面喜欢的是常行,她勉强和庞宣在一起怎么会幸福啊?”
哪曾想到常行一个小小千总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先是有小家碧玉似的孙宛如,现在又多了个富家女苏贞儿,我心下有些啼笑皆非,想起常行那夜视死如归的骁勇,却又有些叹息,对柔夜的疑问心里面早有答案,却不敢说出。猜测道:“那苏贞小姐不是在听闻常行的死讯后,才做出嫁到庞府的决定吧?”
柔夜已抛掉忧愁,骄傲地昂起俏脸,当自己如万事通般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庞、苏两府联姻是早就定好了的。”
我心里巴不得庞宣早日完婚,这样他就不会明里寻夜鹰的不快,暗地里夜鹰也不能寄期望于飘渺无情的命运会动起恻隐之心。
此时鼓乐声隐隐传来,柔夜兴奋道:“宴席开始啦!”温润的小手拖来,拉起我便向主宅行去。
从花木幽深之处转出,我对柔夜随口编个理由后撒腿便逃,现在还不能做众矢之的般和她并肩进入。在被夜色笼罩得如梦如幻的花园里转悠了小半圈,才施施然地迈步进入大堂。宾客们应是到齐了,容得下千人的大堂里甚少有空位,甫一进入,我就把一切尽收眼底。
酒席共分四进。
在大堂的最里龙凤玉雕后,对着正门只有一席,一青年男子身穿大红绣龙袍子,方正的脸孔棱角分明,颇为英俊,双眼目光精湛,眉宇飞扬,他应是素有恶名的庞宣了;他旁边端坐的样貌甜美的少女应就是苏贞,她身穿制料华贵的宝蓝色长袍,正是刚和虎灵在栏杆上望水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看着苏贞面容上挂起的甜甜浅笑,联想起刚她愁眉轻锁的样子,心下竟生出她是在强颜欢笑的怪异感觉。
再往下便是主宾的席位,从左向右依次排开;最右边是淡笑的柔情独坐一席,他旁边有个空位,应是留给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城主;挨着柔情的席位上流流弩孤坐在那里,神态自若,自斟自饮,似对自己明显被人晒在这毫不在意;再往右是庞若和庸仁并坐一席;接下来便都是四人共席,柔日白、风非云、居无庐、时雨晴、复横、春水流等金陵大员接连坐满了顺延的四席;行无踪单守的最后一席空着三个位子,却是不知留给谁。
我用目光搜寻主宾席,发觉落眼的都是熟悉脸孔,柔月白应是没有到来。
剩下散满大堂里的便是普通的客席。排列错落有秩,越靠近大堂里便越是地位高崇,宾客们分派落坐,壁垒分明,复言、连开、云中叹、熊耀等都坐在前头。大堂中当空出一大片空地,显是供歌舞表演之用。
大门两旁现多出两列乐师,正起劲吹奏着,鼓乐喧天,气氛热烈异常。我注意到队列中的几位女乐师虽年纪已看来不轻,但人人风韵犹存,颇具姿色;那余下的男乐师也鲜衣正容,显是事前在金陵优中选优,精心挑选出来的。
数百个姿容不俗的侍女如彩蝶般穿插各席之间,平素里难得一见的贵妇贵女今日也都盛装出席,目光扫过,杏眼桃腮、薄裙罗裳,还有曝露空气中的酥胸粉臂、雪肤玉肌,引人过眼一热。
在这喧嚣热闹的氛围里,最引全体宾客注意的是鹿灵、柔夜等金陵众骄骄女围坐成的一桌,她们七八个人吸引了宴席上大部分男士的目光。我的目光也投注过去,心里却暗暗嘀咕夜鹰究竟要坐哪里,刚已发觉这个大堂排坐等级有序、壁垒分明,可是不敢随便找个空位就坐下。
正在犹豫不定时,柔日白看见了我伸手招来,同时行无踪也站起来,大声唤我过去。大堂里的宾客似才知我是金陵新增的将军,纷纷注目过来,我不想自己会坐到主宾席,便正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忽地一朵蓝云飘入视野,身穿蓝色宫装的鹿灵俏立在主宾席前的红地毯上,秀容上溢漾着自得的笑意,眼眸却恶狠狠地盯视过来,转过身对柔情盈施一礼,我看得心头大叫不好,却也无可奈何,只听她脆声道:“恳请王上恩准夜将军与鹿灵换坐,鹿灵有几个关于弓术的问题要请教行将军。”
鹿灵那一桌都是待嫁的贵小姐,她话一出口,我立时感觉背后冰凉一片。
在我视野落处,苏贞儿大有兴趣地看过来,多留意了我几眼;庞宣却是双目冰冷,深含嫉恨之意;鹿灵的父亲庸仁潇洒好看地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断了我最后的希望;行无踪、居无庐、复横等人也不仗义相帮,做了爱莫能助的手势后都转过头去,让我恨得牙痒;柔情似也对这刁蛮的鹿大小姐没有什么办法,当即点头应允了。
我惟有硬着头皮向众贵小姐走过去,大堂里的目光齐聚过来,自然是恨意居多,让我感觉几步的路程在此刻变得极其漫长。心里暗叹美丽还真是厉害的东西,向行无踪问问题如此烂的理由却被大家都认为是天经地义般自然,包括我自己竟没人去反对。
现在夜鹰应是金陵众男士人人嫉恨了!
如万刀射来的目光里入席坐下,在身左柔夜指引下毫无记忆地与同席贵小姐一一打过招呼,却在脑子轰然一震后,赫然发觉水千月就在坐在身边,灵秀魅惑、俏眼含梦的水千月给了我这个世界最大的震撼,刚进来时因她背对我,竟没有发觉。
柔夜满脸兴悦地越过我的身位与水千月轻声笑语,我正襟危坐不敢乱动,发觉席上双双眼睛看过来,眼角余光中身旁水千月秀眸也不时盼来,我嗅着盈鼻的幽香,泛起阵阵消魂的滋味,心下竟有些感谢鹿灵的捉弄。
此时乐声忽止,苏无同清清了嗓子站了起来,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大意说道在婚宴前先来味席前甜点,请得十大歌姬中最神秘的袖珍美人玉无暇歌舞一番。
他说完坐下,所有人目光齐聚门口。
悠扬的乐曲再次响起。
在众人的期待下,一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踩着轻盈地舞步飘入,如穿花蝴蝶般和着曲调踏起充满节奏感的步子,从各个敞开的大门汇合到厅心,轻歌曼舞起来。
这群舞姬都应是十八、九岁的最好年纪,个个容颜姣好,体态优美。各种色彩的轻纱掩映着内里无限的春色,玲珑浮凸的曲线若隐若现,加上柔媚表情和甜美的歌声,举手投足间悦目诱人,极尽声色之娱。
我在众贵女夹绕中扭头观瞧,气息也不敢大喘,也不知主宾席上行无踪等那些老奸巨滑之士表情怎样,会否经得起诱惑?面前各席中众血气方刚之辈都看呆了眼,眨也不眨,仪态却都守得很牢,没有口涎流出。
此时身左忽传来柔夜的轻哼,她贴着我耳朵吐气如兰地道:“鹰哥哥觉得她们跳得美吗?”我装做愕然道:“谁跳的很美?”
众贵小姐都在做不想观瞧的不在意状,竖着小耳朵偷听得我与柔夜的谈话,都似寻到不看的好理由般兴奋地转头过来,齐齐轻声打趣于我。
柔夜也嗔怪我几句言语不实后,傲然一挺娇躯,自得道:“若要夜儿跳,不知要比她们好多少!哪天夜哥哥想看,夜儿独自舞给你看。”天真可爱的虎灵也转过头来,轻声补充道:“是啊,是啊,柔夜跳得很好呢。还有,千月姐姐也跳得很美呢!”
水千月笑吟吟地看过来,媚笑道:“夜将军,想不想千月舞给你看呢?”
我但觉心头一紧,大叹道:“能与众位美丽的大小姐共坐一席便是夜鹰今生最大的福分了,至于能否欣赏到精妙绝伦的舞姿,夜鹰连想都没曾想过哩!”
传入耳的乐声忽变,旖旎平缓起来,我亦借机扭头回去,为了夜鹰的小命着想,坐在水千月身旁就让我心潮澎湃,再也不能和这专魅惑人的精灵说话了。
大堂的正门悄然闭合,舞姬们像一群色彩绚丽的蝴蝶般飘飞汇合厅心,载歌载舞地向正门奔了过去,拉着幔粉红色的绸缎把正门围供而起,就如闪闪群星恭迎光华万丈的明月。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过去,期待袖珍美人玉无暇的出现。
卷三转折第三十六节醉酒乡
乐声倏停。
正门悄然被拉开了,大堂里顿时寂静一片,只能偶尔听闻因紧张而变得微粗的喘息声。
这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踩着轻盈地步子,拖起绸缎向大堂中心舞去,就像飘来一片粉红色的云霞。
在所有人摒气静声的期待里,玉无暇的歌声透过绸幔绕满整个大堂。
声音清纯甜美得不含半丝杂质,没有任何乐曲伴奏倒反衬出歌声的清净空灵,使歌声铺满的大堂里都沾染上飘逸出尘的味道。
歌声优美悦耳至极,让人忘记分辨唱出得是怎样一个动人的故事,眼前只是浮现出一副副美丽的画面。是清泉流溪荡过岸石激溅起朵朵浪花的声声脆响;是夜风吹拂动垂柳,在晚霞里的簌簌低吟;是缤纷落花点开秋水上圈圈涟漪的呢喃……
我被歌声引出浑身空畅的快意,希望她可以一直不停地唱下去,暗赞玉无暇的歌声可以动听至引人入境,真不愧为大陆上的十大歌姬之一。同时怀疑她若是在我们的世界里讨生活,必是繁忙的超级明星,怎会有空长留在这梦幻的世界里。
联想起见过十大歌姬之首的云素,心中切盼她在明日比武大会上的出场。
歌声忽歇,大堂里陷入绝对的空寂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耳畔传来声长长的叹息,转头眼见柔夜迷醉的双眼,只听她喃喃道:“夜儿从未听过如此美妙动听的歌声!”她发觉了我注视的目光,嫣然一笑,悄声道:“歌声太过悦耳动听,害得夜儿都不知刚玉无暇唱的是什么歌词呢。”
水千月秀容转来,轻叹道:“应该是到此就结束了。千月在中心王城听过一次,玉无暇便也是这样用绸幔遮挡着来去的,叫人看不见真容。”
众人渐渐从陶醉中拔身出来,纷纷交头接耳轻赞起玉无暇至清至美的歌声,大堂中心粉红色的云朵却没如水千月所说的那样飘走,微微鼓荡着没有移动。
三十名歌舞姬突地齐齐娇吓一声,扯碎绸幔,片片粉云飘落后,现出一个手舞双剑、身姿玲珑剔透的美人。
她年龄应在二十许间,美目烟波流转,四顾俏盼,黛眉秀鼻,樱唇如贝。最诱惑动人之处是刚听得她空灵出尘的歌声,和现见她俏脸洋溢出的纯真若不懂世事的仙子般的气质,使人生出膜拜守护她的心情;而她眉宇间滚动的妩媚风情,身姿的娇小与玲珑浮凸配搭得修合有度,应大则大,应小则小,却让正常男人见后都生出纳作私宠、恣意挞伐的想法。
两种互反气质相合叫玉无暇生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相比之下,厅内众姿容不俗的歌舞姬登时作了围拱她这轮明月的点点伴星。
大堂里包括我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见到玉无暇的芳容,全都摒住呼吸,凝神望瞧过去。
鼓乐声适时彻响起来,激越铿锵,隐隐有杀伐之气。
这十大歌姬里最神秘的玉无暇挥着手里系红绸的双剑,舞动起来。
她身穿的天青色襦衣裳袂飘飞,上用亮线绣出的花鸟在通亮的灯光里熠熠生辉,她每一个动作无不轻盈飘逸,又劲又美,演尽了女性的娇媚和飒爽英姿的威风。
灵秀清纯的玉容使她宛若落入凡间的仙女,浮凸有致的娇小身形又舞动出热辣的魅惑力,我也看得心神皆醉,暗忖她的美丽或不如坐在身畔的水千月,可她成熟妩媚与娇小清纯糅合出的特异风情却也是水千月所没有的。
随众歌舞姬和着鼓乐声发出的整齐娇咤声,玉无暇舞动充满活力和动感的身姿,用双剑洒出点点星芒,一层层扩散出去,随着青影的飘移,像是罩似真如幻的剑纱笼着大堂的中心。
剑纱一收,玉无暇娇咤着持剑跃到空中,旋起衣袂,像是团燃烧的青色火焰般在半空中连续翻腾后,稳立在红地毯上,高挺的胸襟微微起伏,俏目霎也不霎地看向主宾席
鼓乐声亦同时停止。
所有人应都被她倾倒,沉静了半晌才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玉无暇在千许人的注视下忽移向主宾席,双剑如游龙般画向主宾席上的酒桌,众人愕然顿住喝彩,却见她像青风一样拂过整个主宾席,最后停在庞宣和苏贞席前时两剑身上各现出一杯酒,玉无暇双剑分挑把酒送出,又化做阵青风刮回到大堂中心,对着主宾盈盈施出一礼。
众人这才明白这神秘美人的奇巧用意,都又由衷鼓掌喝彩起来。
庞宣哈哈朗笑打断喝彩,携苏贞长身而起,大声道:“庞宣借无暇小姐送来的美酒,敬大家一杯!”苏贞也随即对众人祝酒,神情秀致娇憨,声音清脆悦耳,少女特有的矜持娇怯自另有一番动人滋味,倒不逊于玉无暇的特异风情。
宾客们喝下杯酒应和,场面一时热烈起来。
玉无暇环身再福一礼,随围拢过去众歌舞姬悄步向后倒退着行出。我暗叹这神秘美人心智不凡,刚一翻精巧施为下,不但给众宾客留下深刻印象,还烘托起喜宴上的热烈气氛。
“玲珑小姐请留步,喝下柔情面前酒后再走,如何?”柔情平和沉缓的声音忽地响起。
歌舞姬环绕中的玉无暇娇躯猛地一震,停了下来。我发觉柔情的话里有话,转头向主席看去。
柔情缓缓转动面前杯酒,悠然弹出声脆响,微笑道:“今夜耀星袭月,应是偷袭作乱的最好时机,无暇小姐是否也这样认为?”玉无暇听后花容变色,微低下头,再抬起时表情已是淡然自若。
所有人都感觉出柔情话里的异样,具讶然看向柔情和玉无暇。我却注意到流流弩和庞宣面上惊容一现,庞宣低下头去,流流弩却又随意地自饮了一杯。
柔情端杯酒随意挥了出去,酒杯幻出道虚影,急迫入一旁的龙凤玉雕中,瞬息间都化做齑粉散落飘下,无声无息间,柔情也借这一随意的动作让大堂里陷入冷冽的杀气中。
我心下凛然,原想柔情只是个深有谋略的商人,不想他本身的能力竟这样深不可测,怪不得参商会认为有人去行刺他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柔情淡淡道:“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随意翻动,这杯酒和龙凤玉雕既有人动过,便不要了。”转首目光看向敞开旁门外的夜色,喟然道:“世事变化无常,往往出人意表。今夜苏府风清月明、景色美妙,我们却陷落此间争斗个不休,让人心生无趣,更可笑的是参与争斗的人都认为自己将会成为胜利的一方!”
玉无暇神情依然清冷自若,用她美妙动人的声音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无暇太冒失了,也看走了眼呢。”
柔情轻轻一笑,道:“你走吧,柔情此后过往不究,这苏府也无人会阻拦你,无暇小姐自可放心。”
玉无暇深福一礼,悄步走出,片刻间这群三十名歌舞姬和那两列乐师也走得干干净净。柔情微微一叹,自取来一杯,怡然自若地浅饮一杯后,便目视正门,默然不语。
柔情轻描淡写的施为让大堂里气氛陡寒,众人的表情各异,却都不敢开口打破寂静,不时传来有人因紧张而发出的轻咳声,倒让这个喜宴的氛围越来越紧张。
主宾席上的人都很安然,庞若竟开始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春水流和时雨晴也都是无法无天的样儿,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咬着耳朵说悄悄话;柔日白、风非云、复横、居无庐等人都怡然自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庞宣和苏无同表情都很古怪,不知是对喜宴被搅乱的愤怒,还是对难脱其咎的恐惧;流流弩却很悠闲,好似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最难受的就是鹿灵了,在行无踪身边坐着的她似极不舒服,秀眉紧蹙,想来她现在心里一定非常后悔和夜鹰换座。
余下普通客席上的众家将和普通官员们都神色凝中、目不斜视,偶尔会有忍耐不住的官员向主宾席上偷瞄一眼,让人看得大为有趣。
我正悄悄环视全场,突觉一个温软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袖,微侧头眼见柔夜神色小心翼翼地把小脑袋探向水千月,轻声问询这发生了什么事。
水千月仍是风流秀逸的恼人样儿,飘了我一眼,轻声道:“你的鹰哥哥定是知道的,不若你换成他再问问看?”
随柔夜清澈的眼睛来,席上双双美丽的眼睛都看过来,显是众贵小姐刚不小心都听到了水千月姐妹的谈话。我暗叹口气,做无奈状道:“应该是没发生什么事,这只是王上在送玉无暇时多说了几句话吧。”
柔夜轻哼一声,显是不信。余下众贵小姐闻言也都撇着嘴转过头去,水千月则是在转头前,多失望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头一热,直欲把自己所知都说来,最终长叹口气,暗自打定主意把见水千月便逃作为准则谨记心间。
我其实已把此事猜的七七八八,黑熊精团和胡狼真的联手了,兽人大将奔雷截获的那车火油也应是黑熊精故意为之。
黑熊精故意散布出消息,让金陵王相信它们会在比武大会正日来攻,其实它们真正的杀机应是选在今夜,由玉无暇在柔情杯酒中下毒让金陵城内失主脑一时,而趁机做乱破坏城防,而黑熊精的大军若按夜鹰所想,现应已开拔到城下。
至于那龙凤玉雕应本是柔情送的贺礼,被掉包成内装迷烟之类的东西吧。
柔情现在应在等对这些计策做反击的消息,龙渊不在,应是借下午马乱而调大军出城了。
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放过玉无暇或许是因她有无数条命,而仍让流流弩和庞宣仍悠闲地坐在这里,夜鹰却左思右想没弄明白。
现在想来刚行无踪告诉我小心王上的暗示,只是一个被我转眼就能看破的便宜人情罢了。
反击的消息并没让柔情久等,随着一阵豪放的大笑声,身穿猩红长袍的龙渊大步跨进来,朗声道:“很遗憾!赤石堡全毁,无一活口!”
随后挺拔如山、军服似雪的安西也来报刚城内作乱者都已缉拿入狱。
我忽明白了柔情联合龙渊这翻做作目的是震慑,为的是比武大会期间的平安,可叹黑熊精自己拱手把机会送来。
或许胡狼大将流流弩根本没和庞宣走在一处,或许胡狼本就没和黑熊精暗结同盟。
此后宴席照常进行,气氛依然热烈,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竟似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只是宴席上没有那些公子哥参加就完美了。
云廷、千回、芙蓉楼个个眼带深刻嫉意地过来拼酒,夜鹰纵有好心的二小姐帮忙也挡不过车轮战术,不得不中途退席逃开。
夜风摇动树影,也吹面拂来,我在月色下压住翻涌的胸腹,从苏府晃出向太子爷的将军府踉跄走去。
酒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卷三转折第三十七节畅怀雨
夜之女神伸出她深含魔力的手,撒出张墨染的薄纱,笼罩得近处远处的世界如梦似幻。信步纵意地走在苏府门前护卫森严的街路上,喧嚣的人声远远的从另一端传来,听不分明。夜色变得迷朦与幽深,仿佛隐藏了亿万年来的奥秘,人类追寻了千百世却不得解。
时明时暗,日出日落,四季的轮转更替,到底有谁可以说出这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我们可以看到春花秋月,可以感受到夏热冬寒?或者我们便处在无数个迷局当中,生与死这两个永远无法开解的难题矗立在两端,而命运又牢牢地锁死了时间。
一生的难挨光阴,我总得找些有趣的题目去解吧?
刚柔情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的意态仍留在眼前,水千月仍拥有随时让夜鹰心动如飞的恼人能耐,这便是两座仰之都望不顶的高峰,命运既然给我机会看见它们,那便让夜鹰大步跨过去。
浓云渐漫过银月,刚朗朗青青的天空现已半明半暗,分界线是道七彩斑斓的云边。头上的光影投射下来,使脚下的大地也变成界限分明的两个世界。
夜风摇动树影,胸腹内气涌翻腾,摇晃着身体走出府卫守护的大街,向身旁一棵大树走去。浓云的阴影追上了我的脚步,苏府门前街路明亮的灯火反映得临街有些幽深,心里打了个突,旋又觉得有些好笑。
随渐强夜风摇动的枝桠阴影有些怪异,其中有几道阴影静停不动,心里暗笑头顶的树冠中一定有人埋伏在内,目光穿越街路上错落往来的行人扫视出去,又发现了数道怪异的阴影。
我知道此次埋伏一定是针对我而设,凭直觉感受到随我步近头顶的杀气汹涌而出,不过这个小杀手的身手应和我当初再回小狼山的时候差不多,还没学晓隐含杀机。而设计布局的人也非常愚蠢,夜鹰坐车而来,又怎会徒步回去?太子爷车队的护卫甚多,哪里有机会将我杀死。或者他足够聪明的话,就会在太子爷的将军府前,最好是东城门外的长草里设下埋伏,那才是刺杀夜鹰最好的地方。
已是将军的夜鹰非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杀手,若在金陵一击不成,他们便再没有机会了。
微带寒意的劲风冲背刮来,夹带的碎叶胡乱地拍在脑后,我喃喃地道:“……也许快要下雨了。”单手扶着树干,重心微下压,余手探入怀里握住了冰寒的中军刺。
脚尖发力点地,点火光石间身体没入树冠枝叶深处。
在身体“嗖”的与枝叶摩擦声中,我同时看见张错愕惊慌的脸,中军刺自怀里与他喉间画出道暗芒,瞬息后我已回落到地面。他喉咙激射出的血线,自我头颅上飞过,在眼角余光里一留线光痕,随即入眼热闹喧嚣的街路依然。
我脚下不停,纵起身行飞逸而去,在面前行人脸孔没变成惊愕前,身体清风般从那行人身侧拂过。回想起刚瞬杀的那个杀手的手里竟握把长击刃,不禁哑然失笑,心里一痛中忆起雨夜在长街被击杀的黑宝,相较之下,这个布局杀夜鹰的人与庞宣的家将简直是天差地别,想来杀手城主参商的话真没说错,以杀手生涯为人生目标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断躲闪过迎面行人中,身行快速掠过那几道怪异的树影,背后恼怒的咤吓如期传来。我不紧不慢地隐入人群,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也尾衔传来。没想这几个人是如此大胆,失笑中把他们偷带至衙门的想法一现,随即便打定主意向最近的城门奔去,只被衙门监狱关个三、五个月太过便宜他们了。
阴云已遮满了天,却没让火光通明的街路多添一丝幽暗,在提纵中回望了几眼,发觉尾随的都是些陌生脸孔,也不在意,转出城门,加速奔袭了一阵后,便伏下身,隐藏在长草丛中。
长风越来越烈,呼啸着卷乱头顶发丝猛刮而过。
在微明的视野里回望来路,满眼是长草组成浓墨般的海洋,起伏不停。数道脚步声清晰传来,随即眼见几个黑影停在不远处,却似在纵目四顾,停下不前。
“喀嚓!”身周亮如白昼。
闪电像光剑一样划过黑蒙蒙的天空。
“轰隆隆!”
随着一阵惊天闷雷,覆盖整个草原的大雨倾盆而下。
我心里一叹,却是喜忧参半,他们或会因为这不期而至的雨而放弃追杀,不给夜鹰屠尽的机会回城而去;喜的是他们可能提前回去再订计议,让夜鹰可以找寻到主事者。
雨水模糊的世界里几个黑影动了,返身奔出,我起身悄悄蹑尾回追。追至能遥望金陵辉煌灯火时,突地传来阵马蹄声让我停下来。
远远传来几声听不分明的争吵声,跟着马蹄声再起,急促踏近。
一道贯连天地的闪电直落到草原上,视野里的白痕一停而消,我亦借此看清了马上人,裹着疾雨弹身袭去,那张见我来袭而瞬息愤怒转成惊慌的脸,正是许久未见的霸剑!
我哈哈一笑,那夜在中心广场差点将我刺死的人应就是他,也应是他主使了这个愚蠢的刺杀计划。
“嘭!”的一声。
我裹胁着大力一下将他创落马下,他刚欲挥起身带的宽锋长间,却因自己的错愕终比我慢了一线。
我动作不停,右手中军刺瞬息挥向他喉咙,霸剑伸出大手便抓,中军刺无阻地破入他的手心,却无法在刺入喉咙。
霸剑咬紧钢牙,对刺破大手激射出的鲜血看都不看,目闪寒芒,一边余手奋力拔剑,一边用头猛劲撞来。
我悬空无法躲闪,拼着巨痛硬挨了一记后,和他在空中纠缠着落到地上。我与他在雨水浸漫的长草里翻滚肉搏,周身传来泥水灌入的感觉,进入身体的冰凉与湿滑让人极不舒服,挡开他几下笨拙的攻击,膝盖借翻滚的力量重重地顶上他柔软的小腹。
微光里霸剑面色痛苦扭曲一下,满脸狰狞的闷哼一声,破口大骂起来。我把手探向宽锋剑把,借他大声吓骂,气息一破时夺过宽锋长剑控制权,顺劲划过他的喉咙。
随即我双脚劲点,顶着直击而下的豪雨跃到空中,躲开身下那道猛射出的热血。
一跃起五六丈高,接天连地的大雨弥漫着我的眼睛,四周模糊的黑暗无垠无际,无可抗拒地投散到世界神秘的边缘。
刚灭杀生灵引动的体内噬血心性,和这充满天地的豪雨让我忆起曾经在黑宝背上,灵通自然的奇妙感觉,让心内涌出怪异无比想法,仿佛这一刻我便是雷神降世!
身体似倏然拔高至天顶之下,乌云似乎都被踩到脚下,随心头明悟引宽锋剑斜指向天。倾力长啸一声,如龙吟深谷,声震四野,久久回荡在大草原上。
啸声歇,天地突地一白,一道电火劈在手引宽锋剑上,激荡滚涌的电流,瞬息把整把长剑殛得迅猛颤动、电星四射,回环流转着再而整把剑给包裹在电光里,在漆黑的夜空里,望之便是条攀剑怒卷的光龙!
一阵猛烈的灼热迅猛刮来,随即光龙翻卷扭曲着缠绕在我身上,满眼都是刺目白亮,再看不见他物。
我两手高举起电流回转的宽锋长剑,电光从身体倒流而集中到长剑上,大喝一声,借下落之势,双手持宽锋长剑倾力劈下,只听惊天动地的轰隆一声,脚下大地劈出条两三仗长的深坑。
湿草混着泥土四面激射而出,双手紧握的宽锋长剑只余剑把,剑身已片片破碎。
霸剑刚所跨的骏马已被震毙一旁,他的尸骸正处深坑所在,消失不见,视线落处深坑边缘仍有滚流的电火,兀自“劈嘶”做响。
我随手扔脱剑把,把中军刺放入怀里,负手挺立在毫雨中,此刻草原天地都在似汇涌到心头,这个世界不再变化难测,一切宛如就在手中。
大雨渐渐转为雨丝,天空又恢复碧蓝的颜色,晴空如洗,星星点点。
明月若隐若现,似浸在水里,广袤清亮的草原在月色里落入眼帘,美丽而又朦胧。
就是这样深刻的真实。
卷三转折第三十八节话月夜
大雨涤尘,洗过的大草原澄澈明净,俏寒的风吹面拂体,在浑身湿衣溻体的感觉中再添股凉意。雨水也洗刷掉了身上的泥痕,只余胸襟上几瓣暗红的血花。
明月斜挂西天,裹挟草地清香的寒爽空气,经鼻子大力一嗅,冲过鼻喉,塞充了整个肺腑,让我精神一振,踏过湿漉漉的长草徒步走回马场。
时候已是静夜过半,别过在大门口守护的陈从,走在演教场上月光凝结成的水面上,看到了一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画面。
雨水涤荡过的夜空,澈蓝而又迷幻,月亮似隐非隐,宛如水中的倒影。
三三两两的寒星分散在四周的天角,晚风摇落伴星,使水月四周阔出一圆蓝亮的光晕,云彩不曾来扰,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歇。
夜儿静极了。
耳畔只余长草海洋波涌来的阵阵涛声,却是轻轻的,像是在安静的水面上投出的圈圈涟漪,反倒让宁静洗荡过我的心灵。
在官署前的凉阶上,柔夜和孙宛如正在夜话月空。柔夜不知正在谈什么让她小脑袋遐思的深奥趣事,她粉白如莲藕的手臂伸向夜空,素手指点着天角的点点寒星,秀美的脸庞像是嵌进了天空,在月色下脸上的皮肤如凝脂般洁滑柔亮;孙宛如双手拄着尖巧的下巴,蜷膝而坐,侧耳细听,俏脸上蕴涵着最美的梦幻。
两女似彻底迷失在苍穹秘不可测的美丽中,竟没发觉我的到来,我走过去,手指压上嘴唇,示意官署前的护卫禁声,坐在离二女不远处的微凉长阶上。
透湿带寒的将军服没有夺走我丝毫安逸的情怀,鼻嗅轻风荡来的幽香,一时心神具醉,只想就这样永恒下去。
这个梦幻的世界就是让人实现梦幻的夙愿。
可是这一切是真的该有多好?
马场便是夜鹰的家,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将终老在这里。
身畔便是我的娇妻美眷。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多好!
让眼前这一刻将我彻底迷失。
千回的脚步声踏破了寂静,随两护卫的轻声问好,坐看夜空的两女也从迷醉中摇醒出来,转头看去。千回清朗一笑,歉然道:“夜半无人私语时,此时无声胜有声。千回真是失礼了,扰乱了这月色下最动人的画面。”
我伸手相招,示意千回过来坐下。千回洒然一笑,也不推辞,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的凉阶上。
随千回视线移动眼眸的孙宛如忽“呵!”的轻呼一声,显是突然发现了身畔如幽灵般不知何时坐过来的夜鹰。
与我隔着孙宛如而坐的柔夜也轻呼一声,嗔怪道:“夜鹰你刚席半逃出苏府,夜儿还不曾说你,现在你又偷偷地摸到我和宛如姐姐的身旁坐下来吓唬人!”
千回显然还带着刚嫉恨夜鹰和众美同坐一席的心情,与两女隔我而坐的他帮衬道:“这是自然要该打该罚的,我们繁忙的场主不但神出鬼没,还知道在哪里神出鬼没的出现最为恰当。繁忙明显是假的,偷什么窃那什么,哈哈,才是真的。”
我听后苦笑,千回显然是说夜鹰平素把时间精力都用在美女身上,一门心思的要偷香窃玉,在他口里我简直成了人人唾弃的登徒子之流,摇头叹息道:“让我坐在金陵众美丽的贵小姐旁是鹿灵的捉弄,千回大人应该能看出夜鹰是迫不得已。如果千回愿意的话,夜鹰是非常乐于和你换席而坐的。”
千回听后转首另一侧,嘿笑一声,显是他心里认为时光不能倒流,夜鹰更是得便宜还不卖乖,当真非常可恨!
柔夜轻哼一声,抗辩道:“让鹰哥哥坐过来是夜儿的主意呢,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向鹿灵姐姐求来的。”
我连忙向柔夜赔罪谢过,心里猛叹若是那恼人的水千月和夜鹰换坐便好了,也不会心神震颤得那样难受,旋又想到坐在叼蛮的鹿灵身边,夜鹰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想到这,暗暗又再叹一口气。
此时爱羞的孙宛如忽道:“夜将军……”然后期期艾艾地说了数句话。我听得不太分明,却明白她大致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把那夜常行血战至死的经过说一遍。
柔夜却听不下去了,似对孙宛如的羞怯很恼怒,打断道:“让夜儿来说吧,宛如姐姐的意思是问鹰哥哥:常行是否有话捎给她?”
无阻地坐在我身边的孙宛如听后,用力点点头,月色下俏脸上红霞顿消,水亮的眼睛里闪出切盼的目光。
常行死前除了他哥哥没给别人留任何话,我心下却有些不忍心向似对常行大有情意的孙宛如直言,思虑片刻后,把那夜在雄鹰寨前遇袭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却隐下常行所说的让我替他向常重道别的那句话。
这是一个悲壮惨烈的故事,三千人只余夜鹰一人生还,不用我添油加醋,便感动了在场三人。四周一时沉静下来,似乎都被我的话带到那夜血雨飘洒的苦战中。
久久后耳畔传来千回重重的一声叹息,只听他慨然道:“男儿要当死于边野,就应马革裹尸而还,痛快!千回在常行死前没见他一面,真是遗憾!”
我听罢心里微微有些叹息,千回的命有千万条,对他来说尸横战场是可说是痛快,而对命只一次的常行来说,那夜的血战虽是痛快淋漓,却也只有半夜的光阴。
常行手凭长刀,意态酣畅的雄姿现却也只存留在夜鹰的脑海里。
我从月色凝霜的校场上把目光洒出去,停留在天边印在水蓝色天幕中的点点晚星上,也长叹一声。
身旁沉默半晌的孙宛如悲凄道:“我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时的样子,……我给他做了双护臂,当时还在他身上比了比……”
我听到这里便有些听不下去,世人总是对无可挽回的事情痛苦伤心,譬如说凋零的花朵,情叛的爱人,逝去的亲朋,不归的青春……却对逐渐转向失去的事情毫不在意,比方说渐在缩短的人生。
或者是夜鹰太偏激了!
我不也是对轻红的死久放不下吗?还为她又回到了金陵。突然心里强烈思念起那抹淡绿色的身影,她应是对无情的夜鹰彻底死了心,再也不回这个世界了。
孙宛如终哭泣出来,倒在柔夜娇小的怀里,身躯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渐渐平复。
柔夜让孙宛如背对我和千回,用手捻袖拭干了孙宛如脸上的泪痕,推起孙宛如的身躯,指点着头顶清亮的月夜,恬然道:“夜儿认为人生就像一段剧,这一幕是让你哭泣伤心的悲剧,下一幕也许就是让你喜悦高兴的喜剧,我们不知道自己会扮演到怎样一个角色,但有时哭泣,有时高兴,不也是很有趣的吗?”
我心里微叹,用大道理安慰人通常没什么用,往往不如给那人一嘴巴,或是给他一个甜枣来的痛快。心里这么想,却不想面前情景让我看失了眼。
孙宛如在柔夜小手指引下,埋首月色里,双目开合之际,沾带雾水的眼眸满带翘盼神色,仿佛常行的笑容正在星月下闪现。
千回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冷声道:“人生是一段剧没错,不过书写剧本的却是无情的苍天!它才不会管分派给你的痛苦或是快乐合不合理,是多是少。”
孙宛如听后溘然低下头去,眼眸里神色一黯。
柔夜似因自己美妙的想法被人击破,大为气恼,口边也没找到反驳的说辞,怒哼一声,拖起孙宛如向官署里走去。
轻盈而快速的脚步声渐弱,我嘿然看向千回,千回却自若道:“快乐悲伤都是心境,只因我们有情。常行是已死之人,便不应再情衷于他。这个对常行有情的女孩哪天想通了,就不会再伤心。”
我笑叹道:“有道理。”千回仰望夜空,悠然道:“不知夜兄信是不信,我在我们的世界中原是个卑鄙小人,来到这个世界是想重选人生,做一次好人。”
千回转头过来,眼带捉谐笑意道:“夜兄很不喜芙蓉楼吧?可他在我们的世界却是个不折不扣老好人,来这个世界一心想做个坏人,却怎也坏不到哪里去,倒是让人人生厌。”
我哈哈一笑,却没有回言。
千回站起,对我拱手笑道:“芙蓉楼多喝了几杯,今夜千回代他职守寻夜,请夜兄通融。”说完,转身摆摆手,大步走出。
我眼望他离去,静坐在凉阶上,望着近处远处笼着银纱的马场,一直到天明。
卷三转折第三十九节比武会
太阳已从遥远东方的地平线上抬起了整个身子,万缕金色的光芒洒遍了整个草原。
我站在看台的峰顶俯瞰整个金陵,周围的景物在初日的照射下纤毫毕现,反射日光的秦淮河水波光粼粼,远可依稀看清已化成废墟的赤石堡。
刚没有叫醒柔夜和众公子哥,在天刚蒙亮的时候便打马来到金陵,在比武会场往返太子爷将军府取马的路上,便看见城民和东西大陆来的看客聚集的街路上,像漫涌的潮水般向比武大会主会场行去。
在城市的东区到北区,西区到南区,在或宽或窄,或热闹或幽静的街路上,涌出形形色色的看客,他们的来路和居地各不相同,但都从各个支路和巷子里汇聚到主干路上,嘈杂喧嚣着向同一方向涌去。
人潮渐渐都会聚到脚下主会场的门口。
大路两侧身着戎装的军人;身材矮小,却肩抗硕大显眼斧头的矮人;浓毛外露,健壮高大的兽人;英挺不凡,腰别长刃的侠士;身姿或丰满或窈窕,浓装艳抹的妇人;还有三三两两,总在手里牵握不住,奔跑欢闹的孩子;当然还有舞女、戏子、金饰的骏马、华丽的车宇……寒爽的空气里清晰浮动着他们的吵嚷声,显现他们生气勃勃的欣喜脸孔,他们兴高采烈的期盼地交谈着,或是大声戏噱或是低声笑语,话题当然离不开就要进行的比武大会,也离不开今日便会在大会上露面的十大歌姬之首的云素。
所有这些形形色色,吵嚷喧嚣,或坐车或步行而来的看客,像潮水一样漫涌进来,淹没了主会场看台上的每一个角落。大门口那些还没进来的、更多的人叫闹了一阵,发觉无法撼动面无表情的护卫,又都纷纷向中心广场行去,那里有四个传像阵,可以传送比武大会的画面和声音,他们在路上又转眼抹掉了脸上的不甘和愤怒,换上生气勃勃的欣喜表情,笑闹着交谈着相携走去。
位于会场中心的搏斗场是个用大理石铺砌的圆台,在它与看台之间有用法术布结的禁制,防止参赛者在比斗时误伤了观众,禁制是透明的,于视线无阻,正有数是个道士装扮的人在搏斗场的边缘控制禁制的打出和收回。
搏斗场的两边各有一条石路通向看台下的石门,一个石门造型高大华丽,上边雕有四个遒劲的大字:英雄之路,这应是胜利者接受鲜花、赞美的凯旋门;另一个石门简单昏暗,上边还没有任何表明名称的刻字,想来是为失败者准备的。
脚下应已坐满了数十万人,却没有任何满足眼睛猎艳需求的兴奋点。
时候已是深秋,寒冷的风从广袤的大草原上吹来,晓风拂体而过让人周身泛起刺骨的感觉。
人们在看台上坐下来一会后,便在兴致勃勃的脸上打起了寒噤,穿上了各种制料的长袍,有些怕冷的妇人还披上了长绒斗篷,把应是浮凸的身材裹得跟粽子一般。到处都有商人小贩做着买卖,贩卖着各种吃食和美酒饮料,有些知机的商贩竟还卖起了厚厚的羊毛毯子和宽肥暖和的披风。
现在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半高的太阳从看台的一边探出来,把光芒洒进主会场,把面孔转向阳光照射方向,纵是在寒凉的空气里,片刻间在脸上就盈出股暖意。
金陵王拌着各属国的贵宾,后随着众官吏终于到了。其中穿着红袍,身形伟岸的龙渊在人群锋头处最为显眼;与时雨晴笑语的几个金发、红发美女应是从西大陆万里传送过来的,也引我多望了两眼,却是因距离过远,我只能看清楚她们脸庞的轮廓,不过见其妙曼的身形,凭想象在心里描绘出她们细致美丽的五官,以多年经验认定心下描绘出的容貌应与她们的真容八九不离。
柔情率众随从挥起手来,先是前台领头鼓掌欢呼,接续蔓延到整个看台,随即主会场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欢呼声,直到柔情一干人等步入主看台,欢呼声才渐渐歇停。
一个长发如金色瀑布般的女郎却突然跑到我身处的看台来,闲等无聊的看客们随即都“喔”的惊叹一声,不过对面看台传来的惊呼声里显是饱含失落情绪,因为相较之下,佳人离他们更远了。
她沿长阶一路跑上来,怀里不断多出些细碎吃食,看台上所有眼睛都随她轻盈的身行跳跃着,卖给她吃食的小贩应是都看呆了眼,我还没见那女郎付过钱。
渐渐看清她的样貌确是美丽动人,饶是我的眼睛已历阅过众多美女,也看得双目一滞。
女郎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脸庞精致端正有如玉石雕刻,宽广亮洁的额头坠饰一颗红若焰火的宝石,接连宝石的细细银线没入在满头浓密的金发中。一双黑漆漆的灵活的大眼睛,直挺纤巧线条优美的鼻子,嫩白似玉的脸上皮肤,最诱惑人的是那两片见之会起强烈热吻欲望的红唇,微微张开,闪烁着雪白如贝的牙齿,极有动人魅力。
她身披天蓝色绸缎制料的披风,上面缀满了闪闪亮亮的银色小星星,内套着纯白色长狍,上面也细密地织满了小星星,女郎青春健康如雕塑般的身材却是在层层包裹中也难以遮掩,匀称的秀肩,修长笔直的双腿,充满弹性的高耸胸脯丰满得似欲破衣而出,总而言之,她全身上下无一不展现出荡人心魄的迷人力量。
她的出现一下子夺走了所有的眼球,最终她在众女看客深嫉似箭的眼神下满载而去,我暗吁出一口气,已看到有百人蠢蠢欲动想要过去同她搭讪,若她再不走,恐怕要生出争风吃醋的战争,夜鹰迫不得已就要使出护卫比武大会安全的职责了。
女郎的身影隐没在主看台,我也收回目光,也同时收拾心情抛下了刚惊艳的感觉。
脚前的长阶立着一列标直的兵士,护卫看台的峰顶不让看客登上,对面看台也是如此。这是柔情的特意安排,怕让看客门们瞧瞰到可能会在秦淮河上兴起的战事。
此时一身白衫的疾雨公子走上来,说是承太子爷的吩咐邀我去主看台,我恭声拒绝后,疾病公子也未在强求,走过来与我站在一处。
我看着脚下斜延而上的长阶,那里密密实实地坐满了人,他们取出从家里带出的或是刚购买的吃食,一边就着吃食大口饮着酒,一边高声谈笑、欢闹起哄。有几处空地却很特别,都是由一个或数个衣着光鲜的人独站一大片地方,他们身周都有家将打扮的护从,想来是没进去主看台的贵公子或贵小姐。
我忍不住把刚见的金发美女描述了一遍,向疾雨公子问出,他哈哈一笑:“她嘛,她是西大陆的一个出名美丽的公主。”我听罢笑骂一句,这个答案夜鹰自己都可以猜出。
疾雨公子笑道:“夜兄不要恼羞成怒。今夜在秦淮河畔有盛大的焰火晚会,届时不但十大歌姬都到齐,现在金陵有头有脸的都会去,你稍稍一打听就知道啦。”
我听他说得有趣,呵呵一笑,突听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
疾雨公子拱手道:“比武大会终开始了。”与我辞别后,转身走向主看台。
此时眼见从凯旋门走出两列杀气腾腾的武士,一列黑甲,一列白甲,各有一百之众。两列武士向搏斗场的一路行来,都不停地互相对视,纵是我离他们如此远,也可以清晰感受到双方目光的凛冽。
我突地看见白甲武士中有一个身量异常高大,手拖巨大双锋剑的武士,正是熊耀。对列的黑甲武士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头上无盔,披散黑发的骁勇冷厉之人,随我心中涌起的熟悉感,猛想起他便是流流弩身边的胡狼将军。
鼓声倏停,两列武士也恰好走到搏斗场中央,队列中每两武士四目相对,面凝霜雪。
一切都顿时静寂了,观众的眼睛注视着那两列准备厮杀的武士。我心中一叹,金陵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安排了会前的血腥搏斗吗?
卷三转折第四十节倾命搏
胡狼将军单手抚胸,忽幽雅地深鞠一躬,他身后一百个黑甲战士也齐弯腰鞠躬,这应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情景,场面气氛一时怪异起来。我却有隐隐不好的预感。
熊耀似对胡狼兵士的突然施礼毫不在意,左腿前踏小半步,双手高扬起巨大的双锋剑,目光斜斜睥睨过去。
“锵!”
一阵响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百白甲兵士都面布肃容从背后摘下及人高的方形盾牌,目光具瞬也不瞬的望向胡狼战士。
搏斗场上异变陡生。
整有百道暗芒在观众的眼睛里停留一瞬,箭矢无声,在胡狼兵士腋下画到白甲兵士面前。胡狼兵士应是借弯腰遮掩,自怀里取出早藏好的弩,分射向正摘取盾牌的众白甲兵士。
金陵方面的兵士应早就料到胡狼有此一手,却没想到比斗的号令还未发出,胡狼就如此毫无预兆的射出无声的箭矢,措手不及间,在一阵盾牌与来箭的“坪坪”激交声后,立时有几个动作慢至不及放下盾牌兵士的闷哼传出,随即几朵血花溅开在空中,煞是显眼。
看台上的观众来还不及发出愤怒的嘘声,搏斗场上白影一闪,雄耀手挥巨剑舞出剑花,挡开来箭,向胡狼兵士速奔过去。
与此同时,与百胡狼兵士一同直起身的胡狼将军抬手射出一箭,希望可以凭此稍阻熊耀来袭身行。他身后的众胡狼兵士亦同时挥动右手,换上短小的弯刀,一声不响地向白甲兵士冲去。
“叮!”的一声脆响中,熊耀挥巨剑劈开来袭劲箭,前冲身行却不由一顿。众胡狼战士也在同时奔过熊耀,让他没有机会阻挡住自己的冲势,时机拿捏的毫厘不爽,就像事经过排练一般。若不是我知道金陵与胡狼素有仇怨,我定会认为这是做给数十万观众看的,悬念连生的好戏。
我也借胡狼将军抬手看清了他们发出无声厉箭的弩,那是一个绑在左臂上的短弩,深黑隐光。不知是在箭矢或是弓弩是做过什么改动,竟可射出无声。
两列兵士间的距离不过四、五十步,百个胡狼战士眨眼就奔到白甲兵士近前,却整齐顿下脚步,都又抬手射出一箭,显然这是为了防止白甲兵士从盾牌后探头偷瞧,或也是用箭盾交击的巨大声响掩盖自己逼到近处的脚步声。
白甲兵士此时也动了,盾牌墙的两翼向后弯去,迅速用盾牌回合成一个圆形壁垒。
“叮!叮!叮!”一阵连响过后,胡狼战士持弯刀揉身贴到盾牌面上,推压开盾牌间的缝隙,挥动弯刀向内里劈去,更有数十个胡狼战士弹身跃过盾牌,空中左臂上弩向躲在盾牌后的兵士射去。金陵方面一时危险无比,眼见便是个全兵覆没的结局。
搏斗场上另一侧。
胡狼将军射出让熊耀停步挥剑的一失后,右手拔出腰间刀,曲膝往前窜去,动作挥洒流畅、连成一线,弯刀洒出的光华宛如条银亮的匹带,在模糊黑影凭依下,瞬间贯连起两人间十几步的距离。
刚劈开劲矢的熊耀没有任何时间回护身后的白甲兵士,向后急退出一大步,再拉开与胡狼将军间的宽度,双锋巨剑高扬而起,夹带着破风轻啸向来袭的身影前砸去,不给胡狼将军丝毫近身搏斗的机会。
“当!”
一声清脆巨响传遍全场。
胡狼将军拼命用短小弯刀磕上了熊耀倾力一剑,面布狰容,抬弩对熊耀就是一箭。熊耀双手握剑已再没有任何兵刃防护,更是去力用老新力未生,不能晃动身体躲避,加之两人间距离过短,他面上惊骇一现,全力扭转脖颈。只见射向他咽喉的箭矢瞬擦过脖颈而去,随即他伤及动脉的伤口鲜血汹涌流出,熊耀收剑余手一捂伤口,霎眼间面色已然苍白如雪。
身行已退回原地的胡狼将军显然也伤的不轻,他站稳身躯,却再也抑制不住刚被巨剑震得翻涌的气血,大吐口热血后,面色已若金纸,握弯刀手更是在寒风中不停颤抖着,应是刚顺刀传来的大力已把他的虎口震裂。
大部分的观众却没有看到熊耀与胡狼将军惊心动魄的搏斗,他们眼睛眨都不眨,人人不出一声,早已被两列兵士血光漫射的相拼压得喘不过气来。
胡狼战士绝没想到圆形盾牌壁垒中竟暗藏杀机!
金陵方面的兵士应已猜到胡狼战士会近身相搏,所有盾牌中间都有个小滑门,他们在胡狼战士挨近之际,拉开滑门,探出短匕直刺出去。不过白甲兵士并没有占多大便宜,拌着数个胡狼战士倒地,更多的胡狼战士却凭着野兽般的直觉避开要害,推撞开盾牌间的缝隙,挥刀砍向盾牌后面的兵士。
那些跃到半空的胡狼战士也受到突然出现的箭矢的栏杀。白甲兵士用盾牌阻隔住胡狼战士的视线,偷换上弓弩,与空中的胡狼战士对射。待半空的胡狼战士落地,人员已损失大半。
观众们都看得目瞪口呆,整个看台鸦雀无声。搏斗场上的战士们除了无法抑制地发出闷哼外,在激烈搏斗中不发一声,纵使被人劈毙刺死也是紧咬牙关,默然扑倒。观众中的大部分人显是没亲身观瞧到如此惨烈至极的搏杀,虽都没身处其中,但大多数人都是冷汗滔滔,或是面色惊吓的煞白或是兴奋得满脸通红。
搏斗场上的盾牌墙已四散平倒成一片,金陵方面的兵士虽先用计扳下一城,但在近身混战下终不是骁勇的胡狼战士对手,双方人数渐渐又持平,却是在四漫鲜血泼洒、残肢血尸叠列过后,人数各只剩下二十许人,只是在这一刻半刻间,已倒下百五十名刚活生生的战士。
胡狼将军忽长长大笑,麾下战士受感召都抛下对手撤到他身后。只见众胡狼战士无一不衣带血痕,金陵方面的白甲兵士也回到熊耀身后站稳,亦都身上挂彩,不过两列兵士对视的目光仍依然冷厉,显是活下来的兵士都是经生死淘汰后留下的精英,仍生龙活虎般有将敌人杀死的能力。
熊耀止住脖上血涌,肩抗起巨剑,大喝道:“好!我们重新来过!”
此时面色微慌的徐福寿忽来报金陵各衙口的野马突然被人赶到街路上,惊马四处奔行,闹得城里各地不安,捕快应付不来,只好来求主会场的守军帮助。
我对比斗不舍,却也惟有在叹息中向主看台走去,向柔情请准离开。不想眼望搏斗场上正互相对视的两列兵士,走过寂静的看台,却被迎面走来的居无庐拖着便向大门走去。
我心中一叹,想来居无庐应已请示过柔情,夜鹰也只好抛下对搏斗的关注,去把四散的马儿招回了。
步出主会场大门,兵器激交声适时传来。看来柔情和流流弩都不希望看到平手的结局,也都不发出罢手的命令,任搏斗场上拼剩下胜利的一人了。
抑制住回头的诱惑冲动,心头忽又期盼观众们不要因场面太过血腥,把刚满塞进胃里的吃食都吐出来才好。
失笑中反倒对比斗毫不在意了。
卷三转折第四十一节梨花雪
在主会场大门口,居无庐留下亲从陈争便匆匆告辞。我与陈争赶到一旁的五千兵士驻扎的行在,叫上赵展、李处一、徐福禄,点出两千兵士,兵分四路,分向四城赶去。
我与陈争带五百精兵奔至西城时,那里已经乱做一团。各个巷街疯拥出来的行人、城民都汇集到主干路上,向中心广场冲去,料想大家都认为捕快衙门在中心广场边上,目下那里应是最安全的。
行人疯堵的街路如使我们陷入泥淖,耳畔传来阵阵疯狂的惊叫,混合着被慌乱人群拥挤、踩压伤的行人的大声呻吟,不由让人心里烦躁不安。不得以分出一部分兵士,令陈争率他们维持秩序,并尽力避免人群涌向中心广场,在那里观看比武大会影像的人已如山海。奈何汇涌来的人群如放眼看不到边际怒淘翻滚的海洋,惊天的声浪让人双耳若聋,五百兵士被拥挤散落到人群各处,纵使是大声喝令也只回来一小半到身边。
纵目向西城区看去,那里仍有稀落的人流奔逃过来,远远的可望见他们身后尘烟四起,烟尘里应是从各个衙口汇集到一起的野马群!心里忽想起自己那次力挽雄鹰寨败局,便是因黑宝率野马群轻松踏杀万余名黑熊精。
想起黑宝心下仍有痛楚传来,要是它在自可轻松解了金陵惊马之乱,奈何它被爱争风的庞宣令家将孟良在长街击杀。
回望人多至如针插难入般的中心广场,高声喝令陈争不要再围困人群,把他们都放行到中心广场上。心下也不去管让野马群冲如人山人海的中心广场后是何结局,但总不能便让身周这些渴望逃生的人,被野马群活活地在我面前踏死!
大叹一口气,双脚猛一弹地,高高跃起。
视野里脚下的混乱一览无余,落入眼底的景象却是比那刚搏斗场上的惨烈也不遑多让!惊叫轰鸣入耳中,痛嘶与呻吟声如似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疯狂的人群会挤倒他们面前挡路任何身影,接续无数只脚残忍地蹬踏过去,条条沾红的长衫下摆在眼睛里永难忘记的停留一霎,我再不俯瞰,压下重心,身行往斜下掠去。
我张开双臂依凭风势前俯,如彗星般画过身下惨乱的十数丈空间,片片喋血的画面却难抑地冲进眼帘,饶是我意坚如铁,心神也被震颤得遥遥欲破。
身形撞入烟尘里,迎面一匹棕红骏马直奔过来,劲风细石刮面中眼见它尾随的百匹各色骏马也急奔而来。我身行顷刻飞近来马,单手瞬拍棕红骏马高昂的头,借力空中翻滚一周,堪堪落在马背上。
双手猛劲长勒缰绳,却怎也止不住棕红骏马前冲之势。眼见跨下惊马迷离的圆眼,我毫不犹豫掏出中军刺横割过它长粗的脖颈,鲜血激涌中,不待骏马前冲扑倒,弹身掠起,临空转折而去,片刻间中军刺划开十数匹马的脖颈,也是在这片刻间余马从身边疾驰而过。
马尸接连扑倒声中,我随缓飘下的烟尘落定身行,回望来路,道道斜冲上天的血箭迷离了双眼。仰首溘然长叹一声,奔马终究野性难驯,中心广场上的惨局已无法挽回。
血箭飘落而下,回首眼见陈争放过奔逃的行人,正率五百兵士与野马群搏杀。我身行乍起而缓,众兵士扔掉大半数军士的性命,却阻拦不住旋风般冲过的野马。眼望来路条条尸骸四列,越靠近广场边缘便堆积越密,陈争与剩下的二百许兵士目光四顾茫然,更是站在一道肉酱堆砌的矮墙后。
我缓步踏着湿答答的路面走过去,心下却已分不清刚把野马群放过去,是出于对这个世界生灵的不忍,还是对柔情的下意识报复?心里对生命的定义越来越模糊,虽知面前只是道道数据流,却也不由生出同类殒命的悲戚感。
耳后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接续是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扭头回望,百个红衣捕快拼命跑来,在我身边略一停留问好后,却齐齐侧耳,跟着惊呼着向中心广场死命奔去。[奇qinkan.net书]那里如今早已惊声惨叫四起。
我挥手高喊着让陈争率兵士返身去帮忙,自己却慢慢向中心广场踱去。
忽见天空中光华大盛,纵是耀日当空,也比不下它万丈长芒。
奔过去眼见居无庐静停在广场上空,如墨长发挥洒飘舞,风中白衣烈烈扬起,如玉石雕琢的俊颜上肃穆若神,他双手擎天,以他为中心,万条如银丝的光带笼罩照了中心广场硕大无彭的整个空间。
居无庐突大吐口鲜血,飘散鲜血幻成万点红星打入光带中。光带如受指引般摇摆着,缚向他脚下的野马群。
充满灵性的光带找寻到四下奔逃的野马,扭转缠绕上去,又从缠绕中甩出光带头拈上地面。匹匹野马愤起四蹄挣扎摆脱不得,被光带紧紧缚住。
广场上寂静下来,危机终被居无庐凭一人之力开解。我心里重叹,居无庐,没想你的道法竟是这般强横!
突地一阵长长马嘶传来,广场一角疾飘来一朵红云。奔马身佩金羁雕鞍,那是继黑宝之后野马群新任的马王!
血红骏马霎然驰到广场中心,扬起前蹄厉声长嘶,眼见刚被制住的众野马受感召就要挣脱欲出。居无庐又吐口鲜血勉力分出道光带绕过去,不过他显已倾尽全力。
“唰!”的一声,引我精神一紧。
一把大斧从人群中飞出,直画过红马身躯,血光高扬而起。野马群眼见马王被杀,愤怒地厉嘶着挣破光带束缚,疯狂向它四周的人群奔去。道法被破的居无庐面色煞白如纸,再大吐口鲜血,却已无力再御术。
耳边惊叫再起,绝望地响遍全场,除非有奇迹发生,金陵万马惊变的惨局已无可阻挡。
刚眼见红马被杀,我已隐隐明白了事情的原由。胡狼王真是毒辣,此计或也是那狡猾多智的妖狐想出的。昨夜玉无暇演的那一出戏应是胡狼王故意示出败招,今日野马惊变引至金陵混乱,城防大空,我抬头仰望碧蓝的苍穹,若要进攻,应就是在此刻吧。
天空忽下起了大雪,四散摇落,飘飘洒洒,如絮扬三月,似春风渡开的万树梨花。
雪舞有声,舞动成难以形容的美妙声音。点点落雪沾衣融化,烙入心里,升出股股暖意。刚被惊马带出的烦躁惊慌瞬间消散,代之的是一缕祥和安宁的音符在脑海里跳动。
大雪洒遍全城,却没让金陵银装素裹,雪花碰触即化,贴心熨怀,温暖若梦。
转首眼见传像阵中云素秀容微仰,檀口舒然闭合之间,美妙的音符波动空气,幻起道道曼妙的纹理,四面扩散出去,转而化成片片雪花,从她绣满梨花的拖地长裳上滑落而下。
歌声将我带入了一个人的视角。瓣瓣沾染着爱恋的梨花飘上衣襟,视野行过洋溢芬芳的梨树林,眼见浓绿翠拥的楼宇,转上秀阁,凭窗而望,一只雪白的信鸽点落在窗棱上,红喙间却没有信笺……
我深深陶醉其中,希望刻下淡淡哀愁带出的美妙可以扩散至一生的漫长光阴里。
中心广场的景象又重新汇涌到眼里,大雪不知何时停歇了,云素的身影也在传信阵里消失不见。引动降雪的歌声消弭了心中一切负面情绪和妄念,人人都眼带安适欣喜的目光,连步到身边的居无庐也在俊颜上画出丝笑意,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被刚眼见的奇异景象把内心涤荡得空灵一片,再不愿与人交谈,只欲找一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回味。没想居无庐也是如此,与他相笑而别,吩咐兵士把安静下来的野马牵回。
独自步向比武大会主会场,却难止心中笑意,刚或许已攻到城下的敌军,现应都是人畜无害的乖宝宝。哈,谁能想到一场覆城的危机会叫金陵王这样躲过,是天不绝他,还是一切他都已然算到,智深若海?
突地想到云素的歌声竟可以奇幻地止住杀念,在这个梦幻而又战事叠发的世界里,她这个异宝若是不能具有己有,便定会将其杀之而后快!云素是绝不能让自己的敌人得到的。
面前忽飞落只猎鹰,黄羽圆眼,我认出这是伍宁送来的猎鹰。抬手接下,打开缚在鹰爪腕上的信笺,一看下,立时让我苦笑不得,陈从说是夜鹰的夫人现在马场,我这个夫人还非常泼辣,搅得马场鸡犬不宁,请我速归。
夫人?夜鹰哪里曾有过妻室!
卷三转折第四十二节二夫人?
“夜将军,别来无恙?”
一个珠圆玉润,清冷自矜中却又带些哀婉的声音飘入耳朵。
转头眼见一张素洁的脸庞,神色欣喜翘盼地望过来。主会场外的大道上繁忙往来的行人匆匆,多数人都身带轻伤,刚美妙的歌声带来的安逸宁适还未从他们的脸上消去,伤处传来的阵阵痛楚却也悄然爬上来,混合成一副副奇怪的表情,在耀日的照射下清晰异常。
队队捕快和兵士正面布肃容地维持秩序,人群中俏立着两个青年女子。眼帘开合间人影不断掠过,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素洁的脸孔上,随声音一下子被带回到繁花拥簇的沾香馆,没想那日安抚孀白睡下后,今日竟会在这般情形下重又相逢。
风雪中的燕京浮现在脑海中,皇宫静夜的那场倾情雪可比今日的要大许多啊!思绪漫涌间踱步过去,心里突地一惊,不禁暗自苦笑刚歌声带出的淡淡哀愁仍未消散,引地夜鹰竟在此刻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起来。
我收拾起心情,稍缓了一下身行,待侧行过来的路人走过,看清霜白身畔的女子却是秋魅,总给人欲拒还迎的感觉却又媚态暗显的秋妃之首,不过她今日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似在沾香馆那般暴露诱人,给人非常‘安全’的感觉。
她应穿了身杏黄的内裙,那是从见到的一带裙角猜出,余下身子都被个纯白宽大的斗篷遮盖住,浅黄色的流苏披肩映衬着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才算显出一丝媚气,不过她的神色有些沉郁,目光投来一注既转,飘渺地望向远方,丰润的红唇微张,有些欲语还休的样子。
我走过去,施礼道:“孀白小姐。”想起自己在沾香馆以游戏心情对待她的洒脱,此刻口边却一时无话,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霜白好象对我的客套言辞微有些不满,再不看过来,目光有些迷离地顾盼来往的行人,似有若无的轻叹一声,深埋下头,再抬起脸旁望来时,美目已变得专注而又清澈,瞬也不瞬。
我大是吃不消,干笑了几声,道:“觉得比武大会没有趣吗?还是来得晚了,没进去?夜鹰现负责护卫主会场安全,为两位小姐找个位置最佳的好座还是轻松容易的。”霜雪展开容颜,撇下嘴,嗔怪道:“是很无聊,听过云素的歌便出来了。看过最开始那百个武士的搏斗后,余下的比试都味同嚼蜡,一点都无趣。”
我听后心里微叹,想不到霜白除了温婉可人外还有这样的一面,连男人看了都会腹胃不适的搏杀,她刚应看得大是生趣。我没话找话般由衷赞叹了几句云素歌声的奇妙,刚要告辞离开,耳听霜白忽截入道:“夜将军贵为万人之尊,却没有人照顾将军的起居吗?”
我讶然看过去,心下不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
霜白嘻笑着,玉手抚拭过尖巧的下巴,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笑吟吟地看过来。
我学样摸上自己的面颊,原来几日不理的胡子又浓密成片了。突想起自己在马场多了个便宜夫人,现在倒是不忙回主会场,陈从刚的语气惶恐又着急,不知道我这泼辣的夫人把马场搞成什么样子了。想到此,也不管霜雪是否会生气,拱手告辞,正待不顾离去时,赫然瞧见柔夜奔跑过来,她呼唤道:“原来鹰哥哥在这里,人家已找了你小半天呢!”
面前两女随声都转身过去,二小姐奔到近前,欣喜脸上抿嘴一顿,面色忽变。我心中生出对不起她的奇怪感觉,不由胡乱解释道:“这是萍水相逢的两位……夜儿妹妹找我什么事情?”拖起柔夜的小手便行。
柔夜却站定不动,拽回我欲行的步势,目光直望向秋魅,微愠道:“我认得你,你是十大歌姬中的……”转身过来的秋魅闻言媚眼飘来一注,嘴角荡出丝笑意,随柔夜跑至也侧身过来的霜白娇声接到:“她叫秋魅,我是霜白。我们也认得你,你是金陵王的二小姐。”
我心中生出夜鹰这是何苦来由的古怪感觉,却也不知道自己刚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去解释。柔夜大眼睛急眨了眨,俏脸晕红,显是怒火上脸,却似不知道用什么话扳回一城好。我一紧柔夜温软的小手,返身拖起她便走,也抽空回头对瞧盼过的身后两女摆摆手。
返还路上柔夜面容上显出如意料般愤愤然的表情,我百般试探下终问出了原由,原来她在主会场上遍寻不到夜鹰,出来寻找时却见得受伤的行人,心中担心,在街路上瞎闯时竟撞见了我与二美闲谈的画面,自是大为气愤。
搏斗场上的比试真如霜白所说,与金陵、胡狼搏杀相较之下,变的很无趣。我因不敢带柔夜一同回马场去看夫人,惟有在挨过半个上午的光阴后,才寻得机会脱身回到马场,其间不时有猎鹰送信来扰,渐渐身畔的二小姐心起疑念,我因不欲让柔夜知道‘夫人’一事费尽了心机,惊险叠现中让我辛苦万分。
走到官署前,眼见长阶上一遛站着二十几个人,身为千总的伍停和陈从站在最前头,他俩身后接续是二十许个百长。
陈从见我步来,古怪报道:“二夫人来了。”我愕然道:“你们怎么知道来人就是夜鹰的夫人,还是什么二夫人?”
陈还未回言,听得从议事厅传来一声娇叱,“怎么还不回来?伍停快传书催催你们将军。”
声音纵是拔高了很多,仍能听出其中蕴涵着酥媚妖娆的味道,我心中大叹,夜鹰今日两遇燕京故人,这娇叱的主人正是馆夫人。
我对望过来的伍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出声向厅中禀报夜鹰已归。举步走入议事厅,阳光从背后打来,把我的影子拉伸出去。
馆夫人还是那副娇媚得似滴出水来的诱人样儿,随见到我影子抬起头来,美目中异彩连闪,欣喜道:“鹰郎啊,你终回来了,奴家等得好辛苦!人家决定放弃燕京的武道馆不要,来金陵安心做夜鹰听话的小妻子。”
我尴尬地回头看看门外满天的阳光,那里正站着马场所有的中级军官,以后夜鹰在军队的风评算是毁了。忽想起此事若要柔夜知道可就大大不妙,她二人原在燕京因我就结下仇怨。想到柔夜也明白了馆夫人为何是二夫人,她必是清楚金陵王的二小姐尾随夜鹰来到马场,她自知争不过,便身居妾位,变成了夜鹰的二夫人。
我转回头,笑道:“天真玉并没有跟着夜鹰来到金陵,夫人这个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夜鹰恐怕付不出酬劳。”这许多年天上掉下过无数馅饼,却从没砸到我头上。馆夫人家势庞大、容貌更是出众至燕京四美之一,是绝不会轻易臣服在别人脚下的,她的真心相信一分也没在夜鹰身上。
馆夫人眼眸深注过来,蒙上水汽的眼帘后流动着若海深情,媚声赞道:“鹰郎满面胡须的样子真好看。”
我听罢心头苦笑连连,却对面前可人的不答话毫无办法,惟有开口左右道:“漱儿呢?怎没见到她?”
馆夫人恨恨地低头望着自己绣着繁花的裙角,转首美目又飘来一眼,娇嗔道:“柔夜和漱儿两个小丫头怎会懂得欣赏官人愁思满脸的沧桑魅力,更不用说是为官人修理面容,洗衣煮饭了。”她轻叹一声,“若是官人嫌隙人家人老珠黄,总得让奴家教她们学晓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后,再撵人家走吧。”
接着她忽然做出娇羞万状的小女儿家情态,眼神羞答答的半偷瞄半躲闪望过来,语气却喜孜孜地道:“鹰郎真会挑时候回来,叫人家躲都没处躲。”
我终于招架不住,让这毫无来由的话引得欲火急升,眼望铺涌进来的阳光,一时无言。
此时眼见漱儿匆匆踏着碎步走进来,见到后我喜容一现,盈福一礼,然后走到馆夫人面前脆声道:“夫人,热水都备好了。”
热水?我随疑惑生起,眼见四个兵士“呼哧”“呼哧”地抬着一个大浴盆走进来,热气升腾,浓香漫溢。馆夫人玉手一指我的房间,曼声令兵士抬进去。
我骇站起,惊问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卷三转折第四十三节携美行
馆夫人从坐椅上舒立而起,轻移莲步向房间走去,旋又满脸羞涩的转过头来,薄嗔道:“左右以后要住在一处,这有什么打紧的。况且晚上还有晚上要做的事情,人家只好把这种事情挪到现在做哩。”
我长叹一声,委坐在椅子上,嘀咕道:“晚上做什么事情?”
馆夫人待四个武士放下热水走出议事厅,转入房间,充满诱惑性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漱儿不要挂门,反正外面有官人守着,咱俩倒是不用害怕!”
漱儿红着脸回头偷瞄来一眼,颔着首悄步踱了进去,又反手轻掩上房门。
我立时感觉双手痒意难止,交握在一起,不停搓揉,屁股下更是如坐针毡。“簌簌”的衣服开解、飘落声音传来,随即钻入耳朵的水花轻盈脆响引得全身火热,我长吁出一口气,却是不敢不管不顾地回城而去。
看来馆夫人一门心思的要在夜鹰这里住下了,我与她共渡过今夜,就得头大地坐等柔夜回来大闹马场,或许二小姐因此会对夜鹰彻底死了心,对我来说那也许会是好事。可惜凭馆夫人远播的艳名,天知道她会不会同众公子哥勾搭出奸情,恐怕以后夜鹰的马场会成为金陵的武道馆了。
发觉身处的议事厅越来越热,便起身步出官署,眼见众军官投来似含同情之意的眼神,再暗叹一声,轻声解散他们后站在长阶上,思索怎样应付由馆夫人到来引出的变动。
午后的阳光纵在拂体凉风中也炽烈灼人,空旷的演教场上大步跨来一个青年男子,他身穿天蓝色军服,面目方正,浓眉高鼻,臂上绣着的‘卫’字在阳光下熠熠声辉,正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常重。
我对他怀有复杂难名的情绪,老矮人叫人难以理解的蓄意伤害,常行的壮烈身亡前对夜鹰有过的救命之恩,所有这些让我见到常重壮硕的身形时,一时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姿态对他。
常重走过来,解下背缚单锋长剑,双手递来。
我双手一触剑体立有熟悉感绕上指尖,“锵!”的一声,长剑拔鞘而出,眼见刃身末端‘不易’两字,一阵欢愉爬上心头,它终回到了我的身边。
“此剑是行将军令兵下捎带给将军的。”常行用他略显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还剑于鞘,紧提在左手里,点点头,顿了一顿,缓缓说道:“你弟弟常行托夜鹰代他对你道别。”
常重点下头,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沉默片刻后道:“夜将军请随兵下来,王上急招将军回城。”我回望一眼有缕蒸汽淡绕的议事厅,吩咐官署前护卫在里面没出来人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入,取马后便与常重并骑向金陵驰去。
路上常重道出柔情传我的因由,原是要我护送刚还见过的秋魅去天上草原,护从正是在主会场的守军中挑选出的一千五精兵,加上急凑出的五百骑兵,共是两千之数。常重又道本来是准备那从马场带出的五千兵士都要派出的,因金陵野马惊变,不得不把数量折半。
我很怀疑地问道:“只有两千兵士就够了吗?大草原上应仍有黑熊精出没,又是往南走,黑熊精团沿秦淮河从南向北建七堡,此次行军肯定躲不开黑熊精团的势力范围。”
常行回道:“黑熊精团只在城市周围出没,出得金陵的范围便可无忧了,况且向南行至虎降堡后大将奔雷会亲自护送,将军放心。”
我因想到此去路途遥远,兼且还危险重重,便迷惑问出秋魅为何要冒险去天上草原。常重随意地一耸肩,撇嘴道:“是胡狼王花大笔银子请去的,所以此行最多有些惊扰,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
我暗道如此便对了,夜鹰初次为将便去执行这般危险的任务太不合常理,原来是观光旅行的优差,不过在目下危机连显的金陵把夜鹰外派出去,是柔情害怕我若留在城市里会捣乱吗?我问道:“此行一来一回要用多久?”常重语气肯定地回道:“最多两个月便可。”
我惊呼道:“什么?这么久!”心里叹息柔情真是不信任夜鹰,两个月的时间过后比武大会早就结束了。
进得城后,缓驰到中心广场,心中忆起淡绿色身影,却是如意料般在传信阵带回怅惘的心绪,她又不在这个世界……
她曾是我在收割生命日子里的一缕幽香,是治疗我身心疲惫的一剂良药。悔不该当初误送她泣血,不知是否仍佩在胸间?我终确信自己失去了她。
同常重行出地南城门,眼见城门前两千大军已整装待发,赵展、李处一、徐福禄兄弟俩都在队伍中,行无踪和水千月、鹿灵翘盼一旁。
我下马走过去,与三人打过招呼后忽童心大起,向行无踪问道:“秋魅小姐人呢?”行无踪面布笑意,单手一指。
我随指向看去,眼见两千兵士拥围着十几辆挨连成列的马车,其中最为华丽高大的那辆应就是秋魅的行在了,转头对美丽的鹿大小姐问道:“鹿灵小姐来到南城门下的因由,应该不会和行将军不相同吧?”
鹿灵高挑浮凸的身姿一挺,灵秀的眼睛斜睨过来,目光中似有懒得理我的不屑,自矜的道:“怎会有什么不同?都是送同一个人。”水千月含梦的眼眸满带笑意地看过来,好像已经把我心下的小计谋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鹿灵嘻嘻一笑,眼弯如新月般盼瞧过来,“不怕我把此事告诉你的夜儿妹妹,给你打小报告吗?”
我心下一喜,鹿灵终被自己的话圈住了。暗自得意中嘿嘿笑看向行无踪。
行无踪闻弦而知雅意,心领神会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猛力将我抱紧,慨然道:“希望夜兄顺利完成王上分派下来的任务,行某特意赶来相送,日夜期盼夜兄的凯旋归来!”接着松开环抱,神色黯然地退回原地,他声情并貌,让人叹息若他不去当演员当真可惜了!
我拥抱姿势不变,笑看向鹿灵。鹿灵愕然神色一现,随即又恢复了灵秀飘逸的俏样,怡然自得道:“我现在就抱过去,可是只怕你会躲开,让鹿灵抱空。”
我心里一叹,如鹿灵说的那样夜鹰真不敢受她一抱。此时水千月悠然道:“天气渐寒,草原上夜凉风大,夜将军要一路小心。”我怔了怔,随即抱拳告辞,眼见行无踪上前大力一拍我的臂膀,转身时鹿灵浅笑挥手的画面在眼角一闪。
一跃上马,与常重并肩前骋。常重向我请示后,高声号令大军开拔,五百骑兵率先踏驰出去,尾随一千五步兵围护马车队紧步跟随。
策马行过中间最华丽的马车,忽见窗帘掀开,探出张秀丽脸庞,我错愕道:“霜白小姐也受了胡狼王的邀请?”
霜白清澈秀致的眼睛欣喜地望瞧过来,娇声道:“才不是呢,只是陪着秋魅去天上草原转转呢。”旋又嘻笑道:“坐在车里很闷人,夜将军进来和我们说说话好吗?”
我连忙以此地有黑熊精出没,夜鹰要担负护卫责任为由拒绝,拍马赶上前面的常重,与他闲谈起来。
卷三转折第四十四节从此别
落日的余辉终于挥洒到草原上,两千兵士和十几辆马车前后侍伴的二百多从员合成了长长的黑布条,慢慢腾腾地向南挪着。在视野的左前方,远远的可见一匹银带,是血战的那夜载我脱困的河水,它发于青丘山皑皑的冰雪之颠,静静流淌,蜿蜒向南,一直注入东大陆最南边的海里。
西下的夕阳,被流水静载出粼粼波光,已能看清横连两岸的木桥身周淡笼着的金黄色光晕。身旁并驰的常重道:“看见了银水河,虎降堡也不远了。再过一会应就可见到赶来迎接的奔雷将军了。”
我心中有些迷惑奔雷怎会知道我们的速度会这么慢吗?一两个时辰的路程竟足足磨蹭了整个下午,只是不知常重说的两个月便可返回,说的可是正常行军所耗费的时间,若是那样便惨了,已现在的速度来说,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可是回不来。
视野的尽头忽掠出数个黄点,黄点沿大草原四周圆形的边际分掠一周,最后飞到了头顶,反复画着复杂的轨迹,常重随着天空中猎鹰的飞行也仰起头来,片刻后转过头,肃容道:“奉王上秘令,夜将军另有任务,咱们就此别过。”
我一时摸不到头脑,愕然看过去。常行看在眼里,自怀里取出一方赤红色大鹏雕塑,笑道:“夜将军不用怀疑,有将军令牌可做凭证。”
我摇头叹息一声,辛苦笑道:“夜鹰恭喜常兄荣升将军,这一路上可是骗得我好苦。不过还请常将军相告王上派给夜鹰的是什么任务?”
常重神秘道:“夜将军一会便知。咱们就此别过,胡狼都城雪荣再见。”我一把拉住他欲纵马前冲的身势,迷惑地连问道:“我也要去天上草原?那虎降堡我就不用去了吗?一会奔雷大将军会赶来告诉夜鹰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常重笑了笑,言辞却答非所问,回道:“舍弟常行随夜将军出征,却随三千将士葬身在前面长草中,尸骨无存,常重因此对夜将军有些恼恨,刚起意捉弄有什么过分举动,还请夜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我苦笑道:“夜鹰哪里敢。常行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常重截入道:“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早晚也是要尸埋战场,他自己也是知道的。而且刚一番捉弄过后,我已经心怀大畅,心里再不恼恨你。大草原经奔雷将军清肃,现方圆百里之内应已看不见黑熊精的踪迹。咱们天上草原再见,常重告辞了!”双拳一抱,拍马前骋出去。
眼见从骑兵队列中分出五十许奔来,其余的加速奔驰,尾随前骋的常重而去。霜白也在马车队行过时,从车窗探出笑脸,对我挥手道:“夜将军,霜白在雪荣等你啊!”我对她遥点下头,暗自叹息一声,原来大家都知道,就蒙我一个人啊。
我满头雾水地看向已停在身边的五十许骑士,赫然眼见赵展、李处一、徐福禄兄弟俩都在其中,最让我注目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包在黑色斗篷里的骑士,我目光静静罩定他,缓缓道:“说吧,要把夜鹰带到哪里去?”
问话一出,眼见那四个马场的老部下都低下头去,而那身罩黑斗篷的骑士策马缓踏而来,我突注意到握在缰绳上的是双白洁纤细的手,那端坐马上的应是个女儿家。突然惊想到水千月和鹿灵的赶来送别,最好不要是柔夜啊!我突然有些慌乱。
那骑士停在身旁,素手掀翻开斗篷,先入眼是她满头如云朵般的秀丽长发披散开来,接着是张素净清雅的脸庞,如水的眼眸深带调皮的笑意,正是能歌引落雪的云素,她淡淡道:“看来夜将军要发脾气哩。要怪就怪我吧,所有这些安排都是云素一个人的主意。”接着抛落下一句“走吧。”便当先策马行去。
我心里是有些气愤,却是对能力玄妙的云素发泄不出,拍马紧跟上,嘴里轻吓道:“跟上!”心里却清楚这些骑兵现在是不可能听我的,只是在尾随云素时恰巧把夜鹰夹在当中,让人看起来像是在我率领下奔驰吧。
云素奔驰的方向正是银水河。纵目远望,已渐渐能看清河水里静停着两条木船。此时从身后赶上来一个骑士,待与我策马并行时那骑士转头过来,微笑道:“夜将军你好,在下云梦国俏春寒。”
我随骑士赶及也打量过去,他年纪应有三十许的样子,方脸浓眉,鼻子垄挺,合抿的嘴唇很薄,眼睛不大,安静而矜持,细看下却在心头升起怪异感觉,仿佛这双眼睛是两把藏在鞘中的钢刀,很有些冰寒的杀气,黑发不束,任其在脑后随风长扬,直觉感到他就是乍冷还寒时吹来的风,虽外表包着层温湿之意,吹得久了就发觉慢侵来的冰寒早已入骨,让人寒噤连起。
我苦笑道:“你若不是来说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便不要开口了,夜鹰实在没什么心情聊天。”
“夜将军放心,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俏春寒嘴角牵出笑意,接续道:“这一路的平安还要靠夜将军和将军麾下的将士保护呢。”
看见了云素后我心里已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地,开口调侃道:“是叫夜鹰护送云素小姐回天上草原吧,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于夜鹰来做,夜鹰心下实在有些惶然。”
俏春寒哈哈一笑,朗声道:“夜将军太谦虚了。不过我们从银水河顺流而下,取道天上草原后面回云梦国,这条路甚为隐秘,知道的人很少,倒是很安全的。”他顿了顿,接道:“来的时候,云素和我便是走的这条路,也不用多备人手,路上罕有人至,只是击退出没其间的野兽有些烦扰,一路上还有大把的风光好观赏,权可把此行当做成旅行。”
我点点头,心下却想到此路如果隐秘,就应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怎么会同意让夜鹰护送?斟酌问道:“你和云素来的金陵的时候,可是单独前来的?”
俏春寒笑道:“我原是想和云素单独上路,可惜嫉妒的老天爷总不让人如愿。”
我听后苦叹一声,他整个把我的意思听得蛮拧了,真不知道他会否是故意的。
五十余骑在云素头先带领下一会便驰到河边,船上侍从的打扮充满异域风情,显然都应是云梦国的臣民。看着两艘庞大的木结构的商船毫不费劲地便装下了五十许匹骏马,猜想它们这些日子一定停泊在青丘山中某处静谧的河弯里,否则早被狂暴的黑熊精轻易发现,然后一把火烧掉。
坐船的人员分配也是壁垒分明,云素、俏春寒和大部分云梦国的从员都坐到前船;我与金陵将士和云梦国留下必要的水手、厨师坐在后船跟随。
大船开锚行出,便开始进入这个世界里感觉最漫长充实的旅行。在船上头一周的不适渐渐熬过后,便每日向徐福寿请教行军打仗的必要知识,剩下的时间静心下来回想:这些时日中对自身能力提高的体会;实在闲得无聊时,便去甲板上望瞧变化莫测的天空,日出日落,云淡云浓,还有神秘深邃的夜星,清冷无情的明月……每次望瞧时都照例的发会呆,不觉大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卷三转折第四十五节香沁雪
黄昏时分,远望红色军鸽向金陵所在的北方飞去,一直见它隐没在天际。
银水河自雄鹰寨旁的密林转向,向西南流去,绕了一个大大的弯,水面越来越宽阔,水势也一急,一改发于青丘山时小巧的蜿蜒,有烟波浩淼的壮丽,浩浩汤汤的,又向正南直流而去。
晚霞直铺在银水河上,像红彤彤的一条大路,静静的流水波起路面上粼粼的光,心中忽然涌起难以抑制的疲倦感,只想踏着这梦幻般的道路走向隐在波光中渺茫的对岸……
夜鹰的努力在时间流转过后终会变成泡影,或许比身处的这个世界还要虚幻,千辛万苦地追逐原只为了自己的心安……我猛仰起头,长吸入一口气,这让人恼怒的多愁善感,让人痛恨的情绪反复!
男儿就当快意恩仇,目下的我只想认准一个方向便行。心意到此,渐渐坚定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随风中乱舞的发丝,一下子被甩到九霄云外去,再低下头时,心海已如这眼前水面一般平静。
算上刚飞走的军鸽,行无踪已有五次来书询问行程,书信的间隔越来越长,联想起接连到来的前三封书信中夹杂着柔夜对我远行的叮咛和不告而别的怒斥,而那姗姗到来的后两封书信应是小女儿家喜好新鲜的心性在起作用,随着比武大会的渐渐热闹,她忘记了去催促行无踪飞鸽传书,一心沉醉在比武大会引动的金陵繁华中,而这后两封信也就成了行无踪的例行公事,变得不紧不慢了。
前船已经停泊靠岸,云素和俏春寒都下得船来,正沿着河水慢慢走,由云素不时的浅笑看出,俏春寒一定在谈些非常有趣的事情。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回头看去,徐福寿大步走过来,他道战士们经大半个月的水上颠簸,今夜都想在河岸边结帐营宿。我笑道:“今夜是在船上的最后一夜,明日就要前往旗云山,你们不觉得麻烦吗?”
徐福寿苦着脸却说这些日子行船的飘摇让这群陆地上长大的汉子难以入睡、苦不堪言,都巴不得到不动的地面上睡上安稳的一觉。我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徐福寿欣喜地点下头,兴冲冲地转身奔到船仓。不一会便见战士们都兴奋地冲上岸去,分成几队,各在徐福寿兄弟俩、赵展、李处一指挥下搭建起四顶白色的帐篷。与此同时,在河岸边搭砌起的临时灶台冒起袅袅的青烟,香气也随即漫溢过来,还有数十个兵士在搭建完帐篷后,跑向离帐篷很远的河岸边,就这样脱掉衣服,一纵投入河里,痛快地洗了个澡。
前船上云梦国的从员也都下得船来,还从船舱里拉出两辆素白的马车,想来那应是给云素和她的侍女准备的;云梦国的人也在河岸边紧靠我们的营地的地方搭建起三个帐篷,却是要比我们的营帐漂亮许多,最特别是帐篷表面上还绘着日月祥云的图画,显得华丽而又充满异域风情。
云梦国的数个女子眼见战士们不管不顾地跳到河里洗澡,想是看得眼热,却是把热水挑到她们特别的帐篷里,洗浴过后,又换上鲜艳的衣裙,脸带惬意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我眼见云梦国这样的排场,暗想此去云梦国的秘路一定极其宽敞,否则若都是些山间窄路,或是又要穿林过河的,这些帐篷马车之类的东西怕都要扔在路上。
徐福寿把云梦国拉出的马车看在眼里,猛地一拍脑门,呼吓着带上几个战士奔回船舱,片刻后便把眼带迷离神色的马儿拖了出来,那些马儿下到地面上头几步还打着晃,让人看后感觉非常有趣。
云素和俏春寒在河岸漫步了一会又回到营地的时候,李初一奔到船下,大声呼喊着叫我去吃晚饭。俏春寒眼见我下得船来,出言让我等他一会,眨巴几下眼睛的时间过后,他抱着一个小坛子大步走过来。
我紧步走过去,抱接过坛子,欣喜道:“这应该是酒吧,我和手下的儿郎们可是要谢谢你啦。”俏春寒摆摆手,微笑道:“冷香沁雪,出自云素小姐的妙手。春寒只不过是借花献佛。”
我突觉一股极寒之气沿手臂涌上心头,不禁打了个寒噤,由衷叹道:“冷香沁雪,好贴切的名字!酒这么寒凉,下到肚后,恐怕会冰冻五脏六腑。”
俏春寒眨巴眨巴眼睛,神秘道:“冷香沁雪除了干冽爽口外,还有些特别的效果,夜将军喝下后就知道哩。”言罢,转身大步离去。远远望过来的云素却是嘻嘻一笑,竟伸出纤纤素手对我摆了摆,也转身向彩色的帐篷行去。
我暗暗安慰自己这酒只要不是下毒,凭夜鹰强壮的身体应都会承受得起。把坛盖掀开,单臂环抱着冷香沁雪向营地走去,冷冽的酒香环身绕来,背后吹来的河风把香气吹拂出去,在地上铺上吃食的兵士都鼻子抖动,转头看过来,李初一更是咧开嘴,兴奋大叫道:“大家都快回来吧,看军上带着什么东西回来啦!”我暗叹这大半个月每日都和他们混在一处,已熟至上下级不分,除了口中还把我叫做‘军上’外,早把夜鹰当成一起长大的玩伴。
冷香沁雪一入口,立时便觉寒凉舒爽的感觉从喉咙奔涌到四肢百骸,周身毛孔一紧一松,舒畅得欲睡的感觉从心里最深处漫上来,把酒坛递给一旁猴急的兵士,便眯着眼睛打量起身周渐要模糊的景物。
一小坛酒转眼就喝个干净,那些喝过的兵士眼见后赶来的兵士,都立刻撤下还想喝的神情,换上醉陶陶的满意表情,口里不停“啧啧”有声,满脸回味的样子;没喝到的兵士都眼带着切盼看向云梦国的营地,又转头望向我,显是希望夜鹰老着脸再要一坛冷香沁雪来;不曾想李初一也没喝到,表现得也最为不堪,端起坛子向他张开的大口里空倒去,却是许久也没见到坛子口沿上流出晶莹的一滴,那坛子内里早被战士们用手涮个干干净净。
忽地一阵让人发狂的躁热袭遍我全身,汗水瞬间滚滚流出,片刻间就再无汗水流出,只觉似有烈火在烧烤着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肤。我勉强控制着撕碎衣服的冲动,眼见身边有个喝过冷香沁雪的战士呼号着向河水里冲去,他冲势一起带动众人都发疯地跟随而去,我也快步跟过去,一下子扎入河水里。
河面上翻起的水花霎眼就沉静下去,我们都向最深的河底钻下去,恨不能将身体的里外都灌入冰凉的河水,让人发狂的躁热感觉经久不退,每次钻出水面便发觉天色黑上一分,到躁热感觉渐渐消失时,从水面上冒出头来,天上已是繁星点点。
没喝过冷香沁雪的战士都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从水中爬到岸边,我感觉体力似乎已经被掏空,过度的疲劳让我只想像水一样滩到地面上,振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怒喉道:“都在这里看什么热闹,都给本将军滚回去睡觉!”
嘻笑着过来搀扶的战士都立时一扳面容,摒声静气的,却又是眼带笑意把刚爬出水面便瘫在河岸上的兵士拖回军营。我一把推开过来搀扶的徐福寿,低声令他安排好职守便速速去睡觉,就在布满圆滑石子、凸凹不平的岸边沉睡过去。
硌人的酸痛越来越强烈,一点一点的,无可阻挡地侵入意识,我勉力压下几次后,不得不振起力气爬了起来。
夜凉如水,俏寒的风吹拂过来,几个让浑身颤抖的寒噤过后,猛地打出个喷嚏,随着刺骨的寒冷感觉泛起,身体又涌出阵阵躁热。我知道冷香沁雪的酒劲已过,这应是夜鹰筋疲力尽后在寒冷的河滩上睡觉睡出的病来,仰望点点星空,长叹一声,自夜鹰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还不曾病过!
忽发觉有东西从肩上滑落,一低头,眼见脚后有一个四边都堆着碎褶的毛毯,我拾起毯子,从毛毯的式样认出它应不是军旅之物,应是哪个好心的云梦国人盖在我身上的,但绝不会是那该死的云素或是俏风寒一时的良心发现!
迈着虚浮的脚步拖着毯子向营地走去,点头走过向我敬礼的护卫,眼见夜色下一身黑衣的俏风寒伸手招来。他坐在三个帐篷中最高大的那顶前,四外空无一人,想来他今夜负责云梦国这边的职守。
我慢慢踱过去,把毯子垫在屁股底坐下,回看一眼身后的帐篷,开口调侃道:“春寒兄好兴致,这是云素小姐的帐篷吧?”
俏春寒却苦着脸看向我的身下,叹息道:“那是我仅有的晚上裹体之物,希望夜将军不要把它坐湿才好。”我愕然看向已被沾湿的毯子,眨着眼睛道:“春寒兄就是因为没有晚上盖的被子,才整夜守在云素小姐的香榻旁吗?”
“是香帐旁。”俏春寒纠正道,接着微微一笑,再不看向我身下的毯子,“希望夜将军莫要怪罪在下,那……”
我打断道:“那是云素小姐的安排,对吗?”气愤接道:“我夜鹰发誓从未与她有过任何瓜葛,她怎么就瞧夜鹰眼不顺,处处刁难?”心下突然想到予人迷梦感觉的水千月和刁蛮的鹿灵,夜鹰总是受美女捉弄,这应该说是夜鹰的好命吗?
俏春寒抬眼看向头顶寒星,撇下嘴角,却默然不语,传递过来让我气愤的淡定从容感觉,我目光灼灼地看过去,期待他或者能说出的解释。他转过头来,忽道:“冷香沁雪是女人才能喝的酒,我曾经不小心尝过一口,那感觉确是与众不同。”
“哈!”我气笑出声,摊开双手,仰首夜空里。今晚天色极佳,虽无明月斜挂在天幕,但闪闪发光的满天星斗在淡抹的蓝色衬托下,美丽得不可方物,神秘深邃充满恒久动人的魅力。
我好一会才压下翻涌的怒意,转头看向目望远方、静坐沉思的俏春寒,瞅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刚压下的怒意又窜起,忽见他身旁平放着把长剑,剑鞘温蓝平滑,上面缀着排列成星斗形状的细小晶石,随视角移动,整把剑鞘熠熠生辉,宛如头顶星空。
我微笑道:“春寒兄可把长剑借我一观?”
俏春寒点下头,随手把长剑轻巧地扔过来。我一把接过,却被沉重的剑体一下把接手压到膝上,我一叹道:“好重的剑!春寒兄也好大的手劲!”俏春寒笑着回道:“此剑是我特意如此锻造的,是比普通的狭锋长剑重了些许。”
入手我才发现这把剑奇长,比了比,发觉长剑竖放着差点可及得上我的下巴,鞘的末端刻着古拙的“坠星”两字。“锵!”拔刃出鞘,随逼人寒气扑面涌来,眼见刃身通体深黑,惟余两边刃口处是狭长的两带亮银色。
我抬起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剑,夜鹰也是用剑的,看得手痒了,可否陪我觅个不扰人的地方比试一下?”
卷三转折第四十六节夜郎花
俏春寒看了看我手里的坠星剑,摇头道:“不用比了,我是肯定要输的。在下的剑法都是在战场上积累历练出来的,并不擅长单打独斗的比试。”我哧笑道:“这个便宜借口说明春寒兄定是在存心敷衍夜鹰。”
俏春寒展颜呵呵一笑,忽面容一正,道:“冷香沁雪是给体质阴寒的天女洗浴洁身用的,普通的女子都经受不起……”我打断道:“天女可是云梦国的散花天女?”俏春寒点点头,叹息道:“天女体质阴寒,触水成冰。虽说以她们特别的体质,身上可以点尘不沾,但她们总还是有洗澡欲望的,所以云素小姐就妙制了冷香沁雪这个神奇的东西。”
我回想起刚喝过冷香沁雪时那令人恐怖的,似乎要把全身水份流干的汗水汹涌,心中一叹,那冷香沁雪可以利用汗水洗澡的手段太过奇特了。突然发觉此事大为有趣,失笑道:“真是太可惜了!莫不是说这天下间的男人都碰不得她们了吗?”
俏春寒轻轻点了点头,悠然道:“这也是好事,心有觊觎的各国权贵也都因此再不会打她们的主意。”
我突一拍脑门,大叹道:“话题被你绕远了!”接着目光直望过去,断然道:“若你只有一个‘剑法’上的借口,是阻止不了我和你来场不公平的比试的。”
俏春寒不为所动,也没有站起来和我去寻个不扰人地方的打算,表情甚是诚恳道:“喝过冷香沁雪后身体便会因脱水而非常虚弱,凭春寒的亲身经历来看,没有个三五日是不可能恢复的,所以夜将军这几日实不该做剧烈的活动。”
我听后联想起刚虚浮的脚步和让人诧异地喷嚏,体察自身后更是发觉体力只剩下平时的一小半,不禁摇头苦笑。抬眼望向水蓝色天幕上缀着的寒星点点,暗道夜鹰今趟在冷香沁雪上的跟头是栽定了!痛心道:“夜鹰气愤之下会来找你比斗,春寒兄是在抱来冷香沁雪的时候就早算计好的吧?”
俏春寒学我般眨巴眨巴眼睛,摇头道:“那倒没有,这些都是云素小姐的主意。”
“呵!”我再次被气得笑出声来,刚欲出言调侃,突觉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传来,铃声曼妙无比,却又是轻轻的,似乎有位美丽的少女悄悄地走到你身旁,素手伸到你的耳畔,微微摆荡她手坠的银铃。
粉红色的光华挥洒过来,把营地的远近都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光晕里。光华摇晃着横射过来的,把我和俏春寒的影子飘摇的拉长,落在身后蒙着光晕的帐篷上,连带映衬着帐篷面上日月祥云的图画,显得梦幻而又迷离。
我和俏春寒都站起来向河岸望去,那里原来的水、岸界限已看不分明,放眼全都是粉红色的光华,银水河水也不再是如明镜般的亮银色,整条大河都荡漾着粉红色的波纹。
“是夜郎花!”俏春寒在身边叹息道,“夜将军,今晚我们有眼福了!春寒本来以为这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不曾想今日竟亲眼见到了。”
我带着佩服神色转头看俏春寒一眼,只听他继续解释道:“夜郎花秋末时分会在河岸上钻出来开花,平时却是隐藏在土里看不见的。传说它们可以在土里自由移动,而且夜郎花花开花落的时间极其短暂,一生里想要见到一次还真不容易!”
隐隐传来的铃声忽地急促起来,似包含着声声催促和焦急的期盼。俏春寒也同时顿住了声音。
急促的铃声引得光华也变化起来,越来越似实质,就如铺展开来的巨大的粉红色玻璃片,发出晶莹的光漂在水面上,接着玻璃片缓缓没入水面、岸边,把河水染得粉红粉红的。
俏春寒接续解释道:“雌、雄夜郎花分开在河水的两岸,现听到的铃声应是雄花在对岸的召唤,而这粉红色的光华应就是雌花的回应。想来一会雄花便会渡过河来与雌花结婚生子,呵呵,也可能是雌花沿着光华铺的路走过去。”
我笑着调侃道:“最有可能是雌、雄夜郎花心下都很焦急、切盼相见,各走一半的路程,在银水河当中间幽会。”顿了顿,又道:“不过,夜郎花这个名字想来应是女人起的,若要男人来起,应该叫夜妻子花或者是夜夫人花,这样才美满好听。”
俏春寒哈哈一笑,打趣道:“夜夫人花?这可是遂了夜将军的意啦,占了天大的便宜……”他突定定地看向河边,住口不言,我也凝神向河岸看去。
清脆的铃声连响中,银水河突然翻涌起滚滚波涛,河水也向营地漫过来。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寻声看去,刚向我敬礼的哨兵跑了过来,向我询问是否把人都叫起来,躲避缓缓漫过来的河水。
我转头看向俏春寒,了解夜郎花的他应是最有发言权的。俏春寒却苦笑摇头道:“在下知道的刚已全都倒出来,春寒也是第一次见夜郎花开,亦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漫涌过来的河水,凭直觉认定这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危险;但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若万一被河水淹死了个把人,夜鹰势必要负起全责,心里一时有些踌躇要不要把营地上的人撤走。此时漫涌过来的河水忽静止了,悦耳的铃铛声也消失不闻,我长出一口气,挥退哨兵,凝神观望过去。
波澜不兴的银水河上吹来阵温暖的风,掀起水面层层的纹理,河水猛地波涌一下,霎眼变幻回亮银的颜色,急退而去,现出了刚在水底的河岸,却是已天地不同换成了一副让人心神皆醉的画面。
或是点点散落在四边天角,或是三五成群汇集成星斗斜挂在天幕,繁星闪出万点寒光缀满了浅蓝色的画布。在它下面,把天上所有这些都倒映在水中的银水河微微荡漾着,轻波拍岸,岸边是放眼数之不尽娇艳欲滴的繁花一带,宽宽的铺满了长长的河岸。
耳朵里隐隐听到了“噼劈啪啦”的轻响,声音似百花在欣喜期盼地互相呢喃,这似乎应该是花开的声音……
就在这布满嫩绿浅草的河岸上,随夜风轻轻摇摆,青翠挺拔的花茎顶端,千百万个饱满的花骨朵正在迅速地开放着。
片刻间各种颜色的鲜花都盛开了,狂涌入眼里的五彩缤纷好象是大神已把这个世界所有的颜色都调配到这里来。河风吹来,花瓣摇落,簌簌有声,暖香悄悄从鼻尖滑入感觉中,天地就在这满眼的百花吵闹中安静下来,只余风过花声涤荡在心间。
繁花丛中一道流光绕了出来,摇摇摆摆地盘旋到天空中,猛地无声炸开,幻出个硕大无匹的光圈向四周天际罩去,转眼隐没在远处圆弧形的地平线下。
耳边忽响起阵风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风嘶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只觉视野中一白,眼见千百万颗流星从对岸画来,在水蓝色的天幕上留下道道光痕,也映照得银水河水银般的河面上一时光芒大盛。
流星群瞬息飞撞入万花丛中,每一颗流星都准确无比地击中了一朵鲜花的花蕊,引发出一声碎玉般的脆响,播洒出一小团星烟飘落入土地。接着每朵盛开的花都喷出个泛着蓝光的晶莹圆珠,圆珠停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个转,便呼啸着往对岸飞去,在眼睛里留下万道蓝芒于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河岸边团团闪着银光的小星烟在轻风中飘摇了一会,也都钻入土里,眨巴下眼睛后河岸上已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想起刚梦幻般的画面让人恍然疑似在梦中。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叹息声余韵隐隐、美妙异常。我寻声看去,正见到云素清净素雅的脸庞,她似有些惆怅地道:“夜郎花的种子已经隐入地下,经过一年的土里行走,不知会跑到哪条难找的河边,再要见到花开可就难啦。”
我嘻嘻一笑,抓起坠星剑便往河边跑,也不管云素为何深夜不睡神秘莫测的出现在夜鹰身后,心海里只余一个诱人的想法:夜郎花的雄宝宝已飞到对岸,怎也追不上了;但夜郎花的雌宝宝现定不会走远,夜鹰应该能抓到几个脚程慢的吧?
卷三转折第四十七节一点星
任凭暖风拌着微微刺痛刮过耳边,我在星夜下几个弹纵便冲到河边,水银般的河面在视线里一闪而没,屈膝高跃而起,猛拔到最高处,大地在我脚下迅速充实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它的边际就是与淡蓝色天幕交汇成的圆线。
空中翻转半周,“锵!”的挥出坠星,顺手仍掉剑鞘,侍剑下引,头朝下笔直俯冲下去。
刚夜郎花消失的地表在视野中瞬间清晰无比,四周的景物因身体迅速下坠立时变得模糊不清。待身体即将贴近地面的一刻,右手连转,坠星破开冲面劲风被我挽出带着尖啸的剑旋,似绞碎豆腐般无阻的钻进泥土里。
碎石和尘土被坠星的旋劲沿体表甩脱开去,身体直冲进用狭锋长剑生造出的地洞里,眨眼面前已一片漆黑。耳朵里冲塞着长剑与土石的激交声,眼睛猛然看到一点蓝星摇曳的尾光,在全黑的视野里分外清晰。
“沧!”的一声,我把坠星沿身侧疾甩出地洞,左手同时扑抓过去。握紧的左手猛传来阵温热的张力,心中一喜,知道夜郎画的雌宝宝已被我捉到手里。
想也不想,右手下按,在触到实地的感觉中曲臂卸下坠力,跟着右臂一弹,把自己飘送出地洞。
紧握着夜郎花的种子,站在烟波荡漾的银水河畔。吐出刚憋在胸腹的那口气,又大力吸入口清晰的河风,扬手接下在夜空中落下的坠星,低头看了看左拳外蒙的淡淡的蓝光,心中一时畅快至极,直想放声大笑。
感受着左手里越来越弱的张力,长吁出一口气,压下喜悦的翻涌,转身向营地走去,眼见黑衣如墨的悄春寒手提着剑鞘,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旁边的云素秀容上则是微现愠怒。
我笑嘻嘻地走过去,云素怜惜地看了看我泛着蓝光的左拳,狠狠地盯视过来,气愤道:“好好的为什么差散它们?雌雄夜郎花同命双生,你把雌花取走了,那对岸的雄花也会因此丢了性命!”俏春寒一旁帮腔接道:“是啊,生命自有它存在的轨迹,特别是这种神奇之物,若妄自拥有,恐怕是会遭天谴的!”
我心下半信半疑,连番被捉弄后,并不敢愚蠢至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俩。小心翼翼地摊开右手,现出一闪幽蓝的星光,似无限委屈的在手掌心上颤抖着,耳听云素轻叹一声,抬头眼见她秀眸神色一黯。
云素伤感道:“这个小家伙恐怕是活不成了,再也开不出美丽的夜郎花了。春寒的天谴一说也许是有的……唉,看小家伙这般痛苦云素心里很疼,就让云素送它一程吧。”说罢,抬起素手捉来。
云素的声音美妙得蕴涵着惑人的魔力,我被她凄楚婉转的语调弄得也有些伤心,不忍心再看那夜郎花的种子在我手里受罪,竟鬼使神差般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纤纤素手从我手掌上滑过。
左手传来寒气侵体的感觉让我精神一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云素脆笑一声,玉手捉着蓝星抹过俏春寒的胸襟,我眼见蓝星在俏春寒胸襟上退去了蓝光,变成了晶莹的一点,连忙上前抬手揪起俏风寒的衣襟,想要把上面的一点星取下,反复尝试后发觉那一点星就似长在了衣服上,生就是有人巧妙的把它绣上去的。
俏春寒把我的一番努力看在眼里,无奈道:“夜将军要小心啊!同那避寒的毯子一样,春寒裹体的衣服也就身上这一件哩。”我压下用中军刺把一点星所在布料剜奇∨書∨網下来的诱惑想法,抬头却看见云素笑吟吟的恼人表情,把坠星剑递还给俏春寒,对他随意道:“我手下儿郎的身上有许多军装,春寒兄总能找到一件合身的。”
云素忽抬起素指点向东方发白的天际,淡淡道:“一会便要起程了,夜将军不去睡会吗?而且云素还想和春寒单独谈一下今日行程的安排呢。”
我伸了个舒畅的懒腰,轻轻一笑,抱拳转身离去。今天夜鹰从头到尾的被云素戏弄了,但旅程漫漫,我总能找到机会扳回一城的。
身体过度的虚弱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体现出来,合上了光亮转而就进入了黑甜乡,像昏死了过去一般,一直睡到耳朵里隐隐听到徐福寿的大声呼唤,才在从帐篷外传来的一片扑腾声中清醒过来。
迷迷糊糊地掀开帐篷走出去,惺忪的睡眼里营地上烟尘四起,一派混乱繁忙景象,间或还能听闻凄惨的叫喊声。我迷惑地看向跟随而出的徐福寿,他嘿然道:“昨日跟军上一块喝冷香沁雪的那十几个战士表现得非常不堪,怎么叫,谁去叫都不醒,没有办法……嘿嘿……少不得要用些暴力手段!”
我失笑道:“徐千总治军颇有方略啊!”转念一想,他说战士们喝过冷香沁雪后表现的非常不堪,怕是连现在才醒的夜鹰也连带说上了。忽见李初一大笑着从烟尘中跑出来,后面跟着个愤怒上脸脚步虚浮、浑身湿淋淋的战士,想来他应是被李初一用冰凉的河水浇醒的。
也不去制止兵士们的胡闹行为,反正此行走的是无人知道的秘路,应是可安全至把它当做旅行观光吧。胡乱地吃过早餐果腹后,不想精神依旧萎靡,提不起一星半点的力气,身体好像比刚起来那会还要虚弱,骑马摇晃着上得路来,精力都用来振奋起欲睡的意识,也分不出来些许去想怎样报复云素和俏春寒,更不能琢磨出个方法把那‘一点星’弄回来。
前往旗云山的一路,鸟语花香,峰峦叠翠,看不尽的无限风光从睡眼中掠过,迷迷糊糊的精神在吃过午饭再上路时,才恢复得清明一些。
不算云素行在所在的那两辆素白的马车,云梦国还有六架宽敞的马车,不过那不是用来坐人,而是用来乘放食物、衣饰、帐篷等的;从员也非常少,不过二十许人,其中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武士经不得打量,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七八个女子,她们都身着戎装,曲线玲珑,英姿昂扬,马上策行的身手也都令人赞叹的灵巧敏捷。云梦国还给我们配备了四架马车,用来装载食物之类的必备物件。
黄昏时,大队安营休息,在一道清奚旁的草地上搭建起营帐,我就在浅草上的空地与战士们共进了晚餐。
夕阳晚照,夹带青草、泥土香味的风吹得我浑身舒泰,泛起阵阵睡意。
战士们在饭后的闲暇,除了留下必要职守的,余下的都在草地上闲谈、玩闹着,有些胆子大的战士还溜到云梦国的营地那边,吐沫横飞的与那几个劲装女子胡说乱侃起来。这个似乎过分的举动引起了云梦国众武士的不满,两边先是斗起口来,接着便有两个火气较大的真刀真枪的较量起来,在场的都是些爱瞧热闹的青年男女,一见之下,都把正在比试的两个人围了起来,不一会就传过来阵阵起哄、喝彩声。
我正远远地看着热闹,眼见一个腰宽背阔的战士大步走过来,望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眼,心下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询问道:“你是战几?”他嘻嘻而笑,行礼后回道:“军上好,我是战二十三。”
我点点头,这是我在行船无聊时的戏言。除了赵展、李初一和徐福寿、徐福禄四人外,余下从金陵跟来的还有四十九名战士,我一时记不住,也是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便开玩笑般的给他们编了号码,从战士一到战四十九。
不曾想因数字的重复、单调,使我见到面容后回忆起对应号码的时候更是让脑子始混乱不堪,一路行来,有时想到戏言给战士们编号的事,心里很是后悔。
不过战士们都非常喜欢自己的编号,如今夜鹰想改回来去叫他们的姓名已是不可能了。暗暗叹息一声,问道:“战二十三,找夜鹰什么事?”
战二十三回道:“春寒大哥找军上过去一趟。”我皱眉道:“俏春寒找我就让他自己过来,本将军很累,不想动。”接着不禁嘀咕道:“春寒大哥?什么时候和我的战士混得这么熟了?”
战二十三似听到了我的嘀咕,嘿嘿笑着领命去了。
此时人群中突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眼见围观的金陵方面的战士脸上都是高兴的神采,对比云梦国武士不服、气愤的表情,想来那比斗的胜利者定是金陵一方了。
忽见两个云梦国武士脱出人群向自己营帐那边跑去,不一会便把手提坠星的俏春寒拖来。俏春寒面带微笑的甫一进人圈,人圈中两个阵营的战士、侍女都喝起彩来。我听得心中一叹,云梦国的那边自不必说,俏春寒凭他特异的魅力应早就搏得了男子的钦佩和女子的芳心;不想夜鹰麾下的战士,经过短短的一个白天也被他给‘策反’过去了。
想到俏春寒可以轻松使用那把奇长的坠星剑,说明他的力量、技巧已不是夜鹰手下的战士可以抵挡的,叹息中突觉一阵困意袭来,起身步到主帐里,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卷三转折第四十八节峰云路
清晨醒来,到溪水边痛快地洗了把脸,发觉体力的渐渐恢复,叫我神情一喜,把清澈的流溪当做镜子,又用中军刺锋利的刃芒刮净了胡须,吃过早饭便随大队一同踏上了旅程。
和煦的晨风轻拂过面颊,感觉到行进中将士们欢快的氛围,却是也不忙去寻俏春寒和云素的不快,慢慢蕴养着一点一点回涌到身体的精力,望着蓝天白云下美妙的风光,整整一个白天过后,在傍晚时分,大队驻扎在旗云山的脚下。
不一会顶顶帐篷便搭建起来,我负着手悠闲地踱到一旁。
四下里都弥漫着层乳白色的烟雾,随脚步迈开,烟雾便被荡出的轻风吹散开来,现出青绿的及脚浅草。这里的土地都蕴涵着极充沛的灵气,伸手攥出一把,泥土便似奶油般从指缝间温润的滑出,摊开油亮亮的手掌,借着落日的光芒可见手掌上面闪闪的油星。
纵目环顾,视线所及都是半人高的烟雾,烟雾由地表向上越来越淡,直至如袅袅的烟丝,盘旋着向天空游曳。远处的幽林也笼罩着乳白色的烟雾,通红的光线刺破进去,显得辉映着的林间似幻如梦,宛如隐在云朵里的仙境。
身旁的旗云山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石柱,接天而上,高直挺拔,占地方圆数百里,仿佛在这个世界开天辟地时就矗立在这里。石柱的顶端是密集的云彩组成的大旗,风吹雨打不散,仰首望之,视野里尽是无数云朵连接成的一片白色。
收回目光,转首眼见云素和俏春寒正好奇地向他们身边的烟雾里探瞧,我提着不易剑,荡开身周烟雾,大步走了过去。
顺着他俩的目光看去,只见烟雾上托浮着一团毛绒绒的雪球,雪球微微地翕张着,似乎是某种奇怪的生命体。我伸手摸去,耳听云素轻声娇呼道:“不!夜将军不要去碰它。”我犹豫片刻,缩回了手,转头迷惑地向云素看去。
云素目光定定地看着雪球,恬然道:“这是云魄兔,是旗云山的守护神。”
我哑然失笑,怀疑道:“这个雪白的小东西除了可爱外,看不出丝毫神奇之处,它竟然是‘神’吗?”身旁的俏春寒笑着道:“云魄兔确是旗云山的守护神。不过春寒也从没听说过它有什么神奇的法力,可听有人说过这云魄兔的肉是天下绝品,味道是美妙无比……”他忽如受重击,话语蓦然一顿,接着干笑两声便望着雪球不语。
我转头看向云素,见她秀目圆睁,正气呼呼地盯视着俏春寒,我心中一叹,想来以前俏春寒说捉弄夜鹰都是云素小姐的安排是可信的,恐怕是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俏春寒是非常害怕云素的,所以说他是被云素指派来对夜鹰设套使坏也是有可能的。
我被俏春寒说得有些心驰神往,不免嘀咕道:“神的肉也能吃吗?想想就诱惑人啊!不知道……”突看见了云素怒瞪过来的双眼,也下意识地住口不言。我忽有些同情俏春寒常忍受云素脾气的痛苦,心中升起了与他同命相连的奇怪感觉。
不过神就应该是弱小或者是无情的,否则它怎会任这世间翻天覆地般地变化着,也或许神就都如面前的云魄兔一样,因为自己无辜的讨人喜爱,便被人类悄悄地安上了‘神’的绰号。
耳听云素愤愤道:“那个四处宣扬云魄兔好吃的人是巨魁吧,春寒要紧记以后少同这个不敬畏神灵的人来往。”眼见俏春寒舒展起身躯,他微笑道:“巨魁心下也是尊敬神灵的,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找来云魄兔真个来吃。”
此时雪球忽然动了,我们三人都不再说话,凝神看去。
只见巴掌大的雪球在漫涌的烟雾上滚动了几下,浑圆的雪球开始向两端拉伸,膨胀成个椭圆形,忽从雪球上面弹出了一对毛绒绒的长耳朵,接着从长耳朵下探出了雪白的小脑袋,小脑袋有些笨拙的左右转动,上面黑荧荧的圆眼睛,粉红粉红的三瓣嘴,嘴角两边微微颤抖的长须,让人觉得它煞是可爱。
接着椭圆的下面蹬出了四条毛绒绒的腿,随即在后面也幻出个星雾般的小圆尾巴,至此云魄兔终于显露出它惹人爱怜的真容。它甩了甩两条长耳朵,黑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转,伸展了下弯曲的后腿,便在乳白色的烟雾上跑了起来,一路上从星雾般的小圆尾巴后洒下了无数个小星星。
云魄兔奔跑的速度非常快,视线里只见烟雾上淡淡一道的白影。它忽地一跃窜上了半空,只见它上窜方向凭空出现了一小朵白云,云魄兔毛绒可爱的身行在云朵上略一停留,便又蹬起后腿向上窜去,落在了另一朵忽然出现的白云上,如此反复数百次云魄兔白色的身影终消失在旗云里,留下了空中数百朵白云组成的台阶,晚风轻轻吹摇,云朵长阶片刻后就破散不见。
“夜将军,一会吃过晚饭便让战士们早早休息,今夜我们也要随云魄兔到旗云里去。”俏春寒在身旁仰望旗云山悠然道。
我看了眼笔直向上拔起的旗云山,愕然看向他俩道:“我们如何能上去?”
云素没有回话,抿着的嘴角荡出丝圣洁的笑意,跟着梨花长裳下摆飘然扬起,秀挺的身躯缓缓浮到烟雾的海洋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发觉素雅清秀的云素此刻竟变得异常美丽,就像只能在最深的美梦里见到的,瑶池上的淩波仙子。
云素扬起流云般的衣袖,斜飘上半空中,微微顿了一顿,飘摇着似借着轻吹过来的风势,向旗云山顶飘飞上去。
“呵!”金陵方面的营帐处穿来一阵惊呼声,已经有战士认出那飘飞的仙子是谁,呼叫出云素的名字来。我转首看去,包括徐福寿在内的所有战士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眼带敬仰地抬头望去。
我转回头,仰首看向云素,心头想起昨夜她素手拂拭过我的手掌带出的寒气,想来她应与散花天女一样身具冰寒体质,那么她可以和天女般自由飞翔也不是让人奇怪的事情吧。
云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做一个小小的白点停在旗云的下面。小白点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忽撕下旗云的一长条下摆向下飞来,那一长条下摆另一头仍连着旗云,小白点拖着它左右兜起了圈子,牵着长长的云条盘旋着延伸向地面。
时间慢慢流逝而去,视野里云素的身影也渐渐又清晰起来,她拖着的云条也变做一道蜿蜒向下的白色大路。
我心神突地一振,明白了云素用无数云朵铺连而成的大路是用来做什么的了,那是今夜我们便要踏上的通往旗云峰顶的天路。
卷三转折第四十九节叮叮当?
落日通红的光线直铺在招展的旗云上,由密集云朵连结成的旗云此刻就如竖放过来的白色海洋,云波荡漾,漫射出绚丽多彩的光华。
云素身裹素白内裙的仙姿御风飘飞,一手拖着已解下的梨花长裳,在暮色里长裳似带五彩斑斓的云彩,飘舞着随在她身行之后。
耳朵里忽听到徐福寿的呼喝声,转头看去,原来是先回过神的他正大声命令看呆了眼的战士们,赶紧去把手里放下了半天的活儿做完。
“夜将军!”俏春寒待我听得声音转头看去,对我微一施礼,微笑道:“云素小姐要把这条云路铺完还需要很久。春寒先去吃晚饭,将军要不要同去,尝尝我们云梦国特别的响牙鱼?”
“响牙鱼?”我大感兴趣,“听着名字就很有意思,一定要去尝尝的!不过要等夜鹰回营地安排一下,一会便过去找你。”俏春寒欣然道:“那春寒便在主帐恭迎将军大驾。”言罢,奇#書*網收集整理转身提着坠星剑向云梦国的营帐行去。
我回到营地寻得徐福寿,告诉他晚饭不必等夜鹰,又让他在饭后令战士们早些安睡,今夜我们便要从天上铺下的云路走到旗云山顶。
交代妥当后便来到云梦国的营地。被相迎的彩衣女郎带到主帐里,眼见各种各样的吃食、美酒已满铺在地席上,不过除了席上的器具造型生趣外,器具里所盛的食物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大都是烧烤水煮的鱼、肉,间或有几碟颜色鲜艳的青蔬。
云梦国宽敞的主帐里已有二十几个人在等候,一席人按主宾位置落座后,俏春寒风度极佳地站起来为我一一介绍帐里的众人。我这时才发觉俏春寒的口才非常好,他时而语出文雅,时而诙谐逗趣,每个人他都寥寥几句便介绍完毕,但在数句话间就把那个人的特点鲜明的勾勒出来,让人听后难以忘记、印象深刻。
在介绍到一条皮肤黝黑、强壮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时,我注意到他的姓名是巨擎,应是云素和悄春寒曾谈起的巨魁的兄弟,不禁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巨擎为人还颇有攻击性,他抓住了我打量过去的眼神,借我与他问好的时机他的大手猛力和我握在一起,在我夸张的龇牙咧嘴做痛苦状后才施施然地放开了紧握;还有一个女子因为是云素的贴身侍女我也多瞅了两眼,她的样貌让我想起了同她一样具有阳刚美的雄鹰寨的伍宁,她浑身欲破体而出的肌肉充满了爆炸力和弹力,健美的体态在紧裹身躯的劲装下表露无余,尤其是那傲挺饱满的丰胸和充满灵活性的腰支,让人看之不免热血沸腾,另有一番撩拨人心的滋味,她的名字在俏春寒温润中包着些许冷冽的声音转述下,也让人觉得很有趣,叫做醒玉。
一番寒暄过后,紧挨在身边的俏春寒笑道:“夜将军待会不要用云梦国粗疏的饭菜把自己吃得过饱,留着些肚子。要把那皮厚的响牙鱼煮熟是很费工夫的,将军千万莫要着急,也不要因等响牙鱼饿到肚子。”
我听后不禁失笑出来,俏春寒的话语直白里还夹杂着些许调侃,没有丝毫客套恭维,不过我感受到帐篷里无拘无束的亲热氛围,只觉得他说的生动有趣。呵呵一笑,道:“那就让夜鹰先慢慢吃个半饱,等响牙鱼上来再用它填鼓自己的肚皮。”
同样坐在身旁的醒玉对我眨巴下眼睛,浅浅笑着,用手轻巧地撕下一片羊腿放到我面前,又用随身的素白手帕擦净了油手,笑语道:“夜将军先请。”
我道了声谢,张大了眼睛,身子探向醒玉,怀疑地问道:“羊腿可以吃,不过醒玉姑娘要诚实地告诉夜鹰,这摆在席上的酒不是那祸害人的冷香沁雪吧?”云梦国的人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显是都记起了夜鹰和手下众战士们在银水河里的狼狈像。俏春寒连忙拉回我倾斜的身子,拍着胸脯保证席上的酒绝不是冷香香沁雪;巨擎更是煞有介事地仰头大灌口席上酒,示意可以放心饮用。我嘻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说,抓起冒着热气的羊腿便吃。
席上的众人在笑闹过后,也都随即或用手捉或提起筷子开动起来。
席间,拌着几轮酒过后,我发觉或许是因为云梦国人久居风雪草原的关系,他们食物入口的味道不是极腻便是极淡,让人吃着很不习惯,连带想起还未上来的响牙鱼,对它热盼的心情也有些淡了。
又在几轮杯酒交欢过后,在透过帐篷的落日光芒渐暗至消失时,两个云梦国的武士抬着个硕大的铁锅,掀开帐帘在先涌进来的热气蒸腾里走了进来。
我立即把目光向大铁锅口投注进去,眼见仍在沸腾的水面上起浮着数十条五颜六色的鱼,每条鱼都有如成年人的前臂般大小,清爽宜人的冷香漫溢过来,让人吃完油腻之物后嗅得食指大动。
在众人的视线跟随下,大铁锅被两武士放在地席中间。俏春寒站起身来,亲自为我夹来一尾,放在我的面前,微笑道:“别看刚出锅的响牙鱼热气腾腾,其实此物生长在雪山顶上的冰湖里面,寒气很重,把响牙鱼煮熟时,它厚皮下面的肉其实一点都不烫口,现在就可以吃了。”
我在扑鼻的冷香里,眼见面前响牙鱼鲜红无鳞的外皮上已绽开一道宽长的裂口,裂口处凝结出的白腻的油脂在灯火下晶莹若玉,裂口里显露出的肉质更是粉白细滑的样子。
我已看得流涎满嘴,探手撕下条冰凉的鱼肉,一下抛入口中,嘴巴里随即传来寒凉爽口的感觉,咀嚼几下后发觉肉渐变成润滑的液体,“咕咚”咽下去,意忧未尽中又连撕下数条鱼肉吞下,直至把响牙鱼厚皮下的嫩肉都掏干净才罢手。坐直身子,也未在意众人古怪看过来的目光,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叮当!”
时间似乎在我口出奇怪的声音后凝滞,我眼中一张张面孔都表情冻结成一副副古怪的画面,片刻后席上众人在苦忍之下终爆笑出来,男子们无不喷饭;女士们也是掩口而笑,颤抖着身躯,红晕上脸。
我看得急怒攻心,暗道今趟倒霉的夜鹰又被云梦国的人给戏耍了!“飕”地立起,转头望向俏春寒,愤怒地质问道:“叮当!叮当!叮叮当当!当!”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非常有趣,旋又坐下来,哈哈一笑,不想又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俏春寒大笑着取来一尾漆黑的响牙鱼,努力控制住笑意,撕下一条颜色鲜艳的鱼肉,油然道:“响牙鱼味道清凉爽口,但这使它搏不得云梦国第一美味的盛誉,奇妙的是,它的肉在食用后可以让牙齿在开合之际发出各种悦耳动人的声音。”他说完,把手中鱼肉抛到口里,咀嚼后咽下,张口发出了一阵铿锵的击鼓声。随他嘴巴闭合快、慢,鼓声也急、舒有致,倒似是把他的嘴巴变成了一件奇妙的乐器。
我此刻已一点都不羞怒,有样学样,试是用嘴巴控制“叮当”声的节奏,也弄出一段似摸似样的曲调。
云梦国的人在笑歇后,也取食起各种颜色的响牙鱼,随即在帐篷里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各种乐声,最后会聚成一场奇怪生趣、又非常好听的交响乐。
我注意到在场的男子都取食颜色偏深的响牙鱼,发出的声音也是或如鼓、或如锣,雄浑激越;而女士们却都挑选颜色活泼艳丽的响牙鱼,发出的亦是可奏出优美悦耳曲调的乐器的声音;其中最奇丽动听的是醒玉挑选出的那尾颜色润洁若玉的响牙鱼,它的声音似箫如笛、悠扬空灵,仿佛把人带到了皑皑的雪山顶上,俯瞰望之无垠的莽莽草原。
我心里突地一紧,暗叹这响牙鱼的奇妙作用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若像是那冷香沁雪般后劲没个三五天不退,夜鹰怕会在手下儿郎面前让将军的威仪尽失。旋又想到一件趣事,若是把那能发出打鼓声音的响牙鱼让歌声有魔幻魅力的云素吃了,不晓得会有什么让人惊叹的效果?想到这,一时老怀大畅,“叮叮当当!”地大笑起来。
卷三转折第五十节世前事
饭后,辞别云梦国众人,与俏春寒起步踱到帐篷旁边的空地上。太阳早已西沉而去,天上挂满寒星,晚风轻轻吹拂过来,却吹不散四下里漂浮着的烟雾。金陵方面的营地隐在沉沉的夜色里,战士们想来都已安睡,云梦国帐篷里的灯光也接连地暗下去,耳边只听得悄悄响起的洗漱声,却让夜儿显得静谧而又安详。
悄风寒把坠星剑直插入浅草地里,望着云素旗云下飘逸的身姿,道:“夜将军不去睡会吗?今夜我们还要赶路,怕是在天明的时候才能走到旗云里。”
响牙鱼的后劲没有如我想象的三五天那么长久,在刚与云梦国众人辞别的时候,它奇妙的功效就已经消失了。我看着悄春寒胸襟上晶莹的一点星,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望向他埋进星夜里的脸孔,问道:“旗云山应该是在天上草原的背面吧,而我们今夜若穿过旗云便会直达到天上草原。不过要是春寒认为方便的话,可否把行程细说一下?”
“夜将军可否愿意听春寒讲一个关于天上草原的古老传说?”俏春寒面带微笑地转首过来。
我点点头,欣然道:“好啊,春寒请讲。”
“这是一个故老相传的故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俏春寒说着展颜一笑,接着低下头沉思片刻,又仰首遥望着布满闪闪银星的蓝色天幕,悠悠道:“天上草原的居民其实是神的子民,那时候我们世代最真心的信仰、侍奉神。”转首望向夜风里舒展的旗云,“我们居住的大陆本来沟通天、地两界的桥梁,现在位于天上草原四角的巨大旗云原是我们大陆的四个翅膀,我们的祖先就居住在这能飞翔的大陆上,代神管理着大地上的万物生灵。他们有通神的法力,生活也是幸福美满、无忧无虑的,每日驾御着天上草原在大地之上四处遨游,寻找天下里最好的东西供奉给神。”他话语微顿了顿,轻撇下嘴角,接着蔑笑道:“神是所有生灵中最无情的,若神也算是生灵的话。”
“直到有一天,大地上有一个国家的君主宣布不在信奉神,天上草原的一切也因此改变了。神命令我们把天上草原停留在那个国家的上空,遮挡住阳光和雨水,无尽的黑暗和干旱也就随之降临,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将会在黑暗中绝望地死去……”
“我们的祖先同情地上无辜的生灵,又痛恨神的残忍无情,便聚集天上草原上的所有灵气把神封印了。耗尽了所有灵气的天上草原,四个翅膀化做四片广大的旗云,巨大的可以行走的四肢变成了石柱,风雪和干旱也随之降临在原来肥沃的土地上,人们不在单纯无忧,神奇的法力也同时消失,分化成善、法力恶两个阵营,善良者的国度的就是云梦国”说到这,他不禁轻轻一笑,“邪恶者的国度也就那胡狼。不过这些传说做不得准,我后来发现旗云山环拱的天上草原下面是实心的,其实它只是一个高原罢了。”
我笑着道:“传说也并非全做不得准儿吧,你们的国家里不是还有可以飞翔的天女吗?她们或许是保留一部分法力的仙女。”
俏春寒闻言笑了笑,点点头,叹道:“天女在云梦国人的眼里也是神秘的,而且,春寒有时候非常奇怪为何法力觉醒的人都是女性,其中竟没有一个男子?”
我心中暗笑或许是俏春寒知道更多关于天女的隐秘,只是不便告诉我这个‘外人’,也不点破,此时只见俏春寒低下头,用手拨弄下弥漫到腰间的烟雾,又抬起头对我道:“这是云梦国的传说,夜将军,要不要听听胡狼国与之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传说?”
我失笑道:“还有不同版本的,当然要听,春寒请说。”
俏春寒点点头,好整以暇道:“传说里讲到原来这天上草原,在很早的时候是诸神的监狱,是一个有四只翅膀、四条长足的奇怪的大陆。神界之主把与自己意见不和的神流放到这块大陆,神界之主是个残暴的君主,而被流放的却是善良的神。这些善良的神呢,仍没有放弃他们要让大地上的生灵自由幸福生活的想法,可是因为他们身处在这个停在天地中间的流放者的大陆,什么都做不了,更不必说是与神界之主对抗了。这些善良的神苦经过思冥想、集思广益,最后终被他们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就是他们放弃自己神的身份,用绝大的法力把神界之主封印了,不过却因为这大法力过于暴烈让天上草原堕落到了凡间,土地也变得干旱,四季里也多了风霜雨雪。”
“他们由于放弃了神的身份,就变成了普通人类在天上繁衍生息着。不过……”俏春寒嘻嘻一笑,“不过他们的后人世代都没有放弃他们原来的希望:引导大地上的生灵过上自由幸福的生活。”俏春寒忽眨了眨眼睛,语气调皮地接道:“最不幸的是,神界之主虽被封印了,但他的神识仍是清醒的,他挑拨天上草原上的一个部族分裂了出去,这样原本是一家的两个部族就反目成了仇人。而这分裂出去的部族就是云梦国。”
悄春寒轻叹一声,回忆道:“在我小的时候是从没听说着这个故事,可待到如今,这个传说早就遍布天上草原,在这十几年间就已深入人心了。”
我笑接道:“这个传说应是胡狼王想出来蒙人的。”俏春寒淡淡道:“想是如此。”他目光望过来,“穿过旗云便是连云山,从连云山转出就是云梦国的地界了。”
此后,我与俏春寒一时没有了谈兴,他似乎勾起了什么心事,沉默不语;我则仰首望着云素巧手从旗云上采下朵朵白云,并把它们织成一条白色大路。
一直到夜半。
云素星夜下飘逸的仙姿终近在眼前,纯白纤细的内裙在晚风中紧紧裹住她的身躯,从前只见她身着拖地长裳的秀逸华贵,从没想到这内里的身材竟是如此完美至让人寻不出任何可挑剔之处。劲风吹起了内裙的层层褶皱,烈烈乱舞、向后飞扬,没有丝毫破坏她起伏玲珑的曲线,却是在她惹人恣意怀拥的诱惑中添了叫人顶礼膜拜的仙灵之气。
云朵连接成的天路终铺到了地面,平素气定神闲的云素罕见的让红霞爬上脸庞,勉强从云路上步了下来,摇晃着罩上了梨花长裳,对我虚弱道:“夜将军去把战士叫醒吧,我们该上路了。”说完,合上仍可以与天上繁星争光的眼眸,溘然倒落在迎上去的俏春寒的怀里。
我眼见云素一口气息吐在俏春寒脸上,俏春寒的眉毛立时凝结出冰霜,并连打了数个寒战。
目送着俏春寒抱起云素大步走向云梦国的营地,暗叹云素的玉体真不是普通人可以碰的,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可惜。
转头看见俏春寒遗忘在草地上的坠星剑,暗道这或许就是‘关心则乱’。轻轻一笑,收起了坠星,去叫醒了战士们,想了想,又吩咐战士们把马儿的眼睛用布条蒙住,随后叫徐福寿集结起队伍,便与云梦国一同踏上了上天的路。
卷三转折第五十一节云藏洞
踏上云路,牵着马儿越行越高,心中也明白了,云素为何会选择在夜半编织成这条上天的路。微寒的风拂体而过,感觉就像前行在虚空中,脚下也似不着一物,轻飘飘地迈着步子往上走。夜色使身近处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而头顶闪烁的群星,落在视线尽头如一匹银带的银水河,却是清晰异常,好似伸手就可探触得到。
身处在这般奇异的光景下,莫说是受到惊吓便会扬蹄拼命奔逃,最后从云路上掉下去的马儿,连战士们也是一边手抚不断鼓荡的胸口,一边低头紧紧盯着脚下的路,生怕会一失足错踏出去,铸造出人生里最后一个悔恨。
与我们形成强烈对比的,走在前面的云梦国人则都是处危不变的安逸模样,连队伍中的马儿也未蒙上眼睛,想来他们应走过很多次云路,早已习惯了。
我率战士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云梦国的车队,却是因为自身的速度缓慢,渐渐被远远地落在后面。纵目遥望,云梦国的车队已远至似走进了星空里;低头下瞰,行程应只走了三分之一,却已是距离地面极其遥远,漫布脚下大地的乳白色烟雾就像无际的白色海洋,夜风轻掀起淡涌的波涛,一缕缕有若实质的烟丝,画出曼妙的曲线,从烟雾上飘升到蓝色的天幕,最后消失在繁星璀璨的光芒中。
忽地身子打了个寒噤,我长吁出一口气,收回有些晕眩的视线,抬头平望。
俏春寒跨着匹四蹄踏雪的黑色骏马,从蜿蜒的云路上远远地奔驰过来,呼吸几下的工夫,他便已奔至身边,勒马停下后道:“夜将军要加快行军的速度,太阳一出来,云路便会消散了。”
我转头望眼速度比我还慢的战士们,回过头来,苦笑道:“就像马儿一样,把我们的眼睛也蒙上牵着走,速度或者可以快起来。”
忽地心里灵光一闪,我对悄春寒笑道:“小时候玩过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吗,我有办法哩!”转身吩咐徐福寿找来条长绳,让战士们把绳子缚在腰间,用长绳把队伍头、尾连接起来,使整个队伍在云路上“一”字排开。我接过徐福寿从身后递来的绳头,把绳子一甩,从中腰绕过,又微笑着把绳头递向俏春寒。
俏春寒有些苦笑不得地道:“便让春寒做‘老母鸡’带着大家跑吧。”接着有些迷惑地问道:“绳子系在中腰,在马失蹄踏空的时候,可以把人拖拽上来,可是那掉下去的马便不要了吗?”
我淡定地道:“春寒兄放心,即便五十几匹马都掉了下去,夜鹰带着战士们拖着车,跟在你后面,也不会比马慢多少!”俏春寒听后失笑道:“夜将军真是猛将!”旋又面容一整,意态豪放道:“就让春寒同你们一起做这个危险的游戏!”把绳头挽在腰间,驱策骏马回转过马身,淡淡道:“请夜将军下令出发。”
我跃上马,大喝道:“走吧!”眼见俏春寒跨下的骏马随喝令落下,像怒箭一样射了出去。我与五十许战士纵马衔尾追驰过去。
骏马冲势甫一起来,烈风立时冲面刮来,任发丝被长扬而起,刚悄躲进心里的慌乱、恐惧,现已不知被抛到何方。热血沸腾中凝神控制着目不能视的骏马在云路上飞驰,探头奔向不可计数的群星,身周是恒久不变的无尽虚空,心中涌出身旁的景物不变,而身子却越来越接近天幕的怪异感觉。
这已不知是策马奔过的第几个转弯,每个转弯队伍都是在惊险万分中堪堪地擦着云路的边缘掠过。过度的兴奋和专心让精力消耗怠尽,汗水滔滔而下,心神在一刻都不敢走神的压力下,忽地放松了,似脱离了躯壳,飘荡到满天的寒星间,俯瞰在一条似贯连天地的云路上,一队五十许名的骑士策马纵意飞驰着。
当东方的地平线上抹出第一道白霞的时候,我们终追上了云梦国的车队,来到了旗云的近前。俏风寒回过头,大声道:“进入旗云后身体不动,自会被带到天上草原,千万莫要惊慌。”说完对我微一点头,便策马奔到云梦国队伍的最前面,却是没做停留,一闪没入云路尽头的旗云里。
我与战士们解下绳子,下得马来,缓缓向旗云走去,汗水逐渐停止汹涌,心神从刚才的紧张中一下松弛下来,只想就此倒下去便睡。
来到旗云脚下,高广的旗云带出的巨大的视觉冲击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视野里尽是白色的云朵,回望身后蜿蜒的云路,心里竟生出丝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一步迈入云朵里,眼睛里煞时黑下来,身子感觉四处都不着力,似乎被高高地抛了起来,又似乎是正在迅速向下坠落。眨巴眨巴眼睛,确认自己张着眼睛后,发觉仍是漆黑一片,经过刚惊险万状的奔驰后,已不再有任何恐惧,耐下心来等待被送出的那一刻。
眼前亮起颗红幽幽的光点,光点盘旋飞舞,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带着红色光痕的轨迹,接着光点渐多起来,四处都可见到这些光点舞动出的光痕,接着它们追随着最先出现的光点,汇聚成一道光流飞来。
飞到近处的光流就像一条小河,迎着我的身子流淌而来,点点红光拖着道道光痕从身边游曳过去,我这才看清它们是一盏盏拇指大小的金色小灯,它的形状就似一个小酒杯,杯体两侧各伸出个如它杯口燃起的火焰般红艳艳的小翅膀,金色小灯就这样扑扇着红翅膀,飘摇着从腰间、耳旁、托起的手掌上飞过,显得顽皮可爱至极。
我不禁让微笑爬上脸庞,心中做梦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仿佛只要我闭上眼睛一会,再张开时,便会从奇幻美丽的梦境醒来,看到夜鹰在马场官署里的那个房间。
红色光流从身边慢慢流过,眼睛忽地一黑一白,随身周景物狂涌入眼,眼见脚下是青青的草地,头顶阳光漫天,俏春寒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过来。
我深吸口气,稳定下激荡的心绪,起步向俏春寒走去。俏春寒见我走过来,笑着道:“灯盏花流好看吗?”
我心中一叹,暗道原来那是灯盏花。由衷地点点头,环视下四周的景物,欣然道:“此地就是天上草原了吧。”
俏春寒点头道:“此地就是天上草原的边缘了,再有个四、五天,走出周围的连云山脉便到云梦国了。”我回头看向他,问道:“云素小姐没事吧?”眼见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点下头,转头看了眼同是汗水淋漓的众战士,沉吟道:“战士们看来都累得走不动了,再这休整一天,明日再走吧。”
眼见他点头称好,疲劳袭身的我便不与他多谈,返身吩咐众兵士搭起帐篷,休息一天。匆匆吃过早饭,便钻入帐篷倒头睡下。
卷三转折第五十二节云连峰
醒来后发觉已是黄昏时分,起身来到帐篷外的草地,隐隐的风雷声被风迎送入耳,随即眼见一条缓流的大河,河面宽阔,应有个十数丈的宽度,清晰可以望瞰到对岸一带茂密的树林。
四面都可见群山高大的轮廓,其中要数对面的青峰最为雄伟,接天连云,飞鸟难渡,我暗道这应该是连云山脉的主峰了,却是没曾想传说中贫瘠干旱的天上草原里,竟然有这样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
战士们也都陆续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却没有同往日那样笑闹、比斗,除去少部分在生火造饭外,余下的大都在河边的草地上,或是蜷膝坐着面朝对面的青山,或是手拄后背仰躺在柔软的浅草上,望着染着红霞的天空。
云素在河边背对着我,面水而立,与她隔着五、六步距离,一身黑衣的俏春寒正和三个云梦国的战士说着话,其中巨擎高大的身量特别突兀,整比他身旁的人高出大半个头。
我径直走过俏春寒四人,负手站在云素的身旁,望了眼对岸上被落阳直扑过的光线照射得斑斑陆离的密林,悠然道:“云素小姐也是和夜鹰一样,懒在床上现在才起吗?”
云素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飞上了比得过西天边颜色的红霞,转首过来,怒瞪我一眼,低垂着眼睛注释着流逝不归的河水,叹息道:“云素的心里很不平呢。你的无情叫人家很伤心。”
我失笑地回头望了眼俏春寒,错愕道:“云素小姐说话不要总是留半句,神神秘秘的,让我听了很害怕。”
此时,耳听得俏春寒正与巨擎三人商量夜里的寻职安排,似乎没有听到云素的‘轻声低语’。
看着云素颔首不语的娴静样儿,我心中大兴‘老鼠抓龟,无处下口’的感触,确是也不敢大声逼问她,让她把心里掩藏起的话都说出来。抚了抚口角边新生出来的胡茬,大声胡诌道:“在云素小姐清雅的芳心里,我们这些浑浊的男子就是一幅幅风景画,云素小姐可以毫不在意地一一翻看,或是投注其中的一幅于一瞬,或是一手一幅,两相比较着瞧;而在夜鹰心里,云素小姐就如同你演绎出那具有魔幻魅力的歌声,我只要一侧耳倾听,这人世间的其他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也不会再想听了。”
云素听后眼也不抬,怡然自得地道:“夜将军真是有趣,用这些古古怪怪的话来掩饰自己心灵的波动吗?”
听着云素虚弱却仍不失美妙动听的声音,心里却有些气短,她的问话很巧妙,避开了我刚胡诌时对她感情的调侃,直接探问夜鹰说这番做作言辞的目的,让我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
我暗叹口气,耳听俏春寒吩咐巨擎等人去布防后,大步走了过来。眼见俏春寒站到了我的身边,我开口问道:“旗云里的通道真是很神奇,用大法术将我们挪移到这方草地上的是那灯盏虫流吗?”
“这个春寒也不十分清楚。”俏春寒隔着我的身位看了眼云素,“夜将军还是去问问云素小姐吧。”他没有回答夜鹰为了遮掩随口说出的疑问,显是已听到刚我与云素对谈,所以似乎是暗含嫉妒的出言调侃我。
我干笑着挠挠头,打趣道:“春寒兄刚站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可是留了一只耳朵在云素小姐的身边?”
听到云素清晰得如似在我耳朵边的轻笑声,眼见俏春寒毫不掩饰地点点头,他欣然道:“夜将军刚刚的比喻很恰当。不过若是要用眼睛和耳朵来认清感情的话,我会选择用耳朵。因为眼睛可以同时看到数个不同的事物,而耳朵一般在同一个时刻只能听到一种声音。”
我听后默然,俏春寒的话勾起了我些心事,心里面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摆摊卖小玩意的少女红药,夜色笼罩下她站在长街上泫然欲泣的模样;清晨雾起她在街边忙碌时,胸间摆荡的那颗晶莹的红石……这些画面就似刻在了心灵的最深处,日子过去得愈久再回想起来它就愈变得清晰。
心头忽然想起卖与我红石的那落魄汉子,曾说过这石头有个名字叫‘心灵石’。莫非夜鹰把红石解下送给红药的时候,也把自己那颗能动情的心也抛掉了?长叹一声,不禁摇头苦笑,这可是个非常糟糕的暗示。
俏春寒把我的苦笑看在眼里,微笑道:“怎么,夜将军觉得春寒刚说的话,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吗?”
我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刚被春寒的话引出点心事,借着走神回想了一遍,真是抱歉。”俏春寒摇头笑了笑,道:“这里虽是天上草原上人迹罕至的边缘,不过严格说来此地可算是胡狼的地界,兴许能碰到胡狼的小股骑兵。夜宿的时候将军最好多派些人职守,小心为好。”
我点点头,耳朵里忽听到云素轻颤着呻吟了一声,我与俏春寒同时转过头去,眼见云素目光定定地望向俏春寒,有些娇痴地道:“春寒,云素好累啊,扶人家进去休息会儿好吗?”
看着神情慌乱中带着欣喜的俏春寒紧步从身边走过,小心翼翼地半拥着云素向云梦国的行营走去,心里面发觉有时候伤病劳累也是好东西,起码让仿佛是身在云端的飘渺仙子云素,因此放下了身段去痴缠俏春寒。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一个人在河边,刚出帐篷听得的风雷声愈加清晰了,寻着声响沿河上走,眼见河道缓收,躲闪钻过从无到有渐茂密的夹岸而生的丛林,再转过一个河弯,风雷声忽地放大,轰然入耳。
面前河道似被天斧横劈断落,河水飞流直下,形成一道迅疾泄下的瀑布,氤氲的水汽升腾上来,幻出一弯弯绚丽斑斓的彩虹。
我惊叹于天上草原自然风光的奇异瑰丽,在瀑布前驻足停留到西天边的太阳落下,才施施然地步回营地。
与等候我多时的战士们吃过晚饭,眼见俏春寒又一个人踱到河边。我叫来战二十三,吩咐他去云梦国的营地挑衅比斗,便钻进帐篷里取出坠星和不易剑,大步走到俏春寒身旁,语带调侃道:“云素小姐的玉体好些了吗?”
俏春寒似对我的言辞毫不在意,欣然点点头。此时云梦国的营地适时传出呼喝声,我心怀鬼胎地和俏春寒同时转头看去,眼见营地上已围出了个人圈,两边的战士、侍女正在起劲的喝彩。我暗赞战二十三办起事来还满有效率的,对俏春寒笑道:“这不知是夜鹰手下哪个精力多得没处使的小子,故意挑出的事儿。春寒兄,陪夜鹰去瞧瞧热闹?”
俏春寒看了眼我手上的坠星剑,轻笑道:“也可能是巨擎惹的事儿。”他步过来,苦笑着道:“天上草原不同于外面,胡狼的轻骑随时都可能出现,可不能让战士们再随意打闹下去了。”
我面目凝重地狠点下头,与俏春寒一同走向人群。
我二人步近人圈,外围的一个云梦国的侍女轻呼出我与俏春寒的名字,眼见围观人群煞时安静下来,向两边散出个缺口。我的视线无阻地投入比武场地,看到的情境却让我差点失笑出来,眼见在搏斗中愕然罢手的两个战士,赫然正是巨擎和战二十三。
俏春寒在身旁苦笑道:“春寒已告戒过他们进入天上草原后就不要再生事,果然,唯一敢抗命的就是这个巨擎。”
我哈哈一笑,朗声道:“春寒兄不要怪他,是夜鹰特意找人挑他搏斗的。”抬手把坠星扔过去,身行一纵到人群中心的草地上,“锵!”地挥出单锋剑,剑尖虚点向俏春寒,洒意叫道:“春寒兄,拔剑吧!”
卷三转折第五十三节星对易
我的目光淡定地罩着俏春寒,他错愕的表情在脸上一顿,随即转化成随意的微笑,缓步走过来。
巨擎和战二十三都是爱凑热闹的人,不过让人捧腹的是,巨擎好似有些没心没肺。战二十三明显是做出来的惊容在脸上一闪,旋即他就使劲地起着哄,连带让挑起了好奇心的众人大声催促起俏春寒赶紧进场;巨擎没有丝毫搀假的惊愕则让他脸上的表情立时凝滞,不过在他听得起哄声回过神时,已是兴奋满面,不但带着云梦国的人叫好,给俏春寒鼓劲助威,还大声斥令围观人群向四下散开,为即将到来的比试腾出更宽敞的地方。
“接着!”俏春寒轻喝着走至场地中心,右手缓拔出坠星剑,左手把剑鞘扔给站在人群前头的巨擎,接着他沉下双肩,横剑胸前,立稳身行,“此地已是天上草原,将军远来是客,就请先出手吧。”话音一落,他便收起笑容,面容显得随意而又安静,目光有意无意地望过来。
我把剑鞘直插入浅草地里,双目显出热烈神色。这是我迄今为止最为企盼的一场比斗!自金陵中心广场上第一次比剑,到与熊耀生死搏击时的初窥剑道,还有雨夜在大草原上的剑引天火,至此刻,我从未对自己的剑术有过这样的信心,急于找个剑法高明的来辨别自己信心的真伪。
云素和俏春寒虽两次三番的戏耍夜鹰,但我并不想用一场搏斗后用胜利对失败的羞辱来报复,那样显得太过小气,戏弄毕竟最好要用戏弄去还,而且凭我的能力还看不俏春寒的深浅,亦没有足够的把握在剑术上胜过他。这次的比剑我要用俏春寒做面镜子,照出夜鹰剑术的高低。
我嘴角荡出丝冰冷地笑意,高扬起手中单锋重剑,向俏春寒缓慢地踏出三大步,使我俩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余步,这个长度我已自信可一剑劈至。而在同时,我用踏出三大步蓄出的萧杀凝重的气氛,一时叫众人紧张起来,四下里渐渐悄无人息,耳朵里甚至可以清晰听闻到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我的剑法注重气势而不在乎招式,不易剑若闪电般挥出,毫无花俏地劈过十几步的空间,向俏春寒当头砸下。眼中忽见俏春寒沉腰曲膝,紧接着他手腕一转,剑尖向下反扭坠星剑,用剑把妙到毫颠地磕上不易剑的刃芒。
“叮!”的一声脆响中,在俏春寒用剑把磕开单锋重剑的当儿,坠星剑尖自下向上反甩上来,在我猛然发觉时,那狭锋长剑像一条银线似的刃芒,眨眼间已经挥到了距我握剑手臂下几寸的距离。
我脚下劲点,身行向后急退了大半步,同时心中凛然,俏春寒用剑似慢实快,无声无息间毫无征兆地挥来,却是如此的狠辣凶险。
“滋!”一个短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坠星、不易两剑的刃身迅擦而过。
俏春寒舒立起身行,收剑横在胸前,稳稳站着似没动过一般。我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手握不易剑随意地挽出几个剑花,不能置信地摇摇头,原本因那沉重的坠星剑想来俏春寒的臂力强横,剑术应和夜鹰一样走的是雄浑霸道的路子,没想他的第一剑竟是这样奇变、诡异。
我再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刚俏春寒的一剑引出的信心波动,毫不在意地听过,云梦国人因见夜鹰被俏春寒一剑就逼退而爆发出的喝彩、欢呼声,双手握紧住不易剑,高举过头顶,目光深深地望向低垂着眼睛的俏春寒。
我重心微往前倾,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低喝一声,打断仍在错落响起的喝彩声,夹着喝声带起的一往无回的气势,双臂贯注上全身所有的力气,当头向俏春寒劈下。极短的距离单锋重剑霎然劈至,空气似乎被重剑迅快的速度撕开了真空的一带,狂补过来的气流发出“丝丝”的轻啸声。
被剑风压得发丝飞舞的俏春寒身行忽又一缩,我看得心头暗喜,夜鹰自信这世上还没有人可以用剑把就接得下这倾尽全身力气的一剑,心中念头一闪,他应不是如此愚蠢的人!
果然。眼角余光中突见手腕下闪出寒光一点,那一点寒光和手腕的距离已只有毫厘,我大骇中这一剑再也劈不下去了。在不易剑挨上俏春寒的脑袋前,我的手腕势必会先碰到那一点寒光,让不易剑从手中脱出,那样的话,单锋重剑怕连俏春寒的头皮都割不破,更别说劈开他的脑袋了。
我勉力扭动手腕,堪堪避开寒光一点,单锋重剑的去势也因此改变了方向,刮起俏春寒不束的长发,从他体侧劈过。
此时,俏春寒曲膝下蹲,手引长剑向斜上挑刺的画面也冲入眼帘。
我心中忽涌出技不如人的颓丧感,俏春寒云淡风清的一剑,却显示了他对剑术无比精湛的拿捏和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的沉着。刚劈空的那一剑让我大有一拳挥到空处,却又在半路非把拳头扯回来的难受感觉;而俏春寒就如轻风吹拂下漂浮的山岚,夜鹰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着手。
虽刚信心很受打击,可也不甘就此罢手,我振奋起精神,顺劲回旋起不易剑,水平画出有若实质的光华,向俏春寒中腰扫去。
俏春寒非但没有后退,却向前迎来小半步,仍是后发先至般的用坠星剑尖迎上我的手腕。早有预料的我手腕晃动,闪避开坠星剑芒,却在心头发起狠来,引动风声轻啸,“唰!”“唰!”“唰!”接连奋力或劈或刺,挥出十余剑。
俏春寒以一变应我万变,每一下轻描淡写挑过来的长剑都能精妙无比的阻断不易剑的走势;我却在不易剑旋风般的劈砍中,心头大是气苦,每一剑挥出后,手腕便仿佛是自己特意般的迎上了坠星剑芒。
我收起剑势,身行向后疾退出去,与俏春寒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后,“呜”地把不易剑在身侧抡出个大半圆,“锵!”的一声,将重剑收回到半埋在草地里的剑鞘中,把刚才拼力没发泄出去的力气,全都发泄出去。
长呼出一口气,整理下心情,现在已无刚才那般的颓丧了。夜鹰初窥得剑道才短短数日,若是这样便可以轻易取胜如俏春寒这样剑术精湛的大家,那定是个睁眼便醒的美梦。心中一叹,夜鹰就是胜过剑九霄、云庭、熊耀三人也只是凭得勇猛彪悍的气势,而不是剑术。
云梦国人的喝彩声让人恼火的在巨擎带领下又一次响起,眼见金陵的战士们都面露苦色,却都知机地紧闭着嘴,这还好,若是他们也同云梦国的人一样喝起彩来,夜鹰或会羞怒得一头跳到草地旁边的河里去。
我渐渐收拾起信心,心下打定主意以后每日都要同俏春寒比试一次,权当是他弥补他与云素戏弄夜鹰的‘过错’。正思忖着如何说几句漂亮话儿,好结束这已让夜鹰难堪的比斗,突见秀容苍白的云素赫然也站在围观人群中。
我心里灵光一闪,俏春寒不愠不火的剑法,平淡若水的气势,不知要比那夜鹰勉强用计胜过的熊耀厉害多少倍,我自问在短时间内也无法在剑术上超过他,可是若加上临敌应变、偷奸耍猾,我也不是没有丝毫的胜算。
目注俏春寒胸襟上晶莹的一点星,长笑一声,把喝彩声消减下去,朗声道:“光是这样比剑太没有趣味,不若我们设下点彩头,可好?”
卷三转折第五十四节豫做意
“将军看上了春寒身上的什么东西了?”俏春寒挽着坠星剑轻松写意地旋出个扇形的光华,收剑在手臂后,旋又低头看了眼胸襟上的一点星,微笑着道:“若将军想要回这夜郎花的种子,只要胜得过春寒手里的坠星剑,春寒自会求云素小姐把它摘下,还给将军。”
“云素小姐怎么说?”我笑嘻嘻地看向云素。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我的视线看过去,云素眼眸四顾流盼,扫视了一圈,就是独不望向我,调皮地用口型传过来三个字:“没可能。”
我暗叹口气,心里知道像云素似不食人间烟火仙子般的人物,或者会喜欢上夜郎花,或者会喜欢上云魄兔,但绝不会对夜鹰暗生出男女情意。她如此捉弄夜鹰应是为了替哪个夜鹰过去欺负过的,不巧还是她的朋友的人出气。
不过,云素叫夜鹰护送她回云梦国的目的,应不只是在路捉弄一番这么简单,当大队到达云梦国的时候,想来我就会知道此事的因由了。
我自鞘中缓缓拔出单锋重剑,望着云素,向左慢慢踱着脚步,一直到俏春寒的身躯挡住了她的面容,停下来,轻喝着:“就这样定下了。”双手拖起不易剑向俏春寒冲去,十几步的距离瞬息闪过,猛顿住身行,运转不易剑,自下向上,斜斜地往俏春寒的面目撩去。
因疾风般刮过的身行骤然停住,眼睛还不适应速度乍起乍止的变化,视野里只可见得俏春寒引剑横拨过来的影象,其他一切都模糊不清;耳朵里却清晰听得数道轻嘘声,显是不耻夜鹰不打招呼便出手,行事太不光明磊落。
我嘴角牵出丝微笑,暗叹待顷刻后夜鹰真做出无赖的事,人群中的嘘声怕会让金陵的战士们都感到难堪。
眼见自己手腕下又现出寒光一点,我已从刚刚的比剑中找到了破解方法,学俏春寒般扭转手腕,用不易剑把磕向那一点寒光。
“叮!”
一声激交脆响后,我压下单锋重剑,剑身画出数个挨连的虚影,扫向俏春寒,他面容微愕,随即抹上淡定的微笑,却并不想与我两剑交锋,身行向后急飘出去。
我心里一喜,双臂猛振,把单锋重剑笔直向俏春寒射去。我以性命相赌门户大开的他不会躲避开来,任单锋重剑投向云素。虽然护卫在云素身边的云梦国武士定会把飞去的重剑挡开,但俏春寒绝不会这样做,让自己在云素的心里失分,否则夜鹰无赖在前,俏春寒无赖再后,此事过后他怕会在云素心里与夜鹰划上等号,再也得不到美人青睐了。
俏春寒如我所料般一侧身,闪开飞剑,边抬手捉下它。我同时抢前一步,右手一动,暗取出中军刺藏在前臂下,动作不停,右手做拳,往他的胸口直轰过去。
坠星剑如约横刃挡来,“滋!”的一声,我用中军刺压下长刃,拳势微向上抬,瞬击向俏春寒的下巴。在拳头要挨上下巴尖的千钧一发的当口,俏春寒抹下笑意,面容沉静若水,双臂猛地向胸前一收,硬折回坠星、不易两剑,跟着双手一振一放,让两把长刃停半空,刃芒正迎着我前俯的身行。
我眼见俏春寒借着振脱两把长刃的力量,身行向后飘飞出去,突觉胸口袭来两道寒气,连忙收回拳头,用藏在手臂下的中军刺压向寒气。
“当!”“当!”两声过后。
我看着坠星、不易两剑斜插入草地里,抬首却见俏春寒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显是已猜到了夜鹰敢用手臂挡长剑的古怪。云梦国人嘘声再起,应是他们此次更是不耻夜鹰把手中重剑投射出去的用意,金陵的战士们的喝彩声终于响起来,不过听了李初一离谱的叫好声后,才明白原来战士们的喝彩是因为他们的将军手臂神奇如铁,竟能挡开锋利的长剑。
我心里一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太欠考虑了!如今夜鹰已不是孤单往来的杀手,只要事了藏入茫茫人海,便可以毫无顾虑的做任何事去践踏道德的准则,但如今,我是要做让数万儿郎为自己效力、拼命的将军,这个上不了台面的诡计,俏春寒虽不见得戳穿,却也有可能被明眼的战士看破,以后夜鹰的将军威信就会尽数扫地,再也没有真心相追随的战士了。
夜鹰往日里一个人行动惯了,总是不真心相信别人,也不会去寻求他人的帮助,更是不会站在他人的视角去分析事情的走向,想到不久后便要再回到繁华的金陵,这个‘毛病’应该好好改一改了!
我平伸出右臂,指尖轻拨中军刺,亮出中军刺的刃身。
忽然耳朵里安静下来,众人都面容惊愕,诧异地看过来。云素更是恨意满眼,忿忿道:“夜鹰,你太无耻了!”
我昂首望向水蓝色的天边,那里已散散落落地蹦出了数十颗晚星。我哈哈一笑,比斗还未结束,事情远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况且,即使今夜夜鹰的无赖形象已深种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我也要在日后倾力创造出机会,把它挽救回来。
我右手一动,收中军刺入怀。
排除内心里翻涌的思绪,再不去想任何事,目光紧紧锁住俏春寒,曲膝沉腰,积蓄起浑身的力量,猛地弹身纵出,身行若疾风吹过浅草地,下一刻已出现在他的近前,长拳从体侧如战斧般捣出,狠狠向他的胸口砸去。
抛下坠星剑的俏春寒,到此时才显露出如同冰雪千里的大草原般的雄浑气势,他挺直俊伟的身躯,似山峰倾倒般的前跨一步,“嘭!”的一声,他用拳锋对拳锋,酣畅淋漓地接下我的夹势挥出的一拳。我咬牙忍住右手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感,猛刺出左拳,迎上他霎眼后就反击回来的一拳。
接下来的比斗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在已连成一响的拳头交击声中,我和俏春寒都站在原地不动,在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都各自连续挥出、隔挡住数百拳。
“啪!”
我二人又对轰上一拳后,都再也站不稳,被传来的巨大振力推飘出去。
我费劲地控制着摇晃的身子不倒,心中异常舒畅地看着虽能站定身躯,但也同我一样热汗滔滔的俏春寒。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勉强抬起手臂摆摆手,辛苦笑道:“算是夜鹰输了。就到这里吧,我累得连小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卷三转折第五十五节惊行处
俏春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坠星、不易两剑拾起,跟着扬手又把不易剑抛过来,语出真诚地道:“将军并没有输,我也是精疲力竭了,这场比斗的结果最多是平手吧。”
云素随俏春寒的话落,眨着秀目望过来一眼,便和她身边的醒玉退出人群,往云梦国的营地走去。
我听入耳朵的都是在场人的轻声细语,却再无喝彩、叫好声传来,暗道这对夜鹰来说真是个‘蛇头蛇尾’的比斗,心中也不知金陵的战士们,对夜鹰最后和俏春寒勉强拼出个平手的结局是否满意?大声喝令战士们都散去,回到帐篷里睡觉。走回到原地拔出剑鞘,收不易剑于鞘中,眼见俏春寒自巨擎手里接过剑鞘,也叫云梦国的人都回营地休息,他对我摆了摆手,随着云梦国的人转身离去。
“春寒兄!”我从背后叫住了俏春寒,提着不易剑追上他,“让夜鹰陪春寒到云素小姐的香帐外做会‘门神’吧。”
俏春寒笑了笑,点点头,伸手前引,与我一同步到云素那绣满日月祥云的帐篷外坐下。
夜已深笼在大地上。天上草原的夜风要比银水河边的河风寒凉许多,在阳光漫天时初临此地的暖洋洋的感觉,现已替换成冷冽入骨的滋味。
来到高原上,不想天空也变得异常高远起来,视线似乎是经历过千山万水般的跋涉才费力地触及到深蓝色的天壁。繁星熠熠的寒光却都清晰无比,一颗一颗的,好似是在眼睛里闪动着,不禁让人赞叹天上草原风的奇异。
夜色下,纵目可远望至浅草地边的流水,那里有几个云梦国侍女窈窕的剪影,她们浣洗的声音断续传来,让我想起了水汽氤氲中的浣纱村,随即在脑海中浮现出轻盈一身红衣的俊俏模样,这个媚气小女孩曾说过要来金陵找我,心中一叹,她还不知轻红已死的消息。
“夜将军。”俏春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正在琢磨再与轻盈见面时该如何编出个瞎话,搪塞过她对轻红下落的追问。随声音转过头去,俏春寒手抚平放一旁的坠星剑,迷惑地看过来,他接道:“将军坐过来后便一言不发,兼还满脸愁思地望向河水,可有什么心事吗?”他话音一落,抿起的嘴角忽荡出丝笑意。
我低下头看了会脚边的草地,又抬起头,视线越过俏春寒落在他身后的帐篷上,笑着道:“原本夜鹰是想向春寒兄请教下剑术,现在忽然改变主意了,心里面有个迷惑要问问你。”
“请说。”俏春寒也笑了起来。
我忽然发觉俏春寒长得非常精神,虽然以他的长相只能勉强算上‘帅哥’,但他很‘奈看’,特别是他顾盼间偶尔会显露出的凛冽冰寒的气势,还有他轻描淡写却又沉稳自信的仪态,让人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后,不自觉地就会被吸引,就算是他曾多次捉弄过夜鹰,可我心里却奇怪地并不讨厌他,而且,夜鹰虽然也同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却也在心下不得不承认俏春寒非常有魅力。
我垂下头,沉吟道:“我心里面的感觉很古怪,夜鹰瞧春寒和云素小姐之间好象没有什么,而且以云素小姐的冰寒体质来看,似乎她也只适合做一个不涉凡俗的仙子,不过我发觉你每夜不睡,坐在她的帐篷旁,寻职守夜应不该如此过分吧?”
俏春寒听过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笑了笑,淡淡道:“我第一次见到云素的时候在心里立下誓言:绝不离开她的身边,守护她一生一世。”
我长呼出一口气,心下却很不认同俏春寒的做法,用一生的时间去保护一个只能远远看着的女子,能得到什么呢?忽然在心里暗笑,拥有特别体质的云素不能与常人碰触,她倒是一个完美的单恋对象,因为喜欢上她的人从来不会害怕她将来有一天会嫁做人妇。
俏春寒的直言不讳倒让我对此事再无兴趣,我转开话题,把刚与他比剑后心里产生的对剑道的疑惑,一一向他问出,并且把往日里对剑意的体会拿出来与他互相印证。时间就在我俩的谈话间迅速流逝,从浣洗的侍女归来到夜深无声,再到天色渐明的时候,我起身向俏春寒告辞,准备回去打一个盹儿,休整一下略感疲劳的身体,为天明后的行路恢复些体力。
我回到帐篷里合衣躺下,却怎样也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心头警兆忽现,一下坐了起来,侧耳听去,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我抓起不易剑钻出帐篷,走到薄明的天色里。
西面都是漫起的晨雾,视线只可远及百步的距离,再远就是迷糊的一片白色。我非常迷惑,刚心头的警兆是夜鹰历经千百次搏杀后得来的直觉,绝对不会错。
俏春寒也警觉地站了起来,和我对视一眼后,便四下环顾,把目光投向远处。
“听……不好!是弓弦震颤声。”他说着,面容忽转成凝重,猛然高声叫道:“有敌袭营!”
“锵!”俏挥出坠星剑,身行平地高纵而起。
“嗖!”“嗖!”“嗖!”
我耳朵这时才听得箭矢的破风嘶啸。果然,如俏春寒预料的那样,在天上的草原的边缘竟倒霉地碰到了胡狼的骑兵。
右手一动,拔出不易剑,寻声向河边看去,千百点红光从浓雾破出,眨眼间红点化成道道火线已近在身前。
“有敌袭营!”
随哨兵的喊声传至,我把单锋重剑舞得风雨不透,向战士们的帐篷退去,但一个人的防护范围终究太小,片刻间,身边的帐篷就全都被火箭射燃起来。
突觉云梦国的营地上空泛起一片光华,快速扫去一眼,发觉俏春寒似乎是消失了,只见云素的帐篷前竖起一道剑幕,来袭箭矢不是被剑幕绞碎,便是被弹飞出去。
箭雨中,我大声呼唤着战士们都聚拢过来,只是几霎眼睛的时间,抵挡住五轮来袭箭矢,我的感觉中却已似过了一生般那样漫长。从没想过单个毫无威胁的弓箭,聚集起来是这样的可怕!
箭雨如它来时般,又没有任何征兆的消失了。我暗道还好,这应该是胡狼的小股部队,箭矢不多,否则就这样射下去,能够生逃出去的怕只有俏春寒和夜鹰两人。
我左右环顾,清点人数,发觉从燃火的帐篷里跑出三十几个衣裳凌乱的战士,其余的二十名战士应都在睡梦中无声的被射死了。
云梦国侍女应是全被射杀了,护在云素的帐篷外的只余十几个衣上带血的武士。
此时,在河水方向响的马踢声乍起而疾,我凭剑而立,目光向晨雾中投视进去,心里微微有些叹息,只是不知这轮正面攻击过后,营地上能战立的还有几人?
卷三转折第五十六节流水情
迫近的马蹄声中,听得俏春寒大声呼喊我们过去,我连忙带着三十几个战士向云梦国的营地跑去,眼见营地后面马尸处处,有几匹马身上插着数支箭羽,轻嘶着,倒地挣扎欲起。
突见面向的树林里飞出了密集的箭雨,大骇中回头望去,身后的密林中也洒来几百个黑点,箭矢空中飞行的破风声随即入耳。
“我们被包围了!”徐福寿在奔跑中大叫着挥起长刀,拨开来袭的一只箭,喝令战士们在我身后结成扇形,隔挡住两侧的箭雨。
奔到云梦国的营地,我再劈落一箭,与战士们散成圆形,护在云素的帐篷前。
河边漂浮来的晨雾翕动一下,一匹油黑骏马奋蹄踏出,马上骑士全身罩在黑甲里,头戴银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眼睛处开出了两个窟窿,里面清晰可见精湛的寒芒一闪。
黑甲骑士手引精钢长枪,双腿力夹马腹,那黑马腾空而起,眨眼间马上骑士随刺出长枪迫来的杀气,已若浪涛般扑到面颊。
面前闪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巨擎舞着柄大斧,看都不看来袭长枪,往黑甲骑士当头砍下。与此同时,浓雾中跟随跃出四五十骑士,他们都戴着漆黑的面具,窟窿里显露出的眼瞳具是精光闪闪,手里挥舞着或斧或枪的长兵器,奔驰中他们突齐声打出尖利的哨子,声音刺耳无比,叫人听来烦躁不安,却又让人心生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