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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秘封喉》》 · 门下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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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和善的酒客们都惊诧、夸张地望过来,对骄骄女点头后,便挤眉弄眼地看着我,不过我却无心去管,直到狂飘儿放开我的手,直到她推我到座位上去,我仍沉浸在玉手带来滑腻微凉的温柔里。

“你去吧,便在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狂飘儿清脆甜美的声音传来。

我找回思绪,斟酌、思量后,用力摇摇头。

狂飘儿收起甜笑,坐直娇躯,随意道:“不信飘儿吗?”

胖胖的、慈祥的酒掌柜把酒食端上来,却在摆放的间隙大有深意的用醉眼瞄我一下。我看得心头苦笑:娇娇女应是这的平民小公主,看来以后夜鹰也要把这画为禁区,绕路而行。

我眨眨眼,试探地看向狂飘儿,轻声道:“夜鹰害怕。”

狂飘儿杏眼圆睁,愠怒道:“害怕飘儿?”

我慨然挺起胸膛,纵目四顾,朗声道:“在燕京谁不知飘儿小姐最是温柔可人……”

小腿突地又挨一记,我缩回身子,贼眼偷瞄下狂飘儿闲适自得,却又眼带恼意的俏样,软弱道:“害怕我若离飘儿而去,这儿的酒客会立刻生撕了夜鹰。”

狂飘儿拉长娇躯,傲人的身姿一挺,随又庸懒地趴在桌子上,倦怠道:“飘儿困哩,夜鹰快些走吧。”

我试探地站起来,快步向外走去,突地心里一惊,停下脚步,看向狂飘儿。公子美可是把夜鹰约到沾香馆?狂飘儿却骗我到盛龙阁,好让自己大闹沾香馆?

狂飘儿意态疏散地半伏在桌子上,斜盯了我一眼,娇嗔道:“不许留下来看人家睡觉。”

我惟有转身对几个散落的酒客抱拳道:“在下告辞先走。”便头不敢回地紧步走了出去。

出来后已是夕阳返照,我看了看天色,认准方向便向盛龙阁赶去。

行至人字四号房间门前,耳听隐约传来公子美与狂刀的支言碎语,正欲推门而入。

“扑啦!”“扑啦!”

空中传来翅膀的扇动声。

我怀着莫大的恐惧,抬眼便看到粉红色的鸽子,手随眼动,无意识地接下,打开:飘儿琢磨小夜鹰走到人字四号房间门口哩,进去打个招呼,便回来吧。

我随手仍散信笺,挥去了鸽子,让自己堆上满脸笑容进了房间。

辛苦扯谎,怨声冲耳中迅速拜别了似是很怀疑的狂刀兄弟俩。

推开小酒馆翠竹编成的门,眼见那几个和善的酒客都露出捉谐的笑容,我一抱拳,朗声道:“小子又赶回来,让各位久候哩。”

几个酒客都对我挤挤眼睛,忽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摆摆手,自顾谈笑起来。

我迷惑转身,眼见狂飘儿笑吟吟,洋洋自得地看着我,温柔学我语气道:“夜鹰小肚子饿了吧,飘儿等你很久哩。”

我挠挠头,无奈走过去,低声道:“飘儿受累了。”

“夜鹰啊,你对这个世界动过真情吗?”狂飘儿仰望灿烂星河,喃喃地道。

我舒服地仰躺在温暖的草地上,星夜微凉,草叶上还有白日注入的余热。饭后,狂飘儿便飞驰而来,来到围猎场外的草地上,抱膝坐在星月下。

我把眼睛深深扎进点点星空,疏密有致的光点背映透蓝的天色,亘古不变地以视线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拌着草地腥气中隐隐浮动的幽香,传来狂飘儿细慢悠长的呼吸声,随意道:“如目下般,夜鹰正在动情。”

“飘儿也动情了,不过不是对小夜鹰你……”狂飘儿轻笑一声,深情道:“而是对天上灿烂地星空。”

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口气,静静地看着星月,不再说话。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停止了,只余远远传来轻风拂动树叶微微做响。

“夜鹰送飘儿归家吧。”一阵衣裳飘飞的声响过后,狂飘儿如星空般空灵的声音传来。

我伸个懒腰,爬起来,哈哈一笑,道:“夜鹰荣幸!”

归家路上,狂飘儿有意不说话,静静地浅笑,悄声紧随在我身边。我从热闹的东门进入,穿过东大道,转过皇宫广场,停在深黑门前,在星月下,看着静静对我浅笑的狂飘儿,却感觉刚才每一步都踏进了我心里。

狂飘耳眼睛忽像鲜花沾上的朝露,异彩连闪,猛地扑到我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搂住我的脖子,傲人的身材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轻点下我面颊,转身羞笑着甩下一路香风跑进门里。

温湿的感觉让我溘然仰首星河,转身拌着从门里传来轻声叹息走出巷子。

回到客栈的房间里,我以理智的毅力,坚定地躺在床上,反复把面颊上传来温湿的感觉一次次抹去,时间变的异常难过,狂飘儿静静地浅笑,馆夫人攥入衣服下摆里发白的手指,不停在心海里闪现,直到纠缠至疲倦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才沉沉睡死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过午。

我先去盛龙阁订下人字四号房间,便来到来到传信阵广场约了故人,就随意的在燕京城漫步。随后两只鸽子先后飞到,我把见面地点订在皇宫广场,便缓缓步至。

广场上繁闹依旧,我站在点将台下慢慢等。不想看见一群公子哥尾随燕京公子嬉笑着走过来。

“呀,这不是夜大侠客嘛!”龙威公子怪叫道。

“哈哈,还是不要去招惹夜大侠客,最近他做了公子美的狗,可是会乱咬人的。”一个华服公子哥,晃晃荡荡走过来,面容严肃地告戒身旁人道。

“嘿嘿,听说夜大侠客这几日又看上了我们的骄骄女。”人群中又一个公子哥消遣道。

公子美双手高举,声音随即静下,慢慢踱到面前。

远远已经有三五个行人聚集着向这边热闹偷瞄,或许他们也同情当中被众公子哥恣意戏遣的人,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目光所向会让戏遣的人更自得,也会让被戏遣的人更难堪,可惜他们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

龙威公子转身和我站成一排,斜睨过来,朗声道:“飘儿小姐今儿首立大功,哪有时间过来看我们夜大侠客一眼。”

“哈哈哈哈哈!”

一阵高声大笑齐声发出。

“夜大侠客,飘儿小姐也邀你啦,跟我们走吧!”笑声里有人道。

“是啊,是啊,跟我们一同去吧!”众公子哥附和道。

显是在这里侮辱夜鹰的兴致尽了,要在皇宫继续这个人人开心的游戏。

龙威公子转身给我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傲然地手一挥,众公子哥怪笑着,纷纷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四下环视着围观人群投来同情与害怕的目光,又看着他们散去,哈哈,这也许会成为他们买弄同情心的谈资,不过夜鹰当此事是鸽子带来的信笺,随手抛开便会让它在心里消失。

远远看见螳螂臂如破进风里的厉刃,大步跨过来。

我微笑道:“螳兄,还有二人,和我一起等罢。”

螳螂臂怪异的看过来,走近与我立在一处,把头转向另一侧,也不说话。

不一会,焦桐夫妇相携而来。

“我有一事不明。”

焦桐未至声音先到,随即拌绿漪走近,好奇地看向螳螂臂。

我微笑道:“嫂嫂好,焦兄,螳兄随夜鹰来。”

我当先一步带着后面默默跟随的三人,来到附近一个小酒馆,非是夜鹰不肯多花些银两到一贵处雅间,而是夜鹰附了盛龙阁订资后,已只有些碎银了。

坐定后,我不敢礼让,点好酒菜,便站起深鞠一躬,歉然道:“夜鹰原是想携心上人一同来此,奈何她有些羞怯,又被燕京王请去,……”

“哈哈哈哈!”

绿漪突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直不起腰,趴扶在焦桐怀里。

我和螳螂臂具疑惑地看去,又看向一脸尴尬的焦桐。

好半晌,绿漪才忍住笑,喘息着道:“今儿夜小兄弟说要带心上人……却迎面看见夜小兄弟和……”绿漪素指虚点螳螂臂,娇喘道:“这位强壮的兄台站在一处……呵呵……夫君还悄声与绿漪说夜小兄弟你好男风,定要当面质问于你……呵呵……”

原来如此,我羞怒却又好笑地与怀着同样心情的螳螂臂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焦桐把散软的绿漪扶正椅子上,猛地站起,满脸难堪地解释道:“这位仁兄,夜兄……”

我微笑的摆摆手打断他,就势道:“无妨。咱们再约于明晚七时,到时夜鹰一定把她带到东城门前。”

随即我含笑介绍这三人,螳螂臂与焦桐具是文采斐然,不愠不火的互相恭维后,便把酒畅谈起来。绿涟本对我心存的芥蒂,也随刚才大笑消失,酒过几寻后,亦恢复娇媚风流的样子,不过却仍似看我不顺,不时打趣于我。

天色全黑时,一只粉红的鸽子飞入。

“佳人有约。”焦桐抢先高声道。

我打开信笺苦笑地点点头。立起,对三人拜别,在绿漪恣意娇笑声中走了出去。

我匆忙赶到骄骄女信上注明速去的传信阵,眼见夜色下狂飘儿凝望的目光。

狂飘儿一袭水绿色长裙,眼带春水,秀丽长发精致地编在身后,衣领合处微微压低,佩饰一条莹莹闪光的水晶项链。显是经过悉心打扮才来。

狂飘儿盈盈一福,小心翼翼地望着我,温声软语道:“夜鹰别生飘儿的气,飘儿今日玩得高兴忘了时间,一日未寻你。飘儿整个晚上哪也便不去,只在身边陪你。”

我知道今日借骄骄女之手夜鹰已毁掉了燕京野外所有黑熊精,或许悔草亦都被连跟拔去。

我上前一把拉住狂飘儿温润的手,慨然道:“飘儿随夜鹰去见公子美,让夜鹰把事情细细向公子美说明,可好?”

狂飘儿面容猛地一顿,随即欣喜地点点头。

进入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后,眼见狂飘儿转过俏脸眼睛对我急眨了两下,便低头走到圆桌一旁,静静坐下,目视窗外。

显是狂飘儿让今夜之事一切随我做主了,可这对我急眨的眼睛,夜鹰可以记得多久呢?而且在刚皇宫宴席中,龙威和那群公子哥定会有意无意的在骄骄女面前羞辱于我,可她仍坚定地随我来见公子美,夜鹰真的便要如此狠心吗?

我收拾心情,对公子美抱拳一礼,朗声道:“哥哥久候了”

自我与狂飘儿进屋后便讶然看过来的公子美笑笑道:“贤弟快过来坐。”

我步履艰难地走过去,坐下后慨然道:“小弟有一事要谈。”

公子美轻笑着看看我,又看向狂飘儿,随即嘴角逸出一丝蔑视的微笑。想来公子美早已知道现在应被众公子哥纠缠的狂飘儿竟被夜鹰带来,而且进来亦不望向他,应是对他无意而对夜鹰有情。公子美显是在等我说出他想象中的话,他便会爽朗的祝福这对情人,亦会在随后的日子里狠狠羞辱夜鹰。

我看着桌子上飘摇的烛光,长叹一声,再不看向公子美,缓步跺到窗前,目视沉沉夜色。心道:若今夜月朗星稀,夜鹰便带狂飘儿撒手离开燕京,可惜头顶天色黑暗,不过我心下亦知道即使天色反过来,夜鹰也会这样暗示自己。

我淡淡道:“飘儿小姐借一步说话。”

耳听莲足轻踏地声渐近而停,幽香已在身侧。

我指蕴劲力,轻弹向记忆中的烛光。

房间忽地暗了下来。瞬息的转化使眼前一片迷茫,而缓见窗外微明夜色。

“呵!”

狂飘儿轻呼一声,随即玉手紧拉住我衣袖。

我轻轻拍开狂飘儿拉紧的手,转头微笑安慰。

“飘儿小姐没事吧?”

公子美深含嫉妒的声音传来,或者他会认此举是我创造出来逗弄骄骄女的登徒子行为。

我转头看向夜色,轻笑道:“夜风真寒啊。哥哥可有火石?”若无,夜鹰自会把怀里的借微光扔向你,亦不会给你寻店家来的机会。

“恩。”公子美轻声应和。

当火石轻擦声响起,我随手关上窗子,在黑暗里取出一日香摒住气息递到骄骄女面前,悄退到远离她的一旁。

烛火亮了。

映亮了点亮蜡烛人的面容。

火红的烛光轰然照满整个房间,我一步跨到公子美身边,轻抚下他的后背,低声:“夜鹰去去就回。”

我推开房间门,耳中无一人唤我。

我压下心里不断升腾的冲动,勉力到大堂着掌柜不要打扰人字四号房间,便步出了盛龙阁,走过了喧嚣的街路,走进了沉沉夜色里。

卷二明月第十九节快意愁

走到东大街的铺子前,忽见从密云中挤出一抹月光,不过却不经我仰首一望,它转瞬就消失了。

铺子中红红的烛光洒出来,我久久立在门前,抬手便又放下,反复几次却终耐不过心下烦扰的冲动,轻敲了下门。

“是谁呀?”

红药悦耳的声音穿门传出。

“是小夜鹰。”

我脱口而出,心中电闪过狂飘儿随意的呼唤,她今夜已深深爱上了浪荡的公子美!

“大胡子哥哥。”

我轻声回答道。

“吱——”

门被请请推开,入眼一只纤纤素手,红色的衣裙,一张纯净的面容从视线里探进,慈祥的老者随后从红色身影后出现,微露差异地道:“公子是?”

公子美!我心里痛苦地呻吟一声。

红药亭亭立在眼前,火红的蜡光从她背后漫过,钻入视野里,让眼中少女蒙上了圣洁的光晕,我不敢注视。

“大胡子哥哥啊。”红药娇声道。

“哦,红药,你与这位公子相识?”苍老的声音传来,声音停了停,续传来:“请问公子夜里来访可有事吗?”

“对不起……”我无意识道。我处心积虑地利用狂飘儿黑暗中下意识看向光亮的本能,让一日香诱惑下的她看清了公子美被映得清晰的脸,爱意瞬间深刻在心里。整整有一日的漫长光阴,足已让公子美利用它做很多事情,足已让狂刀终身后悔,或许亦连带上狂刀的一家……

我抬起头,突见红药衣襟上晶红的佩饰,转眼看向老者微笑道:“老伯,小子夜鹰打扰了。”

红药浅浅地笑着,身躯微侧一旁,亲切道:“大胡子哥哥,……不,夜哥哥,这是红药的父亲。”

老者眼带犹疑,却礼让道:“夜公子有事快请屋里说。”

我看着红药仍荡漾在脸上的笑意,转向老者,咬牙让自己平静道:“夜鹰谢过老伯。”

我微退后一步,目注红药道:“大胡子哥哥要走哩,今趟来此告辞。”

红药眨眨晶莹的眼睛,学我口气道:“大胡子哥哥要走,红药便也要走哩。”

老者听了红药的言辞,轻笑了下,却未说话。

我回望身后喧嚣东门,转头对红药微笑道:“红药妹妹定要去一个幸福的地方。夜鹰不打扰了,便先告辞。”

我转身向客点大步行去,却似乎看见红药轻轻抚了抚胸前晶莹的红石。

归店后,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清晨张开了双眼,规律得宛如平时一般。

“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我一跃下床,轻快走过打开房门,却看到剑寂愤怒地眼神。

“夜兄你为何才给在下开门,剑某已来过不下十次!”剑寂因压抑激动而至声音微带颤抖,却仍语气平静地道。

剑寂身穿黑色劲装,左手倒提把深黑长剑。长剑无穗,剑鞘通体光华,暗蕴黑芒,自金陵一见后,我便终生不忘。

我不想自己睡得如此深沉,嘴上却遮掩道:“昨晚夜鹰心灰意冷下便回到我们的世界,刚刚来此。”

剑寂握剑手一紧,直言道:“你可知飘儿何在?昨日她一去皇宫便不归,剑某已寻了半个晚上!”

我怅然道:“夜鹰昨日见过飘儿小姐,却被她与公子美连手在盛龙阁赶走……”

剑寂静静地听着,眼中现出深刻的恨意,点点头,转身飞快步出客店。我知道这恨意也是对我,他或许不会对公子美怎样,但仍会怪罪于我。我们在这个世界不会有被玷污的危险,若发现危险的端倪,便可舍弃生命,留下只能杀死的躯壳。

我在这个客店亦不想多呆,转步出来,随意游逛起燕京。

原来几两碎银能干的事儿也颇多,我先去茶馆听会书,津津有味地用茶底蹭着白给的开水,也不要瓜子等吃食,霸道地独占一桌,在不时恨眼看我的茶博士目光里悠闲地压时光到午时;出了茶馆随意找个路边小吃,和摊主现编现聊了几句,发觉自己口才也蛮好,骗得围过来的食客一愣一塄的;眼看碎银还余下一颗便去了蛐蛐馆,看着斗蛐蛐胡乱地大声叫好,在纷纷侧目中,含笑道歉后逃了出去:最后轻松混进了旁边的梨圆,听了场乱七八糟的戏,散场后出了城,转头便忘了这小半天究竟干了什么。

步至浩淼的城南湖畔,呆望着碧绿的湖水,不想一会便看倦了,我哈哈一笑,纵身投入湖里,温凉的感觉让我浑身一振,长吸一口气向水底潜去。斑斓的阳光打在墨绿的湖底,双手触上,滑滑腻腻的殊为有趣,我双手大摇,把周围清水绞浑,随即挥臂从浑浊中钻出,滑进通彻明亮的水世界。

清晰远见燕京皇陵伸向湖底的两臂,揉身潜去,一大群反映粼粼银光的小鱼游过来,随即争先乱钻入衣怀,痒得我哈哈直笑,呛入满肚子水后,辛苦从水面探出头,不敢再潜入水下,看准方向游去。

湿淋淋地踏上燕京皇陵臂膀,因刚呛水急剧的呼吸,身上的伤口已有爆裂迹象,传来阵阵沙痛,我却无心去管它,就这样仰躺在温热的阳光里,直到天色全黑才回城而去。

红火通明的东城门,随车马踏地扬起了朦胧的烟尘。

螳螂臂三人正在微笑交谈,见我又独自前来,具都眼带诧异。

我步至三人身边,仰天叹了口气,慨然道:“夜鹰又食言了!”

螳螂臂微笑地看过来,微摇下头,亦轻叹一声,不知被我做态勾起了何往事。

焦桐张口欲言,却被身边绿漪用魔手让他痛苦地忍住没说。

绿漪熟练地做完这一切,转头用过来人的口气道:“夜小兄弟别在意,女孩子是有些脾气的,也许是她怕羞,有空要多哄哄便会慢慢好的。”

我由衷怅然道:“事情不是如此简单!”接着我一抱拳,愤然道:“明日还望三位哥哥,嫂嫂仍在此等候,夜鹰若仍带不来她,便当是对夜鹰的饯行,小弟亦不想留在伤心地了!”

焦桐急接道:“贤弟不必如此,感情如文火,要慢慢蕴热才对。”

我缓缓摇头,坚定道:“嫂嫂,焦兄,螳兄,夜鹰告辞,明日此时再见!”转身不顾身后绿漪的呼唤,大步走远。

我来到星空下的传信阵,欲给狂飘儿书信一笺,如我想般未发出去,时候已整过一日,她现不在这个世界。

我仰首躺在星星点点的传信阵当中,目视灿烂星河,一直这样看着,到天色大亮。

当视野里诧异目光多起来的时候,我收拾心情站起,退到外围石凳坐下,慢慢等鸽子的飞来。若黄昏前狂飘儿仍为来寻,我便去找她,若她还不在,我自不能再久留,燕京已是遍地仇人。

天色过午,粉红鸽子姗姗飞来,送走鸽子,狂飘儿袅娜缓步行至,红肿的双眼,苍白的面容,这是仍在我眼中昨日的狂飘儿吗!生生换了个人!

狂飘儿血丝布满的双眼躲闪迎上我的目光,光彩惊闪,随即变得迷离飘忽,涌出万种复杂难明情绪,忽又黯然下去。从这双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狂飘儿前夜的欢请,看到她发现真心何处时的怅然痛哭,空空荡荡的失落……

我溘然低首,狂飘儿穿着素白长裙,衣领高高树起围着纤弱的脖颈,两袖顺搭而下,中腰扣在一起,掩盖住似绞在一起的素手。

眼前忽地白影一闪而至,温柔抬头,狂飘儿低首在面前一顿,便坐在石凳上埋首双膝间,身躯微微抽动,却没让我听到一丝声音。

我茫然伸手去抚她娇弱的脊背,手一触,狂飘儿猛地惊慌抬头,转头恐惧地望过来,躲闪着向后微微移动。

我伸开双臂环抱过去。

“呵!”

狂飘儿惊立而起,沙哑虚弱的声音喃喃道:“我……我……有东西诱惑我……啊!……飘儿的衣服!”狂飘儿急低下头,双手胡乱地遮住衣服下摆,又急忙腾出一只手攀上衣领,紧紧护在胸前,双眼迷乱看过来,娇躯猛地缩蹲在地上,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轻微的声音传来。

我上前缓缓蹲下,却猛然看见狂飘儿银牙咬进下唇至抹抹鲜血渗出,突觉胸内一紧,紧得让我几乎窒息,无力坐在地上,艰难呻吟了一声:她可是在公子美的床上惊醒?我不敢用理智去寻出心下的答案……

我默然立起,把狂飘儿紧抱怀中,她躲闪挣扎过后猛贴进我胸膛里,双手深攥入衣襟,秀发下的脸庞深埋在我白色的衣服里,阵阵热湿传来,激得我再也抱不住她,宛如拥着一团升腾的火焰。

我抱着颤抖的玉人向石凳走去,几步的距离,却让炽热烫得冷汗涔涔,温柔抱放狂飘儿到石凳上,扶正娇弱的身躯,转过身来。

天上一轮让人不敢仰视的朗日,明晃的光芒洒向大地每个角落,照得纤尘不染的传信阵分毫毕现。我坚定地让自己盯视烈日,深情道:“飘儿不用说发生过什么事情,夜鹰这一生都不会去问!……飘儿,随夜鹰走吧。”

烈日的光芒一刻不停地射入眼睛,引得阵阵刺痛,我低下头,发觉眼中一切都变得通红通红的,大是有趣。

狂飘儿声音久久后传来,却低至几不可闻:“去哪里?”接着她声音一高,绝望中带着丝期盼的声音传来:“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把地址给你,夜鹰是否会到我们的世界寻飘儿!”

我静然半晌,猛地大声道:“让夜鹰带飘儿来开燕京!伴你遨游天下!”

一阵细碎的衣裳擦动声乍起而停,狂飘儿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现在吗?”

“夜鹰要拜别几个故人,今夜七时从东门出发。”我软弱道。

背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随即狂飘儿一字一顿的声音传来:“飘儿会一直等你!”紧接拌着虚软踏地声,狂飘儿从我身畔行过,缓步走远。

我坐回石凳上,感觉视野里渐渐清晰,便立身步起,继续逛着昨儿已瞧得烂熟的燕京。

在燕京的熟人仿佛全都消失,竟没碰到一个见过的面孔。

突见狂刀飞奔的身行,便蹑影跟随。狂到急步奔到西区僻静的巷子里,转眼跑入自家门,我悄声踱去。

“母亲!”

一声狂呼从门里传出。

随即狂刀随声音窜出,在巷路上左右环顾,却似没看见我缓至的身行。他猛然反身奔进门里,再无声音传来。

我步至大开的门前,转头望去:狂刀低首跪在院子里,长长不起。

静等半晌,便大步走过去,轻拍下狂到的肩膀,他现在已是躯壳,灵魂飞回了我们的世界,现在有人用勾动手指的力量就会要了他的命,我默然走出门。

目下我的人生便是快意恩仇。

在时候将至七时的时候,我来到传信阵,掏出碎银投入鸽口,欲报快意仇。

卷二明月第二十节追风逝

今夜月光如水,我便踏在这水面上。

我的身行沿街路飞驰,刚给公子美飞鸽传书,约其至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与夜鹰急见。

在盛龙阁灯火辉映中,我一袭白衫稳立门前。

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公子美匆忙步至,仍是俊秀儒雅,却面色憔悴,显是痛失美人,整日展转思念。

我双手背后一剪,逼视过去,狠声道:“公子兄这两日过得很风流罢!”

公子美慌乱低头,随即傲然抬头,飘逸的身姿一挺,强硬道:“贤弟是在怪罪哥哥吗!感情的事从来是你从我愿。”

“哈哈,你从我愿!”我前踏一步,不顾周围试探看过来的目光,目光冷冷地望过去,慨然道:“我待你怎样?”

公子美犹豫沉吟,随即轻声道:“不错。”

我后步跟上,仰首月色中,今夜明月光华大盛,天空中不现星光,月下飘过的云彩被光华映得似真如幻,片刻后低头,目光再无任何感情,大做愤声道:“你对我如何?”

公子美转头看向偷视过来的人群,似在寻找相熟面孔解决眼下夜鹰的逼迫。

公子美所在的街路来往行人繁至,不时便有人从公子美身前步过,挡我视线于一瞬,我身后大堂中已有人探身出来观望,竟还有认出我的,细碎传来话语中已隐有“夜鹰[奇qinkan.net书]”二字。公子美躲闪着身影似要隐入人群,显是欲先逃走,找到自己门下众多食客,好来把夜鹰五花大绑,然后便与我和平谈笑。

我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他欲挣脱的手,愤然道:“公子兄速与我去见飘儿小姐的家人,前日小弟带飘儿来见你,谁料事后飘儿小姐的家人竟全都迁怒于我!”

公子美听罢身子突地放松下来,目露思索神色,随即欣然道:“自当如此!”

哈哈,看来公子美仍对狂飘儿贼心不死,纵意花间的他竟也被这绝色少女突然离去弄得一时失神,让我准备的许多说辞全都无用。

我微笑地看着公子美把刚刚的窝囊发泄至人字四号房里的酒客,权利这个东西,有或可不常用,但有必会有乱用时。

进入房间后,我平静道:“公子兄,借小弟鸽子一用。”

“好。”公子美应和着,抬手做出个古怪绚丽印法,摊开手掌,手心蓝光闪现,蓝翅一展,鸽子轻巧停在手心上。

我伸手接过,给狂刀信笺一封:小弟夜鹰已骗公子美至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将其打晕,速来,一同报此大仇!小弟报完此仇后便离开燕京,再不回来!速!

鸽子挥动翅膀,穿窗飞出,少倾,远见鸽子蓝色的身影在空中显现。

我右手一动,中军刺在手,刺引身随,下一刻已收刺入怀。

蓝影入窗而来,盘旋落下,在它旁边公子美仰首躺于地面,喉间血红一点。

公子美的报复应是眨眼便来。

我再不看房中一眼,穿窗纵出,脚踏月色落下,身行一闪,隐入巷子阴影中,胸中杀气盈心,却不让它外泄一丝一毫,逼杀气聚于右手,凝立巷墙下。

狂刀定会随其家妹返回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危险的杀死公子美,他亦会欣然来此。不过以狂刀的为人,恐受牵连的他决不会走酒客聚集的大堂;或许他也会泯灭人性地救公子美,但以他的心机会想出又杀死公子美又对其示好的两全办法,那便是杀了公子美后,再不顾家妹的未来在燕京城内活捉夜鹰,不管如何,他一定穿过小巷子从后窗进入房间。

远见狂刀身影出现在巷口,眼带丝兴奋从面前掠过,我屈膝脚尖劲点,随影纵出。

悄然飞近狂刀,眼中已能看到他脖子上细密的汗珠。

“在下夜鹰。”

随声音传至他耳,我右拳闪电般挥出,临空做抓,瞬息破进狂刀软嫩的背脊。

手上传来血热与肋骨断处刮痒的感觉,我便这样让手留在狂刀胸膛里,猛力抓碎心脏,平静看着他转来因惊惧、巨痛而扭曲的脸。

我右手紧揽住他抽搐的身体,耳听他急促欲断的呼吸转至无声,嘭燃把僵硬的身体振飞入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突然激射出的鲜血在月色下连成一道线,我周身白衣如雪,半点红色不染。

今夜月凉如水,就让我踏水而行。

在背后房门破裂声和人叱咤声中,我飘然转出巷子。

“宵禁!站住!”

随着呼吓声传来,一队黑衣黑马的骑士迎面踏进视野。

我染血右手挥动,拍出点钢枪,脚下劲点,枪引向当冲骑士而去,长枪穿破夜风发出刺耳的厉啸,瞬间点到骑士的胸前。

骑士脸上惊容一现,急挥在鞘刀挡来,应变迅捷当真是久经杀场的猛将,我长枪微吞一下,引枪手向侧轻摆,“滋——”的一响,长枪滑刀鞘而过,顷刻没入骑士的胸膛。

枪势猛顿,右手扯回长枪,单脚踏向眨眼奔至身前的马头,反身投回夜色里,耳中清晰听到数声厉吼混杂着马嘶与巨物砸地重响,想来这一队骑士被前马的突然顿住弄得创做一堆,已不能在短时间内来追我了。

我在街路上拼命地奔驰着,早一刻到了东门便早让我的小命多了分保证。

狂刀已死,狂飘儿转眼就知道夜鹰的算盘。公子美不死的灵魂寻仇而归,没想到他竟可以让燕京宵禁,四面城门即刻便要关闭,东门因来往商旅或会拖一拖,但等东城门一关,夜鹰便会东躲西藏至完蛋大吉。

奔至皇宫广场忽听到一声惊叫:“那是夜鹰,快追!”

随即听到一阵散乱的马蹄声,紧接急促、整齐的踏地声轰然传来。

东大道上,我的身影晃过红药的铺子,追上一列纵马向城门赶去的黑衣骑士后,耳听城门方向传来威严的吓声:“东城门关闭,严禁通行!”随声起视野中一黑色身影飞速掠向城门,那应是剑寂!送狂飘儿归家那夜轻声叹息的人便是他,剑寂不放心家妹的安全定会悄随狂飘儿身旁。

我飞驰身影踏地而起,血手引长枪急点过去!我的生命就在这一线间,剑寂若比我快,那一切也休提。

“不!”

剑寂厉声惨呼。

视线已看清螳螂臂四人急转头寻声音看去,狂飘儿慌乱望过去的眼神。

“扑!”

长枪捅过胸膛,瞬间激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素白衣裳,狂飘猛把头转过来,樱口微张,却未道出一个字,双眼神采猛闪,似是犹疑不信,还似有丝绝望中流露出的深情……

“呵!”绿漪的惊叫传来。

“夜兄!你这是……”

焦桐的脱口质问声中一丝细微的劲风破来。千里跋涉来燕京的我非是夕日金陵的夜鹰,灵觉已能感知剑寂剑芒点破夜风。

我再不看向狂飘儿,长枪脱手振出,借力急顿住空中前冲身势,微侧身体后左臂迎上寒芒一点,长剑瞬息透过,我不顾巨痛来袭,扯臂中剑引剑寂身体外转,右拳猛然轰向他的胸膛。

剑寂因恨怒睁得欲裂的眼睛在面前一闪过,下一瞬间我已借拳力脚落地面,右手接住从狂飘儿后背透过的热滑长枪。东城门人惊、马嘶已乱做一团向外躲闪出去,我一个转折,来到身影未动的三人身旁,快速低声道:“围猎场密林再谈。”

话语随即被人马惊声掩盖,再不回头看向三人复杂难明的面容,借城门火把红光,长枪分挑两路,捅杀两名正关门的守卫后,掠过城门而去。

我身影迅速隐入城外被阻挡而慌乱的车马长队中,焦桐夫妇是否会有保身之法?剑寂仍为追至,应是被三人中最强的螳螂臂阻住,耳边突穿至螳螂臂的长笑与女子的叱咤声,所有这些在脑海中一闪而消,从官道纵出,奔向浣纱村。

哪知奔到浣纱村却得知轻红又入山而去,几日才归。我心情惊慌失落之间着村长不要透漏夜鹰来此的消息,又对轻盈道:“告诉你姐姐:宝宝我已救出燕京,送至平安地点,过几日便送来。”交代后与其告别,反身奔向围猎场。

轻红因身在燕京近郊的浣纱村,已不安全。我欲带她远离此地到中心王城,或是其他这个世界人统领的地方,为她寻个谋生居处,教她些防身技艺。无轻红随身的我就去一探三人是否脱险,若密林中无人,我拔腿便走,燕京外野这几日都不会安宁,我亦应用这工夫回家看看。

进入围猎场外的密林,几个转折后抬眼见到螳螂臂卧坐在大树下,借斜插下来的月色亦看清他身边并肩躺着的夫妇。

螳螂臂转头望过来,勉力抬手,握拳拇指上伸,辛苦微笑道:“夜兄。”

以三人的玲珑通透,此时应知道夜鹰两约东门的目的,螳螂臂这是赞我的阴险毒辣。

我快步奔近蹲下,螳螂臂浑身伤口处处,却已不再流血,坐下猩红的一大滩。夫妇二人也是躺在血泊里,却互对默视,眼中似含无限柔情,天地似只剩下他二人,再无其他东西可吸引他们互相凝望的注意力。

“燕京城即刻便会通缉我三人,夜兄有何打算?”螳螂臂的声音仍低沉有力。

螳螂臂背梳长发依然一丝不乱,虽面容惨白却难掩目中神采,他忽又转换话题道:“焦桐夫妇道术妙绝天下,螳某能与其并肩一战,虽死无憾!”

我不想焦桐夫妇竟让螳螂臂如此赞许,却不知说何是好。

螳螂臂又道:“螳某去后便不会再回这个世界了。夜兄你呢?”

“幸福便是我的方向。”我脱口而出,说完后心下却一片茫然。

螳螂臂伸手捻起坐下鲜血,注视片刻后哈哈大笑,大笑牵动胸腹伤处,让他猛吐出一口鲜血,溅出的血星热辣辣地点在我脸上,他挺胸目注前方,眼中神芒一闪,豪壮道:“螳某刚于乱军中轰杀燕京第二剑手,引为生平快事!”说罢,转头平视过来,淡然道:“螳某已尽兴,不会再来。”

“官人,奴家有一事不明。”耳盼突传来绿漪颤动的轻声。

我溘然转头。

焦桐努力微把嘴角牵起,眼中涌深情万缕,绿漪迎深情望过去,温柔道:“今夜月明如水,相公可否亲亲奴家?”

绿漪这一刻的风情在我眼中竟变得异常妩媚!

夫妇二人却没再微动一下……

我默然探手过去,他们的灵魂已双拌飞回我们的世界。

这个在我们世界怎也不会有的感情激荡,是否会成为他们的感情财富?是否会被纷扰多彩生活转眼冲淡?

回过头来,螳螂臂也去了……

我仰首明月下。

随即传来猎犬吠声让我急纵去远。

经过两夜一天不停地飞驰,我在阳光满天中来到山明水秀的狼牙山。

沿蜿蜒流淌的清水步入村庄,坐在凉棚下,转眼看到淡绿色身影。

她从门里探出身来,娇躯突的一顿,眼中猛然闪亮,现出深情若海的神采,脸色红润起来,闪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辉。她忽又钻回小屋,随即捧着茶具轻快跑过来。

她把茶具放在小桌上,俏立一旁,香袖伸来轻抹我满是汗水的脸庞。

在温柔感触中,浑身疲劳早已飞回我们的世界里。

她收回衣袖,深情目光凝望过来。脚下地面光影界限分明,光线被整齐割断在凉棚外,外面阳光漫天,身周拌着涌动的暗香,一片舒适安宁。

我嘻嘻一笑,端起壶嘴塞入口中,海饮起来。

水饱后,我眯起眼睛打量常常深夜梦回的小茶棚,慨然道:“这许多年的岁月里,我少陪在你身边。今次回来,我来告诉盈盈:夜鹰再也不走了!”也许这也不是我的心语,一会我便要离开,安置轻红后再回来,再慢慢想办法把盈盈带到外面精彩的世界里去。或许欺骗、搪塞她已成为惯性,因为她永远会在这里等我,像日升月落般不变。

她的声音似在极远处飘渺传来:“我要走了。正等你归来,问你是否会随盈盈去。”

我随便道:“你去哪,我去哪。随便是哪个地方。”

“恩”她淡定道:“你是会和我一同去的。便当你刚是答应了。”

忽一只蝴蝶翩翩飞来,身畔玉手化蝶,飘摇随上蝴影。

眼中似幻出两只追逐不分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的身影,我黯然低头,坚定道:“盈盈什么时候走?”

她轻轻道:“就是这几日吧。”

我慨然立起,转望天色,道:“我两日内定回。”步起飞驰而去。

盈盈胸间佩带晶莹似泪的泣血,她从我归到走都没问我一句在谁身边,只是淡淡平静地看我喝茶。

情到深处无怨尤。

当月色笼罩大地的时候,直奔而来的我从密林钻出,远见水汽朦胧中的浣纱村。奔跑了足有三天三夜,中间只喝过一壶水,我腹已中空,到轻红家大吃一顿后安置好她,便回身南下。

突见轻红月下奔跑的身影,紧接看到行无踪手摆晶莹长弓,右手无箭空振,此刻行无踪就是从天而降的杀神!

“不!”

我惨喊一声,仰天跪在地上,右手猛挡在眼前,我不想看到任何东西!天啊,我要停住时间!

天上地上四野近处没有一丝一毫响动传来,无声无息的……

感觉中似过了一生……

我再也抑制不住激荡不停的冲动,放手看去。

毫无感情的月光落处,血雾缓缓落下……

我走过去跪倒在血色里,跪倒在满鼻满口的腥气里,所有这一切便是刚刚还在奔跑的轻红。

我缓缓冷静下来,目视行无踪,心海里起伏翻腾,已明白事情的因由。

这个世界不会随便杀人,那会为自己埋下一个暗中的敌人,仇恨一个人,便把他折磨至了无生趣……

这是行无踪对我的告戒,现在他正大步走来。

我静静地看着。

行无踪步至血色里,平静道:“夜鹰你若寻仇,行某便在这里。”

我反问道:“可是为了日月壶?”

行无踪淡淡道:“你知道便好,轻红非我同类,她不应该看那日月壶。”

我轻笑道:“金陵王可是主谋?”看向破天弓,接续道:“或许还有燕京王一份……”

行无踪打断道:“夜兄一点就透,行某等你动手。”

我猛然高声道:“我心中疑问,行无踪你可为我一一解答?你让我寻仇,可会让我把他们一一杀光?”

我不待他回答,断声道:“行兄可想要夜鹰的命?”

行无踪淡淡道:“现在没人想要夜兄的命。”

我缓缓道:“那便请行兄离开。”

行无踪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远。

仰首看看天上明月,又看看四外血红的草地,回头看看来处茂密的树林,转头看看雾水朦胧的浣纱村,仰首看向天上明月,从我眼睛落入我心中的明月。

我猛然哽咽起来,哽咽就是用尽全身所有力气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让自己流下一滴泪!

“不!”

我大喊着捂住双眼。

我要停住那时间!

卷三转折第一节明月陵

月光如水,洒落在身上,我目注浣纱村缓步行去,痛彻胸腹的伤心仿佛把自己穿空了,空空荡荡的感觉,难以控制的虚浮脚步,所有这些竟让我得到一种异样的舒畅。

背挡清风,面迎月色,沿静静流逝的浅水步入村庄,上趟来此已经由老村长知道轻盈的居处,她是和山哥夫妇住在一起的,在村头面水用白木搭建,名字我依然记得:叫落霞舍。

轻盈的家和浣纱村的接水别居不同,木屋平地一退,空出一个矮竹错致连成围栏圈成的小园子,备晒山哥打猎获取的兽皮。月下轻盈素衣坐在园子里,脚前是小方青青绿绿的菜坪,倩影落处是嫩黄竹子搭起的晾竿。

晕黄的光透窗纱映在轻盈的脸上,连同月色抚照,让少女细白的肌肤蒙上一层独特的气息,既惬意舒适又飘逸空灵,我看得心里一叹:显是这天真少女还不知道家姐的故去。

似听到了脚步声,轻盈望月脸庞转过来,嫣然一笑,媚容惊现,让我在入眼的刹那间有些失神,悦耳的声音随即道来:“家姐入山未归,恩公哥哥快进来说话。”她盈立而起,欲步来拉开未挂上的竹门。

我竖指于唇,做了个紧声的手势,接着又摆摆手止住她的步势,手指晕黄的窗子,轻声道:“不要打扰他们。我说过几句话便走。……”

“妹妹,你在和谁说话?可有人来吗?”

一个洪亮的男声传出。

轻盈看看窗子,诡笑着转过来,黛眉弯弯的像两个月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借月光反出捉谐的光采。显是被我又是禁声又是摆手弄得有些不忿,想要小小捉弄一下。

我连忙打拱作揖,面上做出虔诚乞求的表情,不知为何,我突然想逗趣做作,不想做平时的夜鹰。

轻盈对我浅吐舌尖,扮了个鬼脸,笑吟吟平声道:“山哥,没人来。是轻盈自己在哼曲儿。”话至最后语气微挑,配上清脆腻人的声音,显得童稚却又透出妩媚,轻盈的气质混杂惑人,总是予人一种巨大的冲动,想要把她紧揽到怀里,让她恣意撒娇。

我口中‘轻盈妹妹快哼曲给夜鹰听来。’急欲脱出,终忍住,安静等待屋里山哥的反应。

“恩,妹妹也早些睡罢。”

屋里传出此声后,便恢复寂静。在这个时候,浣纱村亦是安静地浮在夜色里,遵守‘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村民应是早睡下了。

我轻声道:“你姐姐轻红我已接到宝宝那里,浣纱村对于她太不安全,希望轻红妹妹不要挂心。”

轻盈听后歪着头看着我,没有忧伤,也没有焦急,却似乎有一些好奇。这个世界的人一旦相信一个人,便会一生不变。而且他们亦不会有离情别绪,只会衷心祝福其在他方的幸福,然后专注自己眼前幸福。

轻盈轻声道:“我可以去看看姐姐吗?”

“当然可以。轻红和我在一起,夜鹰会保证她平安幸福的。”我平静道。

轻盈转成欢颜,欣然轻声道:“我知道恩公哥哥的名字,记得轻盈会去寻你。”

我点点头,挥手出村而去。

我直奔入密林边,伐倒棵棵大树,反复几次把磨剔干净的树干送到浣纱村南的学堂边,此地位临学堂,相对远离村居。我想在这里为轻红造个小小木居。

悄声用中军刺破开树桩,把粗大的木桩削成或长或短或方或圆的木块,块上具留有嵌槽和木楔,随即把它们连接起来,塑造心中的形状。

这是我第二次搭建房子,全神灌注下,两个时辰便平地搭起一个精致的小木屋,两进的木栏塑成一个月牙,连同接上的房子外沿汇成一个满月。满月般的院子里秀立个独间木房,雕纹木窗两侧,中间是木片交错编成的木门,推门进去,可见一桌、一凳、一床,这是我想象中的山居生活。

我在第一进木栏上书“浣纱村”,第二进书“明月陵”,书写时温情盈怀,心中已无忧伤。月光漫过两道围栏,从窗子爬入,落在屋子里。

浣纱村,明月陵。

我在太白居临街的雅间喝酒。

面前杯中物,在这个世界人们又叫它孟婆汤,喝了会记起前生事,累积的记忆让喝了孟婆汤的这个世界人不堪重负,可对于我,那便是酒,可以醉生梦死的酒。

在同样的阳光漫天中回到狼牙山,却未见到她,我不断抗拒内心煎熬挨过小半天,在小村庄遍寻新建的传信阵而不得。经历我不在的岁月,村民竟也都搬至他处,村守亦不在,整个村子悄无人声。日朗风清,我却如堕入寒冷冰窖,原来那次传信是她到金陵发出的,原来村庄里从来就没有过传信阵,原来我竟从不去关心她身边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也许就这样失去了她……

匆匆赶到金陵盗贼工会卖了点钢枪,到了中心广场,信却未发出去:她现不在这个世界。释负中突然想喝酒,我竟似已迈不过今天这段时间,只想在昏迷中胡乱混过去。

视线随刚经过的充满异地风情的歌舞团飘远,便挪了回来,继续漫无目的地洒向街路上的行人。

正在这时,眼见俏眼含梦的水千月闲适自得地步过来,我却注意到水千月身边的高挑女子,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窈窕的身姿,背拢秀发结辫垂至纤窄的蛮腰,大眼睛清澈灵动,秀鼻樱口,酱紫色劲装完美衬托出青春健康的身材。

我伸杯酒邀出窗外,借由沾带居无庐那日的飘逸儒雅,朗声道:“太白居下客,能饮一杯无?”

水千月抬头看过来,梦幻般的眼睛闭合之间,已笑吟吟的转过头去;旁边年轻女子寻声看来后亦抿嘴一笑,青春可人的气质倏然展现,两女神态各异,却具显出对我的好奇。

水千月对年轻女子悄声低语几句后,便转步进了太白居。

我却不回头等待,笑嘻嘻地对留下的女子摆摆手,那女子忽然回笑做嗔,怒瞪我一眼,转过头去,显是被我的恣意纵行弄得芳心生怒。

太白居下的东城闹市人潮涌涌,那女子如此出类独特却无人对其指点旁观,就是偶有几个外来的男子停下打量,随即便被身边摊主或是路人低声劝开,看来夜鹰今次踢到了石头,此女必出自高门贵胄。

一阵轻踏地声传来,随即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我头也不回,笑嘻嘻看着居前女子,怒容在她俏脸上转瞬而消,随即恢复无嗔无喜的摸样,目视秀丽的长辫,精致的面容,心里突地涌起怪异无伦的感觉,仿佛两边商铺连同街路行人全都消失,生似这年轻女子站在清风明月下,周身散发着飘逸空灵的特质,我哀叹一声,心术士是有钱人家女儿的必修职业吗?

“吱!”

随门被关上,脚步声也停止。

我收回思绪,油然道:“千月小姐不步至窗前,是否怕被路人看到,免得给夜鹰在金陵树起不必要的敌人?”

水千月的做法总是让我琢磨不定,又暗恨心生,她在燕京已害得夜鹰很苦!

水千月突地轻叹一声,声音低回道:“千月不敢靠近夜鹰,在你的身边会让千月的心波动得很厉害。”

我勉力抑制自己的同情泛滥,又暗自怀疑是否这心术士对我的杀心敏感,会否是语出真诚?猛地我一激灵,回过头,目注水千月的秀丽容颜,就势想起轻红的惨死,悲声道:“千月小姐你三戏夜鹰,让夜鹰总是在最深的美梦中惊醒,发觉你原来不在身边。而千月小姐定是不喜和夜鹰见面,你我感情所向竟是这样的矛盾,这人世间怎会如此的复杂与难以平衡?”

水千月静默半晌,秀容难掩悲伤,婉转道:“千月心里很乱,便先走了。”

我心中难禁悲伤涌起,直想过去一步拉住水千月转身拉门而出的身行。

水千月秀挺身躯一顿,转过身对我展言一笑,悠然道:“千月至此才对夜鹰刮门相看。”

悲伤随笑容消散,我心中暗庆刚没冲动追出,这言辞水千月已说了两次,叫我如何相信她!我随意手指向窗外,随意道:“太白居下的女子可是心术士?望千月小姐告之。”

水千月轻摇下头,随即眉毛一弯,如丝媚眼飘来,娇声蛊惑道:“追她?那夜鹰还不如来追千月呢。”接着送来甜甜一笑,转身飘然下楼。

哈,把这梦幻般如月下仙子的水千月变成自己私宠,让她傲人容颜只在自己面前转化成妩媚娇憨,应是天底下所有男子的梦想。

随即我颓然坐回椅子,把水千月作为突破口的尝试便就此打住,若继续下去,夜鹰不用别人,自己都会把自己玩死。

大地上漆黑一片,惟有金陵城内灯火辉煌,东、南、北三门具是车水马龙,整夜不停,西门过往船只不断,远见秦淮河十里繁华,不愧为这个世界最繁荣的商业中心之一。

身后的北斗七星倒挂,脚下沿展的缓坡直达北门前的草原。金陵王,我夜鹰起誓绝不会和你站在同一个大地上,你我必有一个人离开,定无第二种情况发生。

心定便起身归城,随意找个客店住下,就回到我们的世界。

回来后却不感觉身体虚弱,想来长久不归,又无坚持晨跑,身体已经适应了无力感,肌肉也萎缩不坚。

我胡乱的找些食物吃下,让自己不要忘记真实味道的记忆,翻出几本满是灰尘的小说,大有兴趣的看了会,便身心舒畅的睡下。

月光悄悄打在我酣睡的脸上,豆大的泪珠反着晶莹的光汹涌而下,沾湿了床被,我的双手做拳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深嵌入肉里。

“不!”

我猛地坐起,双手痛苦捂紧泪眼:“我要停住那时间!”

忧伤转瞬添满我的胸膛,原来那个世界的坚强竟不能带回。我无奈想着,随即狂怒盈心,什么心事纠缠让自己犹豫不决,什么劳什子面具下软弱的脸孔,我要做便专心去做,要好,要坏,我都要对自己通通透透,哈哈一笑,倒头就睡过去。

卷三转折第二节旧年情

回来后心里再无任何感情纠葛,惟有左臂痛的厉害。想来这几日的奔逃已使自己习惯剑穿之伤,早不把它当回事,若不是重新来到这个世界还真发觉不了。不过肌体的恢复能力倒是满强,臂膀上的新肉已然长出,细白的样子不似与周围皮肤一体,虽看不出裂口,可是酸痛麻痒得厉害。

我这时才发现左袖被穿个透明窟窿,连同狭长已长好的伤处,当是触目惊心,不由惊呼剑寂这一剑的毒辣异常。我心里突地一动,起身下楼向店家寻来一方镜子,回房仔细端详自己面容,镜中大汉落魄不堪,雪白的衣服处处脏痕,胡须满脸,只有头发尚可,仍是乌黑油亮,背扎在身后,想来或许自己背影还可一观,我哈哈一笑:原来这才是昨日两位仙子般的人物好奇注视的理由。

昨日的逗趣做作让我今日想起都觉大为有趣,想做便做,谁说好人、坏人都是那几个固定的模式?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执念。

我下楼着店家送来热水,顺便抛给他足够的银子去弄件纯白长衫,舒服地洗了个澡,刮干净胡须,换上送来新得的衣衫,推脱了店家不欲还的剩银,在他满脸谄笑送迎下出了客店。

出来后碧蓝的天空让我神清气爽,认准方向便向盗贼公会行去。

我所投的客店在盗贼公会的旁边,也就四五百步的距离,面前是宽阔的大道,两旁雄伟的楼舍挺拔壮观。虽是早晨刚过,行人却已多至让人目不能及远,身边偶有华丽的马车经过,衣服光鲜的武士打马奔去。

转眼步入公会大门,脚踏进足有几百坪大的工会正殿,迎面看见顶棚站立的盗贼大神塑像,心里不由浮现出行无踪那时装疯卖傻的神态,我并不恨他,他不过是个执行者,他不做,亦会有别人去做。

盗贼大神塑像两边各有一门,左面是接任务,右面进去可以打探消息,我穿过大厅,随身旁与我同向的人一同涌入右门,这个地方有个名字叫‘盗神之耳’,其实是个比正殿要宽大多倍的大厅,进入后人挤肩碰,随着几千人同时出声,乱哄哄得像一个市场。左门进去后也是个大厅,不同的是还有许多个小房间,那个地方亦有名目“盗神之手”,想必盗贼大神是个瞎子,他没有眼睛。

在人海中飘摇的荡来荡去,打探来的消息也都是纷繁众多。金陵便像一个小王庭,官员数量庞大,派系也是复杂难理。还有小法梦,终于随其父姓了,名唤柔日白,更改名字需要历经轮回,他为讨好父王果真鞠躬尽瘁、死而不矣。更可笑的是:他现在军队任职,军衔却高的吓人,以金陵王的城府谋略应是个虚衔,叫什么威武大将军,定是他自己起的。

眼看不能再探到有用的消息,便艰难向门口挤去,大厅里通风尚好,可是人员过多,喧闹声与汗热异味让我恶心欲昏,虽来过百次,仍不能让自己习惯。终勉力挤出门口,却迎面创上个高大身影,我的额头急点向茂盛胸毛,抬眼看去,目光正对上浓密脸毛围裹着双精光闪闪的巨眼,原是个兽人老兄。

我道了声“抱歉”,便蹭过雄壮的身躯向大门行去,耳中却听到低沉浑厚的“恩”声,显是已接受道歉,听得我气笑出来,这个兽人好大的架子。

出大门后随香气吸引,抬头看见成列散花天女飘飞的身姿,接下‘天下第一比武大会在即’的传单,心中涌起难明情绪,从燕京到金陵,便似是从任侠世界来到一个繁华都市,竟隐隐有些怀念燕京的生活。

随手扔脱传单,迈步向东传送广场行去。

计无失现在竟是个库吏,官职小小,行署位置却不错,在东传送广场的边上,行职处所面朝繁华广场,远望热闹非凡的东闹市。

步至东传送阵广场,让人过眼不忘的异国风情扑面而来。放眼东西大陆的怪人星布其间,但更多的是赶来看热闹的金陵城民。走过一列色彩绚丽的马车,我认出这是昨日注目的马车队,此时近观才发觉:车厢上都被涂抹上五彩的图案,有飞鸟走兽,有绿树鲜花,更多的却是衣着曝露的艳女彩画,具都描绘得栩栩如生,活像欲从车厢奔下来,扑入你怀里。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红衣女郎,女郎金黄长发,丰满欲爆的诱人身躯,白皙的皮肤,胸间只有红布一抹,下身透红长裙,现出健康有力的腰支。

突见三五十人组成的人群快速涌过来,众人头顶上隐见飘飞的金黄色长发,人群锋头忽地向两边散开,视线无阻让我呼吸顿止:刚见的画中美艳女郎正跳着火辣热舞,女郎身材高挑,比我只差一寸半寸,旋转着过来,双手有如穿花戏蝶,摆出看不分明的绚丽手势,动人心弦,穿着画中魅惑的衣服,裸露的肌肤水光致致。

真人在前细看下,精致脸庞绝没半分可挑剔的瑕疵,轮廓分明若玉石雕削,艳丽无伦,女郎充满成熟风情,眼睛却清澈天真,又时有媚光猛闪,让人看不出多大年纪,她的美貌天工地造般完美,只比水千月或狂飘儿差一线。

失神中女郎已转到身边,飘飞起的金黄发丝已悄然打到脸颊,清新香气连带鼻尖痒痒的感觉让我清醒过来,四顾看去,周围人群早就合拢,把我俩围在当中。

女郎伸出藕般雪白的手臂,在面前飘摇摆动几下,手心在上食指在前邀向我,整个舞动身姿突地一定,长发猛甩到头后,热辣的眼神电射过来。我下意识地抬臂捉住温软邀手,随即被旋转的香风带起,踏着错乱的脚步,随女郎舞动身行,在昏天黑地中只见眼前魅惑身影,此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清,周围人群整齐的喝彩声也似从天边搬远远传来。

牵来暖手倏然滑出,我舞动身行一顿而停,眼望女郎旋转离开,身后人群“呼啦”撒开,从身边擦过,又再合围而起,阻住我的视线,只见飘飞金发。

我苦笑着挥袖擦净脸上汗渍,心下不能确定刚跳了多久。眼见周围摆摊的或是矮人、或是兽人或是各色人种具都远眺人群,却无人看向我,想来人群阻住他们了解我和魅惑女郎让人艳羡的经历,令我有些气苦。

收拾心情后走至计无失的行署,这是个让来广场贩物的人寄存东西的小仓库,不过能落魄至这步田地的人身上亦只剩下要贩之物,哪有什么东西好寄存的,况还要收不斐的费用。

仓库是个矮趴趴的小房子,推开似根本关不上的门,眼见胖胖的计无失独坐在柜台后,与以往不同的是多留下两撇古怪的胡子。

我随推门见他便把声音送出:“恭喜计兄高升!”

计无失因门开声惊喜抬头,随即失落低头,显是当夜鹰是漫长等待中第一个顾客,不过他回的话马上让我绝倒:“夜大哥别提了,快过来坐。”

我步到柜台前灰尘封裹的凳子旁,随手拂拭下便坐下,可口里不免指摘:“会算命的人都返老还童吗?老哥你快比夜鹰大两轮哩!还有计兄你看看这灰尘,如此怎能招来顾客上门?”抬起黑手对他摆摆,纵目四顾下,寻得柜台上的帐本擦了擦手。

计无失无神看我一眼,语气不诚地道:“还是要谢谢夜大哥……”随即张张口,却没道出什么,好似有满腹辛酸。

我把帐本翻个面,放回原处,随意道:“是谁把计兄提携到这个位置的,别告诉我是行无踪。”

“是小法梦……”计无失猛顿住,思索着道:“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打断他,小法梦城府很深,这其实是个低智商皇帝给自己的封号,他用搞笑的方式把自己要称王的野心印到有心人脑海里。

我忍住笑,不由对计无失的记忆力大为赞赏,直言对微露慌张的他道:“大将军人现领军驻守何处?”

“你要找他?”计无失探头询问道。

我点点头。

计无失眨眨眼,表情古怪流利道:“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随行大人出城了。”应是他内心也不如何尊敬这称号。

他见我仍眼带疑惑,随即道:“具体做什么,我这个小吏也不清楚,不过似乎这几天便可以回来。”

我心中已再无疑问,站起来打量空荡简陋的房间,左右消遣道:“计大人可有护从?”

计无失怅惘道:“原是有的……”声音似经过岁月的沧桑悠然滑入耳朵。

我轻声一笑,随意道:“会有的。夜鹰走了。”言罢步出。

出来后阳光从头顶打下来,远见华丽马车队仍在,目视熙熙攘攘的行人,可那群人不知被火辣美人带到哪里去了。眼看天色将近午,便反身约计无失出去吃饭,可惜他竟道要坚守职责,中午就在小仓库凑合一顿,而且他家竟也全搬过来,我亦不强求,复又走出行向东闹市。

在东闹市胡乱糊弄一餐,便到中心传信阵欲传书水当当,不曾想她亦不在这个世界。我摇摇头,叹口气,便按打探来的消息游走金陵高门大伐之间,欲某个客卿或是家臣当当,可惜不是毫无发展前途,便是白眼相向,想来我夜鹰也是有些名气的,可报出来怕会徒增烦恼。

闲逛下来天色已昏,便去看望老朋友老矮人。

走入僻静的巷子,眼见老矮人铁匠铺斜放的牌匾,生似脚踏逆转的时光,第一次入金陵的画面像厉箭般从眼前闪过。假如世界只剩下我一人,面对不曾改变的景物,是否我可以小小欺骗自己一次呢?告诉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只是刚从狼牙山走出的夜鹰,只要现在反悔,我就可以回去……

面对与回忆重合的景物,我走入铁匠铺,拌着涌来熟悉花香推开院门,突见老矮人旁站着个陌生人,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此看到的画面!时空断裂的痛苦瞬间撕裂我的心。

我勉力控制自己不呻吟出声,嘻笑道:“老哥哥,夜鹰来看你哩。”

老矮人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从躺椅上站起,眨巴眨巴眼睛:“原来你叫夜鹰。”

那个陌生人自老矮人起身,便恭敬的侧在一旁,低眉顺首,亦没转头看我一眼,竟有如此尊敬老矮人的。我好奇之下,仔细打量他:他样貌普通,身着深蓝色官服,左臂上银丝绣了个‘千’字,右胸襟上金线缠绕展翅飞翔的大鹏,那是金陵王部队的徽记,他还是个千总。不过他眉宇间留露的气质不似是我们世界的人。

老矮人见我看向那个陌生人,便嘿然道:“你是来蹭饭的吧?”

我听后笑出声来,他总是猜得这样准。

老矮人浑不在意一点身旁千总,随意接续道:“他叫常行,你让他请吧,老矮人一会有事要做,你二人便一同走罢。”

千总抱拳道:“夜兄好,我叫常行。”

我嘻嘻而笑,走过去亲热搭肩拖他走出,微笑道:“叫我名字便好,常兄我们去哪吃?”

这是个昏暗的小酒馆,这就是上趟老矮人带我来的小酒馆,除了昏暗,它只是个小酒馆。我现在心中怀疑:他和老矮人会否是亲戚,抠门的脾性怎如此相似?

屋里仅有的蜡烛光点在身边飘摇,随着它我的思绪起伏,往日画面竟又再出现。

“夜兄,快请动筷!”

我抬首看见常行左手挽右袖,右手提筷,和善亲切地笑着。随即看到桌上酒菜具已备好,却比上趟丰盛许多。我抓起筷子,随意道:“谢谢。”提筷进食。

常行取食举止有度,筷子转换取舍之间不见犹豫匆忙,但进食速度却比我快很多,应是经过刻苦训练。

饭后,店家却多赠了两杯茶,但常行却与店家至此没说一句话,想来常行或是熟客,或他俩便是极熟的朋友。

我手捧热茶,直言问道:“常兄,金陵最近可有兵事?听说你们行大人带军出行。”

常行放下手中热茶,一抱拳道:“夜兄,还请见谅,常行不能说。”

我得到想象中的答案,却也觉得索然无趣,便继问道:“常兄与老矮人关系不错吧?夜鹰与他相交多时,怎未见过常兄?”

常行挺直身躯,微笑道:“矮人叔叔对常行很好。”

“噗!”我把热茶呛出,脱口道:“矮人叔叔?”把头急转过去。

常行微闭双眼,泛起痛苦神色,慨然道:“我认识矮人叔叔很久了,已有十多年了。”

十多年?我惊疑更甚,却忍住没脱口去追问。

常行却转头咧嘴一笑,追忆道:“是因为一件衣服,一句话。”说着又转回头凝视前方,不再说话。显是在畅想往事,无心之下把我撇在一旁。

我高举双手,试探道:“常兄当真是讲故事高手,夜鹰的胃口已被你吊得很高!”

常行歉然一笑,轻叹口气,专注地看着前方虚空,似乎见到了让他怅然回首的画面,低沉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小,家就住在秦淮河边的鱼村,那时候人不多,河面也宽阔,鱼多得啊,自己往船里跳。”他双眼中透出痛苦神色,接续道:“可忽然遭了灾,所有人,爸爸、妈妈、所有人……全死了。我那时侯还小,快活不下去了,天上忽又下起了从未见到的大雪,那是我见过唯一的一次大雪……大雪让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河面也被冻死了,阻住了我唯一的生路。”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坚定从容,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我的家里突然多出件棉衣,衣服里写着一个名字,名字旁有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活了下来!”顿了顿,缓缓道:“那句写道:这是我的名字,这个世界还有一人希望你活下去。”

他说罢,默然一会,平静道:“原来你没有任何办法的时候,你只要活着,只要你尝试去做,便是最好的办法。”

所料不差,老矮人原是东大陆的人。可惜常行有许多事没有明说,而且那么久前,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知道发生什么灾难;还有老矮人原来的名字应是他故意不说,我也无从去问。

呵呵,或许这是一个招收忠心手下的好办法,制造一场灾难再从中救出相中的人,我突地惊叹:我看事情已无是非,全看是否获利。心情怅惘下,狂怒横生,面颊忽传来火辣刺痛,直似数条火线穿过头颅,我欲抬手抱头,却发现身体连微动都已不能!眼前接连现出被我手刃之人死前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刺骨巨痛与眼见面孔带来的恐慌让我一下昏了过去。

卷三转折第三节因美搏

我悠悠地醒来,不敢睁开双眼,感觉中过了一生般长久的岁月。

身体里涌动着似明非明的力量,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它就在眼前,却怎么抓也抓不住。已经明白脸上热辣辣的疼痛源于螳螂臂口吐的鲜血,我用了一生时间才弄清楚,似乎太漫长了些。

茫然中带着期待张开了眼睛,身边残茶仍有余香,桌上烛光一点,对坐着一个身着军服的壮硕青年,浓眉高鼻,相貌中正,隐有杀伐之气,双目却清澈明亮,好熟悉……

我仔细打量他,他亦随我的目光望过来,微笑道:“夜兄,怎么不信常行的故事吗?”

常行?记忆像潮水般涌入大脑,过往的所有一切具都清晰无比,口中直欲道:夜鹰昏迷了多久?终忍住没说。我弯下腰猛力攥住额头,记忆的瞬息涌入与时空的错位让我一时痛苦不堪。

“夜兄,你不舒服吗?”常行关切地问道。

我慢慢压下惊异与痛苦,长吐出一口气,托词道:“夜鹰被常兄故事吸引,有些情难自禁,见笑了,没事的。”

常行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行无踪去燕京竟不似专程为了轻红,更不会为夜鹰,而且还是开拔大军前往,什么威武大将军亦随行,不过这是计无失的言辞,改名做柔日白的小法梦出城目的地仍在未知。这许多疑问让我全无头绪,不知从何入手。

我眼见问常行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有对老矮人再添疑问,不过老矮人欲做事情应和我无关,也不去想它。起身告辞后,强先出小酒馆而去。

步出酒馆天上已是繁星点点,孤身走在巷路上,心里竟多了份岁月沧桑带来的宁静,往事一幕幕荡过胸膛,夜风如诉刮过耳边。

突然昏迷和螳螂臂临死前的吐血有着微妙的联系,不过目下就算让夜鹰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抛下疑惑归店而去。

步至中心广场,远见一女子傲立人群中,窈窕的身姿,秀丽的齐腰长辫,正是昨日太白居下与水千月同行的女子。

广场中心巨大的传送塔接天而起,泛起晶莹的光芒向四面洒过去,以传送塔做中点,连起十字行的火把阵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照的广场上明亮得有如白昼一般。

广场上城民众多,却都与女子那群人离得有些距离,我亦不想与这脾气难测的有钱人家小姐有什么瓜葛,况且她还似乎很讨厌夜鹰,便匆匆走过。

耳中忽隐约传来“鹿灵小姐”的唤声,我不禁停下脚步,印象里权倾金陵的左相庸仁好似有个女儿叫鹿灵,心下不能确定她俩会否是同一人,便欲寻个旁边休息的城民问问。

“夜鹰,夜大侠客请过来。”

一声轻唤传来,声音若黄莺出谷,美妙动听,语气庸懒散漫,却含有丝灵蕴。不用猜,我便知道定是那‘鹿灵’

我哀叹着转身步去,每次被叫做夜大侠客便绝无好事发生。

“你就是夜鹰?”

另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传来。这是何故?想不到我在金陵也这般出名……

我随着这略带稚气的声音望去,眼见‘鹿灵’身旁娇立个好奇看过来的少女,她身材很高,差点赶上‘鹿灵’,青春可人,一身纯白的武士服,两臂垂挂粒粒明珠,脚踏白色小皮靴,衬得身姿秀挺迷人,最打眼的是她头戴白纹小虎皮帽,两个帽耳搭在两鬓,隐隐还可看见落在头后摆荡的虎尾,配上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显得可爱非常。

我拔回目光看向‘鹿灵’,她亦正骄傲地看着我。

‘鹿灵’今日穿着凤纹黑地武士服,曲线玲珑有若天成,近看下面容精致得不可改动分毫,灵秀之气扑面拂来,当真有骄傲的本钱。

我面容一板,朗声道:“夜鹰失礼,还不知小姐芳名?”

她骄傲神色不变:“我叫鹿灵”

她应是左相之女,如此自负地说出自己姓名,金陵若有与其同名者,那同名者定不敢如此。

“哼!”

鹿灵身后传出一声轻哼,似对我这陌生面孔不屑又有些许嫉妒,看来今趟又因美人故意青睐引火上身了。

我分眼看去:鹿灵身后站着七八个具身着华丽武士装的青年男子,武士服或镶金银丝线,或坠明珠玉配,手里具提把价值不斐的长剑,显都是豪门贵公子。其中有一男子吸引了我的注意,男子挺拔如山,一身白色军服,剑眉朗目,端是英武不凡,手里巨剑朴实无华,通体精钢打造,怕不下五十斤。

“夜大侠客剑术无双,连千月小姐都对大侠客你推崇倍致呢!” 鹿灵笑吟吟道。苦啊,她自己故意青睐引动邪火不说,却仍嫌不够,还要带上金陵仙子,夜鹰对今后的道路当真是倍感艰难。

“呵——”鹿灵身后众人错落发出轻嘘声。

我目光扫处:见众人不约而同露出轻蔑神色,惟有白色军服男子面色不变,竟还似眼中微显出对身边人的不满,不由对他好感大增,突地看到他左臂上绣着“将”字,他竟是个青年将军!

“灵儿,让我领教一下!”

随声音从人群步出一个面白无须的矮壮汉子。

鹿灵秀眉一蹙,娇叱道:“灵儿是你可以叫的吗?”接着她对我送来甜甜一笑,悠然道:“实力有若夜大侠客才可叫。”

我被这娇容引的一呆后,随即狂怒于心:鹿灵大小姐这是激身后众公子哥轮番战我,去换得叫鹿大小姐昵称的权利,这几个贵公子我可以耗得不胜不败,那个青年将军看不出深浅,若心有顾及,不敢实力尽出,怕会有受伤的危险。

矮壮汉子欣喜满脸,目光灼灼地盯过来,好似我就是鹿灵大小姐的衣服,凭着原始冲动怎也要把我撕开。

他眼睛闪耀着火热光芒,看得我突地打了个寒噤,他大声道:“本人剑九霄,亮出你的兵器!”

我双手摊开,无奈地耸耸肩膀,示意身上无配有长剑。引得那可爱少女皱了皱小鼻子,我看得有趣,偷偷对她挤下眼睛,那少女霎然红晕上脸,低下头。

不想所有人也都看到了,鹿灵讶然看过来,显是在此种情况下,夜鹰竟还去勾引她身边少女,端是色欲熏天。她身后的众人具都显得忿忿然。

剑九霄兴奋满脸,转过身,切语道:“哪位哥哥借夜大侠客武器一用?”他说到‘夜大侠客’时语气故意拉长,显是认为这是个可以羞辱夜鹰的机会,还可以借此增加追求鹿灵的砝码。

众贵公子却都紧下手中剑,眼光睨过来,想来是认为我手会脏了他们的宝剑。还没等我心头叫好,用此理由拔腿便走,青年将军步出来,朗声道:“在下安西,夜兄可用这把。”他抬手将剑抛过来,他抛重剑动作轻巧随意,显得臂力惊人。

我伸手接下剑影,重量蓦地带手大力一沉,运劲把精钢长剑捉到身侧,同时心头苦笑:今趟连拣两宝,这青年将军竟是大将安西,在金陵盛名不在行无踪之下,这是个惹不起,也许亦是打不过的人物。

安西随意道:“钢剑无名,能用便好,夜兄莫要闲弃。”

我诚然道:“不敢。”安西含笑点头,便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剑九霄转过身来,撸起衣袖,露出精壮的肌肉,“沧锒!”一声拔剑而出,一手提剑高举过头,一手握剑鞘回挡身前,显是要用展现的力量和气势先压倒我。

剑九霄晃动芒光闪烁的利剑,前踏一步,断喝道:“还不拔剑?”

那可爱少女随声音抬起俏脸,却无惊容,显是对这样的打斗见得多了。余下众人都浑不在意,好似剑九霄应已稳赢过我,安西却抽空对我一笑,让人难解其意。

我面无表情,双目射出森森寒光逼视过去,缓缓道:“那要问剑兄手中剑了。”

剑九霄大怒,狂喝一声,前冲过来,挥剑劈下。

一时寒光大盛,耀人眼目。

“呼啦”一阵声音传来,不用看我也知道,身后刚停下注视的行人都已远远散开。

我急退而去,避开剑锋后,从剑九霄身边转折过去,眼见他转身轻视的目光看来,我俩与刚相比正好换了个位置,眼望远观人群具都露失望神色,认为我不敢迎其剑锋,没看到预料中的好戏,想必身后鹿灵等人也是如此。

我持剑拱手,提握钢剑片刻间,发觉已适应了它的重量,微笑道:“刀剑无眼,剑兄我们用鞘比斗如何?”我与燕京两大剑手倾力相搏,对剑意理解已是不凡,但转化的招式都毫无花俏可言,具是为了取人性命。不能伤人的比武,怕夜鹰获胜很难。

耳听身后微传来轻嘘声,声音婉转低回,应是鹿灵对我言辞的奚落。

剑九霄哈哈一笑,意态舒畅雄浑,大手把长剑急插于地,双手握剑鞘高举过头顶,凶狠地看过来。他蓄意造势是告诉我:以他神力用这剑鞘要打断几根骨头才会罢手。

我继续道:“剑兄放心,夜鹰自不会拔剑。”左手对他摆个请势。

我暗自嘿嘿而笑,刚刚一番做作激起了剑九霄自负的傲气,剑鞘无锋,夜鹰当可恣意进攻了。

剑九霄狂吓着急冲到面前,剑鞘猛劈而下。

鞘影落到眼前,正在我欲动时,鞘影忽地消失。

剑九霄双手分开,右手持剑瞬间回旋而下,自下斜挑向我喉咙,这电火光石间的变招端是毒辣异常。金陵果是藏龙卧虎,从未听说过的剑九宵也如此叫人出人意表。

念转身也不停,迎挑来剑鞘猛然左脚前踏一大步,右手握带鞘剑悄然挥过去。

“啪!”

剑鞘猛点在左臂,我灌力于脚抗住传来大力,亦不让涌来巨痛在脸上表现一丝一毫,微笑看着剑九霄惊诧、不服的面容,我的鞘芒已点在他喉间。

我收回长剑,反立于身后,淡淡道:“剑兄承让了,你我到此罢手如何?”

周围人群沉默无声,不过看表情似对刚才戛然收场的比试不满。

剑九霄白面转为铁青,眼睛狠视过来,剑鞘却不放下来,显是不服夜鹰的诡计,想继续来过。

“剑九霄你输了。” 鹿灵平静的声音传来。

剑九霄表情急换几次,大步走来拔剑而出,踏着重重的步声进入身后众人中。

我正寻思如何还剑后托词离开,耳中传来一清朗男声:“你的名字我已知道,我叫云庭。请夜兄赐教。”

转过身来,眼见一身着银线云纹蓝地武士服的华贵男子,悠闲立在众人前。我无奈道:“这次可否是最后一次?”

云庭轻笑道:“自应如此。”他挥挥手里华丽长剑,学我道:“云庭亦不会拔剑。”

我亦不知他是谁,不过他没有征求鹿灵意见,便同意夜鹰的要求,显是地位不凡。

众人脸上刚比输带来的晦气一扫而光,具都露出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对他有极大信心,鹿灵更是笑吟吟地看过去,赞许地点点头。

云庭面容一静:“便可开始吗?”

我点点头,反剑挡在身前。

云庭闲适立在面前,我却发觉他周身无一漏洞,安逸如迎面吹来的夜风,大有无处着手之感,惟有先见招差招。

云庭横剑胸前,微微转动剑鞘,鞘上镶嵌宝石反射光芒倏然刺进眼里。

我视野里猛地亮白一片,心里大叫不好,急退而去,面前寒气一拂,亮白消失时云庭已悠然立在原地,哈哈一笑,戏遣道:“夜兄当真小心非常。”这应是报复夜鹰刚才的诡计。

随即他身后众人放声而笑。

我面容古井不波,步回,等待下一次攻击。

云庭淡然一笑,脚下轻点,挺剑攻来。

他这一出剑,我便知他身手稳可与燕京第一剑手琢玉一搏。

无论角度与速度,手法或步法,都在此看似平凡无奇的斜刺一剑中显示了出来,招式平平,却划过暗含运动致理的奇异弧度刺来,最精彩处是他借腰腿扭动之力发劲,使这下猛刺能汇聚了全身的气力,瞬间电闪到面前。

我冷静地看着寒芒急点向咽喉,虽然无锋,但夜鹰可以凭数次生死较量的经验知道,若不躲避,下一刻它便贯穿我的脖子。

我专注所有心神于这一点寒芒,待到喉间已感到寒气破来,只手抬起剑鞘。

“叮!”

丝毫不差地劲撞在云庭鞘锋处。

“呵!”

我无心去管是鹿灵或是可爱少女,亦或人群中哪个善良女子发出的惊呼,想必众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冷冷看着云庭急转为惊诧的面容,此是我从生死相搏中得来敢用生命做赌的自信,非是这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可比。

“兹——”

我以钢鞘压寒芒急破近仍未从惊诧转回的云庭,余手做拳霎眼挥出。

“啪”地一声,拳锋猛击在云廷迅然回挡的手心。

云庭借力急飘回原地,看着他面目凝肃,我心理暗叫遗憾:云庭刚被我蓄意用漠视自己生命的勇气震住,却靠长期锻炼来的神速反应挡住了我可以用做罢手理由的一拳,现他已恢复冷静,夜鹰要全身而退应会非常艰难。

在全场人震惊得鸦雀无声中,突地一声清朗的男声传来:“好!”寻声看到安西赞许的微笑。

人群再默然片刻,猛地发出齐声喝彩。

在这短暂的轻松中,眼见鹿灵仍是一幅笑吟吟的恨样,发觉我的目光注视后却把秀容转向云庭。让我难明的嫉心暗生。

那可爱少女悄悄长吐了口气,大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看向比武空地,神色似犹豫不看,却又显得大为好奇接下会发生什么,不想漏过,这展现出小女儿家的神态让我心神一醉。

我哈哈一笑,计较下主意已定,今趟为了日后宏图大计,怎也要嬴下来,朗声道:“云兄再来攻过!”

卷三转折第四节夜入宫

云庭倏然挺立俊伟身躯,侧手剑指向地,面目凝布霜雪,眼光却散漫地飘过来,周围空气刹然冷下来,周围人群亦停止了喝彩声,寂静中只有隐隐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我这才发现云庭细看下英俊不凡,所见过人物中或只有居无庐和剑寂与他有一拼。

云庭缓缓把右手中剑交于左手,交换忽快忽慢,遵循一个奇异的节奏,似能蹑住人的心神,周围隐隐传来的喘息声随节奏静下来,最终静至丝毫声音听闻不到。

我仰天一阵大笑,收剑于背后,前踏一步,冲破这奇异的节奏。

眼见周围人群具都摒住气息,都还未从刚才诡异的寂静中拔出,鹿灵亦收起笑吟吟的恨样,秀目凝望过来,那可爱少女则贝齿紧咬住下唇,黛眉蹙起,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云庭似被我的迫近所感,停止换手,长剑溘然点出,挽起令人难以相信无数朵似若实质的剑花,吞吐不止,有如毒蛇吐信,似随时都可猛扑来狠噬一口。剑花猛地密集,幻成一朵泛起点点寒星的剑云倏然飘来。

此时任谁都可看出: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后退躲避,或是绕着云庭转起圈子,这剑云攻无可攻,防无可防,只有先避其锋芒。

我双目不含任何感情,冷冷透过剑云盯视过去,不退反进,向前大踏一步,亦不防守,厉吓一声,双手高举精钢长剑直劈过去,落处便是云庭高贵的头颅。场面被我变得惨烈无比,已是生死一线的性命搏击。

剑云霎眼消散,已被我气势所慑的云庭猛后退了一步。

剑势不停,轰然劈砸在地面石板上。在激飞的碎石烟尘中我哈哈一笑,大声道:“畅快!”

我气势不歇,再前踏一大步,保持与云庭可一剑劈至的距离。云庭应已拿我以一招应万变,用命换命的打法毫无办法,虽鼓起剑花作势,却又再退了一步。这时包括鹿大小姐在内,周围所有人都已看出云庭心生怯意,高手相搏,岂可一退再退。

我把握住云庭心里微妙的变化,脸上挂起冷酷至极的微笑,电闪到云庭身侧,森寒道:“云兄再接我一剑!”

云庭已不能再避,惟有挥剑做挡。

“当!”

云庭架住无论气势还是力道都被我蓄至颠峰的一剑,身躯猛震,大退一步。我停也不停,下一剑已然劈至。云庭勉力再接过一剑,身行猛然向一旁纵飞出去,不过他现在的反应、速度与刚比具都大为不如,他再也逃不过和我硬抗力气的命运了。

我以手中剑引身体瞬间扑至云庭身体落处,高举长剑刹那劈落,眼见云廷一顿躲开。我对云廷是否挥剑刺来想也不想,剑势化竖为平,横劈过去,手上意料中的猛顿传来。

此时稍懂剑道的人都知道:我与云庭已变为力气的较量,且我沉重的兵器占了便宜,兼又臂力比他大,可惜他已避无可避,惟有被我一剑剑力劈至死。

云廷在我剑势重压之下,浑身热汗湿透武士服,俊秀的脸上煞白一片。待到第十剑的时候,我倏然滑到一旁,悠然挺立,云庭应已到身体承受的极限。

我不让欣喜分毫出现在面容上,平静道:“云兄你我至此为止吧,便是平手,如何?”云廷单手拄剑于地,大口喘息,并无回言。

围观人群具面透尊敬神色。鹿灵大有兴趣地看过来,显是没料到我实力强横若此,却不知是好奇多一些,还是怨怒更甚了;她身后众人眼露复杂难明神色,似是重新认识了这个陌生人;那可爱少女倒是有趣,玉手轻抚胸脯,缓缓喘息着,应是还没从刚惊险比试回过神来;大将安西却面容不波,像早就知道结果如此一般。

心叹这个世界早已是凭借实力说话,随又突想到青丘山下逼我至无路可退的小法梦,单有实力并不够,我还需要权利!

云庭长长叹息一声,目光平视过来,沉静道:“是云庭败了。”

我听后心下讶然,此人败而不馁,顷刻后便承认接受,大不简单。暗道希望云兄你是心胸开阔的真君子,面上苦笑道:“这怎能算呢,夜鹰占了兵器上的大便宜。”

安西朗笑着步出人群,慨然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夜鹰当真名不虚传!”

他同一意思说了两遍,显是夜鹰的大名如雷贯他耳。可惜宣传力度不够,面前众贵公子中似只有安西识得夜鹰,这是为何?

我斟酌之下发觉此疑当下不应问出口,也不自谦,转头歉然道:“安将军,夜鹰定会把它恢复如新!”抬手横道道划痕长剑于胸前。

安西哈哈一笑,爽朗道:“无妨,为备大军常年征战,家中还有很多。”

“夜鹰……”鹿灵忽又话语一顿,抬首仰望我身后夜空。

红影连成一线,血红的鸽子从头顶俯冲下来,安西抬手接下,仔细观看,他身旁众人具静候不语。我识得这是军队专用信鸽的颜色。

安西看过,随手扔在一旁,随着信笺破散他抬头看过来。,

见安西眼神知其意,他有消息要宣布,夜鹰作为外人不便旁听。我大步走过,双手递上精钢长剑,谢别后随层层围观人群散去,走远。

鹿灵清澈空灵的眼睛再不看向我,众贵公子对我离开浑不在意,惟剑九霄冷视一眼,云庭淡淡点点头,只有那戴虎纹帽少女对我眨眨眼睛,似是偷偷为我送行。

缓步走远的我又兜回来,鹿灵那群人却消失无踪,想是借传送阵而走。思虑片刻,便展开身行向城西皇宫驰去。

金陵行署布局微有些乱,因职能需要散布城市其间。本应去东面的军营寻被信鸽引走的众人,但能调动大将安西,此事似乎不凡,或许会和行无踪或化身柔日白的小法梦有关系。

皇宫背靠禁军营,前接金陵行署衙门,虽不似燕京皇宫重兵部署,但进入却更难。后面禁军营进入已不能想,其余三面被行署衙门包围,虽无太多卫兵护卫,但来此办公行职人员太多,混进去难如蹬天。

我在中心广场直通行署衙门的大道上缓下脚步,已经能够远远看见衙门前的小广场,那是金陵不许承载商业用途仅有的几个地方之一。

明月才踏上天,正是金陵最热闹的时候。

宽广的街路两边酒馆林立,走过几步便见探到路上的小吃摊,还见到了几间书画、纸墨小店。几队黑衣武士从身边巡逻而过,表情都轻松闲适,全无严正萧杀之气。月色与火光交相照得人影舞动,这是我第一次来此,发现它的繁华竟不在东闹市之下。

忽觉身边人潮微微波动,远见长长的一列马车队缓缓行来,随马车队前进,人群慢慢散到街路两旁。车队至近,发现当先一列打着蓝色的金陵王旗号,接着是深黑的燕京王旗号,随后跟着一队队中心王城下属国的各色旗号。车队远远望不到尾,竟看不出来了多少属国,想来是各个属国为比武大会准备的先导从员。

我为确定心中猜测,问向身边路人,却无任何结果,都是无实据的臆断。

我点点头,问也无益,今夜便进皇宫一探。

看着马车下的阴影,脑中灵光一现,掏出碎银散向车队,怪叫道:“别挤,我的银子!”随声音送出,弯腰隐在人群中,众人猛地向银子落处拥去。

我随众人涌去,随即又随众人退回,暗叹口气。

刚护卫武士对拥来人群无人微动,喝令停下车队,任众人拾取,拾取过后,又有序地跳下数个武士检查后,车队方才再次开拔。

看来此路不通,同时暗叹自己倒霉:碰到一个纪律如铁的属国,却又不能故计重施,再一列列车队去试。远看先导的金陵车队已进入广场,路上若不行,进入行署大门那一刻便是最后机会,若再不行,只好另寻他途,或是放弃。

紧步走到广场边缘便不敢再前踏一步,广场上除车队再无闲人,步去便成视线的活动靶子。

在这个时候,燕京车队已行至大门,远见高大的漆红大门下站着两个接待官员,门两旁威武地各立个黑衣卫士,卫士两边是做展翅欲飞的金色大鹏雕像。

凝目看去:从燕京车队中跳下个手里拿文书的人,他与两个接待官员寒暄几句,便把文书递过一同清查,当最后一辆马车进门后,他随即跟进隐进门里。

我回身看看长长车队中的断档,那是被我抛银阻隔而成的,心思一动,已有计较:今次夜鹰便用人先入为主的潜意识做个危险游戏。

退入街边拥挤的人群中,慢慢等到中空断档行至眼前,便找到身边小吃寻些热辣食物吃下,快速吞咽至感到一条火龙燃烧着钻入喉咙,汗水随即汹涌而出。我整理下仪容,便目光散漫地四下顾盼着快步走出人群,贴着车队走进广场,嘴里清晰地嘟囔着:“刚去寻个小吃,转头便走没影了……”

我也不看向眼带诧异的护卫,在护卫疑惑的目光里慢下脚步,胡乱地语意不明地嘟囔道:“诶,怎连影儿都没了?”

我加快脚步,心里思度空挡在哪一刻行至大门,微提高声音道:“哈,在那边。”不再嘟囔,目视前方快步行去。刚刚地慢行应已让前后互不熟悉的护卫习惯了我的存在。

恰在空挡前的最后一辆车进门时,我走至大门前,用明显的动作好奇向大门内看一眼,门里远远有个影墙,使人目光不能及深,影墙两边花木相拌,倒是在肃穆中平添致趣。

我收回前探身子,看向两了接待官员,其中一个相貌忠厚,却留个精明的小胡子;另一个奸诈满脸,忽然对我一笑,眨眼让人如沐春风,倒真是一对人才。

再不看向那二人,站在他俩身边,四下打量,大大咧咧道:“等会文书便到。”

为防他俩盘问,转过头接续道:“金陵当真都是有钱人,刚车队就是因为有人扔银子停下来。”此时眼角余光中两旁卫士才收回注视的双眼。

两人听罢具都张了张口却没说话,这也对,换做是我,也无话可接。那相貌忠厚的犹豫面色一闪,欲开口,此时车队下来的人已走近,看我一眼后便递来文书。相貌忠厚的官员斟酌一下,便接过开始清点车辆。他旁边奸诈满脸的官员也没问来,专注于数量的核对上。

当此车队最后一辆进门,从车队下来的人也进入时,我亲切拍拍哥俩的肩膀,感慨道:“两位真是辛苦!在下先走了。”

眼见那满脸奸诈的官员挤出丝微笑,又挣脱相貌忠厚的官员拉过的手,转身大步走入。他俩似乎已经怀疑,不过夜鹰既已进来就由不得职责在身的他俩了,左右要调查也需费些时间的。

我从车队的另一侧转过影墙,眼见面前又是一个小广场,面对一个宏伟大殿,匾额上书:“兴华殿”,广场连边各有一列红瓦小房,已有接待人员为马车队引路行去,似乎每个属国车队除了两个接待官员,还配有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以备搬运物品之用。

眼见广场上肃立的黑衣大汉方阵,我不敢久留,亦不敢再随车队混行,悠闲地向繁忙的另一侧行去,心中大叹:怎也没想到影墙后竟是这搬宽敞明亮。

广场上火把熊熊,照得清晰异常,不想我步至相对冷清的另一侧后,身行更是扎眼,已有个接待官员脱出众人,走到身边。

那官员二十许人,一身素白官服,眼带笑意,薄薄的嘴唇微牵起,整个予人亲切精明之感,暗叹此人定不好相与。

我胡乱扫视一眼,记下刚进来车队的旗号,暗道最好便用不上,否则两相对问之下,夜鹰利马露馅,抢先苦笑道:“人有三急,进城后行进缓慢,一路苦忍下,已然……”我捂腑弯腰看向他。

突地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

阳光漫天中我站在燕京东区闹市中,脚前一方摆着各种古怪玩意的小摊,茫然四下看去,我究竟在干什么?

“夜鹰!打量什么呢?吆喝啊!”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去,身边站个落魄汉子,汉子四十左右,竟是卖于我赠送给红药宝石的那个汉子!

“良叔……”我声音戛然而止,关于这落魄汉子的记忆瞬时涌进脑海,他是把我养大之人,我俩相依为命已二十多年,浓浓亲情随即温暖包裹全身……

忽地看见一人影飞速迫近,白衣飘飞,刺引身随,好熟悉!那竟是我!我猛地想起来:这个落魄汉子,这个良叔就是我在这个世界杀的第一个人!

“噗!”身边鲜血飞溅,白影转身去远。

我茫然转头,看着血泊中的人,看到了他抚养我长大的一幕一幕……

抬头看看漫天阳光,我虽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却仍感到噬心的痛苦!隐隐中已经明白其实这是我杀人后的心灵劫难,是剜去心灵软处的剃刀。

可是

良叔死了……

心痛啊……

……………………

“在下贺连,请问阁下是?” 声音远远传来。

光线轰然入眼,随即见到一张亲切和善的脸。我脑海里却因时空错乱而一片混乱,已杀过不下百人,这叫夜鹰要错乱到何时?

艰难地、痛苦地寻找刚刚进入行署的记忆,好让自己应付目下的危机。

卷三转折第五节轮回果

我口中直欲道:“快就近带我到一地方便。”可心里知道那实在行不通,先不说方便之地是否有可爱的窗子,即便有,夜鹰也不能玩失踪这个后患无穷的游戏,便算先就急去了那方便所在,这亲切周到的贺连亦会在门口傻等。

“在下贺连,请这边走。请问阁下是?”思虑时,贺连已伸手引前,并不忘再次追问。

脑海中的混乱风暴渐渐平息,已记起刚偷空看得车队的旗号,可惜夜鹰断不敢用,贺连借故离开我身边一刻半刻,眨眼便知夜鹰真伪。此时心中已有悔意,若知影墙后是这般明亮得可寻出地上针,说什么也不冒险进来了!兴起念头欲转身便逃,反正夜闯行署也就是个小小罪名,不过是通缉几年,寻得小法梦这太子爷解除便了。

心思电转下,不管逃不逃跑也要先寻个替罪羊,便微笑道:“在下是那……”

“可是小兄?” 耳边传来救命的温婉得近乎邪气的声音。

寻声转过身去,眼见儒服似雪,如魔神降世的杀手城主挂着儒雅的微笑步至身边,我心中大呼城主大人你来得正好,慨然道:“都道参商永隔,却不想小子还可与城主大人见上一面。”

参商对恭敬问好的贺连微点下头,一边转过头来轻声而笑,嘿然道:“小兄心情怎这般好,调侃起在下的姓名来?”随即邪逸的魅眼四下搜寻一番,随意问道:“小兄可是随这车队来此的,现在哪个属国?”显是还记得在杀手窝着我来金陵寻他的事情。

贺连也把期待的眼神投过来,面上还带着丝迷惑,应是不想我会认识杀手城主参商,亦对我片刻间就不想去方便的神奇大为惊讶。

我豪言道:“城主大人现可住在皇宫?小子想到大人居处把酒畅谈。”

贺连眼睛眨了眨,满脸奇怪,不知是用神情表示对夜鹰欲和冷魅入骨的杀手城主交好的同情,还是被我赤裸的无赖言辞震撼住了,竟没再追问。

参商面容却无风无波,淡淡道:“如此甚好,小兄请随在下来。”转步当先行去。

我替未拜别的城主大人补齐了礼数,对贺连抱拳告辞,不理他思索的眼神,提步跟上。我也不想参商意料之外的帮忙,亦不想费心去想,追至参商飘然的身行,轻声道:“小子夜鹰,抱歉这许久才对城主大人说起。”

参商却没有回话,带我进了广场角的一个偏门,才轻声道:“夜小兄,没想你已在炼历心劫,在下着实佩服!”

我听罢心里兴奋起来,终可不再独自摸索,正欲开口问,迎面看见面布肃杀的巡逻队大步行来,惟有等至巡逻队经过再说。

“不过在下心中奇怪非常,以夜小兄实力应不该如此早历心劫。”刚把停下对参商恭敬问好的巡逻队抛在身后,杀手城主的声音随风飘来。

我听后猛然想到螳螂臂口吐的鲜血让自己起得微妙改变,难道是这催生我实力的提高?不过非是从实战得来的实力要也无用。

这参商实力高深莫测,一眼看出夜鹰的深浅,不过我亦一眼确定自己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思忖间已转过数道门关,再走过一道严防之门,眼前意境一变。

月色下远近景物秀丽致极,脚下幽径两侧绿地上鲜花怒放,远处假山流瀑,华宇雅阁,在花木掩映中隐隐可见,此地想来应是金陵王的后宫花园。

参商停下脚步,凝立身行于花圃旁,目光平视过来,随意道:“夜小兄欲做何事,现自可去做,事毕从原路返回即可,护卫在换守之前应不会阻你。”

参商一路至后花园具都通行自如,亦无人盘问我这陌生人,他定和金陵王关系非浅。念动身行遍停在参商边,怡人香气随夜风迎送过来,目注四下寂静花园,顺口道:“城主大人和金陵王可是至交,不怕夜鹰刺杀于他吗?”

参商悠然道:“夜小兄若聪慧至此,那只可能是在下看走眼了。”

我听罢一惊:那金陵王或可也是天下有数高手,心念一起而消,金陵王单凭这个世界内外的权利已足够,也不再纠缠此事,把心中疑问道出:“那心劫如何度过,夜鹰已被它折磨得苦不堪言!”

参商喟然道:“每个人的脆弱和心衷不同,历心劫便是剔除它们,以至让自己泯灭人性、心坚如铁,所以心杀劫于每人各有不同,外人无从插手。”

我很想问问城主大人的心杀劫是什么,又欲问度心劫不过又会如何,终忍住没问出口,拱手道:“如此夜鹰便告辞了。”

参商淡然回道:“夜小兄是否想在金陵某职,在下可举荐于你。”他平静语气中透出强大的自信,联想到刚护卫对其的尊敬,他应是在此地位不底!

我哈哈一笑:“举荐夜鹰便谢过了,不过城主大人若有空可美言几句。”转身去远。

皇宫后花园在行署和禁军营的层层包裹中,想来金陵王对其安全狠是放心,进来后只见一队巡逻,见是参商问好后,亦没上前盘问。

我的手借枝桠弹力一下把身体摆荡出去,月色里下一个枝桠已近在眼前。蓦地心里一悸,似一个冲天巨浪拍在身上,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猛地撞在迎面树干上奇∨書∨網,寂静里树枝断裂声在耳朵里清晰无比,我倏然调整身体稳立地上,纵目四面看去。

眼里猛然光华大盛!

光华在皇宫花园中心处瞬间已耀如白昼,光明与黑暗的霎眼交替让我只见到白芒一团。

硕大光团中慢慢站起一个素衣女子,散发的光芒随即变得温柔如水。

光芒温柔涤荡心灵,纯净了的心灵却似乎剩下一种怅惘的痛……

光芒突地消失,眼前彻底地化做黑暗。

视力渐渐恢复,眼见花园中心恢复黑暗宁静,一道光圈缓缓扩散过来,有若实质般透过假山,飘过草地,横穿过我的胸膛……

泪水蓦然滑落。

我茫然擦去泪水,心下却不知这是为何,眼随光圈看去,追至宫墙被阻,想来光圈随即会扩散过整个金陵。忽想起‘耶什’也是这般发出扩散的光圈,不过‘耶什’是黑色光华,只是这些与莫名流下泪水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心疑起,便向花园中心电闪而去。

身行起便与一队护卫擦身而过,他们震惊迷惑定格般的面容在眼前一闪便甩到身后。显是这一列巡逻队被枝桠断裂声引来,转眼又被花园中心发出奇异的光团震撼呆住。

转瞬奔至花园中心,眼见华丽宫殿下木立两个护卫,趁护卫眼光散乱,我迅速从其身边转折过去,在宫殿反侧攀上,月光下掀起琉璃瓦,伏身看去。

“……谢王上”半句声音首先传来,听声音似是行无踪。

随即烛火通明的大殿入眼而来。

行无踪跪在辉煌的大殿中,旁边稳立一儒服男子,却是参商,带着疑问随行无踪视线看去,却只见华丽王坐的背影。

这被王坐挡住之人应是金陵王,却不知三人聚在此地便是为了发出刚巨大的光团吗?

随行无踪声音传至,大殿中再无半点声息传来。

静默半晌,一个平正柔和的声音传来:“无踪你为让轻红转生辛苦搏来轮回果,又耗尽全身功力破开它,我便帮你,起来罢!”

轻红两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却清晰地化做惊雷般轰然在耳边炸开,周围似幻出团血雾缓缓落在身上转成冷汗,随即心海里狂浪滔天,竟分不清是惊喜还是痛苦。气息再也凝止不住,艰难长吸口气,却憋在心里,怎也吐不出来。

“便转生在浣纱村?……好,浣纱村再降生的婴儿便是了。”让我心海再起狂涛的声音传来,勉力让自己凝神看去。

却突见参商凤目随意看过来,电芒一扫,再惊出身冷汗。虽有他的放行的承诺,但那一扫闪现的杀机却仍让我嗅到死亡的气息。

我的精力在出行署大门的一瞬便松下来,行尸走肉般走着,让自己强记起归店的路,拼力不停把闯入脑海各件往事的破碎画面抛出。至倒在床上那一刻,我已精疲力竭,任由思绪疯狂拥进心海。

纠缠到最后脑海只剩下一句追问,追问得知道答案的自己无路可逃,却怎也阻不住它,只好任其把我带到不能改变的痛苦中。

轻红转生后绝不会记得夜鹰,但我可喂她喝孟婆汤,让她回忆起前生之事。哈,给一个婴儿喝孟婆汤!我在这个世界不老的只是容颜,不是心灵……

没有对夜鹰记忆的轻红还是轻红吗?

张开了双眼,入眼是笼罩床围的薄纱。

我倏然坐起,伸手掀纱踏地而坐,随掀纱手去,探入了床前一抹阳光里,温暖随即沿臂传来,把手背翻成手心,茫然攥住阳光。

眼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只是汇组成这个世界的数据流;当眼前是真实,那昨夜所见便是梦魇,我在真实与虚幻间彷徨。

在围猎场草地上仰首看到的灿烂星河,静立秦淮河畔面对逝水东流。

头探入阳光中,一片晕眩。

若眼前一切都是虚幻,又怎会让我经历那如此真切的痛苦?

若痛苦是虚幻的,那我又怎会是真实的?

心中只是茫然。

痛苦早已被昨夜经历的十几世轮回带走了。

我用毅力慢慢让自己坚定起来,心坚如铁吗?夜鹰便快是了。

昨夜心绪纠缠中不知是昏沉睡去,还是心劫来袭,漫长光阴后我清醒过来,起身踏破阳光,洒然走入繁华街路。

先去了邻近盗贼公会,打探来的结果如预料般毫无头绪,无人知那轮回果是何物。入耳全是关于昨夜金陵皇宫传出巨大光团神乎其神的传闻,听得我不断摇头,也不再打探,步出走向老矮人铁匠铺。

行入铺后院落,花香如旧扑鼻。

繁花尽处,老矮人躺在椅子上,抬眼戏遣道:“大清早便来寻老矮人的便宜吗?”

我走到他身边,带着他的目光绕躺椅转了一圈,心中琢磨怎么样叫这老矮人去替夜鹰弄个大些的椅子摆在院子里,嘿然道:“老哥哥猜得真准,夜鹰真不曾吃过早饭!”

我停下身行,眼见老矮人催生的那株花木已绿叶苁蓉,生得鲜艳欲滴,心下奇怪老矮人怎未和夜鹰回句斗口,转首便见他把小眼睛眯成一线透出的思索目光。

老矮人抬起大头迎上我的目光,肃容道:“夜鹰此次归来是否便不走了?是否会在金陵王那里觅职?”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满院花木,老矮人身上的疑问还有很多,以前从未想到他怎会如此爱花,一个创造宝石便能解释吗?口上油然道:“老矮人数十年前便降生在东大陆,可对夜鹰直言相告去西大陆复又返回的原因吗?”

耳听身边老矮人嘿嘿一笑,也未有下文。

我便不再问,随意道:“夜鹰欲入主金陵,老矮人可否帮我一步蹬天。”

老矮人默然半晌,捉谐道:“先请顿早餐,老矮人再告诉你会如何帮。”

我伸手把老矮人从椅子拉起来,拖着向外走去,哈哈一笑:“付帐一事夜鹰便也在饭后告诉你。”

卷三转折第六节惊回首

拖老矮人来到昏暗的小酒馆,坐下来后嘿然道:“老矮人请点菜,夜鹰知你动作神速,也不与你争哩。”

老矮人瞧也不瞧过来一眼,随口便报出菜名,话语顿都不顿,生似这餐是夜鹰请定的。

我插言道:“这小酒馆我都来了三次,仍遍寻不到藏起来的牌匾。”

那店家在老矮人口出连珠菜名中竟听清楚了插进来的话,横视过来一眼,努努嘴,却未回言反驳。

这时老矮人已点完菜,用空出来的嘴道:“酒馆能喝酒吃饭便好,小友不要太执着。”随即轻蔑的眼神看过来。

我臂拄满是油腻的桌面,眨眨眼,疑惑道:“你我既然是朋友,这餐谁请老友也不要太执着。”暗道你突地改变称呼定有后语跟来,不待老矮人把胡子吹起来,试探道:“老友若有话讲,当可直言!”

老矮人淡然道:“常行为人忠厚,思虑缜密,其兄常重乃是统帅万人的军卫,不但能力超群,人也懂得变通。”话到此便打住不言。

原来老矮人当初救下的竟是兄弟两,这绵长十几年的准备必不是为了今日送给夜鹰,便斟酌道:“需要夜鹰做什么,老友请讲,若能做到,夜鹰绝不推辞。”

老矮人缓缓道:“老矮人还有些门路,也可一并送与小友,不过……”他顿了顿,我心道今日戏肉终于到了,只听他道:“不过要看小友的作为了,老矮人到时自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我洒然道:“如此才合理,夜鹰先谢过了。”看来老矮人并不信任我,或许将来亦不会,只是因为各自的利益暂且走到一起。不管老矮人如此帮我所为何事,夜鹰今日才有让他透底的实力。

此时酒菜摆上来了,我在狼吞虎咽中抽空道:“老矮人知道轮回果吗?可否对夜鹰一谈?”

老矮人急伸出去的筷子猛然顿住,缓缓收回筷子,咽下刚吞到口的一大快肉,沉吟半晌,感慨道:“轮回果老矮人知道一点,它可以让这个世界的人死后转生,不过转生后就不知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说着他放下筷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低首脚下,竟和刚才疯狂进食的样子判若两人。

会否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心事?老矮人的回答亦勾起了我的心事,轻红可以转生,但时间不能倒流。她不会再叫轻红,也不会被带到金陵,更不会在秦淮河边认识夜鹰。

这个结局早心中早已认定,但我仍忍不住一再追问,就像口渴的人冷天喝凉水,满足那冰寒的畅快。

勉力压下翻起巨痛,却再无进食欲望,拜别了仍在沉默的老矮人,就出门而去。在寂静的巷子里没走几步,我便哈哈大笑,竟还记得故意不去结帐,看来夜鹰终是薄情之人。

金陵街路这几日渐渐拥堵,为天下第一比武大会而提前到来的各国先导从员,还有疯狂涌入看客的先锋部队几乎把金陵的主干道塞满了,待到比武大会正日,这街路或可连针都插不进了。

辛苦挤到中心广场,感觉再无人贴身擦过,顿时精神一爽。

“你好。”一个平和的声音传来。

眼随声转,在一旁的石凳上抱膝坐着个青年男子,一身深色劲装,朗目宽唇,容貌显得很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微翘到一边的嘴角带着些洒脱不拘。

我仔细打量他,一头浓密的长发胡乱地扎在身后,劲装颜色混杂,似脏了很多天,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吊着随意摆荡的酒葫。

心中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生就是当初刚入金陵的我!不知是自身年龄比他大,还是心态的微妙变化,亦或是心劫历练让心里的年龄已过了千岁,看着他宛如见到自己旧时的照片,岁月使它发黄而变得陌生。

“可否愿意过来一坐?”他接着说道,我才发现他平和的声音里透出股玩世不恭的味道,再次听到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我步过去,目注他一眼,随即抬头环首广场,大地上芸芸众生中寻得一个与夜鹰相似的人应是正常的,多年以后或许他也会同样的被一个少年叫住,心境历心劫竟变得怅惘沧桑。

世事变幻。

白云苍狗。

宛如头上飘忽不定的白云,

岁月似风吹得它改变了旧时摸样。

我转首过去,微笑道:“你好,叫住在下有何事?”

那洒脱男子抬起酒葫芦,仰头葫嘴虚对口,冽酒似瀑垂挂而下,随即意态酣畅地把酒葫芦递来。

我接过猛喝一口,好烈的酒!整个世界在眼前倏然一凝,随即嘴里五味反出,直似千百世对酒味的记忆重回到心头,不禁被酒劲冲得后退一步,递回酒葫芦,脱口道:“什么酒?这般酣畅!”

那男子接过酒葫芦,抿嘴一笑,转身飘然走远。

目注男子一人一葫消失在人群,他就像天真玉般从我人生的轨迹擦过,似乎再不会相逢,也分不清谁到底是谁生命的过客。

悠然踏着脚步行往东传送阵广场,风过清凉,刚拥挤人群带来的燥热已破散全消。

热闹喧嚣的东传送阵广场上我举步行至华丽马车队旁,马车队旁边多出了数个帐篷,个个都巨大无比,一道大旗迎风招展:火舞团。帐篷冷冷清清,只余阳光下两个懒洋洋的壮汉,左侧的秃头蓝眼,他右手边黄发棕肤,应都是西大陆的人。

此时人流微动,远见迅速飘来一朵火云,红马红裳,马上人容颜身姿具艳,正是昨日拉我跳舞的火辣女郎。

红云飘到面前,女郎一跃而下,牵马缓步向帐篷行去,我的目光也随众人失神观望而去。女郎静下亦有另一种动人风情,火红长裙随移步粼粼颤动,丰盈的身段,娴静自得的面容,眼睛里媚光四射,纯论美丽她不如水千月或是狂飘儿,但她独有妩媚鼓惑的风情竟引得历劫后沧桑的我俗欲又起。

尤其是那女郎宛可一握的有力腰支,哪个男人若不想纵揽入手便定是不正常了。

女郎把缰绳交与秃头汉子,随即掀帐飘入,帐幕掩起,在眼里掩盖住了一个动人的世界。

正欲收回不舍目光,耳听惊慌人声和马踏地声。

寻声看去,数匹骏马奔来,当冲骑士魁伟如山,目如静水,是老朋友行无踪,

行无踪驰到身边,勒马急停,一跃而下,后跟数马整齐停住,稳稳立在他身后,骏马再不乱动,亦无一马轻嘶出声。

行无踪的随纵当真军纪如铁!

端坐马上的数个骑士具都面目严肃,目光平视,看不出他们有一丝一毫情绪露出,杀伐之气却随这一静缓缓涌出,似乎面前数个骑士把人一下带到了正在撕杀的战场上。

行无踪抱拳道:“夜兄可曾见一红衣女子打马来此?”

我随手指向帐篷,调侃道:“想不到行兄会追美而来。”

行无踪放下双手,无奈道:“王上亲命,行某怎也推脱不开。”说着又抱下拳,回身向众骑士做一个等待的手势,转身大步向帐篷行去。

行无踪步至帐篷,却遭到两异族汉子的白眼,行无踪却不怒,举止和善地应付着,风度之佳让我都自感不如。行无踪每每给人惊喜,冷酷射杀轻红,又千辛万苦弄来轮回果转生她,现见其治军纪律如铁,夜鹰再也看不透他。

行无踪说通后进入,我的视线也转到留下等待的骑士上。

眼见众骑士具都威武挺拔,其中一名骑士身躯壮硕,浓眉高鼻,相貌中正,生就是好看了数倍的常行。打量下,见其左臂绣个“卫”字,想来他应是常行家兄常重。

思忖间,正欲过去攀谈。

“给我出去!”

一声娇咤猛地传来,声音清越动听,虽在怒吓时传出也难掩其惑人魅力。

随即眼见行无踪无奈从帐篷钻出,叹了口气,大步走了过来,抱拳道:“让夜兄见笑了。”翻身上马,携众骑士不顾而去。

我心下一面遗憾未有时间让夜鹰揭开轮回果之疑,一面感叹美人恩危难测,少惹为妙,想着步入帐篷旁广场边缘的小仓库。

进门眼见计无失正眯着眼睛仔细核对帐目,面前纸簿繁多,嘴里念念有词,竟没发觉有人进来。

我不由环顾一眼,仓库中简陋空荡依旧,暗道这是算计什么,不会在编花帐吧?口中直言道:“什么威武大将军柔日白可回来了?”

计无失头也不抬,快语道:“回了,让你去将军府找他。”

我道:“现在吗?哪个将军府?”

计无失缓缓抬起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样,道:“西区的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府。”

我点点头,突地心神一震,试探道:“他怎么知道夜鹰回来了?计兄在核对什么帐本?”

眼见计无失拿笔手一顿,却未曾抬头回言。

我哈哈一笑,朗声道:“恭喜计兄高升!”

计无失抬起头,尴尬道:“同喜,同喜,你我兄弟今后好要多多照应!”

我口中直欲道:同喜?计兄可是已知夜鹰会任何官职?却理智压下,以计无失的本领不足让柔日白如此信任,况以后说不上会用到这个或许升为帐房的先生,便微笑道:“计兄定为在下说了不少好话,夜鹰在这里谢过,先告辞,改日摆酒再谢!”

计无失欣然道:“哪里,请夜兄恕我不送。”说罢低头又忙碌起来。

我回身走入阳光中,远望静然的帐篷,从它身边悠然绕过,向西城行去。

“夜鹰。”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传来。

我猛然顿住身行,这个声音应从未听过。短短两个字,头一字似带着深深恨意,后字拉得很长,随气息慢慢转至不可听闻,却婉转缠绵得让我溘然一痛!

我转过身来,面前娇立一少女,大大的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目光深深望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

眼睛里水光泛起,晶莹的泪水蓦然顺腮滑落。

她是水当当,面前少女定是为了夜鹰随其兄一起转生了的水当当!

我轻声问道:“你还叫水当当吗?”

卷三转折第七节小王爷

面前娇俏少女年纪很轻,最多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却相对秀挺高挑,秀发攀处可及我的下颚,如云长发在耳后反卷而起,左右各盘成个海螺般的雅趣形状,显得可爱非常。

额头秀发中分下是整齐的留海,轻弯发丝虚接着长长的睫毛,清澈的眼睛亮丽深情,里面半盛着一弘秋水,微微荡漾,似随时都可以动人心魄的顺腮流下。

她瓜子般的精致脸庞若经刻意雕琢,美目点唇,清秀无伦,面上皮肤白皙娇嫩异常,似乎轻弹可破,我欲伸手尝试,想打破这让人心悸的沉默,眼见梨花带雨的玉容上忽地飞满红霞,水当当羞怯上脸,迟疑躲闪道:“我叫柔夜。”

心中莫名心悸一下被水当当的话语冲得破散消失,柔夜,夜可是夜鹰的夜?突想起虎纹帽少女听到我名字后的惊讶,还有鹿灵的过分捉弄。

我苦笑道:“二小姐可曾对人谈起过夜鹰?”

二小姐娇嗔满脸,小嘴嘟起,随又不满地道:“别叫人家二小姐,要记得我的新名字叫柔夜,更要紧要记得是要叫夜儿!”

我渐要混乱的大脑指引大头下意识地点下。

柔夜满意点点头,随即换上幅闲适自得的样儿,伸出春葱般的手指,意态天真地数着道:“有灵儿姐姐、雨晴姐姐,春水姐姐……”她似乎看到我盯视的目光,旋又无奈道:奇#書*網收集整理“是夜儿要度生死门前,她们逼人家说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的眼神瞄过来,微摆海螺般的发鬓低下头,打住不言。

我心中叹息灵儿姐姐应是鹿灵,而那雨晴姐姐、春水姐姐等等她顿住没说的若干姐姐也应是金陵各大富贵人家的小姐。今趟夜鹰有难了!金陵城的众叼蛮小姐知道夜鹰“逼”水当当去度生死门,现不知是怎样恨我?说不上她们认为夜鹰要当金陵王的上门女婿,或者只是个调戏天真“少妇”的无赖色狼。

今趟夜鹰有难了!鹿灵的过分捉弄只是众小姐替无辜柔夜报复的冰山一角,不知道今后夜鹰会在金陵如何难过?

或者金陵王和柔日白亦都知道了,那夜鹰可糟透哩,他们父子俩定不会让纯净似水的柔夜同敌友难分的夜鹰搞在一起。况我在燕京的不良之行恐怕金陵有些权利的都会知道,再与金陵王之女走在一起,不人人喊打连夜鹰自己都会觉得奇怪。

我们进入这个世界是不能改变自己容貌的,只可让自己变老或变小或是改变种族。面前可人仪态纯真,应是她真实的样子,不想在燕京我当她面对狂飘儿示好竟会让她度生死门,从美艳妇人恢复到娇俏少女的模样。

思虑下仍决定去见柔日百,便左右道:“夜儿到这东传送阵广场所为何事?”‘夜儿’出口心里却别扭非常,生似在叫自己的小名。

柔夜玉容一整,美眸深注过来,轻声道:“夜儿到东传送广场是为了见到你。”

计议已定的我却也不敢看向她若秋水般清澈深邃的双眼,抬头左右环顾,最后目光停留到不远处的帐篷上,试探道:“夜儿要去何处?夜鹰可随行。”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少见二小姐为妙,光这个对她的称呼就已让夜鹰焦头烂额,现便让我帮二小姐回忆起刚被她抛到脑后来广场的目的。

柔夜眨眨眼,欣然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她的言辞无可回旋,可我若带她去见其家兄,或许今日与她分手之时便是夜鹰被射杀那刻。左思右想之下,惟有实言道:“夜鹰欲去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府,夜儿便让夜鹰孤身去,可好?”

柔夜容颜一展,喜孜孜道:“我便在这里等你,记得要来找夜儿。”说者她小手一指身后帐篷,又送来甜甜一笑,转身悠然行远,在无人阻挡下身姿一闪进入帐篷。

往日夜鹰从来是有心算无心,如今把自己放到亮处,世界却也仿佛变了一个样子,莫说行无踪,便是刚送来甜甜一笑的少女,夜鹰也猜不出她为何有这般信心认为我定会回来,亦猜不透她为何不似在燕京搬蛮横纠缠住我。

转身行往将军府,仿佛踏上了通往陌生世界的路,虽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充盈心中的欢欣,是掌控未知世界失败后随即万劫不覆勾起的对尝试危险的欢欣。

没行几步便迎面看见了一群公子哥,虽换上了身华服,但我仍一眼看出当中英伟不凡的云庭,余下的也具都是昨晚跟在鹿灵身后的那几位老兄,只是不见矮小强壮的剑九霄,不知他为何今日没和众公子哥混在一处。

众贵公子躲闪着两边脏乱摊床,在人潮聚集的东传送阵上破开一条路,左右顾盼着走至身前。

“哈哈,夜大侠客也被那火辣美人赶了出来吗?”一个身着宝蓝长衫,外扎玉石腰带的贵公子嚷道。

说我也被赶出来,想来他们已知道行无踪的糗事,就顺便一起调侃上了,只是可恨没有看到行无踪尴尬回去复命的样子。

这个贵公子虽是恣意调侃,但相比燕京那次被众公子哥奚落要亲热许多。

我双手一摊,无奈苦笑道:“夜鹰连被赶出的艳遇都没有,只行到香帐门口,便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挡了回来。”

众公子哥齐声大笑。

云庭辛苦忍住笑,面容一肃,诚恳道:“夜兄大恩,上次比武让云庭学晓了很多东西。”

我谦辞道:“云兄严重了,夜鹰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已,云兄的剑术倒是让夜鹰大开眼界,由衷敬佩。”

云庭听罢点点头,忽一笑:“夜兄随我们一起去如何?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说着他也轻笑一声,仿佛自己也觉得为了个火辣美人,我们都如临大敌至互相照应的地步,真是相当有趣。

云廷话语一顿时,他身边众公子哥都笑出来,其中一个面貌亲和的道:“夜大侠同去吧,你当先锋,我们为你压阵!”

我苦笑着摆摆手,正欲推辞。

云庭接续道:“大家若同去,被赶出来也不会觉得丢脸。”他一边说一边捉谐的看过来,我不想凭藐像就已稳可当金陵少女第一梦中情人的云庭还有这一面,不禁哑然而笑。

我朗声道:“夜鹰因要事在身便不同去了,不过我可以现在便快步离开,不看众位哥哥被叱咤赶出的样子,算做夜鹰仅能做到的唯一帮助。”说着抱下拳,转身欲走。

云庭做愤怒装,迅速接道:“怎可如此对我们没信心,夜兄便在这看着我们如何旗开得胜,让夜兄在这苦看帐篷到明天!”他古怪对我一笑,接着便自负得和身旁众人一同大笑起来。

我连忙告罪,与其挥手告别,快步行至西区。

打听到柔日白的将军府,我便直行而至,报上姓名后稍等片刻便被带到一间偏厅前,门房转身径直走了,我整理下仪容,朗声道:“夜鹰前来拜见。”推门进去。

房间里四人具都转头看来。

对门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着劲装,头带青铜面具的男子,男子个子不高,却感觉其身材如铁,仿佛经过千百次锤炼打造,我凭着微妙的直觉对他有独特的熟悉感,感受不到他丝毫气息外泄,我知道他应和我一样是个杀手。

对开窗子下立个和气的中年人,身阳光落处眯着眼睛看过来,予人非常精明的感觉。

在他一旁挺立个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见我进来随意的一抱拳,脸上挂起让人见之一暖的微笑,端是风度翩翩。

我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回到屋子里唯一坐着的少年身上,他应是小法梦转生的柔日白了。他容貌极是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眼睛里却精光闪闪,早先那些稚气的神色似已被转生带走了,身着纯白军服,左臂绣个“将”字,头顶插一玉簪挽结长发,周身再无其他佩饰,显得素洁清秀。

我长揖一礼,和声道:“夜鹰见过大将军。”

柔日白轻笑一声,欣然道:“很高兴你终回来了,不要如此拘礼,叫我日白便好。”

我不会愚蠢至真敢叫太子爷‘日白’,口上恭声道:“是,夜鹰遵命。”

柔日白并为起身,单手一指青年男子,道:“这是我们金陵少女的心中佳婿,人称疾雨公子,使得弓箭出神入化,与行大将军可是不相上下,以后你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那秀挺男子微笑接道:“夜兄叫在下疾雨便好。”

我抱拳微笑道:“那夜鹰便不客气了,疾雨。”

柔日白化指为掌,道:“这是金陵司职刑狱的复严复大人。”介绍到此便打住,转头对我轻笑道:“夜鹰你现可是大名鼎鼎啊!”

我抱拳道:“夜鹰见过复大人” 眼见复大人点点头也未说话。

我转向太子爷,苦笑道:“这是折煞夜鹰哩。”

话出口突觉气氛有些不对,隐隐感觉到什么,却抓不到手,那个杀手般的人物太子爷略过不说,想来如料想般他并不信任夜鹰,可他尽可挥手退这三人在安全的大堂接见于我。

疑惑中,柔日白的声音传来:“夜鹰,请随日白出去一趟。”随即起身步出,复大人、疾雨公子亦跟着步出。

我默默随三人身后步出将军府,行至一个豪华府邸前,大门里出入人、车不停,显得异常繁忙。

柔日白停下身行,轻声道:“夜鹰,替日白杀一人。”

卷三转折第八节欲争雄

听到太子爷令我杀人的言辞,心里一松,如此甚好,这总好过留着悬疑让自己时时提防,不管是柔日白有心一试夜鹰的实力,还是假他人之手明里除掉夜鹰,让我再没脸子寻他依附。

只是不知要夜鹰去招惹哪个实权人物?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去投奔他人,此计如此毒辣,怕柔日白这个少年是想不出来的,心念电转之下转头看向复大人,也许他便是太子爷的狗头军师。

眼见复大人正面无表情地和柔日白轻声耳语,我凝神侧耳查识,却因语音微传听不分明。

此时一路未有言辞的疾雨公子探过头来,微笑着轻声道:“在下祝夜兄旗开得胜!”

虽知这应不是由衷言辞,但在这冰雪来临前送来的暖人话还是让我心生感激,轻声回道:“希望借疾雨吉言可顺利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复严轻点下头,转步走入那所华府,柔日白隔街遥望府邸出入车流,不知心下在动什么念头。

瞧这架势一会应是场决斗,主演便是得到杀人命令的夜鹰,只是不知和我演对手戏的是谁,希望身手与剑九霄相若才好。

“这个府邸的主人是风非云风大人,是咱们金陵的司礼。”疾雨公子的声音如约解惑传来。

我微笑点头谢过,这风非云不似复大人或是疾雨公子般在心里毫无印象,那日在盗贼公会打探消息时他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风非云便似是金陵的外交部长,也是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在朝野上独出一派,手下食客如云,找出个能杀夜鹰的应不会太难。

“他豢养的剑士中最著名的便是熊耀,善使阔锋巨剑,臂力惊人,疾雨自问不是对手,若是他,还请夜兄千万小心!”疾雨公子补充道。

我点头致谢,话语送出却被轰然传来整齐的“军上!”声音淹没。

原来在我思索和倾听时,街左步至一列巡逻队,齐停下对太子爷敬礼问好。

柔日白面布肃容,仪态威严地回礼,气质隐隐已有大将风度。居养气,颐养体,太子爷接天而生,只要他能叫自己身量够高,便可头顶权利的苍天!

经过人生变幻和心劫的十几世轮回早已对铁一般存在的地位不平等释怀,正因为它的存在,改变它也就成了人生的一大乐趣。

心下正在叹息,复大人携一风流飘逸的人物走出来,那人物出门后随复大人指引一眼看过来,随即紧步走来,朗声道:“军上,非云迎架来迟了。”

柔日白随意道:“风大人,还请不要怪罪日白贸然打扰。”

随柔日白声音送出风非云也穿过街路走到身前,近看下心里不由得惊呼一声,这风非云举止动作无一不风流潇洒,从后面看绝对是一个会被怀春少女目光穿烂的背影,可他这张面孔实在让人感觉怪异无伦,阔唇星眼,稀疏的眉毛,再加上皱成一团向上卷起的鼻子,让人义无返顾的把他归于丑男的队伍里,可他偏又给人极其亲切的感觉,仿佛是多年老友来到身边。

风非云走近随意地看过来一眼,随即亲热挽起柔日白的手,笑着道:“军上、复大人、疾雨公子请随鄙人来。”眼睛扫视一圈,予我备受重视的感觉,可他却没有好奇打探我的名字,显得礼貌有节,却又暗含蔑视夜鹰这个陌生面孔。

疾雨公子朗声向风非云问好后,便随在已举步走出的太子爷三人身后,我亦在后面慢慢跟随。

此时从府门已跨出两列武士,分穿过街路,暂时阻挡人、车穿行,好方便我们通过,我暗赞风大人办起事来心细如发、滴水不漏。

缓步行去的柔日白与风非云微笑轻声交谈,一边似无意地看了复严一眼,复严知会道:“军上今日喜得一剑手,却不知道功夫如何,想劳烦风兄座下爱将熊耀考教考教。不知可好?”

柔日白接道:“金陵谁人不知熊军卫剑术无双,一会还请风大人叫他剑下留情啊!”

风非云面上却看不出对这明里找茬挑衅有丝毫怒意,只是淡淡道:“考教可不敢当。”随即招来一个武士,低声吩咐几句,便又回身与柔日白、复严二人谈笑起来,话题却再也不谈比武之事。

正当我思忖风非云为何敢没有任何顾及地和太子爷争锋时,疾雨公子微顿下脚步,等我走近后举步同行,俯耳轻声道:“风非云与复大人平素便不和,上几日又指使熊耀以比武的名义杀了复大人的侄儿,夜兄若要发觉不敌,可千万莫要拼力支撑。”

我迷惑地看过去,暗道哪有如此为人打气的?疾雨公子赧笑道:“疾雨昨日刚与其比过,自知不敌,弃剑认输哩。”说罢轻声而笑,又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微笑回道:“疾雨兄洒脱不拘,夜鹰由衷佩服。”心道:疾雨公子对或许转眼便死的夜鹰说出这番话,他不是身具真性情的君子,便是个奸佞致极的小人。

几步的距离谈笑间已行入府邸,眼前视野一开,入眼竟是个硕大无比的广场,广场右侧人走车行繁忙,正在搬运物品或是引车走向的人具都不时地向另一边看去,顺着视线扫去,相对清净的广场左侧有数十人正在塔建临时擂台。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有两个高壮武士正抬着面大鼓跑过来。隐隐听到有人在高声传送比武的消息,诱引得广场边缘楼宇中涌出大量的看客。

风非云把我们带至擂台边视野最佳的位置上,此处已摆上一列桌椅,桌子上竟还有些精美小食和茶具,最精彩是桌子后各有一娇俏侍女。看得我不禁暗叹口气,夜鹰与人生死相搏,在旁竟还设有雅坐,只是不知可否让我收观看费,眼见已搭好的擂台周围层层围观的人群,远处仍还不断有人流汇入,如此多的人,每人收其一两,足可让我赚得盆满罐满。

不过如此多的人已把夜鹰逼得没有退路,败了便再没脸子留在金陵,已不能听疾雨公子居心叵测的指路,学他般弃剑认输。

风非云丑脸堆起亲切笑容,伸手向太子爷邀去:“军上、复大人请入坐。”说着引推辞的复严与含笑的柔日白先坐到当中,便自坐在一旁。

坐定的柔日白微笑转头过来:“夜鹰、疾雨你们也坐罢。”我二人连道不敢后默立在他身后,太子爷也未再让,转头与落座二人谈笑起来。

疾雨公子再未说话,肃立目视前方,我也不便在与他耳语,听得面前落座三人只谈些无关痛痒的闲言,便四下打量,一边心下思索过会如何面对善用宽锋大剑应是重攻的熊耀。

今日无风无云,天空一碧。

四面人群虽紧紧挤到擂台边缘,却与面前主席保持数个身位的距离,站在此处让人觉得毫不气闷,显是风非云调教手下颇有些手段,他又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只是夜鹰今次已无可挽回地惹上他了。

不一会熊耀便来了。

先是一个洪亮若雷的声音传至:“是哪位英雄手痒?快速与熊某报上名来!”

随即围观人群向两侧分开,数人拥簇下一个雄伟大汉几步跨来,高大的身量一闪,跃到擂台上。

四下人群中随即响起疯狂的喝彩声,“熊耀!”“熊耀!”“熊耀!”顷刻已排山倒海般响成一片。

他身着臂绣‘卫’字的军服,身材挺拔如山岳,大眼炯炯有神,劲芒连闪,手提把巨大长剑,在擂台上一站,不动不摇,气势已如山般压来。

熊耀双手分摆,喝彩声倏然消失,眼芒在主席一扫,随即在我身上略做停留后,对风非云抱拳道:“熊耀见过家主,柔大将军,复大人。”他先叫家主风非云再直报出柔日白的姓,显是不把太子爷放在眼里。

风非云点点头,含笑看向太子爷,复严则转头过来,对我轻点下头,看来应是让夜鹰排众而出了。

感受疾雨公子轻抚了下后背,突见柔日白转过头,肃容道:“夜鹰,日白对你有信心!”

我严声回道:“夜鹰定不辱军上威名。”暗自叹息着看他转过头去,柔日白是金陵王儿女中最小的,心机却最是可怕,选给夜鹰打气的时机拿捏至恰到好处,我虽心中不信此为他的真心,但即将面对性命相搏也觉得心里一暖。

我一跃上擂台,微笑抱拳道:“小子平民夜鹰,见过熊军卫。”

报出姓名后,耳听围观人群中有人轻声低语,熊耀目露思索神色,忽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道:“便让熊某会会连胜过剑九霄和云庭的夜鹰。”

我听后突想起计无失,心里一惊:我可能太看轻计无失了,柔日白知道夜鹰来此或可因为中心广场上我的一站成名,若那样计无失因何升职,难道要我与熊耀决斗的毒计是他想出来的,夜鹰不在金陵这些时日竟让他变聪明了吗?

“夜兄怎还不亮出病刃?”熊耀的声音适时传来让我脱出疑问的纠缠。

我做讶然状,失声道:“小子抱歉,竟没带武器。”熊耀夹势而来,夜鹰便让他先馁一馁。玲珑如风非云一定能看破此番做作的目的,只是我背对主席,遗憾看不到他表情。

熊耀握剑虚拔,凛冽杀气瞬出即消,放开手,大声道:“快去取来各种武器,随夜兄挑选!”

近台处两个武士看向主席,随即排开众人,飞奔而去。

熊耀如标枪般挺立着,身量奇高,竟比我高出整有一个头,他瞬都不瞬的眼睛目光灼灼的看过来,我知道他刚飞奔而来然后借喝彩蓄起气势已消,现他目露寒光地看过来,是要破开夜鹰心灵的缝隙,好为一会的决斗在我心里埋下失败的种子。

我再看不向他,环首四顾,脚下台面非常广大,即在擂台东北角摆上那面两人才可合抱的大鼓,也不觉得台面变小。

突见两道媚光飘过来,顺媚光看过去,我目光瞬间凝滞,雄耀跃来方向俏立着两个人比花娇的美艳可人,静立身姿看过去已觉其风情万种,即便是美丽如鹿灵来此,亦只是个各擅胜场的结局。

我望向两个可人,两个可人也望向我,其中那个眼带春情、袅娜生姿的女子忽地嫣然一笑,惊现的媚态让我差点忘记自己正站在擂台上;猛见她身边顾盼生妍,眉宇间深具知性美的女子狠狠盯视过来,随即她对那袅娜生姿的女子轻声耳语几句,两女轻笑起来,转头看向熊耀。

刚来时未见到这两位可人,应是随拥簇熊耀的人群来此的,芳心也应是早被身边这傻大个夺去了,再看恐会徒增烦恼。眼光便看向两武士消失方向,却见擂台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起一个高台,台子上娇立着众女儿军团,远看不清姿容,但见众女身段、腰支应都是少有的美人,想来是风府司职接待的女官,不欲与男子挤在一处观看,才另起高台。

眼见两武士“呼哧”“呼哧”地抬着兵器架跑来,眨眼从分开的人群中奔至擂台上,轰然放下兵器架,双跳下。

熊耀道:“夜兄请!”无剑手伸向兵器架。

我缓步踱过去,扫视一眼,伸手提起把单锋阔背长剑,再不看向余下的一眼。

长剑宽长沉重,竖放可高至我胸,单手提剑非常吃重,鞘是个楔形,我手握紧它“沧浪”缓拔出长剑,随着寒光显现,看清剑刃、把相接处雕刻着它的名字。

全场人都鸦雀无声地看我浅拔出剑。

这把剑的样式重量应是西大陆骑士所用兵刃,可它却有个神州名字:不易。

“锵!”

我归剑于鞘,转过步回原处,心里面除了击杀面前大汉外在无其他任何想法,缓缓道:“剑名不易,不离不弃,易守易攻。熊军卫请小心。”

这把单锋剑的名字我一见下便喜欢上了:虽临生死,我心不易。

卷三转折第九节不易剑

熊耀右脚前踏小半步,不丁不八地立着,左手提着宽锋剑鞘,右手缓缓握在剑把上,他蓄意做得缓慢无比,使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宽锋长剑下一刻便会雷霆万钧地劈过来,冷吟道:“厉刃无名,夜兄请小心,熊某要出手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右手握上单锋剑把虚拔,便再没有动。

熊耀凛冽的目光对视过来,再前踏一步,靠近我至丈许宽的距离,也没有再动。

“咚!”

在这众人被压得摒住气息的寂静里鼓声倏然响起。此地终是熊耀的地盘,鼓声响刻恰是他蓄势之时。

“咚!”“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四下里连刚偶响起人紧张的咳嗽声都再听不到,空气中只余鼓声像敲在了人的心里,无形压力陡然迫来。

鼓声忽变得连绵不绝,越来越急促。

空间中无形的压力更重了。

鼓歇之时便是宽锋长剑划来之刻。

我嘴角飘出丝笑意,让心神沉浸在古井不波的平静里,目光缓缓扫过目不转睛看过来的围观人群,其中那深具知性美的女子神色清冷,而那袅娜生姿的女子则紧张得涨红了俏脸,小手紧握在胸前。不过夜鹰今趟会让你们失望了,也许还会让你们伤心。

鼓声倏歇。

宽锋长剑出鞘划来,熊耀一出手,我便知道他绝对和云庭等温室里培养出的剑术不同,这是生死考验后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剑!宽锋长剑飕然刮过丈许长的距离,迎面直劈过来。

应是在所有人诧异中,我握剑姿势不变悠然滑退一步,眼前寒光一线,剑风擦面落下。

纵在如此紧张压抑的气氛中,耳畔仍传来数道轻嘘声。不知风非云的表情如何,应是会很得意,太子爷想必面色已经发青。

熊耀脸上泛起冷酷笑容,宽锋长剑眨眼间再劈来三剑,我亦再退三步。

熊耀长笑一声,厉吓道:“夜兄再看熊某一剑!”我已退无可退,身后便是主席,脚下已是擂台边缘。

宽锋长剑如期破风劈至。

这正是我精心策划的局面。

“锵!”单锋重剑脱鞘而出,没有人清楚单锋重剑在夜鹰手里挥击出去的威力,包括我自己,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它会如此霸道。

在刻意营造背水一站、不退则死让人窒息的危机中,我已把这一剑的力量气势蓄至颠峰,单锋重剑如长虹贯日般从鞘内拔了出去,随着躲开宽锋长剑落处的前冲身势,瞬间挥过两人间丈许的空间,有去无回地劈向熊耀的面门。

熊耀应想不到我连连后退后竟挥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击,显是吃了一惊,意态慌乱地后退一步,急抽长剑回挡。

“当!”

两剑相撞激出刺耳的声音破入耳鼓。

熊耀被我顷力相加的一剑劈退一步,也已被瞬间传去的震力迫得浑身颤抖。我厉啸一声,闪电再回击三剑,刚刚连退的郁气尽出,想来四下现如此寂静是因围观人群都已不能置信地停止呼吸。

熊耀却没有再退,拼力接下了我一气回转的三剑,他应是臂力比我大许多,怪不得疾雨公子说他臂力惊人,剑九霄臂力和他相比简直是大人和孩子的区别。

我气势如虹,凭单锋重剑比他宽锋长剑沉重许多的便宜,得势不饶人,单锋重剑光芒若雷霆急劈再下。突见熊耀微见汗迹的面容上钢牙紧咬,眼角余光中他前踏小半步,宽锋长剑自下而上隔挡而来。

“当!”

双剑相击,震慑全场。

单锋重剑竟被他惊人的臂力微弹到空中,沿剑身传来巨大的震力让我险些让剑脱手。早提剑时吃重的感觉让我下了速战速绝的策略,却不想熊耀实力强横至此,在我连番施计下仍被他用惊人的臂力扳成平手。

我这时才发觉右臂已虚软无力,握剑手更是颤抖不止,连带手心、虎口浸出的血、汗更使单锋重剑随时都欲滑手而出。

突见面前拳头由小变大,我左手闪动,忙挥鞘做挡。

“啪!”我竟被钢猛拳劲又推回擂台边缘,单锋重剑急插入台面才阻住身体向后飘势。

但觉空气一滞,随即全场发出晌彻天地的喝彩声。

我已无心去管太子爷或是风非云面色问题,暗道声好,此是老天给的时间让我回力喘息,右手一松一紧剑把,感受力量又涌了过去,我扶剑立稳身躯,与冷望过来的熊耀毫不退让地互相对视。

喝彩久久才歇,我亦借此体力尽复。

喝彩声稍止,熊耀恣意的调侃响起:“夜兄拄剑而立,会否是不易剑沉重难用,不若夜兄再去换个轻的罢!”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嘘声,还有十数个人应和着让我换兵器,引出一阵大笑声。

熊耀显是清楚知道夜鹰臂力比他大有不足,被他反振之力弄得很狼狈,故意出言挖苦嘲讽。太子爷至此仍无一言,应是发觉夜鹰实力不如熊耀,任我在千人瞩目中被其击杀,乐得甩下一个敌友难辩的包袱。

我目光扫向笑意仍继的人群,最令人恨得牙痒的是那两个美艳可人具都望向熊耀,那袅娜生姿的女子玉手掩口、美目迷醉,想来仍未从刚险象叠现的氛围里回过神。

我收回目光,气息罩定面前铁塔般的壮汉,朗声笑道:“比武便应该是互有攻守,你劈来三剑,我再还你三剑,大家看得精彩,你我也打得热闹。”

耳听疾雨公子一声赫亮的叫好传来,应是觉得我与雄耀言辞交锋不差于比武,顿让场面沉寂下来。今趟疾雨公子刻意接连示好,虽知其是假意做作,心下仍不免对这雪中送碳生出丝感激,不由得暗叹一声。

在短暂安静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骤近,人群中忽有人怪叫道:“我们美丽的鹿大小姐来了!”场面煞时混乱起来,这一刻最吸引众人的是美女来临。

转眼看时蓝云已翻身下马,人群“呼啦”散开,飘逸灵秀的鹿灵从被她震静了人群挤出的路走来。

随人群合拢鹿灵行至那两个美艳可人身侧,三女在众人注目下轻声耳语了几句,鹿灵抬起秀容,丽声道:“熊大个我来给你打气,可别让外人堕了你的威名啊!”故意挑火说的外人显是夜鹰,却不看向我。

已转过身去的熊耀抱拳示谢,再转过来时目光陡寒,带起凛冽杀气又把围观者的注意拉了回来,电射出的冷芒如链,牢牢锁住我,摆宽锋长剑遥指,森然道:“上趟熊某先攻,这次便让夜兄先请。”

我收慑心神,今日对夜鹰来说便是胜生败死的结局,再无其他可能!熊耀臂力、剑术都非夜鹰可敌,现在就让我赌一赌,赌熊耀想要我的命,却不舍自己的命;而夜鹰却敢把两条命都舍了,这是我目下唯一的胜机。

我左手扔脱剑鞘,双手缓慢无比地反握住单锋剑把,就这样持剑拖破擂台面向严整以待的熊耀冲去。“啪啦啦”的木板割裂声与越来越快的前冲步势卷起惨烈致极的气氛,单锋重剑破木而出,旋风般刮向熊耀腰间。

以命换命。

弃生死于不顾,才可险死还生。

若熊耀剑捅毫不防守的我,我亦会绝不犹豫的挥剑把他砍成两半,两剑双命。夜鹰虽对剑术有悟,但终是拿剑没几天的门外汉,对上在剑道上淫浸多年的熊耀,若不在气势上胜过他,那便败局早定。

熊耀如我料想隔来,“当!”一声激响,我双手力量与熊耀单臂拼个旗鼓相当,熊耀没有退,这应是他被我搏命一剑激出的真正实力。

剑势不停,我手中单锋重剑化做激光电影,在呼吸般的时间内向熊耀连劈去五剑,招招角度刁钻,攻敌而不自护,在刺耳单锋重剑破风呼啸中,声声两剑激交中,以熊耀惊人臂力仍在第五剑劈至时,因剑剑叠力被猛逼退一大步。

眼见熊耀右臂微微颤抖着,压抑地轻轻喘息,我长啸一声,心怀大畅,非是欣喜熊耀的刚刚退却,而是连日与人比剑命搏已让我抓到了剑道的一丝至理,剑道的大门从此不同寻常的让夜鹰一脚踏入。

啸声歇,我目凝于熊耀,在这一刻,天地间在我眼中只余他。

不待熊耀回力,手中长刃电然挥出,我们两人之间两丈宽的距离仿佛已不存在,下一瞬间单锋重剑已落至熊耀面前,眼见熊耀学我般双手握剑挡来。

这已是熊耀挡住的第十剑,虽他双手臂力尤胜于我,但此时的我与刚踏上擂台时已是天差地别。他也应是摸清了我剑招的套路,我来来回回便是那几招,不是直刺就是横劈,每一剑出后身上都留有大面空当,但每剑都毒辣凌厉,剑剑与敌携亡,加上挥剑临时起意,他根本猜不出从何处劈来,更不可能挡住后反击。

身在困局的熊耀已是面色红赤,和我一样借两剑交后的空挡剧烈地喘息着,他现在应是很憋闷,自上擂台后试探劈来四剑后,便被我气势所压被迫防守,至今仍未让夜鹰真正认识到他手中剑。

单锋重剑如游龙入海卷起层层剑涛,每一剑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划过我们两人的空间,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向熊耀。我把新体悟的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至,毫不留手,恣意强攻,熊耀在我信心中已不敢拼死还击。

本是熊耀强一面倒的局面里,被我施计加搏命硬拖入比拼耐力的结局,毅力夜鹰定不弱于任何人。

突见熊耀眼中微显喜意,疑惑下陡然发现我每一剑都被他精到毫厘地隔在同一点,随两剑激交单锋重剑再挨数下便会断,我心里一惊,夜鹰殒命必在剑断时。

长刃不停劈势中心内灵光一闪,时不待我,惟有痛苦放弃击杀熊耀的诱惑想法。

我不留任何余劲拼尽全力猛劈过去。

“啪!”

脆响中单锋重剑应声而断。

未料不易剑提早断开的熊耀同时与我挥错开剑,他大骇下看过来,我与他随各自劲力未消的剑去同时空门大开,精疲力竭下亦都不能迅速把去剑收回。

在熊耀眼中夜鹰是个狂攻重剑手,但我仍是杀手,最懂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

下一刻,我电飞出去的脚已阴狠点在熊耀的小腹处。

擂台上只余我一人。

时间凝于这一瞬。

卷三转折第十节春风尖

目光视处熊耀腾空而起,高大的身躯在我眼里缓缓跌向人群,空中他瞬间已苍白的面容,紧咬的钢牙清晰异常,宛如就在眼前。

“呵!”

耳畔传至一个女子的轻呼。

人群波动伴声音而起,疯狂挤向熊耀落处,以半扇形拥在一起,身侧两面拥不过去的具都不发一声,目注过去,随即围观众人中已有数百道仇恨的目光望过来,想来后面的也是如此罢。不知太子爷三人会不会很兴奋?风非云想必心恨于我,我清楚知道这一脚虽要不了熊耀的命,可让他一两个月不能起床是定下来了!

“夜鹰你怎可如此狠毒!熊大个或许再也站不起来了,你不是逼他转世重生吗?”

不用看,我知道娇吓的主人是鹿灵。

我眼睛暂注苍穹,熊耀重生或许不会,不过他在金陵的威名至此便要重新书写了,夜鹰从此以后亦在金陵真正的一战成名!

我把他们的英雄伤得如此之重,却仍无怒骂传来。这是一群成熟至可以承载仇恨的人,他们或会把此事埋在心里,便如暗地里磨出把雪亮的刀,待到时机来临便让夜鹰万劫不复,由此看能御驾他们的人会多么可怕!

连金陵城美丽的大小姐都会怜惜熊耀的伤势,而熊耀不过是风非云豢养的杀人立威利器,我亦只是从为伤害过他们的陌生人,若今日痛苦躺在人群中的人是夜鹰,连同柔日白三人在内我都得不到一个关切的眼神,亲、疏之间便是如此的不公平。

所有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起而消,我紧握手中残断不易剑,把它的半截剑锋和剑鞘拾起,与此同时耳听熊耀落处散乱的脚步声响起,随我大步走至主席前那脚步声亦去远,眼光看处围观人群也渐渐向远散去,应是熊耀的伤势牵动他们离开。

我站定身躯,目光扫向主席,太子爷和疾雨公子具是一脸欣然,本该最高兴的复严却面无表情,神色却似比我见他第一面时还要严肃,风非云则是挂起亲切的笑容,我暗道风大人亲切的表情可能是习惯使然,否则这生似夜鹰和熊耀对调了身躯,被揣得倒地不起的那个才是夜鹰。

突见一道冷冷的目光斜插了进来,眼见主席后面一个俏婢怨怒满脸,我再不看向她,你的仇恨只会换来夜鹰轻笑。

我就剑抱拳,肃容面向太子爷道:“夜鹰幸不辱军上威名!”

风非云语气真诚地截入道:“夜鹰你厉害,鄙人身边还缺个副职,过来帮忙如何?”

疾雨公子随风大人语停便扳起了脸,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太子爷嘻笑着看过来,复严肃容竟也转成微笑,显是这一小、大两个滑头正等着看夜鹰出丑。

我不敢要这利马一步蹬天,转瞬被两方唾弃的机会,抱拳姿势不变,表情亦不变地转头过去,切语道:“夜鹰谢过风大人提携,请恕夜鹰不能从命。”顿了顿,目露期待神色:“夜鹰有个不情之求,可否把这把断刃留给我?”

这把摸上便有熟悉感,仿如故友相逢,现与我血脉相连的不易剑,我心中缓缓道。

风非云双手一抚,感慨道:“那太遗憾了!”随即含笑接道:“不过这把残剑你自可拿去。”

太子爷探过身子插话道:“夜鹰还不快谢谢风大人!”他不待我说话,起身对风非云拱手,和声道:“风大人,日白还有事,便不打扰了。”言罢,转身大步往府门行去。

风非云连忙起身追了过去,嘴上直道:“军上怎如此着急,看天色已过午时,便让非云做东留军上待饭后再走,也借此恭贺军上喜得猛将。”

太子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风大人太客气了。”

复严起身对我招了招手,便自顾负手随在两人身后,我这刚刚众人瞩目的主演转眼被晒在一旁,环顾擂台四下围观者已走得干干净净,只余那几个俏婢正收起茶奇www书Qisuu网com具吃食,一边还有十数个大汉,想来是等夜鹰离开,好差了擂台。

疾雨公子脸带同情神色对我挤了挤眼睛,又做了个恭喜的手势,看得我大起知遇之感,跃下擂台,与他相拌追上前面三人,走出风府。

风非云送到府门便打住脚步,也不再强留。柔日白和复严走前,一路上不停高声谈笑,却都是聊些些杂七杂八,一时半时理不清头绪的闲事,话语中偶露出金陵实权人物的名字,却完全和打探来的消息贯连不起,也不在仔细倾听,和同样不敢插话亦不敢与我轻声交谈的疾雨公子默随在他二人身后。

行至将军府前,太子爷停下递来一方令牌,含笑道:“拿着这方令牌金陵衙署便不会阻你,父王要见你,快去吧,今晚日白必好好犒赏我们的功臣!”

一旁的复严接道:“凭着这块令牌方可自由出入将军府,夜鹰要记得随时带在身上。”

我恭声谢后接过,眼见令牌正面雕绘有红日初升,反面古朴方正地刻着太子爷的名字,疾雨公子让人无法接口的话适时传来:“拿着令牌也可到府内账房自由支取银两。”

我放令牌入怀,眼见复大人和太子爷都笑了出来,暗道:疾雨公子可当两位大人面随意开玩笑,想来他在柔日白心中地位或许没他表现得那么不堪。

拜别应会去吃午饭的三人后,我孤身走向南城衙署,腹中传来力竭后的饥饿感和大战带来的身心疲劳,不由暗怨柔日白是骨子里的高门贵胄,指使起夜鹰像控制呼吸般自然。

思量着如何应对寻我因由难测的金陵王步至衙署,对护卫亮出令牌报出来由,不一会便见昨日被我蒙骗的两位老兄相携而来。

其中那相貌忠厚,却留个精明的小胡子的官员抢先道:“在下韩厚,兄台是小王爷的人吧,请随我来。” 另一个奸诈满脸的官员仍挂着春风搬的笑容,随道:“在下何方,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我暗道这何方话语含讽,显是认出我便是那晚上在这哥俩眼皮底下混进行署的人,心中希望他俩不要因此事东窗事发而被责罚才好。拱手道:“小子夜鹰,金陵王欲召见于我,还劳通传一声。”

“什么劳不劳的,咱们先到屋里说,已经替夜兄通传了。”韩厚亲热的手已拉过来。何方在另一侧亦亲热地搭上我的肩膀,两人架着我就往署内行去。

“王上近日公务繁忙,夜兄少不得要多等一会,便和我哥俩先聊聊天。”举步中何方在耳语的距离劝道。

我直欲道:两位大人难道就公务清闲吗,怎有空陪夜鹰说闲话?终未说出口,暗自期望这哥俩别直接把夜鹰带到行署牢房中。踉踉跄跄地被拖过影墙,眼见广场上不时路过的官员具都看也不多看过来一眼,显是这哥俩平日便是如此热情举止,众人早就习惯了。

左右无奈中被哥俩带至广场边的房间里,眼见屋子里陈设素洁淡雅,让人舒适感顿生。何方放开‘捆绑’到一边理茶,韩厚把我迎到主坐,自坐在下首位置上,道:“夜兄想必是游历天下的豪侠,定是品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好茶,不过夜兄可能没喝过何方理出‘风尖’,此茶味道绝妙,保管夜兄入口难忘!”

何方自谦的笑声传来:“待夜兄喝过再说,毕竟各人所好不同!”

这言辞中的居傲引出我的好奇,转头看去只见背影,看不分明,我双手交击,夸张道:“韩大人说辞勾得夜鹰谗欲大动,那便不客气了。”

何方理茶的速度非常快,我话语止他已转身端茶过来,一个精致托盘上盛有三个拇指大小的玉杯,却无热香漫起,难道‘风尖’是凉茶?带着疑问双手捧过小玉杯,眼见手快的韩厚已经饮下,正微闭双目,想来正在细品,他二人亲得像哥俩,应是常喝这‘风尖’的韩厚却如此陶醉,更勾起了我热盼之心。

眼注玉杯口,目光却直透到杯底,我尝试着浅点一口,舌尖却在毫无浸入液体的感觉中直点在杯底。迷惑望向笑吟吟看过来的何方,忽地一股妙曼的感觉把我浑身包裹起来。

仿佛身处俏寒的微风中,弥漫着花草与泥土芬芳的轻风荡过来,脚前是一湾浅水,背朝秀丽的狼牙山,我似乎在青青的田野上看到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与蝶追逐,历十几世心劫前的记忆猛然翻出,大痛中何方的笑脸溘然钻入眼里。

我现恨不能立即奔到传信阵,终没有动,由衷道:“此茶当真妙绝天下,竟能借品茶引人入忆境,夜鹰钦佩无比。”

何方和已回过神来的韩厚似已习惯旁人喝茶后的震撼,具都脸带微笑不见讶容,韩厚抬手轻点身边玉杯,笑道:“这只是春风尖,夏秋冬夜兄一一品过后方才知此茶妙处!”

已坐在韩厚身边的何方道:“今日不知夜兄会来,因备料太少只理出春茶,改日定会让夜兄具都尝来。”

没待我谢过,韩厚随意接道:“听说夜兄竟被参大人邀到居处叙旧,那参商参大人连王上都敬重三分……”

何方马上接道:“是听贺连贺大人说起的。”

我暗松口气:原来示好的目的在这里。我很好奇参商现任什么职务,却心下打定主意此时暂依靠他这棵大树,此疑是万不能问的,而这哥俩转眼就把无辜的贺连出卖了,夜鹰是绝不可把他们当朋友的。

正欲把准备的托词道出,传来的开门声引我们三人转过头去。随即这对兄弟跟进来的武士兔子似地跑了,连句‘告辞’都忘记说,原来他俩今日真是公务缠身,怪不得套我口风套得这样急。

阳光从身旁侧窗打了进来,照得脚前亮晃晃的一方,又在小几上把玉杯幻出耀星一点。

忽想起浣纱村轻盈手调的茶香,那温暖清馨的感觉似重流到舌跟……

历心劫中十几世里的至亲最友被一一翻出,并一一从眼前无可挽回地逝去,孤身坐在温暖的阳光后,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竟可以如此软弱!

当阳光终于漫上膝间的时候,门“吱”地打开了。

寻声看到一个素净男子进来,随即他微一躬身,平声道:“夜大人叫我石英吧,先请换上官服。”

我立起脱口道:“夜大人?”

他走至身前,双手递来官服,道:“夜大人先换上官服,边听石英慢慢说。”

石英身着儒衫,头戴儒士巾,眉目清秀的模样,我这才发觉他气质不似端衣送物的小厮。

我惟有在他注视下换上官服,石英淡定站在一旁,和缓道:“王上着夜大人速去军营,夜大人到军营报上名讳,自会畅通无阻,马已备好便在门外。”

我张口欲问去那里做什么?却抬眼看见石英水泼不进的样子,放下疑惑低头打量天蓝色官服,眼见左臂上明显的“军”字:看来夜鹰也是万人的统帅了。

“恭送夜大人。”石英的声音传来。

我叹口气:这是催夜鹰走嘛。大步走出房间,牵上棕色骏马走出行署大门,跨马飞驰而去。策马踏乱广场前热闹的南城大路,却身不由己地停在传信阵旁,淡绿色身影没有留连在这个世界里,我一跃上马,奔向城东军营。

她要来便来,她要走便走,我自不强求吗?

卷三转折第十一节老王爷

两边景物如箭向后速射而去,脸忽传来热辣辣的刺痛,突地视野被带入无际的黑暗中,残存一线的意识恼怒无比:这该死的心劫!

…… ……

悠悠地清醒过来,道路急退不归,大骇中入眼骏马飘飞的棕毛,缰绳在手,历劫前的记忆倒卷着冲入大脑,双腿力夹马腹,奔马快过背射过来的霞光疾驰出去。

似是眨巴几下眼睛的工夫,已策马奔至东区军营,面前营帐由小变大,高大的箭塔已在身侧,“何人擅闯军营?”一声断吓传来。

我长勒骏马,在刹不住急驰马势中惟有腾空翻下,稳落于地,不喘不摇,眼见奔马又前骋两三丈方停下,慢慢回踱而来。

眼见营地冲出排长枪兵,凭枪遥指过来,动作整齐划一,面布肃容,显是久经严酷训练的精兵。身侧箭楼内亦有点点寒星隐现,营门口身近的卫兵拔出腰刀寸许,踏前一步,忽地冷漠的眼光转为惊诧,脱口道:“军卫大人?”

我微抬握不易剑左手,侧目看一眼臂膀上清晰的‘军’字,转头微笑道:“我叫夜鹰,劳烦通传一声夜鹰到了。”

卫兵面容一肃,右手竖起剑指虚点左肩,臂膀平肩一顿后直落股侧,身躯如标枪般一挺,严声道:“让兵下为左军卫大人引路。”

我看得大感有趣,询问道:“这是军礼吗?”

卫兵面露讶容,道:“是!”随即接道:“左军卫大人请随在兵下身后。骏马自会有人来安置,左军卫大人放心。”言罢,大步行出。

我收起好奇随在后面,原来军卫还分左右,我若是左,想来臂绣‘卫’字的常重是低半级的右军卫了,思忖着沿直通入里的大道步过两侧营帐,面前演教场全貌轰然显出。

宽大的演教场寂静无比,怕不下三万人的黑色方阵如钢铁般凝立当中,气势若倒下山岳迎面压来,无声无息中却似听了震慑天地让人热血奔涌的喊杀声。后射而来的夕阳把影子长长拉伸出去,除此之外的沙土全都浸染血色,目注片刻便如有腥气入鼻灌来。

渐渐看清三万将士目光所对的高台上行无踪挺立的身影,血红的落日迎面打在他身上,看上去军旗招展下的行无踪宛如浴血不倒的战神。

白衣飘飞的行无踪目望过来一眼,随即跃下高台,身行隐入方阵后片刻出现在面前大道上。

我越过前引卫兵快步走过去,学刚卫兵的言辞、动作道:“卫下参见军上大人。”

行无踪哈哈一笑,道:“夜兄动作学得满快,做是做对了,可惜那是军士守岗时的专用礼,用得时机不对。”说着他右手做剑指一点左肩,随即臂膀向右平甩出去,稳与肩停在一线,接续道:“这才是军队中下对上的见礼。”

我身体从挺立中松下来,嘿然道:“卫下是新兵,还请军上大人多多指点!”

行无踪壮臂揽上我肩,往前行去,说出的话却又让我羞容上脸,“军上一般不加‘大人’二字,而且军队中下对上具都自称为兵下,哈哈,夜兄以后慢慢便会知道了。”

我做恭声道:“兵下谨遵军上军令!”

行无踪泛起亲切笑容,随意道:“夜兄叫我无踪,或是行兄都好,至于你我上下属关系,记在心里便好,不用说出表现得这样生分。”

我轻点头道:“好。”暗道:由此言辞看原来行无踪的执着认真一直是对事不对人,有没有利益冲突他都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或许他已把夜鹰当做朋友,自知道轮回果后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恨意都消失了,再不怨恨他。

见到行无踪仿佛使埋藏千年对轻红的记忆翻出,蓦地心里难禁一痛。

行无踪查色甚微,似看到我眼中怅惘的神色,轻叹一声,壮臂从我肩收回,停下慨然道:“有些东西失去后才会变得珍贵。”

我眼见已行至中军帐便随他停下,心中不知他是我还是说自己,难道他对亲手射杀的轻红也产生莫明的感情吗?不过这是无从探起的。

行无踪收拾面容,和声道:“夜兄快进去吧,王上等你有些时辰了。”

我听言一呆,目注无人把守的营帐联想到燕京王龙渊的可怕,似乎金陵王也是身手不凡,随即打消这个念头,金陵王两个世界穿梭如此繁忙,只应是个策划者罢,随即一整面容,步至中军帐门,高声道:“军卫夜鹰参见王上!”掀帐而入。

空旷的中军帐里两个高燃的火把中端做一个中年男子,一袭白衫,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却似乎从目光中透出丝亲切,而感受不到丝毫压力迫来。

我现学现用,一行军礼,朗声道:“军卫夜鹰参见王上!”

金陵王微笑道:“你就是夜鹰了,过来坐吧。”他抬起纤长手指向下首的座位。

我心里泛起奇怪感觉,仿佛若不过去坐下便会对不起他,也未再多想,步过去便坐下来。

金陵王随意道:“叫我柔情便好,这两个世界本无什么分别,我也不真是什么王,不用如此拘礼。”

我暗道:今日来到你面前便是有所求,为了求到,莫说叫‘王上’,便是即刻让夜鹰下跪,夜鹰也会毫不在意地照做。不过我亦不会真个叫出‘柔情’,口上应道:“是。”

金陵王却再无话语传来,我便低首默等。

“咔吧!”

一声奇怪的脆响传来,似乎是绝对不应响起的嗑瓜子声音。

我溘然抬首,眼见金陵王正随手把已分做两片的瓜子皮放在小几上,这才看清他身旁摆着几样吃食,其中便有盘微上尖的瓜子。

柔情轻轻拨弄小几上两片瓜子皮,两指随意捻起一片,油然道:“这是个简单的动作,可天下能做出的生灵不多,即便算上人类也不过两三种,而这两三种生灵学会它却用了数十万年!”

柔情看我一头雾水般的迷惑,随即抬手把那片瓜子皮弹出一个弧度落在我脚前,贯连了两人的空间,接续感慨道:“这也是个简单的动作,在我们的世界只要是个健康人,任谁都可以轻松做出,可惜,我们欲在这个世界做到又用了数十万年的光阴!”

他身躯微探,目光一凝,道:“夜鹰你有几个数十万年呢?”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白金陵王说这些言辞的目的,却未再做言。

柔情抬首帐顶,目光却似穿帐而直到天空,缓声道:“人生的意义很单纯,不外乎金钱与权利。有些人去搜寻与自身相配的起点,有些人为了种种可笑的目的去选择可笑的起点,兜来兜去却绕回到金钱与权利上。夜鹰,柔情送你的起点希望不要带出可笑的目的。”他微顿一下,淡淡接续道:“好了,柔情便不送你了。”

我恭敬拜别,转身大步行去。

金陵王虽没有动人心魄的威慑力,可他摆出的另人难以抵挡的诱饵却让人无法不去咬勾,人在贪欲一动下就被勾进金钱权利的旋涡,以后便与他利益与共不分彼此,柔情和龙渊相较下更来得可怕。

或许行无踪说的对:‘有些东西失去后才会变得珍贵’,那么便让夜鹰失去金钱权利后再去珍惜它们罢,目下的我只想认准一个方向便行。

我掀帐而出,眼见行无踪仍在中军帐外等待,不待他说话,开口道:“行兄,夜鹰向你要俩人。”

行无踪点点头,上前一把拉过我的左臂,撸起衣袖,随手系上条红绳,随即红绳隐入肉里化做条红线,箍在手臂上,我抬手看看这宛如文身的红圈,苦笑道:“这是什么东西?”

行无踪大手一拍,欣然道:“此后不管你在哪里,军鸽都可找到你了。”

我忽想起公子美随身携带的蓝鸽,问道:“我也可以操控吗?”

行无踪无奈摇摇头:“不能,军鸽也是需要传信阵的,便在军衙内。”

我发觉这军鸽比那蓝鸽大有不如,疑惑道:“不是有可供私人用的信鸽吗?为什么弃易用繁?”

行无踪表情古怪地笑了笑,道:“那鸽子极为稀有,即便太子爷也还没有呢!”

我忽觉腹中饥饿感传来,眼望半落夕阳平射来的血色,也不知太子爷还否记得请夜鹰吃顿大餐,恳切道:“常行、常重兄弟,行兄可否割舍给夜鹰?”

行无踪沉默片刻道:“行某定尽力相助!”

我转头疑惑道:“尽力?行兄不是兵头吗?”

行无踪淡淡道:“只是名义上的。”

我暗道:原来军队也如行署那般复杂。诚然道:“那夜鹰也先谢谢了。”

行无踪道:“夜兄客气了。”一顿后嘻笑道:“近日金陵战事不断,夜兄你抓紧时间轻松吧,没几日清闲可过了!太子爷的亲纵正在军营门口等你,行某便不留打败熊耀后继任的金陵第一剑手了。”

我哈哈一笑,道:“那熊耀原是金陵第一剑吗,谁封的?”

行无踪面容一板,平声道:“他倒下后行某封的。”

我大笑着告别行无踪,与门口太子爷的亲纵打马而出。

策马随行至北城一条幽深的柳巷,目注两旁与我反驰的葱郁柳树,心里越发迷惑,转入巷子便再不见行人,生似可以在这里闭眼纵马驰骋。

接连晃过绿树白墙,勒马停在一高大红漆木门下。

那亲纵下马轻敲木门,随门半开盈盈探出一张宜嗔宜喜的脸庞,脸的主人却似和那亲纵熟极,也未说话,默契地打开门,与那亲纵一起把我迎进了门。

入门便心情一惬,眼见红绿苁蓉中一条蜿蜒曲径,隐隐通至花木掩映中的秀丽楼宇,暗道这岂不是另一个沾香馆,抬首便见一个华美的牌坊,上书‘留情别怨’,充满了调侃意味,想来此地主人应可和媚君一比。

与此同时,上来的一壮汉牵两马走出,看得我哈哈一笑:美人迎宾,壮汉留守,此地主人心志想也不俗。

心念起,便对已上来前引的太子爷亲纵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嘟囔一句,似埋怨我才想起来问他名字,随即平声道:“我叫吴财。”

我也嘀咕一句:“怎不叫柔财?”不想他却似听见了,嘴角一撇。

举步中我抬手抚过身旁花顶,随意道:“这是什么地方?”

“酒楼。”吴财头也不回。

我轻声而笑,也不再问。眼见微光下花木的幽影,忽想起应是等夜鹰一整日的二小姐,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希望她的好脾气可以持续至明早。

卷三转折第十二节宴青楼

天上的群星一个个地张开了眼睛,闪闪烁烁地画满了蓝天,夜色就是最美的薄纱,淡笼着它后面一眼透到底的清彻蓝色。

随风摆荡枝条间有黄晕的光漫过来,转过面前相依的几棵柳数,一个娟秀小湖尽收眼底,湖畔被两两相望的倒垂花朵型花灯挽起,几个宫装侍女手提挑火摆过湖边,接连燃起跳动的花蕊,粼粼倩影穿过映入湖面的晕黄连同投到水里繁星点点缀乱了一湖绿色。

吴财前引到一个半探到湖面上的楼宇,小木楼被漆成了水绿色,临水自照,显得雅致非常。垂帘下站着两个可爱孩童,手提宫灯把小脸映得红扑扑的,具都扎着顽皮的羊角辫,让我一时分不清男女。

吴财垂首一旁,和声道:“夜军卫,便是这里了,少主正在楼上等候。”

我步过掀帘而入,耳边整齐的童稚声音传来:“欢迎来到临水榭。”听得我童心忽起,半退一步从帘子探出脑袋,却见两个孩童大眼睛目注火红的烛火,一副平静的气人样,大感无奈中逗趣的话也说不出口,便回身踏上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媚君的眷香楼差不多,都是通透无隔的一个房间,只是此间没放床秀榻,房间里摆着三列酒席,主席上柔日白的笑脸自我上楼便入眼,随即眼见两客席对首而坐的复严、疾雨公子和两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步到两对席间,目不斜视地朗声道:“军上,夜鹰来迟了。”

柔日白微笑道:“既是来晚了便要罚酒,来人,给夜鹰倒上酒!”说着他单手邀向我。

右席上疾雨公子笑嘻嘻地站起来,他身边坐着的一个异常雄壮大汉吸引了我的目光,见其身着军服左臂绣‘卫’字,竟也是军卫,这大汉是至今见过最壮的人,最少要比我高上两个头,嬉笑站起的疾雨公子正好与他坐高相平。

打量时,疾雨公子已一手提壶一手捉杯走了过来,笑着道:“夜兄,便让疾雨为您满上。”他倒上杯酒后推给我,自又悠然地回到席上。

太子爷见我手中有酒,便朗声道:“各位,我们先把面前酒斟满!”

左右两席都含笑把酒点入杯中,惟有那雄壮异常的汉子目露怨怼,自上楼来他斜瞄了我左臂一眼便再不瞧过来一眼,似对夜鹰速升的军职不满,不过他心事都写在方阔的脸上,却让人觉得此人是个爽直的汉子。

太子爷大声续道:“今有两喜,其一是日白喜得夜鹰这力助……”眼见那雄壮大汉微皱下浓眉,太子爷声音不停,“其二是在风非云家中借夜鹰神勇狠狠教训了复大人的眼中刺熊耀!”

左席上坐的复严双手举杯酒一迎,欣然接道:“复某要好好谢谢夜鹰,那熊耀依仗风非云的庇护和自己的一身蛮力小胜几场比武后便目中无人,昨日更是欺到复某头上,借比武的名义杀了小侄,夜鹰你今日可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我身体微向左转,拱手道:“复大人您客气了。”

太子爷微笑截入道:“今日还有一喜,便是我们与夜军卫同喜。”他杯酒一举,大声道:“夜军卫三喜并加惩,我们陪酒一杯同贺。”说罢,当先饮下。

众人酒饮,疾雨公子放下酒杯,轻笑道:“熊耀那傻大个挨了夜兄凛厉一脚后没两三个月是下不了床了,日后他即便恢复了也没脸子再四处挑衅,金陵的好汉无不拍手称快,夜兄现在威名赫赫,让疾雨好是羡慕啊!”

我暗道那拍手称快怕要反过来讲,想我夜鹰竟变成大力士,每次赢得比武都要用兵器沉重说事,转身抬起手中不易剑,谦辞道:“夜鹰是占了剑重的便宜哩,况且若不借军上威名神助,夜鹰当也不能取巧赢下来。”

太子爷伸手招来,微笑道:“夜鹰你再自谦日白便当你骄傲了,快过来坐下。”

我在众人力邀和柔日白劝说中推辞不下,惟有步过去坐到主席上。

太子爷见我在他左手边坐定,哈哈一笑,道:“让日白给夜鹰介绍下这两个生面孔。”

我连忙立起,随太子爷介绍知道:原来坐在复严身侧一言不发的中年男子是军衙的军需官,他竟是夜鹰的衣食父母,名叫道若水,和他名字相配的是张木板一样的脸孔,这应是道若水身居来求不断的军衙总是冷面待人落下的病根。

而那个对我不假辞色的壮汉名唤城番,在我曲夸奖其天生神力、雄壮不凡后渐渐也带出张笑脸,倒真是个心里不藏事的汉子。

彼此相熟后又饮了一轮酒,一旁的复严道:“今夜有酒亦有美人,夜鹰不要着急,待再到一人便可开席。”

我点头道:“该当如此,夜鹰初涉官场也有满腹问题要请教各位大人。”

正与城番谈笑的疾雨公子转过头哈哈一笑,接口道:“夜兄可有福了,咱们金陵城谁人不知复大人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手段。”

复言闻言笑骂道:“疾雨休要胡言,复某早对军上这少年英雄甘拜下风。”

太子爷摆摆手,笑道:“复大人真会讲话,折煞日白了!”顿了顿道:“咱们今夜不谈恼人的政事,只谈风月。”

不待我赔罪搅兴,他转头过来低语道:“复大人是位好老师,日白也从他那里获益非浅,夜鹰得空便可去请教。”我点头称是,众人都是多年的老狐狸,眼见夜鹰和太子爷轻声低语,具都视而不见地高声在一旁谈笑起来,不过复严身伴少言寡语的道若水,有点自说自话的味道。

柔日白轻声续道:“父王和日白都知道夜鹰在燕京的作为,想必你也清楚此事。父王与我因此亦很欣赏你,不日龙渊便到金陵,父王可为你说项,解决你燕京旧事,你自可安心。”

我心中苦笑:来的怕不只是龙渊,神州第一比武大会在即,希望到时不是夜鹰仇人金陵聚首之日。点头恭声谢过。

再过几轮酒那相候之人仍未至,众人都无不耐神色,我暗道此人好大架子,却也不敢说什么,谈笑间听得话题渐引到疾雨公子的心事上。

只听他悲声道:“疾雨近日度日如年,心下甚是思念她,却被其不讲理的父亲阻隔,疾雨现夜夜难以入眠,今心事说出来换得暂时解脱,也不怕各位笑话了。”

我听得苦笑不已,那你来青楼做甚,来求猛药一剂?

“其实疾雨是良善之人,那个不讲理的父亲只是个首饰店掌柜,疾雨日日为情所困却能控制自己不去用强压人。”复严唏嘘道。

城番闷雷般的声音传来,让我听得一惊:“夜军卫给出个主意罢!”

眼见四人默契的看过来,暗道这定又是个套,那个首饰店掌柜说不上是哪个权贵的至亲,此便是让夜鹰把金陵权贵挨个得罪遍了,好安心在将军府终老啊。

在众人目光中痛苦地思忖片刻,我自怀中取锭金子,记忆起给狂飘儿那枚戒指的做法又制一枚,只是在雕刻花纹后急涌来的茫然中差点刻上‘飘儿’,压下传出的一痛,在戒指内里刻上‘无真’二字,把戒指抛给疾雨公子,微笑道:“疾雨让一个那掌柜不熟悉的人把戒指送去代卖,只向那掌柜收取与戒指同等重量的金子,多卖的便当是那掌柜的酬资。”

疾雨公子抓过戒指,打量一番,动容道:“疾雨真是大开眼界啊!夜兄不但臂力过人,怎还生得一双巧手?疾雨嫉妒了。”

一旁探过头的城番也赞道:“恩,此枚戒指真是好看!”

太子爷、复严也先后要来戒指观看,具都夸赞连连,那木头脸的道若水竟也附和了几句。

复严把戒指送还疾雨公子,转头过来道:“此为何计?夜鹰快快道来。”

我神秘一笑,就算夜鹰的小小报复吧,轻笑道:“便让小子卖个乖可好,左右几日后便知道。”

在左臂突传一热中,眼见疾雨公子正欲说话却神色一变,破风声从身后传来,猛回头看去,火红的鸽子穿过湖面直飞过来,我起身抬手接下:是行无踪亲令夜鹰速回军营。

身后众人随我立起便无话语传至,想来是认出军鸽,都不出言相扰。

我回身拜别下楼,众人似知道金陵近日战事频繁,都未曾挽留,最有趣的是城番满脸怨怼,想来他应是渴望军功却被闲弃不用的倒霉人。

稚气的声音伴掀帘传来:“恭送贵客!”

听得我直想揪一下在夜风中淘气轻摇的羊角辫,却想到小孩子脾气难测,站了这么久,或许心火早生,不敢尝试。

踱过去一拍呆望湖水的吴财,道:“带我去取马。”他诧异看过一眼,却也转身走出。

我回望一眼星光穿不破的氤氲水气,暗叹:如此急召未有兵事经验的夜鹰,战事已不知道进行得多么激烈。而且我还不清楚要面对的敌人是谁,这是让今日才当军卫的夜鹰去做什么? 想来想去一头雾水,让我当军卫这么搞笑的决定想来应是少年英雄柔日白的主意了。

随吴财取马后,直驰至东城军营,把马交与卫兵便自向校场行去。

眼见行无踪挺立道中,旁边有一强壮男子,正是常行,他二人身侧是黑衣黑甲的骑兵方队。

行无踪道:“夜兄今夜有一喜一忧。”他大手一拍常重肩膀,大声道:“猛将常行行某给你带来了!”他顿了顿,猛然厉吓道:“得报有万许黑熊精突袭雄鹰寨,配与夜兄的却只有三千轻骑,这可对夜军卫是一忧吗?”

我暗叹一声,转首看向演教场上三千轻骑射来的冷森目光,这是要夜鹰在新下属面前立威啊。

我洒然道:“请行兄在金陵最好的酒楼等夜鹰归来!”言罢,左手溘然把不易剑直插入地,猛然挺起身躯,铿然道:“若天明未归便当此为兵下的祭酒!”转身大步踱到轻骑方阵前,大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比夜鹰军龄长,我是今日才入的军,就是个新兵,行军打仗无一精通,身长惟一勇字。”

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凝肃的面孔,夜鹰虽不懂为将之道,但面对一群转眼要与你生死与共的人,还是懂得必先立信于人,再凭勇动其心的道理。

高声接续道:“若谁不信任夜鹰,自可打马便走,责任夜鹰一力承担!并让行将军替夜鹰请顿祭酒。若信任夜鹰便留下,待到归来时,夜鹰请你们喝凯旋的酒!”

“末将愿留下追随军卫!”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我听出那是常行。

“末将愿留下!”三千军士轰然吼道,直似要把我的耳鼓震破。

声歇,我转身对行无踪行毕军礼高呼道:“兵下请军上准令出征!”

行无踪朗笑道:“准了。”

我暗出口气:夜鹰从为试过如此紧张。大步踱回原地,对常行轻声道:“常兄谢谢了,不是你适时出言,夜鹰便打气打得难以为继哩!”

常行羞赧地笑笑,却什么也没说。这把我的信心打击得七零八落,忽然很想去问问三千军士刚的吼叫会否是真心,不过,那却是借夜鹰多少个胆也不敢去问的。

想起刚夸口‘最迟明早归来’的豪言壮语,出口问道:“雄鹰寨在哪?不远吧?”

行无踪轻声而笑,调侃道:“夜兄是怕去那雄鹰寨太远,即使打胜了明早也回不来罢!呵呵,没关系,行某将才都为你准备好了,夜兄只要做到自己说的‘勇’字当可万无一失!”

我点点头,看来夜鹰只是名义上的统帅,是行无踪赠送的立功机会,轻声道:“谢谢行兄提携!”

行无踪讶然地看过来,随即道:“夜兄误会了,常行只是个千总不能单独带兵出城,现在金陵能带兵出去的除了你我便只有一个不能用的。好了,夜兄换匹马后便出发罢。”

我指向不易剑,点头道:“行兄,此剑替夜鹰暂存一下。”转头对常行道:“今夜生死与共,常兄发号军令可千万别顾及夜鹰这个劳什子军卫。”

常行点点头,他的诚实让习惯虚伪的我大是吃不消,拜别行无踪后索要来钢枪,换匹黑色骏马后,率三千轻骑踏破沉寂夜色,直转中心广场,轰然冲过南城大道,在城门顷停于一刻,驰上莽莽草原纵马而去。

卷三转折第十三节夜遇袭

头顶点星不变,身下大地退如潮水,后随三千轻骑卷风踏碎草叶,急驰的速度似比声音还快,因为我可以清晰听到常行的声音;“雄鹰寨在青丘山向东延伸出的一个小峰上,小峰山势俊拔,附近的山鹰都喜欢在上面停留聚居,雄鹰寨也是因此得名。那雄鹰寨的人却都生有双驯鹰的手,驯出的山鹰不但听话还仍保持凶猛野性,咱们金陵捕快的猎鹰都来源于此,所以雄鹰寨若被毁是不堪设想的,即便再缺乏兵力也是要去救的。”

远处青丘山雄伟的身姿在夜色下已隐约可见,一匹银带悄然出现眼中,常行打了个右转的手势,掉转马头,我策马紧随,奔驰的锋头轰然转向,猛甩出去。

沿水迅骋中,常行声音接续传来:“那黑熊精本来是在燕京横行,后来据说龙渊偶得到一异宝把燕京近郊黑熊精尽数毁掉,余下黑熊精竟奔逃几千里来金陵做乱。王上为保‘神州比武大会’顺利举行,只好对城内封锁消息,对外为保官道安全把大部分兵力调了出去。昨日北路传来急报,无奈下把城守安将军都派了出去,今日傍晚西路又再告急只好把仅余守城六万兵士分出一半让春将军挂帅去救急。”

不想我这只蝴蝶在北面扇扇翅膀,南金陵竟遭了祸害。想来金陵现守城的大将仅剩行无踪这兵头了,他把三千轻骑派给了我,手下应已不到三万人,似乎也应没有骑兵,只是夜鹰与那黑熊精无法沟通,若不然与其里应外合当是最理想了。

我疑问道:“那黑熊精若欲奔至金陵应先疯狂窜过中心王城,王城兵力如此强盛怎还阻拦不住它们?”

马蹄震天中,常行泛起无声苦笑,大声道:“也不知为何,那该死的黑熊精竟只在你们世界人做主城市的周围聚集,居在中心王城的人都未听过有黑熊精之乱。”

我目注不停向后流去的河水,隐隐发觉这黑熊精之乱不凡,暴躁蠢苯的黑熊精背后似有一只智慧的手在操控,只是不知此人是谁,或许金陵王清楚,可惜从这智深若海的人口里夜鹰自信套不出答案。

对这个世界的军队编制我是个门外汉,现心已对此次被派无他疑,于是向常行问出。

常行喟然道:“战争是个生死攸关,又是要求士兵时刻待发的事,所以军队里的小兵几乎全是我们世界里的人,只有极少的例外。可此事太不公平,我们世界的人生命只有一次,却被送到最危险的边缘,你们世界的人生命都有无数次,却胆小慌乱,做战很少有坚持不逃跑的,而且只愿意当军官,冲锋在前的小兵是万万不愿意当的,在金陵十七位将军中,虽是王上刻意提拔你们世界的人也仅有五位……”

常行似乎想到我的身份,忽地打住不说。

看到他唏嘘的面容,我也是大感索然,即便是让夜鹰去选择,也不去做生死不在自己手中的士兵,况且就算我再奋勇至屡立军功也没希望升到将军位置上,我若是金陵王也不会让自己世界的人当将军!毕竟我们的人太嬗变了……

即使我们世界的人心诚若铁,永不会背叛,身勇若虎,到死都如其少年般悍不畏死,可惜我们世界的人欲望太多,名利这个东西又是越老越心热,时间如此玄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让我们改变了。

常行沉默了一会,声音再传至:“军队编制很简单:十人设一长,白人设一令,千人设一总,待到万人便设左、右军卫,军卫以上便是将军了。将军以颜色分级别,共有赤到紫七级。”

我问道:“都叫行无踪兵头,他是紫将军吧?”

常行无声而笑,回道:“是,不过要叫上将军,这也是‘军上’的由来。”

我暗道太子爷原军衔这样高,行无踪说的那个‘不能用的’不是说城番而是说他吧?因想起行无踪说自己只是名义上的兵头,便开口询问在军中是否有派系,哪知常行却道自己职位太小,这些问题都不清楚,我只好做罢不再追问。

一路飞驰再无话,纵马行至一跨河木桥旁,常行策马停下,一声令下,三千马上儿郎整齐顿住冲势。

我看得暗自苦笑:刚校场三千轻骑轰然明誓应只是给我这个新头一个面子,他们心中的兵头应是常行这个千总。

骏马轻嘶中常行目光搜寻片刻,猛然道:“程征、郭勇,出列!”两道并一声的应诺传至,随即两骑越众而出,在常行吩咐下策马冲过木桥,转眼奔入对岸密林。

密林黑压压的,除了刚渐远马蹄声再无响动传来,眼见林上无宿鸟惊飞,我暗道声不好。

常行沉声道:“程征、郭勇应已死了。”

我惊讶看向他冷静的面容,程征、郭勇他随口他就能叫出名字,应是早就与他们相熟,他却能淡然说出死讯,想来经年战争中不断死去亲朋已让他习惯了。

此念起,骇然转首身后,三千将士具都面无表情,面目沉静得让夜鹰汗颜,一张张年轻平静的面容在视线里滑过,身体渐渐热血奔涌,罢了,今夜便与你们一同保护那群我或恨或爱的人!

“军卫请看。”常行道。

我随他手指看向过去,密林与桥间隐约可见河边草地空出一小快土地,星夜微光下,若无人指点还真可让人目光忽略它。

常行续道:“此处原应有个木屋,是军衙设的军栈,我军来此它本应有火光映出,通报道路平安。”

我接道:“夜鹰明白了,常兄你说现当如何吧!”心下已然知道:刚行至此时常行眼见报平安的木屋消失,便派两骑探察,用损失两条性命的代价确认了密林里的埋伏。

常行沉吟道:“虚虚实实,这密林必是黑熊精故布的疑阵,末将认为兵事最忌用急,非万不得以不可行险。末将认为可沿河再行,用速度绕过密林,从雄鹰寨东面的草原去救援,骑兵最擅奔袭,在广阔的草原上也不惧怕埋伏。”

我笑道:“夜鹰与黑熊精也打过交道,此兽最是狂燥冲动,在密林中布下埋伏已是它们智力的极限哩。这木屋应是他们发狂后无意毁去的,事后发现无可挽回,或是时间已不够,便草草把毁掉的木屋一并带走的。”

常行点头道:“应是如此,黑熊精脾气暴躁,它若看援军按兵不动,或会忍耐不住冲出来,还是应速离此地!”

我接道:“夜鹰虽不知熊鹰寨,但对青丘山最是熟悉不过,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峡谷可直插到青丘山东侧,叫盲日峡,应是去雄鹰寨的近路。”

常行不客气道:“行军不可赌博!末将也知盲日峡是近路,可它接天蔽日、峡路奇长,若在峡谷上埋伏一百黑熊精向下投石,我三千将士当无一生还。”

我心里一惊,诚恳道:“夜鹰受教了,请常兄下开拔军令!”

常行羞赧地笑了笑,随即一声号令,策马驰出,我打马携三千轻骑紧随在后。

常行知无不言,夜鹰此时不恼他断然否决我的建议,反有点喜欢他珍贵的朴实性情。

奔驰了大半个时辰,那条银带猛然急转而去,在视野里霎眼不见。头上亘古不变的群星守护着天空,跨下大地急退不归,一止一动间引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觉,和着万蹄踏地轰然混鸣渐渐让我热血沸腾,男儿自当战死沙场,为何每日搅和在阴谋诡计里消磨光阴?

前驰马势渐缓,唏嘘间三千轻骑锋头已冲进及腰长草里,骏马全力奔跑早疲,在常行指点下已然看清雄鹰寨轮廓,火光与杀伐声随即传至,不敢让马儿休息,一夹马腹,催力驰去。

雄鹰寨背靠险峰,一面望林,两面接茫茫草原,当真易攻难护,被围困后连个逃跑的路都没有,也不知哪个倒霉鬼选的寨址。

忽地心头一阵悸动,常年的杀手生涯让我知道下一刻将会性命交关!

微光下突见无数黑点,黑点猛然变大,竟是一块块头颅般大小石头,黑熊精怎会聪明至此!

单手挥动,引长枪直挑出去,臂上传来阵阵巨大的震力,震力自身体传至跨下惫马,奔马前势再缓,已隐有扑倒之势。

“飕!”“飕!”“飕!”

伴随着挑碎石头爆响,黑压压的石群从耳畔刮过,随即乱石中马的巨大创击声和惊马痛嘶声传来。

三千轻骑将士无一人失声呼出,面前雄鹰寨门已然在望,已能看清拼命向寨墙上爬的黑熊精被石头砸下的落势。

第二波石头转眼又至,四下长草随风摆动,仍未见敌人身影!

凭枪挡石勉力冲过,猛然回头,身后将士已只剩下一半,人马倒地挣扎的身影连成一片。

惊天兽吼传至,长草中窜出成群的黑熊精挥舞大刀扑向正欲起的兵士。

我们已没有退路,这一半将士都在一线间失去。

“儿朗们随我冲过去,斩了这些只会扔完石头便藏起来的傻大个。”常行已抽出背后长刀,高声吓道。

“锵”一片短促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我急回头,变故又生!面前长草中竖起一排人高的盾牌,最惊心触目的是盾牌上铸有长长厉刺,泛起寒芒显得锋利非常。

身旁光华闪现,一道华丽无比的刀光带拌着长笑声画过数丈远的空间,无声破进盾牌里,常行帅先策马踏进盾牌墙,他收刀长笑身影在背后迸起的血光里就是军神降世。

与此同时,我已纵马跃过盾牌,也借此清楚看见了盾牌后敌人身影,是一排雄壮如山的黑熊精,身披精钢战甲,黑手高扬与其体长的大刀,深漆般的眼睛正随骏马跃过的身影扫动。是谁驱策它们?谁让生性不喜伤人的黑熊精变得如此残忍?到底因为什么愚笨它们变得竟如此聪明?

疑问在落地瞬间便被惊恐代替,跨下马蹄还未踏地,宽大刀光如匹平平扫来,生似要把身下空间一劈两半!我忍痛放开缰绳,力拍马鞍,长身腾空而起,脚下的光带如若实质平放半空,热血激射而至追上我的身行,刚还活生生的骏马转眼已被力大无穷的黑熊精一刀两半,连痛嘶都没来的及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