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东京大审判》》 · 黄鹤逸 · 2026-07-25
“请问最高总司令!这是国际法庭审判战犯条例哪一条的规定?”布莱提出质问。
他的质问是有依据的。本来,东京审判条例草案有一条规定,谁该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由最高总司令部审定。后经过大家的据理力争,这种审定只限于甲级战犯。
基南代替麦克阿瑟回答:“审判条例上不是有‘应该给予最高总司令以应有的法律上的权力’,这样一句话吗?这就是规定。”
迪利比扬格说:“不错,条例上是有这样一句话。但是,这里说的‘法律上的权力’是最高总司令依照法律参与国际法庭的管理。但工作的范围是有限制的,对战犯量刑只限于甲级战犯就是。”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因此,乙、丙级战犯量刑的审定权,应该是各受害国政府,这是无需解释的。”
谁掌握生杀予夺权,谁就高人一等,这一点,深深根植在麦克阿瑟的骨髓里,他说:
“在这里,我向诸位先生作过检讨,现在想未,当时我同意只限于甲级战犯的量刑审核权由我掌握,是我的严重失职行为!为了对每一个定为乙、丙级战犯的生死高度负责,我得把这个权力要回来!建议国际法庭将条例中的这一条进行修改。”
“审判条例怎么能够随便修改呢?”巴特斯克很反感。
基南说,“世界上任何国家没有固定的、永久不变的法规,怎么不可以修改呢?”
“就是不能修改!”迪利比扬格坚定他说,“审判条例是经过十一国军事代表团讨论通过,经远东委员会和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审定的,当然不能随便修改!”
他进一步说:“最高总司令的权力,是与日本侵略者决战各国政府给予的,若要再给予乙、丙级战犯量刑审定权,不仅必须征得两个国际组织的同意,而且必须征得各参战国政府的同意。我可以代表苏联政府表明态度,不能同意!”
除商震以外,都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麦克阿瑟气得脸色铁青,猛然站起,又陡然坐下,他气急败坏他说:
“既然如此,乙、丙级战犯一个也不能引渡,一一律由国际法庭直接审判,无非把审判的时间推迟一年两年!”
一阵沉默过去,韦伯说:“最高总司令想把乙、丙级战犯量刑的审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是对工作的高度负责。不过,应该相信各受害国政府对每一个受审战犯会作出公正的判决。但是,对每个被引渡者怎样量刑,各受害国政府应该报最高总司令部备案,也让最高总司令心中有数。”
麦克阿瑟知道韦伯为他搭梯下台,对韦伯的意见也勉强接受,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直接转弯。他冷冷地说:“让我考虑考虑。”
麦克阿瑟望着迪利比扬格,认为这场论战是他挑起来的,简直对他恨之入骨!但是,他的语气是平和的:
“好吧!我姑且同意经过国际法庭预审之后,各受害国可以引渡一批乙、丙级战犯,包括今天未到会和没有直接参加国际法庭工作的其他国,诸如泰国、缅甸、马来亚等国在内,但是,最后量刑,必须报最高总司令部备案,不过,引渡战犯苏联除外!”
苏联除外?大家感到大惑不解。
“为什么?”迪利比扬格更是一怔,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与会者一齐用惊疑的眼光望着麦克阿瑟,又望望迪利比扬格,他们之间的斗争焦点在哪里?
“为什么?难道迪利比扬格先生还不清楚!”麦克阿瑟不晴不阴地说。
迪利比扬格沉默一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意识到与麦克阿瑟之间的一场舌战已不可避免。他默不作声,且看麦克阿瑟下面的话怎么说。
“为什么?”麦克阿瑟把话挑明了,“苏联至今还拘留三十七万原关东军投降官兵,其中有三十一名师旅长以上军官,一百三十多名大佐、中佐、少佐军官。最高总司令部根据日本政府的要求,曾经三次与苏联政府交涉,希望将他们送回日本,可是,苏联政府以种种借口予以拒绝。”
他说:“第一次交涉,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先生说,在押者中的有些人在中国犯有严重罪行,待他们与中国政府调查清楚之后,再考虑哪些人可以释放。可是,我们与中国政府联系,蒋介石先生明确表示,中国不打算追究他们的战争责任。第二次交涉,莫洛托夫先生说,关东军在中国东北三省和热河省横行霸道十四年,几乎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犯有这样那样的罪行,一个也不能释放,第三次交涉,苏联部长会议斯大林主席也说一个也不能释放,并凭空指责美国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搞成美国法庭。”
迪利比扬格说:“不是斯大林主席凭空指责,而是事实。连美国国会的赫尔曼先生,也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是美国法庭。”
对此,在座的人除基南以外,都深有同感。可是,谁也不说话。大而化之,国际之间的关系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阵沉默。
“请说事实,迪利比扬格先生!”麦克阿瑟冷眼盯着迪利比扬格。
迪利比扬格的眼睛里也射出寒光:“你们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强行将罪恶滔天的石井四郎免罪释放,就是一例!”
“那是四比七,少数服从多数。”基南说。
提起四比七,勒克莱又想起那场有关决定天皇的命运之争,他说:“是四比七,但不是真理之所在!”
基南说:“那么,请问,什么才是真理之所在?勒克莱先生!”
“用不着我说。”勒克莱说:“基南先生很清楚,在座诸位都很清楚。”
又一阵沉默过去,布莱说话了。但他避开锋芒;从另一个角度立言:“关于拘留在苏联的三十七万日本人的释放问题,希望最高总司令部继续与苏联政府交涉,以求得问题的圆满解决。如果乙、丙级战犯的引渡把苏联排除在外,双方的矛盾只会进一步激化。”
“同意布莱先生的意见。”巴特斯克和艾西特说。
麦克阿瑟一点儿也不让步:“苏联不释放拘留的日军官兵,就不能让他们引渡乙、丙级战犯!”
迪利比扬格提出一个使麦克阿瑟感到恼火的新问题:“斯大林主席对我说了,如果最高总司令部不重新逮捕石井四郎,不追究石井四郎的三个哥哥,即石井虎男,石井刚男和石井三男在七三一部队的严重犯罪行为,不追究天皇战争责任,苏联关押的日本人一个也不会释放!”
他下面的话更使麦克阿瑟伤透了脑筋:“斯大林主席还说,关于这批日本人的释放问题,宁肯与日本政府进行交涉,也不愿意与最高总司令部进行协商。”
麦克阿瑟想了想,终于明白了斗争的焦点。他说:“原来,你们想以这批日本人的释放,与日本拉关系,想进而控制日本!”
“彼此彼此!”迪利比扬格回敬说,“你们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一些该定为甲级战犯的人却要定为乙级战犯,一些该逮捕的人却不予逮捕,等等,一言以蔽之,都是为了与日本政府拉关系,想利用日本控制亚洲!”
在座者除了个美国人以外,都感到痛快极了,一齐向迪利比扬格投去敬佩的一瞥。
大家一阵兴奋过去,才思考那个使麦克阿瑟感到恼火的问题。不过,对于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好比丈夫对一个早已被抛弃的珠黄女人那样不感兴趣了。那么,石井四郎呢?日本同盟通讯社的报道不是说他患有严重的高血庄病和心脏病,因免罪释放兴奋过度,喝酒过多而猝然死于芝山町家中吗?但又想到迪利比扬格的问题提出决非偶然。至于追究石井的三个哥哥的犯罪行为,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坚决反对免罪释放石井四郎的勒克莱,显得迫不及待地问:“刚才迪利比扬格先生提出重新逮捕石井四郎,难道他没有死?”
迪利比扬格的回答一鸣惊人:“是的,他的确没有死!”
他的第二句话又叫人大吃一惊:“我们都受骗了!”
基南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才说:“莫非是迪利比扬格先生在黄天白日说梦话!”
迪利比扬格不予理睬,从容不迫地从棕色皮料提袋里掏出三张照片,先拿起一张在空中扬了扬:“反映在这张照片上的,是石井坐在他的某乡村临时住所门口地坪里,悠闲自得地逗着一只白色狮毛狗取乐。”
他拿起第二张照片:“这是石井和他的妻子秋子手挽手,在临时住房前面的小溪边,心旷神怡地在散步。”
他又拿起第三张照片:“这是石井埋头伏案,正将一些细菌科研项目,用在发展医药卫生事业的研究。”
大家聚精会神地谛听着,但越听越感到玄虚而不可捉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坚持处死石井的美国法官莫诺,与麦克阿瑟吵翻,愤然回到美国之后,一下飞机就对向他围过来的三名新闻记者,揭发了麦克阿瑟庇护石井的阴谋诡计。其中有两名是美国记者,从维护美国的利益着想而一笑置之。可是,在场的苏联塔斯社记者库茨格列夫斯基的立场却不一样了,马上写了五百字的消息向塔斯社总社发稿。当天晚上,斯大林看到这则消息,立即与迪利比扬格通无线电话,要他派人侦察,看石井四郎究竟死没死?迪利比扬格花了两根金条,买通与石井有亲戚关系、在千叶县一家小报当记者的若月景太郎负责侦察。如果若月能够了解石井被免罪释放的详细内幕,再送他四根金条。因若月与石井是亲戚,石井对他没有任何戒备,又见若月满腔热情地要为他写一部传记文学,就毫无保留地介绍自己的生平,自然包括他是怎样被免罪释放的全过程。石井只对若月嘱咐一句,传记写好了,要等到国际法庭闭庭,驻日同盟军撤离日本之后才能出版。若月为了说明他的侦察绝对准确,除了交出他对石井的采访笔记以外,还用微型照相机拍下了这三张照片。
掌握了主动权,迪利比扬格说话的声调也特别响亮:“请诸位看看这三张照片,这是捏造不出来的。”
大家怀着好奇和关切交织在一起的心情,竞相观看照片。麦克阿瑟、基南、布雷布纳很想看,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最后还是看了,而且比其他人看得更仔细。
“同盟通讯社的报道,完全是造谣惑众!”布莱极为不满。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调查了,这不能责怪同盟通讯社。”
“怪谁?”好几个声音汇合在一起。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以认真负责的态度,鉴定了这则报道的原稿笔迹,是国际法庭一位有影响的人物写的,又由国际法庭一位朋友亲自交给同盟通讯社编辑部的,同盟通讯社自然只能遵嘱照发。”
“这两个人是谁?”艾西特的话脱口而出。
迪利比扬格说:“请艾西特先生原谅我为尊者讳。”
他说到这里,瞟了狼狈不堪的基南一眼,又瞟了尴尬万分的布雷布纳一眼。两人的眼光一与迪利比扬格的眼光相碰,就逃避似的把眼光转向别处。
迪利比扬格的两束目光,像暗夜里的两盏指示灯,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惊疑而愤慨的眼光投向基南和布雷布纳。
基南一阵难堪过去,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嗫嚅地问:“请问迪利比扬格先生!如果石井四郎真的没有死,他现在哪里?”
“是的,石井现在哪里?能否让他来与大家见见面?”包括麦克阿瑟在内,都这样问。
“请原谅,暂时保密。”迪利比扬格说。
“这有什么值得保密的?”基南说。
迪利比扬格回答:“我刚才说的话里有‘暂时’二字,这是策略。”
他说:“我坦率地告诉大家,石井四郎已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只要最高总司令部重新逮捕石井的命令一下,很快就可以把他缉拿到案!”
迪利比扬格之所以敢于这样说,因为他们又花钱买通当地几个青年农夫日夜秘密监视石井的一举一动。
他以长辈教训犯错误的晚辈的语气说:“我还要坦率地提醒在座的美国朋友,你们受骗了!石井非常狡猾,他的五铁皮箱胶卷,只交给你们三箱呢!”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什么胶卷?什么胶卷?”不明真相者连连发问。
迪利比扬格说:“胶卷,就是石井拍摄的、他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的全部技术资料。”
又是一阵骚动,而且气氛更为强烈了。
商震和勒克莱扬眉吐气,指挥兴奋的脑神经十分活跃。麦克阿瑟、基南和布雷布纳好比当扒手,当场被人抓获似的无地自容,又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被人剥光了衣服那样羞涩万分。当时支持免罪释放石井四郎的布莱和巴特斯克,感到自己被人愚弄,被人欺骗,被人利用,一阵受骗上当的羞耻心过去,一股怒火在心中燃起,真想在桌子上猛击一拳,骂一句:“无耻之尤!”但又骂不出口,一股怒气憋得肚子像要爆炸似的难受。
“原来如此!”布莱大彻大悟的语气里充满了懊侮和愤恨。
“我,当了傻瓜!”巴特斯克的话是责已又是责人。
“什么五铁皮箱,三铁皮箱胶卷,根本没有这回事!”基南矢口否定,“我看,国际法庭可以组织一个联合调查队,由迪利比扬格先生指定一人为领队,负责对有关问题进行调查,并与石井四郎见面,看他的胶卷交给了谁,有收据没有?”
迪利比扬格瞪了基南一眼,心想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是人的脸皮,简直卑贱得与丢在垃圾箱里的香蕉皮一样。他本想说一句:“那胶卷就是交给了你!”但又想到基南没有写收据,只好作罢。他语气深沉地说:
“组织联合调查队没有必要!至于石井的那批胶卷交给谁,我手中掌握有厚厚的一本石井招供记录。但是,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拿出来!请原谅,这也是策略。”
他把若月的采访笔记说成石井的招供记录,同样是策略。
麦克阿瑟终于说话了:“请基南先生组织人进行调查,如果石井四郎的确没有死,我同意重新逮捕他,重新审判他!”
勒克莱见麦克阿瑟说得很认真,紧接着说:“建议十一国法律代表团都有人参加调查。”
“不!”麦克阿瑟拒绝,“苏联可以单方面调查,美国也可以单方面调查!”
他转过话锋:“我仍然坚持原来的意见,如果苏联不释放被关押的几十万日本人,最高总司令部不同意苏联引渡乙、丙级战犯!”
迪利比扬格公鸡斗架似的梗着脖子:“我也重申!如果最高总司令部不重新逮捕石井四郎,不追究石井三个哥哥在七三一部队的犯罪行为,不迫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苏联关押的日本人一个也不会释放!”
“我拒绝你的要求!当然,石井的问题除外。”麦克阿瑟态度强硬,“好了好了,不争论这个问题了。从现在起,其他各国法律代表团可以对乙、丙级战犯嫌疑犯进行预审,预审一批上报一批,我审核一批,争取在月底或八月初,将第一批乙、丙级战犯引渡去各受害国受审。”
他面向基南:“请通知未到会的其他各国军事代表团,也请通知泰国、缅甸、马来亚等受害国政府,请他们派法官来国际法庭,预审各自的引渡对象。”
夜幕降临了,但寂静只属于部分人。除了最高总司令部、各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国际法庭、各驻日大使馆所在地以外,东京的其他地方,仍然被嘈杂的声响包围着。在那里,日本人还在夜以继日地清除废墟,还在废墟上兴建高楼大厦。越是夜深人静,嘈杂的声响也就越发刺耳。
半月楼是平静的,但迪利比扬格的心情很不平静。他轻轻推开南边的窗户,只见一轮满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尽目所及,到处一片银光月色。他望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了他的故乡基辅,想起了莫斯科,想起了斯大林。
迪利比扬格自言自语:“他还没有睡吧,应该向他报告!对了,东京的晚上十点,莫斯科还是下午四点呢!”
他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发出与斯大林通话的信号。无形的电话线很快接通。他在他乡异国受到挫折,感到斯大林是那样亲切。斯大林听了他的汇报,对他说:
“你与麦克阿瑟的斗争,维护了苏联的尊严,完全正确!请迪利比扬格同志设法把石井四郎两铁皮箱胶卷搞到手。但是,苏联并不想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而是为了制服麦克阿瑟的霸道行为。”
迪利比扬格说:“尽管把这批胶卷弄到手有许多困难,但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斯大林说:“苏联已决定成立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审判在押的一批罪大恶极的战犯。当然,经过预审之后,其中有一批人将直接与日本政府交涉,而被无罪释放。”
他说:“现在的问题,是关东军的那批战犯,就是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关东军所属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喜田诚一,第三方面军总司令后宫淳,第十七方面军总司令上月良夫和第三军司令官村上启作,第四军司令官上村干男,第三十军司令官饭田祥二郎,第三十四军司令官节渊鍹一,第四十四军司令官永津佐比重,还有分别直接指挥张鼓峰、诺门坎事件的师团长马奈木敬信、旅团长三国直冈,都被关押在东京巢鸭监狱,如果苏联不能引渡他们,麦克阿瑟很可能为了获得日本人的好感,而无罪释放他们。迪利比扬格同志,我相信你的智慧,你一定会把这批战犯引渡来苏联接受审判的,是吗?”
“是!”迪利比扬格说,“因为有斯大林同志给予我以无穷的力量!”
他与斯大林通话之后,回到办公室,抽了一支香烟,似乎从千条万绪中找到了头绪。他让参谋长谢列诺维奇把中日战争时期、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陆海军布防概况表拿来,了解他们所要引渡的战犯所任职务的变化情况,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谢列诺维奇。
“好!”迪利比扬格高兴他说,“我们要引渡的关东军战犯,过去都在中国华北、华中、华南地区指挥过战争!”
他手指概况表:“谢列诺维奇同志你看,山田乙三原是日本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后宫淳原是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参谋长,其他人过去是驻华北、华中、华南地区日军的师团长或旅团长。”
他向往着说:“我刚才说了,想请商震先生他们出面引渡这些人,再秘密转交苏联审判!”
谢列诺维奇兴奋地点点头,手指另一份概况表:“看!进犯张鼓峰的马奈木敬信,后来当了日本南方军的第三十八军司令官,进犯诺门坎的三国直冈后来是第二师团长,他们都是在安南与法国军队交战的战犯,这两个人就请勒克莱先生他们帮忙出面引渡。”
他有点不踏实:“不过,商震、勒克莱先生会帮这个忙吗?”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与中国、法国军事代表团,在许多重大原则是非上志同道合,相信他们会支持我们的。”
“但愿如此。”谢列诺维奇说。
第二天早饭后,迪利比扬格与谢列诺维奇正准备去会见商震和喻哲行,两人却来了。
两个苏联主人热情地接待两个中国客人。几句寒暄之后,迪利比扬格说:“我和谢列诺维奇先生正准备去拜会二位,想不到你们来了。”
“这就叫做心心相印。”商震说,“麦克阿瑟先生拒绝苏联引渡关东军战犯,我们感到很气愤,由于苏联朋友所知道的原因,我没能站在迪利比扬格先生一边,面对面与他斗,但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迪利比扬格点点头:“我们理解。”
商震说:“我和喻先生商量好了,关东军那批战犯由我们出面引渡,然后交给你们审判。当然,这只能秘密进行。关东军作恶多端的东北三省和热河省,是中国的领土,更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中国其他地方也犯有严重罪行,我们完全有理由引渡他们!”
迪利比扬格和谢列诺维奇,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把一腔激情和千言万语,表现在与两个中国朋友的紧紧拥抱中。
共同的遭遇,共同的委屈,共同的斗争目标,把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
过了好一阵,迪利比扬格才说:“实在太感谢了!”
“要说感谢,我们应该感谢迪利比扬格先生呢!”商震也很激动,“昨天下午,阁下为重新逮捕石井四郎,追究石井三个哥哥在中国的犯罪行为,又一次提出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与麦克阿瑟先生针锋相对的斗争,都为中国人民立了言,也为中国人民出了口气,我们非常感谢!”
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之间的友谊,是用忠诚播种,用热情催芽,用谅解灌溉,用原则培养出来的,一定会万古长青!”
“说得好,说得好!”喻哲行高兴地说。
出于共同的利益,喻哲行接着说:“美国正派人调查石井四郎的情况,你们很有必要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
谢列诺维奇说:“谢谢!我们正在行动中。”
“这就好。”商震说,“你们计划引渡关东军的哪些人?请把名单写给我们。”
谢列诺维奇拿出纸笔,写了从总司令山田乙三到第四十四军司令官节渊鍹一共九个人的名字,交给商震。
商震看了名单,笑着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说:“中国的引渡任务很大,预审被引渡对象的任务也很大。这九个人分两批引渡,第一批先引渡山田乙三、后宫淳、上月良夫、喜田诚一和村上启作五个人行不行?”
“行!”迪利比扬格说,“你们的预审任务大,而我们又不便出面帮忙,这就辛苦中国的法官先生了!”
喻哲行说:“为了实现我们的共同愿望,中国法官甘愿受这个苦。”
迪利比扬格感到不给中国朋友办点什么,觉得过意不去,他沉思一会儿,说道:“请商先生和喻先生对我们说说心里话,二位是否想逮捕冈村宁茨?”
商震马上回答:“冈村宁茨在中国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们何尝不想逮捕他!由于苏联朋友所知道的原因,至今还让冈村逍遥法外,躲在南京享清福!”
喻哲行紧接着说:“不逮捕法办冈村,我们对不起自己的祖国,对不起死在冈村屠刀下的千千万万同胞!”
“好!我们为之争取。”迪利比扬格说,“我们分别与除美国以外的九国军事代表团联系,然后联名向最高总司令部写信,提出逮捕冈村的要求!”
谢列诺维奇补充说:“还可以请斯大林主席出面说服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写信,给最高总司令部施加压力。”
“谢谢苏联朋友的支持!”商震和喻哲行兴奋不已。
迪利比扬格想了想,又说:“希望中国朋友能够提供冈村在华的主要犯罪事实。”
“可以。”商震说,“我们手中有中国解放区战犯调查委员会写的《冈村宁茨在华犯罪事实调查材料》。”
迪利比扬格送走了两个中国朋友,就领着谢列诺维奇去法国军事代表团会见勒克莱和参谋长柯达士。
勒克莱听迪利比扬格说明来意,微笑着说:“马奈木敬信和三国直冈两个战犯,都是我们的引渡对象。既然如此,就由我们预审和引渡,再交给苏联军事法庭审判。”
事情办得这么顺利,迪利比扬格和谢列诺维奇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欣慰。他们告别了两个法国朋友,顾不得休息,就为逮捕冈村宁茨的事奔波去了。
转眼过去了八天,时间已到了七月二十八日。
预审待批的乙、丙级战犯名单和附在后面的罪证材料,一批又一批送到麦克阿瑟手里。他望着一叠叠垒得高高的案卷,有几分发愁,进而想到权力与繁忙的关系,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叫苦。这些案卷,如果由他一个人来审阅,恐怕两个月也审阅不完,何况这还不足九千多人这个总数字的三分之一!
麦克阿瑟的眼光透过墨镜,转向正忙着将案卷按引渡国分类的助手菲勒士,女秘书特曼娜和良秀子。尤其是良秀子那美如初开鲜花的面容,那蛔娜多姿的身段,那丰腴的胸脯和浑圆的屁股,以及露出在裙子下面的长腿,凝成一股令人陶醉的气体,向他直扑过来。顷刻间,一切烦恼都化为乌有。
案卷分类完毕,菲勒士向麦克阿瑟报告说:
“中国军事代表团呈报引渡的乙、丙级战犯最多,是四百二十五人;其次是美国,三百二十八人;英国和澳大利亚都是二百五十人;泰国最少,十五人;其余各国是在一百人左右。”
麦克阿瑟的工作千条万绪,十分繁忙,不想把自己的主要精力用在审批乙、丙级战犯上。他吩咐说。
“你们三位先挑选一批职位高、罪行严重的战犯材料看看,但一定要以对人的生死高度负责的态度阅读,人命攸关,可千万草率马虎不得!”
他接着说了个故事:一七七五年四月、,英军偷袭勒克星敦和康克特两地的美国爱国志士的据点前夕,美国人抓获妄图用炸药炸毁两个据点的两个英国间谍分子基尔斯和戈洛文。时任游击队总司令的华盛顿,亲自审问他们时,基尔斯极不老实,而戈洛文却如实招供。审问到半途,英军的偷袭已经开始,华盛顿得上前线指挥作战,把继续审问的任务交给他的助手米哈伊尔。这场战争因美国人事先从戈洛文嘴里得知英军的偷袭计划,游击队打了胜仗。华盛顿决定奖赏戈洛文,处决基尔斯。可是,由于米哈伊尔工作粗心大意,向华盛顿呈报处决材料时,错把基尔斯的名字写成戈洛文。华盛顿看了上报材料,记忆的一角告诉他:“好像极不老实的是基尔斯,不是戈洛文呀?”米哈伊尔说:“是我作的审问记录,没错。”结果,戈洛文被处决了。当华盛顿将一笔数字可观的英磅奖给基尔斯时,他莫名其妙:“你们奖赏我,是因为我拒绝交代,把我视为大不列颠英雄,是吗?”华盛顿很生气,叫人割下了米哈伊尔的头颅,用他的鲜血祭奠戈洛文的亡灵。
麦克阿瑟脸色肃然:“如果你们阅读战犯罪证材料时,也粗心大意,把甲的罪证错成乙的罪证,不被处死的而被引渡国处死,当心我效法先总统,当心自己成了第二个米哈伊尔!”
“我们一定高度负责,一定认真阅读,决不粗心大意!”三个受教育者吓得毛骨悚然。
“应该如此。”麦克阿瑟说,“明天上午,你们三位把阅读过的材料扼要向我汇报。第一批引渡最多的中国和美国,都不得超过二十人,余下的再陆续审批和引渡。”
他喃喃自语:“各引渡国提出的引渡对象,可能有重复。若出现这种情况,被引渡的战犯在哪国犯罪最多最严重,就由哪国引渡。”
事实证明,引渡国的引渡对象的确有重复。重复最多的是对山田乙三的引渡,有中国、美国、英国和菲律宾。于是,商震、索普、巴特斯克和阿基诺,被通知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室,陈述各自的引渡理由。
阿基诺说:“太平洋战争初期,山田乙三是日本南方军第十八方面军总司令,进攻马尼拉的第一仗是他指挥的。因受到美菲联军的坚决抵抗,日军伤亡惨重,山田恼羞成怒,竟然把在菲律宾海域塔尔湖、马尼拉湾、苏比克湾、仁牙因湾捕鱼的三千二百多个菲律宾渔民抓去,把他们集中在几艘渔船上,用机枪把他们扫死!因此,山田乙三应由菲律宾引渡受审。”
索普紧接着发言:“这个山田乙三,简直是罪大恶极!日军进攻瓜达尔卡纳尔岛的头几仗是山田指挥的。因同盟军一时失利,有二千八百多名美军被俘,并有三千二百多名平民被日军抓走,两天后,山田下令将这六千多人集中在一起,在他们身上洒上汽油,将他们活活烧死!这就是美国要求引渡山田的理由。”
巴特斯克介绍山田的犯罪事实是:山田将离开南方军出任关东军总司令的前一个星期,他指挥第十八方面军的第四师团、第二十二师团在沙捞越与英军作战。这场战争打了五天五夜,英军已将日军团团包围,正准备彻底消灭进犯日军时,继山田出任第十八方面军总司令的中村明人,指挥第三十二师团和三十五师团前往解围。结果,英军吃了败仗,有三千二百多人被俘。几天后,山田命令第四师团长木村松治郎、第二十二师团长平田正判,将被俘英军和八千六百多个平民处死!
巴特斯克说:“我们预审山田乙三时,他开始抵赖不承认。我们把木材松治郎和平田正判押到审讯室,面对山田进行揭发,他才低头认罪。这一次,死在山田屠刀下的是一万一千多人,他应该由英国引渡。”。
商震陈述的理由更加充分:山田出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期间,先后在安徽省制造活埋二千六百多名中国军民的芜湖惨案,在江苏省制造集体屠杀八千七百多人的镇江惨案,使九千五百多人遭到杀害的扬州惨案,并在上述三处烧毁房屋五千五百余幢,使十二个村庄成了一片废墟,二十八个村庄成了无人村。山田出任关东军总司令期间,先后在哈尔滨市和辽源市两地,杀害了一万五千七百多个所谓共党分子和好战分子。
商震说:“一九四四年五月,山田下令石井四郎派飞机携带化学炸弹,飞往湖北沙市近郊、江西九江附近和山西晋南地区投放,使近十万中国军民致死!也正是这个山田乙三,在关东军败局已定时,他命令石井虎男将装有全部细菌武器、化学武器技术资料的十二口大木箱烧毁!”
他说:“以上事实说明,山田在中国的犯罪最多,也最严重。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说过,若出现一个被引渡对象同时被几个国家引渡,被引渡者在哪个国家犯罪最多最严重,就由哪国引渡。我们认为,这是完全正确的。”
麦克阿瑟问:“商先生列举的这些罪证,山田乙三承认了没有?”
商震说:“在人证物证面前,他不能不认罪。我们呈报的审批材料中,有一份预审记录,上面有山田‘情况属实’的签字和签名。”
麦克阿瑟似乎不相信,吩咐菲勒士找来那份记录看了看。本来,他应该按照自己说过的话,决定山田由中国引渡。可是,他却说:“美国、英国、菲律宾是否同意中国引渡山田?”
巴特斯克不吭声,索普和阿基诺表示不同意。
商震抑制着心中的不满情绪,语气平和地说:“二位先生不同意,请说明原因。”
阿基诺哑口无言。
索普自然说不出原因,只是说:“引渡战犯,这是我们的权利。”
“怎么能这样说呢?索普先生!”商震仍然心平气和,“那么,引渡山田,同样是中国人的权利!”
麦克阿瑟沉思片刻,却反口了:
“山田乙三的确是罪行累累,定为乙级战犯无疑。我们审判战犯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伸张正义,维护和平,铲除日本军国主义。出于这样一个共同的目标,山田由哪一国引渡都可以。”
他下面的话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有四个国家引渡山田,如果我同意苏联引渡乙、丙级战犯的话,他们也一定会对山田感兴趣。当然,苏联的争相引渡已不存在,还是四个国家。我也不好偏向哪一方,是不是可以采取一个原始的解决办法,抽签为定?”
阿基诺和索普表示同意,巴特斯克还是不吭声。
如果不是两个苏联朋友的要求,商震会放弃对山田的引渡。因此,他说:“请最高总司令还是按阁下原来说的办,由中国引渡山田。”
然而,麦克阿瑟自食其言,他说:
“那就这样吧!由中国、美国、英国和菲律宾四国共同引渡山田乙三,在马尼拉成立四国军事法庭,共同审判他。由中国法官任首席检察官,可以吗?”
阿基诺和索普表示:“同意最高总司令的意见。”
麦克阿瑟见巴特斯克还是不吭声,问道:“巴特斯克先生的意见呢?”
巴特斯克说:“这是一场滑稽戏。”
“哈哈!”麦克阿瑟笑得很诡秘,“滑稽戏也是好戏呀!”
商震的话近乎哀求;“山田在中国作恶多端,使中国人民蒙受深重灾难,还是由中国引渡他吧.最高总司令!”
“为什么非要将山田引渡去中国受审不可!”麦克阿瑟有几分不悦,“在马尼拉审判山田,还不是一样为中国人民报了仇雪了耻!”
已特斯克说:“按理,山田应该由中国引渡。否则,建议将山田定为甲级战犯,由国际法庭直接审判他。山田罪不容诛,完全可以定他为甲级战犯。”
“那不行!”麦克阿瑟说,“甲级战犯不能再增加了。我曾经说过,纽伦堡国际法庭只定了三十名甲级战犯嫌疑犯,而我们已定了四十六人,够多的了。”
最后,商震和巴特斯克只好勉强同意碰运气的抽签为定。
接着,麦克阿瑟叫菲勒士找来回张五寸见方的白纸,他在其中一张写上山田乙三的名字,再将四张纸搓成条,放在一只茶杯里摇了几下,放在桌子上。他说:“商震先生先抽,以下依次为巴特斯克先生,阿基诺和索普先生。”
真是谢天谢地!写上山田名字的签被商震抽中了。
商震回到各军事代表团驻地,先去见迪利比扬格,将引渡山田乙三的情况告诉他。迪利比扬格连声称谢。
他视商震为真诚的朋友,把用金钱买通若月景太郎的情况,也一一告诉商震,然后叹息道:
“可是现在,石井四郎却不见了。我们想把他没有交给美国的那批胶卷弄到手的计划也落空了。”
“商震怔了怔说:“是不是基南先生他们把石井劫持走了?”
迪利比扬格说:“据若月说,基南先生他们的计划也落了空。”
原来,美国法律代表团团长盖萨特和布雷布纳接受基南的派遣。到了千叶县之后,与驻当地的美军团长巴尔达克一道研究了侦察石井四郎行踪的行动方案,找到了石井的大哥石井虎男,让他领路与石井四郎见面,并一再说明,与石井四郎见面的目的,是要他把那批留下的胶卷交出来,决非要重新逮捕他。石井虎男告诉盖萨特他们,他四弟暂时住在千叶县南郊武山町。可是,石井虎男领盖萨特等人到了武山町,石井四郎和他的妻子秋子却不见了。原因是,盖萨特他们与石井虎男交谈时,一直没有露面的石井虎男的妻子春兰子,听说国际法庭来人要与石井四郎见面,满以为要重新逮捕他,马上从后门出去,让秋子的哥哥多田和仁前往武山町通风报信。
石井四郎夫妇驱车离开武山町时,受到监视他的两个年轻人的阻拦,秋子将身上的五千日元给了两个年轻人,才让他们转移。先一步抵达武山町的若月,见石井四郎夫妇还只离开十多分钟,驱车追了一阵,在四根金条未能到手的惋惜中,来到东京向迪利比扬格报告。盖萨特等人的计划落空之后,在当地老百姓中进行了一番调查,他们说的确有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在这里住了近两个月,从他们介绍的长相和身材看,是石井四郎无疑。麦克阿瑟听了盖萨特的汇报,认为是迪利比扬格有意让石井四郎转移的,那批胶卷也一定早已到了苏联手里,但也无可奈何。迪利比扬格不甘心,又请若月多方寻找石井四郎的下落,因一无所获,也就不再提及重新逮捕石井四郎的事。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迪利比扬格告诉商震:“一个小时前,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先生与我通话时告诉我,为逮捕冈村宁茨的事,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已于五天前先后致函最高总司令部。我还要告诉商先生,除美国和中国以外的其他九国军事代表团,也为同一件事,于昨天下午联合向最高总司令部写了信。因为艾西特和布莱先生回国前天才返回东京,故联名信昨天下午才发出。又因为商先生外出视察自己的军队,喻哲行先生因病住了医院,联名信没有给二位过目了,反正联名信措词比较强硬。”
“感谢苏联朋友的支持!”商震的话音里充满了激动。
迪利比扬格说:“上午商先生与麦克阿瑟先生在一起,这事他一定对你说了。”[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没有,他只字未提。”商震心中有数,“逮捕冈村宁茨的阻力,来自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具体说,来自蒋介石先生和麦克阿瑟先生。”
迪利比扬格沉沉地点点头,说道:“如果麦克阿瑟先生置之不理,我和其他代表团团长再去找他,总不能置国际舆论于不顾!”
七月三十日上午,麦克阿瑟召集除苏联以外的十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前来东京引渡战犯的其他国代表开会,宣布各国引渡的第一批战犯名单。其中美国引渡的战犯二十人,中国包括为苏联引渡的关东军五名战犯和谷寿夫在内也是二十人;其他国分别为十五人、十二人、八人、七人不等;泰国最少,只有两人。第一批被引渡的战犯,总计为一百八十五人。
麦兑阿瑟说:“国际法庭定为甲级战犯嫌疑犯起诉的是四十六人,对这些人的审判,由于案情错综复杂,任务十分艰巨,但更艰巨的任务是对九千多名乙、丙级战犯嫌疑犯的预审、引渡和审判。”
他说:“考虑对乙、丙级战犯的审判,是国际法庭工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必须过问。因此,我决定,对每一个引渡国,各由最高总司令部派一名官员,由国际法庭派两名法官前往负责监审。但监审法官必须采取回避政策。比如说,甲国的监审法官只能去乙国,乙国的监审法官只能去丙国。具体怎样安排,由基南先生定。”
他强调说:“有几千名战犯将被各受害国引渡,殊属今古奇观,也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为了慎重起见,各引渡国必须派少将以上军官,持各国政府首脑签署的引渡函乘专机来东京引渡。第一批引渡如此,以后各批引渡都如此。”
接着,基南宣布去各国的监审官名单。去中国的监审官是美国陆军少校赫伯特,美国法官阿尔达克和助理检察官霍西。中国法官易明德和助理审判官李士贤去引渡战犯任务极少的泰国。英国监审法官去菲律宾,菲律宾监审法官去美国。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安排带有明显的倾向性,而且潜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但是,谁也没有表示反对,也许是对与麦克阿瑟的斗争感到厌烦,或许是感到斗也枉然,抑或是到了那座山再唱那支歌。
这可为难了我们的商震先生!三个美国人去中国任监审官,他为苏联引渡关东军战犯的事还能不露马脚!怎么办?他陷于苦思冥想之中。 13.中国处决谷寿夫
同一天下午,在中国军事代表团驻地,商震和喻哲行与迪利比扬格和谢列诺维奇,正在为引渡关东军战犯的事绞脑汁。一个个方案提出来,又一个个被否定,最后迪利比扬格说:“看来,只好向斯大林主席报告了,并建议他与中国的蒋介石委员长进行交涉。”
“只能这样了。”喻哲行说,“经斯大林主席与蒋委员长交涉,如果蒋委员长同意我们的意见,纯系两国政府的事,即使麦克阿瑟先生发现,他也奈何不得。”
谢列诺维奇两撇眉毛一扬一蹙:“蒋委员长能同意吗?恐怕他不愿意与麦克阿瑟先生作对。”
“我估计他会同意的。”商震说,“一是中国与苏联是近邻,两国有着传统的友谊;二是在中国的八年抗日战争中,苏联在军事上和经济上给予中国许多援助,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同意商先生的分析。”迪利比扬格说,“不过,以后再由中国方面引渡关东军其他四名战犯,麦克阿瑟先生一定会从中作梗。”
商震说:“以后的情况变化怎样,一时还拿不准,到那时再说吧!”
果然不出商震所料,斯大林与蒋介石一交涉,蒋介石满口答应苏联的要求。但他向斯大林提出一个条件:
“主席阁下知道,我们正在与中国共产党作战,这个这个,希望贵国政府不要给予共产党方面以任何援助,唵!”
斯大林说:“在中国的抗日战争中,苏联给予贵国的援助,全部给了委员长阁下主政的中国政府,没有给中国共产党一分钱和一枪一弹。过去如此,现在仍然如此。”
“谢谢,唵!”蒋介石说,“只要贵国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四名关东军战犯仍由我们引渡交给贵国审判。这个这个,麦克阿瑟先生的工作由鄙人出面做,不过难度很大,唵!”
当天晚上,梅汝璈急匆匆来见商震和喻哲行。他报告说:“美国第一批引渡的乙、丙级战犯,已由原来的二十人增加到四十五人。”
商震急问:“这消息可靠吗?梅先生!”
“绝对可靠。”梅汝璈说,“是基南先生的汉语翻译郎格兰先生悄悄告诉我的,他与我是好朋友。”
商震想起最高总司令部原规定各国法律代表团的法官不超过十八人,后来美国擅自增加到五十四人,各国也纷纷增加法官人数,结果形成了拥有五百多名法官参加的庞大的东京审判集团的事,微笑着说:
“那么,我们也要求多引渡一些人。包括为苏联引渡的四名战犯在内,再要求引渡二十人。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
他说是这么说,但又感到斗不过麦克阿瑟,想了想对喻哲行说:“请喻先生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八国军事代表团。”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分,巴特斯克第一个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室。这时,麦克阿瑟正埋头在审读即将公布施行的《日本国土地改革方案》。
战前日本的土地制度是寄生地主制,约有一半耕地集中在少数靠收取高额地租过活的地主手中。这种制度严重阻碍了资本主义在农村的发展,农业生产水平低下,农民生活极为贫困,农村阶级矛盾加剧,引起农民的普遍不满和反抗,租佃纠纷比比皆是,搅得社会动荡不安。因此,麦克阿瑟决定进行土地所有制的改革。《方案》规定,不在村地主的全部土地由日本政府征购;在村地主的土地每人限定为约合零点四英亩的一町步,多余部分也由政府征购。政府征购的土地,以分期付款方式转卖给少地和无地的农民。
麦克阿瑟全神贯注地在审读《方案》,良秀子把巴特斯克领到他的办公室,站了好一阵,他也没有发现。良秀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巴特斯克返回会客室,然后轻轻来到麦克阿瑟身旁,向他报告说:
“最高总司令!巴特斯克先生来了,他有事要求见你。”
麦克阿瑟这才抬起头来,深情地向良秀子笑笑,拍了拍她那富有性感的臀部:“请他进来。”
“失迎了,失迎了!”麦克阿瑟起身握着巴特斯克的手,“巴特斯克先生来,怎么事先不给我打个电话?”
巴特斯克说:“如果我事先给阁下打电话,你一定会问我有什么事,而且一定要我在电话里说。因为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只好做不速之客。”
他对巴特斯克的不请自到,有几分不高兴,思考着他干什么来着?因为他已嘱咐索普、基南、盖萨特和巢鸭监狱典狱长阿尼斯,对美国第一批引渡的战犯再增加二十五人,要绝对保守秘密,而没有想到巴特斯克的真实来意。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事情一定很复杂,也许比我在日本进行土地改革还要复杂,是吗?”
麦克阿瑟的兴趣还停留在土地改革方案上,拿起《方案》扬了扬:“进行土地改革是一场革命,斗争够复杂的了,也够激烈的了。有几个县的地主联合起来造反,反对土地改革。反得了吗?我手中有四十六万军队!前天晚上,我发表广播讲话,老实告诉地主们,谁不愿意作开明地主,想要命还是想要土地!”
巴特斯克见他谈兴正浓,不便打断他的话。为了表示自己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点头。
麦克阿瑟说:“我与吉田茂首相估算了一下,这个《方案》实现了,有五百万英亩的地主土地被征购,使四百七十五万多户少地和无地的农民买到土地。经过这场彻底的革命性的改革之后,日本的地主阶层被彻底消灭了,改变了日本农村中的基本生产关系,解放了农村的生产力,生产会出现一个飞跃!”
是的,这场改革堪称战后日本最成功的改革。土改后,日本的农业生产很快超过了战前水平,到一九六○年农业产量增长了百分之六十。
“好!我不说了。”麦克阿瑟说,“现在请巴特斯克先生说。情况很复杂,是吗?”
“其实,事情很简单。”巴特斯克说,“只要最高总司令点点头,说一句话就行。”
“是这样吗?什么事?”
“英国第一批引渡的战犯只有十二人,少了点,要求再增加十二人。”
索普他们泄密了?麦克阿瑟一怔:“第二批多引渡一些,好么?目前,我得把全部精力放在土地改革上,实在抽不出时间对经过预审战犯的审定呢!”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纸,双方的思想彼此都看得很清楚,但都不愿意戳破。
巴特斯克说:“最高总司令让下边的工作人员审阅预审材料,扼要向阁下汇报,审定十二名战犯是举手之劳。”
“如果贵国要求多引渡,出现连锁反映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良秀子又前来报告说:“布莱先生和艾西特先生来了,要求见最高总司令。”
又是两个不速之客!麦克阿瑟这才意识到美国多引渡战犯的秘密已经败露。他感到恼火,如果是在战场,他非追个水落石出不可!
但他显得很亲热:“请两位先生进来!”
布莱和艾西特刚落座,麦克阿瑟劈头就问:“二位都要求多引渡一些战犯?”
“是的。”布莱和艾西特回答。
“好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与英国一样,各再引渡十二名战犯。”他走到门口喊道:“良秀子小姐!请来一下。”
良秀子应声来到麦克阿瑟跟前。他吩咐说:“请电话通知中国、法国、菲律宾三国军事代表团,他们可各增加十二名战犯的引渡。印度和加拿大各增加五名,荷兰增加两名。”
麦克阿瑟回头对巴特斯克等人说:“其余的在押战犯嫌疑犯,经过预审之后,凡是能够定为乙、丙级战犯的,一律在不久的将来全部引渡去各受害国受审。”
巴特斯克、布莱和艾西特告别了麦克阿瑟,来到最高总司令部门口的停车场,正准备上车,见商震和阿基诺从轿车里走下来。他们迎过去,将麦克阿瑟同意增加战犯引渡的情况告诉商震和阿基诺。
阿基诺感到满意。商震呢?自然是嫌少了,但想到麦克阿瑟的话往往是金口玉言,也只好作罢。
三天以后的八月二日。这天,东京的天气特别好,天是那样的蓝,阳光是那样的明媚,四面八方都洋溢着一种热烈气氛。
从下午四点开始,各国引渡战犯的专机陆续抵达东京。中国引渡战犯的官员和新闻记者,日语翻译等一行十六人,由国防部二厅厅长、处理战犯委员会主任委员曹士徽少将率领,分乘两架飞机,于下午四点二十分飞抵羽田机场。喻哲行中将、商震的助手王锡钧少将和梅汝璈在机场迎接他们。随曹士澂来东京的,有他的助手王兴华中校、战犯处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张贤哲中校、中央通讯社记者李健君、《中央日报》记者喻仕诚和日语翻译郭广浩、陶春江,以及押解战犯的十名武装士兵。双方在他乡异域相遇,显得十分亲切,更何况曹士微还是喻哲行原来的老部属。
下午五点二十分,商震由喻哲行、梅汝璈陪同,接见曹士澂一行。他将引渡战犯的斗争情况告诉曹士澂等人,然后说:
“战犯的引渡可不容易啊!我刚才之所以说这些情况,是希望引起曹先生的重视,也希望引起国防部长白崇禧先生的重视,请你们敦促各军事法庭,对这批战犯的审判要雷厉风行,要严肃认真;他们在中国犯有严重罪行,可不要轻易放过他们!”
曹士澂说:“我一定如实向白先生汇报。作为战犯处理委员会的负责人,我有责任按照商先生的叮嘱办。”
李健君和喻仕诚要求就引渡战犯的事马上向国内发消息。
商震沉吟一会,说道:“二位发消息,如果按正常现象写,国人很快就会发现,还有九名战犯到哪里去了?如果照实说,会引起麦克阿瑟先生的不满,甚至是歇斯底里大发作。还是不发消息为好。”
“可以含糊一点写。”李健君说,“这样的重大事件不发消息不好。”
“对!含糊一点写。”喻仕诚附和着。
“怎样含糊?”梅汝璈问。
“不写引渡多少名战犯,只笼统写一句话。”李健君说,“消息这样写,中国将于某月某日从日本引渡第一批乙、丙级战犯去南京,其中有南京大屠杀主犯谷寿夫。”
“我看可以。”商震说,“诸位的意见呢?”
大家表示同意。
晚上七点,麦克阿瑟以最高总司令部的名义,设宴为各国引渡战犯的官员及其随行人员洗尘。出席作陪的有萨塞兰、各军事代表团团长、基南、韦伯和各法律代表团团长,以及巢鸭监狱典狱长阿尼斯。迪利比扬格和格伦斯基拒绝赴邀。
麦克阿瑟说了几句表示欢迎的话之后说:
“国际法庭对四十多名甲级战犯嫌疑犯的起诉,对三百六十五名乙、丙级战犯嫌疑犯的引渡,充分说明了,我们是一个和蔼的国际大家庭,尽管工作中有这样那样的分歧和争论,甚至有朋友拒绝参加今晚的宴会,但从整体看,我们仍然团结战斗在一个和蔼的大家庭里!也充分说明了,真理一定会战胜荒谬,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和平力量一定会战胜侵略势力!”
他说:“引渡战犯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今后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对于被引渡战犯的审判、相信各引渡国政府会采取持重态度,因为我们是依法办事的正义者,而不是狭隘的复仇主义者。”
英国引渡战犯的官员赫特巴罗少将,代表各引渡国官员致词,首先对最高总司令部的宴请表示感谢,对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的辛勤工作说了一番赞扬的话,然后说:
“我们引渡和审判乙、丙级战犯,是为了伸张正义与维护世界和平,让全世界人民知道,地球上不容许有侵略者!任何一个国家妄图在全世界称王称霸,都不会有好下场!德国法西斯如此,日本法西斯也如此。然而,诚如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所说,我们不是狭隘的复仇主义者,从人道主义着眼,尽可能少判死刑。我们尊重最高总司令部的领导,对所引渡战犯的最后量刑,一定及时呈报最高总司令部备案。”
接着,基南要布雷布纳将盖有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鲜红四方印章,印上麦克阿瑟和基南同意引渡的亲笔签名的战犯引渡表,按各国引渡战犯人数发给各引渡国官员。
引渡表有被引渡战犯的姓名、姓别、年龄、籍贯、原任职务、战犯等级、主要犯罪事实和引渡理由等栏目。
引渡表发下去之后,基南说:“请用三种正楷文字填写,每表一式四份,即用引渡国文字填写两份,用日文和英文各填写一份。用引渡国文字填写的其中一份由引渡国带回,其余的交巢鸭监狱保存。当然,使用英文的美国、英国、加拿大只需要用两种文字填写三份。”
大家边听边看表格,虽然填表要求高,但也感到理所当然。
王兴华、张贤哲、两名记者、两名日语翻译和军事代表团的两名英语翻译,怀着维护祖国尊严的深厚感情,连夜填写引渡表。最后一张表填写完,东方已经发白。中国比其他国早一天进入巢鸭监狱引渡战犯。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分,当曹士澂一行由王锡钧陪同,驱车来到巢鸭监狱,在典狱长办公室见到阿尼斯时,他用惊疑的眼光望着曹士澂问:“中国引渡的战犯是三十二名,二四如八,三四一十二,要填写一百二十八份引渡表啦,都填写好了?”
“都填写好了。”王兴华将厚厚一叠引渡表递给阿尼斯。
阿尼斯仔细看了引渡表,惊奇他说:“中国朋友办事如此迅速,工作效率如此之高,实在令人钦佩!”
接着,他领着曹士澂等人来到战犯提审室,打开在押战犯花名册,查阅这三十二名战犯关押的囚房,就由担任法警的一名中国士兵、两名美国士兵和一名澳大利亚士兵,将这些战犯提出来,给他们戴上脚镣手铐,押到提审室。
中国引渡的第一批战犯,除了原关东军九名战犯和谷寿夫以外,还有原驻汉口的日军第六方面军总司令冈部直三郎,扎营张家口的驻蒙古军总司令根本博,驻郑州的第十二军司令鹰森孝,驻全县的第十一军司令官笠原本雄,驻临汾的第一百四十师团长三浦三郎,驻洛阳的第一百师团长木村经户,驻古北口的第八旅团长竹内安寺,驻湘阴的第六十四师团长船引正之,驻武冈的第六十八师团长堤三树男,驻邵阳的第一百十六师团长菱田元四郎,驻徐州的第六十五师团长森茂树,驻广州的第二十三军司令官田中久一,驻北平的坦克第三师团长山路秀勇,驻青岛的独立混成第二旅团长渡边渡,驻衡阳的第二十军司令官坂西一良,驻杭州的第一百三十三师团长野地嘉平,驻苏州的第六十师团长洛合松二郎,驻上海的第六十一师团长田中勤,驻南昌的第四十师团长官川清三,驻安庆的第一百三十一师团长小仓达次,以及谷寿夫手下的两个少佐,后来成为中佐军官的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之等二十二人。
阿尼斯当着曹士徽等人问明每个战犯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和原任职务之后,吩咐他的秘书维克托中尉将这些内容,填写在一张类似符号的白色硬纸片上,用别针别在各自的胸前,然后对曹士澂说:“中国所引渡的三十二名战犯无误,请在引渡表上的引渡国代表一栏签名。”
一切手续完毕,随曹士澂来东京的十名武装士兵将战犯们押上卡车送往羽田机场,然后押往南京。
登机前,山田乙三、冈部直三郎、根本博和谷寿夫想起自己的罪大恶极,有去无回,都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伸出舌头在地面上连舔三下,骨碌咽下肚去。谷寿夫还泪流满面,喊着妻子的名字:“清子,清子,来世见,来世见!”
下午四点二十分,曹士澂等人押解战犯飞抵南京明孝陵机场时,机场四周围着近千名男女市民。许多人想起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中死去的亲人,禁不往痛哭流涕。大家振臂高呼:
“血债要用血来还!”
“惩办战争罪犯,为死难同胞报仇!”
“伟大的中华民族万岁!”
“伟大的祖国万岁!”
战犯们脸色惨白,一个个低着头,随着脚镣的响声走向三辆囚车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着:
“哪一个是南京大屠杀的主犯谷寿夫?”
矮胖的谷寿夫陡然站住,惶恐地回答说:“我就是谷寿夫,但我不是什么南京大屠杀的主犯。”
人们愤怒地喊道:“谷寿夫死不认罪,中国人民要活剐你!”
有三十多个人挥着拳头冲过去,恨不得把谷寿夫撕成碎片,但被维持秩序的宪兵挡住了。
曹士澂见又有一批人冲过来,伸开双臂拦住:“请大家相信政府,一定会依法惩办这些战犯的!”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苏联政府派国防部战犯处理委员会主任委员伊兹拉杜斯基少将率领秘书洛伊纳切夫和五名武装士兵,乘专机来南京引渡那九名战犯。曹士澂和王兴华在明孝陵机场迎接他们。
伊兹拉杜斯基激动地握着曹士澂的手:“感谢中国朋友,感谢中国朋友!”
曹士澂也很激动:“感谢苏联朋友在中国的抗日战争给予我们的援助!”
下午两点,曹士澂和伊兹拉杜斯基办好九名战犯的交接手续。一个小时之后,当苏联士兵把他们押上囚车时,山田乙三从士兵的脸庞发现了问题,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们要把我们押往苏联?”
洛伊纳切夫说:“你当了苏军的俘虏之后逃跑了,但你是在劫难逃,而且将罪加一等!”
山田喃喃自语:“命运,命运!”
与此同时,除了谷寿夫和向井敏明、野田毅之三人,继续关押在南京军事法庭看守所以外,其他二十名战犯分别押解去郑州、太原。北平、上海、长沙、南昌、广州等地的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下午四点,国防部长白崇禧和曹士澂来到蒋介石官邸凯歌堂,向蒋介石汇报战犯引渡情况。白崇禧见蒋介石满面忧郁神色,以为他病了,轻声问道:“委座身体欠恙?”
“没关系,身体有点不适。”蒋介石淡淡他说。
其实,他并不是身体不适,而是苏中战役败得很惨,使他伤透了脑筋。
按照蒋介石的军事指导思想,苏中战役集中三十一个旅的兵力,采取由南向北,由东向西,步步紧缩的作战部署,即以淮北为重点,以淮阴和淮安为目标,分别自徐州、蚌埠、六合、扬州、南通向苏皖解放区大举进攻。其中以第一绥靖区十五个旅,计十二万兵力进攻苏中地区,企图于七月中旬进占如皋、海安和黄桥,巩固沿长江一线,尔后向北,策应淮北部队进攻淮安。
但是,蒋介石的算盘珠子历来由共产党拨动。七月十三日,驻守泰兴宣家堡的第十九旅两个团,突然被华东军区解放军包围,十五日全部被歼。七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整编第四十九师师部和第二十六旅全部及第十九旅大部共一万二千多人,在如皋以南地区被解放军围歼。接着,新编第七旅全部、第一百零五师一个团和五个交警支队,又在李堡、丁埝、林梓等地被解放军歼灭。几天后,由黄桥东调的第九十九旅、七十九旅、一百八十七旅在如皋、黄桥之间被解放军歼灭两个半旅。这几次战斗,国民党军共被歼灭六个旅和五个交警支队共五万六千余人。
蒋介石在心底里叹息一声,铁青着面孔说:
“苏中战役的情况,唵,健生兄是知道的。这个这个,这样打下去,我们虽然有八百万军队,也不够打呀,唵!审判战犯的事,健生兄是国防部长,当然要过问,这个这个,具体的审判工作,让曹先生负责,你得亲自上前线指挥督战,唵!”
“我服从委座的派遣,把审判战犯的工作部署一下,过两天就上前线。”白崇禧说,“我建议下一个战役放在定陶和曹县地区,这一带有共党约五个师的兵力。”
“嗯。”蒋介石说,“请说具体一点。”
白崇禧说:“我们将布防在河南东部和江苏北部一带的十四个整编师,共三十二个旅的兵力,由河南郑州至江苏徐州一线分东、西两路向晋冀豫鲁共党统治区发动进攻,以钳击晋冀豫鲁共军主力于定陶和曹县地区。”
“嗯,唵,很好,就这么打!这一仗由健生兄直接指挥,唵!”蒋介石精神为之一振,“现在,请你们说说引渡战犯的情况,唵!”
曹士澂将引渡了哪些战犯,其中为苏联引渡的九名战犯已由苏联派伊兹拉杜斯基押走,以及哪些战犯留在南京,其余的战犯己押往其他城市受审等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
“国际法庭按照麦克阿瑟先生的意见,每个有战犯引渡任务的国家,各由最高总司令部派一名军官,由国际法庭派两名法官为监审官。派来中国的监审官是美军少校赫伯特先生、美国驻国际法庭的法官阿尔达克和霍西先生,中国法官易明德和李士贤先生派往泰国任监审官。”
蒋介石问:“泰国,唵,没有军事代表团,也没有法律代表团在日本,这个这个,也引渡战犯,唵!”
曹士澂说:“因为泰国也被日本侵占过。但引渡的战犯不多,这一次只有四人。”
“把中国法官摆在这么一个位置上,不合理啦,唵!”蒋介石生气了,“这个这个,应该把中国法官,唵,派到美国去当监审官才对,唵!”
“这是无视中国在抗日战争中的重要作用!”白崇禧附和着,“中国是《波茨坦公告》签字国之一,应该把中国法官派到美国去才对。”
曹士澂说:“麦克阿瑟先生的意见,甲国的法官去乙国,乙国的法官只能去丙国。”
“那也应该把中国法官派到英国,唵!或者派到法国才对,唵!”蒋介石说。
他想到这样安排一定是经过麦克阿瑟同意的,生一场气了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三个监审官与你们一道来南京了,唵?”
“没有。”曹士澂说,“要再过几天才来。”
“麦克阿瑟先生让三个美国朋友来中国任监审官,这个这个,说明他对中国的战犯审判很重视,唵!工作中,你们要多多听取三位监审官的意见,唵!”
他问:“中国自己逮捕的战犯,审理得怎样了,唵?”
日本投降后,蒋介石收到由一百名与日军作战的将军写的联名信,要求逮捕一批在华作战的日军战犯。征得蒋介石的同意之后,各战区共逮捕三千二百多人,经过初步预审,释放了八百多人;经冈村宁茨从中说情,又释放了一百多人,还有二千二百多人。
曹士澂心想,对这批战犯的审判已开庭三个多月,谁被判处徒刑,都及时发了消息,难道你老蒋不看报?但他只能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
“报告委座!”曹士澂胸脯一挺,“已有原日军第六方面军参谋长镝木直郎、天津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驻南京宪兵队长三岛光义等七人被判处死刑,有驻台湾军参谋长谏山春树、北平驻在武官高桥坦等十五人被判处无期徒刑,有原日本第十三军司令宫泽图茂、江苏柳原煤矿矿长斋藤弼州等二十八人被判处有期徒刑,最多为十年,最少为五年。其余的战犯正在加紧预审。”
蒋介石说:“不知健生兄的意见怎样,唵?我看只判死刑和无期徒刑,其余的人一律释放。这个这个,还是我过去说的,对日本侵略者要以德报怨,唵!”
“对人宽宏大量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白崇禧说,“请曹先生遵照委座的训示办。”
曹士澂说:“士澂记住了。”
蒋介石两眼望着白崇禧:“昨天,唵,去广州巡视回南京的百福先生告诉我,广州军事法庭判处四十名战犯的死刑,这个这个,说国防部不同意,都被无罪释放了,健生兄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唵?”
他说的百福先生,是中国空军总司令周至柔。白崇禧怔了一会儿,回答说:
“报告委座!一个月前,我收到冈村宁茨先生给我的信,说广州军事法庭一次判处四十人的死刑,太过分了;说这些人虽然有罪,但不至于被处死;他说按照蒋委员长以德报怨的崇高思想,他们只能是无罪释放,要求我亲自过问这件事。我把这四十名被告移交上海军事法庭重审,重审的结果都不能立案,就将他们释放了。”
蒋介石阴沉着脸:“这样的事应让我知道,唵!我还是国家主席,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唵!”
“我向委座作检讨!”白崇禧起身向蒋介石一鞠躬,“那时,委座在淮北前线督战。又认为自己是遵照委座以德报怨的思想办事,相信委座会同意的。但我不能这样原谅自己,愿意接受委座对我的任何处分。”
他的言行,是当着下属曹士澂表现出来的,实在是不得已!
“坐,唵,健生兄坐下。从整体看,唵,我对你的工作是很满意的。”蒋介石脸色好看一些了,“这件事如果让延安的毛润之他们知道,唵,一定会痛骂我们!毛润之他们定冈村宁茨为一号战犯,这个这个,如果他们知道这四十个人是按照冈村的意见释放的,唵,那就不得了,唵!他们一定会骂我们支持大战犯包庇小战犯,唵!”
“我们没有发消息,共产党不可能知道。”曹士澂说。
“不能大意,唵,不能大意!”蒋介石头也摇手也摇,“共产党的情报工作可厉害呢!”
他转过话题:“那个谷寿夫,唵,是南京大屠杀的主犯,这个这个,罪恶滔天!健生兄你要直接过问,要南京军事法庭抓紧审判,唵!”
“是!”白崇禧如获大赦。
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隶属国防部。八月五日上午,白崇禧由曹士澂陪同,召集法庭庭长石美瑜,法官叶在增、葛召荣、李之庆、宋书同,检察官陈光虞,书记官张体坤,以及指定辩护人梅祖芳、张仁德律师等人开会,专题研究调查谷寿夫在南京大屠杀中的犯罪事实问题。
会上,这位自称壮族化,又自称汉族化的回族高级将领微笑着说:
“委座对谷寿夫的审判很重视,嘱咐我直接过问。告诉诸位,谷寿夫很不好对付。两个小时前,梅汝璈先生与我通了次电话,他告诉我,谷寿夫在东京的两次预审中,由于他的辩护律师有意为他开脱罪责,他的态度极为顽固。因此,我们一定要拿出大量的、使罪犯无法辩驳的事实来,让他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低头认罪。”
他拿起一份战犯罪证案卷翻了翻:“这是谷寿夫在东京接受预审的记录,其中有原日军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对南京大屠杀负有首要责任的松井石根与谷寿夫面对面的揭发,以及第十六师团长中岛贞雄对谷寿夫的犯罪揭发。你们经过调查研究之后,才能确定哪些揭发事实可作为量刑依据。”
白崇禧面向坐在他右边的石美瑜:“调查怎样进行,请可珍先生具体安排。”
石美瑜号可珍,福建闽县人,二十岁毕业于福建法政专科学校,先在江苏高等法院刑事庭任推事,一年前提升为庭长,三个月前调任南京军事法庭少将庭长,级别高了,声望也高了,总感到自己拥有个完整的世界。他说:
“有白部长的直接指导,有曹主任的亲自过间,有在座诸位同仁的协同努力,我们的工作一定能够顺利开展。我的意见,成立四个小组,分别调查南京大屠杀中的受害者和目睹者;搜集当时中外记者和其他中外人士的有关报道、著述和影片资料;查阅原首都地方法院的有关调查报告;挖掘中华门外的那个万人坑。”
他恭顺地望着白崇禧:“白部长!你看这样安排妥不妥?”
他把视线移向曹士澂:“曹主任!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曹士澂说:“我们都听白部长的。”
“我看可以。”白崇禧说,“希望诸位以对得起祖国,对得起死难同胞的高度负责精神开展工作。”
调查进行约五个月,时间已进入到一九四七年一月八日,这天,白崇禧单独接见石美瑜,要他汇报谷寿夫犯罪调查情况,石美瑜发现,白崇禧情绪沮丧。这是因为他刚从吃了败仗的定陶战役前线回来。是役国民党军四个旅计四万一千多人被歼灭,整编第三师师长赵锡田以下一万五千多官兵当了解放军的俘虏,总计损失兵力五万六千多人。
白崇禧脸上略带很不自然的笑容。他说:
“昨天,我收到商震先生写给国防部的工作报告,因与中国对战犯的审判息息相关,有必要将一些情况告诉可珍先生。从商先生的报告看,五个多月以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展,原因是四十多名甲级战犯嫌疑犯的辩护律师无孔不入,无隙不乘,无所不用其极,千方百计为被告开脱罪责,对本来可以作为量刑依据的罪证材料,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这也可疑,那也不可信。这可就辛苦了国际法庭的法官们!他们只好又进行调查。因此,曾经来中国作过调查的格伦斯基先生,又率领五十多位法官和翻译人员,于一个星期前第二次来到中国,对一批与中国有关的战犯,如广田弘毅、东条英机、小矶国昭、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畑俊六、西尾寿造、多田骏等二十余人,在中国的犯罪行为再进行调查。”
“这些辩护律师是国际法庭指派的,还是被告自己聘请的?”石美瑜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为什么要包庇罪犯?”
东京审判战犯条例规定,每个被告可以聘请两名辩护律师,其中一名为日本人,另一名可以在国际法庭聘请。因被告们知道东京审判大权操纵在美国手里,故他们全聘请美国人。
白崇禧说:“商先生在报告里说,辩护律师是一名日本人和一名美国人。他们之所以从中作梗,是妄图包庇罪犯,复活日本军国主义,但这件事涉及到盟邦美国,请曹先生不要外传。委座说了,盟邦正从军事上和经济上帮助我们消灭共产党,说话不要有损盟邦形象,千万千万。”
他接着说:“各国对乙、丙级战犯的引渡工作也不那么顺利,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又引渡了三批战犯来中国受审,其中由南京军事法庭直接审判的战犯就有三百五十多人。你们的任务很繁重。因此,对谷寿夫的审判要抓紧。”
石美瑜说:“对谷寿夫的犯罪调查已经结束。这次调查得到许多外国朋友的热情支持,南京人民的支持更不用说了。比如去年十二月十八日那天,调查组来到雨花路南京市第十一区区公所进行调查时,正下着大雪,但人们冒着严寒扶老携幼,夫哭妻或妻哭夫,子哭父或父哭子,以及父母共哭其子女,前往控诉谷寿夫的罪行,人数竟达一千人之多!”
他说:“现在,曹主任和三名监审官正在审读谷寿夫的罪证材料,估计再过几天,一月中旬可以开庭审判谷寿夫。”
“好!”白崇禧点点头,“总之,要抓紧。”
一月十二日上午,曹士澂和石美瑜与三个监审官,聚集在战犯处理委员会小会议室,研究哪天开庭审判谷寿夫。曹士澂说:
“现在,我们已掌握了大量铁证如山的谷寿夫犯罪材料,可以开庭审判他了,我的意见,开庭时间定于一月十四日。诸位的意见呢?”
赫怕特显得傲慢地把雪前烟伸向烟灰缸里弹了弹灰,问道:“中国朋友的意见,是判处谷寿夫的死刑还是无期徒刑?”
曹士澂说:“关于谷寿夫的犯罪材料,三位美国朋友都看了,真是罄竹难书!我们的意见,是判处他的死刑。”
阿尔达克的话,更出乎曹士澂的意料之外:“没理由判处谷寿夫的死刑。原因是,国际法庭定松井石根为甲级战犯,是以他是南京大屠杀首要罪犯起诉的,既然松井是首犯,谷寿夫的犯罪就摆在次要位置上了。历来的法律都有这么一条,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石美瑜想起美国律师与日本律师狼狈为奸,在东京为战犯开脱罪责的事,像打量怪物似的望了三个美国人一眼,说道:“谷寿夫不是胁从者,而是南京大屠杀的主犯!”
霍西冷笑着说:“日军进攻南京时,松井石根是指挥九个师团的总司令,谷寿夫只是个师团长,南京大屠杀的主犯应该是松井,决不是谷寿夫。因此,只能判谷寿夫有期徒刑,判个三年五年吧!”
曹士澂很气愤,但话说得心平气和:“南京大屠杀,松井石根和谷寿夫各有各的罪行。这次屠杀,谷寿夫是具体指挥者,而松井丝毫不加制止,犯有纵容杀人罪。松井是首犯,谷寿夫是主犯。”
“不必玩弄文字游戏了,首犯与主犯有什么区别?”赫伯特偏着满头棕发的脑袋,望望曹士澂,又望望石美瑜。
“大有区别。”曹士澂说,“首,是第一,如罪魁祸首;主,是负主要责任,如主持和主办,我们认为松井应判处死刑,谷寿夫同样应该判处死刑!”
“不,不!”赫伯特执拗他说,“对谷寿夫,顶多判他五年徒刑,我们不能作复仇主义者!”
因为蒋介石有吩咐,“工作中要多多听取三位监审官的意见”,曹士澂只好说:“我们负责把三位监审官的意见,如实向国防部汇报。”
于是,曹士澂去请示白崇禧。白崇禧也做不了主,去请示蒋介石。这回,蒋介石听了白崇禧的汇报,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腰杆子硬了起来:
“那个谷寿夫,唵,在南京杀害了几十万中国人,罪不容诛,不能听三个监审官的,非判处他的死刑不可,唵!”
正当准备开庭审判谷寿夫时,他却因心脏病复发而卧床不起,只好将审判时间推迟到他病愈之后的二月二十五日。现在是三月十日上午的最后一次开庭,加上在南京的五次预审,这是第六次审判。
法庭设在南京中山路励志社礼堂。悬挂在审判厅上方的横幅写着:
公审南京大屠杀主犯谷寿夫!
两根柱子贴着将岳飞《满江红》里的名句改动两个字的对联: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倭寇血。
台上第一排座位上坐着石美瑜、陈光虞、张体坤等七名身着黑色法衣的法官,第二排坐着出庭作证的中外人士和两名指定辩护人。监审官赫伯特、阿尔达克和霍西,因为手中的指挥棒失灵,心里不是滋味,没有到庭,台下坐着中外记者和听众一千五百多人。
八点二十分,暂时被解除手铐的谷寿夫,由四名法警押上法庭。他头戴深灰色礼帽,身着从东京带来一直没有穿过的土黄色呢料军服,两手戴着白色手套,嘴上的仁丹胡也着意修理过。从他的这副打扮和表情看,仿佛是出席朋友的宴会似的。其实,他是想给中国人留下一个临死不屈的形象,但是,这在中国人看来,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形象,一个令人看了感到恶心的形象,很像一只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吓得魂不附体的猫头鹰。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战争罪犯,抬头望了望台上的横幅和对联,取下礼帽向台上一鞠躬,又向台下一鞠躬,然后将礼帽提在右腿旁,转过身去面向台上站着。
八点十三分,石美瑜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神色肃然地宣布开庭。顿时,全场鸦雀无声,仿佛法庭突然变得非常宽阔起来。
“被告谷寿夫,六十六岁,日本东京都中野区人,陆军中将,先后任日本第六师团长和第五十九军司令官。”公诉人陈光虞开始宣读长达两个小时的起诉书,历陈谷寿夫在南京大屠杀中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谷寿夫全神贯注地听着,当陈光虞说到“被杀害者过去认为是三十万人,经过反复调查核实,被杀害的确切数字是五十万人,以及二万妇女被强奸,大火烧了一个多月还没有熄灭”时,他皱着眉头,蠢蠢不安地蠕动着矮胖的身子,又两手不安地合在一起搓了搓。
十点三十五分,起诉书宣读完毕,石美瑜说:“现在,由律师梅祖芳、张仁德先生为被告辩护。”
谷寿夫搔了搔花白头发的脑袋,拒绝说:“不用律师辩护,我比律师先生更了解事实真相,也更了解我自己。”
“你可以不要律师辩护。”石美瑜说,“那么,你对起诉书指控你在南京大肆屠杀无辜百姓的犯罪事实,还有什么话要说?”
“对公诉人先生的指控我不能接受。”谷寿夫仍与预审他时一样抵赖着,“我已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奉天皇之命向中国作战,交战双方都要死人。对此,我只能表示深深的遣憾。有战争必有伤亡。所以,不存在什么大屠杀,不存在有什么大屠杀主犯。”
他花言巧语,将自己的犯罪行为推得一干二净。
石美瑜狠狠瞪了谷寿夫一眼:“请受害人提供证据。”
一个中年男性从台上第二排座位上站起身来,他满脸愤慨地说:
“我名叫冯清江,是南京的一名建筑工人。民国二十六(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八日下午三点左右,我从工厂回家,路过草鞋峡时,遇上一队日军押着五万七千多个男女难民走过来。我想逃走,但已来不及,也被他们抓住了。这么多的人没地方关押,都坐一块草坪里。一个小时之后,日军用铁丝穿着难民的手掌心,将两个人连在一起。大约穿了千把人时,有个军官模样的人走来,对正在用铁丝穿难民手掌心的士乒们说:不用穿了,第六师团部有命令,凡是抓到的中国人统统枪毙!”
冯清江声泪俱下:“于是,日军命令难民全部站起来,然后用机枪对我们进行扫射。”我装着死了倒在地上,拉两具尸体盖在身上。日军担心有人没有死,又用刺刀在尸体上乱戳一气。”
他卷起右手袖子:“我的右手臂被戳伤,这是伤疤。”
台下有许多人泪水横流。这泪水,饱含民族的辛酸,饱含自鸦片战争以来上百年的耻辱,滴落在神圣的法庭上。
第二个作证的是英国《曼特斯特卫报》驻南京记者特伯勒,他手捧一份剪报说: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一篇通讯,题目叫做《现代史上破天荒的残暴记录》,文章约四千字,揭露了日军在中华门一带屠杀中国人和烧毁房屋、强奸妇女等累累罪迹。现在,我将这篇通讯念一遍。”
他念道:“据不完全统计,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止,日军在这一带杀害无辜平民五万多人,强奸妇女五千多人,烧毁房屋一千八百多幢。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活地狱,是近代史上最黑暗的日子。国际委员会主席雷伯先生和秘书史密斯先生见此惨状,特地走访日军第六师团部,要求阻止无法容忍的残暴行为。但身为师团长的谷寿夫先生避而不见,只让一名少佐军官出面应付几句。因此,日军的残暴行为更加变本加厉。”
石美瑜问:“谷寿夫先生!雷伯先生和史密斯先生访问你,你为什么避而不见?”
谷寿夫说:“十年了,往事如烟,记不得了。”
特怕勒念完,美国《纽约时报》驻南京特派记者杜廷宣读了他当年写的通讯《南京大屠杀目睹记》,揭露了日军在草场门、上新河、上元门、紫金山一带屠杀八万多个中国人,以及抢劫和强奸妇女等罪行。杜廷说:“日军占领南京时之屠杀,掠夺与强奸行为,其野蛮之程度,超过了此次中日战争中所有的残暴屠杀行为,日军的残酷行为,堪与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之野蛮行为,与亚洲中世纪征服者的残忍行为相比并。”
“我对两个记者先生所说一无所知。”谷寿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请问两位记者先生,你们写的是虚构的小说吧!”
石美瑜一击惊堂木,喝道:“请谷寿夫先生态度老实点!你知道你是在什么场合,在同谁说话吗?”
他接着说:“下面,请《陷都血泪录》的作者郭歧先生作证。”
郭歧原为部队文化干事,现为营长。他将《陷都血泪录》念了上遍之后,说道:
“这篇五千字的文章所记载的事实与特伯勒先生所写的大抵相似。但我的文章多一个内容,就是日军利用杀人取乐。为了加深印象,情允许我将这段文字再念一遍: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五十多个日军把一千八百多个男女难民驱赶到中华门,强迫他们一个紧挨一个地坐在地上,先在他们身上浇上汽油,然后用机枪扫射。枪弹一着人身,立即引起燃烧,将死未死的难民,被弹击火烧,痛苦地浑身颤抖,全场一片摇曳的火光。日军们则手舞足蹈地狂笑着:‘美极了,美极了,这是古往今来最美的火光舞!’十八日上午,一百多个日军在草场门杀了三百多个难民,临走时,每人用枪上的刺刀戳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都发疯似的跳着,扭着,唱着,这样走了几里路,玩腻了,才把人头丢在西康路口。十九日上午,日军在太平路放火,当大片房屋烧成熊熊烈火时,他们将二百五十多个难民捆绑着,一个个丢入火中。当被害者发出阵阵惨叫时,日军们却歇斯底里地狂叫:‘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同一天下午,五十多个日军在上新河强迫一百五十多个难民各挖一个三尺深的坑,再将他们的下半身埋在地下,然后牵来八十多条狼犬;当狼犬撕咬难民上身,被害者撕心裂胆般惨叫时,日军手牵手围着被害者跳起舞来,日军取名为‘狗吃活人肉刑法’。还有什么‘钓鲤鱼刑法’,二十二日上午,日军将五十多个难民吊起来,用铁钩钩着他们的舌头,然后用皮鞭抽打,被害者痛苦地一抽搐,舌头就破了,口里的鲜血直流。这时,日军哈哈大笑说:美的享受,美的享受!”
郭歧说:“我的《陷都血泪录》先在《中央日报》发表,不久,日本《读卖新闻》大概为了炫耀日军的威风,全文转载了这篇文章。请问谷寿夫先生!如果我写的不是事实,你们日本报纸怎么会转载?文章在中国、日本两家发行数量多的报纸上发表之后,你和你的上司松井石根怎么没有提出反驳,甚至抗议呢?”
谷寿夫在血泪交织的控诉声中悚悚自危了。他说:“恭聆郭先生所述,确实太残忍。”
他继而狡辩:“不过,我部进驻中华门时,该地区已迁徙一空,无屠杀对象了。至于草场门、上新河等地若有屠杀行为,那是别的部队干的。”
法庭如火山爆发!有的指着谷寿夫破口大骂,有的气愤地挥着拳头喊打,有的号陶痛哭!愤怒和悲痛之声,大有掀翻屋顶之势!
石美瑜连击几下惊堂木,大家才平静下来。接着他说:“谷寿夫先生!你在你的部队开展杀人竞赛没有?”
谷寿夫一惊,旋即矢口否定:“没有!我谷寿夫哪有这样野蛮和残酷?”
石美瑜手对台下的法警一挥,吩咐说:“将两名丙级战犯押上法庭作证!”
四名法警将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之押上来了。两人都是三十多岁年纪,同穿着褪了色的土黄色军装,齐声说:“请罪,请罪!”向台上台下各一鞠躬。
“谷寿夫先生!你认识我们两个吗?”向井问。
谷寿夫将他们打量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认识,不认识。”
“日军侵占南京时,我们是你手下两名少佐军官。”野田说,“我名叫野田毅之,他名叫向井敏明。那年十二月十四日,也就是你号召开展杀人竞赛的第三天下午五点左右,你在师团部接见我们两个,怎么不认识了?”
“十年了,十年了。”谷寿夫含糊其词地说着又摇摇头。
向井说:“我们之所以受到你的接见,因为我们响应你的号召最积极。十四日那天,野田君砍下了七十八个人的脑袋,我砍下了八十九个脑袋,准备接受你的奖励。可是,你却说,我们都没有杀满一百人,不能夺标,明天再来。”
野田紧接着说:“第二天,我杀了一百零五人,向井君杀了一百零六人,我们认为可以夺标了。可是你又说,究竟你们谁先杀足一百人没人作证,还是不能获奖,明天再来。”
他说到这里,拉着向井面向听众跪下去,两人连说:“我们罪该万死,我们罪该万死!”
谷寿夫两脚颤抖了几下,似乎也想表示忏侮,但他终究没有下跪。
“我有罪,我有罪。”他说,“人老了,记忆衰退了,二位所说的这些实在记不起来了。不过,即使我号召杀人竞赛,也不会要下边用刀砍,因为这方法太原始,远不如用枪杀方便!”
法警将向井、野田押走之后,石美瑜宣布:“把从中华门外的万人坑里挖掘出来的、被害者颅骨搬出来!”
顿时,在场者仿佛进入深山古刹似的,森森地肃静下来。接着,两个法警各从里面房间里提来一个白布袋子,向一张铺着黑布,宽约五尺,长约七尺的桌子走去。桌子正好对着谷寿夫,距离他约三步远。不一会,一颗颗白生生颅骨从布袋里滚出来,堆满了一桌子。法医张瑞之身着白褂,手戴橡胶手套走过来,指着颅骨说:
“刚才谷寿夫先生狡辩时,说什么用刀砍太原始,而从这些颅骨底部的切痕看,全部是刀砍下来的。”
他见谷寿夫呆若木鸡,不置可否,喝道:“你向前走三步,看这五十多颗颅骨,哪一颗不是用刀砍下来的!”
谷寿夫胆战心惊地走向摆着颅骨的桌子,瑟缩地低头看了好一阵。
“是的,是的,都是刀砍的,残酷,残酷!”他继续狡辩,“进驻南京的部队还有中岛君的第十六师团、牛岛君的第十八师团和未松君的第一百一十四师团,也许是他们所为。”
“不是!”石美瑜拿起一份案卷,“去年七月二十一日,你在东京接受预审时,中岛贞雄与你面对面揭发时,他用事实说明,日军进犯南京时,第十六师团、十八师团、一百一十四师团分别驻扎在南京的东郊、西郊和南郊,南京大屠杀全是第六师团干的。当时,你不仅没有反驳,而且在审讯记录上签上‘情况属实’四个字和你的姓名。纸写笔载,你无法否定!”
他接着说:“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那好,下面放一段美国驻华使馆新闻处实地拍摄的谷寿夫部队暴行纪录影片给你看!”
礼堂的电灯一灭,银幕上映出趾高气扬的谷寿夫,由一批军官簇拥着来到雨花台。这时,一批日军士兵正强迫一百八十多个中国难民跪在地上。紧接着,士兵们挥动马刀将一百八十多颗头颅砍了下来。谷寿夫摸着仁丹胡,很欣赏地点点头,又向随来的军官伸出一个大拇指表示称赞,然后扬长而去。
电灯亮了,石美瑜间:“谷寿夫先生!你看了电影,还有什么话要说?”
“无话可说,有罪,有罪。”谷寿夫如重雷轰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在法庭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再放映一段纪录影片。”石美瑜说,“是日本随军记者、谷寿夫先生的好朋友伊藤敏松先生拍摄的。”
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个个日军士兵强奸中国妇女的镜头,以及一支日军部队押着五十多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女人送往第六师团部,谷寿夫马上挑选其中一个,拉着她走进自己的卧室,然后砰地把门闩上的镜头。
放完影片,石美瑜说:“谷寿夫先生!你没有想到这段影片会落在我们手里吗!”
谷寿夫茫然地摇摇头。
这段影片为什么会落在中国人手里?原来,九年前,伊藤敏松在武汉认识了中央通迅社记者李健君。半个月后,伊藤从前线采访回来,因中暑倒在汉口码头,被路过这里的李健君送往医院抢救。谷寿夫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逮捕后,曾托人捎信给伊藤,恳求他将这段影片销毁。
正在这个时候,李健君登门访问他来了。伊藤灵机一动,就将影片交给李健君,以表示他对中国朋友的感激之情。
在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谷寿夫瞠目结舌,哑口无言,颓然低下头去,俯首认罪。
接着,根据国际《海牙陆战条例》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处决战犯的有关条款,由石美瑜宣读了由叶在增执笔写的《对战犯谷寿夫之判决书》。
当他宣读到:“谷寿夫在南京作战期间,纵兵大肆杀害俘虏及非战斗人员,并强奸妇女和抢劫破坏财产,众证确凿,罪行恶劣!凡此种种,不仅为人类文明之重大污点,即揍其心术之险恶,手段之毒辣,贻害之惨烈,亦属无可矜全,应予科处极刑,以昭炯戒”时,台下的中外记者和听众全体起立,报以暴风雨般的掌声,感谢为中国人民与人类和平伸张正义的法官们!
把别人的生命视为草芥的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最重。尽管谷寿夫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正成为现实,他已经吓得魂不守舍,面无人色,浑身战战兢兢,两脚发软,由两个法警半搀半推押出法庭。
几天后,谷寿夫从一场恶梦中清醒过来,要求见看守所所长文瑞华,在一号囚室他向文瑞华一鞠躬,哀求说:
“恳望所长先生给我解除手铐,一个小时之后再给我戴上。同时恳望给我剪刀和针线。”
文瑞华不解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写首诗,留给我的妻子清子女士;想缝制一只小布袋,装上我的头发和指甲,也留给我的妻子。”谷寿夫说,“用头发和指甲作永别物,是我们日本人的传统习俗。”
文瑞华望了望两眼浮肿的谷寿夫,满足了他的要求。
谷寿夫坐在床沿上,用一块硬纸板垫在膝盖上,写了以《赠清子》为题的四句诗:
樱花开时我丧命,痛留妻室哭夫君。
愿献此身化淤积,中国不再恨日本。
这个南京大屠杀的刽子手,最终还是在铁的事实面前认罪伏法,希望以他的死来消除中国人民对日本的仇恨。可是,事隔十多年之后,日本文部省却想翻案抹掉这段历史,这就连谷寿夫也不如了!
接着,谷寿夫将一条白色手帕撕成两半,将一半缝制成一只小袋子,然后剪下十个指头的指甲和三束头发,连同那首诗装入小布袋,再用针线封住袋口。他双手捧着小布袋,面向日本方向跪下去。喃喃念了几句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将布袋塞进左胸口袋里,伸出两手让身旁的一名法警再给他戴上手铐。
四月二十六日,雨过大晴,大地一片明媚春光。在这一天,一个杀人魔王将带着磐竹难书的罪行从人间消失。上午十一点,两个法警将谷寿夫从看守所提出来,押到监刑室。监刑法官葛召荣对谷寿夫验明正身之后,宣读了执行处决的命令,然后说:
“战犯谷寿夫!你若有话还可以作最后的陈述。”
谷寿夫惨白着脸,低声说:“我左胸口袋里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我的指甲、头发和一首诗,烦请法官先生用挂号寄往东京都中野区富士町五十三号近藤清子女士收:让我的指甲和头发回归故土。”
他戴着手铐的手摇动了一下:“不方便,有劳先生把小布袋拿出来。”
葛召荣向旁边一个法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谷寿夫解除手铐。谷寿夫两手相互搓了几下,从口袋里掏出小布袋,双手捧着递给葛召荣。
“我们一定负责将它寄给你的妻子。”葛召荣将布袋交给一个法警,手指桌上的执行死刑命令:“请在上面签名。”
这种签名实在艰难,加之两手被铐得酸痛,谷寿夫的签名如同鬼画符。
葛召荣说:“你想喝什么酒,吃什么菜,要大米饭还是要馒头,我们尽量满足你最后的要求。”
“什么都不想吃了。”谷寿夫说罢,又面对日本方向跪下去,连磕三个响头。
两个法警给谷寿夫来个五花大绑,在他背上插块“处决南京大屠杀主要战犯谷寿夫”的木质斩标,将他押上一辆红色刑车。
当刑车由前后各五十辆武装摩托车开道和压阵,经中山路、中华门驶向雨花台刑场时,沿途人山人海,欢声雷动。十年前,谷寿夫在南京砍倒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今天,站起来了的中国人要怒斩谷寿夫!
“血债要用血来还!”“伟大祖国万岁!”的口号声,好像一阵阵滚动的雷声,又像是雷雨和暴风雨期间大海的怒吼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
中国人民怒斩了谷寿夫,刺伤了三个监审官的脑神经。当天晚上,赫伯特气急败坏地打开从东京带来的小型无线电收发报机,与麦克阿瑟通话:
“报告最高总司令!在中国,我们三个监审官无法开展工作,一致要求返回东京!”
麦克阿瑟一惊:“什么,什么,无法开展工作?你们都要求返回东京?都回东京不行!不过,赫伯特先生可以回东京一趟,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出了问题,我正在处理一件棘手难办的事。详细情况你不用在电话里说了,你来东京之后再向我报告。” 14.一批要人出庭作证
国际法庭出了什么问题?说来话长。
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日,美国参议员伯纳德在国会发表题为《战后美国之劲敌》的演说中说:“战后美国及自由世界之最大敌人是以苏联为首的共产党执政国家。对付这样的敌人在不排除武装进攻的前提下,应多从特殊的政治手段、外交手段、经济手段、文化手段进行渗透。行使上述特殊手段,当务之急是培养一批高水平的间谍人员。我为这种渗透取个新名词,叫做冷战。”同年五月,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发表的富尔敦演说,对伯纳德提出的冷战大加赞赏:“妙极了,冷战!冷战,能够帮助自由世界冷静地思考问题,进而想到了冷箭,冷却,冷面,冷眼,冷处理,冷加工,实在是妙!”一九四七年三月十日,杜鲁门发表国情咨文,提出新殖民主义纲领。咨文宣称:“美国有领导自由世界,援助某些国家复兴的使命”,“以防止共产主义的渗入”。“面临战后特殊的国际环境,伯纳德参议员先生提出的冷战政策,应为美国之基本国策。”紧接着,美国资产阶级政治理论家李普曼在美国报刊上连续发表六篇鼓吹冷战的文章。杜鲁门的国情咨文发表七天后的三月二十日,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发表《警惕冷战》的讲话,号召社会主义阵营保持高度警惕。从此,冷战一词开始广泛流行。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美国政府出于冷战的需要,由国务卿贝尔纳斯写信给麦克阿瑟。他在信中说:“一场冷战已经开始,我们认为,从宽处理日本战犯,同样是进行冷战的特殊手段之一,也就是在战犯的处理上要与苏联针锋相对。”
麦克阿瑟马上就如何从宽处理日本战犯问题,与基南进行研究。基南的意见是,对已定为甲级战犯嫌疑犯起诉的四十多名被告,至少有一半人不能定罪;在押其他战犯嫌疑犯也要无罪释放一批。麦克阿瑟问释放多少人?基南说至少要释放一半,也就是四千多人。
这时,麦克阿瑟最宠爱的女秘书良秀子,正在隔壁房间里为麦克阿瑟处理来信。麦克阿瑟和基南交谈释放战犯的事,她听得十分清楚。五天前,麦克阿瑟的妻子已回美国看望重病的母亲,为他与良秀子厮混提供了更多的方便。这天午饭后,麦克阿瑟来到良秀子的卧室,把良秀子抱在怀里时,良秀子踮着脚,吻着麦克阿瑟的脸颊,悄声问:
“你们准备无罪释放一批尚未经过预审的在押战犯?”
“对你不保密,但你必须保密。”麦克阿瑟的一只手己伸向良秀子高高隆起的胸脯。
“我要求将我的在押亲戚都释放。”
“等会儿你把他们的名字写给我。”
两人厮混过去,良秀子穿上衣服,拿出纸笔,写了八个人的姓名。他们是关东军朝鲜军管区第一百十一师团长饭沼守和第一百十九师团长盐泽清宣,驻新加坡第十方面舰队司令官福留繁,驻缅甸第十八师团长中永右二郎,驻泰国独立混成第二十九旅团长佐藤原八,驻新几内亚第十八军司令官安达二十三,驻棉兰老岛第三十五军司令官铃木宗作,驻印度尼西亚独立混成第二十六旅团长岩部仲雄。
“他们是你的什么人?良秀子小姐?”麦克阿瑟边看名单边问。
良秀子说:“饭沼守、盐泽清宣、福留繁三人是我的表哥的亲戚,中永右二和佐藤原八是我的表叔,安达二十三是我兄嫂的舅父,铃木宗作是我姐夫的父亲,岩部仲雄是我的姑父的弟弟。”
麦克阿瑟沉思片刻,说道:“安达二十三不能释放,因为他指挥日军进攻新几内亚时,杀害了美军、澳大利亚军和新西兰军俘虏三万二千多人。还有铃木宗作也不能释放,他与已枪毙的原日军第十四方面军总司令山下奉文犯有同样的罪行。巴丹死亡行军,山下奉文是罪魁祸首,铃木宗作是主犯之一!”
“我把一切都交给了您,这一点情面也不能给!”良秀子紧紧抱住麦克阿瑟,“您不同意释放安达二十三和铃木宗作,我现在就离开您!”
“你真的要离开我?”
“真的。”
“那我就枪毙你。”
“能够死在心爱者的枪口下是幸福。”良秀子从他的手在她臀部上的两拍中知道他的口是心非。
他又拍了拍她浑圆的臀部:“就凭你这句话,我同意释放安达和铃木。”
这八个罪犯释放之后,许多人悄悄携带金条和金器来找良秀子。恳求她在麦克阿瑟面前说情释放自己的亲人。送上门来的金条和金器不能拒绝,但又感到不好再在麦克阿瑟面前进言。经过一番矛盾的对立统一,她干脆以麦克阿瑟的名义给基南打电话,先后释放了一百三十八名罪犯。到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日为止,加上麦克阿瑟亲自批准释放的罪犯近二千人。
然而,尽管这些罪犯是不声不响释放的,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中国法律代表团派向哲浚携带战犯提审单,前往巢鸭监狱提审日本驻台湾军第六十六师团长中岛吉三郎、独立混成旅团长村田定雄进行预审时,典狱长阿尼斯看了提审单,淡淡地说:
“在我的记忆里,一百五十六号囚室、二百八十五号囚室没有关押这么两个人。你们是不是把姓名写错了,向先生!”
“没有。”向哲浚说,“中岛吉三郎是一九四六年三月被逮捕入狱的,村田定雄是同年五月被逮捕入狱的。我们查了,他们分别被关押在这两间囚室里。”
“噢!记起来了,这两个罪犯因病被保释监外治病去了。”阿尼斯搪塞一句。
向哲浚说:“我们也查了,保释监外治病的战犯名单中没有这两个人。”
这时,阿尼斯的助手特伦茨走过来,煞有介事地拿起提审单看了看:“典狱长记错了,保释监外治病的没有中岛吉三郎和村田定雄,这两个人于上月的一个深夜越狱逃跑了。”
阿尼斯顺水推舟:“监狱里关押着几千人,的确记不清楚了。”
“中岛吉三郎和村田定雄越狱逃跑,你们怎么没有向国际法庭报告?”向哲浚多思虑的两撇眉毛往上一挑,“一定是你们把这两个罪犯释放了!中岛和村田分别在台北和高雄各屠杀了五千多个中国人,是两个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你们为什么无罪释放他们。”
阿尼斯皱了皱眉头,只得承认:“老实说,我们是按上级的命令行事。”
“谁的命令?”
“国际法庭。”
向哲浚愤然离开巢鸭监狱,将情况向梅汝璈作了汇报。事关重大,梅汝璈马上和向哲浚会见商震。
“岂有此理!”商震怒不可遏,“这肯定是麦克阿瑟先生的意见!而且,还可肯定,释放的决不止中岛和村田两个人,可能是一批人,甚至是一大批人。”
他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敏锐地认为:“这件事,肯定与美国进行的冷战有关。等会儿,我与迪利比扬格先生商量一下对策。看来,又一场斗争不可避免了!”
迪利比扬格很同意商震的分析。他说:
“这是美国实行冷战政策在处理日本战犯问题上的一个突出表现,我的意见,我们分头与除了美国以外的其他军事代表团通通气,看他们要预审的引渡对象是否也有被释放的。如果情况与中国发现的问题一样,就联合起来与麦克阿瑟先生斗!”
他沉思一会,又说:“对了,不必与阿基诺先生联系了,去年七月四日,美国承认菲律宾独立,菲律宾与美国的关系相当密切。”
结果,情况与中国发现的问题完全一样。英国、法国、澳大利亚、荷兰、新西兰、加拿大、印度计划预审的乙、丙级战犯中,都发现有几名,乃至十多名罪犯已被无罪释放了。
二十六日晚上,这些国家的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聚集在苏联代表团驻地研究对策。大家虽然气愤到了极点,但都表现出一种成熟政治家的老练和冷静,一致决定先由各法律代表团团长与基南斗,把释放罪犯的内幕揭开之后,再由各军事代表团团长与麦克阿瑟斗。
二十七日上午,梅汝璈和苏联的格伦斯基,澳大利亚的曼斯菲德尔,新西兰的奎西安,荷兰的穆尔德尔,英国的卡尔,法国的欧涅特,加拿大的诺兰,印度的帕尔,相约来到基南在国际法庭的办公室。韦伯想到自己是国际法庭审判长,地位与基南相等,而对释放罪犯的事一无所知,十分不满,也为各法律代表团团长助威来了。
基南已从阿尼斯的报告中知道了来者的目的,也早有应战准备。他显得很沉着他说:
“诸位先生请坐。不用说明,我已知道先生们的来意。巢鸭监狱释放一千九百八十五名在押战犯的事,是我头脑发热,自作主张。我花了近三个月时间,对这些人的犯罪事实进行过了解,尽管他们有过这样那样的犯罪行为,但都不能立案。因为我们不是狭隘的复仇主义者,凡是可杀可不杀的一律不杀,可判刑可不判刑的一律不判刑。因此,将这些人无罪释放了。”
他一副很内疚的表情:“我的错误是自作主张,既没有向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请示报告,也没有征求韦伯审判长和各法律代表团团长的意见。不论麦克阿瑟先生怎样处分我,不论在座诸位先生怎样批评我,我都甘领甘受。”
基南说完,没有惯常的那种沉默,韦伯马上发言。他说:
“最高总司令部之所以下令逮捕这些人,因为他们有罪;现在,近二千名罪犯没有经过国际法庭预审,却被无罪释放了。请问基南先生!这是东京审判战犯条例哪一条规定允许你这样做?这是谁给予你这么大的权力?”
基南说:“我刚才说了,是我头脑发热,自作主张,总之,我引咎自负。”
“你为什么敢于自作主张?”曼斯菲德尔说,“你无罪释放这么一大批人,决非什么头脑发热,而是有其目的所在,必须把问题说清楚。”
“我已经说了,因为我们不是狭隘的复仇主义者。”基南说。
“真正的目的不在这里!”格伦斯基一针见血地指出,“无罪释放这些罪犯,是你们控制日本的需要,是你们对以苏联为首的共产党执政国家进行冷战的需要!”
格伦斯基从基南瞟过来的一眼中发现了他的反感,紧接着说:“也许基南先生会说,苏联没有乙、丙级战犯的引渡,释放这些人与苏联无关,用不着我在这里多嘴多舌。”
他理直气壮:“谁也不能剥夺我们坚持真理,主持正义的权力!”
基南怔了片刻,说道:“格伦斯基先生有权力这样认识问题。”
“基南先生不愿意把释放这些人的真正目的说出来,我们也不勉强。”卡尔说,“但我们有理由要求基南先生重新逮捕他们!”
“是的,必须重新逮捕他们!”穆尔德尔说,“经过预审,的确不能定为乙、丙级战犯的可以释放,这才符合法律程序。”
“重新逮捕他们已不可能了。”基南说,“被释放的人绝大多数已移居国外了。”
“即使如此,仍然可以重新逮捕他们。”梅汝璈说,“他们是罪犯,可以由最高总司令部和日本政府出面引渡。”
“我等待最高总司令部给予我以处分。”基南想一个人承担责任,又感到承担不起,陷入了深深的窘境。
诺兰说:“即使处分了你,你还得重新逮捕他们。”
“如果不重新逮捕这些罪犯,我们法国法律代表团就退出国际法庭!”欧涅特威逼了一句。
帕尔紧接着说:“如果不重新逮捕这些人,我们印度法律代表团也退出国际法庭!”
梅汝璈、卡尔、曼斯菲得尔、奎西安、格伦斯基、穆尔德尔、诺兰除了相继表明同样的态度之外,并表示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反映。
双方僵成了这一步,问题已经够严重,够复杂的了。无怪乎赫伯特从南京与麦克阿瑟通电话时,麦克阿瑟说他正在处理一件棘手难办的事。
事情的处理的确很棘手。将被释放的罪犯重新逮捕吗?麦克阿瑟面子上过不去。不重新逮捕这些人吗?已经有九国法律代表团提出退出国际法庭。从主观愿望说,麦克阿瑟巴不得这些国家退出国际法庭,那样他可以一手遮天。可是,两个国际组织一定会从中进行干预;尽管这种干预起不了多大作用,但“闹春的蛤蟆不咬人却噪人”,再说,九国政府也不那么好对付,国际舆论的抨击更是意料之中的事。
麦克阿瑟一时乱了方寸,望着面容憔悴的基南,焦急不安地问:“你说怎么办?基南先生!”
“现在看来,我们考虑问题过于简单了。”基南深深叹了口气,“如果不重新逮捕这批被释放的人,国际法庭势必造成严重分裂。反正我已承担了责任,最高总司令可以顺水推舟,也不至于影响阁下的声誉。”
基南见麦克阿瑟紧锁着眉头不吭声,又说:“定谁为乙、丙级战犯的审定权在最高总司令手里,经过各国法律代表团预审之后再释放他们,谁也奈何不得。”
“我们一共释放了多少人?”麦克阿瑟眉头一展。
“一千九百八十五人。”
“我记得只有一千八百多人呀!”
“没错,是一千九百八十五人,都是最高总司令审定的。”
麦克阿瑟的思想左右摇摆了一阵,终于无可奈何他说:“那就请基南先生通知国际间谍局重新逮捕他们。”
他的话音刚落,特曼娜前来报告说:“赫伯特先生从南京来东京,要求见最高总司令。”
麦克阿瑟说:“请他进来。”
待赫伯特挨着基南坐下,他问:“赫伯特先生说你们三位监审官在中国无法开展工作,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伯特将他与阿尔达克、霍西三人坚持只判处谷寿夫三、五年徒刑,而中国方面非处决谷寿夫不可,而且已经处决了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
“在上海、广州、南昌、长沙、武汉等地的军事法庭也同样不尊重我们的意见,我们认为不该判死刑的却被判死刑,我们认为不该判刑的却被判处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因为在中国,监审官形同虚设,所以我们要求返回东京。”
麦克阿瑟产生一种失落感,真想发泄一通,但还是控制住了。他面向基南:“派往其他国家的监审官的情况怎样?”
基南说:“报告最高总司令!与中国的情况大抵相似,都说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有的也要求撤回东京。”
“基南先生的意见撤不撤?”麦克阿瑟问。
“我主张撤。”基南说,“原来派监审官的目的是想对被引渡的乙、丙级战犯少判死刑或少判徒刑。现在看来,这一目的很难达到,因为引渡国政府根本不尊重监审官的意见。我的意见,最高总司令在审定乙、丙级战犯时严加控制,也就是可定可不定的一律不定。这样,比派监审官的作用大得多。”
麦克阿瑟点点头:“好,撤!”
重新逮捕战犯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有名叫玉子、莲子的两个中年妇女,来到最高总司令部找良秀子。因为良秀子于两天前经麦克阿瑟批准了一个星期的假期,与母亲赴菲律宾为定居马尼拉的外祖父祝贺八十寿辰去了,由麦克阿瑟的助手菲勒士接见她们。
菲勒士问:“你们是良秀子小姐的亲戚?”。
“不是。”玉子眼眶里噙着泪水,“两个月前的二月二十五日上午,我送了良秀子小姐三根金条和一条十五克的金项链,才将我的丈夫皆内武久释放了。可是,昨天上午我丈夫又被逮捕了。我来找良秀子小姐,要么重新释放我的丈夫,要么退还我的金条和项链。”
菲勒士惊疑地问:“竟有这种事?”
“我决不敢说假话。良秀子小姐是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秘书,我绝对不敢无中生有诬害她。”玉子手指莲子,“她是我的兄嫂,我将金条和金器送给良秀子小姐时,兄嫂在场。”
“是的,我在场。”莲子说。
菲勒士问:“你丈夫原在日军任什么职务?”
“独立混成第三十七旅团长。”玉子边说边抹眼泪。
莲子紧接着说:“我的丈夫渡边雅夫,原是独立混成第五十二旅团长,前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被逮捕。也是在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那天,我也送了良秀子小姐三根金条和一条十八克的金项链。现在,我丈夫释放又被逮捕了。”她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玉子啜泣着说:“我们要求见良秀子小姐,当面与她把事情说清楚。”
“她因事外出了。”菲勒士说,“我们负责进行调查,如果你们说的确有其事,一定如数退还你们的金条和金器。”
他见两个女人越哭越伤心,安慰说:“请你们相信,国际法庭是依法办事的,经过预审,如果你们的亲人是一般的犯罪,不会定他们为乙、丙级战犯的。你们放心回去吧!”
玉子和莲子走后约十分钟,又有一个青年女人、两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来找良秀子,同样由菲勒士接见她们。她们反映的问题与玉子、莲子说的完全一样,只有金条的多少和金器的重量不同之分。释放又被逮捕的是原日军第五十八师团长川俟雄人、坦克第一师团长细见惟雄、第六十四师团长船引正之、第三十师团长两角业作和第三十五师团长池田浚吉。他们分别是青年女人的父亲、两个中年女人的丈夫、两个老太太的儿子。菲勒士送走了五个女人,马上去向麦克阿瑟汇报有关情况,麦克阿瑟大吃一惊:“良秀子小姐会干出这种事来?”他对良秀子的宠爱与严酷的现实怎么也统一不起来。
旋即,他又想起一千九百八十五人这个数字,吩咐菲勒士说:“请你把释放那批人的名单找来,看是否有这七个人的名字。”
菲勒士把名单找来一看,上面没有这七个人的名字,并发现释放的不是一千九百八十五人,而是一千八百四十六人,少了一百三十八人。
麦克阿瑟立即打电话给基南问明原因。基南在电话里说:“其中有一百三十八人是良秀子小姐打电话通知我,说是最高总司令的意见要释放他们的。她先后打了四次电话给我,第一次释放的是十八人,第二次是三十二人,第三次是三十九人,最后一次是四十九人。”
麦克阿瑟抑制心中的愤慨情绪,语气平淡地说:“噢!原来如此。请你将这一百三十八人的姓名和原任职务造个花名册,再派人送给我看看。你亲自送来?好,好,再见。”
他放下话筒,回头对菲勒士说:“估计陆续还会有人来找良秀子,一律由你接见他们。请注意,必须把良秀子受贿的金条和金器记载清楚,策略上注意暂时保密。”
“是不是拍电报催促良秀子提前回来。”
“暂时不要惊动她。”
七月三日下午,良秀子从马尼拉飞回东京。
第二天上午八点,她提着一大包吕宋烟丝,兴致勃勃地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室。
时间,一向对年轻漂亮的女人施以特殊的恩惠,拂去良秀子来到麦克阿瑟身边工作两个寒暑的痕迹,沐浴着清朗的煦风,她如同桃花从晨雾中脱颖而出,秀丽的脸颊上平添了朝霞似的红晕。一对黛眉更显得又弯又长,一对水灵灵的眼睛更显得又黑又亮,顾盼间闪着湖水般的波辉。她穿件翠绿色无袖连衣裙,更加衬托出窈窕轻盈的体态。
“最高总司令好!”良秀子喜眉笑眼,“我准时回来了!”
“好,好,请坐!”麦克阿瑟望着这位美女,觉得把“犯罪”两个字眼加在她身上,实在太残酷了。
“我特地买了四斤吕宋烟丝送给您。”良秀子将烟丝放在麦克阿瑟面前,“您说过,没有女人您可以生活,若没有吕宋烟丝您一个小时也活不下去。”
“谢谢你的馈赠,谢谢你对我的理解。”
他对送来当天日本出版的报纸的特曼娜说:“我与良秀子小姐去小会议室交谈一个问题,若有人找我,你就说我不在办公室,要他一个小时之后再来。”
但是,他却把良秀子领进他不经常使用的临时卧室,良秀子已明白了一切:“我才离开您一个星期,就迫不及待了。”
她主动把卧室的门闩上。
“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是引起所有雕塑家和画家灵感的姑娘中最美丽的姑娘。”麦克阿瑟用充满欲念的目光注视着良秀子,欣赏着她那轮廓清秀的脸和曲线优美的身段。
他严肃的脸庞神经质地痉挛着,明显他说明了他内心的剧烈痛苦。
良秀子甜甜他说:“我也曾经说过,我要献出我心灵中的全部力量来爱您。”
她已经习惯了,只有喜悦和愉快,没有羞涩和不安。
两个人的嘴巴粘在一起,颤抖而热烈地吻了好一阵。他和她紧紧地贴在一起,好像僵硬了似的,既不吭声也不动弹。良秀子完全沉浸在无比的狂欢之中,麦克阿瑟却沉浸在无比痛苦之中。
接着,两个裸体上了床。干完了那种事,两人穿上衣服才去小会议室。
良秀子从狂欢中冷静过来,柔声问道:“最高总司令与我交谈什么问题?”
麦克阿瑟实在难于开口,但事到如今,又不能不说:“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干出那种事?”
“什么事?”良秀子一惊,“自从爱上了您,我没有与任何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
麦克阿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话说明:“近两个月来,你收了多少金条和金器?”
“什么,什么,我收到金条和金器?”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心跳得厉害。
“不用害怕,只要你把收到的金条和金器交出来,我可以原谅你。”
“绝对没有这回事!”
“绝对有这回事!”麦克阿瑟说,“你以我的名义打电话给基南先生,先后释放了一百三十八名在押战犯。现在,由于你不知道的原因,所有被释放的人又被重新逮捕了,包括你的八个亲戚在内。”
他望了惊恐万状的良秀子一眼,又说:“近几天来,向你行贿的人纷纷找上门来讨还金条和金器,影响是很坏的。”
实在无法抵赖了,良秀子只好承认:“我把受贿的金条和金器交出来,您真的能原谅我!”
“不仅原谅你,而且仍然相信你和爱你。”
“我马上回家去取。”她毕竟太年轻,没有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更没有想到会有可怕的未来。
“我让菲勒士先生随你回家一趟。”
两个小时后,仍在小会议室。
良秀子将三百九十二根金条,一百二十四条金项链和三十六只金戒指交出来之后,麦克阿瑟对菲勒士说:“这些金条和金器请你转交给日本政府大藏省,然后通知行贿者,行贿是违法行为,金条和金器应该没收。”
菲勒士走后,麦克阿瑟对良秀子说:“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受贿罪。”良秀子怔怔他说,“假传您的命令罪。”
她把头低了下去:“恳望最高总司令,能够像您两小时前说的原谅我。我不值得您信任,也不值得您爱,想重操旧业当一名新闻记者。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就说过,打算抓住您帮助日本安邦兴国这一主题思想,为您写一部传记文学,这个计划不会改变。”
“谢谢。”平心而论,如果这件事不是被各驻日军事代表团知道,他的确会原谅她。
原来,玉子的丈夫皆内武久是日本产业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的表哥。那天,玉子从最高总司令回到家里,正好碰上菊地来看望舅母,也就是皆内的母亲,得知玉子没有见到良秀子,也没有要回金条和金器,出于对麦克阿瑟限制日本劳动人民游行示威的反感,积极主张玉子将情况反映给苏联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迪利比扬格。迪利比扬格出于对麦克阿瑟的不满,将情况告诉给除美国军事代表团以外其他军事代表团。于是,布莱又将这件事透露给韦伯。很快,韦伯掌握到良秀子受贿释放一百三十八名战犯的全部情况。接着,各军事代表团纷纷打电话给麦克阿瑟,问他对这件事怎么处理?不得已,麦克阿瑟回答说:“先从良秀子手中追回受贿的全部金条和金器,然后处死她!”
现在,麦克阿瑟说:“出于我俩之间的特殊感情,我的确想原谅你,但各军事代表团一致要求处死你,我是众怒难犯啊!”
“您太残酷了,两个小时前您还奸污了我!”良秀子哭将起来。
尽管两个月前,她对麦克阿瑟说过:“能够死在心爱者的枪口下是幸福。”但是,死终究是无比痛苦的。
“现在,要请你原谅我了。”麦克阿瑟走到门口,对站在百步外四个等待执行任务的士兵招招手。
四个士兵猛虎似的扑向良秀子,给她戴上手铐。
良秀子望着麦克阿瑟,刚哭着喊出:“您太残酷了,两小时前您……”一个士兵将一块毛巾塞进她嘴里。
麦克阿瑟命令说:“将她押到各军事代表团驻地前的地坪里枪决!”
良秀子一条命,给麦克阿瑟换来了一个不询私情的美名。
良秀子被处决后的第十二大,即七月十六日上午,国际法庭收到被告广田弘毅的美国辩护律师戴维德、日本辩护律师柏木山冈要求无罪释放广田弘毅的辩护书。
辩护书有十六条计五千余字,主要内容是:“广田弘毅长达三十五年的政治外交生涯中,其政治、外交上的观点和政策的主要特征,就是谋求与所有国家之间经常的和平、友好和协调。”“他在出任荷兰、苏联等国大使时,使日本与这些国家的国交有了决定性的改善。”“没有人像他那样为调整日华国交努力奋斗,他在出任外务相期间解决了日华之间的种种悬案,使两国公使馆升为大使馆。”“卢沟桥事变时,他在海滨鹄沼别墅疗养。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经常告诫同仁们和日本高级官员应该尊重中国的主权,应该注意维护第三国的利益。”“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他休闲在家,当他听到珍珠港事变发生之后,十分不安,马上去见东条英机首相,主张日本马上撤兵,并向美国赔偿损失。”辩护书最后说:“被告广田弘毅和辩护人对起诉的诉因,找不到检察方面所追究的起诉事实,故恳求国际法庭宣判他无罪,并立即予以释放。”
基南看了看辩护书,想到麦克阿瑟对广田的成见,马上持辩护书去最高总司令部见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看了辩护书,极为不满:“居然把广田弘毅说成和平使者,居然用强词夺理的卑劣手段为广田弘毅开脱罪责!”
他问基南:“这个戴维德是美国的什么人?”
“著名法律专家。”
“他一定受了贿!”
“那倒不一定,不过可以调查。”基南说,“他是根据最高总司令说的,为了顺利治理和控制日本,对在押战犯的审理,尽可能少判或不判死刑、少判或不判无期徒刑的指导思想办事的。”
“但是,这个广田弘毅非判死刑不可!”
“既然两个律师提出广田弘毅无罪,应该以充分的事实把他们的辩护驳倒才行。”基南说,“建议由一批知内情的要人出庭作证,加上战犯之间原来的相互揭发,反辩驳的理由就充分了。”
“你安排吧!”
“不过,出庭作证的对象不限于广田弘毅,而应该是四十多名被告,据我所知,按照四十多名被告的辩护律师所说,几乎是人人都无罪,包括东条英机在内。”
“东条英机也无罪?那是混帐逻辑!”麦克阿瑟说,“同意你的意见,出庭作证的对象包括四十多名被告在内。”
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原日本外务相有田八郎第一个被传讯出庭作证。六十三岁的有田,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留学英国,归国后入外务省工作。一九二三年为日本驻华公使馆一等参赞,一九二七年任驻天津总领事。后历任驻奥地利公使、外务省次官、驻比利时大使。一九三六年任驻华大使,同年任广田内阁外务相,敕选为贵族院议员后,历任第一届近卫文麿内阁、平沼骐一郎内阁、米内光政内阁外务相。一九四三年被东条英机内阁聘为外交顾问,由于他对甲级战犯被告都比较了解,他出庭作证被告们都被押上法庭。
这是第四百五十六次开庭了。法庭的布置和庄严气氛、参加开庭的官员、法官、新闻记者、辩护律师、旁听人几乎与去年五月三日第一次开庭完全一样。
上午七点五十分,麦克阿瑟与各军事代表团团长等高级官员,以及其他与会者全部到齐。作证人席设在法官席前面,隔着十一盆白色玫瑰花,面对被告席,有田八郎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孤立,也十分引人注目。
八点正,被告们由美国宪兵押上法庭。比第一次开庭少了三人,因为松冈洋右己病死,永野修身也因病于一九四七年一月死去,大川周明仍然疯疯癫癫。
军乐声停止,照常的五分钟拍照之后,基南宣布:“今天是第四百五十六次开庭,以后的多次开庭,都是由一批知内情的政界、军界要人出庭作证,也可以说是对被告犯罪行为的揭发。下面,由前日本外务相有田八郎先生作证。”
有田站起身来,又转过身去,面对十一国国旗深深一鞠躬,再转过身来坐下。他戴上老花镜,从皮料提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本作证材料,然后说:
“为了使自己的作证经得起辩驳,我整整花了一个月时间,查阅了我的笔记和日记,查阅了我保留的有关文件,也查阅了多种报刊。”
他打开作证材料第一页:“第一个作证对象是广田弘毅君。”
坐在被告席上的广田弘毅怔了一会,赶忙站起身来。他七十岁了,似乎有点站不住,两手撑在前面的长条桌上。
有田说:“有些朋友说,广田君是个和平使者。不是!他是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策划者之一。”
坐在辩护律师席上的戴维德和柏木山冈有点不自在,反感地盯着有田。
有田接着说:“旨在侵略中国的《广田三原则》的具体内容尽人皆知,我不必说了。下面,就广田君积极主张对中国发动军事侵略,说三点事实。”
他说的三点事实是:第一,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殷汝耕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之后的第二天,广田发表谈话:“为了维护日本在华利益,日本政府决定从军事上支持这个防共自治政府,帮助他们组建五个师的军队,枪支弹药由驻华北日军提供。”第二,一九三七年六月十四日,近卫内阁制订全面进攻中国的作战计划时,近卫把广田请到首相府,征求他的意见,广田说:“全面进攻中国的头几仗不要在华南地区打,而应该在华北地区打,因为华北与满洲国接壤,那里有强大的关东军为后盾。”第三,六月二十日,广田又主动向近卫献策。他说:“全面进攻中国,应该集中优势兵力,以势不可挡的强大军事攻势,从华北地区长驱直入华中地区,力争在短期内占领中国首都南京,迫使中国政府投降。”
有田说:“我说的三点事实,都刊登在《首相府工作简报》上。我保留有一九三一年至一九四二年的《工作简报》。我愿意全部交给国际法庭。”
他说:“事实证明,广田君并不是对卢沟桥事变一无所知,而是全面侵略中国的主谋者之一。”
这时,戴维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反感情绪了,他起身说:“请问有田八郎先生!你到底是出庭作证,还是国际法庭的特聘辩护律师?”
“请戴维德先生注意自己的身份,在这种场合你没有发言的权利!”麦克阿瑟训斥道,“出庭作证,就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作证对象有罪,也是对有意为某个人开脱罪责的辩护!”
基南说:“请有田先生继续发言。”
有田有了麦克阿瑟的支持,更加理直气壮:“有朋友说广田君经常告诫同仁们和日本高级官员,应该尊重中国的主权。广田君对哪些人说过,在什么地方说的,有史料可查吗?如果有史料可查,也只能说明他阴一套阳一套。”
他接着说:“广田君说他听到珍珠港事变,十分不安,马上去见东条君,主张日本马上撤兵,并向美国赔偿损失。事实并非如此。”
他说:“珍珠港事变第二天,我请广田君和松冈洋右君吃晚饭。席间,广田君对珍珠港事变表示不安是事实,但他告诉我和松冈君,说他见了东条君,对东条君说过,既然已经打起来了,就要猛打狠打,让美国老老实实把太平洋的利益交给日本。松冈君虽然死了,但东条君还坐在今天的被告席上。”
基南插话:“被告东条英机!有田先生说的是不是事实?”
东条起身回答:“请原谅,我记不清楚了。”
基南掏出一个笔记本:“去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松冈的儿子松冈谦一郎先生来见我,说他父亲病危,希望在弥留之际与我见次面,有重要情况对我说,征得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同意,我与助手布雷布纳先生去医院与松冈见了面,他当着松冈谦一郎、布雷布纳先生对我说了三件事:一,说他在有田先生家里,广田说他见了东条,太平洋战争既然已经打响,就要猛打狠打,让美国老老实实把太平洋地区的利益交给日本。二,一九三八年一月上旬,松井石根由上海回东京治病,松冈和米内光政去医院看望松井。松井说由于他在南京杀了几十万中国人,中国人才望皇军而生畏,他为树立皇军的声威立了功。米内说杀人大多不好。松井说,中国是敌国,中国人是敌人,杀敌人应该是越多越好。”
他问:“被告米内光政!松井是这样说的吗?”
“松冈君说的全是事实。”米内起身回答。
基南继续说:“松冈对我说的第三点情况是,一九三八年九月间。土肥原贤二由中国回东京的第三天,松冈和原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先生去看望他,他拿出一只中国殷商时代的青铜酒壶,一只青铜香炉和一匹青铜马给他们看,说是汪精卫先生送给他的。第二年松冈与秘书松本五郎去南京访问,向汪精卫先生问及这件事。汪先生说那是上海古董商刘仲礼埋在地下的文物,有两大箱,全部送给土肥原。”
他说:“被告土肥原!你这两箱文物必须退还给中国。”
土肥原起身说:“东京遭盟军飞机轰炸时,我的住房被炸毁,那两箱文物也被炸毁了,实在可惜了!”
“两箱文物是否被炸毁,你必须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基南说,“松冈临死前,还将他的两本笔记交给我,笔记内容记载着被告坂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武藤章、平沼骐一郎、大岛浩、铃木贞一、嶋田繁太郎、荒木贞夫、白鸟敏夫、木户幸一、星野直树、梅津美治郎、桥本欣五郎、南次郎等三十余人的部分犯罪行为。”
基南说完,有田继续作证:“一九四三年六月中旬,东条君访问南京汪精卫政权时,向中国要了四十万苦力和二十万随军慰安妇,也就是军妓。这是随同东条君出访的嶋田繁太郎君告诉我的。”
嶋田起身说:“是事实。随同东条君出访的还有东乡茂德君。”
东乡起身说:“是有我,有田先生说的全是事实。”
第二天被传讯出庭作证的是伪满洲国皇帝溥仪。他四十一岁,近两年的监狱生活使他变得苍老了,看去仿佛已年过半百。他三岁当了宣统皇帝,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成功,他当了三年皇帝就退位了。一九一七年七月,张勋复辟恢复清室,他又当了十五天皇帝而被段祺瑞赶下台。一九二四年十月,冯玉祥率兵占领北京,他被赶出紫禁城,与父亲载沣住在醇亲王府。第二年十二月,由他的英语教师庄士敦帮助,逃到日本驻天津领事馆。沈阳事变后,由土肥原贤二保护潜入长春,先当伪满洲国执政后当皇帝。一九四五年八月,关东军被苏军打败,他正准备逃往日本时在沈阳被苏军抓获,关押在苏联哈巴罗夫斯克监狱。二十天前,他由该监狱八名法警护送,乘飞机经海参威来到东京。八月十二日上午,基南接见他,要他以诚实的态度出庭作证,以争取对他的宽大处理。
今天的作证人席增加到九个席位,除了博仪以外,还有日本前首相若槻礼次郎和阿部信行,阿部内阁外务相野村吉三郎,第一届近卫内阁大藏相石渡庄太郎,斋藤内阁外务相内田康哉和拓务相永井柳太郎,关东军副参谋长石原莞尔,同盟社驻中国分社社长松本重治。
法庭的场面完全与昨日一样。八点过五分,基南宣布第四百五十八次开庭,他说:
“国际法庭对被告的罪证落实十分慎重,为了使作证人的证词得到多方证实,故今天出庭作证的有九位先生。下面,由中国的溥仪先生作证。”
溥仪身着蓝色西服,系上同样颜色的领带。他扶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起身面对十一国国旗一鞠躬之后,开始他长达两个小时的作证。他说:
“我是个对自己的祖国有罪的人,也是个破坏世界和平的罪人。我当了三年中国末代皇帝,就被中国的民主革命赶下台。那时,我还不足六周岁,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沈阳事变时,我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本想读点书,做个安分守己的中国公民。可是,事与愿违,有天晚上,土肥原贤二君突然来找我,问我还想不想恢复清王朝。我说我不敢。他说,想不想是一回事,敢不敢又是一回事。我说,中国的民主力量相当强大,恢复清室根本不可能。他说,东北三省已被日军占领,目前正在进攻热河省,日本决定将这四个省从中国版图上分割出去,成立独立的满洲国,让你当国家元首。我说,那会犯叛国罪,我绝对不敢!他说,你真的不愿意?我说真的不愿意。土肥原说,那就请你想想张作霖是怎么死的!”
奉系军阀张作霖,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与蒋介石作战失败,由北京乘火车退回东北,由于他没有充分满足日本的全部要求,即允许日本在东北地区自由开矿和建立工厂,允许日本向东北地区移民,以及中国停止在葫芦岛筑建海港等,而与日本发生冲突。四号清晨,他经过京沈路与长大路交叉的皇姑屯车站时,被关东军预埋的炸弹炸死,史称皇姑屯事件。
溥仪说:“土肥原君一提起张作霖是怎么死的,我就吓得魂不附体。由于我是软骨虫,丧失了民族气节,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几天后,由他和一队日军护送我,乘轮船到了大连再去长春。”
石原莞尔和内田康哉都说他们当时在长春,这件事他们都很清楚。
土肥原起身说:“我有责任,但我是受首相若槻礼次郎先生的派遣行事的。”
若槻说:“但我说过,若溥仪先生不同意不要勉强,可以扶植别的人统治东北地区。当时,我对土肥原君说过,还可以让郑孝肯、张景惠两位先生出来。这两个人,后来当了满洲国的总理大臣。”
溥仪继续作证:“一九三二年三月一日,伪满洲国成立,我当了政;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根据日本政府的意见,伪满洲国实行帝制,我成了康德皇帝。但我是个傀儡,一切听从关东军总司令的指挥。历届总司令都兼驻伪满大使和我的特别高级顾问,先是南次郎君,以后是梅津美治郎君和山田乙三君。我这个傀儡政权的政治、外交、军事、经济权牢牢控制在日本人手里。他们安排吉冈安直先生为皇宫御用挂。我出巡,接见宾客,训示臣民,举杯祝酒,乃至点头微笑,都在吉冈先生的指挥下行事。我能见什么人,见了说什么话;能出席什么会议,在会议上说什么话,一概听从吉冈先生的吩咐。”
他说着说着哭起来了:“也是这个吉冈先生按照梅津君的旨意,毒死我的继室,那时她才二十三岁呢!他们毒死她,是为了让一个日本女人作我的妻子,其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生怕我不与日本一条心。”
若槻礼次郎、阿部信行、野村吉三郎、石渡庄太郎都证实,这件事是梅津指挥吉冈干的。
溥仪掏出手帕抹抹眼泪:“东三省和热河省盛产煤炭、木材、玉米、黄豆、高粱、人参和貂皮。煤炭的百分之八十、其他物资的百分之五十至六十,无偿被日本掠夺去了。记得一九三八年二月,日本向我要十二万立方红松和落叶松木材,我只同意给六万立方。南次郎君气势汹汹对我说:我们可以让你当皇帝,也可以让你成为第二个张作霖!”
永井柳大郎和石渡庄太郎发言证实这件事。
溥仪说:“梅津君也如此。一九四二年五月,他要我提供八万立方木材、四十万斤玉米、三十五万斤高粱、三十万斤小麦。我说,粮食是否少一点,上个月仅吉林四平、辽宁丹东、黑龙江爱晖和鹤冈四县就饿死五万八千多人。梅津君说,那我不管,反正这些粮食一两也不能少!他也威胁我,要我从皇姑屯事件中吸取教训。”
“这事我可以作证,当时我正在东北采访。”松本重治说。
溥仪接着说:“一九四二年五月,东条君和东乡茂德君强迫我邀请与我有杀父之仇的汪精卫先生访问伪满洲国,井由东乡君一手炮制《中满同盟条约》。《条约》主要内容是两个傀儡政权必须在政治、外交、军事、经济上全力支持日本发动的太平洋战争,粮食和布匹,木材和煤炭,铁和铜,必须首先满足日本的需要,而双方承担的任务,南京比我们多一倍至两倍,乃至三倍。”
基南插话:“被告东乡茂德!这个《条约》是你一手炮制的吗?”
东乡起身回答:“是我和梅津君两人起草的。”
下午,由阿部信行作证:“我曾经在汪精卫政权当了一年多时间的大使,关于日本对这个政权的掠夺比较清楚。不论是近卫内阁和平沼内阁,还是后来的米内内阁、东条内阁和小矶内阁,对这个政权的掠夺,可以说是无休无止。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种掠夺更甚了。汪先生几次对我说过,日本要这要那,简直是鸡脚杆上刮四两油。为此,他曾两次决定辞职去法国定居。而畑俊六君和多田骏君都说我对汪先生迁就,都提出:他要辞职去法国定居,你就用皇姑屯事件威胁他!”
松本重治说:“此事,我曾经问过畑俊和多田君。畑说,若汪不与日本合作,只能这样对待他!多田君说得更加露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古皆然。”
阿部继续说:“珍珠港事变之前,如何麻痹欺骗美国,是东条君、嶋田繁太郎君和死去的山本五十六先生共同研究的。”
野村吉三郎证实:“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研究的。我作为驻美大使,是具体执行者,我深深对不起美国朋友!”
阿部以下的作证内容,是东条和小矶对太平洋的军事部署,以及他们对日军在东南亚地区屠杀和平居民行为的纵容和包庇,并得到永井、野村、石原和石渡的证实。
下午五点五十分,基南宣布第四百五十九次开庭作证结束,然后说:“被国际法庭传讯作证的还有近四百人,明天上午八点继续开庭。”
麦克阿瑟刚起身要走,菲勒士前来向他报告:“杜鲁门大总统说要无罪释放两个人,请最高总司令在一小时之内与他通无线电话。”
“他要求无罪释放哪两个人?大总统为什么这样关心他们?”麦克阿瑟愣住了。 15.两封信引起的斗争
麦克阿瑟与杜鲁门总统通话后,就等待邮递员将一封重要的信件送来。他等了七天,到八月三十日上午才收到那封用挂号寄来的信件。
信是被关押在巢鸭监狱、定为甲级战犯嫌疑犯的西尾寿造和多田骏于五月二十二日写给杜鲁门的。并附有两本日记。麦克阿瑟皱了皱眉头:五月二十二日写的信,为什么八月下旬才引起总统的重视?
事出有因。
原来,西尾和多田的信写好了之后,交给与杜鲁门有亲戚关系、十八年前与日本驻美国大使馆一等秘书寺崎英成结婚的安德琳,请她直接交给杜鲁门。寺崎英成与西尾和多田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安德琳自然乐意帮这个忙,无奈她一病两个多月,八月中旬病愈后才赴美国,八月二十三日上午信才交给杜鲁门。
这封长达八千多字的信,首先介绍两人的身份,西尾寿造,六十七岁,一九○七年日本陆军大学毕业,一九三三年累升至中将,翌年任关东军参谋长。一九三六年归任参谋本部次长,嗣后调任近卫师团长。一九三八年任陆军教育总监,一九三九年升为大将。是年秋至一九四一年初,首任侵华日军总司令。多田骏,六十六岁,一九一三年陆军大学毕业,一九三一年任第十六师团参谋长,旋转任野战重炮兵第四旅团长。沈阳事变后任伪满洲国首任最高顾问。一九三五年继梅津美治郎为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一九三七年任参谋本部次长兼陆军大学校长。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继杉山元为华北日军总司令,同时被升为大将。
两人的信接着说:“我们在侵华战争中,残酷地实行被中国人称为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都犯有严重罪行,经过近两年监狱生活的反省,深深感到对不起中国人民,即使判处我们的死刑,也是罪有应得,毫无怨言。但是,我们一贯主张与美国保持真诚的亲善关系,一贯主张维护美国在东南亚地区的利益。”
他们在信中列举的事实是:一九四○年二月,美国出于对日本妄图侵略东南亚地区的抵制,正式宣布《美日通商航海条约》失效,对日本采取“道义禁运”和“经济禁运”等措施,在不同程度上限制废铁、飞机、航空设备、军事器材等战略物资输给日本时,西尾给时任首相的平沼骐一郎写信。他在信中说:“在日本的战略物资进口中,美国货源占三分之一强,现在,美国正式宣布《通商航海条约》失效,势必延长日华战争时间,对日本极为不利,希望政府接受我的意见,以真诚的态度,与美国保持亲善关系,放弃南进的军事计划,以维护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利益。”多田也给平沼写了信。他说:“日华战争中,尽管美国出于正义而支援中国,但仍然没有放弃对日本的支援。美国十分强大,在国际事务中起到十分重要的主导作用,日本只能与它结成好朋友,始终保持亲善关系,这不仅对日本的发展有利,也对维护亚洲和平有利。因此,我建议日本与美国进行旨在改善两国关系的谈判。”一九四一年一月,日本以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为代表,美国以国务卿赫尔为代表进行谈判,美国为了不失去在中国的利益,不让日本独占中国市场,要求日本从中国撤兵时,西尾会见时任首相的近卫文麿,建议政府接受美国的意见。他说:“日华战争进行三年多时间了,使日本在军事上、外交上和经济上造成巨大损失,只要美国说服中国承认满洲国独立,日军可以撤兵,请切勿失去良机。”多田于一九四一年二月四日给近卫写信说:“美国视德国为首要敌人,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德国侵犯了美国在欧洲的利益。所以,美国正在大力援助英国抵抗德国,并开始武装护航,随时都有同德国发生武装冲突的可能,故日美谈判中,美国提出日本退出日德意同盟的要求。这一条,日本政府应该接受。德国与意大利在欧洲,日本在亚洲,远隔重洋,这种联盟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意义。”
西尾和多田的信接着说:“我们这些正确的主张,都记载在《首相府工作简报》上。由于我们坚持与美国亲善,都被受到歧视,不久就被编入预备役,出任有职无权的军事参议官。但是,我们认为自己坚持的主张是正确的,仍然矢志不移,而且为日本与美国的假谈判真备战而深感不安了。”
他们在信中说,一九四一年六月二日,日本制订了《日本国国策纲要》,确定了进攻东南亚地区的总方针:一,不论世界形势如何转变,日本将坚持建设大东亚共荣圈的方针,不惜对美英一战;二,日本在谋求早日结束日华战争的同时,致力于迈出南进步伐,并根据形势的演变瞄准北方的敌人,在苏德战争的关键时刻,日本将出兵北进苏联。为此,西尾和多田冒着随时都可能被定为叛国罪的危险,会见正在日本的安德琳,要她将日本假谈判真备战的情况,转告时任参议院研究全国国防计划特别委员会主席杜鲁门。第三天,安德琳飞往美国,将这一情况告诉杜鲁门主席。
杜鲁门用红色铅笔在这句话上划了一道红杠杠,并用一根红线伸向信的左边空白处,写上“情况属实。遗憾的是……”但他思虑再三,又把“遗憾的是”四个字划掉了,但字迹依稀可辨。杜鲁门大概想说:“遗憾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引起罗斯福总统和国会的足够重视,所以才出现了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惨重教训。”
西尾和多田的信最后说,“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同一天,日本还出动了陆军十一个师团、两个飞行集团,海军第二、第三舰队和南遣舰队计四十万兵力,对泰国、马来亚、菲律宾、关岛、威克岛、吉尔伯特群岛发动了进攻。对此,我们对日本的大逆不道无比愤慨,也深感不安。这种愤慨和不安,都连续记载在各自的日记里。兹将我们的日记附上,敬请查阅。”
杜鲁门在信上的批语是:“此信和两本日记很值得一读。如果日本统治集团能多有几个像西尾寿造和多田骏这样的明智人物,也许太平洋战争可以避免。我在电话中已与麦克阿瑟先生说过,西尾、多田在中日战争中犯有严重罪行,但他们反对日本侵略东南亚地区所持的立场是完全正确的,十分可贵的,也是十分坚定的。因此,我建议宽大处理他们,既不判死刑,也不判徒刑。也就是说,不追究他们在中国的杀人责任,正在进行的冷战也要求我们这样做。”
麦克阿瑟看了西尾、多田的信和杜鲁门的批示,又翻阅了两本笔记,吸了一会儿烟斗,若有所思地给阿尼斯打电话,询问西尾和多田是否被关押在一间囚室里。
阿尼斯查阅了在押战犯花名册,打电话告诉麦克阿瑟,西尾关押在八十九号囚室,多田关押在一百四十二号囚室。
那么,他们是怎样联名给杜鲁门写信的?麦克阿瑟感到不好理解。
奥妙在寺崎英成身上。三个月前,寺崎去监狱看望西尾和多田时,两人都认为自己被处死无疑而痛哭流涕。眼泪,触发了寺崎的灵感。他想起他们主张对美国亲善的言行,以及战后的日本完全控制在美国手里,建议他们向杜鲁门写信,由他的妻子安德琳送给杜鲁门。但两人都说没有关押在一间囚室,又不准自由活动,无法写这样的信。寺崎满口答应为他们代笔,他查阅了有关资料和两人的日记,信的初稿写成之后,又由西尾的妻子和多田的妻子以探监为由,分别送给两人补充才定稿。
麦克阿瑟见信上写的全是事实,又见杜鲁门如此重视,不再考虑信是怎样产生的,而是考虑怎样释放西尾和多田。上次释放又逮捕近两千名战犯的事,向他敲起了警钟,他得慎之又慎!
第二天上午,麦克阿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翻阅国际法庭对西尾和多田的预审纪录,以及对他们的起诉书。
中国法官向哲浚和易明德,美国法官根斯,苏联法官托里亚诺夫,联合对西尾进行八次预审,又让梅津美治郎、畑俊六和坂垣征四郎等被告之间相互揭发,记录多达一百八十四页,真是罪行累累。
西尾在中国的主要犯罪事实是:一九三四年他任关东军参谋长时,在佳木斯、四平、长春等地抓了八百六十多个中国无辜男女老百姓,送给石井四郎作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试验,而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日军驻抚顺守备队和驻抚顺宪兵分遣队,在平顶山制造的致使三千五百人遭到杀害的惨案;日军第三十三联队第三大队制造的,致使一万二千五百人被残杀的老黑沟惨案和清原镇惨案,都是西尾直接指挥的。他出任驻华侵略军总司令后,发动的第一次长沙战役结束,坂垣征四郎屠杀一万六千五百多个中国俘虏和二万五千四百多个和平民百姓,日本同盟通讯社记者隆矢经九郎要报道这件事,西尾不同意:“你要报道,我就以叛国罪处死你!”两个月以后,他与多田一道指挥日军制造河北潘家峪惨案,全村一千二百五十四人被杀害,三十二户全家遭难,一千一百五十间房屋被烧毁,所有的粮食和牲口被抢走。一九四○年八月至十二月,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在华北地区发动百团大战,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西尾恼羞成怒,在华北地区实行野蛮的“三光政策”,在半年内杀害了十五万四千一百多个中国军民,烧毁房屋二十一万二千五百多问,抢走粮食四百八十五万多斤,抢走牲口一十三万四千多头,使一百二十五个村庄成了无人村。一大,西尾由独立步兵第二旅团长浅见敏彦陪同来到邯郸附近一个村庄督战,亲自指使一个名叫高崎小林的士兵当众奸污一个孕妇。奸污中,孕妇反抗,咬掉了高崎的鼻子。于是,西尾又要一个名叫汤川彦义的士兵用刺刀剖开孕妇的腹部,取出已有八个月的胎儿。他见孕妇仍躺在地上呻吟没有死,才要浅见敏彦用手枪对着她的胸脯开了一枪。一九四一年初在豫南战役中,他直接指挥日军在确山、邢店、高邑、泌阳一带杀害中国军民一万五千四百多人。他派部队参加汪精卫政权在华中地区进行的第一期清乡运动,在短短的两个月内,杀害新四军游击队指战员二百八十多人、游击队亲属七千二百多人与和平百姓一万六千四百多人。
多田骏接受预审七次,也由坂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贺屋兴宣等被告相互揭发。负责预审他的是向哲浚、根斯和法国法官诺思克劳。预审记录也多达二百一十二页。
他的主要罪行,除了与西尾一道制造潘家峪惨案和百团大战后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之外,还有以下犯罪行为:
一九三九年九月,在河北陈庄战斗中,独立混成第八旅团长水原清弘被八路军击毙,多田不仅指挥日军烧毁陈庄,而且在万寿岩、破门口、冯沟里等地杀害中国军民一万六千多人。同年十月,他纠集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和一百一十师团计二万五千兵力发动涞源战役,被日本参谋本部誉为“名将之花”的阿部规秀中将被击毙,多田即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报复,出动三个师团在津浦线北段沿线烧毁四十八个村庄,屠杀中国军民五万六千四百多人,满门杀绝的二百五十六户,抢走粮食三千六百五十多万斤和牲口二万八千六百多头。五天后,他派人割下十个中国人的头颅祭奠阿部规秀的亡灵。
国际法庭对西尾和多田的起诉书的诉因分别为四十条和四十三条,都犯有任意杀人,违反人道罪。[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麦克阿瑟看得头昏脑胀,取下墨镜,掏出手帕擦了擦看得发涩的眼睛,然后吸起烟斗来,吸得眉根往上挑,他感到释放西尾和多田的阻力很大,想了想就打电话把基南请来研究对策。
基南来了。他看了西尾、多田写给杜鲁门的信和杜鲁门在信上的批语,沉沉地说:“这可是个大难题!西尾寿造和多田骏在中国犯下的罪行实在大多太严重,若提出释放他们,势必遭到大多数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的坚决反对!”
他说:“最难对付的是迪利比扬格和格伦斯基先生,布莱和曼斯菲德尔先生;其次是巴特斯克和卡尔先生,勒克莱和欧涅特先生;至于商震和梅汝璈先生倒不必操心,必要时给中国的蒋主席打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蒋介石是前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于一九四三年八月死后,于同年九月继任国民政府主席的,故基南称他为“蒋主席”。不过,一九四八年四月,他又将主席制改为总统制而当了总统。
基南接着又说:“这问题很复杂,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不宜开会讨论;否则,我们会成为孤立的对立面。我的意见,只能一个个疏通思想。”
“一个个疏通思想,总得找个理由吧!”麦克阿瑟感到茫然。
“理由,还是大总统说的,他们有过又有功,而且功大于过。”基南不假思索他说。
“那也不行!”麦克阿瑟说,“反对者一定会说,就因为他们维护美国的利益,你们才提出释放他们,是利己主义者!”
“就说他们认罪态度好,行不行?”基南说,“再由寺崎英成先生出面,为他们写个态度诚恳、认识深刻的认罪信,行不行?”
麦克阿瑟想不出别的主意,只好说:“那就试试看吧!”
日本投降后,寺崎在外务省停战联络局工作,又兼任宫内省的英语翻译。九月十五日上午,他由首相兼外务相吉田茂通知,与麦克阿瑟见面。一路上他估计麦克阿瑟找他,与西尾、多田给杜鲁门写信一事有关。同时也想到十天前,裕仁天皇与麦克阿瑟见面时,由他担任裕仁的翻译的情况,这次,麦克阿瑟与裕仁一见面,就显得亲切地说:“天皇陛下请坐!”他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给裕仁听,裕仁说:“寺崎君你翻译错了吗?最高总司令他说的一定是裕仁先生请坐。”寺崎说:“陛下!没有错,最高总司令的确说的是天皇陛下请坐。”特曼娜把这句话翻译成英语告诉麦克阿瑟,他笑笑:“日本新宪法已于去年十一月三日公布,今年五月三日正式施行,新宪法仍然保留天皇制,陛下还是天皇,我应该尊称你陛下。”裕仁激动不已,也就第一次在麦克阿瑟面前称朕:“朕和日本国民衷心感谢最高总司令阁下!”
寺崎这么想着,来到麦克阿瑟面前。他从特曼娜手中接过一杯茶,顾不得喝,急不可耐地问:“最高总司令接见我,有何吩咐?”
麦克阿瑟没有直接回答寺崎的提问,而是说:“我想,西尾和多田写给杜鲁门总统的信,一定是你执笔代写的。我的判断没有错吗?”
“阁下的判断很准确。”寺崎说,“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应该为之效劳。如果这件事办错了,责任在我身上。”
“你没有错。”麦克阿瑟说,“我想请你再给他们代笔写封信,以非常诚恳的态度,深刻反省自己在中国的犯罪行为,以求得各驻日军事代表团的谅解。信写给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
“我太太安德琳女士从华盛顿打电话告诉我,说杜鲁门总统同意不追究西尾寿造和多田骏君的杀人责任,还有必要写这种信吗?”
“很有必要,因为阻力很大。”
“噢!”寺崎恍然地点点头。
麦克阿瑟将两本预审西尾、多田的记录递给寺崎:“你可以拿去看看,信要根据两人的犯罪事实来写,才能显得触及灵魂。时间不宜操之过急,所考虑的是信如何写得深刻。”
寺崎接受任务之后,反复琢磨,又反复修改,信写了三个多月,十二月二十五日才送到麦克阿瑟手里。麦克阿瑟连读三遍,在词句上作了修改,三天后退还给寺崎。寺崎又誊正一遍,于一九四八年一月四日再送给麦克阿瑟。
元旦那天,麦克阿瑟发表题为《回顾与展望》的新年讲话,他回顾一九四七年取得了保证人人有饭吃、实施日本新宪法、完成了土地改革、实行新的教育制度、把原来的六年义务教育改为九年、使人人都有上大学的权利等重大胜利之后说:
“我十分满意,也十分豪迈地告诉日本人民,由于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日本政府的密切配合和诚挚的支持,一个从侵略别国的罪恶深渊中解放出来而一跃成为民主的、开始注重维护世界和平的、接近崩溃边缘的经济正在逐步得到恢复的、人民安居乐业的、大有希望和有着光辉前程的新日本,已经巍然出现在世界的东方!”
他豪迈地说:“我非常感谢吉田茂首相和美国共和党杰出的政治家尼克松先生对我工作的估价,吉田先生说,麦克阿瑟将军将日本从投降后的混乱和凋蔽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并把它引上了恢复和重建的道路;又是他使民主精神在日本社会的各个方面牢牢地扎下了根,日本人民将世世代代记住麦克阿瑟这个名字。尼克松先生说,麦克阿瑟将军是历史上最进步的占领军司令之一,而且是其中少数政治卓著者之一,他的杰出业绩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用兵如神的军事指挥才能,而是在日本推行史无前例的民主改革。他本是个打仗的能手,现在却成了改革的行家,这完全靠他的魄力、胆识与博学来实现的。他使用专制独裁手段,完成了使日本永远摆脱专制独裁的伟大任务。”
麦克阿瑟接着说:“我再一次感谢吉田茂先生和尼克松先生对我的工作的充分肯定。两年多来,我在日本的确是专制独裁的,曾经遭到许许多多人的非议和反对。请大家想一想尼克松先生最后一句话,理解我吧,原谅我吧,支持我吧!”
他最后说:“现在,对日本国的民主化改革己初具规模,今后的任务是将这种改革的进一步完备和深化,尚未完成、也使我焦急不安的任务,是对日本战犯的审理。我们遵照《波茨坦公告》精神,依法惩办日本战犯之目的,是铲除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及其顽固的思想影响,以维护亚洲及世界永久和平。今后,日本还会不会发动侵略战争?我说,不会。因为日本新宪法第二章就明确规定日本将放弃战争,不再保留陆海空军及其他武装力量。出于这样一个重要的政治前提,在押战犯,即作为甲级战犯起诉的被告,以及等待预审后定为乙、丙级战犯的人,只要认罪态度诚恳,反省深刻,可以免追其战争责任。我这样说,并不是一个战犯也不被处死,一个战犯也不被判刑,而是尽可能地少判死刑和少判徒刑。”
麦克阿瑟的新年讲话,在日本和国际上引起强烈的反响。日本各界人士纷纷发表讲话,感谢麦克阿瑟对日本的成功改造,感谢他对战犯的宽宏大量。许多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也发表谈话,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对《纽约时报》驻英国记者利特尔说的:“麦克阿瑟先生对日本的治理,其功绩将与日月同光辉;他对日本战犯处理所持的态度,为人道主义原则的历史发展写下新的篇章。”
有了这一系列的舆论准备,麦克阿瑟对不追究西尾和多田的杀人责任稳操胜券。二月十八日,他将寺崎为西尾、多田代笔写的第二封信,印发给各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信上有麦克阿瑟的一段批语:
“西尾寿造和多田骏在中国的种种犯罪行为令人发指,也令人深恶痛绝!正如他们自己所说:‘即使受到千刀万刀活剐也是罪有应得。’但是,他们的认罪态度是诚恳的,反省是深刻的,我建议免追他们的杀人罪行。是否可以,将在适当的时候,也就是在一个月之内,进行一次讨论。”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麦克阿瑟还没有提出讨论这件事。
原来,麦克阿瑟的精力和兴趣,放在竞选美国总统上面了。
一九四八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像一九四四年一样,在麦克阿瑟身边工作的菲勒士、费拉兹、惠特尼和西波尔德等参谋人员和国内支持者们的鼓动下,麦克阿瑟再次参加总统竞选。这次,他不再忸忸怩怩,而是摆出一副势在必胜的架势,争当共和党候选人。他之所以再次对涉足政界感兴趣,是因为他在治理和改造日本的成功实践所赢得了普遍赞誉,使他相信自己能够把美国治理好。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他用重金雇请了一批传记文学作家,夜以继日地写出并出版了三部传记文学著作,即《天赐的英雄麦克阿瑟》、《天才的自由战士麦克阿瑟》、《伟大的麦克阿瑟》,在美国各地散发。紧接着,麦克阿瑟竞选俱乐部也在美国各地建立起来。他先后于三月十六日在东京,三月十八日在美国纽约向新闻界宣布参加竞选:
“我获悉由我的许多阿肯色、威斯康星同胞签名的请愿书在美国提出来,把我的名字呈送给选举团,作为四月六日预选中的人选。我对这种友善而诚挚的支持和信任深表谢意。”“我似乎没有必要重复我无意积极寻求或追求任何公职,因为政府给予我现在的职务够荣耀的了,故不打算离开我在日本的工作岗位。但我却要谦恭地指出,如果因为我害怕遇到艰难险阻,害怕承担责任而畏葸退缩,不敢接受美国人民也许要赋予我的任何公职,那么我就背叛了作为一个好公民的所有准则。”
当时共和党内竞选呼声最高的仍是老牌政治家杜威和史塔生两人。麦克阿瑟站出来竞选,必然成了两人的攻击对象。杜威在拉选票时,对麦克阿瑟进行抨击道:“现在面临的不是用武力维护美国主权,而是需要用强有力的政治、外交、经济、文化等手段促使美国繁荣。麦克阿瑟先生的军事天才无论如何出色,都不可能肩负起这一重任。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我毫无保留地拥护他当美利坚大总统。”史塔生发表谈话,指责麦克阿瑟“私生活混乱”,“喜新厌旧,两次离婚”。其他反对者也不断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批评他“主观武断”,“目空一切”,“老子天下第一”和“青年时代吸过毒”。但不管怎样,在麦克阿瑟的出生地阿肯色州和他青年时代度过的威斯康星州的威望还是很高的,而且拥护他的大都是有钱人,为他提供了大量的竞选活动经费。因此,人们预料,他在阿肯色州和威斯康星州会获胜。然而,好像命运在有意捉弄他,预选结果几乎是一九四四年惨败的重演,史塔生得十九票,杜威得十七票,麦克阿瑟只得了八票。事情本来该过去了,但命运之神非要再捉弄他一次不可。六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共和党在费城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时,偏偏又有些代表把麦克阿瑟的名字列在提名人选中。结果在第一轮投票时他得到十一票,第二轮投票时他得到七票,第三轮投票时连一票也没有了,杜威以全票被正式提名为共和党候选人。
这种悲惨的结果,对于爱面子的麦克阿瑟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大大刺伤了他的自尊心。几天后,他的竞选俱乐部总负责人惠特尼和菲勒士从美国返回东京,将选举结果告诉他时,这位向来高做的将军“心情沉重地低下了头,半天才深深叹了口气。”
因此,对于是否同意免究西尾、多田杀人罪行的讨论,拖延到七月十日上午才进行。参加讨论的除了麦克阿瑟、萨塞兰、基南和韦怕,还有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法律代表团团长。
麦克阿瑟自我解嘲地对大家说:“朋友们都知道我竞选总统失败的事。从哲学观点看,失败会使人变得更加聪明。其实,竞选并非我的本意,我丝毫不想成为国家首脑,因为我在任职日本期间已经干够了,也干厌了这种事情。我所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明确地拒绝参加这次竞选活动。”后来,他把这段话写在《麦克阿瑟回忆录》中。
他接着说:“今天开会要讨论的问题,菲勒士先生已在电话中告诉了诸位。西尾寿造和多田骏的信和我在信上的批语大家也看了。现在,请先生们发表意见。”
索普首先发言,他说:
“西尾和多田的反省的确极为深刻,认罪态度也极为诚恳,他们在信中有这样一些令人感动的话:‘我们在中国屠杀了那么多的人,真是灭绝人性。每想到自己的罪大恶极,我们都自责地痛哭一场。事实说明,我们是两条披着人皮的狼。’‘将心比心,如果别人把我们的家人、亲戚、朋友杀了,把我们的住宅烧毁了,把我们家的粮食和牲口抢走了,我们是怎样的悲伤和痛苦,是怎样的怨恨和痛恨!’‘在监狱里,我们经常做恶梦,不是被国际法庭判处死刑枪决,就是被中国朋友用刀将我们千刀万剐。一觉醒来,深深认识到,即使将我们千刀万刀活剐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如果国际法庭同意,我们心甘情愿让中国朋友把我们本人和妻室儿女都杀死,并把头颅割下来,送到中国去祭奠被我们杀害者的亡灵;让中国朋友把我们的住宅烧毁,把我们家的东西全部搬走,以赎罪于万一。’‘大凡人都不愿意去死,但我们的确愿意去死,以自己的被处决,使中国朋友获得一点点安慰。并且让世人知道,侵略别国而作恶多端的人只能是这样的下场。’信中还有许多类似这样的忏悔话语,先生们都看过他们的信,我不一一说了。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我看了他们的信十分感动。”
他望了麦克阿瑟一眼,似乎凭添了几分精神,接着说:
“诚如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在新年讲话中所说,惩办日本战犯之目的,是铲除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及其顽固的思想影响以维护亚洲及世界持久和平。由于日本政治思想的根本变化,新宪法又明确规定放弃战争,日本维护和平已从立法上作出了保证。因此,我同意从宽处理西尾和多田,不再追究他们的杀人罪行。还是丘吉尔先生说得深刻,这将为人道主义原则的历史发展写下新的篇章。”
阿基诺紧接着说:“我还是老调重弹,我们不是复仇主义者;西尾和多田能够深刻反省和痛改前非,就应该从宽处理他们。总之,我同意索普先生的意见。”
戈斯格罗夫和贾迪发言,也支持索普的观点。
麦克阿瑟把目光投向迪利比扬格和布莱,想早点听到他们的反对意见。可是,出人意外,接着发言的竟是他认为好对付的商震:
“中国代表团坚决反对无罪释放西尾和多田!他们在中国屠杀了几十万人,以一封表示悔过的信,就给他们免罪,国际法庭的建立岂不是成了多此一举!虽然他们在信里说了一些表示深深仟悔的话,但决不能轻易饶恕他们。西方古代有个童话故事,说的是凶恶的鳄鱼吞食人畜时,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即使西尾和多田为自己的罪恶痛哭过,那也是鳄鱼的眼泪,是恶狼的眼泪。”
梅汝璈知道麦克阿瑟坚持非处死广田弘毅不可的内情,也知道他坚持非处死东条英机不可,以泄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的深仇大恨,于是说:
“如果广田弘毅和东条英机也写类似西尾、多田那样的信,也能不追究他们的战争责任吗?我想,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决不会同意,基南先生决不会同意,在座诸位先生中的大多数人也决不会同意。我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如,西尾和多田玩的是金蝉脱壳计!”
格伦斯基说:“我曾经两次带队去中国调查有关战犯的犯罪事实。中国人民在揭发西尾、多田的严重犯罪事实时,无不咬牙切齿,无不痛哭流涕。如果不追究这两个人的杀人罪行,那就等于剥夺了中国人民正义审判西尾、多田的正当权利,也势必严重挫伤中国人民的感情。”
迪利比扬格想起二月八日,美国陆军部长诺雅尔在旧金山发表题为《要使日本成为对付共产主义的坚实堤坝》的演说中说的:“美国不仅要使日本独立,而且必须在日本建立起对今后远东可能发生因共产主义影响而产生的极权主义战争威胁,能够充分完成其防御任务的强大而稳定的民主政治体系。这就是说,美国对日本的占领政策必须转变,要像合众国一个州那样确保日本从原来同情日本共产党转变为严格限制其活动;从原来打击日本垄断资本转变为保护和扶植;从彻底铲除日本军国主义转变为扶植和利用日本企业和军事基地。这一切,都是为美国对亚洲的战略方针服务。”他将诺雅尔这段话念了一遍,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追究西尾、多田的杀人罪行,与诺雅尔先生的旧金山演说密切相关,也与美国冷战政策密切相关。把这些强加在国际法庭,实在太霸道了!对此,苏联代表团与中国代表团一样,表示坚决反对!”
他扫了大家一眼:“如果让西尾和多田逍遥法外,还有什么真理可言,还有什么正义可言!”
也许是麦克阿瑟听迪利比扬格的反对意见听得多了,习以为常了,显得若无其事,慢悠悠地吸着他的烟斗。
布莱、巴特斯克、勒克莱、艾西特、赫尔弗里希先后发言,他们出于对共产主义的敌视和自身的利益,避开诺雅尔的演说和美国的冷战政策,只表示赞成格伦斯基的观点。
麦克阿瑟极为不满,把他竞选总统失败的情绪也带了出来:
“这可不是竞选总统,以得选票多少为定。尽管只有索普、阿基诺、戈斯洛罗夫和贾迪四位先生同意免究西尾、多田的杀人罪行,但我仍然坚持我的主张!”
商震很气愤:“既然你一个人说了算,又何必召开今大的讨论会!如果不追究这两个罪犯的杀人罪行,我将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反映!”
麦克阿瑟冷冷他说:“阁下有权这样提出问题,也有权向两个国际组织控告我!”
商震返回代表团驻地,将会上的争论情况告诉喻哲行,提出向两个国际组织写信的事。喻哲行想了想说:“两个国际组织基本上控制在美国手里,反映也是枉然呢!”
“我们对不起死在西尾和多田屠刀下的同胞啊!”商震很难过,“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喻哲行无限伤感:“唉!民族不强盛,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忍气吞声!”
“中华民族,中华民族,中华民族啊!”商震用极为复杂的感情连喊三声,竟流下伤心的眼泪。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在人生的道路上有过许多挫折,但他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秘书史兴楚前来向商震报告,说《日本时报》女记者山田宜子要求见商震。说罢,将一张名片递给商震。
商震看了名片,犹豫了一会儿,感到新闻记者不好拒绝。为了摸清这女人干什么来着,决定与这个女人见面。他吩咐史兴楚说:“你把她领到会客室去,与我一道接见她。”
女人肩上挎个时新的皮包,看上去显得很沉,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有着名门闺秀的风度和气质,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论长相,用“天姿国色”来形容她一点也不过分,她两手抱腹,向商震深深一鞠躬,很有身份地微笑着对商震说:
“我生下来不足周岁,随经商的父亲去了中国长春,三年前,也就是日本投降前一个月,在北京大学新闻系毕业之后才回东京。因有要事,特地来拜见商将军。”
“宜子小姐请坐。”商震手向一个适当的座位一伸。
宜子端端正正地坐下,她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商将军说,不知是否可以给这个面子?”
商震沉思着说:“史兴楚先生是我的秘书,自然知道‘机要’二字的深刻含义,有话就对我们俩人说吧!”
“人们常说,长官的秘书是半个长官,但终究不是长官本人。”这位美女说,“恳望阁下能单独接见我。”
商震心想,她是不是为某个在押犯说情来了?他说:“有这个必要吗?难道非要与我单独交谈不可?”
“我反复思考过,只能单独对阁下说。”
“好吧!”商震的话音刚落,史兴楚知趣地离开会客室。
宜子离开原来的座位,隔着茶几并排与商震坐下,神秘地一笑:“请将军原谅,我坐在这里可以把说话的声音放低些。”
商震不便另换座位,也不便指责她的唐突,语气淡淡他说:“什么事?记者小姐请说吧!”
宜子压低嗓子说:“实话相告将军,我是西尾寿造的姨侄女,又是多田骏的表侄女。我来拜见将军,是恳望阁下开恩,原谅他们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她从皮包里拿出十根金条,轻轻放在茶几上:“一点小意思,请商将军收下,以后还当重谢。”
商震意识到的事情终于发生在眼前。他愤然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请小姐将金条收回去!如果我原谅西尾和多田,那就对不起自己的祖国,对不起被西尾、多田杀害的几十万同胞!”
宜子起身走过去,用丰腴的胸脯撞着商震的臂膊:“请将军说话的声音小一点。夫人不在身边,一定感到寂寞,晚上我来陪你。如果我来这里不方便,请将军物色一个理想的地方,我准时到。”
商震移动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他真想骂句:“不要脸!”但感到不符合自己的身份而没有骂出口,“请宜子小姐尊重自己的人格!”他一身正气,“如果你不听劝告,我就打电话把《日本时报》的社长请来!”
“何必这样认真呢?商将军!”宜子用一张甜脸向着商震,“我相信自己长得很美,也相信英雄难过美女关。将军之所以这样对待我,是受到理智的控制,但这种控制是残酷的。我知道,将军刚才移动两步,是心理上的畏缩,决非肢体上的退却。从感情需求上说,阁下巴不得马上与我上床。”
“请住口!”商震觉得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
他走到门口喊道:“来人!”
早已站在会客室旁边的史兴楚和商震的两个卫士,应声来到会客室。
商震手指宜子,对两个卫士说:“暂时不能让她离开这里!”
“将军没有理由扣留我!”宜子心慌意乱地把金条塞进皮包要走,但被两个卫士拦住了。
商震面向史兴楚:“请打电话给《日本时报》社社长,请他来这里领人!”
“何必小题大作呢?将军!”宜子终于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我并没有在北京大学念过书,不是《日本时报》记者,也不是西尾和多田的亲戚,是个从良妓女。但我的确在长春长大。因为我会讲汉语,人又长得美,被西尾夫人和多田夫人看中,以两根金条的报酬,让我来见商将军。”
“你的话,必须由西尾的妻室和多田的妻室出面证实。”商震说:“请小姐将她们的住址告诉我们。”
一个小时之后,西尾的妻子怡子和多田的妻子牡子随车与史兴楚来了。两个五十开外的女人吓得战战兢兢,在会客室一见到商震,就跪了下去,齐声说:“我们犯了金钱行贿罪和女色诱惑罪,请商将军恕罪!”
“请二位起来!”商震说,“我们可以原谅你们,但必须把问题交代清楚。”
待两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商震说:“请坐!我有话对你们说。”
怡子和牡子望着尴尬万分的宜子,与她坐在一张长条皮沙发上。
商震问:“你们为什么派宜子小姐来贿赂和诱惑我,而不去贿赂和诱惑别的军事代表团团长?”
原来,昨天下午寺崎英成从基南那里得知昨天上午的会议讨论情况之后,马上去找西尾和多田的妻子,经过一番商量,决定用金钱和女色去诱惑商震。自然,她们不愿意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我们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中国犯的罪。”怡子早有思想准备。
牡子说:“他们在中国杀人大多,我们知道中国军事代表团不会原谅他们。”
商震认为她们的回答合乎情理,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他转过话题说:“国际法庭将依法对西尾、多田两被告的犯罪行为进行量刑。他们该判死刑和徒刑,你们使用金条和女色也枉然;不该判死刑和徒刑,你们使用金条和女色等于白费!我们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也不打算将情况告诉日本政府,但你们必须写个检讨书。”
检讨书由牡子执笔。她写道。
“大凡任何已婚女性,都希望与丈夫同偕到老。但严酷的现实告诉我们,自己将成为可悲的寡妇,因为我们的丈夫西尾寿造、多田骏在中国犯下严重罪行,无疑将被国际法庭判处死刑。然而,我们又不死心,总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活着回来。于是,采取卑劣的手段,妄图用十根金条和宜子小姐的色情诱惑商将军,我们的努力之所以成了枉费心机,是因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错看了商将军。”
牡子待怡子在检讨书上签了名,就双手捧着它递给商震。
商震看了检讨书,觉得把问题说清楚了,反省也比较实在,教育她们几句之后,接着说:“现在,你们把十根金条拿回去,把宜子小姐领回去。”
怡子和牡子向商震深深一鞠躬,各拿着五根金条,败兴地领着宜子走了。
同一个时候,麦克阿瑟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与蒋介石通电话。他说:“我是麦克阿瑟。请问,蒋总统从前线回南京了没有?”
发报机传来了女报务员的回答:“蒋总统于昨天晚上回南京了,请最高总司令稍等一下,我去请他与阁下通话。”
在蒋介石发动的一场旨在消灭中国共产党的内战中,国民党军队很少打过胜仗。进入一九四八年更是累战累败,尤其是六月以来的几仗,更使蒋介石坐立不安:在晋中战役中,国民党军一个兵团部、五个军部、九个师和两个总队共计十一万二千余人被歼灭,兵团司令赵承缓被俘,导致除太原以外,晋中地区全部控制在解放军手里;在豫东战役中,国民党军损失九万八千多兵力,师长李仲辛被击毙,兵团司令区寿年、师长沈澄年被俘;在襄樊战役中,又有二万八千多人被歼灭,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康泽、副司令郭勋祺当了解放军的俘虏。昨天下午,蒋介石由华中“剿共”总司令白崇禧陪同,从襄阳前线的惨败中驱车抵汉口,晚上再偕同在汉口的宋美龄飞回南京。
现在,蒋介石心情烦躁地带着翻译,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与麦克阿瑟通话。麦克阿瑟说:“蒋总统亲临前线督战,一定是旗开得胜,捷报频传。”
蒋介石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吃了败仗,强起精神说:“虽然啦,唵,说不上旗开得胜,捷报频传,但这个这个,我们已将共党军队打得焦头烂额,唵!由于有盟邦美国无私的,唵,大力支持,这个这个,共党被彻底消灭己指日可待,唵!”
他接着说:“最高总司令对日本的治理,这个这个,己取得举世公认的,唵,决定性的伟大胜利,我们感到无比高兴,唵!”
麦克阿瑟说:“我在今年的新年讲话中说过,对日本的民主化改革已初具规模,今后的任务是将这种改革进一步完备和深化。使我放心不下的,是对日本战犯的审理尚未结束。”
蒋介石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两年多了,这个这个,快闭庭了吗,唵?”
麦克阿瑟说:“快了。国际法庭之所以至今没有闭庭,情况比较复杂,原因之一就是对战犯的处理是从严还是从宽,始终得不到统一的认识,而且斗争也十分激烈。”
他将商震和梅汝璈始终站在迪利比扬格、布莱等人同一个立场与他作对,以及坚持反对从宽处理西尾和多田的情况告诉蒋介石,然后说:“我老是在想,究竟商、梅二位先生是苏联人,还是盟邦中国朋友?他们的言行实在令人遗憾!”
蒋介石很窝火:“我马上,唵,与商先生、梅先生通话,再训示训示他们一次,唵,这个这个,如果他们屡教不改,我就,唵,撤销他们在日本的职务!至于,唵,对西尾寿造和多田骏的处理,以最高总司令的意见为意见,唵!”
他本想与麦克阿瑟通话之后,马上与商震通话,但突然觉得头有点昏眩,就离开收发报室。他明白,昏眩不是因为生病,而是过于疲劳,过于烦躁所致。他回到办公室,三月继白崇禧出任国防部长的何应钦,与他研究东北这一仗,也就是辽沈战役这一仗怎么打来了。
蒋介石仍对商震、梅汝璈耿耿于怀,顾不得研究打仗的事,就将他与麦克阿瑟通话的情况告诉何应钦,对他说:“敬之兄是国防部长,吨,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直接由国防部管,请你与商先生和梅先生通话,这个这个,如果他们再不听打招呼,就撤他们的职,唵!”
“我人微言轻。”何应钦说:“总统是党国领袖,威信盖天,还是由总统与他们通话好。”
他见蒋介石没有表示不同意,又说:“我看,总统只与商先生通话就行了,梅先生还不是听商先生的。”
蒋介石昏眩已经消除,又返回到收发报室与商震通话,他的烦躁情绪依然存在,一开口就是训斥:
“是启予兄吗,唵?你和梅先生为什么总是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唵,这个这个,为什么总是与迪利比杨格、布莱先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唵?为什么总是与麦克阿瑟先生作对,唵?这个这个,你们过去如此,现在对西尾寿造、多田骏的处理问题上也如此,唵!”
商震虽然憋着一肚子气,但他忍受着:“报告总统!西尾和多田两个战犯在中国杀了几十万人,决不能原谅他们,如果不追究他们的杀人责任,那就对不起祖国,对不起死难同胞!”
蒋介石更加反感了:“对日本战犯,唵,我一贯主张以德报怨,宽大为怀,你为什么听不进去,唵!”
“我和梅先生都认为,西尾和多田罪大恶极,对他们决不能施仁政!”
蒋介石喝道:“那我,唵,就撤销你们的职务!”
商震忍无可忍,挖苦一句:“谢谢总统的关心,我们早就盼望着这一天!”
后来,因为蒋介石忙于应付辽沈战役中出现的不利局面,又亲自飞抵沈阳调兵遣将,把处分商震和梅汝璈的事暂时搁下来了,直到十月中旬才又提起这件事。但是,蒋介石不是采取撤职的办法,而是用的“调虎离山”计,任命商震为中央军委参谋长,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职务由喻哲行代理;任命梅汝璈为司法行政部长,他在日本的职务由向哲浚代理。商震和梅汝璈想到蒋介石出尔反尔的为人,知道其中有诈,以因病在日本医治为由拒绝回国,而且仍然担负着在日本的职务,因为蒋介石的任命并没有通知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这也许是内战连连失败、蒋介石和国防部张惶失措而出现的一个疏忽吧!
眼下,商震与蒋介石通话后,马上将情况告诉梅汝璈。梅汝璈只说了一句话:“在日本,我一切听从商先生的。”他接着告诉商震,因东条英机和小矶国昭对一些承认了的罪行又翻案,国际法庭又决定传讯冈村宁茨来东京出庭作证。
商震冷笑一声:“冈村宁茨一直受到蒋先生的庇护,又传讯他出庭作证,同样是空话一句!” 16.冈村宁茨被释内幕
夜晚本是千篇一律的,除了星星就是月亮,所谓“千里共蝉娟”。但由于人们用灯光给予夜的装饰不同,便构成了各种各样的夜色。
在南京,当夜幕四合时,光辉灿烂的电灯光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一齐映照在琳琅满目的橱窗上、光怪陆离的商品广告上、惹人情怀的演出海报上、滚来滚去的各种车辆上、婀娜摩登的女郎和英俊潇洒的男士的脸上和衣着上,万花筒似的使人眼花缭乱。
晚饭后,蒋介石正偕同宋美龄在官邸后花园荷塘边散步,待卫官廖容仲前来将一份电报送给他。蒋介石接过电报一看,只见电报全文是:
“中国南京国民政府:为落实有关甲级战犯的犯罪事实,特传讯冈村宁茨来东京出庭作证,恳望支持。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蒋介石再看电报的时间,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从东京发出,下午六点四十分传到南京。
宋美龄问:“什么电报?达令!”
蒋介石没有吭声,将电报递给妻子。
宋美龄看了电报,说道:“达令,不是已向麦克阿瑟将军说了,冈村宁茨的问题由中国政府处理,国际法庭怎么又传讯他出庭作证?”
蒋介石说:“传讯他出庭作证,唵,与过去提出逮捕他,这个这个,送往东京接受审判不一样,唵!”
“达令同意冈村去国际法庭作证?”
“去不得,达令,唵!”蒋介石的语调充满了关切之情,“他一去,吨,会有去无回!还与上次一样,要国防部,这个这个,给国际法庭回个电报,说冈村又病了,病情很严重,不能去东京,唵!”
蒋介石为什么这样关心冈村宁茨?事情实在太微妙了,也太复杂了!
作为侵华日军总司令,连自己也作了被定为甲级战犯处死打算的冈村宁茨,公然一直受到蒋介石的庇护,每一个与日本侵略者不共戴天之仇的中国人,无不感到不可思议,无不感到不能容忍!
为了揭露这一内幕,不得不将时间退回到一九四六年八月。
八月八日上午,蒋介石收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转来的、中国解放区战犯调查委员会主任委员吴玉章关于要求逮捕冈村宁茨写给该法庭的一封信,以及《冈村宁茨在华犯罪事实调查材料》和基南在上面的一段批语。
吴玉章的信言简意赅,充分表达了中国人民惩办冈村宁茨的正义呼声:
“冈村宁茨是侵略中国历史最久而罪恶最大,是日本派遣军一切战争罪犯中的首要战争罪犯。一九二八年,他任驻华日军步兵联队长,参加侵占济南的战争,是济南惨案的刽子手之一。一九三二年任日军驻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参加侵占上海的战争,一九三三年代表日本政府与中国政府签订侵略中国主权的《塘沽协定》。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五年,历任日军第一军司令官、驻华北派遣军总司令、第六方面军总司令和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在中国实行了极其残酷的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可是,这个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鲜血的大刽子手冈村宁茨仍然安居南京,逍遥法外。因此,我们强烈要求贵国际法庭维护正义与公道,通知中国政府逮捕冈村宁茨,并押往日本东京接受正义的审判。”
《冈村宁茨在华犯罪事实调查材料》着重揭发冈村在华北、华中地区实行“三光政策”犯下的滔天罪行。《材料》说:
“据不完全统计,冈村于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五年期间指挥日军在华北、华中两地区杀害中国军民五十八万二千五百余人,烧毁大小房屋一十六万五千四百余栋,抢走各种牲口一十二万八千六百余头,各种粮食三千八百五十六万余斤,棉花二百三十四万五千六百余斤,使二百五十四个村庄成了无人村,一百五十五个村庄成了一片瓦砾场。在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中,敌酋冈村宁茨曾多次乘飞机往返指挥。为了防止冈村狡辩和抵赖,特附上他说明自己这一行动而先后发给前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和日本参谋本部、陆军省的六份电报底稿原件。”
基南在信上的批语是: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收到吴玉章先生的信函和调查材料之后,曾向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作了口头报告,并于八月四日上午召集参加国际法庭的十一国法律代表团团长或代表开会,讨论近一个小时,英国、法国、苏联、菲律宾等四国代表团团长认为冈村宁茨应定为甲级战犯,并速予逮捕送东京接受审判;美国代表团团长认为解放区不是中国政府,吴先生的意见纯系民间要求,只能作参考;新西兰、澳大利亚、加拿大、荷兰四国代表团团长和代表建议由国际法庭和中国政府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冈村在华所作所为进行调查之后,再决定冈村是不是战犯或甲级战犯;印度代表团团长弃权;中国代表先同意美国的观点,最后也弃权。兹将上述不同意见转告贵国政府,请研究决定,并将你们的意见告我们。特说明一句,这同样是麦克阿瑟将军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