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嫡嫁》 · 顾盼若浅 · 2026-07-28
“你懂什么!?”
郑海笑着道:“奴才自然是什么都不懂的,若不是皇上不嫌弃奴才蠢笨,如今这宫中,哪里有奴才的位置呢!”他说着换了一盏下火的凉茶过去,“不过奴才却是知道,皇上的龙体才是最最重要的,皇上保重龙体才是。”
皇上脸色果然好了些,接过凉茶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道:“你自己看,你自己看……这谢天峰,真是……真是……”他摇头,半响才道:“朕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忠心耿耿好了,还是说他……多事好了!”
郑海扬眉,过去拿起折子却是没有看,而是重新放在了皇上跟前,笑着道:“虽然只是请安的折子,奴才却是不敢看的。只皇上既然说了忠心耿耿这四个字,那应当是谢大人直言不讳,上书了什么谏言才是。”
“谏言,哼!”
郑海也不恐慌,只笑着道:“奴才还记得,先皇在位时曾经说过,若是底下臣子敢直言谏言,那当是坐在龙椅上的君主是圣明之君。因此臣子才命知道会触怒龙颜,却依然直言上书……”
“你倒是会为那谢天峰说好话!”皇上没好奇地扫了郑海一眼,见他只躬身赔笑,毕竟心力被拍得舒服,摆手道:“得了,让这屋中人散了吧,跪一地算是什么样子?!”
郑海笑着应了,连着打扇的宫女都退下,只留他站在皇上身侧,亲自打扇。
皇上半响才舒了一口气,道:“还是你懂朕的心。”
“皇上刚说过奴才什么都不懂呢。”郑海笑着道,皇上白了他一眼,脸色越发的舒缓了,“你如今倒是敢顶嘴了。”
郑海只笑,“那是因为皇上是圣明之君,定然不会跟奴才计较这些小事儿啊!”
皇上略微坐了会儿,这才重新打开了谢天峰的折子,借着往下看。
“是啊,你们都知道朕圣明,所以就都敢跟朕唱反调了!”他这话说得嘲讽,然而看着折子的神色最终还是转为凝重,直到全部看完,这才拿着折子轻轻敲击桌面。
“郑海,你觉得谢天峰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大人?”郑海迟疑了一下,皇上不耐烦道:“平时让你说说魏王、齐王、宁王、晋王,你就闭口不开,说个朝臣你也不敢吗?”
郑海这才躬身,道:“那奴才就多嘴两句?谢大人吗,也是朝中老臣,这些年来算得上的兢兢业业的,只可惜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皇上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就觉得他运气不好?”
郑海老老实实点头,“是啊,这人吧,你看他出身侯府,一路当着侯爷,看着应当是不错的命。偏偏呢,侯府武将出身,他这个侯爷也是武将,皇上把他派去北疆原本是对他的看重和提拔。他若是有本事,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林国公了。可惜呢,他这人不会打仗,不懂领兵只道,也没这个天分。皇上给了他机会,他却没把握住,这不是运气不好吗?”
“你这么说,倒是有点儿道理。”皇上失笑,缓缓摇头道:“谢天峰嘛,朕倒是相信他兢兢业业,也算忠心。只是,运气不好……他不会打仗,不懂领兵之道,也没这个天分……不然,当初怎么会率领数倍于对方的人,还被打得屁滚尿流呢?”
他缓缓摇头,拿起奏折看了看,许久才又道:“他虽然不懂打仗,可是总归是懂的旁的,在京城这些年来,他的眼光,朕倒是信任一二的。这折子上所说,只怕不像他说的那般……却也道出来一些朕之前所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皇上停顿了许久,郑海只躬身等待着,不敢再随意搭话。
他若说得再多了,只怕就真的要让皇上起疑心了。
许久,皇上才沉声道:“郑海!”
“奴才在。”
“宣魏王入宫!”
这事儿他怀疑与齐王有关,魏王纵然是显露出来了一些野心,然而他没有那么长的胳膊,插手不到北疆去。所以,此事不能问齐王,就问问魏王吧。
“宣秦王入宫!”
皇上又补充了一句。
秦王还是更懂得兵事的,有他在,他跟魏王两人相互牵制,才会不让他偏听偏信。
郑海立刻躬身应了,匆匆出去叫了内侍传旨,回头拉着最为信任的小徒弟吩咐他去传两句话。
一句是:谢将军上了第二份请安折子。一句是:谢将军不懂打仗。
小徒弟不明就里,他却是摆手道:“你去蓉妃宫中传话就是了。”说罢他转身入了内殿,继续打扇伺候皇上。皇上却是没有了继续看请安折子的心情,只把谢天峰那个折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摆弄,偶尔甚至站起来活动一两下,神色之间透出了不耐烦之意。
“皇上若是觉得书房憋闷,倒是不如去园子中走走,如今荷花开的正好呢,那附近绿树成荫,湖水清澈,倒是凉爽一些。”郑海低声提议,“等两位王爷来了,让人带过去就是了。”
皇上听他说起湖边美景,倒是有些心动,想了想指着谢天峰的折子道:“带上。”
郑海立刻躬身应了,小心翼翼收起谢天峰的请暗折子,然后叫了銮驾,一行人去了园子中的湖边。那边早已经有内侍和宫女收拾,倒是清清静静,凉茶、点心、果盘一应都有,加上徐风阵阵,荷香飘来。皇上倒是真的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坐下略微看了会儿荷花,只觉得不多久,魏王和秦王就都被带了来。
两人被匆匆叫来,魏王大约心中有数,知道大约是齐王和谢天峰的后招来了。而秦王就是真的一无所知了,他原本就对这争权夺势的事情不关心,加上刑部如今麻烦连连,他也是无分、身的闲暇。
皇上略微说了两句家常,问了两人的差事最近办得如何,这才让郑海把折子给拿了出来,笑着道:“谢天峰送上的折子,你们看看,然后说说感想。”
秦王为兄,自然是先看,他原本善武,也在军中有些时日。只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就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又回头仔仔细细把一些话看了一遍,这才心中紧了起来。
只是,如今他也不好说什么。只一张脸毁容之后平素里面也常常面无表情,倒是没有显露什么就把折子递给了魏王。
“三弟看看吧。”
魏王早有准备,一开始就看得仔仔细细,等着看完这才拱手上前把折子送还。
皇上扫了这两人一眼,道:“你们怎么看?”
秦王捏了捏手心,这才回道:“依着儿臣所见,只怕六弟在北疆确实有过行为不妥的举动。”只这一句话,没有求情,没有分析,就再不说话了。
皇上倒是习惯了他这幅模样,然后看向了魏王。
“你说呢?”
魏王为难地道:“父皇这可是问住儿臣了,儿臣自幼身子不好,这习武不行,就更没有领兵打仗过了。”他说着又笑了笑,“不过,儿臣倒是听说过一句老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变化,瞬息万千,这六弟的所为虽然有些不妥,然而毕竟是为北疆出了力,也打了胜仗,功大于过……”
☆、第88章 挨打
“……依着儿子浅见,若是因为谢大人这折子中所说的一点点小事就苛责六弟的话,难免会让北疆万千将士心寒……”魏王说的颇为实际,没有一味的乱扣帽子,甚至还为宁王求了情。
然而,不光是皇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就连秦王心中也是一紧,目光不由掠了过去,冷声道:“三弟这话,我可不敢苟同。”他冷声冷气惯了,这些年说话无状也是有的。更何况,毕竟是比魏王年长些,这半年来又被皇上注重,因此魏王也没有给他脸色,只和气地笑了笑,道:“都是自家兄弟,难不成二哥还真想让父皇因为这点小事儿责罚六弟不是?”
“父皇会不会责罚宁王,自有父皇决断,我身为子,身为臣,并没有插手的权利。”秦王道,拱手行礼才皇上解释自己刚才打断魏王的原由。
“儿臣不敢苟同三弟的话,是指那句父皇苛责了六弟,难免会让北疆万千将士心寒。”秦王直起身,直接道:“三弟之前的话说的很对,他不善武,没有领兵打过仗,自然是不懂这军伍之人的想法。以烈风营为例,儿臣入烈风营管事时,烈风营上下不成样子,一派的腐朽,然而忠君爱国却是最为基本的。对于军中的兵卒、军人、将领来说,不管哪一个都是随时准备好了,为了必要的时候为父皇拼出性命的。”
皇上扬眉,不得不说,心中舒畅了不少。
这才是他的兵……
“所以,六弟做错了,不管是战事紧急,又或者是当时北疆形势已经与父皇所知不同,违背了父皇的旨意,他总归是做错了。这般行径,纵然可以理解,却不能姑息。”秦王说的斩钉截铁,倒是让皇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给抹去了。
秦王这样子倒是不像也要给宁王求情的模样。
倒是魏王,虽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为宁王说了好话。不过秦王这么一打岔,皇上也就回转了过来。
跟他玩这点儿小心思,都是他当年玩剩下的了。
“所以,父皇责罚理所应当,如何会寒了北疆万千将士的心?”秦王冷眼斜了魏王一眼,“若如三弟所言,这天下四方边境,父皇如何敢放心让人去驻守边境?更何况,宁王早已经不是北疆将领,父皇处罚宁王,北疆万千将士如何会知道?难不成,还有人想要暗中趁机闹事、煽风点火不成?”
秦王的话步步紧闭,魏王不由心中暗恨。然而,他却是也没有怀疑秦王的意思,毕竟秦王也是军伍出身,性情向来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特别是得了皇上重视之后,连着齐王的面子都不给了。
也难怪,齐王有所举动,他都不知道。
齐王啊齐王,你这可是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你可有想过,给你拆台的不是我这个三哥,而是你素来亲近、维护的二哥?
魏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露出羞赧之色。
“二哥句句在理,为弟受教了。”他说着拱手行礼,然后才转身认真对皇上道:“果然,儿臣是班门弄斧了,所想太过于复杂……只是,还请父皇念在六弟驻守北疆那种苦寒之地六年之久的份上,功过相抵也就是了。别在罚六弟的……”
“军令如山,死罪可脱,活罪难逃。不然日后驻守边境的将领都有样学样,觉得父皇宽厚……”秦王冷笑,“防范于未然这句话,三弟当懂才是。忠心耿耿之将领,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后的处罚而心怀耿耿。而那些心有异动的人,看看这些前车之鉴,也当引以为戒才是。”
魏王几次三番被秦王打断了话,此时只得垂手站在一旁了。
皇上见状却也不恼,这才开口道:“咱们都是父子,何必这般拘礼,都坐下慢慢说。”他语调缓和,也并没有苛责魏王的意思,魏王这才觉得安心了些。
毕竟,皇上还是希望看到一个心软些,有着兄弟之情的人登上皇位的。像秦王这般不顾情面的,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也就是当个悍将而已……
“谢天峰折子中所说的事情,朕思来想去,若真说他有意违抗圣旨,自然是过了。可是,若是真的不责罚,未免让人心生猜疑,又或者是心存侥幸……”皇上缓缓开口,目光从魏王身上滑过,看向秦王,“你原本就熟悉军务,你说,该如何罚才好。”
秦王心中早有定论,直接道:“重打五十军棍,罚俸三年。若在军中,当调派去先锋军,以功补过!”
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的迟疑。
皇上闻言很是满意,又转了话头说起其余琐事,留了两个儿子用膳,回头这才问郑海:“看明白了没?”
郑海笑着扶着他的手,道:“奴才看明白了,秦王殿下铁面无私,从来不计较私情,一是一、二是二。魏王殿下则心软许多,顾忌兄弟情分,这才罔顾了有些小节,为着宁王殿下求情呢!”
“你啊!”皇上摇头,“你只看了表面!”
他说着冷哼了一声,天色已暗,暑热渐渐退下。他缓步在宫中走动,评价着自己的儿子。
“秦王倒是真的铁面无私。这个脾气,早十多年都是这样了。然而,他纵然不在乎宁王,却是对军队更有些认同感,不容魏王污蔑军中兵卒。”
说到这里,皇上深深叹息了一声,“朕还记得当年他风姿焕发的模样,若不是那一场灾祸……”
“皇上……”郑海闻言忍不住低声叫了下,“那是天灾,秦王殿下……”
“你不用多说,难道朕不知道吗?”皇上摇摇头,“这些年来,朕心里都有个疙瘩,不愿意看秦王,认为他心怀怨念。如今时日长久,自然也看得出来他就是如此的性格……”
郑海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见他如此,这才又接着道:“只是终归误了他,让他如今脾气越发的别扭了。”
“秦王殿下这般也好,在皇上面前也喜是喜,怒是怒,这般直白也是难得了。”郑海低声说了一句,“皇上,纵然当初秦王殿下毁容是灾祸,可是也算是因祸得福。如今得皇上器重和信任,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呢!”
他知道皇上有心结,只能够这般开脱,却连当初的事情提都不敢提一句。
皇上半响没有说话,等到再开口,提及的却是魏王了。
“魏王,明着求情,实则是诛心,其心可诛!”他一句话透着冰冷,倒是让郑海都吓得顿了下脚步,之后才连忙快步跟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多了。
“这么些年,你还是这般谨慎!”皇上笑了笑,眼中却是一片的冰冷,“朕就不信你没看出魏王的心思来。”
“皇上……”郑海求情,“魏王殿下说的,未必没有可能……”
皇上缓缓摆手,冷冷道:“诛心更为可恨。”他说着看了一眼郑海,“想想宁王的命格……”
郑海猛然捂住了嘴,看了看左右这才道:“皇上,此事奴才已经当做做梦,全然忘记了……”
“你忘了,那是不敢记得。朕记得,却是不敢忘。那可是朕的儿子,刚刚出生,就被人那般利用……”他冷笑了几声,如今蓉妃年华不再,自然是比不上宫中那些年轻的女子受他喜爱。然而,宁王却是他儿子中最为出色的那一个,却因为出生之时天有异象而被人利用,当做是了一块踏脚石。
“皇后和齐王好盘算!”皇上冷笑了下,“如今又弄出了北疆的事情来糊弄朕,宁王有错,朕自然是要罚的。然而,这些人想要添油加醋,让我对宁王生出忌惮之心……”
“哼哼哼……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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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中,傍晚花香袭人,趁着天气凉爽,明华让人在院中放了竹榻,吊着竹蜻蜓,风车之类的东西在一支弯弯的竹竿上面,逗着儿子玩耍。
另外一边还有铃铛等物,床下燃着驱蚊的香料,也免了蚊虫的叮咬。
小名为汶哥儿的婴儿如今已经会伸手抓东西了,呀呀的叫声也很是可爱,宁王回来的时候就见着这般情形,不由从红樱手中接过了那铃铛的竹竿,轻轻晃动。
一阵银铃声引得汶哥儿不由回头,因为抓不到铃铛而啊啊直叫。
宁王把铃铛放低了些,汶哥儿一把抓住就让嘴巴里面塞。他见状连忙过去小心翼翼从汶哥儿手中取走了铃铛,问道:“这是饿了吗?怎么见什么都吃?”
“这么大的孩子,就是这样呢!”明华笑了笑,“好奇。”
当初庶弟晋哥儿也是这般,她还暗暗嫌弃了一番呢。
天色渐暗,明华就让人收了东西,抱汶哥儿休息,这才与宁王入了屋内,给他更换衣衫,问道:“之前母妃派人来,可是有事?”
“送了两匣子的点心,还有两句话。”宁王把郑海几番周折传过来的话重复了,这才道:“看起来,郑海是真的有心了。”
“这也不奇怪,齐王和魏王,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们的性情?”明华摇头,“为着长久计,自然是不会依附他们的。不过,王爷也不能只凭着郑海就掉以轻心才是。”
“秦王和魏王入宫,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大约也能够猜测到。”宁王缓缓开口,看着明华卸下那些朱钗,只留两支简单的在青丝之间,就笑着道:“今日府中来客人了?”
“几个妹妹过来了。”明华笑了笑,“见了见汶哥儿,二妹送了见面礼。也让他们兄弟几个见见面……”她说着过去坐下,这才道:“如今二妹夫做事倒是还算用心,我看着魏家和沈家也有依附过来的意思……”
至于三妹林明若,实在是在夫家没有半分的话语权,这些事情她有心而力不足。而她夫婿李尚文却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倒是没有那般的急切。
宁王道:“再缓缓,等我这边落魄了,再看他们如何选择吧?”夺嫡可不比其他,若是心智不坚,转头把他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明华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就只拖拉着,没有回绝,只让他们等等。”夫妻两人有商有量,丝毫不担心谢天峰的那一封奏章。
第二日一早,宁王就被招入宫中。得了这个消息,京城知道消息的府邸都在紧张等待着这个结果。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宁王就被人抬出了宫城。
五十大板,衣衫都浸透了血迹。而皇上的斥责也渐渐传入众人耳中,说什么在北疆违抗皇命,战时紧急,事后却没有请罪!宁王殿下没有半分狡辩,当场认罪,这才只罚了五十大板,扣了一年的俸禄。
此消息一传出来,秦王在府中缓缓舒了一口气。
宁王度过了这个劫难,这份人情他算是还了。
魏王却是有些失望,不过也算于他有利,痛痛快快喝了三杯酒,才让人去叫刘榀商量接下来的筹谋。
齐王却是失望透顶。
五十大板,听着吓人!然而宫中那些人他会不知道吗?若真是下狠手,别说宁王身子骨素来需了,就是个彪形大汉,五十大板也能把人打得内脏俱裂身亡。
宁王就是点皮肉苦头,罚了点儿银子!
这谢天峰究竟会不会写折子,还是秦王或者是魏王那日入宫,给宁王求情了?这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站在宁王那边的?
不,不可能是魏王。魏王跟他斗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势弱,宁王异军突起,魏王不可能还为了跟他死磕就不顾宁王的威胁的。那就是秦王……秦王……
秦王与他生疏,就是从宁王推举他入烈风营开始的。难不成,宁王知道了当初那场让秦王毁容的灾祸……
齐王只觉得心烦意乱,吩咐丫鬟道:“请两位先生过来,还有,让人送一壶安神茶过来!”只有喝了那安神茶,他才能够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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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中一片慌乱,陈大夫、伤药,热水,干净的布条……一样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明华隔着屏风由着陈大夫给宁王收拾伤口,心中纵然是心疼不舍,却也知道这是宁王早就定下的谋算了,不挨打,反正也要挨罚。不管怎么样,这一出苦肉计总归是要演的。
“皇上倒是留情了。”五十大板,纵然不是最轻的,却也不是要命的那种。郑海监刑,自然是又留手了三分。这伤口,就是看着血肉模糊吓人一些,实际上,三五天就能结痂,半个月就能行动如常了。
“若是打的狠,十板子都能比这重。”宁王笑了笑,虽然疼的冷汗直冒,却也没有叫疼,只隔着屏风安慰明华,“这已经比在北疆时好的多了,那时候旧伤未愈,若是北陵人来了,照样要出城迎击……”
明华想起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不由鼻子一酸,眼泪猝不及防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还好两人隔着屏风,她连忙擦了这失态的眼泪,才道:“接下来,王爷还准备按照计划行事?”
宁王自然是不会瞒她的,只大约说了下顺从齐王诬陷,然后绝地反击的计划。一开始明华也是认同的,只看计划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然而,如今宁王趴在床上,冷汗淋淋,还强忍着痛苦的样子,却让她有些后悔了。
又没有到绝境,按部就班的处理难道不好吗?
宁王却是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猛然抬起身子,越过屏风看过去。见明华双眼发红,他忍不住苦笑道:“你……唉,明华,你别哭啊……这就是小伤,真是小伤……”
当初他被伏击遇刺,明华都没有这般失态……
明华见他不老实的样子,立刻双眼一瞪,起身呵斥道:“你给我老实趴下!”
宁王立刻老实趴回床上,明华这才对陈大夫点头道:“有劳陈大夫了。”
“无妨无妨。”陈大夫呵呵笑着,“王妃不用担心,就如王爷所说,只是破了一层皮。清理干净了,涂上药,三天就没事了。”
“是啊,明华你放心,真的是没有伤到半分的筋骨。”宁王连忙保证,听得明华嗯了一声,他有些心虚地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而才道:“不过,父皇如此留手,定然是秦王帮我说了好话了。”
“秦王殿下重恩情。”明华点了点头,“秦王妃已经派人送来了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封手书。”
不过她慌乱宁王的伤势,因此都没顾上看那一封手书。
“只怕是秦王写给我的信,提醒我的。”宁王立刻道:“快拿来我看看。”明华立刻起身去拿了那封手书,送给宁王,见着他屁股一片血肉模糊,立刻转过头去道:“王爷这皮肉之苦,若是能不受,最好不受。”
宁王拆开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半响才意识到明华跟他说的话。他苦笑道:“这些真不算什么。”说着拉住了明华的手,道:“我只希望不要累及妻、子就好了。”说着把信给了明华,“你看看吧。”
继而又他又道:“不过,如今有秦王在,想来……”
明华把信看了,半响才低声道:“没有想到,魏王和齐王倒是有这般一条心的时候。”
“既然我命格的事情被皇上察觉了,纵然给皇后留着三分情面没有公布于天下——呵,这本就是无法明说的事情——然而,齐王总归是前途尽毁了。他不死心,魏王却是能够看出这端倪的……帮他一把对付我,就是帮自己。”
宁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才道:“如今只等齐王的下一步了。”
如今是临阵抗命,下一步,只怕该是拥兵自重了。再接下来呢?
明华想了想,怕就是上真凭实据,一个勾结大臣,意图谋逆的罪名就要扣下来的。
这般漫长的铺垫,一步步让皇上对宁王心存猜疑的谋算,实在是不像齐王之前疯癫的样子。若是以齐王之前对付长公主的样子来看的话,直接上了证据状告宁王谋逆,那可就是一个大笑话了。
这猜疑和芥蒂,通过一次次的折子深入皇上心中,最后再是谋逆,只怕皇上就再无一分对旁人的怀疑了吧?直接就接受了宁王有谋逆之心的事实……
这真的是一个好谋算。
宁王被打了一顿板子,为的又是抗旨不遵的事情,来宁王府的人自然不多。秦王这边秦王妃让人送了药材和手书,隋家也送了药材过来,还有祛疤的梅花膏。郑天行夫妇是亲自上了门的,苏姑母和苏姑父也来了一趟。
两个男人在书房详谈,女人们则哄着汶哥儿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临走之前,苏姑母才沉声道:“你且放心,你背后……你和宁王背后,不止有国公府呢?还有苏家!”
明华心中感动,只低声道:“如今王爷烈火烹油,引得小人忌惮、污蔑也是有的,不过皇上如今毕竟更信重王爷些,只是不罚不足以正法纪,王爷也说了。他理应受罚,心中并无半分的怨言。直说惹得皇上发怒,是他的过错。”
这话转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皇上听到的时候也是愣了愣,半响才宽慰道:“老六还算懂事。”
郑海笑着道:“这话,皇上倒是不觉得是假的,特意说给皇上听的了?”
“你懂个屁!”皇上指了指郑海,又看了看那离去的宫女,半响才把一些话给瞒在了心中。
宁王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他如何不知道?
这话,原本就是私下言语,并非说给谁听的。只怕事到如今,宁王夫妇还不知道这话是如何传出去的吧?皇上得意得哼着小调,想起那一日派去宁王府的影卫,传回来这话时,他心中的动容,不由缓缓摇头。
老六啊老六,既然你纯孝,那么父皇也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为你扬名了!
至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皇上心中没由来升起了一股子的焦躁,回头道:“宁王挨打过了几天了?”
☆、第89章 嫁妆
宁王那天挨打还历历在目,因此郑海心中略微一默算,就张口回答道:“今天是第五日了,皇上。 ”
“五天了?”皇上想了想道:“时间不短了!既然教训也给了,也不能寒了孩子的心,赏些药膏过去。顺带的,新呈上来的瓜果也送过来,还有老六家的儿子,赏些布料做一副,玉石、宝石也挑上好的,让他们自己寻喜欢的模样雕琢了……”
赏赐的东西不少,荣宠也表现了出来,只是那心中留下的芥蒂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融的了。
皇上的心思郑海还是能够猜测个七七八八。
而宁王就看得更明白了,因为他自从懂事起,就再没有期待过这位所谓的父亲给出的父爱。
那些赏赐一应放入了明华单独辟出来的库房里面,这里放的无一不是皇宫里面赏赐的东西。连着蓉嫔升为蓉妃之后,三不五时送来的东西也都全在这里,以免被人浑水摸鱼。
这半年来,不声不响的这屋子里东西也渐渐多了起来。
“关起来吧。”明华再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吩咐一旁的紫葡。红樱把册子录好,回头吹干了收起来这才过去道:“如今看来,皇上还是信任王爷的,王妃也该松了口气才是。”
明华笑了笑,这里面的玄虚,红樱她们自然是不清楚的。
皇上这些赏赐,有三分的宽慰宁王心情的意思,也有三分的给其他人看的意思。然而,余下的四分,却是想要塑造出一种“天下太平”的想法。
谢天峰的折子她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然而皇上责问宁王的话她却是知道的。
阵前抗令,违抗君命……
纵然是北疆战事紧张,这些事情都能够解释出缘由来;就算皇上雷声大雨点小,板子打得轻,十有八、九是给别人看的,可是那心中的恼火却是真的。
不管是明华还是宁王,谁都没那么天真,会以为这点东西赏下来,皇上就真的是不在意了。
皇上在意,很是在意。但是他更在意是有人要利用他的介怀,要对付宁王。他不愿意被人利用,所以才把对宁王的介怀放在了一边,这事儿并不是从宫里的赏赐下来就算过去了。
这只是一个开端。
宁王屁股上的伤不重,领了赏第二天就去宫里谢恩,回头去了蓉妃那边坐坐。明华见他过去,就笑着指着一盘点心道:“母妃说这是王爷最爱吃的,我倒是粗心,以前竟然不知道。”
宁王笑着过去请安,然后才落座过去,笑着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一旁宫女送了茶水,蓉妃担心地看着他,半响才吩咐道:“去拿个垫子来。”
宁王也没拒绝,只任由蓉嫔吩咐。
母子两人之间,还是陌生了些,对着宁王,蓉妃比对着明华时话还少些。三人一起用了午膳,宁王和明华就借口蓉妃疲惫,离开出宫了。
蓉妃目送两人离开自己的宫殿,许久才叹息了一声,把目光落在了那被吃了两个的点心上面。
“宸钺他,心中还是怨我的……”她低声道,一旁陪伴蓉妃多年的嬷嬷连忙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只看王妃三不五时的往宫中送东西,过来请安,就知道王爷心中还是惦记着娘娘的。”
“我自然是知道他和明华都是孝顺的孩子,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蓉妃缓缓摇头,母子若是想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却是再也不可能了。最终,她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我多想了……”
宁王夺嫡,她这个亲生母亲又如何能够拖他后腿呢?若真说宁王心中对她有芥蒂,那皇上岂不是更寝食难安了?想到此处,蓉妃也不过是笑了笑,转而问道:“让炖的莲子百合羹好了没,拿冰镇上,等着皇上午休之后送过去。”
她不准备跟那些年轻的宫嫔们争宠,早就过了以色侍人的年纪了。这般做,也不过是让皇上觉得,她对这么些年的冷落和苛待没有半分的怨言,他们母子都没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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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里,林矍看着匆匆而来的四女儿不由眉头紧皱。
“这般听风就是雨的谣言,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父亲又何必再瞒我呢,父亲给大姐当初只说给大姐陪嫁了十多万两的陪嫁,如今户部那边已经查了出来,足足有四十多万两,接近五十万两。就算是堂堂定国公府,这样嫁女儿的手笔也未免太过于奢靡了吧?父亲疼爱大姐也就算了,如今事情却因为大姐的陪嫁而暴露,父亲可有想过家中如何?”
林明惠言辞十分的不客气,丝毫没有注意到林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听得林矍拍桌站起来,张口就道:“父亲不必再说什么大姐是嫡长女的话,我知道这些……只是,父亲若真的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当初又为何要瞒着我们姐妹给大姐那般多的陪嫁?如今招惹来了祸事,却是我这个四女儿通风报信,为着父亲着想。父亲若是就此垮下,出嫁的女儿却是各个都要受到牵连,反而是大姐,因为宁王有了这些足够的好处,反而对大姐更是疼爱!”
她心中的怨念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发、泄出来的,此时上前一步,又接着道:“同样是父亲的女儿,纵然嫡庶又别,纵然嫡母当初留下了自己的陪嫁给大姐,然而也不该有这么多吧?如今户部弹劾父亲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父亲一旦身败名裂,我们姐妹几人,在婆家的日子该如何过?一没有父亲重视在意,二没有嫁妆傍身左右……”
“闭嘴!”
“到了此时,难不成父亲还觉得是女儿过分了吗?过分的明明是大姐,若非她自己张扬,怎么会闹得此事人尽皆知,怎么会让户部查起了父亲贪渎的事情……”林明惠根本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林矍,“父亲别忘了,大姐如今也不过是出嫁女而已。这国公府偌大的家业,原本也当是传给晋哥儿才对。如今父亲这般偷偷摸摸给了大姐国公府四分之一的家产,若是日后晋哥儿知道了……”
“你你你……”林矍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只觉得双眼一黑,只听得耳边模模糊糊地惊叫声,就再也没有意识了。
“……父、父亲……”林明惠这才察觉,她意识义愤,竟然把父亲给气晕了过去。
……
宁王府中,已经在家赋闲许久的宁王丝毫不见焦躁,反而正与明华一同逗着儿子玩。几个月大的婴儿,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时候,彩色的布料、木料雕刻的花型,草叶花枝,都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动着,随着那些东西转头,虎头虎脑的模样格外的可爱。
等汶哥儿累了,明华这才让奶娘把孩子抱了回去,正想着跟宁王聊聊这些天齐王意外的安静。自从那一日谢恩之后,这又是半个月过去了,齐王却跟真的被皇上这举动给镇住了一般,不在有任何针对宁王的举动了。
这个时候却见红樱行色匆匆过来,行礼之后抬头对明华道:“王妃,林伯来了?”
林伯?明华一愣,立刻起身道:“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一旁宁王见状连忙过去,一同看向红樱。红樱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林伯没说。”国公府管家林伯不过略微比红樱慢了两步,此时进来就先是问安,然后不等明华问就抬头直接道:“大姑娘,大姑爷,国公爷病了!”
明华大惊,林矍的身体如何她是最为清楚的,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病了呢?因此,听了林波的话她连忙上前一步,紧张道:“父亲如何病了,是什么病?”
“国公爷……”林伯偷偷看了眼宁王,宁王见状略微挪开脚步,他这才上前低声道:“国公爷是被气病的,已经请了不当值的郑御医过去,只是国公爷如今昏迷不醒,老奴想着还是请大姑娘回去主事的好……”
“被气的?”明华一愣,然而此时也不是追究的时候,“父亲现在如何了?”
“我出门之前还昏迷着,不过郑御医素来熟知国公爷身体情况,有他去的话,应当无碍。”林伯道,明华这才略微放心了些。御医*朗与林矍有着几十年的交情,林矍由他照看,他定然会尽心尽力的。“先回国公府,余下再慢慢说。”能把林矍气得病倒,可见不是小事。
夫妻两人上了国公府的马车,所幸国公府家离宁王府也不算远,等着一到国公府,就见里面人来去匆匆,见着明华和宁王就跪下行礼。明华一路快走,完全忘记了宁王屁股上伤还没有好完,甚至脚下台阶都少踩了一层,要不是宁王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她,只怕她就要扭伤跌倒了。
“小心些。”宁王抓住明华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扶好,这才抓住双肩道:“明华,你冷静些,岳父定然无事的。”
明华这般慌乱倒是让宁王有些意外,他双手按在明华肩膀上,“你先稳稳心神,明华!若是岳父病着,你回来还是要主事的……”
一句话点名了林伯匆匆赶去宁王府求助的原由,明华一直有些恍恍惚惚,这会儿也是半响才似乎听到了宁王的声音一样。她抬头,一双眸子中都是茫然。
“王爷说什么?”
看这个样子,她似乎连自己刚刚差点跌倒都不知道。宁王无奈,只得拉着她的手道:“你跟着我缓缓走,顺带问问林管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林伯一路跟着,饶是挂心林矍,此时见宁王对明华这般细心体贴,又温柔安抚,心中也是满意的。
国公爷在家中,最为挂念的就是大姑娘了。只怕大姑娘的日子是过得面子上光鲜,平日里面有什么东西,宁王府那份总归是最厚重的。生怕大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也只忍着不说。如今看大姑爷这般模样,可见国公爷平日里面都是白操了这份心了。
明华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紧紧握住了宁王的手,目光渐渐清明了起来。
是了,如今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幸,她也不用一个人撑起一个国公府了。
林伯却是没有立刻就开口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毕竟事关主子,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明华任由宁王牵着她,在国公府那走了无数次的小道上前行,很快就到了前院林矍所住的正院。一进去,明华就看到了跪在屋外廊檐下的林明惠。
她眉毛一扬,渐渐恢复了清明的眼睛中透出了冷意。明华回头看向林伯,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林伯这才低声道:“就是四姑娘……当时国公爷屏退了伺候的人,只听得国公爷骂了两句,似乎是四姑娘顶了几句,然后就听得她猛然一声惊叫……我进去的时候,国公爷就晕倒了……”
明华闻言停下了脚步,看着跪在一旁的林明惠。
林明惠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过去,原本妆容精致的脸已经满是泪水,妆容也毁了一脸。
“大……大姐……”她低声喃喃,明华却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就抬脚进了屋内。
内屋里面,林矍已经醒了过来,一旁郑御医正低声与他说些什么,见着明华和宁王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郑御医免礼。”宁王摆手,见明华直接过去到了林矍床边,就与郑御医在一次问询林矍的情况。
明华过去扶着林矍略微坐起来了些,这才低声道:“父亲感觉如何?”她只字不问林矍为何气倒,也不提跪在门外的林明惠,只关心询问他感觉如何。确定林矍略微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父亲年纪大了,再遇到动怒的事情也不能大发雷霆了。若真是有人惹怒了父亲,直接上家法就是了。实在不行,父亲让人唤女儿回来,也是一样的。”
林矍勉强扯动了下唇角算是笑了笑,因为这次发病晕倒,他面部还是有些僵硬的,连着说话也有些不利索。若不是一旁郑御医说,只要好好休养一阵子,加上针灸之术就能痊愈,明华此时如何能安稳坐在这里陪着林矍说话。
林矍大病一场,虽然凶险已经过去,然而总归是死里逃生。明华陪着他说了会儿话,见他面色疲惫就起身退了出去,只留下林伯在这里近身照顾。
等送走了郑御医,她回头,这才看向跪在门外的林明惠。
“父亲刚刚睡下,别吵着他了。”明华缓缓开口,“还是去正居堂,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吧。”
林明惠闻言一怔,继而就有些颤抖的模样。一旁丫鬟过去几乎是把她给拉扯了起来,扶着她跟在明华身后去了正居堂。上次来这里,还是一年半之前,因为谢家十二娘落水的事情……如今重临旧地,想起那几乎是熬油一般的日子,她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
这种教训妻妹的事情,宁王自然不会跟来。林矍并无大碍,他却是还有不少的事情要暗中处理,此时已经先行离开了。明华无后顾之忧,此时看着林明惠磨磨蹭蹭地进来,就轻轻盖上了茶盏。
清脆的瓷器相撞的声响让林明惠浑身都颤抖了一下,几乎不用明华来说她就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
“大姐,大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恐惧涌上心头,林明惠哪里还有一点贵妇的样子,直接膝行上前两步,几乎要抱住明华的双腿了,“大姐,我是真不知道父亲身子不好……而且我也是好心啊!我就是怕父亲毫无防备,被齐王给咬了一口……”
实际上,她激动之下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不然也不会气得林矍晕厥了过去。只是,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避重就轻才对。不,不,她现在说的才是重点才对!
林明惠努力安慰自己,尽量不露出太过于心虚的表情。
明华此时眉头紧皱,问道:“你刚刚说,齐王?”
“是。”见明华被齐王吸引了注意力,林明惠立刻抬头道,“就是有关齐王的事情,你四妹夫有个交好的朋友就在户部,听闻这些日子户部的人正在查父亲……说是父亲当年在边境带兵,贪污了不少的军饷和战利品,还有受贿……”
林明惠顿了一下,偷偷观察明华神色。见她紧绷着一张脸,却是没有多少的情绪变化,不由心中紧了紧,这才道:“我也是记挂着父亲,怕他真被齐王攀诬咬上这么一口毁了一世的英明,说话急躁了些……”
“父亲贪污受贿,涉及多少银两?”明华突然开口,倒是让么林明惠一时有些反应不及,愣怔了在了当场。她忍着烦躁,又重复了一句,“我是问你,户部查出来,父亲贪污受贿多少银两?”
“六十万两!”林明惠答道,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户部那位大人说,大姐出嫁嫁妆足足有四十余万两的价值,由此才怀疑国公府的收入……”
就算是国公府的嫡长女,这般的嫁妆也太丰厚了吧?更何况,当初对外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数目,明明对外宣传不过是十万余两!
想到这里,林明惠还是忍不住握紧了袖子下的手,指甲刺入掌心,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此时不是争论嫁妆的时候。若是林矍真因为这样而倒了,如同萧家那般……如今她在魏家日子好不容才好过了些,若是娘家倒了……
林明惠的心思原本是好的,只可惜后来还是忍不住旧病复发,抱怨了两句林矍对林明华太过于偏心,陪嫁了四十余万两的嫁妆。余下他们姐妹几人,合在一起也不见得有明华这般风光。
林矍大怒,训斥她时她却猪油蒙了心,几次顶撞,这才是林矍晕过去的真正原因。
明华如何看不透她的这点儿心思,冰冷的目光略微一扫,起身连着问也不问就直接道:“你如今是越发的出息了!”
“大姐,我也是为了家里好,就算言语不当……可是我真的没什么坏心思……”林明惠又往前膝行,这次真的抱住了明华的腿,“要是父亲真的被户部那边参奏,咱们可该如何是好?”
明华低头看着林明惠,目光中的怜悯和厌恶几乎已经不加掩饰了。
“你以为国公府的家产来历不清吗?”明华冷笑,就算世家之间都有这样的默契,然而国公府的家产,却是一五一十都记录的清清楚楚的。贪污或者是受贿?
若是林矍真有这样的行为,家产也不会只有百余万两了,林家毕竟也是延绵数代的侯门世家。上百年的基业,公侯之家,这点家产实在不算多。
林明惠一愣,半响才唇角嚅动,喃喃着开口。
“水至清则无鱼……”她迎上明华冷冽的眼神,余下的话就再不敢出口了。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林矍是清清白白的。若是真这样,他怎么舍得给明华陪嫁四十余万两的家产?难不成真为了明华,把国公府的底子都掏了个半空吗?
那就算晋哥儿如今年纪小不知道这些,她这个做亲姐姐的也要为他争一争才是。
明华看着她这幅模样,自然猜测得出她那转动的眼神之下掩饰的心思,不由觉得恶心。
“你就先跪着吧。”她抬脚,却被林明惠丝丝抱着,最终不耐烦,直接用力一脚把她给踢开了。林明惠匍匐在地,抬头看过去,“大姐这般沉稳,自然是笃定如今宁王受宠,不会牵连到你自身了吧?”她说着冷笑,抹去了唇角被咬破渗出的血迹,“是了,大姐是堂堂宁王妃,皇室的人了,自然比不得我们这些庶出的姑娘。我们自幼不得父亲看重,自然是几万两银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的。可是,大姐不想想,若不是父亲给大姐陪嫁了过多的嫁妆,如何会引起户部那些人的注意?甚至于,要不是大姐嫁给了宁王,父亲如何会被人盯上?”
明华心中一紧,动作顿下。
林明惠不管如何作死,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
她的嫁妆,才是引起旁人觊觎的根本。可是,外人是如何知道的呢?
☆、第90章 反咬
旁人明华无法保证,然而她自己确实绝对不会、也从来没有对外提及过自己的嫁妆总数。 甚至于,连着宁王都不清楚她的陪嫁究竟有多少。
而如今,这般明确的数字,绝对不止是一个巧合。
见明华眉头紧皱,林明惠不由以为她这是心虚了。“大姐何必再做出如今这番模样呢?你倒是孝顺了,听闻父亲病倒就匆匆来了,却没有想到父亲是因为你而病倒的吧!”她冷笑连连,虽然心中对明华的余威依然心有余悸,却还是咬牙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明华。
“至于我们这些庶出的姐妹,自然是死是活,都与大姐无关了!国公府一落魄,我们过得是好是坏,大姐都不在意了!”
“原来你是这般想的?”明华撇开那事后可以再去计较的问题,只看向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理直气壮的林明惠,“你觉得父亲有所偏颇,所以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所以父亲被你气得晕厥过去的事情,就可以当做理所应当了吗?”
林明惠被明华的用词逼得呼吸一窒,半响才恨声道:“难不成不是父亲偏心,所以才惹来了这般的祸事吗?若非他对你百般维护,给了你在国公府那般的权柄,你如何会得来四十万两的陪嫁!”
明华眼神透出淡淡的悲哀,半响才摇头道:“你还是跪在这里反思吧。”对于这个妹妹,她是彻底的死心了,说着明华越过林明惠抬脚出去。林明惠如何肯这般老实听话,她以为明华被自己说中的心事,此时是心虚想要避开了。因此,她自然是要追上去,不让明华能够顺利逃走的。
她要乘胜追击,要让府中上下的人都看清楚明华的真面目。
只可惜,一到门口她就被两个大力的婆子给拦了下来,两人冷眼冷面,直言道:“还请四姑娘回去反省。四姑娘还是不要违背大姑娘的意思才对……”
林明惠恼恨,明明都是这国公府里嫁出去的姑娘……
“林明华,难不成你就真以为旁人看不出你的真面目不成?你当家这些年,搜刮的那些钱财当做自己的陪嫁,瞒着父亲带出了国公府。如今父亲被气倒,你还想要栽赃到我的头上?!”林明惠大声冲着明华的背影叫道:“林明华,你才是国公府的罪人!”
本不欲多理会她的明华闻言顿住了脚步,缓缓回身看向了被拦在正居堂中的林明惠。素来以娴静、体贴对外的林明惠此时早已经乱了头发,毁了妆容,歇斯底里的模样更是让她显得疯狂。
明华往回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林明惠,却让人有种她是在俯视对方的感觉。
林明惠此时却是愈发的疯狂,“若不是父亲知道你竟然偷着藏了国公府近三十万两的财产,如今害得他要被户部参奏,如何会一气之下竟然晕厥过去的!你说是我气得父亲……是了,你自然是怨恨我的。若不是我一言道破了真相,父亲如何会知道你竟然做出来这般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她愈发的理直气壮起来,明华怜悯的目光中厌恶已经不加掩饰了。
“红樱!”她沉声叫了下,红樱立刻上前应了声“是”,明华继续吩咐道:“去取一面镜子来,让四姑娘好好照照。”
林明惠听得她波澜不惊的声音,略微冷静了些,转而一咬牙又冷笑了起来。
“不知道大姑娘如今又想怎么惩罚我?”
明华看着她,缓缓摇头。
“我不用惩罚你,你只需要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就知道了。”她说着转而看向一旁的大力婆子,吩咐道:“等四姑娘照过了镜子,就带去洗漱,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送回魏家去。”
明明没有什么惩罚,看似明华已经服软了,然而林明惠此时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她愣怔地看着明华,终于在那一双眼睛中看出了憎恶。
林明惠颤抖了一下,理智和恐惧似乎同时回来了一般。她微微张开嘴巴,想要辩解什么,却又觉得一切言语都是无力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华离去。
也许……林明惠无力地摊坐在了地上。
也许,也许她之前说的是对的?她紧紧握着手,明白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怕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平日里面一副公平的样子,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说什么为了国公府着想,什么她们总归是亲姐妹,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都是骗人的!若真是把她们当做是亲姐妹,为什么她就那么多的嫁妆?究竟是父亲偏心,还是林明华自己日日积攒,从国公府里偷偷带走了晋哥儿的私产,却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了?
只怕就算是林明华的作为,父亲为了保护她,也会说成是他偷偷给她的陪嫁吧?
父亲向来如此偏心的!
想着,林明惠的一张脸就又狰狞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一个身影投影到了她的身上,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林明惠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丫鬟,背光而立,她有些看不清楚面容。
“四姑娘。”那人一开口,她就听出来是明华身边的丫鬟了。
林明惠不愿意示弱,挣扎着站了起来,扬起下巴道:“你是,红、红樱对吧?大姐身边最最得力的人手了,我说的没错吧?”
红樱屈膝行礼,笑着道:“不敢当四姑娘这般夸赞。我们王妃让四姑娘好好照照镜子呢。”她说着微微一笑,挥手让两个婆子抬出来了一个半身高的铜镜,挑了个好位置让林明惠好好看看自己的投影。
林明惠下意识看向了镜子中的人影,那个衣衫凌乱、裙摆沾满了污渍的人影是她?头发散落,满脸的泪痕,胭脂水粉融化又凝结在一起……而那人的神色,充满了戾气、不甘和狰狞!
她惊叫了一声,一旁红樱声音平板无波地道:“四姑娘,先去洗漱更衣吧?”
林明惠闻声惊醒过来,连忙抬头看向了红樱。“洗漱、更衣?”
“王妃交代了,等四姑娘洗漱之后就要送四姑娘回魏家呢。”红樱轻笑着道:“四姑娘也不会想要这般模样回去吧?”
林明惠闻言一愣,然后大声道:“我不回去!”她知道如今明华的分量有多重,送她回魏家,为的是让魏家对付她。
宁王妃……王妃啊!
她嫁的本就只是魏家的偏房嫡子,且不是嫡长,纵然公爹在朝中也颇有些前程,丈夫也算是有本事。可是比起堂堂宁王来,又有什么可以跟对方较力的呢?
更何况,这半年来宁王在京城可以说是风生水起,丈夫就想着要依附过去的……
她被宁王府的人送回去,不用这些人多说什么,只问问她身边跟去的奴才,知道林矍被她气晕,明华带着她去了正居堂……
林明惠不寒而栗。
“我不回去!”她一把甩开了红樱的手,再顾不上自己的狼狈,一头朝着外面冲了出去。谁也没有想到林明惠竟然会这般疯癫,一时竟然没有人拦住。
“父亲、父亲……”林明惠朝着正院冲去,知道事到如今,此时能够救她的也就只有林矍了。
林明惠一路狂奔,敢略微拦下她的人都被推翻,甚至是撞到在一旁。谁也没有想到素来恬静的四姑娘疯起来竟然这般可怕。她一路横冲直撞到了正院,叫嚷的声音让屋中侍候林矍喝药的明华眉头一皱。
“怎、怎么回事?”林矍含糊不清地问道,明华示意一旁丫鬟接手了药碗,笑着道:“父亲不用担心,我出去看看。”
她说着出去,只听到身后林矍道:“她这些年来越发的不成样子,不用顾忌晋哥儿!”
明华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林矍一眼,抿唇露出笑容。
“父亲放心,女儿有分寸,知道如何处置。”她说着微微点头,见林矍放心垂下眼帘这才退了出去。
正院之外,林明惠被拦了下来,正在大吵大闹。此时见着明华出来,她不由更是疯狂了些,恨声道:“你以为你这般把持住了父亲的院子,就能够把持住整个国公府吗?狼子野心,如今我才算是看明白了,当初你为何会婚事不顺。不过是觉得没有捞够油水,又觉得谢家配不上你罢了!宁王贵为皇子,又是战功赫赫,你自然是乐意嫁人了!难怪那之前你要翻整库房呢,还好心好意给我们姐妹几人分了些布头,当时以为你是好心好意,如今看来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她字字控诉,不知情的人只怕真以为明华是贪图钱财、权势的人了。
明华听得她尖利的嗓音几乎要突破天际,扫了一眼后面追上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婆子,“难不成连着怎么阻止主子说话,你们都忘记了吗?”
那两个大力婆子这才连忙上前,动作利索的制伏林明惠,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巴。林明惠呜咽发声,明华上前两步看着挣脱不了钳制的她,声音中都透出了冰冷的寒意。
“既然四妹妹不领我的好意,不愿意回家,那就先关起来吧。”她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关去正居堂西侧的房间,先捆着,饿上两天下下火。”
这一张口就是两天,可见是打定主意不让林明惠回魏家了。
林明惠死命挣扎,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是对那两个制伏她的婆子没有半分的办法。那两个婆子领命,立刻就把人给压了回去。拖拉之间,林明惠的裙摆全是污渍。然而,此时也没有人注意了。
知道林明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明华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四姑娘带来的人也都看住,关起来不让出府。另外——”她略微顿了下,看了下那些因为林明惠吵闹而聚过来的丫鬟、仆役,声音放的轻而缓。
“如今父亲病倒,府中正是用人的时候。平日里面你们懒散些也就罢了,如今若是再让我察觉谁偷懒,做事情三心二意的,就不要怪我不顾念这么些年的主仆情分了。我的脾气你们也当是明白,若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做事,事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这些忠仆。”
她说着目光一扫,“若是三心二意,背主行事,可别忘了你们都是卖身在国公府的,生死也不过在主子的一念之间。”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着明华转身离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却是见着她面带笑容看了过来。
“记得把我说的话传开了,免得到时候有人说不知道。”
众人纷纷点头,竟然是无一不从,可见明华在这些人心中积威极深。
明华见状这才又回了屋中,见外间管家林伯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自己点头,这才正色道:“对了,还有一事需要林伯奔波一番。”她说着从腰间荷包中摸出了一个牌子递过去,“林伯带我的令牌去宁王府,带府中供我驱使的暗卫和三分之一的宁王亲兵将整个国公府看守起来,许进不许出!”
这般,就是要控制了整个国公府了!
林伯大惊,忍不住劝道:“大姑娘,这事儿虽然要紧,可是您这般动用宁王府的亲兵……”
“王爷不会有异议的。”明华笑着说,若说之前还有几分迟疑的话,如今这话出口,她却是更多了几分的笃定。宁王不但不会有异议,说不得还会像以前一样,无条件的支持她的举动。“林伯放心就是了,你去了与王爷说,我这几日都会住在国公府,家中一应琐事由紫葡接手。”
说着她把令牌又往前递了些,林伯见状只得把劝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明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如何会不知道明华的脾性呢?既然是她决定了的事情,只怕任由谁来也不会让她改变主意了。
他拿着令牌匆匆离去,知道明华的意思,因此出门之前就让人看好了门户。
果然,宁王这边知道林伯拿了明华的手牌过来,要调动王府亲卫立刻就让人请了他过去。林伯一路盘算着该如何为自家大姑娘说项,一边又有些忐忑不安。谁知道,等他到书房的时候却听到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正在汇报事情。
“王爷,人手已经点派好了,随时可以去国公府。”
这是……这不会是已经把大姑娘要的人给准备好了吧?林伯迟疑了下,见领路的人已经通报了,这才连忙上前行礼,以示自己并没有偷听的意思。
“林管家不用多礼,既然王妃派了你过来,想来你当是可信之人才是。需要的人本王这就派去国公府,林管家不用担忧。”宁王缓缓道,一开始以为林矍只不过是被女儿气得病倒,是家中私事。如今听闻明华需要人封了国公府,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只怕不只是一件国公府的家丑了。
林伯偷偷松了口气,低头道谢,就听到宁王继续往下说。
“如今国公府有事,王妃要留在那里,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家中毕竟还有一个孩子呢!”他微微笑了下,“不知道国公府中可有客房,方便我和犬子一起暂住些时日?”
宁王这般急转直下的问话彻底让见多识广,跟着林矍经历了不少风浪的林伯愣怔了一下。
宁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迟疑,就见宁王缓缓道:“孩子毕竟还小,离母亲久了只怕会哭闹不止。想来我们一家三口过去住上几日,也不会妨碍到岳父养病吧?再者,岳父也未曾好好见见他的小外孙呢,说不得有着汶哥儿在旁,国公爷也好得快些。”
堂堂宁王殿下都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林伯还如何拒绝?因此只能够笑着应下,还道:“大姑娘见着大姑爷过去,定然会很高兴的。”
宁王这才让人连忙收拾东西,顺带还带着奶娘、绿桃、橙香几人,这般浩浩荡荡的去了国公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去岳父家走亲戚暂住几日呢。
林矍吃了药睡下,明华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出了屋子,等到了院子里孙半升已经等在一侧了。
“大姑娘。”对于明华,私下国公府里出来的人还是习惯称呼为大姑娘,而不是王妃。
明华对他略微点了下头,道:“可有探听出什么来?”
“紫葡姑娘已经开始彻查王府之中的人手了,只是那边出现问题的可能性不大。”明华的嫁妆,知道的人皆是可信任的人,如紫葡、红樱和绿桃。余下连着翠果和橙香都不大清楚,毕竟那些店面或者庄子之类的东西,都是地契的形式。若非是有心,不好查清楚的。
明华心中也是这般猜测的,因此并不意外。
“那国公府呢?”她问道。
“属下与姜戚郢联系过,他这会儿也正在查实,已经注意到了几个可疑的目标。”孙半升道,他毕竟是已经跟着明华离开了国公府,这会儿自然不好直接插手进去。而姜戚郢是国公府的暗卫首领,当年与他也是有着过命的交情的,大事之上两个人都不会含糊。
明华闻言缓缓点头,“你们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府中如今封闭起来,也是为了避免消息外泄。只是,国公府也不能就这般一直不许人出入。不然,最多不过三天就会被有心人察觉出来。”
孙半升自然是明白这里面的关节,道:“大姑娘放心,姜大哥心中已经有了几个目标,此时盘查下来,今晚之前定然是会有进展的。目前几人,都是与庄子或者店铺有关的人家,名单我已经拿到……”
他正说着,就听到身后一阵声响,回头就见宁王抱着一个婴儿过来了。
孙半升如何不知道宁王怀中的正是宁王府的小主人,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宁王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甚至把孩子都给带来了。
明华也没有想到,此时愣愣地看着宁王怀中的儿子对着她伸出了双臂要抱抱,下意识就伸手接了过来。
“王爷……王爷怎么来了?”
宁王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勾起唇角笑了下,“儿子想母亲,我这个当父亲的只能带着他一起过来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明华怀中的汶哥儿,“这小家伙一醒过来就哭,怎么都哄不住。我说了带他来找你,他这才消停了。”
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哪里就真懂这么复杂的意思了。明华含笑瞥了宁王一眼,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王爷也在国公府小住几日吧。”
她倒是没有再开口让父子两个回家,宁王这个时候来,又带着儿子还有奶娘,甚至是她的丫鬟,定然是明白国公府里出了事情,又担心要人手的她应对不来,这才过来帮着她坐镇呢。
宁王如此好意,明华如何不懂这其中的关怀?又如何不明白,此时他是决计不会离开的。
果然,宁王眼睛都跟着弯了弯,道:“既然如此,就有劳王妃来安排了。”等着明华遣退了身边人去做事,连着孙半升都离开了,他这次示意奶娘把汶哥儿给抱开,问道:“岳父病倒之事,可是有什么隐情?”
虽然有些家丑的成分在里面,可明华也没有准备瞒着宁王。更何况,这事情十有八、九也是跟宁王有关的。
因此她把这其中的关节说了个清楚,听得宁王眉头慢慢紧皱了起来。明华倒是不急着催促,只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略略放松了下。
不得不说,虽然她有能力处理国公府的事情,可是见着宁王带着儿子一副要随她一起驻扎在国公府的架势,她的心底还是涌起了喜悦。以及,无法言明的心安。
就像是,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空落落的心里,突然有了底气。那狂风暴雨之中挺立的树,有了依靠一样。
“此事……”宁王缓缓开口,“看似跟在户部的齐王有关,然而依着我的猜测,只怕依着齐王如今的格局,他是不会想到走这么一步棋的。”
“不是齐王?”明华微微一愣,“难道王爷觉得,会是魏王?”
☆、第91章 孝心
魏王这些日子以来,并没有半分的作为。 只有那一日,在宫中皇上询问的时候,才明着为宁王开脱,实际上是上眼药一般讲了那些话。
而除此之外,魏王一直兢兢业业的做着自己的差事,不落井下石也不与齐王联手。而且,如今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齐王的手笔。毕竟,齐王如今正在户部,想要查林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爷,为何觉得会是魏王呢?”明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宁王只微微扯动了下唇角,道:“之前我说齐王没有这样的格局,是因为他一直针对的就是我。若是他真能够想到从侧面打压我的话,就不会一开始就直接指向我了。”
明华听到这里,心中大约就明白了宁王的意思。
“这样齐王的意图也不会早早的暴露了,不像如今,纵然皇上心中对王爷有所芥蒂,却更把这些都归类到了党争之上,一切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
“正是如此,所以我倒是觉得这更是魏王的手笔。”宁王笑了下,一双眼睛盯着明华都带着不一样的神采。他的妻子,与他果然是心有灵犀的。
“更何况,魏王在户部也是有人手的。”他略微顿了顿,“不过,依着魏王这些年的行事风格来看的话,只怕他也只是躲在幕后,依然是借用户部的人,把齐王给推到前面当刀了。”
魏王急了!
不然,怎么可能这般大大方方的送给齐王这样一把双刃剑呢?怕是看齐王这些日子没了举动,而皇上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处罚,这会儿有些坐不住了吧?
明华心中彻底的安稳,低声道:“这些我都不管,我只负责国公府里面干干净净的,外面那些事情,都归王爷。”
这般看似躲懒,然而信任十足的话自然是让宁王心情大好,看无人注意他偷偷伸手过去捏了捏明华的手心,低声道:“娘子放心,为夫定然不会辜负娘子的信任。”
更何况,国公府的祸事,本就是因他而起。若是不查个清清楚楚,趁机理清楚户部里面魏王和齐王的人手,他自己也不放心!
林矍病倒,还请了不当值的郑御医前去看诊。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至于宁王夫妻两个挂心长辈,去了国公府侍疾这样的事情,皇上自然是知道的了。
“这孩子,果然是有孝心!”虽然心里有点发酸,皇上却还是欣慰的。那不过是宁王妃的父亲,宁王都能够如此照顾,想来他这个亲生父亲,宁王也当更孝顺才是。这般想着,皇上自然是更加欣慰了,还特意跑去了蓉妃这边吃了一顿午饭,又赏了不少的东西。
不得不说,蓉妃虽然年纪大了些,容貌早已经不是初入宫时的娇艳如花了,却别有一番的风韵。宁静、淡泊,无欲无求倒是让人心中安宁。
这顿午饭皇上吃得舒心,饭后又在蓉妃处小憩了片刻,等到午后去了书房处理朝政的时候,吃着蓉妃送来的消暑的绿豆百合汤,不由地神色就又柔和的几分。
“宁王身上的伤如今也该好了吧?”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郑海。郑海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这个时候突然会有这么一问,难得的卡壳了。半响,他才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奴才还真不知道。要不,奴才去御医院问上一问?”
“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你特意跑去御医院,不是招人耳目吗?”皇上皱眉,“算了,能跟着自家媳妇跑去国公府,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至于他,不就是因为前些日子出的风头太多了,这才被人惦记上了吗?”
郑海嘿嘿笑着就又站了回来,低声道:“这是皇上心疼宁王殿下呢。”
“你又知道了?”皇上笑了笑,转而才又道:“宁王确实是个孝顺孩子,虽然在北疆做的事情有些不妥,不过总归是瑕不掩瑜……”
他略略感慨了几句,这才又把心思放在了奏章上。只是略微看了两眼,皇上就忍不住又开口:“你帮朕记着,等过些日子,得给宁王个差事做做才是,不能让他整日里面都闲着没事在家呆着!”
郑海闻言一愣,继而才道:“皇上惦记着的人,如何还用奴才提醒?这般,可是折煞了奴才了。”
“就你小心!”皇上如何不知道他这话中的意思,若真是他忘记了,郑海来提醒,说不得就落了个什么名头被人攻击了。宁王是皇子,总归是身份敏感,而他是内侍,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之一。提醒给宁王个差事,难免会被人说是党从,又或者是被宁王收买,甚至是干涉朝政。
皇上摇了摇头,半响才道:“得了,还是我这个当父皇的多操操心吧!”话是这般说,心意却是愈发的好了起来。
最近他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郑海与宁王亲近。可是,郑海每次去宁王府都是他受益的,与宁王并无私交。如今看来,也全然没有把宁王放在心上的意思,一切还是小心谨慎。
个狡猾的老东西!
他心中略微亲昵的骂了郑海一句,再看起奏折来就全神贯注了。
郑海在其身后侧方立着,却是连松一口气都不敢。不过,宫中的一些风言风语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今,算是过了一关吧!
伴君如伴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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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矍这一场病病得突然,倒是让户部准备参奏的人来了一个措手不及,有些迟疑是趁机参奏呢,还是再放放。
“再放?”齐王闻言却是极为恼怒的,“难道你们真以为这么点儿事情他就没有半分准备吗?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趁着你们参奏之前他病倒了,若是他趁机收拾了个干干净净,户部这些天来的明察暗访可就没有半点作用了!”
这话也不假,户部这些参与调查国公府的人,不是暗中是魏王的人手,就是跟宁王或者林矍有着私怨,除了唯一一个只一心想要查证真相的郭亭之外,其余人皆是各怀心思,听得齐王的话一时也没有应答。
倒是郭亭,因为心思单纯,反而更在意这件事情,闻言道:“林矍病了,皇上恩厚是一回事,咱们怀疑查证他有可能贪渎是另外一回事。若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如何能够成事!”
他说着看向在场那些同僚,见一个个迟疑、皱眉又或者是摇头,不由起身拱手道:“若是诸位大人都心有顾忌的话,郭某倒是孑然一身,不怕报复!”他说着看向齐王,“下官愿做首告之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朝着郭亭看了过去,郭亭见状再次重复了一下,“下官愿做首告之人!”
“郭卿可要想清楚了,如今只是我们有所疑虑,所有的证据都不足以证明林矍是否真的有贪渎的行为。这首告可能是大功,却也可能最后查的林矍无辜而落罪。”齐王见状倒是心平气和了些,语重心长地劝说郭亭,一副为了他着想的模样。
郭亭年轻,不过是户部一个七品的小官,就是因为那骨子里面透出来的倔脾气才被齐王看中的。这样一个愣头青,最是适合在需要的时候打头阵了。
如齐王所料,郭亭自然是没有半分的迟疑,回头就把早写好的参奏的奏折誊写了一遍,让人给呈报了上去。齐王和魏王两人明中暗里,一路给这份奏折便利之处,当天午后这份由不起眼的一个户部小官写的参奏一品大员的奏折就呈现在了皇上的案头。
第二日,早朝之上皇上大发雷霆。早有准备的郭亭被传召入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皇上一通臭骂。这位入朝之后还是第二次面圣的七品小官却是比任何人猜测的都要沉稳。齐王和魏王都准备了些后手,只怕他一时恐慌,应对不来。却没有想到,这些后手几乎都没有用上。
郭亭应对的很好。皇上威严之下虽然有些失措,却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一句句的质问反而让他越发的沉稳,应对得当,把所有的怀疑和可疑之处说得清清楚楚。
林矍病着,自然不可能上朝。然而其他朝臣也不是笨蛋,自然听得出来,皇上虽然盛怒,对郭亭这个首告之人很是不满,然而却是有些相信郭亭所说的话了。
不然,这样一份七品芝麻小官参奏权贵的奏折,压下不发就是了,何必在早朝的时候公布于众呢?
皇上的心思,若是只看表面去猜测的话,又如何能够位享庙堂之高呢?
而这事情,看起来是国公府的案子,牵扯进去的却还有宁王妃的嫁妆……宁王殿下如今没有任何差事在身,还又牵扯进了贪渎这样的事情之中,实在是流年不利啊!
愿意多想的,自然不会忽略了在户部的齐王。而不愿意多想的,怕是也猜测到了这件事情关乎党争,因此满朝文武之中纵然不少人知道此事有蹊跷,却也没有一个贸然开口求情的。
这个时候求情,只怕是火上浇油。
林矍在朝中多年,自然不会是一个小小的贪渎之案可以扳倒的。
明华在国公府中,对于外面的消息却也不是一无所知。更别提如今的情况是她早有所料的了,听着孙半升提起朝堂之事,她的神色连着半分的变化都没有,只低头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个人。
“喝酒误事?”她看着这两人,“这么说,你们两人是承认了?”
“姑娘,大姑娘,咱们真的没有叛主啊!是小的们忘形了,多灌了两杯黄汤就胡言乱语……”年纪稍大些的男人连连叩头,额头上染了血迹也不敢停下来,“小的对国公爷那是一片忠心,实在是……实在是没有想到竟然会喝酒误事,小的一人做下的错事,还求大姑娘不要怪罪到家人身上……”
明华的脾气和手腕,他们这些多年的老仆如何不知道。平日里面好声好气,看着似乎没有多大的脾性,然而偌大的国公府里却是没人敢违背她的意思的。小事小错,大姑娘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出了大错,那就不是三言两句,挨板子又或者扣薪水就能够解决的了。
更何况,他们给国公府、给国公爷、甚至大姑娘和宁王府、宁王殿下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些人常年跟在林矍身边,市面还是见过的,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
略微年轻些的那个此时却像是被吓住了一般,脑袋死死抵在地面,一双眼睛却是四处转动着,偷偷观察屋中的情形。
宁王殿下如今都在国公府里面住着呢,大姑娘为着落一个宽厚的名声,应当不会真要他们去死吧?
“我自问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主子,若真只是意外的话,你的家人自然不会受太多牵连。只是,这府里也不能留了。府中在冀州有着一个庄子,正好这些年来人手不足,倒是可以送去那边。”冀州并非土地肥沃之处,这般的去处算不得好,然而却也是一个去处。
男人闻言双眼微微泛红,半响才叩头道:“多谢大姑娘仁慈!”说罢起身转头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重响,明华手微微紧了下,同样跪在地上的年轻些的男人却是猛然直起了身子。
“谢大哥……”他回头看着外面,忍不住叫了一声。
明华只抿唇等待着,很快孙半升就进来道:“大姑娘,人撞墙自尽,已经死了。”
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这才缓缓吐出,明华开口道:“好好安葬了,他一家上下也都打点好了,丧葬的银子不能少。一个月后让他们一家去冀州。”
她说到做到,自然不会反口。既然首犯已经死了,又是无心之失,那么自然罪不及家人。
这倒是不用孙半升去,国公府里面自然有人会处理。因此那位谢姓男人的死根本就没有在院子中引起多大的波动,很快就又平静了下去。明华这才看向了屋中跪着的另外一个人。
那人惊疑不定,一双眼睛四下游走着,透出了之前所没有的慌乱。
“好了,说说吧。”明华淡淡道:“如今只剩下你了。”
那人闻声猛然颤抖了下,半响才道:“小的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差错……大姑娘、大姑娘饶了小的这一条贱命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说到这里,他猛然顿住了。
刚刚死去的谢大哥,难道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吗?
他缓缓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明华目光幽冷。
“大、大姑娘,真的要小的如同谢大哥那般死了,才肯放过小的家人吗?”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大姑娘如此狠心……小的和谢大哥可是都兢兢业业在国公府做了半辈子的事情了,只为了这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明华这才缓缓开口,“谢南是无心之失,至于你,只怕不是吧?”
她说着微微扬眉看了过去,“早些日子,你认识了一个出身悲惨的青楼女子,为那女子花了近百两的银子赎身,又给她安置了住处,不时过去照应一二,我说的可有错?”
那男人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半响才回过神来,“大、大姑娘说的是什么,小的、小的不知道……”
“那女子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这你也不知道?”明华缓缓问道,男子浑身一震,半响才咬牙道:“大姑娘,小的不懂大姑娘的意思!”他死死咬住了,根本就不懂得明华的意思。如果明华真的知道这些,那么又为什么会让谢南去死呢?
她只是在试探他,在诈他而已。他一定不能示弱,若是真的认了,就真的没有半分翻身的可能了。
明华不以为意,缓缓道:“你以为我在试探你?可是那仁和巷子的柳叶姑娘早已经把一切都招了个干干净净,连着你前些日子得了一笔钱银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李铁,你与谢南交情颇好,然而为了那么一千五百两银子,竟然就这般把他给卖了。故意把他给灌醉了,套听他的话……”
她说着顿了下,声音越发的冰冷起来。
“在你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就当知道谢南再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谢南忠心耿耿,当年跟着林矍上过战场的。她一开始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也未曾想过要因此要了谢南的性命。然而,这人的性子却是比她所想的更加刚烈。
甚至于,谢南至死都没有说出被李铁灌醉的事情。可见,他是真把李铁当做了兄弟,也从来没有疑心他半点的。
“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替你说完好了。”明华见李铁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就冷笑了一声。如今摆出这番愧疚的模样又是给谁看的呢?若真是顾及那一点点的兄弟情分,也不会为了区区一千五百两银子就把谢南给逼上了绝路。
难道这种事情,他真以为主家会仁慈放过他们不成?
姜戚郢和孙半升两人早已经把事情差得七七八八了,明华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听得李铁心惊胆战。他自以为聪明,已经寻了一个谢南当做替死鬼,却没有想到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从事发四姑娘上门到如今,短短不到三两天的时间,大姑娘竟然把一切都查得清楚明白了。
这实在是……
他竟然还妄想着让谢南顶罪,他熬过这一关之后,过些时日就以办事不力为理由求国公爷放了他出府,带着柳叶和钱远走高飞……一千五百两,对于国公府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他来说,那却是这辈子都不可企及的财富了。
他不过是国公府的一个奴仆而已,低头哈腰,小心翼翼做事,不敢有着半分的随意,只怕做错了事情被处罚。不过是打听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能够得一千五百两的银子,他为什么不去做呢?
所以,他就做了。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找了顶罪的人。毕竟,这话可是谢南喝醉了说出去的,跟他没有半分的关系。他原本也就不知道大姑娘当初的陪嫁有多少,不是吗?
可是,怎么就查到了他的头上呢?
李铁不懂,也想不明白。甚至不知道明明他做的很小心,连着家中婆娘都不知道柳叶的存在,大姑娘是如何让人查出来的。
他只知道一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再也没有活路可走了。
谢南用自己的死保住了一家上下,而他……他一家上下,只怕连着去冀北那贫瘠的庄子的资格都没有吧?
“如今,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明华自然是注意着李铁神色变化的,此时不疾不徐开口,“是谁给你牵了这条线,又是谁告诉你,谢南知道我的嫁妆的?”
没错,是李铁出卖了林矍。可是明华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不止于此。李铁在国公府中并不算是显眼的存在,若非谢、李两家是邻居,只怕他也没有可能那么容易就把谢南给灌醉了,套出这些话来。
不过,至此明华倒是确定了,她身边的人并没有不妥当的。不然,在宁王府中当值的人,自然用不着这么麻烦来探出她的嫁妆数值了。
国公府的情况毕竟跟宁王府不一样,宁王府里的人是千挑万选,经过了几次筛选之后留下来的可信之人。加之宁王在京时间不久,宁王府空置多年,人员也不算复杂。
然而,国公府却是从侯爵一路升上来的,积年的世仆、战场上依附的侍卫,还有一年年添置的丫鬟、仆妇,不同情况的人手就会有不同的人际关系交织在一起。
李铁会被人寻上,绝对不止是巧合那么简单。
☆、第92章 请罪
明华的怀疑并非是没有缘由的直觉。 她甚至怀疑,就连着李铁,也不过是被真正的有心人给利用了。这个看似有点心机的笨蛋,不够是被人给推到了前头,用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的。国公府里真正叛主的人,还隐藏着呢。
李铁怎么也没有想到明华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惊讶之后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他抬头看过去,见明华神色平静,不见一丝的波澜,唇角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把讨价还价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清楚知道大姑娘是什么样的脾性,如今也明白若是比起聪明才智来说,他根本就不是大姑娘的对手。他的那点小心思,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了。
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这条歧路的呢?李铁仔细回想,一切似乎都要从那一日难得的休假,他们一群人出去闲逛,遇到了被人强抢拉入了勾栏的柳叶说起。
柳叶姑娘出身贫寒,命运多舛,性情温柔,长相甜美。与他家那个只知道呼呼喝喝的母老虎全然不一样。他对柳叶姑娘一见倾心,柳叶姑娘也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纵然知道他只是国公府的奴仆,已有妻子儿女也不嫌弃,竟然愿意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委身于他。
他想办法给柳叶姑娘赎身,银子不够还是管事李鸣借给他的。这事儿李鸣也帮他遮掩着,李铁对他感激莫名。此后,李鸣不管找他有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推辞半分。
“那一日,李管事约了我去喝酒,我先到了那个小酒馆,听得隔壁有人提及了大姑娘的嫁妆,说是数额惊人,若是能够知道大约是多少的话,就是大功一件。”李铁说着偷偷看向明华,“我……小的一时没留神,听得他们说大姑娘的嫁妆有近百万两银子的时候,打翻了茶盏……”
隔壁的人知道有人偷听,自然是要寻过来看看的。李铁为了自保就说出了自己的身份,那两人却是一张口就要给他五百两银子,说只要他探明此事,另有重酬。
“这两人拿了一万两银子打赌,一个说大姑娘的嫁妆最多不过二十万两,一个说最少也有八十万两……小的一时贪心,就……就……就应承了这事儿。”李铁越往下说也越觉得不对头了,当时鬼迷心窍,被白花花的银子给晃得花了眼,如今回想起来,这不是摆明了给他设的一个陷阱吗?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上当了呢?
他回想起来,当时是迷迷糊糊喝得半醉去了柳叶那里。柳叶小意温柔,伺候他洗漱更衣,然后一具喷香而柔软的火辣辣的身体就依附了过来,三言两语的撩拨,他们就翻云覆雨。等到云散雨收,那轻飘的嗓音问他为何事发愁,他就把当时的事情给说了个清楚。
然后,柳叶猛然坐直了身子,直接道:“若是我们有了这笔银子,自然是可以远走高飞了!李郎,不过是探听一下国公府大姑娘的嫁妆,又不是什么大事?两个纨绔子弟打赌而已,又不会对国公府有什么影响。有了这么一笔银子,你我远走高飞,去南方,买下一块田地,男耕女织,过着最最普通的日子,岂不是快哉?”
李铁就心动了,在柳叶对她故乡的描绘中,想着身边伴着一个水一样温柔的女子,住在山山水水之间。一千五百两,可以置办一个小小的庄子,当个地主潇洒过日子了。
第二日他就偷偷寻了那两个人,彻底应承下了这件事情,拿了对方给的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订金,回头就还了从李鸣那里借来的七十两银子,余下的就是小心使用、打探着当初筹办明华嫁妆的人手。最后才决定,从谢南这边入手。
只可惜谢南嘴巴紧的狠,他略微试探过两次,就让他起了疑心。为了这个,李铁被那两个纨绔子弟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狠下心用了灌酒这个办法……
李铁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不是他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是既然这么短短两天的功夫,大姑娘就能够把柳叶给找了出来,这余下的事情纵然是他不说,只怕大姑娘也总会查个清楚的。
“就是这样了……”他说着眼巴巴看向明华,“大姑娘,饶了小的吧……小的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姜护卫。”明华却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叫了一声一旁的姜戚郢,“事情就交给你来处理了,如何做不用我再说清楚了吧?”
“大姑娘放心,府中有府中的规矩,属下定然会处理的妥妥当当。”姜戚郢说着也不叫旁人,直接过去一把扭着李铁起身,“走吧。”说着,另外一只手直接塞了东西进李铁的嘴巴,让他发不出半分的声响,就这般强行扭着人离去了。
屋中一时寂静,明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看向了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宁王。
虽然换了个地方,可是汶哥儿倒是适应良好,每日里面吃吃睡睡,由着奶娘和丫鬟陪玩,倒是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反而是宁王,这两日似乎有些心事一般,虽然对于她管理国公府没有任何的意见,却不时的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眉头更是时不时皱起来。
“王爷有心事?”明华忍不住问了声,见宁王似乎是回过神来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王爷有心事。”一模一样的话,不过这句却是肯定的语气了。
宁王点了下头,倒是不隐瞒。
“我只是在想,既然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户部究竟想要怎么查证国公府的家产。”他说着看了明华一眼,“又或者,只是查一下你的嫁妆。”
要查明华的嫁妆,那就要入宁王府了。
而若是只查明华的嫁妆,那户部这针对国公府的参奏可就真的是雷声大雨点小,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
明华闻言一愣,半响才缓缓道:“我的嫁妆倒是都经得起查证,怕只怕有些人入了宁王府就不止是查嫁妆了。”她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想了片刻才道:“说起来,既然这件事情是由我的嫁妆引起的,若是我入宫请罪,不知道是否可行?”
“入宫请罪?”宁王也被明华的说法给惊了下,却见明华笑着点头,“我这个出嫁女不孝,给国公府惹来了麻烦,然而我总归是皇室的媳妇儿,这嫁妆入了宁王府,当初也是呈了单子给皇上的。如今惹来这般大的麻烦,让皇上和父亲都不得安宁,由此可见是我这个晚辈行事不妥当引起了,如此算来,我当属不孝。”
开口之时明华之时隐约有着这样一个念头,越往下说却是越觉得此法可行。
对方于公来攻击国公府和宁王府,那么她就从私事上来应对。
嫁妆本就没有半分问题,当初也曾经呈了嫁妆单子的奏章给皇上,这都是过了明面的东西。既然这样还能引起户部的注意,如果不是林矍的错的话,那么自然是她这个宁王妃没有当好了。
让皇上为此震怒,林矍为此被人疑虑官风,自然是她这个儿媳妇、国公府的出嫁女的不是了。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
户部不管怎么说,说得又有多严重,对于明华来讲,这都是皇家的家事而已!
“王爷觉得此法可行吗?”明华说着看向宁王,见宁王错愕地看向自己,不由露出一个小小的得意的笑容,“王爷习惯了战场上与人厮杀,可是我却更喜欢用最简单的办法去解决问题。”
既然户部说是她的嫁妆有问题,那嫁妆单子却是过了明路,连着皇上都知道的。这些东西,不用入宁王府查看,只对照单子就可以查得清清楚楚。
堂堂王妃自认不孝,为婆家和娘家惹来麻烦,一举就把两边人都给摘了出去。然而,宁王妃究竟做错了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做错,不过是她出嫁的事情没有大肆宣扬自己有着多少的嫁妆,事后被有心人给查了出来,才成为了攻击她的佐证。
可是,这嫁妆有问题吗?
四十万两虽多,却也不是不可能的数字。秦王妃当年是个意外,秦王毁容,秦王妃的娘家几乎要毁了这门婚事,自然不可能给她太多的陪嫁。然而,底下魏王妃的陪嫁是三十三万两,齐王妃的陪嫁是四十八万两,隋王妃的陪嫁是十八万两,听着不多,却有不少有价无市的孤本书籍,是求也求不来的。
楚王妃嫁妆三十八万两,晋王妃的嫁妆二十五万两。这些在宫中都有专门的册子录入,平日里面无人注意也就罢了,若是有人问起,都是有根有据的。
依着几位王妃的家世,明华这四十多万两的嫁妆虽然看着吓人,却也不见得就是最打眼的。
对方想要剑走偏锋,就别怪她避重就轻,转移重点,甚至是拉人下水了!
如果她这四十万两的嫁妆就要盘查的话,那么几位妯娌谁家不需要盘查?
宁王想了不少的应对办法,然而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还可以这般解决。嗯,也不算是解决,只不过是转移重点而已。不过,却比任何的解决办法都要好。
因为,不管怎么查,结果如何,林矍被人参奏贪渎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居。总归是会有人不信服查证的结果的。而如今,干脆就不让查证,直接认罪。却认的不是贪渎之罪,甚至不是任何的罪名。只认不孝,因为嫁妆这点小小的事情,为长辈惹来的不少的麻烦。
继而再把事情给闹大了,牵扯更广。
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女,嫁入皇室为六皇子宁王正妃,不过是四十万两的嫁妆,你们就觉得过分。那么,其余几位王妃的嫁妆是否也该查证一下呢?
要知道,王爷们的正妃,明华的那些妯娌们,可不见得个个都是出自国公府,却是有着不输给她的嫁妆呢。更何况,国公府与国公府也是不一样的!
明华这份嫁妆就惹得户部在意了,那其他王妃呢?
“皇上的性情,王爷比我更加知晓才是,这请罪的折子,还请王爷帮我代笔,回头我誊写一份就立刻入宫请罪。”明华笑着道,凑过去对宁王道:“不过要劳得王爷亲自动手,不知道这润笔的价码又是如何的?”
宁王见她还言语戏谑自己,不由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道:“写请罪的折子倒是没问题,只是王妃可要想好了,这样的请罪,定然是面子上不好看的。”
“王爷可会因此而责怪我,认为我真真是一个祸水一般,让家里不宁了?”
“自然不会的。”宁王皱眉,就听得明华又问道:“那王爷可会觉得我丢了你的脸面,这般为了娘家请罪,让王爷面子上难看了?”
“王妃明明是为我分忧解难?”
“这么说,王爷自然也不会因此而冷落我,让我在宁王府中的日子不好过了?”明华接着说,双眼之中已经是满满的笑意了。
宁王缓缓摇头,道:“你明知道不会的。”
明华双眼弯弯,乌黑的眸子盯着宁王,“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我夫妻一体,不过是些许小事儿而已。不过,既然王爷觉得我委屈了,可要记在心上才是……”
宁王微笑着点头,应承道:“娘子放心,为夫定然把娘子所作所为一一记在心上。若是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定然还许娘子以终身。”
明华一愣,原本是开玩笑一般的戏谑之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微微抿了下唇,有些不自在的挽起脸侧的发丝,清了下喉咙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劳烦王爷先帮我写折子了?”
这请罪之事,自然是越早越好。若是晚了,谁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宁王见她脸颊绯红,也不点破,只应了等着明华离去这才心情颇好的回了暂居的屋子,亲自研磨起草写请罪的折子。
明华却不是借口逃开的,而是真的有事情不方便宁王在旁。
她要去见一见林明惠了。
明华发话,这国公府上下无有不从,因此林明惠被实实在在的饿了两天清火。每日里面除了喝水之外,再无半点东西入口。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何吃得这般苦头?因此被管着的这两日里,她几乎要疯掉一般。
听到外面有动静,她立刻就跳了起来,冲到了门口。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可是魏家的太太,你们这般关着我就不怕魏家……”
“魏家?”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明惠一顿,半响才缓缓站直了身子。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大姑娘。”她不阴不阳地开口,“大姑娘这般金贵的嫡长女,怎么跑来看我这个落魄的庶女了呢?”她说着冷笑连连,“怎么,大姑娘不是准备把我活活饿死,免得旁人知道了大姑娘贪墨了娘家的钱财,惹得父亲病倒的事情吗?”
“你是真的相信了你这番说辞不成?”明华摇头,“你问问这满国公府上下,谁会真的信了你说的话?”
“我不用他们信,因为这事实。”这两天让林明惠支撑下去的也就是这个念头了,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她是对自己的这个猜测深信不疑。
明华是真的不懂林明惠的心思,见她这般也不耐烦起来,开口道:“我来是为了说三件事情。第一,魏家昨日晚上就来过人了,我说你因为内疚父亲病重留下侍疾,魏家并未多言就离去了。第二,郑御医又来了一次,父亲如今好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些。有关我嫁妆的事情,瞒着你们是事实,却未曾瞒着皇室。要知道,这嫁妆也是要入册的。第三,再过几日,等着父亲好了我就让去魏家送信,说你纯孝,为着父亲的病发下了宏愿,说只要父亲好了你就愿意入雪岭寺修行,为家人祈福。”
“雪岭寺?”林明惠才不在意明华的嫁妆如何呢?她在意的是她自己,“雪岭寺是京城外修行最苦的寺庙,你竟然……你竟然想把我送去那里!”
那里住着不少为皇室祈福的后宫妃嫔、女官,除了死时被抬出来,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别再想要踏出寺院一步。
“你……”林明惠心中冒着寒气,“魏家不会同意的!魏家不可能会让你把我送入雪岭寺的……”雪岭寺的名声,可不算好听,那里就如同牢房一般,关着的几乎都是皇宫之中犯了错事的女子。算得上是皇家的寺庙,可是不管嘴上说的再好听,大家心中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魏家为着脸面也不会……
明华却只淡淡道:“只凭着魏家,怕是还不能把你送入雪岭寺呢。”雪岭寺乃是皇家专用,若非明华如今是宁王妃,想要往那里面送人,也绝不可能。
林明惠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摇头不相信明华竟然会这般做。
“我是晋哥儿的姐姐,亲姐姐!”她大声冲着门外喊,“你不能这样对我!”
“就因为你是晋哥儿的亲姐姐,所以我才不能留着你继续这般疯癫行事。”明华冷冷道:“林明惠,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的孩子我会帮你看护,让他健健康康的长大,继承家业。余下,只希望你能够在雪岭寺中想想清楚吧。”
她说完这话转身离去,对林明惠最后一丝的姐妹之情也在身后的谩骂声中消散不见了。
曾几何时她们也是和和睦睦的姐妹,哪怕没有亲昵如同寻常人家的姐妹,可是那也是当初曾经她拉着手教过她走路,一声声叫着她大姐姐的妹妹。
只可惜,长大了,每个人的想法和志向都不一样。她们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无忧无虑了。
惆怅也不过是一时,明华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少。李铁口中透出的李鸣李管事也要查个清清楚楚。谢南的丧事和他的家人都要安置好。请罪的折子要誊写一遍,照顾林矍吃药休息。还有雪岭寺那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自然是不会有半分的心软的。因此,那边也要打点好。既然送了林明惠进去,她这辈子就别想再出来了。
当天下午,不等户部这边与刑部商议好,是先要查抄国公府,还是先要彻查明华的嫁妆,明华就入宫,跪在正阳殿外,双手高举折子,脱簪请罪。
不是林矍的反驳,不是宁王的维护,而是宁王妃请罪?
这消息一传出来,所有留意这件事情的人都吃惊了。
宁王妃,这是想要做什么?
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宁王妃,这是准备把所有的妯娌都给拉下水。
宁王妃的嫁妆,竟然是入册了的?可是,四十万两的嫁妆,为何当初没有传出来半分的消息?这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国公府嫁女儿,又是嫁给当朝得势的王爷,如何会不大肆宣扬这丰厚的嫁妆?
因此不管是齐王还是魏王,都没有留意这个细节,都以为这嫁妆并未过了明路。谁知道,明华的所有嫁妆都是造册入册了的,里面一项项些的清清楚楚,再明白不过了。
过了明路的嫁妆,又有谁敢说是贪渎的赃款呢?
不然,不是如同宁王妃请罪时所暗指的那样,诸位王爷的王妃们,那数额不菲的嫁妆,是不是也有些问题呢?
没有人愿意被牵扯进去,把自己妻子的嫁妆彻查一遍。更何况,明华言辞谦虚,除了一些让人不怎么美妙的联想之外,更多的是陈述自身知错,竟然引得皇室与国公府之间产生误会,给皇上增添烦恼,也让娘家因为她而名誉上蒙上了一层灰。
然而堂堂的宁王妃究竟做了什么?
似乎她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户部突然盯上了她的嫁妆,然后臆想了林矍贪渎的可能。甚至因此上述参奏林矍……户部这是想做什么,该做的事情不去做,反而盯着王妃的嫁妆?
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资格?
☆、第93章 彻查
“儿臣有罪,让父皇为儿臣之事烦心,让父亲为这儿臣之事病倒。 若非儿臣一意孤行,当初未曾公开自己嫁妆的具体数额,如今也就不会引来户部对父亲的窥探,继而导致父皇大发雷霆,伤了龙体。”明华跪在正阳殿外,声声清脆透彻,传入了殿内。
“儿臣有罪,儿臣不孝让父亲名誉蒙羞……”
正阳殿内,皇上听着外面请罪的声音不由有些烦躁,问道:“这是第几条了?”
“回皇上,第六条了。”郑海躬身回答,目光朝着窗外看了眼,半响见皇上双眼微微眯着,不由道:“皇上若是觉得吵闹,奴才就请宁王妃离去?”
“不用了,让她进来吧。”皇上摆手,坐了起来。郑海连忙过去扶着他的手,送皇上坐在了书桌之后,这才亲自出去请了刚好把谢罪折子背完的明华。
“宁王妃,请起吧,皇上招你入内说话。”郑海道,明华这才缓缓起身,跟随他进了正阳殿。
明华很少单独面圣,然而在皇上面前却没有丝毫的拘束,上前送请罪折子,请罪,应对得当,态度诚恳谦卑,纵然是接连被林矍贪渎的案子闹得心烦的皇上,也没有理由对她怒目相对。
更何况,明华请罪的话说得清清楚楚,皇上纵然是烦躁,却也不会真的迁怒到她一个女人身上。
关女人什么事情,关嫁妆什么事情?如今这样的局面,摆明了就是针对林矍和宁王的。林明华,不过是那些人作伐的缘由而已。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泥于君臣之礼呢。”皇上摆手,示意郑海扶人起身,道:“坐下慢慢说吧。”
明华谢恩,却是不敢坐,只认真道:“儿臣不敢放肆,在父皇面前,儿臣虽然是儿媳,却也是臣女。”
皇上欣慰,这般懂得分寸,当初倒是给宁王指了一门好婚事。他对明华了解并不算深,当初长公主在京的时候曾经抱怨过明华蠢笨,如今看来聪明倒是算不上,然而懂得规矩,心思纯孝。
女人,太过聪明了那就是自作聪明了。
这般守规矩、懂进退、又纯孝之人,才是刚刚好。
不然,就会如同长公主玩弄权势,又或者如同皇后那般,竟然敢从二十多年前就算计他的皇子,让钦天监伪造命格。明华这样就很好了,林矍倒是把女儿教的不错。
明华不知道皇上所想,然而从他态度的变化上也能够察觉出来一二。她渐渐放下心来,把当讲的话娓娓道来,认错、垂泪、放低姿态,没有一丝的迟疑和不甘,然而整个过程中却是没有为林矍辩解半句。等到离去的时候,皇上态度很是缓和,笑着道:“你且放心,户部那些人自然不会惊扰到林卿养病,至于你的嫁妆,宫中自有入册的单子,让那些人去查就是了。”
牵扯到了皇家的事情,哪里还是户部那些人想怎么样就能够怎么样的?
若真的要查起来,首当其冲的当时齐王才对。别忘了,齐王妃萧氏“暴病而亡”,其子“意外身亡”,那数额巨大的嫁妆可还留在齐王府中呢!萧家如今是落魄了,可是要真的闹起来,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放?
原本不过是查一查一个当年驻守边境的大臣而已,若非明华主动请罪,只怕在不知不觉中这事情就要闹大了。
皇上缓缓摇头,半响才叫了声郑海,道:“之前不是叫了齐王入宫吗?等他来了,就让他回去好了。”这个儿子,实在是让他失望了。
郑海低声应了,扶着皇上去休息,回头又安排各项事宜。
明华入宫请罪,宁王自然不能陪同,然而却一直等在宫城外面。见她换了一身衣衫,容貌整洁地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道:“可还好?”
明华笑着点头,“王爷不必担忧,父皇很是慈爱,不仅没有责罚我,还宽慰了我几句。”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宁王握住了手。明华不由一顿,才又低声道:“王爷亲自代笔写的请罪折子,皇上如何不受用呢?”
宁王正想说话,就听得身后传来车行之声,回头看去却是齐王府的车架。
齐王下车,见着宁王和明华,立刻唇角含着略带得意的笑容上前道:“还没有恭喜六弟呢,违抗君命那么大的错事,还是父皇心疼你,不过是五十板子,这才几天就给了赏赐,免得那些踩低捧高的为难了六弟,这般父子之情只怕六弟前二十二三年都没有体验过吧?如今牵扯到了你岳父,林国公,弟妹这般入宫请罪,摆低了姿态怕是父皇心软,也要轻轻放下了吧?”
这话说得明嘲暗讽,很是不客气,连带着还暗示皇上偏心,宁王夫妇取巧。宁王略微挡在了明华身前,扬了扬眉才笑着道:“倒是让四哥操心了。”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齐王倒是没有想到宁王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等了半响不见接下来再说什么这才讪讪地笑了两声,“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四哥操心的,难道还少吗?”宁王略微挺直了下身子,明明身高差不多的两个人,此时面对面站着宁王却让齐王颇有一种被他居高临下鄙夷的感觉。
他确实操了不少的心,局势到了如今的情形,要是还把宁王当做是傻子,那么他就是真正的大傻子了。
齐王一时有些答不上话,却见宁王轻哼了声笑着道:“四哥这个时候入宫,怕是户部有急事吧。许是与户部的要案有关,我就不耽搁四哥时间了。”说着拱手,拉着明华就越过齐王离去。
齐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半响才转身阴沉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老六……事到如今还这个样子,就别怪我这个四哥不给你留情面了!你以为这样就算了,你在北疆的那些事情,可是早被我查了个清清楚楚!
林矍,那不过是个开胃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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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啊老四,真是……”两人在宫门口的这点儿交锋,很快就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中,魏王摇了摇头,半响才又道:“老四是个沉不住气,不过这老六……真是父皇给了点儿脸面,也跟着扬起了尾巴了。”
“这样,对王爷才有益处,不是吗?”刘榀端起茶杯品了品,半响才又缓缓道:“以宁王对上齐王的架势来看,皇上虽然格外开了恩,罚了之后也重赏了一次,看起来是荣宠不断……”
“难道不是吗?”
“宁王的性子,可不是一得意就会忘形的。”刘榀缓缓道:“自从他冒头,学生就让王爷查了不少北疆的事情。与齐王的重点不同,王爷这边查的是宁王所打的每一场仗。这反而更好查一些,也更容易查到真相。只看宁王那些战绩,他可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的人。”
“先生是说……?”魏王有些不敢置信,刘榀却是缓缓点头,“要不然宁王就是做给齐王,甚至乃至于做给王爷看的。要不然,就是宁王实际上还是受到了一些牵连,而这牵连让他恼羞成怒了。”
“宁王妃从宫中请罪回来,恰好遇上罪魁祸首的齐王,不忿之下说上一两句也是正常反应。”刘榀摸了摸胡须,猜测当时的情形,“这样的一时反应也是正常的。可是,要是宁王这幅样子真的是专门做出来给人看的……学生反而有些不安了。”
他说着抬头看向魏王,“王爷,宁王若是察觉了户部背后有着王爷的手笔,只怕……只怕王爷这般坐山观虎斗的优势,就没了!只还有一点学生不明白,宁王故意激怒齐王,会有什么好处呢?”
“知道又如何?”魏王反而不在意,“如今老四事事争先,咬住老六不放松丝毫,老六纵然是明白了,只怕也无法抽出手来转而与我相争!”他说着轻轻敲了敲桌子:“老六这般与老四针锋相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先生所讲,他性子并非如此鲁莽、冲动之人,那就定然是有所图谋了。他极怒老四……”
魏王和刘榀百思不得其解,而没过几日,齐王就用真实行动告诉了他们,激怒他会有什么后果?
户部有人上书参奏宁王,在北疆六年,贪污十万两。数额不大,然而这些银两全部是战死军卒的丧葬费。
不管真假,这奏章一上去,立刻引起一片哗然。宁王贪污十万余两不算多,然而若是军卒的丧葬费,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本朝军卒丧葬费,一人十五两,十万余两的丧葬费就是将近一万军卒了。
而这六年间,北疆战死的将士也不过战死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九人。十万余两银子平摊到每个人身上,又是多少?几乎每个军卒都要被扣下一半的丧葬费。
而之前,短短一年多前,宁还曾经彻查过京城里外的军饷事情,一片片军营查下去,铁面无私,杀下了多少害群之马,填补了户部多少的亏空。如今却没有想到,户部竟然查到了他的头上。
一时之间,宁王遭到了满朝上下的非议。无论哪朝哪代,都是死者为大。这样的事情闹出来,更是寒了本朝万千将士的心……皇上震怒,然而这一次却是连着打板子都没有,直接让宁王闭门思过了。
余下,待清查之后再说。
“看起来,皇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宁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样的惩罚看似轻,实则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也是了,涉及到北疆边境,加之这两年北疆确实又不□□稳……”
他说着缓缓摇头,一旁林矍却是叹息了一声,半响才缓缓开口。
“此事,早有谋算。”参奏他,剑指明华的嫁妆,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林矍经过这近半个月的休养,人早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这病来势汹汹,看着吓人,然而他毕竟底子好,恢复得也快些。只是,日后却是不能再轻易动怒了。
明华今日处理林明惠的事情,宁王就陪着林矍喝茶。说是闭门思过,如今他这不是还没有回府呢?更何况,旨意也还没有传到国公府呢!他得到这消息,却是暗卫通过秦莫传来的。
不过,也就提早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而已。
索性明华动作利索,早早就安置好了雪岭寺的一切,如今只需把林明惠人送过去,这辈子她就别想要再出来了。
至于魏家,原本还为着林明惠说情过,当明华透出她曾经的所作所为,差点谋害了谢家十二娘的事情之后,魏家也偃旗息鼓了。谢侯府纵然是落了皇上的申斥,然而谢天峰如今毕竟还是在北疆呆着呢。如今宁王一连串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谢天峰投靠了齐王搞出来的。
宁王能顶得住谢天峰一次次的参奏和诋毁,他们魏家可不见得能够抵受得住。为了一个儿媳妇,不是嫡长,又并非深受重用,魏家摆了摆姿态就松了口了。
林明惠顺顺利利被送走,她身边的那些丫鬟自然不能跟着入雪岭寺,那本来就是受罚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让人带丫头进去?如今明华所要处理的,就是这些丫鬟。
魏家为着自保,连着这些丫鬟的身契一并送来。这些丫鬟,却是不可能留在国公府的。
她略微调整,把这些人打散了分派各处,回来见宁王与林矍喝茶聊天,这才笑着道:“一应事情都处理好了,爹爹放心。”
“你素来很好,我自是放心的。”林矍缓缓点头,道:“只是心软了些。”
明华闻言一愣,继而失笑道:“怕是只有父亲认为我心软了些。”林明惠可不会有这样的感慨。林矍缓缓摇头,半响才道:“是我不好,没有照顾你们姐妹。你……”
他顿了一下,长叹一声。
“你是长姐,实际上却也不比她们几个大上多少?虽说长姐如母,却也不该把你这几个姐妹丢给你看管……”明华由他亲自教导,性子他最为清楚。可是底下那几个庶女,除了林明芊早年跟明华一样养在嫡妻身边之外,余下几个庶女却是只被教养过短短一些时日,后来嫡妻精力不够,几个女儿都是养在姨娘身边的。
嫡妻死后,他头疼国公府的未来,一心培养明华,更是忽略了这些女儿们。
不过是一些庶女罢了,登不上什么台面,又何必跟她们斤斤计较。如今看来,倒是他的这种态度影响了明华,只可惜,这些女儿却没有一个省心的。明华顾及国公府和姐妹之情,反而是对这些妹妹们屡屡留情。
只可惜,这些庶女在那些个姨娘的教导下,真是再无一丝的大局观。
特别是林明惠,仗着有了晋哥儿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这些年来行事愈发的不像样子了。上一次,以为她受了教训懂事些,如今看来,不过是暂时隐忍,说不得还以为自己是卧薪尝胆呢!
“你呀!”林矍缓缓摇头,“跟宁王回府吧,国公府这边,我自会一一收拾的。”叛主的奴才,发配的家生子,还有别有用心的人,这些他都是做惯了的。如今他身子好了些,自己处理也是来得及的。
明华微微一愣,倒是没有想到林矍竟然会出口赶她离开。
“去吧,不是为夫赶你,只是如今皇上下旨,让宁王闭门思过呢!”林矍摇头,见明华惊讶却是没有再多少。这些事情,还是他们小两口好好商量就是了。等着明华和宁王离去,林矍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姜戚郢。
姜戚郢立刻出现,拱手通从林矍吩咐。
“去吧,别留什么收尾。”林矍淡淡道,眼神之中全然都是淡漠,“我亏欠她良多,如今也该为她打扫收尾了。她顾念我这个父亲,我也当为她多做些事情才是。”
姜戚郢沉声应了,悄然退了出去。
回去路上,明华才知道了宁王被参奏了贪墨边境军卒丧葬费用的事情。
“闭门思过……”明华缓缓开口,倒是得出了一个与林矍一般无二的结论,“皇上这次,怕是真的气恼了王爷。”
宁王不以为意,“原本就是这样安排的,皇上气恼,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不过,这些日子怕是要难过些了。”
“不过是闭门思过而已,再者我素日里也不爱出门。”明华不以为意,“这样,倒是可以安生几日。”
宁王见她神色自如,忍不住伸手把明华搂入了怀中,低声道:“你这般说,倒是反过来宽慰我了。”明华轻声笑了笑,低声道:“我相信王爷安排的后手。”
宁王一愣,半响才低声道:“王妃倒是对我信心满满。”
“因为王爷未曾让我失望过……”明华说着抬头笑了下,言语之间溢出的信任让宁王都忍不住微微一愣,半响才露出了笑容。
两人回府,很快就见郑海前来宣旨。
斥责,罚俸,闭门思过。除此之外并无言辞犀利的责问和召入宫中对质、辩解的意思。
郑海得了个荷包,这才低声道:“皇上震怒,王爷此时还是不要再冒然上书的好。等再过些事情,这件事情缓和了些,王爷再上书申辩才好些。”
“多谢郑少监提点。”宁王点头道谢,“父皇身边还请郑少监多多照顾,别让他因此伤了身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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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这么说,竟然没有半分为自己开脱的意思?”皇上听了郑海的转述不由扬眉,“这是准备认下了这桩大罪了不成?”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郑海犹豫了下,“只是觉得,宁王很是平静,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宁王,这倒是让朕有些意外了……”皇上摸了摸下巴,半响才到:“他早有预料,这点朕倒是不奇怪。毕竟之前几次三番的出事,若是他连着这么点儿警觉都没有,朕可就真的要失望了。”
可是,贪污丧葬费……
宁王早些年确实过的苦了些,他受了皇后蒙蔽,对宁王不喜,自然也就少了些照看。北疆又是苦寒之地……然而,区区十万两的银子,且是军卒的丧葬费,这就让皇上很是不满了。
目光短浅,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如今正是北疆用兵之际,这般的短视的行径,带来的问题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
宁王,是觉得这点儿钱他不会放在心上,所以才这般自如,还是真的另有谋算呢?
皇上的气恼不假,然而更多的是对宁王的失望,在意如今北疆将士的士气和忠心,至于那些死去的军卒,都早已经化为枯骨了,又有谁会放在心上呢?
“宸钺的脾性倒是让朕有些摸不透了,不像齐王和魏王……”皇上叹息,对于这个儿子,真的是越觉得优秀就越觉得可惜,心中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升起深深的忌惮之心。如今,宁王状况连连,反而让皇上松了一口气。
“毕竟,齐王和魏王常年在京中,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自然是清楚他们的脾性。”郑海低声回应,“至于宁王殿下,在北疆六年,这才回京不过两年,皇上纵然心中疼爱他,却也比不过齐王和魏王这般时日长久的相伴。等时日久了,依着皇上的火眼金睛,自然是能把宁王殿下看得透透彻彻的。”
“你又知道了?”皇上呵呵一笑,转而确实叹息了一声,“是啊,宁王常年不在京中,朕对他的了解自然是少了些。”他轻轻敲击着桌面,许久才突然开口道:“谢天峰屡屡上书,虽然不算说宁王的好话,却也说宁王深得北疆将士和百姓的拥戴,颇有些贤名……你说,若这是真的,那宁王贪墨军卒丧葬费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谢天峰的折子,明褒暗贬,笑里藏刀,蜜中含毒。而这丧葬费的事情,更是迎面一刀,杀气逼人。一旦应对不当,宁王的名声就全然毁了。这样的手段,皇上当年也不曾少见,自然不会轻易被蒙蔽了双眼。纵然心中有芥蒂,对宁王也生出了忌惮之心,却也不会就这般轻易被糊弄了过去。
“这么六年,宁王独自在北疆,究竟是如何度过的,也该好好查查才是。”皇上轻轻敲着桌面,“只听这些人三言两语,如何能够说得清楚?”他说着手指猛然一顿,沉声道:“影九!”
一个人影很快从阴暗之中出现,跪在了房间当中。
“挑选九个人手,日夜兼程赶去北疆,彻查宁王在北疆六年的事情。”
一次次明里暗中的挑拨和参奏,终于让皇上下定了决心,准备彻底查一查宁王的底子了!
☆、第94章 开端
宁王府中,年后难得有这般安宁的时候。 宁王缓缓倒了茶,推到明华跟前,“王妃尝尝看。”
明华正低头给汶哥儿做小衣服,闻声放下手中的东西,端起茶杯略微抿了一口,笑着道:“王爷怎么把这梅茶给翻了出来?”
“偶尔看到的,这还是隋府那边送来的。”宁王笑着道,直接点名了这茶并非来自宫中。明华闻言也不过是略微笑了下,却是什么都没有提。天家父子之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是悲哀。而这种事情,不管她说什么话来劝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皇上已经派了北镇抚司的人去调查,”她略微沉默了会儿,才把话题转向了正事,“如今,只怕那些人已经抵达北疆了吧?也不知道采薇那边筹备的怎么样了?”
“会有人更快一步的,北镇抚司的人,肯定不是最早到北疆的。”宁王缓缓开口,抿了口茶才看向明华,“父皇身边,可是还养着一群影卫呢!”
“这一次竟然要用到影卫?”明华瞪大眼睛看过去,“有这般严重?”
宁王笑了笑,“三番几次的出事,若是皇上不派人去查个清楚明白,又如何安心呢?”
明华略微思索了片刻,然后扬眉露出丝丝笑意,“皇上也是把王爷放在了心上,这才会去调查呢。”她说着冲着宁王微微一笑,“不然由得那些人攀诬王爷,也不是办法。”
宁王看着她露出的笑容,不由摇头道:“纵然不是这样,也是皇上开始看重我了。”查一查他的底子,这才更放心不是?毕竟,他在北疆待了六年之久,远离京城,若是闲散王爷也就算了,一旦想要派上重用,例如真正进入皇上考量继承皇位的人选之内。
这点不管是明华还是宁王都看得透彻,唯一看不清楚目前真实情况的只怕也就只有齐王了。
“父皇暗中派了影卫去北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齐王得到这个消息兴奋地站起来,来回走动了两圈,这才回头看向回禀消息的暗卫,“此事可当真?”
“回殿下,此消息绝对真实可信,前在北疆的人发现了影卫的踪迹,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消息。”那人说着上前,把传讯的消息送上给齐王。
齐王接过,低头仔仔细细看了片刻,然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老六啊老六,这次我看你还如何翻身,我就不相信这么三番四次的折腾下去,父皇会不对你起疑心!没有想到,我最后一手棋还没有下出来,他就派了影卫去了北疆!”
齐王用力挥动了下捏着字条的手,“看起来,父皇也没有那么看重、信任你嘛!”
他兴奋莫名,让人立刻去寻两个谋士,又低头看了看那上面的字条,等孙、郑两人过来,立刻把字条递了过去,沉声道:“本王欲让人把最后一步棋所要用到的事情,由父皇的影卫汇报上去,两位先生如何看?”
孙、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孙喆才上前一步道:“王爷这般安排,倒是很是妥当。最后一击,由我们呈上,跟陛下最为信任的影卫呈上去,效果是全然不同的。”
郑中品这才缓缓开头道:“正是如此,咱们不管用何种渠道把消息呈给皇上,只怕都没有影卫调查出来呈现给皇上更为让皇上相信。只有影卫呈上去那样的消息,才不会让皇上怀疑这只是党争的手段!”
齐王听得素来不和的两个谋士都这般说,自然是信心满满,立刻八百里加急下了命令送去北疆。派去北疆那么多日的人手,如今总算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齐王志得意满,魏王此时却是眉头紧皱。他没有齐王那般越来越疯狂的急切,所以看得更为透彻一些。更何况,他素来小心谨慎,当初皇上也是曾经派人调查过他的,之后他才更进了一步。
有着这般的经验,他如何猜测不出来这是宁王的一个机会。只要宁王安然度过了这一次的调查,只怕日后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至于齐王,只要宁王度过了这一次,只怕他就彻底失去了接近皇位的机会了。
这是一个机会,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选择题。
“先生看,本王究竟是该选齐王呢,还是宁王?”魏王看向了刘榀,半响才道:“齐王根深蒂固,在京中势力虽然有所受损,却也不是宁王所能够比拟的。但是,宁王回京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就能够有了如今的局面,甚至连着那‘危机皇星’的命格都让能够让父皇视而不见,得影卫调查的殊荣……”
“若是齐王死灰复燃,自然是比王爷多了些优势。”刘榀摸着胡须缓缓道:“若是宁王得势,王爷怕难以制衡住他如今繁花似锦的前程,不知道学生说得可对?”
魏王缓缓点头,沉声道:“若是此时再隐忍,再说什么大局为重,只怕日后大局也就与我无关了。”这种时候再隐忍,只怕他就要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刘榀摸了摸胡须,低头沉思了许久,半响才道:“此次,王爷确实该有些手段才是。若是能够一举把齐王和宁王都打压下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先生可有妙计?”魏王惊喜得抬头看去,“若是能够一举把这两个人都打压下去,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京中王爷之中,若是齐王和宁王都没有了继承皇位的希望,那么对于那九五之尊的皇位,他可以说就是十拿九稳了。饶是魏王多年隐忍的心性,一时之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心口蹦出来一般。“若是先生有妙计,还请不必迟疑,直接告知本王才是。”
刘榀沉默了片刻,半响才道:“这是一步险棋,一旦不小心,只怕就会让宁王更进一步。”
“让宁王更进一步?”魏王迟疑了下,心中的激动渐渐冷却下去,略微冷静了片刻才又道:“先生不如先说来听听,如果选择本王自然会有定论的。”
刘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为着调查宁王的过往,王爷曾经让人在北疆暗查了许久,至此时还有人手在北疆。既然影卫已经入北疆,想来齐王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先生准备捏造一些罪行,然后透给齐王的人,再转由影卫呈给父皇吗?”魏王皱眉,却见刘榀缓缓摇头。他扬眉,看过去:“那先生是什么意思?”
“王爷当知道,齐王也早安排了人手去北疆,这罪名不用咱们来捏造,他自然是会有所行动的。此次,王爷不用给宁王增加罪名,反而要让人暗中调查齐王手下给宁王安插了什么样的罪名透给影卫,然后让人寻出齐王诬陷宁王的证据。”
“先生让我力保宁王?”魏王眉头紧皱,怀疑地看着刘榀,“先生这可不算是一步好招!”
刘榀起身,上前两步半跪在魏王跟前,低声道:“王爷莫急,这证据只是先寻找出来,至于如何用,什么时候用才是最为重要的。”
“先生的意思是……”魏王略微迟疑,大约已经猜测出了刘榀话中的意思。
“宁王虽然如今还比不得齐王在京中的势力,然而就如同王爷所言,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宁王如今在京中竟然就有了如此的势力,有林矍作为岳丈,有隋家、兵部、甚至于刑部为辅助,王爷之中,秦王和晋王也与他越来越亲近,甚至于就连隋王妃都与宁王妃颇有一些往来……”
刘榀深深吸了一口气,“齐王可没有这般的手段,所以宁王才是最为危险的。”
“所以,影卫去北疆调查的事情,我们当任由齐王行动。”魏王缓缓点头,算是认同了刘榀的说法,宁王才是最具有威胁性的人物。他与齐王分庭抗争这么多年,却一直拿齐王没有办法,而宁王回京两年多,就把齐王逼到了如此绝境……
“虽然齐王落到如今的地步,也有王爷暗中推动的缘故,然而宁王却是不容小觑的。”
“先生说的没错。”刘榀缓缓点头,“因此,此次调查定然要让齐王得逞,至宁王于死地。而掌握了齐王诬陷宁王证据的咱们,自然是可以在宁王死后,再让那些证据浮出水面,到时候皇上痛失宁王,对齐王自然是心生厌恶,他自然也再无半分可能与王爷争斗了。”
魏王双手猛然紧握了一下,听着刘榀的话心中似乎燃起了熊熊火焰一样。半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干涩无比,“若是宁王不死,又当如何?”
“纵然宁王不死,也当入狱或者是被囚禁起来,到时候王爷用些手段,又或者是挑拨齐王用些手段,他纵然命大,只怕不死也废了。”刘榀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魏王,“就如同王爷所言,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隐忍,只怕是会错事良机的!”
魏王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才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吐出。
“到时候我为宁王洗雪冤屈,若是他不死只是废了,再无缘皇位,只怕为了报复齐王说不得还会支持我……”
刘榀缓缓点头,“此举可谓是一举数得!只这风险之处,王爷也当明白。”
“风险?”魏王这才略略冷静下来,沉思片刻才道:“先生是说,父皇本就对齐王怀疑,影卫若是调查出来那些消息都是齐王安排诬陷,错失了这次大好的机会吗?”
刘榀摸了摸胡须,“皇上身边的影卫,不可小觑。因此,是暗中帮助齐王一口气至宁王与死地,还是冒险一次,豪赌一下,就看王爷如何抉择了。”
魏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才道:“这个机会,只怕再不会有第二次了!”他说着紧握的拳头猛然一松,然后才道:“收集齐王诬陷宁王的证据,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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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哥儿趴在软榻之上,脑袋高高抬起好奇地听着声音左右来回地看着,不一会儿累了就整个儿趴在软榻上,哇哇哭声两声抗议。红樱和绿桃两个人就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安抚他,绿桃嘴快不解问道:“王妃为何这般为难汶哥儿,奴婢在旁看着,都觉得难受呢!”
“这是姑母说的办法,说是这样子孩子才长得快,日后才聪明。”明华笑了笑,看着汶哥儿听到她的声音呀呀叫着伸手,过去抱着他蹭了蹭他的额头,“汶哥儿乖乖的,真好!”
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哪里就懂得这些了,咿咿呀呀凑过去在明华胸前闻了闻,似乎是在寻找食物一般。明华这些日子一直坚持母乳喂养儿子,见儿子饿了倒是没有迟疑直接解开衣襟喂奶。
等累挤了的汶哥儿吃饱睡下,她这才起身更换了衣衫重新忙碌之前被耽搁的事情。
这几日中,宁王府很是安静,只不过,这安静只怕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闭门思过近一个月,听闻前去北疆调查的刑部和大理寺人员不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宁王自然是要入宫上朝,面对种种质问来一一申辩。
“王妃,郑姑娘回来了。”红樱掀开竹帘进去,脸上带着一丝丝的紧张,“就在外面等着。”
明华立刻起身,双眼露出了喜色,“采薇回来了?”前去北疆的事情十分紧要,又不能惹人注目,当时宁王所派去的几人中就有郑采薇。如今她回来,应当是北疆的事情办完了才是。
她起身匆匆出去,果然见一个身影立在厅中。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立刻回头却是吓了明华一跳。
“采薇?”明华定睛一看,这才确定眼前那又黑又瘦的高挑少女,就是曾经明媚可爱的郑采薇。只如今,她一身衣衫满是灰尘,脸上带着暴晒的痕迹,连着脚下的鞋子都起了毛边。
郑采薇见明华打量他,显示愣怔了一下,然后才笑着道:“我只顾着赶路,一身的灰尘,红樱说汶哥儿也在,这才没有入内……”
婴儿毕竟是娇弱的,这般风尘仆仆的过去,只怕会对孩子不好。
她这一开口,声音也干涩无比,听得明华一阵心疼,连忙让人送了茶水过来,这才拉着郑采薇一同坐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她许久,这才道:“你辛苦了。”
郑采薇闻言就笑了起来,道:“这点辛苦算什么,不过是跑了趟腿,做了些小事儿而已。我入京之后听闻宁王殿下被关入府中思过,还是偷偷溜进来的呢。若不是府里的侍卫大哥认得我,只怕我还没那么容易进来。”
明华见她说话活泼依旧,这才忍不住笑了笑,道:“王爷还在前院,怕是这会儿已经得了消息了。你且多等片刻,先喝水吃些东西。我让厨房给你下了面条,也烧了热水,干净的衣服之类的东西都已经送去你住的院子了,等会儿你就好好洗漱一番,先休息好才是。”
郑采薇笑着点头,道:“我一路飞快赶回来,想得就是能够在王府中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再高床软枕地睡上三天三夜!”
茶水送上来,郑采薇一气喝了三杯,这才缓了口气。恰好这个时候宁王得信儿过来,她立刻起身行礼。
“幸不辱命,王爷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得妥当了!”她说着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因为晒黑了的缘故,反而显得牙齿格外白亮,“一切如同王爷吩咐所做,已经处理得的的当当。因为收尾的缘故,几位弟兄留在后面让我现行回来报信。”
宁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辛苦你们了。”一切布局都已经完成,只看后面该如何上演那场大戏了。筹谋至今,也该有个结果了。
郑采薇为了赶在皇上所派去的人之前回来报信,让宁王早做准备,接连三四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吃了那一碗面之后,只略微洗漱就倒头睡下。
明华这边得了消息,立刻吩咐人不要吵醒她。还让小厨房准备好食物,不管什么时候郑采薇醒了过来,都不会饿着肚子。
“虽然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然而看她的样子就当知道,这些日子来为了王爷的事情采薇吃了不少的苦头。”明华叹息了一声,看着宁王道:“如今可以说是万事俱备了,只是王爷也当小心才是……”
毕竟,这是以性命相博的时候,齐王绝对不会轻易放手,而魏王也在旁虎视眈眈……
宁王点了下头,眉头一直微微皱着,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只怕,之后府中日子会更加艰难。”他说着看了一眼明华,“我虽然被禁足在府中思过,然而你却是可以出门的。明日,你就带着汶哥儿回国公府居住……”
“王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明华直接开口打断了宁王的话,“难不成,王爷以为明华是大难临头就各自飞的性格不成?”
她说着怒视宁王,“更何况,王爷做了那么多的安排,又不是真的大难临头……”
“毕竟是放手一搏,纵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也难免会有意外情况出现。”宁王无奈看着明华,“你与汶哥儿住在国公府中,自然会少受一两分的牵连……”
“那只把汶哥儿送去国公府就是了!”明华坚定道,再次打断了宁王的话,“我与王爷是夫妻,乃是一体,此时是王爷最为艰难的时候,我如何能够躲开呢?”
见宁王还想说什么,明华就立刻阻止了他,又道:“更何况,王府之中还有以为绿萝女官呢,若是这王府之中无人看着,怕是要乱呢!”
“你……”宁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才低声道:“若是早些时候,你能这般选择我自然是开心不已的。”他心中,明华究竟有多重要也就只有他知道了。曾几何时,他还在在意着明华心中对他的在意程度。而如今,在明华在意他的时候,他却又偏偏希望她不要那般在意自己了。
他宁愿明华听从他的劝说回国公府,最少这样可以少遭受一些磨难。
这本来就是他定下的苦肉计,对于之后可能遭遇的一些事情他也早有准备,只是这些事情他却不希望明华一同承受。
之前明华入宫请罪,已经让宁王心中很是纠结了一段时日。若是可以选择,他自然是不愿意让明华为了他而遭受这种委屈的。因此,他早已经想好了到了这个时候,要让明华回国公府。有着林矍护佑,不管他这冒险的一局是输是赢,都能够保住明华。
然而,他如何都没有想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华竟然不愿意回国公府。
“明华……”宁王无奈低声叫着明华的名字,一双眼睛看过去,半响才低声道:“你回国公府暂住,我才能够无后顾之忧……”
“王爷不必劝我。”明华唇角微微勾起,“王爷虽然早有谋算,然而我也是心意已决,此时正当是你我夫妻共进退的时候,我又岂能躲在国公府里面安等结果呢?”
她说着看了一眼宁王,“王爷爱护我,不想让我经受那些磨难的心意我如何不知道?只是,王爷也当知道,明华并非一般闺阁女子,这种情况下,王爷让明华躲在国公府中,不理会外面风风雨雨,只能够从旁人口中得知王爷的遭遇,明华如何能够做得到?”
她略略顿了下,“因此王爷不必再劝,这般情况下,明华当与王爷同进退才是。汶哥儿尚小,若真是日后波折,王府中万一人心不稳他最为危险,因此我想着把他送去国公府反而好些。父亲养病在家,正好可以照看汶哥儿。至于我,在这种时候理所应当守在王府才是。”
宁王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明华毫无迟疑,眼神也沉静入水,心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服她改变主意,最终只能叹息了声,缓缓道:“就如王妃所言!”
第二日,明华携子出门,午后方归。
第三日,刑部与大理寺人回京,与此同时影卫也回京入宫,之后不过半个时辰,皇上震怒派人押送宁王入宫,封锁整个宁王府邸!
☆、第95章 入宫去
“六哥被押解入宫了……”这些日子来,宁王闭门思过晋王不好登门拜访,然而也时时注意着宁王府的情形,如今一得消息立刻就坐不住了。 他起身来回走动了两步,猛然停下道:“我也要入宫一趟才好。”
晋王妃见状略微顿了下,却没有开口阻拦,反而让人快去准备晋王入宫的衣衫,转而又道:“王爷当想好入宫的说辞才好。若是无缘无故入宫,只怕父皇心中会有所不悦,反而与宁王殿下不利。”
她毕竟沉稳了些,此时的提醒恰到好处。晋王闻言动作一顿,皱眉思索了片刻才道:“这些日子刑部查出来不少的事情,我奏章也写得七七八八了,如今再添补一些,正好入宫面圣!”
晋王妃点头,立刻去多宝阁后的隔出来的书房给晋王研磨,看着他誊写奏折,想了想低声道:“王爷此次入宫不必心急,若是皇上震怒,王爷也不要贸然给宁王殿下求情才是。”
“我入宫就是为了在父皇震怒的时候阻拦一二,免得……”晋王急切,话说到一半见晋王妃没有紧皱,一双眸子盯着自己满是忧虑声音不由就低了下来,“王妃的意思是……”
“皇上的脾性,王爷难道不知道?更何况,这两年多来也当看出宁王殿下是参与了夺嫡的。皇上震怒之时,王爷若是贸然开口为宁王求情,只怕会让父皇误以为王爷党附了宁王这般猜测之下,王爷说什么话只怕皇上也听不进去了。”
所谓关心则乱,晋王这两年多颇得宁王照应,对宁王是真正升起了类似于孺慕兄长的感情来。所以一直到宁王不是被召入宫中,而是被押解入宫,他就乱了方寸。此时此刻,反而是晋王妃这个内宅妇人更为冷静一些,提点了晋王关键的地方。
晋王闻言果然冷静了不少,半响才苦笑道:“我竟然还没有王妃冷静,也难怪这么些年来,父皇看不上我。”哪一个皇子会真的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没有半分的想法,然而晋王却是早早就被他那只知道支持魏王的母妃给抹去了所有的野心。
他略微感叹了下,转而端起一旁凉茶喝了一口,渐渐冷静了下来这才低头稳住心神开始写奏章。他入宫,首要任务是参奏这些天在刑部的所得,至于其他不能莽撞,定然要见机行事才是。
见晋王沉静下来,晋王妃这才略略放心。有关宁王的事情,她也是有所耳闻的。之前贪渎军卒丧葬费十万余两白银的事情,皇上也不过是让他闭门思过,然后派人详查。这其中未必没有让事情先冷下来的意图。然而,如今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才刚刚回来,皇上就让人押解宁王入宫,封锁了整个宁王府……
押解,封锁!
只这两点就可以清楚的知道,只怕北疆查出来的事情绝非贪渎那么简单。
边境之地,虽然不像南岭那般天高皇帝远,然而之前也曾经出过谢天峰参奏宁王曾经有过“君命有所不受”的事情,宁王为此挨了板子,被撸了刑部的差事。如今……
宁王这是真的被齐王给彻底算计了,再无半分翻身的余地吗?为何早有迹象的事情,宁王却没有半分的防备,越发的步入绝境呢?
一时间,晋王妃想了不少,等到送晋王出门之后,她都无心琐事,一个人坐在屋中发呆,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只是,晋王府的处境才略微好了些,全然是借了宁王的光。若是宁王就此倒台的话……晋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事情,还是要早作打算才行。不管是宁王的事情该如何给予助力,还是最坏的情况下晋王府该如何自处,都该有所准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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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风营中,正在带兵操练的秦王得信立刻招手让副将代替他,竟然是在接手烈风营之后,第一次在操练中早退。他匆匆前往自己的营帐,一路吩咐他不在营中的大小事宜,随行的下属听得认真,脸上却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
等到秦王停下脚步的时候,他这才低声试探道:“王爷这是准备入京?”
秦王点头,紧绷的脸上因为汗湿的缘故,伤疤显得更加狰狞可怕,然而在这烈风营中,如今再无人会因此而看低秦王半分。那人迟疑了下,半响才道:“宁王的事情,只怕王爷不易牵扯进去。”
“我入京,是为了呈报烈风营增添物资的奏章,与宁王无关。”秦王沉声道。宁王贪渎丧葬费的事情一出,他就做好了准备。恰好早两天的时候,秦王准备好了这份请示给烈风营添加物资的奏折,就等着北疆的消息传来。此时他拿起奏折,带着替换的衣衫就上马匆匆入城。只留副手在军营的瞭望台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叹息。
宁王殿下与秦王有恩,然而在这种情况下秦王殿下还能够不顾自身利益,毫不迟疑地回京援手,实在是让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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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这个时候入宫,可要小心才是。”隋府之中,隋墨匆匆出门,衣衫都还有些凌乱,一边走一边整理着,对跟在身侧的夫人沉声道:“不过是些许小事而已,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一路走到门口,见夫人还跟着回头又嘱咐了两句:“快些回去吧,我不过是入宫递趟折子而已,又会有什么大事!”
隋夫人担忧地目送他上了马车,继而轻轻叹息了一声。
宁王被押解入宫,宁王府被封,怎么可能是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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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之中,苏姑母急得团团转,看着不紧不慢更衣的丈夫不由催促道:“老爷就不能快些吗?”
苏姑父无奈,沉声道:“每逢大事有静气,夫人太过于急躁了,反而于事情无益。”
“是是是,老爷说的都对。我这不是担心吗?”苏姑母叹息了一声,坐在一旁却又忍不住又拍了拍桌子,“这小两口的日子才过的安心了些,怎么就又这般不安宁了!今年一开始,就诸事不顺……”
“不过是让人坐立不安了,难道还不准旁人反击吗?”苏姑父自然是看得更明白一些,这朝中的事情却也没有对发妻细说,只道:“依着我看,如今看似紧张却不见得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他说着挥手示意给他更衣的丫鬟退下,这才坐在苏夫人身边道:“昨日,明华那丫头不是把汶哥儿送去国公府了吗?”
“是有这事儿。”苏姑母点了下头,见苏姑父缓缓摸着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轻轻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快说!”
“只怕是这小两口早有准备,这才送走了汶哥儿,免得孩子跟着吃苦。”苏姑父缓缓道:“既然这小两口早有准备,此情此景,只怕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既然有所防备,自然不会是没有任何的准备了。因此,苏姑父倒是觉得如今情形看着似乎凶险万分,然而却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宁王能够守着北疆六年,最终让北陵人俯首认输,绝对不会只是凭借那传说中的悍勇无谓就能够做到的。有勇有谋才是大将风范,不然北疆多年危机,凭什么就只有宁王能够守住?
苏姑父不慌不忙出了门,苏姑母回头想想丈夫说的话,还是觉得不够安稳转而让人架上马车去了国公府。
而国公府中早已经是来了不好人了,在京的女婿,就连着魏家的那个也上了门。苏姑母到的时候,几人正在争先表示虽然力弱,却也愿意出力的。见着苏姑母进来,众人一顿,齐刷刷看了过去,片刻之后才回神行礼。
苏姑母摆摆手,上前扶着林矍坐下,道:“大哥不必担心,你妹夫已经入宫了,且说……”她略微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笑着道:“且说宁王殿下在北疆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定然不会有事的。”
林矍笑了笑,若说冷静,只怕此时他才是最为冷静的那个人。昨日明华回家,与他说了不少的事情,连着可信的奶娘一同和汶哥儿留在了国公府,他就知道只怕不出三日,宁王府的日子就要难过起来。因此,消息传来的时候,反而他这个作为父亲的最为镇定。
此时听到苏姑母这般说,他就示意她坐下,沉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若宁王真的做了什么忤逆之事,我纵然是心疼明华,也不会让整个国公府因着他们而陪葬进去。”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林矍看了看,冷笑道:“自然了,若是无中生有,我这个当父亲的,还自认互得住自己的儿女。”
这话说得在简单明白不过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明白。林明芊和郑天行两人率先松了口气,郑天行道:“如今究竟是何事让皇上有了雷霆之怒还不清楚,只想来定然是与北疆有关,怕是与之前那十万两的贪渎之事也有些关系,如今咱们算是无能为力,只能等着消息从宫中传出才是。”
随时入宫请见,也不是谁都可以的。林矍原本可以,然而他病着,不好入宫。至于这些姻亲的家族,自然是该想办法打听的就想办法打听,能递折子进宫的也递了折子。
林明若夫妻两人最为无奈,两人连着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只得道:“父亲若是有事,尽管吩咐,我们夫妇定然不会推三阻四。”
林矍缓缓点头,而林明馨不等四姐夫说话就立刻道:“父亲放心,我虽然平日里面与大姐有过几句争执,然而却也是分得清轻重的,该做什么,如何做,父亲只需发话就是了。”
一旁沈荣曲缓缓点头,算是应承了这话。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大姐夫帮了我许多,如今我能够在军部站稳脚跟,全赖大姐夫。如今大姐夫有事,我自是不会推辞半句的。”
魏城这才得到机会说话,道:“岳父放心,魏家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们能来,我心中就很是宽慰了。”林矍略略点头,又道:“既然都来了,中午就留下吃饭吧,想来无论如何,午后总该会有消息传出来才是。”
他心中比谁都更挂念大女儿,然而宁王府被封,纵然是他也只能耐心等待才是。
宁王府中,自宁王被带走之后,她就一直在隔间书房之中,拿着笔写写画画许久,最终却是把那些纸全部都丢进了炭盆之中,烧了个干干净净。
宁王入京这两年半来,倒是结下了不少的人缘。只是,谁也说不准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人是否敢于站出来。
不管她如何盘算这些助力都是于事无补,毕竟,这世上最为难以猜测的就是人心了。
如今回头去看,之前户部参奏林矍的事情,倒不算是毫无缘由了。虽然因为她请罪,把这件事情四两拨千斤一般给解决了。然而,宁王出事,林矍却是再难以为他说话了。
这等于就是断了宁王最为有力的一只臂膀。
可是除了林矍之外,其余人明华都可以找到他们不去的理由……事关夺嫡,事关边境……甚至于,事关谋逆……这样的罪名,谁敢轻易靠上前去?
对于如今的局势,纵然是早有准备,明华此时也忍不住心烦意乱起来。
“王妃……”外面传来红樱的叫声,明华立刻站起身,就见红樱捧着一个细细的竹筒冲了进来,看到明华也不停顿,直接把那比小拇指还细一些的竹筒递过去,“孙半升传回来的消息!”
明华大喜,立刻接过竹筒从里面拿出字条。字条之上蝇头小字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晋王、秦王、隋墨、苏姑父,还有兵部尚书,兵马司的人,徐泽渊幼弟徐泽茂……这密密麻麻写在小小字条上的名字让明华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字条上未曾写明这些人做了什么,然而此时送进来,定然是这些人都入宫了。
而皇宫之中,却是比明华所猜测的更加热闹。
魏王和齐王两人,早有心腹派去北疆,一路小心谨慎倒是提前一日抵达京城。所以,他们早就料定了这一日事情会爆发出来,两人一早就寻了借口入宫,影卫回禀北疆消息之时,这两人就在皇上左右侍奉呢。
皇上雷霆暴怒,这两人看得清清楚楚。魏王惊讶与齐王的心狠手辣,竟然真的扣了一个谋逆的罪名给宁王,还瞒过了影卫,这手腕实在是让他暗暗心惊。再偷偷瞥了一眼齐王,见他衣袖微微抖动,唇角几乎都忍不住要往两边咧开,他又有些不屑。
这样的心性,如何堪当重任!
事关谋逆,两人自然不多言。皇上一怒之下不及细想就让人押解宁王入宫,顺便派了禁军封锁宁王府。等到殿中安静了下来,他心中的愤怒这才缓缓回落,继而眉头微皱。
还是太冲动了些,纵然是影卫调查出来的结果,他也当心存疑虑一二才是。不过,宁王自幼不得他喜爱,在北疆又是自在惯了,敢于阵前违抗君命,只怕影卫调查的结果纵然有所偏颇,只怕也不会偏颇太多才是。
宁王,怕是真有谋逆之心吧?
皇上叫了声郑海,让他把谢天峰这半年来的请安折子都寻了出来,一遍遍的翻看上面有关宁王的描述。
民心所向、公正严明、军令如山,抗旨不遵……还有……贪渎……加上影卫所报,私下与人合伙建立兵工厂,制造铠甲武器……囤积粮草……若不是有不臣之心,又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情?
皇上心中又渐渐燃起了怒火,亏得他之前对宁王那般的信重,却没有想到他这个儿子竟然会有这样的打算,竟然在北疆做出这样的事情!
真是他的好儿子啊!
若不是他在与北陵人一战中受了重伤,差点死在北疆,被他召回了京城,只怕此时说不定老六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举兵长驱直入,攻入京城了吧?
皇上心中又惊又怒,因此见到宁王被带进来,他一把把那些奏折都扫到了宁王跟前。
“你这个逆子!”
宁王低头看了看那些折子,弯身一个个捡起来叠好放在身侧这才请罪。
“儿臣不孝,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让父皇如此恼怒,却定然是儿臣的罪过。”
“你!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皇上大怒,一旁齐王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好心好意”提醒宁王,“进入去北疆调查六弟贪渎一案的官员回来了。六弟,这事情父皇只是派人去调查,并非放下不管了……你,你还是老实认错的好!”
宁王闻言抬头,见皇上一脸怒色,不由开口道:“既然已经调查清楚,那父皇当知道儿臣当时也是无奈之举,并非……”
“无奈?!”皇上怒极反笑,“你竟然还有脸说无奈,那你建造兵工厂,囤积粮草,也是无奈了?!”
“父皇竟然连这些都知道了?”宁王神色错愕至极,看在皇上和魏王、齐王眼中却是心虚到了极致的表现。齐王心中冷笑,魏王却是真正的惊讶起来——竟然不是齐王随意攀诬的,而是宁王真的做了那些事情?
这老六,倒是没看出来呢!不过也是,若不是野心勃勃,他如何会在回京后这般快就打下了这么好的形势呢?
魏王倒是没有起丝毫的疑心,很快就找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给宁王。而皇上低头看着跪在当下的宁王,眉头几经抽动,手上青筋暴起,半响才猛然一推书桌起身,过去直接一脚踢在了宁王的身上。
“你倒是供认不讳,是觉得朕拿你没办法吗?”养尊处优了多年的皇上,那略微发福的身体抖动着,伸手指着宁王痛骂道:“你这个逆子,你这个逆子!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个……”他气恼得一时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词汇,又抬脚踢了一脚过去,这才觉得心中略略解恨,“朕原还想着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倒是没有想到,你如此的大胆,竟然没有一声的辩解,直接就供认不讳了!”
“也是了,影卫的调查,素来不会出什么错,你此时无论如何辩解也不可能洗脱意图谋逆的罪名了!来人啊,把宁王给朕押下去,单独关押!”皇上说着叫来了侍卫进来,却见只低头挨骂的宁王闻言猛然抬头,惊讶地看过去。
“意图谋逆?”他惊讶道:“父皇,这其中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儿臣……”
“六弟啊六弟,如今你再想辩解,不觉得太晚了些吗?”齐王却是笑着上前,打断了宁王的话,“刚刚你自己可是承认了,贪渎军卒的丧葬费,建立兵工厂,囤积粮草……难道你不知道私下冶炼兵器,囤积粮草是什么罪名吗?”
“我自然是知道的,”宁王急切道,“可是在北疆情况特殊……”
“是了,北疆也算的上天高皇帝远了,六弟以为父皇不会派人去查个清楚明白,所以才如此胆大妄为,不是吗?”齐王根本就不给宁王任何说话的机会。见宁王一开口,他就又直接打断了。
“你可知道影卫都调查出了多少的消息?”他说着冷笑了下,“违抗君命三次,囤积粮草数万石,制造兵器以万计……六弟啊六弟,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如果这样都不算意图谋逆的话,那什么又是呢?”
“不必与这个逆子多说,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严刑拷打,朕就不信他能一直嘴硬下去!”皇上在齐王言语的挑拨之下,愈发的暴跳如雷。看都不看宁王一眼,只恨声道:“朕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不臣之心,逆子!”
“父皇……”宁王大急,一旁一直不语的魏王此时也开口了。
“六弟,这次你做得太过了……”他说着叹息了一声,“父皇平日里是多么看重你啊,之前有人参奏你违抗君命,父皇也不过是打了你几板子就放了过去。贪渎的事情多么动荡军心,父皇也只是让你闭门思过而已……六弟,你如何对得起父皇对你的一片慈父之心……你在北疆六年,竟然屯粮造兵器,意图谋逆……”
他说着直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若不是你之前战场伤重回京,是否此时已经完成了积攒势力的过程,准备长驱直入攻入京城了?”
一句句,全然说尽了皇上对宁王的猜疑。
☆、第96章 对峙
皇上听着魏王的话,猛然回头看了过去,一双眼睛中透出慑人的神采,直直盯着宁王。
“你是否有此心?!”他恨声问道,只见跪着的宁王似乎是吓傻了一般,半响才摇头道:“儿臣怎么会如此想,当初让人建立兵工厂……”
他不提兵工厂还好,这般一提皇上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辩解,直接抓起桌案上的茶渣砸了过去。
“你还有脸说,私建兵工厂,不是想要谋逆,难不成还是想要保家卫国不成?北疆一年的军费足足有三十万余量,送过去的兵器和铠甲都是户部监造,品质最为好的……”
皇上越说越气,一旁齐王还唯恐不够,火上添油一般道:“六弟带兵多年,许是真的觉得户部提供的兵器不够好吧……只是,若真是如此,为何六弟不上书禀告父皇呢?难不成,你以为父皇对你不够重视,所以就没有想过边境无小事,这般大事父皇如何会不放在心上?六弟啊六弟,你……”
这看似是给宁王的举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又是恨恨戳在了皇上内心最为心虚和对宁王猜疑的那一块上。
他不喜宁王,对他素来冷漠,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宁王是否真的全然不放在心上呢?若是他心中忌恨,那屯粮造兵器,意图谋逆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奇异的,齐王这段话不但没有让他更加暴怒,反而冷静了下来。此时回去书桌后坐下,再低头冷冷看着跪在正中的宁王,皇上的心中不由就浮现的钦天监之前给宁王批的命格。
危及帝星。
这命格自然是假的,皇后都已经承认了当时是她一时鬼迷心窍动了心思,这才让人污蔑宁王给自己的儿子齐王铺路呢。然而,如今看看宁王在北疆的所做作为,难道不是危及帝星呢?
竟然想要谋逆……
皇上看向宁王的目光,几乎已经是深恶痛绝了,看着他与齐王和魏王争辩,丝毫不觉得这个儿子可能是被冤枉了。查出这些事情的,可是他最为信任的影卫。
若说是魏王和齐王有针对宁王之意,他是相信的,可是这两个人怕是还没有办法贿赂他的影卫吧?如今,这两人不过是顺手推舟,落井下石罢了。
然而,宁王呢,他对于影卫查出来的事情供认不讳,却又口口声声说自己并没有谋逆之心,这是把他当傻子一般糊弄不成。
听听,囤积粮食是因为五年前,全国大范围干旱之时,北疆粮草供应不足才做的。
“既然是五年前的事情,又只此一次,为何这么多年了,那私仓之中,粮食不见减少,反而也来越多。你离开北疆两年半,那仓中竟然还有近十万石的粮草,你又如何解释?”齐王咄咄逼人,宁王除了惊讶和不敢置信之外,竟然没有更为有力的说辞。
“怎么可能,那仓库里的东西我早就让人……”
“让人隐藏了是吗?只可惜,这一次去北疆的不止是刑部和户部的人,还有父皇的影卫。影卫的本事六弟当知道吧,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竟然能够瞒过他们吗?你既然做下这般的事情,就不该以为能够轻松瞒天过海。”
魏王轻轻咳嗽了一声,觉得齐王这吃相已经有些难堪了。
齐王顿下,斜眼看了下魏王,倒是不信他这个时候会替宁王说上几句好话。
趁着这殿中难得的寂静,宁王立刻抬头看向皇上,“父皇,儿臣冤枉,实在是冤枉啊,从那贪渎丧葬费开始,儿臣就是被冤枉的!儿臣身为王爷,又有自己的封地,每年的收入纵然不高,却也不至于去贪渎那十万两的丧葬费。实际上,当初……”
“当初六弟为了建立兵工厂,才挪用了那批丧葬费,难道不是吗?”魏王冷笑起来,走到了宁王的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六弟不说,父皇也是清楚的。毕竟,影卫一出,还有什么查不出来的呢?六弟以为死去的那些军卒,大部分都是再无亲眷之人,又或者亲人遥远,一年半载也难以得到亲人为国捐躯的消息,因此才大胆的挪用了这一批丧葬费,不是吗?”
“三哥!”宁王悲愤,“三哥竟然如此想我!”
魏王缓缓摇头,道:“六弟,不怪三哥如此想你,实在是你做的事情太过于让人心寒了。在龙椅之中的,那可是咱们的父皇啊,不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纵然是一般人家的父子,也不会一言不合就这般准备举兵谋反的吧?唇亡齿寒,你不过因为父皇对你的一些偏颇,就敢屯粮屯兵……对于我们这些兄弟,又会有什么兄弟之情呢?”
“三哥,我都说了,那都是误会……事情真相并非如此,你若是听我说……”宁王口拙舌笨的表现实在是给了齐王和魏王很大的表现空间,让皇上对宁王的怀疑一点点的加深,最后几乎要深信不疑了。
而一旁的郑海,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冷眼看着魏王和齐王对宁王步步紧逼,悄然招手让人给皇上换了茶盏,又送了茶水过去,这才退到一旁。
别看他的动作悄无声息,然而却有效的打断了皇上一路的思绪。此时皇上竟然迟疑了一下,真的端起茶抿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郑海一眼。心中的怒火不由缓缓平复了些,再看被齐王和魏王步步紧逼的宁王,不由眉头皱了起来。
宁王纵然是罪该万死,然而这两个儿子如此齐心合力,却是也让他心生不悦。
这两人不和久矣,此时如此通力合作对付宁王,无非是想要铲除一个强力的对手而已。再看宁王,身上还带着他之前踢的两个脚印子,却没有半分的恐慌不安。
他皱眉,想了许久突然招手示意郑海上前。
郑海心中露出微笑,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半分,低头过去俯首听令。很快,他就弯腰下去把之前的奏折都收拾了起来,然后整理好一同送到了皇上的跟前。
这般的异动,终于是让齐王和魏王都回过了神,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了皇上。
皇上见屋内安静下来,这才冷笑了一声,也不看魏王和齐王,只看着依然恭敬跪在下方的宁王,“你说你冤枉?”
宁王叩首,沉声道:“儿臣实在是冤枉。”
“那朕就一件件与你梳理,免得你说朕偏心,刻意针对你。”皇上冷冷道,一旁魏王心中却升起了不妙的感觉。等回头看到皇上面前摆着的新茶盏,还有那淡淡余香飘散的时候,他才心中一凛,抬眼看向了站在后面不动声色的郑海。
那是六安瓜片,不算少见的一种茶。这京城之中,不要说是权贵世家了,就算是一般的富户,有时候也会拿出来喝喝。自然了,他们喝的茶,如何能够跟送入宫中的贡品相比?然而,这宫中,皇上喝六安瓜片的次数却是少得屈指可怜。
如今看到这六安瓜片摆在皇上的案头,魏王几乎就可以肯定郑海是宁王的人了。纵然不是,心中也是偏向于宁王的,不然他如何会送上六安瓜片呢?
这六安瓜片的来历,可是要回顾到十年前了……
魏王来不及细想,就听到皇上拿着那些奏本一本本的问询宁王。之前的阵前违抗君命,宁王早已经供认不讳,也挨了打。如今听得他说起当时北疆的情形,以及君命传到北疆时的时间差,还有事后为了维护皇室威严在北疆将士面前做出的惩罚,都让魏王心惊不已。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了。
如今看宁王对答如流,倒是……倒是让他有种,实际上宁王早有准备的错觉。
那之前,那个三言两语说不到关键地方就被他或者是齐王打断了的宁王,会不会是一场做戏呢?他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就是在等待郑海端上拿呗六安瓜片,让皇上平息怒火,这才细细说明。
毕竟,只有这个时候,皇上才能够真正的听进去他都说了些什么……
可是,这般的绝境,宁王如何翻身?这可不是齐王或者是他,给宁王挖出来的坑,他说不得还能够轻松避开。这个坑,可是影卫找出来的,他如何能够推翻影卫调查的结果?如果让父皇更信任他,而非是影卫呢?
除非……
魏王心中一个念头蠢蠢欲动,却又不敢相信。
可是,那个念头还是在宁王流畅的对答之中浮上了心头。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所谓意图谋逆的坑,说不得就是宁王自己给自己的挖的,然后看着是他掉了进去,实际上掉进去的却是齐王,当然了,还有他这个真正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魏王。
若真的宁王自己挖的坑,那么他自然是知道该如何安然度过这次危机了。
魏王扭头看了一眼还一副义愤填膺神色的齐王,见他还未曾察觉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不由松了一口气。有齐王在前面垫着,他就算掉了这个坑,也不会摔得太惨才是。
而下方,宁王已经开始讲述贪渎丧葬费的事情了。
“……儿臣虽然资产不丰,却也有些家底,心知户部尚书申硕旗贪渎一案若是在北疆爆发出来,让那些将士知道他们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的丧葬费竟然被几只国之蛀虫给贪污了,定然是会混乱军心的。而当时北陵国虎视眈眈,一点北疆这边出现什么差池,只怕都会成为他们大举进攻北疆的信号。”
四年前,原户部尚书申硕旗一党贪渎一案震惊朝野上下,并非是短短四五年的时间就能够让人忘却的。
皇上此时听到宁王说起,这才隐约回想起了当时的一些细节。申硕旗似乎确实是贪污了一批送往北疆的银子,只是设计数目不算太大,当初又有着各方的漏洞要补缺,所以抄家之后那一笔银子似乎也就被忘记了。
难不成,这就是当初要送去北疆的丧葬银子?
也就是说,宁王不仅没有贪了那十万两的银子,反而是自己拿出来了自己的家底,给朝廷补上了这个漏洞?
而且,既然如今户部能够查出宁王贪渎丧葬银子,也就是说,他当初也不是以自己的名义把这丧葬银子发放下去的。而是,以朝廷的名义!
这么好的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他都没有去做……是真傻啊,还是一心为国?
皇上目光落在宁王平静的脸上,听着他叙说当时的事情,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旁齐王道:“多年前的事情,如今口说无凭。你说当时北疆的丧葬银子没有送到,就真的没有送到吗?这事儿,只怕还要彻查才是。更何况,六弟也不要避重就轻,丧葬银子不过是贪渎而已,且数额也不算大。父皇真正要问罪你的,是私建兵工厂和囤积粮草的事情!”
见这贪渎之案拿不下宁王,齐王立刻就把重点给提了出来。
然而,这话听在皇上耳中却是颇有些不顺了。他却隐忍着没说,只端起茶抿了一口气,六安瓜片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这才又道:“申硕旗一案,当时皆有记载,其后查个清楚也就知道你所说是真是假了。”说着,他略微一顿,才道:“既然贪渎案你解释清楚了,那五年前北疆所建立的私仓,也一并说说吧。”
事到如今还屯粮近十万石,几乎够北疆军上下将近一年的用度,这可不是随意存存粮食的模样。这个事情说不清楚,皇上心中的怀疑如何能够真正褪下,更何况,还有一个私造兵器的罪名呢!
见着宁王开始解释,有条有理,而皇上也听进去了这些话,后面的郑海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果然,之前宁王那般笨嘴拙舌,只怕就是演给魏王和齐王看的而已。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好的时机……那盏六安瓜片,送的时候虽然冒着一丝危险,却也算是值得了。
然而,郑海这一口气松的却是早了些。听到皇上问及私仓屯粮的事情,宁王竟然久久没有应答。
难不成,这事儿是真的?!
不止是郑海心中惊讶,就连着魏王都有些摸不清楚宁王的底细了。他刚刚以为宁王城府颇深,这是一个自己挖坑,看似坑害自己却是把他和齐王都拉下水的计谋,如今再看宁王这般反应,他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怎么?”他迟疑着开口,“父皇问话,六弟如何敢不应答?”
宁王飞快看了魏王一眼,然后才低头道:“六年前,本朝三十六州大旱之灾,这点魏王兄应当是知道的。北疆虽然不在大旱灾区之内,然而因为要供养数万军卒,原本的军粮有近七成都是由外送来的。大旱灾情传入北疆之际,为了避免因为粮草供应中断而让北陵人生出野心,我曾经上书三次,申请临时进行北疆战时粮草统一调配供给制度。”
战时粮草统一调配供给制度,这个词汇皇上隐隐有些熟悉,似乎是之前宁王上书的折子上也有提到过。此时他眉头微微皱起,仔细想了想才问道:“之前你彻查军饷一案,后来在军营之中推广的制度之中,似乎就有这一条。”
“是,儿臣当时也把这一条归列到了战事紧急应急制度之中了。”宁王叩首,“当时儿臣上书三次,最后得了父皇批复,整个北疆城上下粮食全部归纳起来,由着军部统一调配。这才建立了这个粮仓。而大灾之后,因为北疆并未出现因为缺粮而引起的□□,儿臣还曾得父皇夸奖,这仓库也就因此留了下来。”
所以说,这仓库并不算是私仓。
魏王心中一跳,略略后退了半步,再没有多言语一句了。
很明显,宁王步步为营,早就准备好了对应的手段。也就只有齐王,还傻乎乎的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宁王说的话会经不起详查。
接下来的兵工厂,魏王连着听都不用听就可以肯定,宁王肯定是想好了说辞的。
殿中,父子四人对峙着,气氛却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僵硬了。皇上听着宁王有关贪渎之案和私仓屯粮的解释,一些久远的记忆也慢慢浮上了心头。
似乎,宁王所说的每一件事情都有迹可循。贪渎、屯粮,也并非是因为有了谋逆之心。皇上缓缓舒了一口气,拿起最后一份奏报,看向跪在当中的宁王,“这私造兵器的事情,你也说说吧。”
三年多前,私造兵器。宁王回京不过两年半,也就是说,在他离开北疆一年前才开始私造武器的。这其中……皇上皱眉,思索着那个时候北疆是否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只回忆起种种捷报不断从北疆传来,收回了早些年失落的二十里边境,又打得北陵人后退十里,最后宁王重伤,却也让北陵人愿意和谈,入朝来贺了。
那一年多里,风调雨顺,官场清明,这私造武器如何能够寻得到合适的借口呢?
皇上冷眼看着宁王,只等他来解释。
宁王却是眉头一皱,半响才道:“儿臣并未私建兵工厂,私造武器一说更是无稽之谈!”这竟然是全然不承认这个罪名了?
“六弟该不会是觉得这个罪名你没有办法解释,所以才推得一干二净吧?”沉默许久的齐王这才冷笑了一声,“贪渎的罪名不成,反而是你掏了自己的家底为朝廷增添脸面,私仓屯粮也变成了为了边境稳固,更是冒出来一个什么‘战时粮草统一调配供给制度’来掩饰你的罪行。如今到了这私造兵器,你是寻不出好借口了,这才全盘否认的吧?”
皇上听着齐王的话却没有阻拦,任由他说了下去。不得不说,齐王所说的,也是曾经在他心中浮现过的疑虑。
齐王见皇上不言语,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只看着宁王道:“这些年来,兵部清明,大小事务都处理得颇得父皇满意。也未曾出过申硕旗之流,也不曾出现过兵器、铠甲供应不足的情况,所以六弟找不来掩饰你真是意图的说辞和理由了吧?”
齐王这话实打实是在诛心,魏王听得心中一动,然而想起之前的一波三折,却是再没有贸然开口。只看着齐王逼问宁王,“六弟这般说,难道是要告诉父皇,父皇派出去的影卫故意冤枉了你?”
皇上身边的影卫,只听命于皇上一人行事,保护皇上周全,暗中调查事情,这都是已经成了惯例的。这些人手,不要说是贿赂了,平日里面连着找到他们的影子都难。齐王明着说是不是影卫被人收买,所以故意冤枉宁王,实际是告诉皇上,宁王绝对建有兵工厂,私造兵器,影卫是绝对不可能被人收买,也不会弄错的。
“宁王……”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宁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着正准备让郑海把奏报送到宁王跟前,就听到外面守着的内侍通传,“晋王殿下求见、兵部尚书耿豫中求见!”
皇上动作略微一顿,皱眉道:“这两个人怎么一同来了?”
“皇上若是此时不想召见,奴才就让他们先去偏殿候着?”郑海低声道:“或者,奴才先去问问晋王殿下,耿尚书有何要事,才会此时匆匆入宫?”
“还会有什么事情?”逼迫被打断的齐王心中皆是恼怒,此时忍不住插嘴了一句,“自六弟回京之后,耿尚书就对他赞誉有加。至于九弟嘛,虽然与魏王兄是一母同胞——”他说着瞥了一眼魏王,轻飘飘道:“不过,这两年看来,倒是跟六弟更是亲近些呢。”
这两个人来,绝对是为了宁王。
皇上闻言微微皱眉,心中虽然也有这样的猜测,却又有些不满齐王的说辞。他正想吩咐,就听到外面内侍又通传道:“秦王殿下请见。”
“二哥也来了?”齐王一愣,脸色难堪起来。
这之后就更是紧凑了,通报之声接二连三。
“安定侯隋墨求见!”
“定远将军徐泽茂求见!”
“大学士苏元哲求见!”
“兵马司铁牟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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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所为何来
这一连串的请见声,不只是齐王愣住了,就连皇上,还有一侧的魏王都愣在了当场,郑海更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过短短两年半,宁王怎么就能够寻来这么多人为他求情吗?皇上下令押解入宫的人,还封锁了整个宁王府,这些人竟然敢这个时候入宫请见?
魏王心中大惊,若是论京中人脉,他不见得就真比宁王差,然而这个层次的人脉,又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他可不见得能够寻来这般分量的人物。
更何况,林矍还未曾出现呢。
魏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还未曾反应过来的齐王,不由心惊胆战。这一次若是真的不能置宁王于死地,那么这之后将再也不会有任何扳倒他的可能性了。
谋逆都能够让宁王轻松抹去,还有什么能够真正扳倒他呢?
皇上反而是在场所有人中反应最为快速的,他很快回神低头看向宁王,见他神色如常没有错愕,也没有惊喜,似乎刚刚那一连串的请见声他全然没有听到一样。
“郑海!”他沉声叫了下,惊得郑海回神,连忙应了声,“奴才在。”
“让人都进来吧,朕倒是要看看,这些人一起入宫,究竟有什么事情!”皇上声音透着阴冷,倒是让回神的齐王心中一喜。这些人匆匆入宫为宁王求情,可不见得就真的能够帮宁王。谋逆这般的罪名,越是位高权重的人求情,只怕越会让皇上心生疑虑吧?
他略微整了整衣衫,退到了一侧。案桌之上一盏茶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气发散,那清雅的香味也不见踪影了,因此齐王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皇上所引用的茶早已经换成了六安瓜片。
秦王、晋王,后面跟着苏元哲、隋墨、耿豫中、徐泽茂、铁牟,七人依次入内,跪下请安。看着殿中的架势,却是谁都没有多问一句。
“老二,你不是在京外烈风营中吗?怎么今日匆匆回京,可是有急事?”既然这些人不急,皇上就率先开了口,问了最前面的秦王,“可是烈风营中有何要事?”
他声音中透着不悦,旁人不说,可是若是连着性子最为强硬的秦王都要给宁王求情的话,他就不得不怀疑宁王的本事了。秦王,原先也不过是对齐王态度略微好些……
郑海悄然上前,给皇上续了茶水。
香味淡淡漫开,秦王对于六安瓜片的味道颇为熟悉,此时忍不住一愣,然后才叩首道:“如父皇所说,烈风营有事要禀奏父皇!”说着他拿出了袖中的奏章,双手托举呈上,“烈风营自一年前整改之后,越发的进益,儿臣日夜守在烈风营,观其效果尚佳,为更精进一步,儿臣特为烈风营请旨,增添器械盔甲。另,治军之道在于操练和实战,儿臣认为如今京中附近一片祥和,倒是可以和周边军营一起操练对抗,也可一展各个军营的雄风!”
郑海躬身过去从秦王的手中接过了奏章,然后呈到了皇上的跟前。皇上拿起奏章翻开略微看了看,正是秦王所说的那些事情,上面字迹并非一气呵成,看上面墨迹的轻重,倒是写了有些时日了。
皇上缓缓舒了一口气,凝神把奏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半响才放下,缓声对秦王道:“奏折写的很好,你这一年来在烈风营也做的很好,这折子里的请求朕准了!正好,耿豫中这个兵部尚书在,此事你们上一一番,再递一个章程给朕就可以了。”
秦王谢恩,起身退到了一侧。被点了名字的耿豫中也连忙应了下来,接着才道:“北疆粮草和器械已快到了运送之时,器械兵部早已经让兵工厂准备好了,至于粮草……户部那边最近因为几桩贪渎的案子颇为忙碌,臣已经催办,如今上书请旨这大量的器械和军需、粮草指派哪一营的将士护送?”
说着他也从袖中取出了奏章,双手呈上。
“另,微臣还有一事。”耿豫中等郑海接过了奏章,才又叩首道:“恰好宁王殿下也在,正好可以一起商议。之前殿下在京郊各处军营推行的宁王所拟军营新法,已颇得成效。如今京郊各营士气高扬,与之前蝇营狗苟糊涂度日全然不同。依臣之浅见,宁王殿下所推广的军中新法,只需针对各地情况略作修改,就可在全国范围之内推广开来。”
耿豫中叩首,又取出一封奏章。
“如此发展,不出五年,则全国上下可用军卒能增长近半,不管是北陵还是南岭,又或者西域诸国都将威慑于我朝的军力,不敢冒犯丝毫!”
耿豫中说的慷慨激昂,听得上座皇上也是心神动荡。威慑周边诸国,这可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野望。而如今,耿豫中竟然说五年之内就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耿豫中身上扫过,看了看一旁侧立的秦王,又看了一眼一旁不显眼的铁牟。
“铁牟,你也算是半个军旅之人,你来说说,如今兵马司的情况,如何?”一时之间,皇上的心神已经从宁王可能有谋逆之心上移开了。魏王见状,心中一紧,看着铁牟又上前一步跪下,才把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提醒给咽了回去。
他控制住了自己,然而齐王却不愿意放弃如今大好的形势。
“父皇,如今当务之急,当是六弟意图谋逆的事情才是……”齐王转身拱手行礼,皇上原本松快些的神色闻言一紧,继而目光又落在了宁王的身上。
“怎么,六弟意图谋逆,这事儿从何说起?”秦王这时候开口,目光落在了宁王身上,神色变得冷然起来,“原本我还想六弟文韬武略,之前父皇交代的差事都做的很是不错,当是朝廷之幸才是。”
他说着上前一步,低头直视宁王,“六弟这般意图谋反,可对得起这些年来父皇对你的信任和倚重?”
秦王这般对事不对人的态度,反而让皇上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秦王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为了宁王说话的,他入宫应当是巧合。
“二哥,我并没有谋逆之心。父皇安心放我在北疆五六年,这其中的信重我又如何不懂,岂会做出那般不忠不孝的事情来。这实在是机缘巧合,产生的误会而已。之前我已经与父皇分说清楚,父皇也并未曾真正疑心于我。只是四哥一时激愤,这才说的严重了些。”宁王缓缓解释,倒是没有半分的紧张和不安。
他这般不疾不徐的语调影响地不止是面前态度冷冽的秦王,还让一旁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听宁王说话的语气,这罪名虽然吓人,可是当无碍吧?
有人听了心安,自然有人听了冷笑不已。
“误会,纵然六弟贪渎丧葬费的事情是个误会,可是私仓屯粮,私造兵器的罪名,难不成也是误会?”齐王回头看向皇上,跪下道:“父皇且不可被六弟这般花言巧语给骗过去了,事关江山社稷,不可轻易姑息啊!”
秦王目光转动,紧绷的脸上伤疤狰狞,却是没有多言。
皇上揉了揉额头,虽然如今对齐王不喜,然而齐王说的有理。这不是一些小事,而是谋逆的大罪,若是他轻轻放下,自然会让人心中生出野心来。若是有人有样学样……又或者,宁王以为他好糊弄……
他一双眼睛把在场的人都看了个遍,最后却又落在了神色漠然的秦王身上。
“老二,你怎么看?”在场众人之中,皇上唯独相信秦王不会有半分的偏私。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要不然当年又怎么会落得毁容的地步呢?皇上想着,手不由自主伸向了一旁的茶杯,六安瓜片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秦王,这六安瓜片凝神止怒的习惯,就是从那之后才养成的。
而这些年来,这个习惯也阻拦了他多次暴怒之后做出事后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也多亏了郑海,他陪在他身边多年,也只有他有这个胆量在关键的时候上这么一杯“六安瓜片”的茶来给他凝神。
六安,安神、安心、安宁、安定、安然、安之若素……
每每品着这杯茶,皇上心中所想的就是这几个词。继而就会想到,当初英姿焕发的秦王是如何落到了如今的地步。当初虽然算得上是天灾,然而若非是他一怒之下没有听进去秦王的辩解,让他跪在殿外反省,延误了他医治伤口的最好时机,最起码他脸上的伤痕也不会如此的深。
原本天之骄子的儿子,后来真相大白,却是在秦王的脸上留下了再也磨灭不掉的伤疤。秦王性子变得孤僻而难以相处,一开始皇上震怒冷落于他,后来得知了真相,秦王却已经性情大变,言语犀利而不留半分的情面,让皇上无法下台阶,就愈加的疏远他了。
时长日久,一见到秦王,皇上就心生内疚,而这内疚酝酿的时间长了,竟然变成了一种厌恶。秦王顶着那一张脸在他跟前晃悠,这是在提醒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好吗?
秦王这是在怨恨吗?
因此,皇上就越发的不待见曾经最为重视的儿子了。
不过,也是在查清楚了真相之后最为苦痛的那两日里,他吩咐了郑海这件事情。若是他再有暴怒不可自控的时候,就让郑海上一杯六安瓜片。
六安瓜片,原本是秦王最为喜欢喝的茶……
时过境迁,再看向英姿挺拔的秦王,那一张脸伤疤狰狞,性子孤傲,却依然有着当年的风骨。当初他对秦王多有苛责,而齐王屡屡为他说情,倒是让皇上觉得齐王重情谊,因此事后对齐王也多有褒奖。
不过,这两人倒是不知道为何,后来也渐渐陌路了。齐王几次坑了秦王,让他惹自己发怒,也不见秦王为此做过什么。
他最为优秀的儿子,都因为他一时暴怒不受控而毁了,所以,日后每一次面对六安瓜片皇上都格外的提醒自己——不要再因为一时暴怒,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儿臣初来,并不知道之前六弟与父皇对奏。”秦王瞥了一眼宁王,回身躬身行礼,“只听四弟言语,似乎六弟在北疆之时建立私仓,囤积粮草。还有私造兵器的罪名,只是不知道这私仓屯粮,数量为几何,私造兵器又有多少,是囤积了,还是用在了何处?若是囤积,这一批兵器查出,又是藏在了何处?”
秦王说着转身,看向了齐王,“所谓抓贼拿脏,这般罪名,当见赃物才是。纵然不能把六弟所私造的兵器都送来,总该也会有一些罪证带回来才是。另外,赃物纵然不能同行,也当安排人送回京城才是。这些东西,可已经派人监送了?”
这……
皇上一愣,倒是被秦王的话给问住了。他果然还是暴怒了,虽然一盏六安瓜片让他对宁王多了些耐心,然而还是局限于了私自屯粮和私造兵器的事情之上,却没有想到这般严重的罪名,证据呢?
查证的人是他的影卫,影卫只负责查证所有的消息,然而——
皇上一时有些慌乱,半响才突然开口:“刑部和户部送上来的折子呢?”
刑部也提到了这两点,是了影卫能够查出来的事情,刑部和户部如何会查不出来?纵然他们查不出来,只怕也会有有心人让他们查出来的吧?
郑海连忙上前,从一摞的奏折里面找出了刑部和户部联名所上的折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翻开奏折,众人无一敢随意出声的。
齐王双拳紧握,面有不甘。而再角落一些的魏王却是面如死灰,只能够勉强保持平静。
他知道,事到如今,大势已去。想要借此机会扳倒宁王,只怕难了。
这是宁王自己挖的坑,哪里会有什么贼赃让刑部和户部去指正他呢?影卫,若非被宁王收买,只怕就是被宁王给糊弄了。这真是一场好戏,一场让人身陷其中,不由自主的好戏。
宁王……
他看着跪在当众,脊背挺直,这么长久都没有半分松懈或者颓然的宁王。这是他的主场,是他安排的这一幕,也就难怪他之前虽然尽力辩解,却始终没有半分的慌乱。
之前那笨嘴拙舌的样子,只怕也是做给皇上看的吧。
欲扬先抑,这样的手法,宁王倒是用的很是熟练。只可惜,如今他看得分明,却是没有半分的办法来揭破宁王。难道,他要站出来说,这都是宁王自己安排的?
魏王缓缓摇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交错的手。
这一次之后,只怕想要再扳倒宁王,就再无可能了。
连着谋逆的罪名都能被他清洗,日后纵然是他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情,只怕父皇也是不会相信真是他做的了。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起来简单,然而他与齐王争了这么多年,却是谁都没有能够做到。如今,宁王借着齐王的狂躁和恨意,布置出了这个局中局,竟然要完成这一步了吗?
魏王心中前所未有的敞亮,明白这几乎可以说是生死关头了。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像齐王那样垂死挣扎吗?他抬头看了一眼齐王铁青的脸色,不由撇了下唇角。
这不是垂死挣扎,这是在送死。
“召负责此次北疆调查的刑部尚书聂远,刑部侍郎周郑入宫,还有户部尚书任艳峰、户部侍郎石磊……”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上奏折这才看向殿中人。
“秦王和耿豫中的来意朕已经知晓了,铁牟你是为何入宫?”
铁牟闻言立刻上前行礼,沉声道:“昨夜兵马司抓住一名连夜试图翻越城墙入京的贼人,为着京中安全着想,微臣不敢大意连夜严刑拷问,今日一早这名贼人招认,乃是齐王殿下的暗卫,奉命行事。”他说着双手一翻,拿出了一枚令牌,“并且以令牌为证。牵扯到京中王爷,微臣不敢擅自处置,这才匆匆入宫,请皇上定夺。”
“信口胡言,本王府中亲卫如数皆在府中,怎么可能会有人从京外回来,且是半夜试图翻越城墙!”齐王色厉内荏,指着铁牟呵斥道:“铁大人心口雌黄,竟然敢污蔑本王!”
铁牟闻声神色巍然不动,只抬眼看了齐王一眼,沉声道:“下官也很是奇怪,此人既然拿着齐王府的令牌,为何不大大方方让城门守官开门入城,反而要偷偷翻越城墙。”
齐王一愣,就听到铁牟接着问道:“不知道齐王殿下可否就此解释一二?”
“那人……根本就不是本王府中的亲卫!”齐王摔袖,大声道:“铁大人就是这般任由旁人污蔑皇子的吗?”
“下官不敢,只是此人信誓旦旦,且说了不少的事情让下官不得不信。”铁牟不慌不忙,对着皇上又是拱手行礼,道:“除了此枚齐王府的令牌之外,那人身上并无其他证据可证明出自何府。只那人透露出来的消息,却是让微臣惊讶不已,且涉及到了宁王和魏王殿下,微臣不敢大意……”
“涉及到了宁王,而且还有魏王?”皇上扬眉,扫了一眼齐王,这才道:“你继续说,朕倒是要看看究竟何人如此大胆,竟然一连牵扯出了朕的几个儿子!”
“是。”铁牟应声,在齐王如同杀人一般眼神的注视下沉声道:“那人交代,他是奉齐王之命,入北疆联系上下,寻找当初宁王行为不妥的地方,传消息回京城的人手。因为影卫入北疆,一应查出了不少的消息,他察觉之时为时已晚,为着给齐王殿下报信,让他早做准备,这才日夜兼程,试图连夜暗中入京……”
若是昨夜齐王就得了这个消息……
想起之前齐王对宁王逼迫和质问的模样,皇上下意识就相信了铁牟的说辞。若是齐王早做准备,知道了影卫查出来的消息的话,只怕今日宁王就更无辩解、翻身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