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东京大审判》》 · 黄鹤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向哲浚问:“你们在中国使用过多少次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致使多少中国人民死亡?”

石井又翻开小笔记本:“细菌战一共进行以下几次。第一次是一九四○年七月,我亲自率领一支由五架飞机组成的航空队,飞到中国华中战区,将装在投撒器里的八十公斤伤寒菌、六十公斤霍乱菌和八公斤鼠疫菌,投在浙江宁波和金华一带。据驻华中日军总司令部调查报告,这一次有八万五千六百多人感染疫病,其中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同时感染两种疫病,死亡率比较高,共有二万二千六百多人死于非命。”

他起身向向哲浚一鞠躬:“我罪孽深重!”

向哲浚手一挥:“坐下继续交代!”

石井捧着笔记本的双手微微发抖:“一九四一年四月间,我派六架飞机在晋冀鲁豫边区的新乡、滑县、浚县和晋绥边区的河曲、保德、兴县、岚县等地投下四百公斤鼠疫菌。半个月后,接到驻华北日军总司令部的报告,共有三十五万人感染鼠疫,死亡者多达一十五万六千余人!同年六月,我又派出两架飞机从吉林长春,那时叫新京,飞到武汉,再转常德,在常德投下五十公斤鼠疫菌,造成八千五百多人死亡!”

他取下老花镜,放在嘴边呵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又戴上:“一九四二年七月问,我派一支由三十五人组成的远征队,由七三一部队生产部长川岛清带领,乘火车抵达南京,由南京荣字第一六四四部队配合,先去南京两处战俘营,将一百公斤注射有伤寒菌和副伤寒菌的大饼分给五十名战俘吃,然后将他们释放出去,让疫病四处传染,具体感染和死亡情况,由于无法跟踪不清楚,但死亡惨重是肯定的。”

“但中国政府很清楚。”向哲浚说,“你们那次犯罪,使两种伤寒疫病传播到湖南、湖北、广东、广西、江西、浙江、江苏、安徽等八个省的大部分地区。据不完全统计,共死亡十八万七千多人!你真是罪大恶极!”

“我罪大恶极,我死有余辜!”石井起身向向哲浚鞠躬又坐下,“接着,这支远征队又乘飞机分别飞往四川的万县和重庆,浙江的金华。义乌和衢县,江西的赣州等地,将三百公斤炭疽热菌、一百公斤霍乱菌、五十公斤鼠疫菌投撒在这些地方,据驻华中日军总司令部调查结果,总共有六万五千多人感染这些疫病死亡!”

石井四郎开始交代使用化学武器残杀中国人民时,雷宁克从皮料提包里拿出加拿大渥太华国立公文馆保存的一份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和中期,日本在中国进行化学战的资料复制件念道:

“日军使用化学武器,是一九三七年一月在上海使用刺激性毒气即催泪性毒气和喷嚏性毒气开始的。以后,随着毒气研制的变化,杀伤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惨无人道。一九三八年四月,在台儿庄使用的是窒息性毒气;一九三九年七月,在山西南部前线使用的已进化为糜烂性毒气。”

这份资料最后说:“到一九四一年六月止,日军用飞机投放毒气弹九百六十五次,致使中国军民死亡三十五万八千六百余人。”

雷宁克念完问石井:“这份资料上记载的是不是事实?”

“写材料的人情报准确。这都是我派人干的,我罪该万死!”石井翻了翻笔记本,“这份资料上说的情况是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为止。下面我补充交代,一九四一年六月到十二月,还进行过八十五次化学战;一九四二年为一百二十六次,一九四三年为二百三十七次,一九四四年为五十八次,一九四五年一月到八月日本投降为止是三十二次。让我计算一下,”他默默计算了大约五分钟。“一九四一年下半年到日本投降这段时间,进行化学战五百三十八次,致使中国军民造成二十一万四千三百余人的死亡!罪恶,罪恶,就是千刀割万刀剐我也应该啊!”

向哲浚与三位法官低声商量几句,宣布休息十分钟,石井坐在原地不动,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个劲吸着香烟。翻译、记录员和记者们来到阳台上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四位法官坐在里面的休息问,低声商量着预审怎样继续进行。

十分钟很快过去,预审继续。向哲浚将两本记录让石井看一遍,要他在上面签字。石井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半个小时,然后在两本记录上分别写道:“以上所记全为我所交代。石井四郎,三月十五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向哲浚对石井说:“你的犯罪行为暂时交代到这里。你回监狱后认真反省,明天上午继续交代。如果你真的是你在《报应》一诗中所说的‘只求无人步后尘’,那就将你保存的一切资料都交出来。”

“一切资料?”石井一怔。

“是的,一切资料。”向哲浚说,“诸如你们进行各种细菌研究、各种毒气研究的全部技术资料,两种武器的各种试验,包括在人身上的各种试验和动物身上的各种试验的全部资料,等等。”

“这些资料都毁了。”石井说,“这并非我交代罪行的态度不诚实,的确是毁了,我把问题说清楚了,你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在说谎。”

“你说吧!”向哲浚说。

石井说:“去年八月,苏联对日本宣战,百万苏军向关东军发动全面进攻时,我奉命回国接受在中国东北地区进行化学战的任务,许是天理难容,我回国后就重病不起,住进东京大医院接受治疗,才使我少犯一次罪。我离开七三一部队回国时,将这些资料装入十二口大木箱钉好,交给我大哥虎男保管,如果关东军失败,就要他用飞机将这批资料运回东京,并要我大哥亲自押运。但是,我大哥迷信关东军是战无不胜的日本王牌军而不可能失败,大意了。等到眼看关东军的失败已成定局,想把这批资料运走时,东北地区的几处机场已全部控制在苏军手里了。虎男打电话向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先生请示怎么办?山田先生指示将他们统统烧毁。”

他叹息连连:“可惜了!这是若干资金和若干条人命换来的科研成果,也应该算是人类的财富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这样说,并非我还想研制两种武器杀人,相信法官先生们也不会这样看问题。”

格伦斯基问:“真的统统烧了?”

“无半句谎言。”石井说,“你们可以调查。山田先生关押在巢鸭监狱,他可以作证。烧毁这批资料时,七三一部队的生产部长川岛清、生产部分部长柄泽勇正、七三一部队情报部调查课长山岸研一郎等三人在场。他们现在被关押在苏联的哈巴罗夫斯克(伯力)监狱,可以让他们出庭作证。”

“我们会作调查。“向哲浚说,“难道你家里没有保存任何资料?”

石井想了想说:“还保存八千张用人和动物作两种武器试验的幻灯片,我愿意交出来。那是非常残酷的画面,看了令人发指!我之所以愿意交出来,因为我已经作了死的打算,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这批幻灯片保存在那里?”向哲浚问。

石井说:“保存在千叶县山武郡芝川町家里,由我的妻子秋子保管,你们派人去取。”

向哲浚不甘心:“那批技术资料,难道你家里没有保存任何副本?”

“没有,的确没有,”石井说,“我之所以没有保存副本,因为那些科研项目的每一个程序,每一个细节我都十分清楚。要说有副本的话,副本深藏在我脑海里。现在,只能带到火葬场去了。这样也好,免得再有人步我的后尘去害人。”

同盟通讯社的两个记者,于当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向日本各新闻单位,向与他们有业务往来的世界各国新闻单位发稿,详细报道了预审石井四郎的情况。第二天,日本各大报纸和有关国家的主要报纸,都在显著位置上刊登了同盟社的消息,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用“石井四郎说研制细菌和毒气的技术资料藏在脑海里只能带进火葬场”一句话作肩题或副题。

美国陆军细菌化学战研究基地特托利克研究所细菌学博士艾特温,于同盟社发表这一消息的六小时后,从美国联合通讯社的特别新闻里,获悉石井四郎接受预审的情况,马上给杜鲁门总统打电话:

“石井四郎是当今世界著名的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研究权威。他深藏在脑海里的东西,是耗费了大量资金,用六千多活人作试验,经过三十年才获得的科研成果,只要保住石井四郎一条命,就能不付出任何代价使这一成果成为美国所有。”

他生怕杜鲁门不接受他的意见,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我们的细菌和毒气研究远不如日本,原因之一始终没有用一个活人作试验,但有些项目又非用动物作试验可以代替的。如果我们也像石井那样用活人作试验,是美国人道主义原则所不能允许的。仅从石井用六千多个活人作试验这一点来说,他的科研成果是无价之宝。而这一无价之宝的获得,只需要保留石井一命,只需要大总统阁下在麦克阿瑟先生面前一句话。”

“一条命”,“一句话”,像两大块黄金,在杜鲁门脑海里闪闪灼灼,他的兴趣被充分调动起来。

“好!我马上与麦克阿瑟先生通无线电话。”杜鲁门想起西半球与东半球的时差,“对了,马上不行,亲爱的艾特温博士!因为现在的华盛顿时间是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而东京时间己是十五日晚上十二点了,麦克阿瑟先生正在睡觉呢!这样吧,等他十六日清早起来,也就是早晨六点,我们这里的十五日下午六点,我与他通话。”

东京时间晚上十二点,莫斯科时间是下午六点。就在艾特温与杜鲁门通电话时,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从苏联塔斯社的报道中,得知国际法庭预审石井四郎的情况,马上去克里姆林宫见斯大林。他将收到的消息扼要向斯大林说了一遍,然后说:

“正在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的美国人,一定会对石井四郎感兴趣,也一定会想方设法为石井开脱罪责,让他把两项科研成果写出来。”

斯大林那敏锐的眼光射向莫洛托夫:“你也一定对石井四郎感兴趣,是吗?”

莫洛托夫说:“是的。如果斯大林同志同意,就说苏联已在哈巴罗夫斯克成立军事法庭,正在审问川岛清、柄泽勇正和山岸研一郎,必须让石井四郎出庭作证,然后制造假象,说石井突然患急病死亡,再将他保护起来,让他将藏在脑海里的科研成果写出来。”

他顿了一会,又说:“即使我们不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将这些资料收藏在苏联国立档案馆,也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财富。”

斯大林沉思好一会才说:“我们不需要这两项科研成果!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之一,就是消灭人类战争,从而实现世界大同。我们的立场是坚决处死石井四郎,为消灭细菌战、化学战奠定一个好的基础!”

他果断他说:“请莫洛托夫同志在晚上十二点,即东京时间十六日清早六点,与习惯起早床的迪利比扬格同志通无线电话,将我们这一不可动摇的立场告诉他!”

莫洛托夫两手一摊:“我感到遗憾,但对斯大林同志的话绝对服从。”

现在,是东京时间十六日早晨六点五十分。麦克阿瑟与杜鲁门通话之后,又与基南通电话:“从策略上考虑,对石井四郎的预审必须继续下去。是的,这里用上‘策略’二字使你感到意外,不好理解。早饭后,请你来最高总司令部一趟,我再详细跟你说,也有重要事情与你磋商。”

同一个时候,迪利比扬格与格伦斯基通电话:“对石井四郎的预审怎样深入进行,请你与中国、美国、荷兰的三位法官认真研究一下,我们的立足点是非定石井为甲级战犯不可!坚持处死石井,是斯大林同志的意见。美国很可能对石井藏在脑子里的东西感兴趣,想保留他一条命,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格伦斯基说:“明白了,我遵嘱照办。”

上午八点,基南准时与麦克阿瑟见面。

麦克阿瑟将艾特温对杜鲁门说的那番话,以及杜鲁门对艾特温的建议所持的积极支持态度,一一说给基南听,基南这才明白“策略”二字的含义,麦克阿瑟接着说:

“从石井四郎的交代和国际法庭所掌握的有关罪证看,石井非判死刑不可!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保住石井一条命,可是个大难题,务必动一番脑筋。”

“既要保住天皇一条命,又要保住石井一条命,真是难上加难啊!”基南说。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再难,也得迎难前进。这是大总统阁下说的原话。”

基南想了想说:“这个难题,恐怕只能由石井四郎自己来破。受一种求生愿望的驱使,他的脑细胞功能会得到充分的发挥,会想出任何人都想不出的解决办法来!”

“你的话富有哲理。”麦克阿瑟欣然一笑,“那好,请你秘密接见石井四郎。”

他急不可耐:“接见越快越好。”

“不能操之过急。因为四位预审者的预审兴趣正浓。”基南说,“如果今天对石井的顶审能够结束,我晚上接见石井。”

可是,出乎基南意料之外,四位法官对石井的预审暂时停止。原因是等苏联哈巴罗夫斯克监狱审问三个与烧毁那批科研资料有关的战犯,派人将那八千张幻灯片取来看看再说。

基南喜出望外。他立即带着布雷布纳去巢鸭监狱,以单独审问石井四郎为由,将他接到明治生命大楼,在他很少使用的国际检察局长办公室进行交谈。

石井已完全没有主宰自己行动的权力,一切听其自然,基南把他带到这里来,他也没有丝毫诧异。正因为如此,大名鼎鼎的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基南亲自过问对他的审问,他也没有感到吃惊。

基南望着面容憔悴的石井:“我看了昨天下午对你的预审记录,你的认罪态度还算诚实。下一步你打算怎样继续交代?”

石井回答得很认真:“我打算继续交代的问题,是我亲自用活人作细菌和毒气试验的罪行。”

基南问:“你的这些交代过后将是什么结局,你考虑过没有?”

“早就考虑过了,一死了之。”

“你才五十四岁,真的想去死?”

“我们日本有句俗语:‘富不舍财,穷不舍命。’但我罪行累累,命不由己,我只能一死百了,根本没有想到活。”

“你真的想死?”

“怎么不是真的呢?”石井眼睁睁地望着基南,又望望布雷布纳。

他又补充一句:“死是假不来的。”

石井已经麻木不仁了。往往监狱里的电灯熄了,他也没有觉察到黑暗;即使大天亮了,他也没有觉察到光明。监狱的饭菜好吃,他也品不出什么滋味;饭菜不好吃,他也不知其中的酸甜咸辣,仿佛他是一件盛饭菜的器皿。生活和法律已对他下了结论,时刻想到的是自己的种种犯罪,晚上做梦是自己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接受种种酷刑的惩罚,而施刑者又全是被他用来做细菌和毒气试验的那些人。他已否定了自我的存在,自然是那个威风凛凛的自我。入狱以来,他已经感受了一切,体会了一切,容忍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否定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入狱的头几天晚上,每当夜深人静时,他还痛哭过几次。渐渐地,他把容忍当成一种享受,把死当成进入甜蜜梦乡那样随便。因此,他不再逃避什么,不再希冀什么,不再祈求会么,不再害怕什么。就是整个海洋的水都倾泻在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他已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就是把整座火山的岩浆都喷射在他身上,同样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他已是一团炽热的熔岩。

基南问:“你难道一点求生的愿望也没有?”

石井说:“没有,的确没有。”

“从现在起,你必须树立起一种强烈的求生愿望,去战胜威胁你的生命的一切。”基南说。

“那是不可能的,万万不可能的。”石井感到他的脚下只有一片空虚,丝毫没有立足之处;又感到自己身如浮萍,四处无依无靠。他只有死一条路,别无其他的途径。

基南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想免除你的死刑。但是,怎样让我们挽救你,全靠你自己想主意。”

石井以为基南在开玩笑。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思想上产生一种幻觉,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而且逐渐舒展开来,像一朵出岫峋的云彩。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只一颗心在惊疑和亢奋之间来回跳动。

“国际法庭能饶恕我?”他怔怔怯怯地问。

“是的。”基南说,“避开你研制两种武器杀人的残酷一面,你是在两项科研上有着许多突破的科学家,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因此,我们愿意保护你。保护知识,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和职责。”

假话比真话的含糖量要高一倍。

顿时,石井身上燃烧着熊熊的热火,较之非把自己最喜爱的女人成为妻子不可的那种热火还要炽热万分。

基南说:“我们愿意保护你,但你得与我们密切合作。”

“让我好好想想。”石井长长吐出一口浓气,全身顿时像注入了一股力量。

布雷布纳这才说出一句话:“你可以海阔天空地去想。”

石井陷于沉思。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场春梦,却在他身上凝固了。生活,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他面前翻开新的一页。忽然,他腰杆一挺:“可以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基南说:“也可以。”

石井心一横,把自己曾经想过多次而不敢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如果国际法庭定我为甲级战犯,我要求把杜鲁门总统也定为甲级战犯逮捕!”

布雷布纳一惊,话脱口而出,“你发疯了!”

基南也一惊:“至少是神经错乱!”

“不是发疯,也不是神经错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石井说,“近三十年来,我用六千多个活人作试验,又多次进行细菌战和化学战,造成几十万人死亡,的确是惨无人道!但是,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爆炸,只一瞬间两座城市几乎在地球上消失,同样造成几十万人死亡,更是惨无人道!”

他望着眉毛紧锁的基南和布雷布纳:“你们生气了?”

“没有。”基南说,“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你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石井说:“别的办法,就是让我出狱,你们制造假象,说我越狱逃跑了。反正巢鸭监狱控制在最高总司令部手里,那里的管理人员都是美国人。”

“那不行!”基南马上否定,“像你这样的人越狱逃跑,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会强烈要求把你缉拿到案的。天网恢恢,你往哪里逃跑?”

“还是说杜鲁门总统更加惨无人道好。”石井进一步说,“这样,对我的审判就会形成僵局。贵国在日本使用两颗原子弹,是迫使日本投降的重要因素之一,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一定会站在维护杜鲁门总统的一边。但是,对我的申诉,他们既无法接受,又无法否定。于是,在僵局面前,就会达到某种妥协。”

基南说:“问题非同小可,我得向有关方面请示一下。”本来,他办公室有电话机,为了回避石井,他去二楼给麦克阿瑟打电话。

但是,麦克阿瑟也做不了主,他说:“请基南先生等一会,我马上与大总统通无线电话。”

出人意外,杜鲁门听了麦克阿瑟的陈述,十分轻松地哈哈大笑一声:“你和基南先生斟酌办吧!只要能够把石井四郎掌握的科研成果搞到手,其他问题都不在话下。”

基南返回办公室,对石井说:“有关方面表示同意。四国法官继续审问你时,你就把问题提出来,而且要理直气壮。”

石井终于恢复了一个科学家的正常理智。他回到监狱,躺在床上冷静一想,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基南之所以要保护他,无非是想他把藏在脑海里的科研成果奉献出来。不知是哪家祖坟显灵,居然保佑他在仓皇中说出那句“副本藏在我脑海里”的话。好像打上烙印似的,基南的话老是在脑海闪来闪去:“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保护知识,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和职责。”是保护知识,还是美国想利用他的科研成果制造两种武器杀人?他不由得一惊!但是,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那么一次,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他曾经想过,如果能够使自己的五十四岁生命延续下去,他要立地成佛,将一些科研项目用在发展医药卫生事业上,为人类的健康造福,也是赎罪于万一。他这么想着,进一步坚定了与基南密切合作的决心。

可是,石井也深感不安。派往他家里取幻灯片的人,是直截了当地对秋子说明来意,还是用讹诈语言达到别的什么目的?尽管他入狱前夕,与秋子离别时,他一再叮嘱:“那两皮箱胶卷,是我没让外人知道拍摄的技术资料,这可是无价之宝,就是让你去死也不能交出来。”但他仍然担心秋子把来人的讹诈当成真话,须知法官的思维比常人要多几根弦,很难对付啊!

去石井家提取幻灯片的是向哲浚、莫诺、一名日语翻译和两名美国士兵。他们到了千叶县,与当地的美国驻军联系后,美军团长巴尔达克又带着四个士兵,与向哲浚他们同去石井家里。

身着和服,脚穿木履,年近五十的秋子,双手捧腹,腰子弯下去一百八十度,在惶恐中接待了他们。

莫诺说:“你丈夫石井四郎先生正在东京接受审问。据他交代,还有一批重要资料藏在家里,由你一手保管,请你把它交出来。”

“有一批幻灯片,恐怕有好几千张。”秋子马上接腔。因为丈夫没有对她说过誓死保护这批幻灯片的话,故她说得很直率。

她把一支手电筒拿在手里:“请诸位先生随我来。”

秋子把向哲浚、莫诺等人引进她和石井的卧室。

她显得十分坦然:“请哪位先生帮忙,把这张床往外移一移。”她站在床的一端,做出抬床的架势。

“让我们来抬!”两个美国士兵上前,把床往外移动三尺左右。

秋子走过去,往上推开床后面的活动壁门板,露出三尺左右的一个门,只见里面黑洞洞的。

她说:“请哪位先生拿手电筒进去点点数,里面放着装有几千张幻灯片的四口皮箱。”

两个士兵亮着手电筒进入夹壁墙缝里,把四口沉甸甸的皮箱抬出来。向哲浚、莫诺和巴尔达克也亮着手电筒进去看了看,见里面再没有别的东西和可疑之处才走出来。向哲浚从秋子手中接过钥匙,一一打开挂在皮箱上的四把锁。经他们清点,装在皮箱上的幻灯片不多不少是八千张。

大家返回到石井家的会客室之后,莫诺对秋子说:“据你丈夫交代,你还保留一批胶卷,也请你交出来。”

秋子一副吃惊的神色:“什么胶卷?他说放在哪里?”

“他说交给你保管。”莫诺说,“放在哪里只有你知道。”

“绝对没有这回事。”秋子不慌不忙,“那一定是他信口开河乱招供。”

她自信自己的秘密天衣无缝。丈夫被逮捕之后,她暗地准备了五口三尺宽,四尺长,高度不足三寸的白铁皮箱子,将原来装在两口皮箱里的研制细菌和毒气的技术资料胶卷,小心翼翼地放进白铁皮箱子里。五十天前的一个深夜,她和石井三男悄悄架着楼梯登上屋顶,轻轻揭开约五尺长的一槽瓦片,将五口铁皮箱吊进天花板上。

“如果先生们不相信,请你们搜查。”秋子说得很认真。

向哲浚和莫诺他们的确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一遍,自然一无所获。又到处寻寻觅觅,再也没有发现有第二处夹壁墙缝。木板地面和天花板也仔细观察过,同样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十八日下午,向哲浚、莫诺、格伦斯基和雷宁克找来一台幻灯片放映机,开始观看那批幻灯片,直看到深夜十二点才观看完。这批幻灯片只有少数是绘制的图解片,其余的都是用活人或动物做细菌、毒气试验,现场操作时拍摄下来的实况照片。这为定石井为甲级战犯提供了更确凿的证据,但作为科技研究只能得到某种启迪。

当天晚上,他们收到哈巴罗夫斯克监狱发来的电报:“本监狱分别提审三名战犯所交代的事实,与石井所交代的完全一致。”同样,与山田乙三交代的也完全一致。

十九日上午,有向哲浚、莫诺和雷宁克参加,由格伦斯基主持,对石井四郎进行第二次预审。翻译、记录和记者仍是原来的那些人。

石井的态度仍然显得十分诚恳。他说:“法官先生们一定观看了那些幻灯片,这都是我用活人做细菌、毒气试验的活罪证。别的不说,单凭这批幻灯片所记录的事实,就可以判处我的死刑!”

格伦斯基说:“你主动把这些幻灯片交出来,也算是你坦白交代。”

石井说:“先生们观看了这些幻灯片,特别是看了我亲自动手用活人做试验那部分幻灯片,一定对我产生刻骨的仇恨!你们的恨,出于人道主义,出于强烈的正义感,恢复人性的石井我表示完全理解,也表示深深的忏侮!”

格伦斯基说:“对你的预审暂时告一段落,如果没有发现新的问题,你就等待国际法庭正式开庭之后对你的审判。”

“不用等待国际法庭正式开庭对我的宣判了,恳求你们马上判处我的死刑。”石井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这种痛苦的等待,实在折磨人啊!”

“只能等待法庭正式开庭宣判,这是法律程序。”格伦斯基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论国际法庭怎样处死我,都是罪有应得。”石井一反常态,“但是,我罪大恶极,美国的杜鲁门总统更是罪大恶极!”

在场的人都一惊!一齐用惊疑的眼光盯着他,以为他发神经病了。

莫诺喝道:“不许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我是经过比较得出的结论,决不是血口喷人,也决不是胡说八道。”石井一本正经他说,“我用细菌武器、化学武器残杀几十万人,前前后后是三十年时间;而杜鲁门总统使用两颗原子弹残杀广岛、长崎几十万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他比我更加凶恶,他比我更加罪大恶极!”

大家又是一惊!又一齐盯着他,觉得此人不可小看。一阵吃惊过去,大家认真地一想,有的觉得石井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有的觉得似是而非,有的觉得毫无道理。

格伦斯基说:“你们用细菌和毒气杀人,进行的是侵略战争,是非正义的;而美国使用原子弹是反侵略战争,是正义的。二者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石井说:“美国可以对日本进行细菌毒气战,也可以发动若干次类似珍珠港事件一样的战争对付日本。那样,我们口服心服,可是,美国没能这样做,而是使用杀伤力比细菌毒气大若干倍的原子弹,能叫人佩服吗!不管怎样,杜鲁门总统更是极大的犯罪!”

莫诺两眼一瞪:“你们使用细菌武器,是国际公约禁止的,知道吗?”

“知道。”石并不紧不慢,“禁止使用毒气的海牙宣言,是一八九九年七月缔结的;禁止使用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的日内瓦议定书,是一九二五年六月签订的。那时候,人类还没有原子弹,如果那时候有,首先必须禁止使用原子弹,其次才是禁止使用细菌和毒。”

“可是,两颗原子弹在广岛、长崎爆炸已有七个月了,至今还没有禁止使用原子弹的什么宣言,什么议定书呢!”莫诺冷笑一声,“美国使用原子弹无国际法约束,而你们使用细菌和毒气,是践踏海牙宣言和日内瓦议定书,你们是无法无天!”

“全世界许多有识之士正在呼吁签订禁止使用原子弹的国际公约,这种国际公约迟早会签订的。”石并说,“因为用原子弹杀人太野蛮了,太残酷了,非禁止使用不可!”

他用乞求的目光望望四位法官,“恳求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说说原子弹在广岛爆炸的惨状。”

格伦斯基马上应允:“你说吧!”

“不能让他说!”莫诺很生气,“是他审问我们,还是我们审问他?”

“贵国是最讲民主的,怎么不让我说话呢?”

向哲浚和雷宁克同声说:“让他说吧,莫诺先生!”

石井说:去年八月,广岛人口为三十四万三千七百五十七人。靠近原子弹爆炸中心区,即军事公园一带的市民全部死于非命!全市死亡人数为七万八千一百五十人,负伤和失踪者为五万一千四百零八人,总计伤亡十二万九千五百五十八人。所谓失踪,并非人们的习惯概念下落不明,真正的含义是罹难者的躯体已化为灰烬,幸存者中的许多人遍体鳞伤,有的失去一只胳膊,有的失去一条腿。即使没有外伤,但有的成了瞎子,有的成了聋子,有的又瞎又聋;有的因原子毒素带来白血病,食欲不振,以后口吐鲜血,头发脱光。一言以蔽之,广岛市民除了当天离开这座城市外出的一万二千三百五十六人以外,其余的不同程度地受害。再说房屋的破坏。全市的建筑物总数为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七幢,全毁的为四万八千二百五十一幢,半毁的二万二千一百七十八幢。其余的不是被掀掉一片屋顶,就是墙壁残缺破损。

他说到这里,加重语气说:“所以我说,我罪大恶极,杜鲁门总统更是罪大恶极!这难道是血口喷人,难道是胡说八道!”

莫诺如同坐在刺猬身上不自在,他猛地站起,又陡然坐下。

石井继续说广岛的惨状:“据一位参加广岛救护的军医告诉我,他们走进现场,处处触目惊心!”

他介绍说,军事公园四周二公里的地方,也就是纵横四公里的范围内,一切毁灭殆尽,很难见到手指粗的木头,拳头大的砖块,二指宽的瓦片,连“瓦砾场”这个词都用不上。四公里以外的地方,也只能偶尔见到熏黑了的光秃秃的大树残干和钢筋混凝土建筑物的空壳。寻找出来的受难者的尸体千形百状,更是惨不忍睹。有的额头紧紧贴在胸前,有的后脑勺紧靠着背部。三分之一的死者已面目全非。眉目可辨者,有的两眼圆睁,有的嘴已极大地张开,有的下巴颏严重歪在一边。大部分死者身上的衣服不是被烧光,就是破碎得衣不蔽体。从死者躯体看,有的向前或向后,向左或向右弯成一把弓;有的不是弯而是折,头部和脚紧靠在的一起,胸脯与膝盖之间没有一点空隙;有的仿佛被人抓住头和脚,像拧干湿衣服似的,分别向相反的方向拧了那么三四下。凡此种种,说明死者在临死前的一霎那间,经受过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石井说到这里,又加重语气说:“事实胜于雄辩,杜鲁门总统较之我,的确是更加罪大恶极!”

莫诺忍无可忍:“石井你住口!”

“好!我不说了。”石井感到该说的都说了,心里舒坦坦的。

他缓了口气,又说:“我等待国际法庭对我、对杜鲁门总统的公正审判!”

六个小时之后,有关“日本战犯石井四郎说杜鲁门更比他罪大恶极”的报道,传遍了地球上的大多数国家,也震撼着许多人的心。由于立场不一样,有的感到不可思议,有的感到无比愤慨,有的感到大快人心。前者和后者持冷静观察态度,无比愤慨者纷纷与杜鲁门通无线电话。首先与杜鲁门通话的是斯大林。

斯大林义愤填膺:“石井四郎的无耻谰言,混淆了正义与非正义的是非界限,这是所有同盟国无法接受的!对此,总统阁下持什么态度?”

杜鲁门说:“对石井四郎的混帐逻辑,我一笑置之。因为我坚信诸同盟国的严正立场,也坚信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严正立场!”

斯大林说:“请总统阁下马上与麦克阿瑟先生通话,建议他责成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一开庭,首先审判和处决石井四郎!”

杜鲁门的话音里充满了激动:“衷心感谢主席阁下对我的支持,对阁下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所持的严正立场表示无比钦佩!主席阁下的话对我很有启发,我一定责成麦克阿瑟先生这样做。”

第二天,即三月二十日上午九点,麦克阿瑟在自己的办公室,单独接见英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巴特斯克,与他进行个别交谈。

他满脸严肃他说:“关于对石井四郎的两次预审,巴特斯克先生已经很清楚了,无需我再作介绍,我邀请阁下来,想听听阁下对石井说的杜鲁门总统比他更罪大恶极这一观点的看法。”

“最高总司令是怎样看的?”巴特斯克反问一句。

“自然感到不能容忍。”

“是不能容忍。我的意见,国际法庭开庭之后,把石井四郎作为第一个审判对象处死!”

麦克阿瑟愣愣地望着巴特斯克,怎么他的话与斯大林的话如出一辙!

现在,他是这样回答巴特斯克的:“这样做好不好?国际舆论一定会抨击我们是报复上面加报复呢!”

“阁下说的国际,面有多大?”

“世界上拥有原子弹的只有美国,面有多大可想而知。”麦克阿瑟叹息一声,“人的嫉妒心与生俱存啊!”

巴特斯克说:“几十个同盟国就为美国拥有原子弹而感到欢欣鼓舞呢!”

“那是两颗原子弹在广岛、长崎爆炸时的感情。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感情可不一样了。”

“哪些国家?”

“比如苏联,法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还有加拿大,认为美国拥有原子弹,对他们是严重威胁。”

“但不能割断历史。”巴特斯克说,“不管怎样,两颗原子弹爆炸是迫使日本投降的重要手段之一。”

“如果都能像阁下这样认识问题就好了。”麦克阿瑟煞有介事地说,“万万没有想到,在同盟国,居然有人附和石井四郎的意见,而这种不良影响正在继续扩大呢!”

“谁?”巴特斯克一惊。

“请允许我为尊者讳。”麦克阿瑟缓缓摇着头。

巴特斯克愤慨不已:“过河拆桥的人可鄙!”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复杂。”麦克阿瑟话锋一转,“能不能够想个变通办法?巴特斯克先生!”

“变通办法?”巴特斯克又一惊,“最高总司令想作出非原则性的变通?”

“为了维护杜鲁门总统的尊严,维护两颗原子弹在日本爆炸的特定历史意义,也是为了维护美英两国在亚洲的共同利益,不得不作出某种让步。”

在维护美英两国在亚洲的共同利益这一大前提下,巴特斯克的思想转了弯。他说:

“请阁下说说作出某种让步的具体含义。”

“能否给石井四郎免罪?”

“我敢说,绝大多数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通不过。”

麦克阿瑟语调恳切:“希望阁下出面做做说服工作。”

巴特斯克微微摇头:“很抱歉,我没有这份能耐。”

“有。”麦克阿瑟深情地望着巴特斯克,“请阁下分别与加拿大代表团团长戈斯格罗夫先生,澳大利亚代表团团长布莱先生,新西兰代表团团长艾西特先生交谈交谈。这三个国家都是英国联邦成员国,你们之间有着特殊的感情和共同语言。还有印度代表团团长贾迪先生。印度至今还是贵国的附属国,阁下的话一定会得到贾迪先生的尊重。”

他顿了一会,又说:“菲律宾代表团团长阿基诺先生那儿,由我出面做说服工作。杜鲁门总统己对我说过,美国准备在近几个月内同意菲律宾独立呢!”

巴特斯克说:“让我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而是必须让这几位朋友毫无保留地接受我们的观点。”

三十一日上午十点左右,麦克阿瑟领着基南、韦伯和助手菲勒士等人来到半月楼,在美国军事代表团驻地小会议室,召开十一国驻日本代表团团长座谈会。

麦克阿瑟显得心情沉重他说:“自从预审石井四郎以来,我一直食不甘味,卧不安席。作为一名美国军人,固然有自己的总统受到石井四郎的侮辱而深感痛心的一面,但更重要的,是为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成果受到诋毁而感到无比愤慨!面对石井的严重挑衅,我们该怎么办?这是邀请诸代表团团长来这里开座谈会的目的所在,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了,诸位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下面,请先生们发表意见。”

他扫了大家一眼,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索普那圆胖的脸上,正好四只蓝眼睛碰在一起。

于是,索普开始他有准备地发言:“听说石井四郎在接受预审时大放厥词,公然胡说杜鲁门总统更比他罪大恶极,简直把我的肺都气炸了!如果法律允许,我非两刀把石井砍成三截不可!”

他一副忍无可忍的神态:“我建议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提前开庭,早日将这个罪行累累的战争罪犯处以极刑,以大快人心!”

迪利比扬格说:“两颗原子弹在广岛、长崎爆炸的特定历史意义不容否定,神圣不可侵犯的伟大抗日胜利成果必须捍卫!本已罪恶昭著的石井四郎,公然在接受预审中大放厥词,更是罪不容诛!我同意索普先生的意见,必须及早处决石井四郎。哪一天开庭审判他为宜,请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酌定。”

勒克莱、商震、赫尔弗里希相继发言,其内容与索普、迪利比扬格所说大抵相似。

巴特斯克发言了:“毫无疑义,两颗原子弹爆炸的特定历史意义不容否定,抗日胜利成果必须捍卫,石井四郎的确是死有余辜!这是十分简单而明显的道理。但是,简单中又包含着复杂,明显中又包含着深奥,我们必须郑重其事。如果我们把石井四郎处死了,却不追究杜鲁门总统的任何责任,国际舆论将会怎样抨击我们,不言而喻。”

赫尔弗里希说:“总不能按照石井四郎的无耻谰言,把杜鲁门总统定为战犯处死吧!”

巴特斯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发言的立足点是,处理石井问题要慎之又慎。”

“怎么个慎重法?巴特斯克先生!”商震问。

巴特斯克搓了搓手:“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戈斯格罗夫说:“不杀石井行不行?比如说,只判处他几年徒刑?”

艾西特说:“按照石井的强盗逻辑,你判处他几年徒刑,他就会要求判处杜鲁门总统十几年徒刑呢!”

布莱说:“最好想个折中方案。”

麦克阿瑟的意见终于由阿基诺说出来:“依愚见,干脆给石井四郎来个无罪释放,或者叫兔罪释放。”

迪利比扬格胸脯一挺:“苏联代表团表示坚决反对!”

商震气愤不已:“人们会骂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软弱无能!”

赫尔弗里希马上接腔:“人们也会骂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毫无原则是非!”

一阵沉默过去,基南说:“一个主张坚决处死石井,一个主张免罪释放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不能老是僵持下去。我看,还是由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裁定好了。”

麦克阿瑟感到气氛紧张,明显地感觉到有股冷空气在旋转,把房间里的热气包围住了。蚌壳里的珍珠大概就是这个感觉,他想。

“这可是个大难题。”麦克阿瑟显得很为难,“我的意见,还是付表决好了。”

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马上武断地提出:“主张免罪释放石井四郎的请举手!”

呼地举起六只手,他们是巴特斯克、戈斯格罗夫、布莱、贾迪、艾西特和阿基诺。

索普是后一个把手举起来:“我放弃原来的主张!”

麦克阿瑟宣布:“少数服从多数,明天就免罪释放石井四郎!但暂时不要发消息。”

麦克阿瑟的专横,把迪利比扬格置于正义的一方。一股愤慨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厉言说:“这样一个重大的原则是非问题,竟然用简单的举手方式来作出裁决,还有什么真理可言!对此,我同样表示坚决反对!”

麦克阿瑟赶忙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控制自己的感情,语气平和他说:“阁下有这个权力。”

三月二十二日,是个奇怪的日子,一个双手沾满中国、俄罗斯、朝鲜人民鲜血的战争罪犯,将被宣布免罪释放。当然,这一天对于石井四郎,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上午九点,基南带领布雷布纳来到巢鸭监狱。接着,他由典狱长阿尼斯少校和布雷布纳陪同,来到关押石井四郎、前日本首相小矾国昭、前外务相东乡茂德和重光葵的第一二五号牢房。基南对他们说:

“查在押战犯石井四郎,曾惨无人道地用六千多个活人作细菌和毒气试验,又多次在中国战场上使用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造成几十万人的死亡,殊属罪孽深重,本应定为甲级战犯处以极刑。”

基南说到这里,斜靠在床头上的石井跳下床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床边。

基南继续说:“但是,石井在接受两次预审中,对自己的犯罪行为痛心疾首,并作了坦诚的交代,而且一再表示以一死谢罪。我们并非复仇主义者,国际法庭的量刑原则是宽严相济,鉴于石井认罪态度诚恳,决定免罪释放他。”

他面向仍斜靠在床头上的小矾、东乡和重光说:“你们三人,以及全监狱在押战犯,都应该从石井的免罪释放中悟出点什么,明白点什么。”

他把目光移向石井:“石井先生,你现在恢复自由了!”

石井老泪纵横,哽咽着说:“谢谢,谢谢!”向基南深深一鞠躬。

一个半小时之后,石井随同基南和布雷布纳,第二次来到明治生命大楼的基南办公室。基南微笑着对石井说:“几天前,我在这里对你说过,保护知识,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和职责。我们之所以免罪释放你,就是希望你把藏在脑海里的细菌、毒气两项科研成果,毫无保留地写出来。我们在这里为你安排一间房子,由布雷布纳先生陪同你。争取在两个月之内全部写出来,时间够不够?”

石井说:“能够让我回家写吗?”

“不行,只能在这里写。”基南回答。

石井迟疑了片刻,讷讷他说:“我,我愿意继续交代,恳求你们不要再把我关进监狱。”

基南惊疑地问:“什么意思?”

石井说:“其实,两项科研资料有副本。副本,就是拍摄两项科研资料的一批胶卷。这批胶卷由我妻子秋子保管。我曾经叮嘱过她,就是让你去死,也不能将这些胶卷交出来。你们派人随我回家去取。”

基南紧紧地握着石井的右手,深情地叫一声:“石井先生!”

第二天上午九点,莫诺怀着激愤的心情去见麦克阿瑟。因为过于激动和愤怒,竟忘记了正常的礼节,劈头就质问麦克阿瑟:“免罪释放石井四郎,是你批准的?”

“是的!”麦克阿瑟也没好气,“你是美国人,应该维护美国的利益,应该维护杜鲁门大总统的尊严!”

“我是美国人,更是个正直的法律工作者。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从法律角度考虑,认定杜鲁门大总统比石井更加罪大恶极,就应该定他为战犯!”他站在那里,像法律本身一样刚直。

莫诺虽然这么说,但他明白法律敌不过枪杆子和权势,就像严密的罗马宪法无法阻止斯巴达克斯的起义,德国的魏玛宪法无法阻止希特勒上台一样,法理不能从法律本身去求索,而应从社会的经济基础去探求。严格他说,真正的法律社会是没有的。

麦克阿瑟愤然起身:“仅凭你这一句活,我宣布开除你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我感到无比荣幸!因为在一个由一人操纵、不依法办事的国际法庭工作,我感到羞耻!”莫诺豁出去了,“尽管你们守口如瓶,但我还是识破了你们免罪释放石井四郎的秘密。我回到美国之后,就写文章揭发这一阴谋,将这一不可告人的可耻行为公诸于世!”

他说罢,气冲冲地走了。他走了两步,从后面传来了麦克阿瑟的话:“你有写文章的自由!”

莫诺于第二天回到美国。但是,当天晚上十点,他在回家途中却被警察秘密逮捕了。

五天后,苏联、法国、荷兰三国政府,先后就免罪释放石井四郎一事发表声明,措词严厉地谴责了这一毫无原则是非的错误行为,要求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重新逮捕石井四郎。

只有中国的蒋介石政府不吭声。

但是,这时候,日本同盟通讯社发表了一则消息,说石井四郎患有严重的高血压病和心脏病,因被免罪释放兴奋过度,喝酒过多而猝然死于芝山町家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批胶卷已运抵美国细菌化学武器研究基地特托利克研究所。

不过,狡猾的石井四郎留有一手,五铁皮箱胶卷只交出三箱。所以,美国的这两项试验,至今没有赶上日本的水平。9.法庭在争吵中开庭

整个国际法庭像一架不断循环的机器,法官们在循环中斗争着。经过一个月又十三天对一批主要战犯的预审,时间已进行到五月二日,进行到决定谁是甲级战犯的关键时刻,自然,这种斗争也就更加激烈了。

这天上午,各国驻国际法庭的法律代表团团长拿着经过自己预审,认为可以定为甲级战犯的名单,不约而同地来到半月楼,向各自国驻日军事代表团请示报告。

现在又上午九点二十分,商震和喻哲行正在听取梅汝璈的汇报。梅汝璈说:

“一个多月来,我国法律代表团单独预审了四十四名战犯,与苏联法律代表团联合预审了八名战犯,与菲律宾、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法律代表团联合预审了十二名战犯。预审对象中的东条英机,好像一盘众味可调的菜肴,大家都感兴趣,十一国法律代表团都分别预审了他。但审问的内容各不相同,可见他的犯罪事实之多。其中的木户幸一也大抵相似,除荷兰法律代表团以外,也争相预审了他,而且每个团至少预审他二次,最多的预审他五次,中国团预审他三次。对他的预审,苏联、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法国五个团着重审问他与裕仁天皇的密切关系,其他团着重审问他与东条英机的密切关系。”

“中国团一共预审多少名战犯?”喻哲行问。

梅汝璈说:“一共预审了六十四名战犯。我们认为可以定为甲级战犯,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直接审判的是三十九名。”

接着,他将三十九名战犯的姓名和主要犯罪事实一一说了一遍,商震和喻哲行都表示同意。

商震戴上老花镜,将三十九名战犯名单看了一遍,沉思片刻,说道:“还应该补充一个人,就是从一九二六年起任日本东亚研究所所长、积极鼓吹对外侵略。日本种族主义理论的主要倡导者的大川周明。”

梅汝璈说:“此人还没有被捕呢!”

“是的。”商震说,“请梅先生以中国法律代表团的名义,向最高总司令部写报告,要求立即逮捕他。”

“好,我等会儿就写。”梅汝璈想了想说,“我想,还应该补充逮捕一个人,就是冈村宁茨。他是第三任侵华日军总司令,是屠杀中国人民的刽子手,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商震的脸色阴郁而沉重,眉头皱得紧紧的:“报告上不要写他。”

“为什么?”梅汝璈愣怔着望着商震。

“唉!”商震深深叹口气,“格伦斯基先生率领十八个调查小组赴中国调查时,不是已发现问题了吗!几天前,蒋先生为冈村宁茨的事,特地从重庆与我通了无线电话,说他对冈村宁茨,要以德报怨呢!”

梅汝璈一脸茫然,始而大吃一惊,继而无比愤慨:“蒋先生身为党国领袖,居然丧失民族气节,庇护血债累累的冈村宁茨!”

他显示出一种天之将倾,其谁与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绝决之心:“不惩办冈村宁茨,我们对不起死在他屠刀下的千百万同胞!我豁出去了,要求最高总司令部逮捕他!天命尚不足畏,又何况人乎!”

他说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声音遥远而空洞。

“其实,我和商先生何尝不想豁出去!但是,在当今这个社会,难啊!”喻哲行劝说道,“在冈村宁茨问题上的是与非,只好让历史去评说了!”

商震进一步说:“逃避现实,放弃真理,让是非曲直由历史去评说,是最可悲的,也是最痛苦的!我们,只好做痛苦的可悲人物了!”

梅汝璈心中的气消了许多:“让历史评说,就涉及到如何看待历史的观点和方法问题。历史,说到底就是解释。从广泛意义上说,历史是笔糊涂帐,只要中国由蒋先生主政,在对待冈村宁茨的问题上,就不会有真正的历史事实,也不会有正确的历史观点。”

“真正的历史事实和正确的历史观点,属于正直的后人。”商震说,“好,不说这些了。请梅先生写报告,要求最高总司令部立即逮捕大川周明。”

他面向喻哲行:“请喻先生去档案室一趟,把有关大川周明的罪证材料取来。”

梅汝璈看了大川的罪证材料之后,在报告上写道:

“大川周明系日本种族主义理论的主要倡导者,近二十年来,他写了一批对外侵略的文章,诸如《论独立后之满洲国应成为日本之附属国》、《调论日本国土之扩张对象是中国》、《论西伯利亚应属于日本版图》、《论东南亚地区是日本势力范围》、《论英美在太平洋地区之主权应由日本取而代之》、《试论日本是亚洲之主宰者》等。由他主编的《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之民族》、《日本有能力主宰亚洲》二书,分别由日本文部省列为日本中学生和大学生的必读教科书。”

梅汝璈写到这里放下笔,对商震和喻哲行说:“为了引起麦克阿瑟先生的兴趣和重视,我想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在报告上写上这样一段话: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日至三日,进攻东南亚地区的日军官兵,反复学习了大川周明的《论东南亚地区是日本势力范围》和《论英美在太平洋地区之主权应由日本取而代之》两篇文章,才发生了十二月八日致使美国造成惨重损失的日军偷袭珍珠港事件。”

“这段话加得好!”商震和喻哲行齐声说。

梅汝璈的报告最后说:“实践证明,大川周明的理论成了日本对外侵略的思想武器和行动指南,他同样是罪大恶极。因此,我们恳求最高总司令部立即逮捕大川周明,并定为甲级战犯由国际法庭直接审判。”

三个小时之后,报告递交到麦克阿瑟手里。他看了报告,对助手菲勒士说:“没有想到,日本还有这么一个臭理论家,日军南侵和偷袭珍珠港竟然与他密切相关!中国法律代表团掌握战犯的罪证很全面,这一点令人钦佩!”

一股复仇的烈火在麦克阿瑟的胸中燃烧,他在报告上批示:“大川周明罪大恶极,完全同意中国法律代表团的意见。”

他放下笔,吩咐菲勒士:“请你打电话给对敌情报部,马上派宪兵逮捕大川周明。”

稍停,他又说:“已经逮捕的甲、乙、丙三级战犯不少了,加上大川周明,已是九千五百六十八人,不要再逮捕了。逮捕多了,对治理日本不利。”

第二天上午,最高总司令部召集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法律代表团团长在小会议室开会,研究决定甲级战犯名单。麦克阿瑟很守时,八点差三分,他由萨塞兰、基南、韦伯、菲勒士和两位女秘书特曼娜、良秀子陪同,与与会者同时进入会场。

会场里,洋溢着一种特殊的庄严和豪迈气氛。

八点正,萨塞兰宣布开会之后,麦克阿瑟说:

“先向诸位先生通报一个情况。对了,先念两首歌词给大家听。第一首歌词是:战后日本苦思索,最难办是寡妇多。寡妇思君又想汉,泪湿枕头没干过。眼睛盯着中国兵,同文同种天作合。可是他们纪律严,没有理睬无奈何。”

他起身向商震行军礼:“向商震将军致敬!”

商震又惊又喜,赶忙起身答礼:“谢谢!”

每个人的脑神经都被高度调动起来,都被高度集中起来了。大家面若止水,却心跳如鹿。

“第二首歌词的前两句与刚才念的一样。”麦克阿瑟坐下去,“后两句却不一样了,而且换了韵:感谢最高总司令,带来这多外国兵。共枕相爱一世恩,得为寡妇分忧心。”

他说:“这两首歌词,是二十天前一位好心的日本朋友抄送给我的。他告诉我,这两首歌词用日本和歌体在许多小学生中流传,后来一些成年人也唱起来,造成极坏的影响。先生们,人言可畏啊!”

他神色庄重:“我面对第二首歌词思索了很久,尤其是‘得为寡妇分忧心’一句,向我们敲起警钟。我责成国际间谍局负责进行调查。下面,请国际间谍局局长塞利留斯先生报告他们的侦察情况。”

顿时,除了商震和没有直属军队的索普以外,其他军事代表团团长都变得紧张起来。

年约四十的塞利留斯,有着一对与职业相关、电光火石般的眼睛。他起身说:

“遵照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叮嘱,我率领一批特工人员,化装在东京各条小巷弄里进行十八天侦察和调查。结果,发现除中国军事代表团以外的九国军事代表团和驻日同盟军,都有官兵与日本寡妇有性行为。其中荷兰团最少,为八人;同盟军最多,为四十五人,总共为三百二十四人。这些官兵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只被寡妇缠住,被迫下水一次,有四人每间两天或三天,就与固定的寡妇鬼混一次,经请示最高总司令部批准,我们将四名寡妇拘留审查。审查的重点,是被她们拉下水的官兵为她们分了哪些忧心。”

他介绍说,美军少校基德尔被寡妇静子拉下水之后,从静子的姐姐菊子手中接过两根金条和一条二十克的金项链,买通巢鸭监狱第十五号狱室监护员、美国宪兵沃尔特,让菊子的丈夫,原日军第四十九师团长竹元三郎于一天深夜回家四个小时,将一批犯罪证据烧毁。英国少校奥利弗、法国上尉查尔斯分别与寡妇秋子、映子多次发生性行为之后,先后用金钱买通沃尔特和第二十号狱室监护、美国宪兵埃德温,让在押的原日军第八十四旅团长中尾小禄、原日军第九旅团长的野先三郎于深夜回家一次,同样都烧毁了一批罪证。

塞利留斯说到这里,麦克阿瑟说:“请诸位记住竹元三郎、中尾小禄、的野先三郎这三个名字,这三个人不管由哪国引渡审判,都必须罪加一等!”

塞利留斯说:“菲律宾中尉保罗廷成了寡妇美佳子的情人之后,美佳子给他五根金条,要他送给巢鸭监狱典狱长阿尼斯,让她在押的父亲、原日军第十五军司令官片村四八深夜逃跑,但被阿尼斯拒绝了。”

萨塞兰插言:“事情发生之后两个小时,阿尼斯将情况报告给我。我马上报告给最高总司令。这是五天前的事。”

“军法难容!”麦克阿瑟疾言厉色,“基德尔、沃尔特和埃德温三人已被逮捕,我已批准处以极刑,将于今天下午押到静子家门口处决!这里说明一句,四个寡妇认罪态度较好,已于昨天下午释放回家。”

他用愤怒的眼光环视一周:“奥利弗、查尔斯和保罗廷怎么处理,请巴特斯克、勒克莱、阿基诺三位将军酌定。”

巴特斯克脸一阵发烧,心里像装着一只跑兔,他说:“散会后,我们就逮捕奥利弗,同样将他押到秋子家门口处决!我们一定从中吸取教训,向中国军事代表团学习,严肃军纪,保证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勒克菜和阿基诺也作了同样的表示。

“希望各军事代表团都向中国团学习。”麦克阿瑟说,“现在言归正题。下面,请基南先生报告对一批战犯的预审情况,然后决定甲级战犯名单。”

基南说:“预审工作进行了四十三天,各法律代表团对八百五十四名主要战犯进行预审。有的战犯由一个法律代表团预审,有的由几个团联合预审。将近半数的预审对象只审问过一次,其他预审对象被审问过二次到八次,对木户幸一审问过三十六次,对东条英机审问过三十八次。经过预审,进一步查清了一批主要战犯的犯罪事实,为确定甲级战犯奠定了基础。现在,由各法律代表团提出甲级战犯名单。其中一定有重复。重复越多,也就准确无误地找到众矢之的,这是我们所希望的。”

他扫了十一国法律代表团团长一眼:“哪位先生先说?”

“中国受日本的侵略时间最长,中国团先说。”麦克阿瑟点起将来。

“好!我们中国团先说。”梅汝璈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根据我们掌握的战犯罪证情况,认为以下四十人应定为甲级战犯。”

他说的四十个人是:日本前首相平沼骐一郎、米内光政、东条英机和小矾国昭,前外务相有田八郎、松冈洋右、东乡茂德和重光葵,前陆军相荒木贞夫、林铣十郎和桑岛查元,前海军相永野修身和嶋田繁太郎,大藏相贺屋兴宣,通商相岸信介,大东亚相青木一男,内务相安倍原基、后藤文夫和安藤纪三郎,法务相岩村通世,宫内大臣木户幸一,窃取同盟国军事、经济情报和策划伪满洲国的首要分子土肥原贤二,侵华日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和畑俊六,侵华日军总参谋长坂垣征四郎,黑龙会会长葛生能久,南京大屠杀首恶罪犯松井石根,原伪满洲国总务长官、日本内阁书记官长星野直树,原关东军总司令,日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原关东军总司令、高丽国总督南次郎,原日本亚兴院政务长、无任所大臣铃木贞一,日本驻德国大使大岛浩,原驻奉天领事馆领事桥本欣五郎,陆军省军务局长佐藤贤了,海军省军务局长冈敬纯,原驻华北日军总司令多田骏,情报局总裁天羽英二,日本种族主义理论家大川周明,日本驻汪精卫汉奸政权大使本多熊太郎和谷正之。

第二个发言的是美国法律代表团团长盖萨特,他提出甲级战犯一百名。该名单一开头是偷袭珍珠港时东条英机内阁的十一名阁僚。这些人除中国团提名的以外,还有文部相桥田邦彦,农林相井野硕哉,邮递相兼运输相寺岛健,厚生相小泉亲彦。

此外,还有前首相广田弘毅,陆军省军务局长、第十四方面军总参谋长武藤章,石原产业社社长石原广一郎,儿玉特务机关长儿玉誉士夫,国粹大众党首领笹川良一,驻西班牙大使磨弥吉郎,驻意大利大使白鸟敏夫,军事参议官高桥三吉等八十六人。

苏联法律代表团团长格伦斯基提出五十六名甲级战犯名单,除中国、美国团提名的以外,还有裕仁天皇,满洲重工业开发公司总裁站川义介,王子造纸公司总裁、小矶国昭内阁军需相藤原银次郎,陆军省次官富永宫次。

澳大利亚法律代表团团长曼斯菲德尔提出四十八名甲级战犯,除了中国、美国、苏联三个团提名的以外,加上四名财阀,即三井公司总裁池田成彬,三菱公司总裁乡古吉,住友公司总裁住友吉佐,新兴财阀中岛知久。

英国、法国、加拿大、新西兰、菲律宾、荷兰、印度法律代表团提出的名单都在三十名以下,所提名单都没有超出上述四个团的范围。

基南在十一国法律代表团提出的名单上圈圈点点好一阵,然后说:

“十一个团一共提出四百二十三人次,其中多有重复。十一个团都提名的有东条英机,平沼骐一郎,小矾国昭,土肥原贤二,松冈洋右,东乡茂德,重光葵,永野修身,蝎田繁太郎,贺屋兴宣,木户幸一,畑俊六,坂垣征四郎,松井石根,星野直树,南次郎,梅津美治郎,铃木贞一,桥本欣五郎,佐藤贤了,冈敬纯,荒木贞夫,木村兵太郎等二十三人。”

他接着说,有十国法律代表团提名的有武藤章,多田骏,西尾寿造,天羽英一,青木一男,安倍原基,后藤文夫,安藤纪三郎,岸信介等九人。有九国法律代表团提名的有广田弘毅,本多熊太郎,谷正之,儿玉誉士夫,葛生能久,笹川良一,磨弥吉郎,高桥三吉,寺岛健,石原广一郎等十人。有八个团提名的有白鸟敏夫,大岛浩,岩村通世等三人,有七个团提名的有大川周明。

基序说:“以上四十六人由半数以上团提名,比较集中。其余的名单都只有两个或一个团提出。是否定这四十六人为甲级战犯,请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审定。”他起身将十一个团提出的名单递给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将名单浏览一遍,然后说:“我看,不妨来个少数服从多数,就定这四十六人为甲级战犯嫌疑犯。为什么叫嫌疑犯?经过审问,经过战犯的相互揭发,再经过有关人的出庭作证,也许会有些人不能立案而被无罪释放。”

他望望索普,又望望盖萨特,指责说:“定为甲级战犯,就意味着将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死刑。这点,索普和盖萨特先生是明白的。你们认为有一百人应由国际法庭处死,实在不可思议。”

索普想到自己由准将擢升为少将和出任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都是麦克阿瑟的关怀,一股感恩之情把麦克阿瑟的批评冲淡了,他微笑着默不作声。

盖萨特则不然,他敢于顶撞:“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些人即使不定为甲级战犯,也应该定为乙级战犯由受害国处死呢!”

麦克阿瑟权大气粗:“如果我不批准他们为乙级战犯呢?”

“我是个小小的法官,自然拗不过你这位大权在握的最高总司令。”盖萨特很生气,“权大于法,自古皆然!”

“我只能让你干瞪眼!”麦克阿瑟也不客气。但他的这句话实在有失身份。

盖萨特将他一军:“如果我们提出的偷袭珍珠港的日军航空军总军总司令河边正三,第一航空军司令官安田武雄,第二航空军司令官原田字一郎,南西方面舰队司令官大川内传七,南东方面舰队司令官草鹿任一也不能定为乙级战犯引渡去美国审判,你就对不起在珍珠港事件中死去的美军官兵和美国和平居民!”

麦克阿瑟被这一军将得说不出话来,被一股气憋得腹部急剧地一起一伏。

萨塞兰见两人针锋对麦芒,赶忙说:“好了,好了,不争论这个了。定这四十六人为甲级战犯嫌疑犯,诸位先生还有什么意见?”

除了布莱和曼斯菲德尔、迪利比扬格和格伦斯基、勒克莱和欧涅特、巴特斯克和卡尔、贾迪和帕尔,其余的人都异口同声他说:“没意见!”

大家听得出,其中商震和梅汝璈的声音最响亮,因为他们共同研究的四十名甲级战犯名单,有三十六人得到麦克阿瑟的认可。

麦克阿瑟从每个人的嘴巴的张与合中看出了问题,于是说:“澳大利亚、苏联、法国、英国和印度持异议?”

“我们对定这四十六人为甲级战犯嫌疑犯没意见。”曼斯菲德尔说,“但我们提出的四个财阀,也应该定为甲级犯嫌疑犯,在日本,这四个人都是亿万富翁。据我们调查,从中国的卢沟桥事变以来,他们拿出大量的资金支援日本的侵略战争。任何战争都建立在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的基础之上,而军事实力又建立在经济实力的基础之上。若没有这些人从财力上的支持,日本侵略者不会那样猖狂!”

沉默片刻,韦伯表示支持:“有道理。”

布莱马上接腔:“曼斯菲德尔先生陈述的理由很充分,建议最高总司令部立即逮捕这四个财阀。”

“我们已经逮捕甲、乙、丙级战犯九千五百六十八人,我也被一些日本人指责为复仇主义者,不能再逮捕人了。”麦克阿瑟说,“再说,他们都是商人,据我们调查,他们拿出那么多的钱支援侵略战争,完全是被迫的。”

他说中日战争爆发后,日本政府要池田成彬每年拿出五亿日元支持侵华战争,池田成彬不从,军部以“反对日本总动员”为由,将他关押了一个月,最后达成协议,日本政府让池田成彬当了一届大藏相兼商务相,而池田成彬每年拿出五亿日元支持日本政府。

麦克阿瑟说:“乡古吉、住友吉佐和中岛知久都因为不肯拿出巨款支持政府而被关押过。大凡生意人都是吝啬鬼,都惜财如命。希望布莱将军、韦伯和曼斯菲德尔先生能够接受我的观点。”

他见布莱他们不吭声,微笑着说:“感谢三位先生的理解和支持!”他把脸转过去,“苏联、法国、英国、印度的先生们有什么意见?”

格伦斯基发言,坚持将与苏军在中国东北地区决战的关东军最后一任总司令山田乙三,关东军所属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喜田诚一,第三方面军总司令后宫淳,第十七方面军总司令上月良夫定为甲级战犯。

法国法律代表团长欧涅特坚持将侵占法国属地安南、柬埔寨、泰国的第十六方面军总司令中村明人,第三十八军司令官土桥勇逸,第三十九军司令官石黑员藏定为甲级战犯。他说:“参加侵略上述三国的日军第三十六师团长佐藤贤了已定为甲级战犯,这三个人更不用说了。”

英国法律代表团团长卡尔坚持应定为甲级战犯的是侵占英国属地缅甸和新加坡的第十六师团长中永太郎,第二十八军司令宫樱井省三,第三十军司令官本多政村,第二十六独立混成旅团长尾子熊一郎和第三航空军司令官木下敏。

印度法律代表团团长帕尔坚持将侵犯印度的日军第十八师团长中永右二郎,第三十三师团长田中信男定为甲级战犯。

麦克阿瑟总觉得自己的话是不可改变的金口玉言。他说:“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德国战犯,只定了三十名甲级战犯嫌疑犯,我们已定了四十六名,不能再增加了。”

格伦斯基说:“只要罪证确凿,就应该有多少定多少。”

麦克阿瑟固执已见:“四十六名够多的了,一个也不能增加了。”

迪利比扬格忍无可忍:“请最高总司令不要把自己的话当成金科玉律!”

麦克阿瑟不让步:“我认为我坚持的是对的。”

萨塞兰又出来打圆场:“我看这样吧,刚才四国提出的这些人,建议最高总司令定他们为乙级战犯,将来分别由四国引渡审判。”

麦克阿瑟点头:“可以。”

大家很怄气,但又感到再争吵下去没意思,也就不再说什么。

接着,基南宣布各法律代表团团长在法庭首要法官席的座次安排,他的安排是:他和韦伯一左一右居中,他的左边依次为美国的盖萨特,中国的梅汝璈,苏联的格伦斯基,澳大利亚的曼斯菲德尔,菲律宾的罗伯茨,新西兰的奎西安;韦伯的右边依次为英国的卡尔,法国的欧涅特,加拿大的诺兰,印度的帕尔,荷兰的穆尔德尔。

基南说:“每位法律代表团团长的座位上,都有写上各自姓名的坐标,明天上午八点,请先生们依坐标就坐。”

他的话音刚落,穆尔德尔说:“基南先生把中国的梅汝璈先生安排在你座位的左边第二个座位欠妥,因为忽视了中国在八年抗日战争中做出的重大贡献,合理的安排是,应该是让梅汝璈先生坐在你左边的第一个座位,让盖萨特先生坐在韦伯先生右边的第一个座位。”

卡尔不愿意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美国对打败日本做出的贡献不亚于中国,我看这样安排是合理的。请大家回顾一下,去年九月二日上午,在密苏里号上举行日本向同盟国投降签字仪式时,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代表与日本作战诸国总受降签字之后,先由米尼兹将军代表美国政府在投降书的受降位置上签字,第二位签字的是中国的徐永昌将军。”

“这段历史值得回顾。”格伦斯基维护中国的合法地位,“从当时报道看,最高总司令邀请徐永昌、魏锐德、潘西凡三位将军陪同他签字时,只向魏锐德、潘西凡两位将军各要过一支钢笔,而向徐永昌将军要过三支笔,才将自己的名字写完,这就意味着最高总司令承认中国在抗日战争中做出的牺牲最大。因此,我同意穆尔德尔先生的意见。”

麦克阿瑟似乎有几分懊悔,但事情已纸写笔载成为历史无法改变了,何况刚才自己还说了“中国受日本的侵略时间最长”的话。他讷讷他说:“就按穆尔德尔先生的意见办吧,梅汝璈先生坐在基南先生左边,盖萨特先生坐在韦伯先生右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抗日战争的贡献不如中国。”

大家鼓掌表示拥护。但商震和梅汝璈没有这种表示。他俩此刻的心情,类似出嫁姑娘的心情,哭不能说明悲伤,笑不能说明欢乐。

五月的东京,受季风型亚热带森林气候的影响,气温不冷不热,十分宜人。天是那样的蓝,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四面八方洋溢着一种柔和气氛。但是,这种宜人舒适感,只属于正义的胜利者。

五月三日,又是一个举世瞩目的日子!

日本同盟通讯社和各国通讯社,都于昨天下午或晚上发表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于今天开庭的消息。全世界人民关心的,是日本战犯能否得到正义的审判。日本人民关心的,是哪些人定为甲级战犯,是否与自己有这样那样的瓜葛。被告的主要亲属接到旁听的通知之后,一夜没有睡好。他们的思想很矛盾,既害怕五月三日黎明的出现,又盼望黎明快点到来。

宽敞明亮的法庭,庄严肃穆。法庭右边悬挂着十一国国旗。国旗的排列,与法律代表团团长的座次排列一样。距离国旗不远那最高的一一排座位是基南、韦伯、执行书记官庞米塔和十一国法律代表团团长席,略低的三排座位是法庭书记官和各国的首席检察官、首席审判官、首席法官,以及他们的助理席。正中间留着约六尺宽的距离,那里摆着十一盆盛开的白色玫瑰花,与铺在长形条桌上天蓝色桌布相映成趣,使人感到清新而圣洁。正对面三排座位是被告席。被告席后面四排座位的第一排是辩护律师席,另三排是新闻记者和旁听席。那层次与法律代表团团长席相等的一排座位,是麦克阿瑟、远东委员会代表普迪吉、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代表阿塞尼斯基和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席,后面还有一排座位,那是他们的助理席和麦克阿瑟的两位女秘书席。

上午七点五十分,一队美国宪兵由坎沃奇宪兵中校率领进入法庭,其中八名宪兵站在被告席后面,坎沃奇和十名宪兵面对十一国国旗,背朝着法庭人口处的铁栅栏门站立着。紧接着,在雄壮的军乐声中,身着黑色法衣的基南、韦伯和所有的法官们,以及麦克阿瑟、萨塞兰、普迪吉、阿塞尼斯基、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各一名助理、辩护律师、新闻记者依次入庭就坐。最后入庭的是近百名旁听者,他们是被告的亲属和日本各地派来的代表。

四十六名被告已于半个小时前,从巢鸭监狱押到法庭候审室。他们闷闷地坐在那里,吸着监狱从早晨七点到晚上七点每小时发给的一支香烟。有的也许过于紧张,也许过于麻木,已经在吸第二支香烟了。整个候审室烟雾腾腾,弥漫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草味。有的被告在不断咳嗽,有的在连连打喷嚏。

八点正,军乐声陡然停止,法庭仿佛进入万籁俱寂的深夜。这时,为了便于记者们拍照,天棚上的七十八只电灯全部亮了。

基南威严地起身宣布:“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现在开庭!我们审判日本战犯的目的在于伸张正义与维护和平,这就是东京审判有异于一般审判的根本所在,因为我们要从万恶的战争毁灭中挽救全世界,也就是为了文明而战斗在东京审判的法庭内外。现在,我命令,把定为甲级战犯嫌疑犯的四十六名被告押人法庭接受起诉!”

“嫌疑犯”三个字,使部分被告的亲属那早已破碎的心,获得某种慰藉,他们默默地祈祷,希望自己的亲人是嫌疑犯。

这时,被告们由十名美国宪兵押着一一穿过铁栅栏门。第一个进入法庭的是东条英机。他身着褪了色的黄布军装,两只眼睛透过近视镜片望着天棚,昂头挺胸,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五分钟以前,一名美国宪兵指挥被告们排成四列队,要他站在第一队的最前列时,他苦笑着说:“我还有资格当领队?”

那宪兵说:“你满有这个资格,因为你的大名排在最高总司令部颁发的第一号逮捕战犯令的第一位。”

去年九月十二日下午,东条畏罪自杀,因一时心慌意乱,手枪子弹没有射中心脏未死,在医院接受治疗时,他一再痛苦地说:“请不要抢救我,我不愿意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审。”医生们强行抢救他。三个月之后,他伤愈出院,从医院门进入巢鸭监狱门。现在,当他第一个站在被告席时,在心底里喟然长叹一声:“难道真的是在劫者难逃!”

一眼望去,除了东条穿军装,大川周明穿件深蓝色运动衬衫,其余的被告都穿着黑色或灰色西装,而且都结上领带。

跟在东条后面的是已进入古稀之年、眼眶有点凹陷的广田弘毅。他行动的大模大样,只能说明他不服输和不认罪,他走到第一排第三个被告席位就站定了。站在被告席后面的一个宪兵走过去,拉了他一下:“站过去,这是南次郎的席位,桌子上有坐标。”他两脚迟钝地移过去,伸手把坐标转过来,见上面写着他的姓名才站定。

南次郎挺着个大肚皮,蹒蹒珊珊走上被告席。他抬头望了望十一国国旗,想起自己的悲剧命运,把头沉沉地低了下去。

干瘦却庄重的畑俊六,一路正步走进法庭,法庭尚未开始宣读起诉书,他就把摆在桌子上的意译风戴在耳朵上,他戴了一会,见左右的被告没有戴,自嘲地摇摇头,把意译风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他见桌子上摆着一个本子,就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本子看了看,才知道是起诉书的日语翻译文本,他不想看又很想看,最后还是没有看。他把老花镜塞进口袋之后,感到一阵头昏。真想坐一会儿,虽然屁股后面有椅子,但他不敢坐。他弯着腰,两手捧着脸,两时撑在桌子上约三分钟才站起来。

永野修身的脑袋特别大,与身材比例很不协调,如同一幅夸张的漫画。仿佛脖子顶不住那脑袋似的,走一步,大脑袋往前点一下,使人担心脑袋会随时掉下来。他是唯一的一个面对十一国国旗深深鞠一躬的被告。

瘦得像一根细麻杆的松井石根,想起法庭对他的五次预审,一直审问他在南京大屠杀中的犯罪行为,垂直在大腿旁的两只手,老是微微发抖。

平沼骐一郎年纪最大,已经年过八旬,头发、眉毛和胡须都是银白色。他驼着背,走路踉踉跄跄,由一个宪兵搀扶着走上被告席,两手撑在桌面上才站稳。

大川周明的黑色长裤下面光脚拖着木屐,时而两手抱胸,时而两手剪背,走路的姿势,像是五月早晨的散步。他走到第二排第一个席位,刚在东条后面站定,就伸出右手,在东条的秃顶脑袋上啪地一巴掌!东条一惊,回过头来,对大川两眼一瞪:“你发疯了!”大川裂嘴一笑:“没疯,因为我特别喜欢你,又特别痛恨你!如果你不发动太平洋战争,你和我怎么会站在这里!”一位宪兵走过去,悄声对大川说:“这是法庭,请严肃点。”他又裂嘴一笑,两手抱在胸前,自言自语:“什么叫做严肃?严肃是什么东西?”

松冈洋右拄着竹拐杖,脸色又肿又青,拖着被肺结核严重侵蚀的病体进入法庭。他弱不禁风,走得很慢,不时地咳嗽,他向旁听席望了望,一眼见到了在同盟通讯社当记者的儿子松冈谦一郎、痛苦地向儿子点点头。

拄着拐杖进入法庭的还有重光葵。他拖着一条假腿,一瘸一拐,行动很不方便。有个宪兵走过去要搀扶他,他微笑着摇摇手表示谢拒。

其余的被告都是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被告席的。走在最后面的是谷正之。他一入席就坐了下去,一个宪兵一手抓住他背部的灰色西服往上一提:“现在不能坐!”他被提起来,打了个趔趄才站稳。

全部被告到位,基南说:“现在,进行五分钟的拍照。”

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新闻处的摄影师,与会的记者争相选择摄影角度。除东条、平沼、广田和大川平身正面对着照相机,其余的被告不是把头低下去,就是把脸侧向一边。

八点二十分,基南说:“现在,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执行书记官庞米塔先生宣读对被告的起诉书。被告可以坐下听。不懂英语的被告可以戴上意译风听,也可以翻阅摆在各自面前的起诉书的日语翻译文本。”

除东乡茂德和大川周明,都戴上了意译风。

年近半百的庞米塔,是美国驻国际法庭的特别法律顾问。他站起身来,再转过身去,面对十一国国旗一鞠躬,然后转过身来坐下。他神色肃然他说:

“根据抽签决定,我第一个担任执行书记官,负责宣读对四十六名被告的总起诉书,感到荣幸,也感到责任重大。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代表国际法庭,都必须维护法律的尊严,都将被载入史册。如果我念错一句话,或念错一个字,都会给后人带来笑柄。”

他解释说:“所谓总起诉书,列举的犯罪事实涉及到四十六名被告和所有的乙、丙级战犯,只有犯罪性质的轻与重之分,只有犯罪事实的少与多之分。听了总起诉书,你们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国际法庭受审,如果你们老实认罪的话。对四十六名被告的单个起诉书,从明天起,开始分别进行宣读。”

他宣读的总起诉书,分为两大类,共五十五条诉因,以及长达十万言的附属说明书。第一类是策划和支持侵略战争,破坏和平罪;第二类是任意杀人,违反人道犯罪。

第一类犯罪列举的事实是: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侵略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省,并强行将上述四省从中国版图上分割出去,成立伪满洲国,然后由日本统治之;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到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发动对中国的全面侵略战争;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开始对美国的侵略战争;同上时间,开始对菲律宾、英联邦、泰国和荷兰属地印度尼西亚的侵略战争;一九四○年九月二十日,或前后时期,开始对法兰西的侵略战争,就是侵占法国属地安南北部地区、柬埔寨和老挝;一九三八年七、八月,发动对苏联的侵略战争,即张鼓峰事件;一九三九年夏,再次发动对苏联的侵略战争,即诺门坎事件。

庞米塔宣读到这里,大川周明突然起身,又对准东条英机的脑袋啪地一巴掌。巴掌声比上次更加清脆,惊动了整个法庭。

东条搓揉着被打痛的脑袋,把脸转过去,质问大川:“你究竟要干什么!”

大川怪声怪气:“你和我是合作得非常默契的好朋友,你发动侵略战争,是对我的理论的实践,而你发动侵略战争的实践,又丰富了我的理论内容,我爱你又恨你,这一巴掌是对你的爱,又是对你的恨,哈哈!”

坎沃奇走过去,抓住大川的两个肩膀使劲往下一按,强制他坐下去:“这是法庭,请守规矩!”

“什么叫规矩?规矩是什么?”大川的两个鼻孔各吊着两线清鼻涕,他头一仰,鼻涕全流进他嘴里。他有滋味地咽了下去,然后对坎沃奇说:“四十六名被告只有东条英机先生有罪,你们把他杀了,法庭就可以闭庭。”

大川一副疯态。他是发疯还是装疯,暂时不能肯定。说他的这种表演是悲剧又过于滑稽,说是喜剧又过于悲惨。

这时,基南把他的助手布雷布纳叫到身边,低声吩咐几句。布雷布纳来到坎沃奇面前,又与他低声说了儿句。接着,大川由两名宪兵各扭住一条胳膊,拖着离开法庭,他挣扎着不肯走,而且大喊大叫:“我不承认我是被告,但我有资格在这里旁听!请你们严惩东条先生,最好是明天上午处决他,明天下午闭庭!我是个伟大人物,我要和麦克阿瑟先生对话!”

他被拖进侯审室,还在大喊大叫:“如果明天不处决东条先生,我就放火把国际法庭烧了!”

麦克阿瑟把菲勒士叫到身旁,吩咐说:“请转告基南先生,把大川周明送到最高总司令部直属医院去,让医生诊断诊断,看他是发疯还是装疯。”

法庭安静下来,庞米塔继续宣读起诉书:“下面,我宣读总起诉书关于任意杀人违反人道犯罪部分。屠杀,是正义和法律绝不能容许的。策划并实行屠杀行为,同策划并支持一场侵略战争一样是严重犯罪,理应受到正义的指控和法律的制裁!”

他列举的屠杀行为是: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至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军在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省杀害了坚持抵抗日本侵略的中国军民达十二万余人;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日军侵占南京市之后实行大屠杀,被杀害的平民和解除武装的军人有的说是三十余万人,有的说是五十万人,目前正在调查中;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一日,日军侵占广州之后,对人数不详的众多同上人员的杀害;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七日,日军侵占武汉市,对人数不详的众多同上人员的杀害;一九四四年八月八日,日军侵占衡阳市,对人数不详的众多同上人员的杀害;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日军侵占桂林、柳州二市之后,对人数不详的众多同上人员的杀害。

庞米塔放下起诉书,说道:“又说‘人数不详,’又说‘众多’,不是没有依据,而是被杀害者都在几万人以上,国际法庭正会同中国政府进行调查,准确的被杀害人数二十天之内可以公布。”

起诉书接着列举的屠杀行为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至十三日,日本对美国、英联邦、荷兰、泰国军队和平民的杀害,其中被杀害的美国人为三万五千八百余人,英联邦为三万六千六百余人,荷兰为二万八千九百余人,泰国为二万二千七百余人;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在珍珠港对处于和平状态的美国领土、舰队、飞机场进行攻击,对季诺德海军少将和四千三百五十名陆海军官兵和平民的杀害;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八日,日军在马来半岛打巴鲁地区对处于和平状态的英联邦领土和飞机场进行攻击,对英联邦军队的四千八百名官兵的杀害;同上日期,日军在香港对英联邦军队的二千四百名官兵的杀害;同上日期,日军在菲律宾达沃地区对美国官兵、菲律宾官兵和平民达五万人之众的杀害。

庞米塔说:“以上仅仅是列举几件重大的杀人犯罪,至于日军在中国、缅甸、安南、菲律宾、新加坡、泰国、老挝、柬埔寨和太平洋诸岛屿制造的种种杀人惨案,不胜枚举,不在这里一一陈述了,将来对有关人的起诉时再列举。”

他说:“起诉书的附属说明书,因长达十万余言,只好等到下午,由执行书记官托里亚诺夫先生宣读。”他面向基南:“总起诉书宣读完了。”

基南宣布:“第一次开庭到此结束,下午三点第二次开庭。现在,把四十六名被告押回巢鸭监狱!”

松冈洋右刚站起来,就扑通倒在地上。待两个宪兵将他扶起,基南说:“你们派车送他去最高总司令部直属医院。”

松冈谦一郎赶忙离开旁听席,来到基南跟前,递上一张名片,再深深一鞠躬:“我是同盟通讯社记者,是松冈洋右的儿子。我父亲从去年七月起就卧床不起,有两次差点死去,我恳求法庭允许他保释监外就医。”

基南请示麦克阿瑟,得到首肯之后,回头对谦一郎说:“你找好保释人,写个保释报告给我,再决定让你父亲去哪家医院就医,但什么时候要你父亲受审,必须随时传讯随时到。”

“遵嘱照办。”谦一郎又向基南一鞠躬。

他和一个宪兵搀扶着父亲最后离开法庭,松冈走几步就吐一口鲜血,走出铁栅栏门时,两只脚已失去了支撑力,瘫倒在地上了。 10.被告相互揭发

下午三点左右,厚厚的乌云,波涛汹涌似的前推后拥,笼罩在东京上空,用一片灰暗色把大地溶合在一起,十步之外的东西很难辨认清楚。雷声在天空中隆隆滚动,好像被浓云紧紧围住挣扎不出来似的,声音沉闷而压抑。闪电划破旧棉絮似的黑云,顽强地显示着光明的存在。

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麦克阿瑟看了国际法庭对广田弘毅的起诉书,本来就产生一种欲置人死地而不成的不快,又碰上这样的坏天气,也想像下场大雷雨似的发泄一通!

一场大雨终于到来,麦克阿瑟那暴躁易怒、放荡不羁的脾气也发作起来了!他阴沉着脸,对送来广田弘毅起诉书的基南,惊雷似的吼道:

“这份起诉书是谁执笔写的?我看他是存心要庇护广田弘毅!凭这份轻描淡写的起诉书,能判处广田弘毅的死刑吗!无怪乎广田站在被告席上,听了执行书记官宣读了对他的起诉书之后,他是那样显得满不在乎!当时,我就很生气!”

对四十六名被告的单个起诉书的宣读,前后花了十二天时间。广田因患重感冒,今天,即六月十五日上午才出庭,最后一个接受起诉。

对麦克阿瑟的突然袭击,基南毫无思想准备,因接受不了而产生了严重的反感情绪:“起诉书又不是判决书,值得你这样大发雷霆吗?”

“起诉书是判决书的基础!”麦克阿瑟还在发作,“在这样的基础上写的判决书,只能是无罪释放!”

他拿起那份起诉书,在空中扬了扬,又愤然摔在桌上,声色惧厉他说:“请你告诉我,这起诉书是谁执笔写的?我的局长大人!”

“是法国法官古诺尔先生执笔的,你是不是要枪毙他!”基南恰如其分地顶撞一句。

他见麦克阿瑟不吭声,语气和缓下来:“要古诺尔先生重写一次,对广田也再起诉一次,还不行吗?”

麦克阿瑟的气也消了许多:“是需要再起诉一次。”

基南脸上浮起一丝困惑,为了摸清楚麦克阿瑟为什么对广田的起诉这样关心和重视,轻声问道:“对其他四十五名被告的起诉书,最高总司令是否都需要看一遍?”

“不用都看,我没时间。”麦克阿瑟说,“宣读那四十五份起诉书,我都在场,感到满意。”

“我看还有两名被告需要重新起诉。”基南说,“就是坂垣征四郎和东乡茂德。”

麦克阿瑟淡淡他说:“那你们对这两个人重新起诉吧!”

基南终于明白了,禁不住想起一月十九日上午,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大会上,一个日本青年粗声粗气宣布退出会场的情景。后来经币原喜重郎首相派人调查,这青年人名叫广田文太郎,是一名大学讲师,广田弘毅的孙子。他回忆到这里,耳边又响起麦克阿瑟的声音:“你这位先生对我的讲话很反感,或者说感到很刺耳,是吗?既然如此,你可以退出会场,你有这个自由。你的反感,一定是你的亲属中有人是战犯,或者是被清除对象,甚至你本人就是被清除之列。”当币原答应负责调查那青年是什么人时,麦克阿瑟却说得冠冕堂皇:“不必了。从哲学观点看问题,被人反对并非完全是坏事。”

基南扪心自问:正直是什么?正义是什么?真理又是什么?他越想越糊涂。

夏大的雨来得快,停得也快。雨停,基南告别麦克阿瑟驱车返回国际法庭。他把古诺尔请来,研究重写广田起诉书的事。古诺尔大惑不解:“对广田的诉因已多达三十二条,凡是法庭掌握到的有关他的罪证全写上了,为什么还要重写?”

基南毕竟是美国人,他回避了麦克阿瑟的插手,说道:“广田历任日本外务省情报部次长,欧美局局长,驻荷兰、苏联大使,斋藤实内阁外务相和冈田启介内阁外务相,首相兼外务相,以后又出任近卫文麿内阁外务相,对他的诉因决不止三十二条。请你审问与广田担任上述职务时的有关被告,要他们进行揭发。”

“哪些被告与广田的犯罪有关?”古诺尔问。

基南说:“广田出任斋藤实内阁外务相时,重光葵是外务省次官,荒木贞夫是陆军相;他出任冈田启介内阁外务相时,重光葵还是外务省次官;他出任首相时,永野修身是海军相;他出任近卫文麿内阁外务相时,贺屋兴宣是大藏相。你就让重光葵、荒木贞夫、永野修身、贺屋兴宣四个被告揭发他。”

古诺尔问:“让他们面对面揭发,还是背靠背揭发?”

基南沉思着说:“还是面对面揭发好,既可以使揭发的事实得到广田的当面承认,也可以激起被告之间的相互揭发,揭发的重点放在广田提出的旨在加紧侵略中国的三项原则,炮制华北政务委员会,以及发动卢沟桥事变等三个方面。”

五月十六日上午,古诺尔会同向哲浚和布雷布纳,以及记录员、日语、英语、汉语翻译各二人,在第十四审讯室,先让重光葵和荒木贞夫揭发广田弘毅。

三个被告想起自己接受预审时都是单独受审,今天怎么三个人同时进入一一个审讯室?他们望着三个法官,都有着不明真相的惴惴不安。

古诺尔先作自我介绍,再介绍向哲浚和布雷布纳的身份,然后说:“今天,让你们三个人同时接受审问,是就广田弘毅出任冈田启介内阁外务相时,提出三项原则的问题,查清楚各自承担的责任,希望你们抱诚实态度。具体说,三项原则是怎样产生的,其主要内容是什么,造成怎样的影响,你们三个人各负有多大的责任,广田你先交代。”

重光和荒木表情平淡,广田则诚惶诚恐。入狱以来,不祥的预兆,像难分难舍的影子一样,总是紧紧跟着他,他抑制着自己的惶恐不安心情,说道:“三项原则是一九三五年十月提出来的,具体内容是:中国应彻底取缔排日,并应抛弃依赖欧美政策,采取亲日政策;中国终应正式承认满洲国的独立,暂时可以对满洲国作事实上的默认,反满政策自应放弃,华北与满洲接壤地实行经济、文化融通与提携;来自外蒙和苏联的赤化是日满华三国的共同威胁,中国应依日本排除威胁的希望,在与外蒙接壤地带做各种合作设施。并附有《附属文书》,规定外务省、陆军省、海军省保持密切联络,共同实现三原则,共同操纵华北地方政府,使之升华为日本附属地。产生三原则的原因和目的,是针对中国对日本的威胁采取的措施。因为三原则没有得力的措施贯彻执行,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如果有问题,其主要责任在我身上。”

向哲浚对广田的颠倒黑白提出质问:“广田的交代似是而非!究竟是中国威胁日本,还是日本威胁中国?这里有必要回顾一段历史。”

他说,一九三四年秋,日本以保卫伪满洲国的安全理由,擅自出兵中国华北地区,也就是由被告梅津美治郎为驻屯军司令官,率领三个师团和一个旅团非法进驻中国华北地区,并不时地与中国驻华北军队发生武装冲突。事实证明,是日本严重威胁着中国的安全。在这个问题上,中国为了防止事态发展和扩大,曾经有过妥协,就是一九三五年七月六日,由中国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与梅津美治郎签订协定,史称《何梅协定》,其主要内容是中国允许日本在华北驻军,中国政府取消在河北省、察哈尔省、北平市、天津市的党政机关,撤退驻河北省的军队,撤换日本方面指定的上述两省两市的中国军政长官,禁止一切抗日活动。

向哲浚严正指出:“广田提出的三原则,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产生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加强对中国的侵略。”

古诺尔问广田:“你对向哲浚先生的分析有什么意见?”

广田说:“可以作这样的分析。”

重光葵发言:“我完全同意向哲浚法官的分析,广田君的交代的确似是而非,刚才,广田君说‘三项原则没有得力的措施贯彻执行,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不对!三项原则产生不久,日本派多田骏君为驻华北日军总司令,所辖部队包括两个军、三个师团和两个混成旅团”严重威胁中国的安全,这是一。其次,梅津君和多田君于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二日,策动了香河暴动。”

这里说的香河暴动,是指河北香河县五千人枪的汉奸地主武装,伙同流氓地痞于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强占香河县城,成立香河县临时维持政府,宣布脱离中国政府的领导。

重光说:“第三,在广田君的直接策动下,由梅津和多田二君具体执行,于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又在河北省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让该省蓟密区行政督察专员殷汝耕当自治政府长官。”

这个汉奸政府所盘踞的范围,为冀东临榆、抚宁、昌黎、卢龙、遵化、丰润、宁河、平谷、香河、密云、昌平等二十二县。下设民政、财政、外交三厅,各厅和各县都有两名日本军人分别任顾问和秘书,一切大权操纵在日本顾问和秘书手中,同时,由梅津和多田供给枪支弹药,为伪自治政府组建总数为五万人枪的五个防共自治师。

布雷布纳说:“广田!重光说的是不是事实?”

广田心慌意乱,答非所问:“我忘乎所以。”

布雷布纳提高嗓子说:“我问你,重光说的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我有罪,我对不起中国朋友。”广田两手微微发抖。

重光接着说:“广田君的三原则初稿我看过,也提出一些修改意见,对三项原则的产生和造成的影响,我负有一定的责任。”

荒木交代:“冈田内阁会议讨论广田君提出的三项原则时,我作为陆军相,投了赞成票,我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接着说:“近卫文麿内阁就是根据这三项原则,具体制定全面进攻中国的计划的。这点,作为近卫内阁外务相的广田君很清楚。法庭可以审问在押的中村孝太郎先生和米内光政先生,当时他们分别出任近卫内阁陆军相和海军相,也可以审问四十六名被告之一的贺屋兴宣君,他当时任近卫内阁大藏相。”

广田脸色惨白,如坐针毡似的不安了,屁股不时地在座位上移动着。忽然,他两眼一瞪,对荒木发起进攻,而且一语惊四座:“三项原则的产生,荒木君是罪魁祸首!”

“我是罪魁祸首?”荒木惊得毛发倒竖,“不许你血口喷人!”

古诺尔手向荒木一挥:“请冷静一点,让广田把话说完。”

广田劲头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可怜的微笑:“记得一九三五年八月的一天,荒木君请我和梅津美治郎君吃午饭。饭后,在你家的客厅里休息时,你对我和梅津君说,中国的东北三省和热河省已成为独立的满洲国,为日本全面控制中国奠定了基础,全面进攻中国的时机已经到来,遗憾的是,政府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决议案。广田先生是外务相,你有责任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决议草案来。梅津君很支持你的意见。”

他望着三位法官:“你们可以审问梅津君,他是四十六名被告之一。”

重光证实:“我虽然没有在场,但广田君对我说过这件事。”

荒木慌了:“有这么回事,但我没有提出具体内容。”

“荒木君你不要狡辩。”广田说,“来自外蒙和苏联的赤化,是对日满华三国的共同威胁这一条是你提出来的。你还说,日本应在外蒙边境地带增派军队。当时,梅津君说他已派了一个师团驻在外蒙边境。你说你的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以加强外蒙边境防御为由,日本在华北地区增派部队。我问你增加多少,你说要增派一个方面军。你还说,你是陆军相,应该这样看问题。不久,由杉山元先生带一个方面军进驻华北,为全面进攻中国加强了军备。”

他把脸转向坐在他右边的重光:“第二天,我对重光君说及荒木君的意见,你十分赞成。记得中国终应正式承认满洲国这一条是你提出来的,我与你交谈时,我当时的秘书龟井辉太郎先生在场作记录。”

他拍了拍额头:“记起来了,‘暂时可以对满洲国作事实上的默认’这句话,是冈田首相加上去的。他改动的原稿收藏在外务省档案馆,请法庭查一查。‘广田三原则’,这个名字,也是冈田先生叫出来的。”

重光被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请广田君尊重事实。其实,这一条首先是你提出来的,你说满洲国成立四年了,中国现在必须正式承认满洲国的独立。我说,现在不行,只能寄希望于未来。所以,我才在‘正式承认满洲国’上面加上‘终应’二字。当时在场的龟井先生说,加上‘终应’二字,可以减轻对中国的政治压力,中国方面容易接受。”

他接着揭发广田:“三项原则被内阁会议通过,禀呈天皇陛下圣准的第三天,广田君在陆海空三军少佐以上军官,以及日本各界人士参加的万人大会上发表题为《论三项原则之实质意义》的长篇演说,大肆鼓吹对外扩张,大肆鼓吹全面进攻中国的条件已经俱备,时机已经到来,如果丧失这一良机,吾辈将成为历史之罪人,当你说到‘中国是亚洲的膏腴之地,明智的日本各界人士,应竭尽全力支持皇军打到中国去’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古诺尔问:“广田的演说留下有文字依据没有?”

重光说:“应该有。对了,第二天的《每日新闻》有详细的报道。”

他继续说:“天皇陛下的近臣木户幸一君告诉我,就因为广田君提出三项原则,就因为他在万人大会上的演说,天皇陛下才器重他,批准他继冈田先生出任日本首相。”

广田一扫前几次出庭那大模大样的神态,把头低了下去。他脸皮发烧,心跳得厉害,暗暗叫苦:“完了,完了!”旋即又想起自己出任首相时,木户幸一向他推荐由重光任外务相,他没有同意,而由自己兼任的事,一定是重光乘机报复他。你重光置我于死地,我广田就送你去黄泉。他要以牙还牙:

“我在万人大会上发表演说之后,重光君接着发表题为《苏联的存在是对日本的严重威胁》的长篇演说,大讲苏联是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中心,政治上严重威胁着日本;苏联是世界上大国之一,经济实力上严重威胁着日本;苏联军事工业发达,军事实力上严重威胁着日本。他说加强日本与满洲国的共同防御,首先是对付苏联,其次才是对付中国。他大讲苏联西伯利亚应成为日本的版图,在全面进攻中国的同时,决不能放弃北进苏联的军事计划。重光君的演说,同样博得了与会者的热烈掌声。《每日新闻》同样有详细的报道。”

他说:“因此,重光君受到天皇陛下的器重。一九三六年三月,我出任首相不久,天皇陛下对我说,应该派重光君出任驻苏联大使。我对陛下说,重光君腿脚不方便,恐怕力不从心。陛下说,无妨,你给他多派两名得力的助手。第二天,我将这一消息告诉重光君,他欣喜万分,说自己拄着拐杖一小时可以步行六公里,没问题。”

他面向重光:“我没有说半句假话吗?重光君!”

“我认罪。”重光两眼像掉进沙子似的急眨了几下,“北进苏联,我停留在言论上。当然,言论就是造舆论,所以我认罪。但是,广田君却体现在行动上。一九三八年七月二日日军与苏军在张鼓峰发生的武装冲突,史称张鼓峰事件,是广田君和天皇陛下挑起来的。那年六月,他以外务省的名义向近卫内阁写了报告,为了摸摸苏联的军事实力,主张对苏联发动一次试探性的武装进攻。战事发生之后,广田君还兴致勃勃地与当时的陆军相坂垣征四郎君赴前线督战。坂垣君是四十六名被告之一,法庭可以提审他,我说的一点不假。那时,我出任驻英国大使,八月上旬回国述职时,是近卫首相将这一情况告诉我的。他还说,张鼓峰这一仗日军损失惨重,苏联的军事实力不可小看,近卫君的秘书牛场友彦先生在场作记录,有案可查,广田君,你必须老实交代!”

广田微低着头,感到无法抵赖,只好说:“我认罪。”

古诺尔与向哲浚、布雷布纳交换了一下眼色,觉得这个问题追查得差不多了,就让三个被告看了两本记录,一一在上面写上“情况属实”,并签了名。

三个被告被押走之后,向哲浚兴奋他说:“很成功!请布雷布纳先生转告基南先生,让被告相互揭发,可以发现他们许多新的犯罪事实。”

下午,在同一间审讯室,让广田弘毅、永野修身、贺屋兴宣相互揭发。古诺尔他们首先追查广田炮制冀察政务委员会的问题。

广田像雷击一样一惊,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天!这个问题也被提出来了。”他交代说:“《何梅协定》签订之后,我向冈田首相建议,日本要想全面控制华北地区,最好的办法是设立一个统管华北地区的行政机构,名为中国人掌权,实为日本人控制的政务委员会。我的建议得到冈田首相的重视和天皇陛下的圣准,并把这个政务委员会的组建任务交给我。”

他说,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他打电话给在华北的梅津美治郎,要他以日本政府代表的身份,与中国行政院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黄郛与何应钦谈判。日本提出的条件是:中国方面取消上述两个委员会,成立新的政务委员会,辖河北、察哈尔、绥远、山东、山西五省和北平、天津二市;政务委员会为半独立性机构,日本政府可以直接与其进行接触;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由中国方面指派,副委员长由日本方面推荐。梅津要挟说:“如果中国政府不接受这些条件,就是无视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的存在,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概由中国政府负责。”国民党政府在日本咄咄逼人的压力下,同意满足日本华北政权特殊化的要求,派宋哲元为政务委员会委员长,日本推荐汉好王克敏、王揖唐、齐燮元为副委员长,于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不久改名为华北政务委员会,宋哲元感到自己有职无权,更不愿意与汉奸们同流合污,半年后就辞去了委员长职务,日本政府擅自任命王克敏为委员长,华北实际上成了完全由日本控制的第二个伪满洲国,为日本全面侵略中国敞开了方便之门。

广田生怕引起永野和贺屋的揭发,说道:“这都是我的罪过,与永野、贺屋二君无关。”

向哲浚说:“广田你交代,你们与这个政务委员会进行过哪些接触,与日本全面发动侵华战争有着怎样的密切联系?”

广田沉思一会,交代说:“一九三六年四月中旬,我以首相名义派人去华北政务委员,要他们拿出五十万斤粮食和二千匹布匹支援蒙古自治军政府。”

向哲浚极感兴趣地问:“你派谁去执行这一任务?”

广田讷讷说不出口:“老了,记不得了。”

古诺尔说:“这么大的事怎么记不得?你是不愿意抱老实态度把问题说清楚!”

广田这才说:“是永野修身君,他当时是海军相。”

“是派我去的。”永野承认,“当时我向广田君提出,这种事应由外务省派人去办,他说他是首相兼外务相,不便出面,外务省次官掘田谦介因病也不能去,我只好勉为其难。我到了北平,刚把事情办妥;广田君又打电话给我,要我去蒙古自治军政府所在地德化市,要德王以自治军政府首脑名义出访满洲国。后来德王去了,并与满洲国外交部签订了‘以共同防共,军事同盟,互派代表,经济提携’为内容的《蒙满同盟协定》。”

“是你们把一个完整的中国弄得支离破碎!”向哲浚很气愤,“广田你交代,破坏中国领土完整的所谓蒙古自治军政府是怎样建立的?”

广田感到明哲保身不行,于是说:“这是永野修身君和贺屋兴宣君一手干的。贺屋君当时是华北开发总会总裁。”

贺屋很恼火:“是你广田君派永野君和我去干的。我们有责任,但负主要责任的是你。我们接受你的派遣,先要德王调动二万军队进攻察哈尔省东部地区,再建立蒙古政务委员会,三个月之后成立以德王为首的蒙古自治军政府,用成吉思汗纪年,悬挂蓝底红黄白条旗帜为所谓国旗。这纪年,这旗帜,是你亲自制定的。这个政府成立的那一天你发表宣言,说该政府是独立政权,脱离中国政府的领导。你还致电德王,对这个政府的成立表示祝贺。”

永野交代:“我补充交代一点,广田内阁还为建立蒙古自治军政府通过了一项决议案。这个决议案是广田君授意秘书龟井辉一郎先生起草的。其中有这样一段话,至今记忆犹新:‘有了满洲国、蒙古自治军政府、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和华北政务委员会,就为全面进攻中国创造了财力、物力和地域上的条件。’我在龟井先生那里见到原稿,这段话是广田君亲笔加上去的。”

古诺尔问广田:“这段话是你加上去的吗?”

广田说:“记不清楚了,可能是我加上去的。”

向哲浚问:“你们还与华北政务委员会有哪些接触?”

“记得还有一次接触。”广田交代,“一九三六年四月间,我派外务省次官掘内先生去北平,要华北政务委员会侦缉中国爱国学生的反日行为,当时,北平有两千多大学生在新华门前举行集会和游行示威,高呼‘反对华北五省自治!’‘取缔汉奸组织华北政务委员会’!‘取缔汉奸政权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取缔汉奸政权蒙古自治军政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口号。这自然是对日本全面进攻中国不利,我们非常憎恨,就派掘内先生去北平。几天后,王克敏、王揖唐等人在日军的配合下,秘密逮捕爱国学生四百余人,其中有半数人被秘密处死,其余的人押往满洲国挖煤炭。”

他说:“以后就没有接触了。第二年就发生了卢沟桥事变,日军正式占领华北地区,华北政务委员会的作用就不大了。”

向哲浚顺藤摸瓜:“你们三个人对卢沟桥事变各负有什么责任?”

广田一阵昏眩,好一会才恢复了意识,只有发青的嘴唇还恐怖得微微颤动着。他想了想,进行狡辩:“交代这个问题的应该是当时的首相近卫文麿先生,遗憾的是他已经自杀身亡了。”

向哲浚说:“近卫畏罪自杀了,他写的手记还在。你们狡辩不了!”

三个被告变得紧张起来。广田吃惊地张开嘴,贺屋不安地搔了搔秃顶脑袋,永野惶然地搓着两只手。

向哲浚拿出近卫遗下来的五本手记之一的《第一届近卫内阁与日华战争》翻了几页,然后说:“近卫在这本手记里说,昭和十年(一九三七年)七月一日上午九点,我与外务相广田、大藏相贺屋和联合舰队总司令永野交谈全面进攻中国的事。”

他放下近卫的手记:“下面的话就不念了,看你们的态度老实不老实!”

广田一阵惊慌过去,只得老实承认:“交谈时,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全面进攻中国的条件已经俱备,只需找个借口就行了。到底找什么借口好,永野君说了他的意见。”

永野也不得不交代:“当时的北平、天津两市,已处于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北平的东、北、西三面,都由日军和殷汝耕部控制,仅西南一角尚在中国军队驻防之下。位于平汉铁路上的卢沟桥,成了北平通往中国内地的唯一门户。我认为,如果日军占领卢沟桥,就可以孤立北平和天津。日本全面进攻中国,应以卢沟桥为突破口。我只说了这些话。至于找什么借口,是贺屋君说的。”

“是,是我说的。”贺屋害怕得牙齿不停地打哆嗦,“我说日本可以于深夜在卢沟桥附近胡乱开一阵枪,就说中国军队进攻日军,并抓走了日本军人,要中国军队把抓走的人交出来,中国军队自然交不出人,日军就可以与中国军交战。近卫君说,这意见不错,可供梅津和多田二位参考。”

他显得有几分沉痛:“梅津和多田君基本上按照我的意见办。七月七日晚上,他们指使驻扎在丰台的日军一个大队在卢沟桥进行挑衅性质的军事演习,谎说宛平县城内的中国驻军向日军连发数枪,致使日军演习部队的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进入宛平县城内搜查。日军的这一无理要求,遭到中国守军的拒绝。于是,日军就于当晚包围了宛平城。第二天凌晨五点,日军发动攻城战,驻防卢沟桥一带的中国第二十九军冯治安师奋起自卫反击,日华战争爆发了。”

他起身向三名法官一鞠躬:“我有罪!”

基南和韦伯对由被告相互揭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不仅要求各法律代表团确定有关的被告相互揭发,而且于十七日下午,把负责起草东条英机起诉书的美国法律代表团团长盖萨特,负责起草坂垣征四郎起诉书的中国法官易明德,负责起草东乡茂德起诉书的印度法官梅农请来,向他们介绍古诺尔等人由被告相互揭发的情况。基南说:“东条英机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罪魁祸首,为了进一步查清楚他的犯罪事实,并追查其他人的战争责任,必须通过与发动太平洋战争有关的被告相互揭发。”

他说:“对坂垣征四郎和东乡茂德的起诉书,显得分量不足,也只能通过被告相互揭发,掌握新的罪证再重写起诉书和重新起诉。”

他列举有关的被告是:东条内阁的外务相东乡茂德,大藏相贺屋兴宣,海军相嶋田繁太郎,司法相岩村通世,工商相岸信介,国务大臣铃木贞一和内阁书记官长星野直树。

韦伯补充说:“还应该加上被告木村兵太郎和坂垣征四郎,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时,木村是缅甸军总司令,坂垣是第七方面军总司令。”

对这些被告相互揭发的审问,由盖萨特、易明德和梅农三人负责。”

第二天上午八点,他们将东条、东乡、嶋田、贺屋和岸信押到第二十二审讯室。参加审问的除了两名记录员和英语。日语翻译各两人外,还有两名印地语翻译。

盖萨特说:“法庭把你们五名被告一道押来审问,是为了进一步弄清楚你们是怎样发动太平洋战争的,你们每个人要承担的责任。当时东条是首相,你就先交代。”

东条血液凝固,心脏紧缩。在预审中,他多次接受过审问,也要他交代过发动太平洋战争的问题,他躲躲闪闪说了一些,现在还要进一步交代,脑子里却像装着一团乱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还要追查每个人应承担的责任,说话更要慎重。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三位法官,语调恳切的问:“能允许我吸一支香烟吗?如果你们认为吸完一支香烟会耽误时间,允许我吸几口也行。”

盖萨特问易明德和梅农:“二位的意见呢?”

易明德说:“让他吸几口吧!”

梅农说:“让他边吸烟边交代。”他面向东条,“你满口假牙,说话口齿不清,慢点讲。”

东条深深吸了两口烟,把乱糟糟的思想调理一下,开始交代:

“发动太平洋战争早在近卫文麿第三届内阁就开始策划了,当时由于是北进苏联,还是南进东南亚地区,意见不统一,加之天皇陛下也对南进犹豫不决,事情就搁下来了。”

易明德问:“你主张北进还是主张南进?”

“我主张南进,认为苏联很快会被德国打败,无需日本出兵配合进攻。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东条说,“昭和,对了,你们习惯用公元纪年。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八日,我出任首相。第二大,我把海军联合舰队总司令山本五十六先生于同年一月八日写的《南进东南亚之作战设想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设想书》说南进的第一仗是进攻珍珠港。为了使这一仗打得猛,旗开得胜,日本应出动第一和第二航空舰队,一个鱼雷舰战队,一个潜水艇战队,将美国停泊在珍珠港的舰艇彻底击沉,将停落在机场的飞机彻底击毁,《设想书》最后说,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到这一点。这一战,必将使美国海军和美国人民的士气沮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一战,美国必将无可奈何地将其在太平洋地区的利益,拱手让给日本。我出任首相的第四天,即十月二十二日上午,我与海军相嶋田繁太郎君,外务相东乡茂德君,听取了山本先生关于进攻珍珠港的详细汇报,嘱咐他加紧作战准备,并对他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他吸完一支香烟的最后一口,接着说:“当天下午,我拜谒了天皇陛下,竭力推荐山本先生的《设想书》,陛下看了《设想书》,起身在御览厅踱了几步,对我说,事关重大,朕得与有关人士磋商磋商,再召开御前会决定。”

易明德说:“东条你交代,你们进攻珍珠港,是怎样使用阴谋诡计进行偷袭的。”

“可以说是阴谋诡计,但军事术语叫策略,或者叫计谋。普通人叫偷袭,军事家叫奇袭。从古到今,任何军事家都有麻痹敌人的本领。”东条说,“关于怎么样麻痹美国,都是东乡君出的主意。东乡君也来了,由他交代。”

东乡一怔,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从东条的话里,咀嚼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他沉思片刻,交代说:“当时日本和美国正在进行和平谈判,为了麻痹美国,我向东条君提出,最好增派曾出任意大利、德国大使的外交老手来栖英丰先生为驻美大使,协助已在美国任大使的野村吉三郎先生开展日美和谈。来栖先生赴美时,我给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赫尔先生写了一封亲笔信,我在信中说,日本史无前例地派两个大使出使美国,一是对贵国的无比尊重,二是对日美和谈的无比诚恳。”

他说:“美国果然上当受骗。尽管日本的南进军队已处于枕戈待旦的战备状态,但据我们掌握到的可靠情报,美国仍然麻痹大意,在战备上没有采取具体的防卫措施。美国的一百五十万陆军,其中有一百万兵力还正在训练,星期日陆海空三军照常休息。”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美国受骗上当的另一表现是,几天后,我收到赫尔先生的亲笔信,他在信中说,贵国派两位大使出使美国,说明贵国不愧为美国的忠实而真诚的朋友。我对美日和平谈判充满了信心,和平的曙光即将以灿烂的光芒照耀着贵国和美国。”

东乡把话锋刺向东条:“我将赫尔先生的信交给东条君看后,他哈哈大笑一声,说美国人可恨可鄙又可欺。他要我马上接见美国驻日大使格鲁先生,并要我对他说,日本原来提出的美国必须彻底放弃对中国重庆政府的支援,可以改为减少援助。美国能够接受这一条,日本决不会侵犯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利益;日本提出的其他和谈条件,都可以让点步。他是首相,我自然遵嘱照办。”

盖萨特狠狠瞪了东条一眼:“东条!东乡说的是不是事实?”

东条微低着头回答:“他没有虚构。”

“东条你继续交代。”盖萨特说。

东条像个背负着政治十字架,自觉难受的圣徒,感到精疲力竭。他强打起精神,交代说:“十二月一日上午,天皇陛下终于圣准了日本进攻东南亚地区的作战计划。第二天,陛下接见山本五十六先生,向他下达出击珍珠港的命令。陛下下达命令时;我在座。”

易明德说:“裕仁先生下达的命令内容,你还记得吗?”

“事关重大,不仅记得,而且背得出。”东条说,“陛下的命令言简意赅:‘值此下令出师之际,朕将统帅联合舰队之重任托付于卿。唯联合舰队之责任至为重大,此举成败乃关系到帝国之兴亡,望卿发扬多年来训练舰队之成绩,主动出击,消灭珍珠港之敌军,威震国内外,以不辜负朕之信任!’陛下下达命令之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封信摇了摇,对山本先生说:这是一个小时前收到敌总统罗斯福写给朕的亲笔信,他在信中表示一定认真与日本进行和平谈判,使美日战争即将爆发的预言,在两国和谈成功的欢呼声中彻底破产,陛下说,敌人的麻痹对卿出师非常有利,胜利属于卿,属于朕,属于日本大帝国。”

东条说:“当时山本先生无比激动,向陛下和我各鞠一躬,举手宣誓说:适值开战之前,蒙陛下优渥,赐予圣谕,不胜感激,臣拜受天命,决心率领联合舰队全体将士血战到底,坚决贯彻出师之目的,以应陛下之圣命!”

他对自己的受审一直很痛苦,下面的话就流露出这种感情:“山本先生于一九四三年九月,在太平洋指挥作战,乘飞机经所罗门群岛上空飞往腊包尔时,被美军的炮弹击中阵亡,他没有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审,他是幸运的。”

盖萨特训斥他一句:“东条你死有余辜,活该受审!”

“命运,命运!”东条叹息一声,“我是在劫难逃。”

梅农手在桌子上拍了拍:“不要把话扯远了!东条你交代,对发动太平洋战争,你负有什么责任?”

东条迟疑了一会,原来,五天前,基南的老朋友。日本宫内府顾问松平康昌,征得基南的同意,给在狱中的东条捎去一封秘密信。松平在信中说:“你是天皇陛下十分器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现在是以自己主动承担发动太平洋战争责任的大无畏精神,来报答陛下的圣恩。切记,这同样是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基南先生的意见。”东条把信毁掉后,整整思想斗争了一大一晚。东条毕竟对天皇是忠诚的。于是,他说:“我负有说服天皇圣准发动这场战争的责任。发动这场战争,实在不是天皇的本意。”

“是不是天皇的本意暂且不说。”易明德说,“但你东条负有主要策划责任!”

东条抵赖:“若要追查谁负有主要策划责任,法庭就来一次鞭尸审问。”

“什么意思?”梅农问。

东条说:“审问已自杀死去的前首相近卫文麿先生。我与在座的几位内阁成员一样,都只负有一般的战争责任。”

东条的后一句话,激起贺屋的反感,他说:“我们作为内阁成员,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负主要策划责任的不是死去的近卫先生,而是你东条君。太平洋战争开战前一个多月,你就要我筹措大量的粮食、布匹、石油和钢材。我只好向中国的南京政府要,因为数字大得吓人,一个月过去了,粮食和布匹只完成任务的一半左右,石油和钢材只完成百分之三十多一点,你大发脾气,说我对发动太平洋战争有抵触,要撤我的职!不得己,我只好亲自去向南京政府要。战争打响以后,你又要我去刚被日军占领的泰国、束埔寨、菲律宾等国筹措这些物资。”

嶋田说:“我同意贺屋君的观点,发动太平洋战争,我们有罪,东条君更有罪。”

他揭发:“开战前一个月左右,东条君把我、把已自杀死去的参谋总长杉山元先生和山本五十六先生叫到首相府,一连五天,夜以继日地纠集军队。你是首相兼陆军相,陆军的纠集由你一手筹划,‘南方军总司令部’,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南方军下辖五个方面军,十四个军,四十六个师团,三十二个旅团。航空总军也是你亲自纠集的,计有五个航空军,十三个航空师团。我当时对你说,南方军的兵力比中国派遣军多一倍多,有必要吗?你说‘要打败美英两个敌人不容易,我还嫌少了呢!’因此,你又从中国抽调六个师团参加南方军。”

嶋田说:“我是海军相,海军由我纠集。我想,除了山本先生的联合舰队以外,再纠集一个舰队就够了。你批评我轻敌。于是,我就纠集两个舰队,即南西方面舰队和南东方面舰队,下属八个普通舰队,六个特别舰队和十一个航空舰队。”

他接着揭发:“东条君那时真是趾高气扬,你说打败美英两国,使太平洋地区成为日本的势力范围,是你的终生愿望;这一愿望实现了,你就退休,只要史学家能在日本现代史上写上‘东条英机是太平洋战争的策划者和直接指挥者’这句话,你就死而瞑目了,这些话,你在内阁会议上说过多次。”

“他是说过多次。”岸信和岩村证实。

盖萨特问:“东条!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

东条只觉得心在剧烈地跳动,又在心底里呼叫一声:“我的天!”但他很不老实:“我是贪天之功为己有。众所周知,整个太平洋战争陆战少,海战多;而几次大的海战,如一九四二年五月的中途岛海战,同年六月的阿留申海战,同年八月的萨沃岛海战,都是嶋田君直接策划和直接指挥的。”

嶋田一怔,旋即说:“不错,这些海战都是我接受东条君的派遣,或与山本海军大将,或与山川中一海军中将直接指挥的,但是,臣无旨不敢僭先。由于出师不利,这几次海战,日军损失严重,你在电话里对我大发脾气,说我是形同虚设的海军相。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六日,你偕同秘书专田英之助、助手松本立山飞往刚由日军占领的萨沃岛,亲自部署了集中六个普通舰队、四个特别舰队、五个航空舰队进攻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九月攻势、十月攻势和十一月攻势,这些,被关押在巢鸭监狱的山川先生可以作证。因为山川还没有被列为被告,故我仍称他为先生。同样,仍在首相府供职的专田、松本二位先生也可以作证。”

他接着说:“日本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前夕,东条君从东京打电话给我,命令我派八十架轰炸机炸毁岛上东南两个机场。同时你又偕同专田、松本先生飞抵前线指挥部,直接指挥日军在该岛登陆。日军占领该岛之后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你领着我和山本、山川两位将军,以及专田先生拜谒天皇陛下。陛下在表扬你的战功的同时,说以后凡是大的战役,都必须由你亲自指挥。当时,东条君激动不已:承蒙陛下赐予圣谕,终生难忘。臣拜受天命,决心亲自指挥太平洋战争中各大战役,以胜利应陛下之圣命。”

易明德间东条:“对嶋田说的这些你是否有辩驳的余地?”

过分的恐惧使东条的眼睛发呆。他无法辩驳,把头沉沉地垂在胸前:“我反正是死,没有辩驳的必要了。”

他把头抬起来,用气急败坏的眼光望着三个过去的下属,现在的对手。想当年,他对他们是那样信任,是那样器重;而他们对他又是那样尊敬,那样崇拜。现在,他们却要把他往死亡线上推。他不能容忍,把眼光转向三位法官:“按照你们说的,从言论上鼓吹向外扩张,也犯有破坏和平罪。东乡、岸信、岩村三位就犯有破坏和平罪。”

他揭发,在太平洋战争初期和中期,东乡写了《论重新划分亚洲领土》、《论日本是太平洋地区之主宰者》两部著作;岸信写了《论神圣的太平洋战争》一书,修订再版时改名为《论神圣的大东亚战争》,以及《工商界应全力支持大东亚战争》和《亚洲是日本人之亚洲》两篇文章;岩村写了《南进东南亚和主宰东南亚》、《全力支持大东亚战争是司法界的神圣职责》、《也论亚洲是日本人之亚洲》三篇文章。

东乡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这种异样的死人白,仿佛向他冰凉的心底注了一剂报复剂。他用讨好的眼光望着三位法官:“请问,纵容和支持任意杀人,是不是犯罪?”

梅农回答:“同样是违反人道犯罪。”

东乡揭发:“那么,东条君就犯有违反人道罪。一九四二年九月,已被处决的山下奉文君制造的巴丹死亡行军,致使六千二百多名美国俘虏、三万一千四百多名菲律宾俘虏死于行军途中。美国联合通讯社披露这一犯罪行为之后,我与岸信君都向东条君建议处分山下君。可是,东条君不同意,他说:‘战争是残酷的,死几万人算不了什么!’不知岸信君是否记得这件事。”

“记得。”岸信说,“当时东条君还说,残杀是震慑和制服敌人、取得战争胜利的手段之一。”

岩村紧接着揭发:“同样,已被处决的本间雅晴君,指挥日军占领马尼拉之后,在马尼拉实行野蛮的大屠杀,致使十六万二千多名美国人和菲律宾人死于非命,我和当时的国务大臣、四十六个被告之一的铃木贞一君感到这种大屠杀势必遭到国际舆论的一致谴责,一道去见东条君,建议追究本间君的杀人责任。他不仅不同意处分本间君,而且说我和铃木君心慈手软当不了元帅。”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由于东条君纵容和包庇肆意残杀无辜的犯罪行为,以后又出现了杀害一万二千六百余人的仰光大屠杀,杀害一万四千二百余人的金边大屠杀,杀害九千八百余人的新加坡大屠杀!”

东条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表现出一种极大的惶恐,这样的活着不如早点死去。他明知不可能,却哀求说:“你们现在就处死我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盖萨特说,“待法庭把你的犯罪行为一一查清了,当你充分认识到自己的确是恶贯满盈,充分认识到自己的确是死有余辜时,才能让你口服心服地死去!”

“我可以去死,但不会口服心服。”东条仍不服输。

盖萨特很生气:“你还想与同盟军再决一死战!”

东条说:“如果我是征服者,也会说这种话。”

盖萨特厉声说:“可你偏偏是个失败者,是个受审者,只能老实认罪!”

下午,三位法官让东条、铃木贞一、星野直树、坂垣征四郎、木材兵太郎相互揭发。

东条似乎心中有数,显得很沉着:“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让他们揭发我吧!”

自然不能由东条安排。

易明德望了东条一眼,把眼光射向坂垣征四郎:“坂垣你交代,你为什么要制造新加坡大屠杀?”

坂垣一怔,刚刚汇集到心脏里去的血液,像汹涌奔腾的浪潮,一下子涌到脸上。他曾经为自己庆幸,对他的起诉没有说及新加坡大屠杀的事。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新加坡战役是我指挥的,敌方是英军驻新加坡司令白思华将军指挥的十万兵力。我指挥六万日军打了一个多月未能占领新加坡。东条君在批评我指挥不力的同时,秘密飞抵新加坡东面的岛屿大特孔岛,亲自纠集九万陆军和一个航空舰队,并作了具体的作战部署,他才飞回东京。我按照东条君的部署,又打了近一个月,白思华将军在四面被日军包围而走投无路时,偕同手下的三个军长手擎白旗,去武吉智利福特汽车厂,向日军举行投降仪式,才结束了两个月又十八天的战争。日本占领新加坡之后,改名为昭南岛。”

易明德说:“我们要你交代的是为什么要制造大屠杀?”

坂垣交代说:“具体负责进攻新加坡首都作战的是近卫第二师团长久野村桃代先生,他见打了五天五夜英军还在顽强抵抗,日军死亡近万人,一气之下,杀了九千八百多个投降的英军和新加坡人。我有责任,因为我没有明确制止杀人,只对久野先生说不宜杀人过多。”

易明德问:“你说不宜杀人过多,是个怎样的数字概念?”

“不超过一万人。”板垣说,“其实,即使只杀一百人也够多的了,我有罪!”

他瞟了垂头丧气、两眼微闭、死猪般的东条一眼:“东条君说过,战争是残酷的,杀几万人算不了什么!好在我没有听他的话。”

东条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自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心里的升降机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沉到了地底。他咽回自己“我什么也不想说了”那句话,说道:“坂垣君说他好在没有听我的话,只在新加坡杀了九千八百多人。那么,你出任驻华日军总参谋长时,在第一次长沙战役中,为什么杀了一万六千五百多个中国俘虏和二万五千四百多个平民百姓?”

坂垣像坐在烈焰腾腾的火炉上一样焦灼不安了。他似乎有几分懊悔,自己不该触及东条。看来,他并非死猪一头。

“那是直接指挥第一次长沙战役的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茨先生干的。”坂垣诡辩,“这次战役从一九三九年九月十四日开始,到十月十四日结束,历时一个月。为了打好这次战役,我从南京飞往南昌指挥,驻华日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君飞往武汉指挥。这场大屠杀过后一个多月我才知道。但我丝毫没有责备冈村先生不对。”

“坂垣君你不要狡辩!”东条说,“那年十月二日下午,你从南昌飞抵岳阳,再去长沙北郊小镇捞刀河督战,冈村先生和第三师团长辰己荣一先生在捞刀河一带制造大屠杀,是你直接指挥的。”

易明德问:“是不是你直接指挥的?坂垣!”

“是的。”坂垣无法抵赖,“幸好我在捞刀河,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残杀呢!因为冈村和辰己二位都主张杀足五万人。”他脑袋晃了晃,似乎在表功。

接着,梅农追查木村兵太郎对仰光大屠杀应负的罪责。木村已预料到会追查这件事,思想有所准备。他说:“我负有对下属教育不严的责任。”

“不对!”梅农说,“你负有直接指挥杀人的罪责。”

木村说:“直接指挥这场大屠杀的是第二十八军司令官樱井省三先生,他在押,法庭可以提审他。”

“是亲有三分相顾。”樱井省三与铃木贞一是连襟,他得维护樱井:“仰光大屠杀过去一年以后,驻缅甸日军第三十三军司令官本多政材先生因病回东京医治,我去医院看望他,顺便问及仰光大屠杀的事。他告诉我,木村君指挥日军进攻缅甸毛淡棉时,受到英缅联军的坚决抵抗,日军有六千三百多人战死。木村君很气愤,就对樱井先生下达屠杀俘虏的命令。”

“我下达屠杀俘虏的命令?”木村在惶恐中否定,“根本没有这回事!”

“有这回事!”星野直树揭发,“你是口头下达命令的。当时我作为内阁书记官长,与铃木贞一君一道,受东条君的派遣,去仰光前线了解进攻缅甸的战况,为以后写《大东亚战史》作准备。你下达命令时,我和铃木君在场。你说血债要用血来还,为了告慰在毛淡棉战役中牺牲的将士的英灵,可以杀一批英缅联军俘虏!”

铃木说:“星野君说的完全是事实。樱井先生问你杀多少人?你说,日军阵亡六千三百多人,加一倍,就杀他一万二千六百多人!”

被人揭罪行比揭伤疤更痛苦万分,木村悚然自危了。他不甘罢休,在承认下达过杀人命令的同时,揭发铃木和星野:“铃木君和星野君还主张多杀呢!铃木君主张加两倍,星野君主张加三倍,我害怕追查没同意。星野君说,怕什么!东条首相就主张杀人。铃木君也说,南京大屠杀,杀了几十万人,天皇陛下和当时的近卫首相就不主张追查责任,你怕什么!”

“其实,星野君早有杀人犯罪。”东条揭发,“一九三五年你出任满洲国总务长官时,你就直接指挥在长春杀了三千多个所谓好战分子!当时,我是关东军参谋长,这事我一清二楚。”

“让被告相互揭发进行整整一个月,揭出了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侵苏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某些内幕,也揭出了被告们许多鲜为人知的犯罪行为。法官和工作人员一个月来的辛勤工作,获得了极大的报赏,整个国际法庭沉浸在工作卓有成效的喜悦里。

七月十六日下午,基南和韦伯召集各国法律代表团团长开会,研究怎样使被告的相互揭发深入下去。基南欣喜他说:“让被告相互揭发,是获得被告新的犯罪证据,使每个被告的犯罪行为进一步明朗化的成功经验。因此,国际法庭决定将这一工作延续下去,深入下去。延续的时间可以到被告之间没有新的犯罪事实可揭为止。至于怎样深入下去,来个集思广益,请诸位团长先生发表高见。”

“让被告相互揭发应该延续和深入下去。”梅汝璈发言,“中国有句成语叫‘以毒攻毒,’就是用毒药医治病毒。这句成语出自明代学者陶宗仪的《辍耕录》:‘骨咄犀,蛇角也,其性甚毒,而能解毒,盖以毒攻毒也。’让被告相互揭发,就是以毒攻毒。”

“比喻十分恰当。”格伦斯基笑笑。

梅汝璈继续说:“至于怎样使这一工作深入下去,我提三点浅见,供诸位先生参考:一是从已掌握到的被告罪证中发现新的追查线索;二是把相互揭发扩大到没有被起诉的其他在押战犯;三是要善于在二者之间树立对立面,善于在二者之间制造矛盾,激起他们的相互揭发。”

基南赞赏地点点头:“梅先生说的三点意见很好。”

他说到这里,布雷布纳来到会议室,告诉基南和与会者,东京发生五十万人的游行示威,口号是:“反对饥饿要饭吃!”“强烈要求废除封建腐朽的天皇制!”“强烈要求追查天皇的战争责任!”

如同一声惊雷,震撼着大家的心。由于立场观点不一样,有的感到惊喜,有的感到惊愕! 11.一场天皇命运之争

入夜,天空碧青,如瀑的月色,给东京城披上一层银白色。在人们的视线下,远远近近的高楼大厦似明似暗,似乎含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晚上八点左右,一辆黑色轿车沐浴着因电力不足而发出昏黄光亮的路灯,从日本首相府驶向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

轿车里坐着五月二十二日出任日本首相的吉田茂和他的英语翻译大泽理直郎。吉田是老牌外交家,已经六十八岁了,但看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他的生父竹内纲,是个拾破烂的,因家庭经济拮据,当妻子第六胎生下吉田时,担心养不活,就送给无子女的横滨贸易商吉田健三为子。他二十二岁离开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进入外务省,在中国任领事、总领事达十五年之久。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九年,先后出任驻意大利和驻英国大使。因他亲英美,出任铃木、币原内阁外务相期间,与最高总司令部配合默契,当各驻日军事代表要求把他列为战犯逮捕时,受到麦克阿瑟的保护。但他在麦克阿瑟面前从不唯唯诺诺,而且敢于顶牛。他出任首相第二天,就为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的事,与麦克阿瑟争吵得面红耳赤,使得对方气愤不已,边在房间里急步踱来踱去边说:“你要是与苏联一个鼻孔出气,我就向裕仁先生建议罢免你的首相职务!”吉田不吭声,望着气急败坏的麦克阿瑟,不禁想起关在铁笼子里的狮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一笑更激怒了麦克阿瑟,他陡然止步,厉声质问:“你笑什么?”吉田大胆而如实他说:“我笑,因为我感到自己像与关在铁笼子里的一头暴烈的雄狮在交谈呢!”麦克阿瑟目瞪口呆,盯着微笑着的吉田,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把我比作雄狮,我把你比作烈豹,希望我们在暴烈中求团结,怎么样?”

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从此,他们之间建立起说话直来直去,而且无话不说的良好的私人友谊和工作关系。吉田有了麦克阿瑟的信赖,又吸取了币原被麦克阿瑟指责工作不力、干扰日本宪法的修改、干扰在押战犯的审判而下台的教训,工作干得很起劲,也很有起色。

麦克阿瑟接见日本政界要人,离不开两个心爱的女秘书的陪同。为了不使妻子琼妮吃醋,他回家吃了晚饭,就驱车来到最高总司令部,等待吉田茂的到来。

麦克阿瑟给吉田泡上一杯茶,又递上一支香烟,然后自己把烟斗点燃。从他吸烟斗的滋味看,他心情很好,话也说得很甜:“最高总司令部对首相阁下在首相府接见五万游行示威群众时说的那番话感到很满意。”

下午,吉田面对满脸激愤的游行者,说了两个方面内容的话:一是请大家绝对相信,只要麦克阿瑟还在东京,保证让日本人吃饱肚子,由于美国、中国、法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政府的支持,一大批粮食正运往日本,不日就可以运抵东京港和横滨港;二是天皇制的存与废和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要绝对相信麦克阿瑟的智慧与持重,他会从是否有利于维护世界和平、是否有利于亚洲局势的缓和、是否有利于日本政局的稳定和今后的繁荣、是否能够为绝大多数日本人所接受,来处理好这一重大问题的。

“阁下说的两个绝对相信很有分量,很有水平。所以,最高总司令部感到很满意,游行示威者也感到很满意,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麦克阿瑟满脸堆着笑,“由阁下出任首相,我肩上的担子也轻松了许多。”

“这是因为有最高总司令的信任和支持。”吉田感到身上的热血在沸腾,“比如说,如果没有阁下的崇高威望,能有那么多的国家拿出大批粮食来支援日本吗!”

“这是因为美国的强大。”麦克阿瑟热爱自己的祖国。

尽管他没有与这次游行群众见面,但耳边却响起了示威者那震得耳朵发麻,震得几乎使人心脏停止跳动的口号声,旋即涌起一股誓不两立的敌对情绪。他愤然说:“最高总司令部准备下文限制群众性的集会。今天游行,明天示威,对我们的工作干扰太大了!”

“要收回去年十月四日的指令?要限制群众结社集会和言论自由?这些,不是己写进新宪法草案了吗?”吉田的潜意识里出现个疑问号,此人还是不是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说得很直率:“新宪法还没正式公布施行嘛!”

“从维护阁下的声誉考虑,我不能接受你的观点。”

“不要考虑这些。”麦克阿瑟淡淡他说,“有得必有失。”

吉田做高深思考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这是辩证法。”

他说罢,打开黑色皮料提包,拿出日本新宪法草案,起身递给麦克阿瑟:“新宪法草案我连读了三遍,感到这是在阁下直接指导下产生的一部杰作,是日本历史上最理想最开明的一部宪法,将会给日本人民带来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权利,为日本的繁荣与富强指明了前进的方向。但是,对天皇权力的的削弱,还感到分量不够。”

“我有同感。”麦克阿瑟说,“还要再作修改。”

吉田接着说:“现在的问题,天皇制的存与废和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这个重大的原则问题,尚未在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得到统一的认识,新宪法草案无法公布。因为新宪法是以天皇制继续存在为前提进行起草的。”

麦克阿瑟“嗯”了一声,微偏着脑袋问:“阁下现在还主张处死裕仁先生吗?”

吉田说:“这还用问,我近一个月来的言行已经说明了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心心相印了。”麦克阿瑟说,“这样吧!明天就召集各军事代表团团长开会,就天皇制的存与废和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进行辩论,以求得意见的统一。请阁下也参加这场辩论。”

“我参加适合吗?”吉田有些犹豫。

“怎么不适合?”麦克阿瑟说,“你是首相,完全有发言权。对了,请你把去年八月十一日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先生代表中、英、美、苏四国政府首脑,对日本政府的照会复函找出来看一遍,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也就是在关键时刻,就这个问题发言。”

他面向两个女秘书:“明天上午的会议和会议要解决的问题,各军事代表团团长由特曼娜小姐负责通知,基南、韦伯先生由良秀子小姐负责通知。”

六月十八日上午七点五十五分,麦克阿瑟、萨塞兰和与会者就来到了小会议室,大家都早有应战准备,仿佛上了战场,都把真枪实弹牢牢握在手中,只等待第一颗信号弹的发出。

现在八点还差三分钟。大家都讨厌这种战斗前的沉默。这种紧张而沉默的气氛,像冬天河里冻得厚而严实的冰块,压得人的胸口发闷又发胀。

与会者绝大多数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们此刻的心情,仿佛站在弹雨纷飞的城头,正举起手臂一指,命令部队:“就这样打下去,冲,快!”而今天,自己却成了冲锋陷阵的士兵。

是的,再过三分钟,麦克阿瑟手中的信号弹,就将要以历史见证人的资格,作出权威性的发射了。

麦克阿瑟因为有昨天晚上与英国、加拿大、印度、菲律宾四国军事代表团团长的交谈,显得胸有成竹。他抬腕看看手表,说道:

“正八点,开会!会议的议题已经通知诸位先生,大家一定深思熟虑了。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我主张保留天皇制,也不主张追究裕仁先生的战争责任,诸位同意与否,可以展开辩论。反正,我服从真理。真理,就是诸位和我肩负的共同任务,就是维护世界和平、稳定日本政局和治理好日本,并促使日本走向繁荣富强。”

出人意外,第一个发言的竟是中国的商震,而且与麦克阿瑟的观点针锋相对。他说:

“中国军事代表团主张废除专制的日本天皇制,也主张追究裕仁天皇的战争责任。关于废除天皇制的理由,去年十一月五日上午,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接见中国、苏联、英国、菲律宾四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时,迪利比扬格将军和我的发言,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这里不再重复。我的发言,只说说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众所周知,天皇是日本的唯一最高统治者,是日本军队的唯一最高统帅,是日本所有侵略战争的罪恶之源!不论是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的沈阳事变,还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以后八年日本对中国的全面侵略,裕仁天皇都是首要决策者。除了各法律代表团已掌握到的,东久迩宫先生和被告东条英机和木户幸一等人已揭发出来的有关天皇的战争罪行之外,现将我们新近掌握到的资料,再揭发他如下罪行。”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长达十四年,这是血泪斑斑的十四年,使中国死亡三千五百二十多万人!这是苦难重重的十四年,使中国蒙受经济损失五千亿美元!这两笔伤心的数字,像两把熊熊烈火,烧掉了蒋介石戴在商震头上的不许顶撞麦克阿瑟的紧箍咒,烧掉了深藏在心中的因民族不强盛的自卑感,也烧炼出他为祖国雪耻报仇而不顾一切后果的果敢精神!

商震说:“沈阳事变前夕,即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七日,裕仁天皇亲自与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通无线电话:朕决定在中国东北地区发动一次武装进攻,时间和地点由本庄繁君酌定,什么时候进攻好,以什么地方为突破口好,以利于全面控制整个东北地区为宜。朕等待着你的捷报。”

他说得有声有色:“一九三二年一月八日,即关东军占领锦州五天后,裕仁天皇向本庄繁发布敕语,表彰关东军的所谓忠烈。敕语说:关东军将士一举歼灭了中国在东北地区的驻军,为建立一个为日本所控制的满洲国奠定了基础,扬皇军威力于全球,朕特嘉许其忠烈。尔等将士应更加坚忍自持,再接再励,迅速占领热河省,以扩大满洲国之版图,为日本下一步控制中国华北地区再创新功,务期不负朕之信赖。”

萨塞兰听得很不耐烦,粗暴地打断商震的话说:“日本投降不久,本庄繁就畏罪自杀了,商震先生说的有依据吗?”

商震抑制着自己的愤慨情绪,拿起一本蓝色漆布面笔记本在空中挥了挥,理直气壮他说:

“本庄繁死了,但并不是死无对证,这是本庄繁生前的笔记本,我刚才说的都记在上面,这本笔记是死者生前的贴心副官田边同茂先生交给他的妹妹,即受聘为中国军事代表团日语翻译的田边凤子小姐转送给我们的。我们很慎重,找到死者生前的两个秘书永未正君郎先生和土仓敏彦郎先生鉴定过。还需要再鉴定吗?总参谋长阁下!”

萨塞兰不吭声,一个劲地吸着香烟。

“让商震先生把话说完!”布莱的语气里包含着严重不满。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又沉沉地把烟雾喷出来:“请商震先生继续发言。”

商震接着揭发的事实是:日本建立伪满洲国前夕,国际联盟执行委员会马上派了调查团赴南京和东北地区进行调查。一九三三年二月,由英国和法国政府倡导,得到美国政府的支持,国际联盟执行委员会召开了特别会议,六十三个会员国除日本反对和泰国弃权以外,一致通过了以“日本在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省的行动是侵略行为,日本应无条件地从这地区撤军”为主要内容的决议案。

商震说到这里,索普又打断他的话:“美国没有参加国际联盟,怎么会支持开这样的特别会议呢?”

迪利比扬格很生气:“让人家把话说完再提问不行吗?”

“没关系,迪利比扬格将军!我的话上午说不完还有下午,还有明天,反正时间有的是。”商震显得宽宏大量。

他说:“我现在回答索普先生的提问。本来,建立国际联盟,美国是倡议国之一,因为……”他本想说“因为美国同英国和法国争夺国际联盟领导权失败而未参加”,但他担心刺伤在座的美国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为“因为大家所知道的原因而未参加。但是,美国是同情中国人民的,所以极力支持国际联盟召开这次特别会议,并派当时国务卿助理詹斯姆先生,以观察员身份参加了这次会议。对此,中国人民是感谢的。”

商震精神抖擞,神思亢奋:“面对国际联盟的决议案,当时的日本首相犬养毅先生禀呈天皇定夺。天皇说:满洲国成立在即,日本不听国际联盟这一套。请犬养君以日本政府的名义照会国际联盟,宣布日本退出这个国际组织。这样,日本在中国的任何行动,就不受约束了。三天后,天皇发布诏书,向日本国民说明,退出国际联盟是为了维护日本在满洲、在中国的切身利益,是完全正确的。”

他又拿起两份剪报在空中挥了挥:“我决不会无中生有。看,我说的这些都登在日本的报纸上。总之,我今天的发言都有史据可查。”

面对商震不重也不轻的敲这一棍子,萨塞兰和索普都满脸苦涩。

商震说:“一九三六年八月七日,由天皇授意制订的《大日本帝国国策准则》规定,‘鉴于日本国内外政治、经济、军事形势,我们的基本国策就是使外交、经济、军事相配合,也就是外交要特别灵活,经济要高速发展,军事要飞跃加强。’‘这一切都是为了向外扩张势力。’‘为使新生的满洲国巩固和发展,进而控制中国,在排除苏联威胁的同时,要严防美国和英国对日本构成新的威胁。’‘日本要富强,必须向南方海洋,尤其是外南洋地区扩张我们的势力,’‘有了东南亚地区的石油、锡矿和橡胶,日本就可以无敌于亚洲。’看来,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蓄谋己久。”

他下意识地望了麦克阿瑟一眼,看他的表情怎样。

可是,麦克阿瑟面若浮雕,无动于衷。

商震说:“一九三七年七月四日,也就是卢沟桥事变前两天,天皇召见首相近卫文麿、参谋长闲院宫和陆军相杉山元,他问过对中国发动全面侵略战争的准备工作做得怎样之后说:‘军用粮食不要考虑,中国盛产稻谷、小麦和玉米。木材也不要考虑,中国有着丰富的森林资源。关键的问题是多积蓄石油、钢铁和铜’。近卫告诉他,日本正向美国购买废铁。他说:‘美国现在是朋友,很快就会成为敌人,向美国进口废铁量要尽可能增加。’天皇问全面占领中国需要多长时间,杉山元说三个月,闲院宫说半年,近卫说一年。天皇说:‘三个月不行,一年也不行。因为美国和苏联不甘心放弃在中国的利益,会从军事上和经济上支持中国与日本作战。这一点要有充分的估计。全面占领中国至少要三年。三年后中国成了日本的附属国,日本就强大了;再拿三年时间战胜美国和英国,整个太平洋地区就牢牢控制在日本手里了。六年后,我才三十八岁呢!’看,天皇真是得意忘形了!”

“以上事实说明,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天皇是首要决策者,定他为首要甲级战犯一点也不冤枉他。”商震说,“我暂时说到这里,谢谢诸位安心地听完我的发言。”

会议休息十分钟之后,麦克阿瑟说:“继续开会,请持商震先生同样观点的先生发言。”

“那我就说吧!”布莱说,“我要说的是裕仁天皇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罪魁祸首。”

他说,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八日,天皇召见参谋总长杉山元、海军相永野修身,让他们回答关于进攻太平洋地区作战计划的质询。天皇问得很详细,日本准备出动多少陆军、海军和空军,三军的主要指挥者的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怎样,连天气状况对出师是否有利之类的细微未节都是他十分关心的。接着,他问:“你们计划哪一天开战?”水野回答:“预定十二月八日。”天皇把摆在御览桌上的台历拿过来,翻到十二月八日这一天,问道:“这天是星期一呀,怎么安排在这一天开战?”永野说:“休假后的第一天,是人们懈怠的时候,尤其是美国人,休假时吃喝玩乐,几乎通宵不眠,我想在这一天开战好。”天皇说:“永野君不愧为军事家。”但他迫不及待:“还差一个月零六天呀!提前开战不行么?”杉山元说:“正在调兵遣将中,要把南方军二百多万军队布防到太平洋每个适当的位置上,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再说,各种军需物资也正在准备中。一个月内完成这些任务,己算是雷厉风行了,陛下!”裕仁说:“我是担心夜长梦多。既然如此,就按照你们的部署办吧。等会,我就召见东乡茂德君,要外务省继续做麻痹美国的工作,以确保你们在敌人的出其不意中开战。”

布莱下面的话带有挖苦和讽刺意味:“我说的这些情况出自《杉山日记》和《永野日记》,一个人说的可以不作数,两个人的日记都这样说,应该是可信的。考虑会有人说杉山元已畏罪自杀,他的日记不足为凭。于是,二十分钟以前,我又着人查阅了《木户日记》,好在天皇召见杉山、永野时,木户幸一也在场,他在日记中记载的也完全一样。谢天谢地!”

萨塞兰有点不自在,狠狠瞪了布莱一眼。布莱看在眼里,故意把脑袋晃了晃,以示回敬。

布莱接着说:“在日军偷袭珍珠港前两天,裕仁天皇召见东条内阁全体成员、枢密院议长上原嘉道、以及杉山元和军令部总长博恭王,征求对美、英宣战诏书的意见。天皇说,诏书是木户幸一君起草的,我看过多遍,也作了某些词句的修改。下面,由木户君念一遍,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诏书说,为了大日本帝国的生存和繁荣富强,朕决定向美、英两敌国宣战。朕之陆海空三军官兵,朕之文武百官,朕之亿万庶民,都要同心同德地在各自的岗位上,竭尽全力去实现取得战争彻底胜利之目的,为大和民族争光,为大日本帝国争光。木户念完,除了上原嘉道以外都表示同意。上原说,日本过去对俄国宣战,对德国宣战,对中国宣战,即甲午战争,都有‘这场战争是在不违反国际法的范围内进行’的话,建议也加上这句话。天皇说,原来有,朕把这句话删掉了。我们已经退出国际联盟,不受任何国际法的约束。东条问天皇,诏书什么时候发布?天皇说,等到战争打响以后。”

布莱喝了口茶,继续说:“这实际上是不宣而战。因此,才发生致使美国造成严重损失的偷袭珍珠港事件,真是可恶之至!下面,我用发言开始时说的一句话结束我的发言,裕仁天皇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罪魁祸首!”

两个持反对意见的人发言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反而显得很平静了,这是因为双方都稳操胜券。

接下去发言的是迪利比扬格。他说:“关于废除天皇制,我早已阐明了自己的观点。我要说的,是天皇当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屡遭失败,越陷越深时,仍然坚持打下去。”

他列举以下事实说明问题: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的中途岛战役,日军损失大型航空母航四艘,重巡洋舰一艘,飞机四百六十八架,兵员损失三千五百六十八人,损失这样惨重,是日本近三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中途岛战役是太平洋战争的一个转折点,粉碎了山本五十六在十个月内以日本的全胜结束这场战争的神话。从此,战争的主动权开始转移到美国和英国手里。

六月六日上午,东条英机和杉山元向天皇禀告是役的失败,提出与同盟国媾和的设想。天皇大发脾气:“怎么,想向敌人投降?胜败乃兵家常事,遭到失败就胆颤心惊,就畏缩不前,亏你们还是首相和参谋总长!”

打了近半年,到一九四三年二月四日结束的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日本失败得更惨!是役日本损失运输舰二十八艘,大型航空母舰五艘,重巡洋舰十四艘,日军被击毙一万五千八百六十五人,饿死病死九千八百九十二人,另有一千二百人被俘,共损失兵员二万七千

东条、杉山更加不安了,再一次向天皇提出与同盟国和谈停战的意见。这回,文质彬彬的裕仁天皇,竟然在桌子上一巴掌,喝道:“我们的南方军,还有一百五十万军队,怕什么!如果你们丧失斗志作软骨虫,再提求和意见,就自动提出辞呈!”天皇接着说:“朕得切实行使大本营最高统帅的职权,非直接指挥这场战争不可了!”第二天,天皇将御前会议改为“天皇亲临大本营部署作战会议。”并作出如下决定:一、关于指导战争上的重要国务,须经常仰承天皇亲自裁决;二、对于肩负辅佐天皇的大本营和政府,须增强团结,同心同德,树立起夺取这场战争全胜的决心和信念;三、避免手续上的繁琐,凡属有关战争事,内阁成员和中将军官,可以一人或数人随时进入皇宫,直接向天皇禀告战况和提出作战方案。天皇不懂军事,对任何人提出的作战方案,他只说一句:“只要你们认为这样打能够狠狠地揍美国一顿,朕就圣准。”

迪利比扬格述到这里,提高嗓子说:“以上种种,难道不应该定天皇为首要战争罪犯吗?”

他将有关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材料塞进文件袋里,又说:

“也许有人会说,天皇不是终于发布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了吗?那是五百万中国军队在中国战场上的大反攻,百万苏军把关东军打得一败涂地,美国两颗原子弹在广岛、长崎爆炸,使这两个城市基本毁灭,日本在走投无路时,被迫宣布投降的!”

法国的勒克莱、新西兰的艾西特、荷兰的赫尔弗里希,感到自己要说的话,商震、布莱和迪利比扬格都说到了,他们的发言,仅仅表明一个观点,必须废除天皇制,必须追究裕仁的战争责任。

现在的对阵是五比六,对麦克阿瑟的观点持反对意见的多一票,但麦克阿瑟仍然显得很泰然。

不料,中途杀出一个巴特斯克来!

昨天晚上,麦克阿瑟与巴特斯克交谈时,他同意麦克阿瑟的观点。然而他回到半月楼之后,与同仁们一说,都认为事关重大,应该通过电话向英国首相艾德礼请示报告。战后的英国,经济不景气,很想与美国争夺亚洲市场,但又感到英国斗不过美国。艾德礼听了巴特斯克的报告,感到很有必要在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这个问题上,与苏联、澳大利亚等国保持一致,进而团结起来与美国斗。

巴特斯克说:“英国军事代表团经过反复思考,从维护正义着想,主张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并对他进行起诉,以首要甲级战犯处以极刑。不这样,我们对不起在太平洋战争中死旧的几十万英国军民。”

因为英国实行的是君主立宪制,故他说:“我们不主张废除天皇制,也就是说,天皇制要继续存在,民主化应该实行。我们英国就是这样的。”

糟了,四比七!麦克阿瑟的心理状况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如果加拿大的戈斯格罗夫,也像巴特斯克一样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怎么办?加拿大是英联邦成员国呀!他又想到印度至今还是英国属地,还能不跟着英国跑!麦克阿瑟心里充满了破碎的念头。没有握烟斗的右手,五个指头捏得紧紧的,真想在面前的长条桌子猛击一拳,以发泄对巴特斯克的不满!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好像已击了一拳,已经教训了对方似的,心头略微轻松一些。但是,烦躁随即又反攻过来。不一会,他由紧握着的拳头,想起了自己的权势,又变得十分爽然了。

他扫了大家一眼:“对我的观点还有持反对意见的吗?”

但他仍然有几分不踏实,把眼光落在戈斯格罗夫身上。

巴特斯克的急转弯,使戈斯格罗夫有过动摇,但想到加拿大与美国是近邻,又坚定下来。他说:“应该承认,裕仁天皇的确是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首要决策者,判处他的死刑,是罪有应得,但是,这样做,会严重挫伤日本人民的感情,对贯彻驻日同盟军的方针政策不利。”

他接着说:“四个月以前天皇巡幸,所到之处,除横滨港部分工人和京都大学部份师生,呼喊口号,指责天皇是战争罪人以外,其他各地的日本人仍然把天皇当做神来敬重,纷纷呼喊这些口号:‘战争的责任不全在陛下身上!’‘我们理解陛下,我们原谅陛下,我们同情陛下,我们拥护陛下!’‘能够当面谛听陛下的御音,我们感到无比荣幸!’‘能够当面听到陛下的御音,就是饿死也无怨言!’这些口号发自肺腑。”

他说:“一个战败国的元首,能够如此普遍地受到人们狂热的欢迎和爱戴,殊属罕见。连英国的《泰晤士报》也惊奇而又坦率地报道说:‘日本战败了,被外国军队占领着,但天皇的声望不减当年。天皇到各地巡幸,群众对天皇就像对超人的神一样致以敬意,日本社会不管遭到怎样的灾祸,天皇却成了唯一的安定因素。’群众对天皇如此热爱和拥护,若我们把天皇制废除了,若我们把天皇处死了,广大日本人民在感情上是无法接受的。几千年来形成的传统政制、传统规范、传统习惯和传统感情,根深蒂固,刻骨铭心,如果猛然把它扭转过来,非出乱子不可!好比人身上长着个大疣赘,突然一刀割下,非死人不可!也好比一把弯的犁杖,强行把它扳直,非折断不可!”

“是的,东京曾经发生反对天皇巡幸的游行示威,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人,毕竟不能代表七千万日本人民的共同愿望。”戈斯格罗夫继续说,“我只说一件小事,日本人民为了欢迎天皇的巡幸,像过盛大节日似的,把村镇和道路打扫得干干净净。”

麦克阿瑟感到戈斯格罗夫的话有新的见解,很有说服力,满心欢喜地向戈斯格罗夫微微点头,然后说:“请持两种不同意见的先生继续发言。”

阿基诺本想最后一个表明观点,见麦克阿瑟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是饱含着希望的无声语言,于是说:“菲律宾原来主张废除天皇制,也主张定天皇为首要甲级战犯;是我们对天皇制的存与废进行一番利弊权衡,是天皇忠实执行《波茨坦公告》原则和与最高总司令部的密切合作,改变了我们的观点。”

他接着引用原英国驻日大使格列奇对首相艾德礼说过的一段话:“在日本自古以来就有天皇制,突然废除,日本就会陷于混乱之中,有产生借助某国力量,实行侵略性和军事性的共产主义运动危险。”他说:“格列奇先生的话值得我们深思。”

阿基诺的发言引起迪利比扬格的极大反感,“借助某国力量”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他的脸上。他愤慨地提出质问:“请阿基诺先生把话说明白,借助某国力量的某国指哪国?共产主义运动有着怎样的侵略性和军事性的危险?”

阿基诺没有想到自己的发言会挫伤迪利比扬格的感情,不由得一怔,回答说:“我是引用格列奇先生的话,迪利比扬格先生的提问,只能让格列奇先生回答。”

“不!”迪利比扬格说,“你引用了,就成了你十分赞成的观点,应该由你回答我的提问。”

阿基诺不但不表示歉意,反而说:“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非说清楚不可!”迪利比扬格更加火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本来就不协调,现在由小不协调掩盖了大不协调,气氛却变得活跃了。许多人掏出香烟点燃,也许是想使脑神经兴奋一下。

麦克阿瑟见这样下去会冲淡会议的主题思想,赶忙出面解释:“请迪利比扬格先生息怒,阿基诺先生之所以引用格列奇先生这段话,是为了说明废除天皇制的不利,并不是影射苏联的。”

他说:“天皇巡幸之前,我说日本一位德高望重的政界元老对我说过,若把天皇处死,势必给日本带来严重的政治混乱,甚至会造成分裂,日本一批极左思潮人物,一定会联合日本共产党发动游击战争。阿基诺先生引用格列奇先生的话,与我引用这位政界元老的话一样,仅仅是为了说明自己的观点,不存在别的什么问题。”

他加重语气说:“会议不是讨论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吗?我再一次引用这位政界元老的话表明自己的观点。”

“阿基诺先生引用别人的话,与最高总司令引用别人的话不一样。”迪利比扬格仍然很生气,“最高总司令说的只涉及日本共产党,而阿基诺先生说的涉及到某一国,而且有产生侵略性和军事性的共产主义运动危险。当今世界上,只有苏联是共产党执政国家,不是影射苏联又影射谁?请问阿基诺先生!苏联的侵略性在哪里?军事性在哪里?危险又在哪里?”

麦克阿瑟不满了:“如果迪利比扬格先生非让阿基诺先生把话说明白不可,那就请你们双方在散会之后去争论吧。”

“难道占用几分钟时间,就会影响会议的进程!”迪利比扬格也不满。

“我收回刚才引用的那段话,并向迪利比扬格先生表示歉意。”阿基诺的话说得很艰难,也很别扭。

他说:“我重申,菲律宾军事代表团不主张废除天皇制。日本实行天皇制,是日本人民的自由和权利。同样,苏联由共产党执政是苏联人民的自由和权利。”他心中的牢骚终于憋不住,话又脱口而出。”

阿基诺的后一句话又刺伤了迪利比扬格,他又发作起来:“我们苏联军事代表团主张废除天皇制,阿基诺先生是否主张取消苏联共产党在苏联执政?请不要混为一谈,苏联不是侵略者,更不是战败国!”

“请不要牵强附会。”阿基诺也不客气。

迪利比扬格的脸色胀得通红:“苏联由共产党执政以来,用军事侵略了谁?没有!是法西斯德国发动对苏联的全面侵略战争,是法西斯日本两次对苏联进行武装挑衅!”

麦克阿瑟见会议进行不下去了,只好说:“上午的会议到此结束,下午三点到六点继续开会。我建议阿基诺先生与迪利比扬格先生心平气和地交谈一次。”

他为了表示对吉田茂的尊重,说:“吉田首相阁下有什么意见?”

吉田为之激动:“没意见,同意最高总司令阁下的安排。”

下午的会议由萨塞兰主持。他说:“阿基诺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请继续发言。”

阿基诺情绪低落,他强打起精神说:“我接着上午的发言要说的,是天皇忠实执行《波茨坦公告》原则和与最高总司令部密切合作。战后的东久迩宫内阁,因执行《波茨坦公告》原则优柔寡断,天皇与最高总司令部磋商让东久内阁辞职;币原喜重郎内阁同样执行不力,他又主动征求最高总司令部的意见,由吉田茂先生组阁。若没有天皇的政治影响和密切合作,最高总司令部的各项工作不会开展得这样顺利。我只说个大概,天皇的具体言行,诸位和我一样都是见证者。”

他说:“天皇罪大恶极,这是公认的。但是,从政治需要考虑,我主张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

索普发言:“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究竟谁是主要决策者?不是天皇,而是东条英机,这一点,东条自己也承认了,同时他还承认,他负有说服天皇圣准发动太平洋战争的责任,他还说,发动太平洋战争不是天皇的本意。”

索普说:“我同意阿基诺先生的意见,从政治需要考虑,不宜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天皇的政治影响无法估量,诚如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说的:天皇的存在,可以与驻日同盟军二十个师相匹敌。”

布莱对索普说的第一个问题进行辩论:“在预审中,各法律代表团都审问了东条英机,关于谁是发动太平战争的主要决策者,他列举事实,一口咬定是天皇。现在,东条为什么反口?值得我们深思。关于天皇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主要决策者,我在发言中已列举种种证据确凿,无法辩驳的事实。究竟是我说的正确,还是东条说的正确?连小学生也能作出正确的答案来!”

迪利比扬格紧接着说:“东条突然反口,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有人使用阴谋诡计,对他做了思想工作;二是东条认为自己反正是死,不妨把作为君主承担责任的美名留在人间。”

基南的脸一阵发烧,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印度的贾迪最后一个发言。他说:“天皇制的存与废,应尊重广大日本人民的意愿。我赞成戈斯格罗夫先生的意见,东京虽然发生过要求废除天皇制和逮捕天皇的游行示威,但他们在七千方日本人民中,是个极小的比例。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日本人是拥护天皇制的,也是拥护天皇的,我们不主张处死大皇,这固然有我们印度早已取消死刑的一面,但更重要的是从有利于日本政局的稳定和有利于改造日本考虑问题。”

他说:“迪利比扬格先生说得对,天皇是在走投无路时被迫宣布投降的。但是,仍然不可低估天皇在投降中发挥的巨大作用。当时,以陆军相阿南惟几、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为代表的一批主战派高级将领,坚决反对投降,扬言要与同盟军战到只剩下一个兵;以陆军省军务局中心干事竹下正彦中佐为代表的一批少壮派军官,杀死近卫师团长森刚猛雄,假借森刚的名义宣布近卫师团起义,切断通往皇宫的电话线,包围了皇宫,软禁了天皇,坚决反对天皇发布投降诏书。然而,天皇以自己的威望,说服了主战派,粉碎少壮派的政变阴谋,终于宣布投降。”

他越说越有劲:“当时,日本为了本土作战,在日本本土组织了第一、第二两个总军,分别由杉山元、畑俊六任总军总司令,计有七个方面军和一个兵团,下辖一百一十七个师旅团,仍有较雄厚的军事实力。当然,如果日军顽固到底,日本只能遭到彻底毁灭,但同盟军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现在,已到了正反两种观点辩论的关键时刻,该是吉田茂发言的时候了。

吉田起身向大家一鞠躬,立正站着说:“感谢最高总司令部邀请我参加今天的会议,使我很受教育,让我的头脑得到清醒,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只能安分守己,只能把自己当成世界之林的普通的一棵树。”

麦克阿瑟说:“请首相阁下坐着说。”

“谢谢!”吉田坐下,“听了七国军事代表团团长阁下的发言,要废除天皇制,要追究天皇陛下的战争责任,理由都十分充分,可以说是天经地义,但是,我作为一个日本人,我拥护天皇制,拥护和原谅天皇陛下。我想我的这种感情,能够代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日本人的感情。”

他把一份文件拿在手里:“正因为如此,去年八月八日上午,当时的日本政府一致通过了向《波茨坦公告》签字国的中美英苏四国政府发出照会。照会是由中立国瑞士政府转交的。照会说,希望《波茨坦公告》能够附上一项谅解,就是上项《公告》并不包含否定天皇制和有损天皇陛下为最高统治者之皇权。”

吉田又拿起另一份文件:“三天后,日本政府收到了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先生代表四国政府给日本政府的复函,同意附上此项谅解。”

贝尔纳斯的复函直接写给瑞士驻美国公使馆临时代办葛拉斯,再由葛拉斯转交日本政府。复函说:

“由代办阁下所转交之日本政府照会,于八日上午十一点五十分奉悉。兹复者,美利坚合众国大总统已嘱鄙人代表中美英苏四国政府首脑致函阁下,俾经由贵国政府转达日本政府。关于日本政府照会‘希望《波茨坦公告》能附一项谅解,就是上项《公告》并不包含否定天皇制和有损天皇为最高统治者之皇权’事,吾人所采立场如下:首先,同意附上此项谅解。然而,日本政府自投降之时刻起,日本天皇及日本政府统治国家之权力,即必须听从同盟军最高统帅部之命令,保证《公告》所列诸投降条款彻底忖诸实现。”

复函接下去的内容大意是,天皇在这期间行使的具体职权,是命令日本政府和日本大本营在投降书上签字;命令日本陆海空军部门及其所控制的一切军队停止抵抗,并交出全部武器;命令日本有关部门将战俘和所押的侨民运至同盟国指定地点,使其安全而顺利地登上同盟国的运输船只回国。

复函最后说:“按照《波茨坦公告》,日本政府之最后形式将依日本人民自由表示之意愿确定之。同盟国之武装部队将留于日本,直至《波茨坦公告》所规定之目的达到为止。”

吉田又起身鞠一躬:“两份文件念完了,我的话也讲完了,谢谢!”

他的发言成了会议的压台戏。赞成麦克阿瑟观点的,感到一阵轻松,好像一阵长跑之后,喝过饮料又获得足够的休息。持反对意见者陷于沉思,怎么自己没有想到这个复函?真是大意了,疏忽了。

麦克阿瑟满脸兴奋:“贝尔纳斯先生代表四国政府给日本政府的复函,与《波茨坦公告》一样,是应该恪守的重要文件,希望我们在这两个重要文件的精神下统一思想,保留天皇制,免予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

他说完,很自信地吸起烟斗来。

一阵庄严的沉默。

迪利比扬格也在吸着香烟,借助尼古丁的刺激打开思路。他从容不迫地把烟蒂捏灭,说道:“既然复函不否定天皇制,我个人表示同意保留天皇制,但不代表苏联政府的意见。”

他话锋一转:“然而,复函里说的天皇,并没有明确指明是裕仁天皇,而是笼统他说天皇仍拥有最高统治者之皇权。更何况,复函并没有说明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

布莱说:“迪利比扬格先生的分析是正确的。《波茨坦公告》十三项条款中,有一条是对日本战犯必须处以严厉的法律制裁。只要裕仁天皇的罪证确凿,就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商震、勒克莱、艾西特、赫尔弗里希、巴特斯克一一发言,可以保留天皇制,但应该追究裕仁的战争责任。

索普进行反驳:“日本政府的照会,是在裕仁天皇领导下的政府发给四国政府的,自然指的是裕仁天皇,既然不损天皇为最高统治者之皇权,就意味着不追究他的战争责任。”

贾迪和阿基诺同意索普的分析。

“没有必要再争论下去了!”布莱说,“如果双方没有新的意见,建议举手表决。”

“不能这样!”麦克阿瑟脸上的兴奋表情一扫而光,“决定一个帝皇的命运,决不能用举手付表决方式来裁定。”

迪利比扬格提出质问:“那么,两个月前,决定石井四郎的生死时,为什么采用这种方式?”

真巧!那次决定石井四郎的命运时,举手表决是四比七;如果这次也这样做,又是四比七!须知在这种场合,吉田茂是没有表决权的。

赫尔弗里希说:“天皇是一条命,石井也是一条命!如果说,处死天皇会造成天下大乱,处死石井总不至于如此吧!这究竟是为什么?”

麦克阿瑟作茧自缚。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感到自己的智力源泉是那样枯竭。

他与肩并肩坐在一起的萨塞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说:“这样吧!我负责与七国政府首脑通无线电话,如果不能说服他们,就放弃自己的主张,无非是再增派几十万军队进驻日本!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散会!”

麦克阿瑟感到最难对付的是苏联。他决定迎难前进,先从难处着手。现在,东京时间是晚上八点,莫斯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麦克阿瑟打开无线收发报机与斯大林通话。

斯大林听了麦克阿瑟的陈述后,强硬他说:“去年八月八日日本政府致四国政府的照会,我反复看了,也同意在《波茨坦公告》上附上那项谅解,但是,苏联政府鉴于日本大皇制的封建腐朽,仍然坚持废除天皇制。那项谅解并没有谅解裕仁天皇的战争罪行,应该将他作为首要甲级战犯进行审判!”

麦克阿瑟说:“主席阁下作为贵国政府首脑,居然自食其言,仍然坚持废除天皇制,我感到非常遗憾!”

斯大林说:“这是因为贵国政府自食其言有先例。《波茨坦公告》附言关于‘同盟国必须占领指定的日本领土’这一条款的说明是:‘派多少军队进驻日本,其中《公告》签字国各派多少军队联合组成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最高总司令和总参谋长人选,皆由各签字国政府首脑共同商磋决定之。’请问,贵国单独派四十六万军队进驻日本,由阁下出任最高总司令,由萨塞兰先生出任总参谋长,杜鲁门总统阁下与苏联政府商磋过没有?与中国和英国政府商磋过没有?”

这叫麦克阿瑟能说什么呢?他碰了一鼻子灰。

麦克阿瑟与南京的蒋介石通话时,蒋介石正与国防部长白崇禧研究,乘国民党军队进攻中原解放区的同时,准备集中主力五十八个旅计四十六万三千兵力,发动苏中战役的作战计划。他听到机要秘书陈布雷报告,说麦克阿瑟与他通话,马上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他听说商震坚持废除天皇制和主张定裕仁为首要甲级战犯,很生气:

“商震先生的发言纯系他的个人之见,不能代表中国政府的意见,唵!关于保留天皇制,这个这个,就按四国政府给日本政府的复函办!至于裕仁天皇,唵,的确是罪大恶极的,但中国人民以德报怨,可以不追究他的战争责任,唵!等会我就与商震先生通话,这个这个,对他进行与阁下密切合作的教育,唵!”

对蒋介石来说,消灭共产党是当务之急,研究进攻苏中解放区的作战计划要紧,故推迟到第二天上午才与商震通话:

“是启予兄吗,唵?去年八月·四国政府给日本政府的复函,我是同意的,天皇制应该保留,唵!对日本宽宏大量,以德报怨,是我的一贯思想,这个这个,你为什么还坚持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唵?”

商震理直气壮:“报告委座!我是遵照国民参政会通过的一项决议办事呀!我想,委座是国民参政会主席,还能有错!”

蒋介石装糊涂:“什么决议,唵?”

商震说:“上月二十八日召开的国民参政会通过的《中国应当宣布裕仁天皇为战争罪犯的决议》。”

蒋介石把责任推到黄炎培身上:“噢,呵,那天,唵,我因身体不适,没有到会!这个这个,那个决议,是当天的大会执行主席黄任之先生,唵,没有与我商量通过的!启予兄就按照我的意见,以德报怨对待天皇,唵!我对你说过多遍了,这个这个,盟邦美国正帮助我们消灭共党,你要处处应与盟邦保持一致,与麦克阿瑟将军保持一致,唵!”

麦克阿瑟又先后与英国、法国、澳大利亚、新西兰、荷兰五国政府首脑通话,除澳大利亚坚持原来的主张以外,其他四国政府首脑同意不对天皇起诉,但应该对天皇制进行民主改革,应该削弱天皇的权力。麦克阿瑟告诉他们,日本新宪法的起草正是这样做的。

现在已是九比二。保住了天皇制,又保住了天皇一条命,麦克阿瑟的心情是愉快的。一连几天,他与日本宪法修改领导小组正副组长西波尔德和惠特尼,对新宪法草案进行反复修改和推敲,才于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召集各军事代表团团长开会征求意见。由于大家所知道的原因,迪利比扬格和布莱没有到会。

麦克阿瑟先让惠特尼将新旧两种宪法发给与会者,然后说:“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对《大日本帝国宪法》进行重大的修改。宪法名称也改了,叫《日本国宪法》,草案有十一章一百零三条,下面,由惠特尼先生作必要的说明。”

惠特尼说:“关于天皇的权力,旧宪法说‘天皇神圣不可侵犯,’‘总揽统治权’,‘行使立法权’,新宪法改为‘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其地位,以主权所在的全体国民的意志为依据。’这就是说,天皇仅仅是个偶像。宪法规定他的权限是:任命经选举产生的首相,公布法律和公约,出席国会开幕式,接见大使公使,批准外交文件,授予荣誉称号,公布内阁批准的大赦等。”

他说:“新宪法极大限度地吸收各国宪法中有关保障国民权利的条款,并结合日本的实际加以充实和扩大,使之权利在民,诸如保障集会、结社、言论、出版及其他一切表现的思想自由;保障学术自由;保障婚姻自由;不得侵犯通信的秘密,更不得进行通信检查;不得侵犯移往外国和脱离国籍的自由;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在政治、经济、文化以及社会关系中,不得以人种、信仰、性别、社会身份及门第不同而有差别;选举和罢免公务员是国民固有的权利等等,都是旧宪法所没有的。

他接着说:“旧宪法只有由贵族院和众议院构成的议会,新宪法改为由众议院和参议院构成的国会,并规定国会是国家的最高权利机关,是国家唯一的立法机关。把天皇的立法权转移到国会。同时规定,国家的行政权属于内阁,这样,天皇制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惠特尼最后说:“为了彻底铲除日本军国主义和对外侵略行为,新宪法加了一章,即第二章放弃战争。这一章说,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对外侵略。为此,不再保留陆海空军队及其他战争力量,不得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麦克阿瑟兴奋不己:“感谢诸位的支持!这部宪法草案,准备交给日本有关方面讨论一次,自然会有争论,但仅仅是争论而已,基本内容不能变了。什么时候公布和施行,以后再酌定。”

他说到这里,基南突然来到麦克阿瑟面前,报告说:“被告松冈洋右病危,说他在临死之前希望与我见次面,有重要情况对我说,见不见?最高总司令!” 12.几经周折的引渡

几乎在同一个时候,一阵嘹亮而雄壮的起床军号声,从驻日同盟军和十国军事代表团驻军营地传出来,惊醒了七月二十日的东京黎明。

商震刚洗漱完毕,秘书史兴楚前来报告说:“蒋先生请商先生通话。”

这时,喻哲行来了。商震说:“蒋先生要与我通话,你与我一道听听,看他说些什么。”他与喻哲行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面对收发机坐下,语调热情他说:“是委座吗?你起得这么早!我是商震,委座有何吩咐?”

蒋介石说:“国际法庭,唵,已开庭两个多月,这个这个,应该引渡一批乙、丙级战犯来中国接受审判了,唵!”

将乙、丙级战犯引渡去各受害国接受审判,早在二月和三月间,中国和苏联、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等国军事代表团就先后提出要求。但是,麦克阿瑟按照美国的意图,打算在适当的时候,无罪释放一批在押罪犯,以取得日本人民的好感,就以种种借口不同意引渡:先是以逮捕的九千五百六十八名战犯,谁是甲级战犯,谁是乙、丙级战犯,最高总司令尚未审定;以后,又以国际法庭还没有开庭审判甲级战犯,更来不及考虑乙、丙级战犯的引渡;再以后,又以四十六名被告以外的在押罪犯,是否都是战犯得由最高总令部审定,因工作太忙,还安排不出时间考虑。

商震在电话里隐去美国妄图复活日本军国主义的内容,只将战犯多,案情庞大而复杂,以及各受害国都没有引渡等情况,向蒋介石作了汇报,然后说:“目前要引渡一批乙、丙级战犯去中国恐怕还有困难,但我和梅汝璈先生一定力争。”

蒋介石说:“好,唵,中国受日本的侵略时间最长,受害最深,这个这个,这点,唵,麦克阿瑟将军是明白的,国防部初步考虑了一下,引渡来中国受审的战犯不少于三千人,唵!请启予兄记住,第一批引渡的战犯中,一定要有南京大屠杀的主犯谷寿夫,唵!”

商震离开收发报室,把喻哲行领到他的办公室,两人各点燃一支香烟吸着,思考着怎样去向麦克阿瑟力争。

喻哲行说:“为引渡战犯的事,商先生和梅先生已与麦克阿瑟先生争取过三次没有结果,我看,这回,得联合苏联、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法国的朋友与麦克阿瑟先生斗才行。”

“只能这样了。”商震沉沉地喷出口烟雾,“早饭后,我与迪利比扬格、布莱二位先生联系,请你与巴特斯克、艾西特、勒克莱三位先生联系。”

下午三点,商震、迪利比扬格、布莱、艾西特、勒克莱和巴特斯克等人先后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室。事关引渡战犯,基南、韦伯和布雷布纳也在座。

麦克阿瑟说:“我同意将一批在押罪犯引渡去各受害国接受审判,但必须在国际法庭接受预审,等最高总司令部定为乙级或丙级战犯之后才能引渡。”

这样做无疑是对的,大家表示同意。

商震还进一步引申说:“通过国际法庭的预审,再经过罪犯之间的相互揭发,可以为各受审者的审判提供确凿的罪证,能确保审判的顺利进行,并作出公正的判决。”

“不!判决权仍然掌握在最高总司令部手里。”麦克阿瑟说,“被引渡者的判决是死刑,还是无期或有期徒刑,各引渡国政府必须报最高总司令部核准。”

怎么能够把最高总司令部凌驾在各国政府之上?大家感到无法接受。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而沉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