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东京大审判》》 · 黄鹤逸 · 2026-07-25
真是一步被动,步步被动。现在,已是悔之晚矣!
萨塞兰继续说:“四、各国审判官、法官、检察官和其他工作人员,如翻译、文书、资料员等等,请在一月十四日以前抵达东京。五、按审判条例规定,每个受审的甲级战犯,可以雇请一名日本律师和一名美国律师为之辩护。”
迪利比扬格似乎有所警惕:“请问萨塞兰将军!为什么只能雇请美国律师?”
布莱紧接着说:“难道只有美国人懂法律!”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将烟雾沉沉地吐出来:“这一条改一改。每个受审的甲级战犯可以雇请一名日本律师和一名其他国家律师。这里说的其他国家,自然是指参加东京审判的十一国。”他说完,在心底里冷笑一声。自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是麦克阿瑟的权宜之计。
半月楼,不安的楼,活跃的楼。
商震和索普都感到不安。商震的不安,是因为愧疚;索普的不安,是因为对事物的发展感到不可预料。
其他代表团团长则十分活跃,几乎在同一个时候,都通过无线电收发报机,与各自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通话,汇报不能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决定以九国政府的名义向远东委员会写报告等情况,希望能得到允许。九国政府的认识完全一致。接着,他们聚集在澳大利亚代表团驻地,由布莱的秘书埃德温起草报告。他们速战速决,两个小时之后,由苏联代表团派出专机,由埃德温携带报告飞往华盛顿。
这份不足两千字的报告的发出,如同一场地震发生,震撼着坐落在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那两层楼的白宫,使杜鲁门大惊失色!虽然参加远东委员会的十一国代表中的美国代表是首席代表。但九国对两国却是压倒多数啊!
杜鲁门责怪麦克阿瑟没有及时向他报告,致使他措手不及。他冲着无线电收发报机,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向我报告?你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们的行动会这么快?这是因为你麻痹轻敌!我说‘轻敌’,你会感到不好理解吧!老实说,这同样是一场战争,一场无形的战争,明白吗?我的最高总司令阁下!”
他很生气,“啪!”他关上了收发报机,愣在那里发呆。因为呼吸很不顺畅,他的上半身仿佛是一只有毛病的风箱。
一直站在杜鲁门身旁的国务卿贝尔纳斯,对他进言说:“我看可以利用也可以为之解危的只有英国首相艾德礼先生了!至少在目前,美国和英国在一些问题上的利益还是一致的。”
“好!我与艾德礼首相通话。”杜鲁门又“啪!”地把收发报机打开。他对艾德礼说,美国和英国在亚洲的利益是一致的,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代表了美、英两国的根本利益;为了防止苏联插手亚洲事务,把亚洲的势力范围牢牢掌握在美、英两国手里,东京审判必须由美国主导。
艾德礼在处理错综复杂的国际事务中,思想上少了那么一根弦。居然接受了杜鲁门的观点。他说:“英国政府马上给远东委员会打电话,放弃原来的主张。”
杜鲁门说:“仅贵国政府放弃原来的主张还不够,首相阁下还得说服其他八国政府放弃原来的主张。是由首相阁下与政府首脑通电话好,还是派八名得力的外交官飞往八国首都作说服工作好,请阁下酌定。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在即,行动越快越好!”
艾德礼十分卖力,马上给八国政府写信。他在信中强调美国在反法西斯中的重大贡献,如果没有麦克阿瑟指挥数十万军队,在太平洋战争中卓有成效的大反攻,没有美国的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的爆炸,不可能有今天的东京审判。因此,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天经地义。他不异一切代价,马上派出八名说客,于一月八日分别飞往莫斯科、巴黎、渥太华、新德里、马尼拉、阿姆斯特丹、堪培拉和惠灵顿进行活动。
结果只有苏联、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坚持原来的观点。八日晚上,斯大林与艾德礼通电话时,坦率他说:“我对首相阁下的此举感到吃惊,感到遗憾,也感到惋惜!阁下总有一天会明白,你干了一件违背英国利益和亚洲利益的事!”
但是,苏联等三国毕竟是少数派,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一月十三、十四日两天,十一国由检察官、法官、审判官和工作人员组成的法律代表团陆续抵达东京。
中国的十五名法律专家和二十多名工作人员,由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兼首席法官梅汝璈法学博士率领,十四日下午四点飞抵东京时,喻哲行领着先期来东京参加审判条例起草、现被任为首席审判官的向哲浚、被任命为助理检察官的方福枢和助理法官易明德等人,前往羽田机场迎接他们。
晚上九点左右,梅汝璈由向哲浚陪同,从市谷高地驱车来到半月楼,看望商震、喻哲行和代表团工作人员。与大家礼节性见面之后,商震由喻哲行陪同,把梅汝璈、向哲浚领到自己的会客室,准备进行一番交谈。
可是,宾主刚坐定,交谈尚未开始,商震的秘书史兴楚前来报告说:“商先生!中央大学校长顾师孟先生,带着他的秘书胡胜华先生来了,他听说梅汝璈先生在我们这里,特地来看望梅先生。”
“顾校长特地来看望我?史先生听错了吧!”梅汝璈一阵愣怔。他想到自己与顾师孟仅一面之识,感到不好理解。
史兴楚说:“没错,顾校长是这样说的。”
商震问:“顾先生他们现在哪里?”
史兴楚说:“在会客室。”
“好!梅先生和向先生,还有喻先生,我们一道去会客室见顾先生。”商震右手向梅汝璈一伸,“请梅先生动步!”
顾师孟已年过半百,曾留学美国学习教育,获博士学位回国后,当过中学校长、大学教授和教育部督学。近几年来,他写了三十余篇关于青年学生怎样热爱祖国的论文,结集成《青年学生与国家兴亡》一书出版。去年被任命为中央大学校长之后,在学校开设“爱我中华讲座”,以激励学生的爱国主义思想。他是与东京几所大学进行学术交流,于一星期前来日本的。
他与商震和梅汝璈等人一一握手之后,挨着商震坐下来,微笑着对坐在他对面的梅汝璈说:
“我从日本的广播里知道梅先生出任中国法律代表团团长来东京了,很高兴,感到正义审判侵华日本战犯大有希望,因而也很激动,特地领着胡秘书去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看望你。到了国际法庭,才知道你与向先生来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了。”
梅汝璈也很激动:“顾校长亲自来看望我,实在不敢当!”
“我理所当然应该来。”顾师孟说,“早几天我来看望商先生和喻先生时就说过,中国驻国际法庭的法律代表团团长非梅先生莫属。我来看望梅先生,一是表达我对阁下的景仰之情,二是代表中央大学全体师生员工,向先生赠送宝剑一把!”
他的手向胡胜华微微一招:“请胡先生把宝剑给我。”
宝剑装在制作精美、一面镶刻着金色双龙、一面镶刻着金色双凤的深棕色皮质硬套里,显得十分华贵。
顾师孟从胡胜华手里接过宝剑,缓缓起身,从剑套里拔出锃亮的剑来,在空中连劈两下,刀光剑影,够威严的。他把剑插进剑套,然后说:
“这把剑是两个小时前,胡先生陪同我在东京一家商店买的。店里的宝剑有好几种式样和规格,我特地选购这把剑套上镶刻有金龙金凤的。龙,代表中国人,因为中国人是龙的传人;凤,表示吉祥如意。”
他正步走向梅汝璈,梅汝璈赶忙肃然起身。
顾师盂深情他说:“祝愿梅先生以中国人的深仇大恨和浩然正气,进行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工作,并祝愿工作吉祥如意,使审判取得理想的效果,从而提高祖国的国际声誉!”他双手捧着宝剑递给梅汝璈。
这时,在场的人一齐起身鼓掌,表示同样的祝愿。
梅汝璈向顾师孟深深一鞠躬,双手过顶接过宝剑,感情真挚他说:“古诗云:‘红粉送佳人,宝剑赠壮士’。可惜我非壮士,实在受之有愧!”
顾师孟说:“梅先生代表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和千百万死难同胞,为了和平与正义,含辛茹苦来到这侵略国家的首都,惩罚发动侵略战争的元凶祸首,是堂堂正正的名正言顺的壮士啊!”
商震插言说:“依愚见,天下之壮烈事,以梅先生身负之重任为最,梅先生不为壮士谁为壮士!”
梅汝璈把剑拔出,又高高举起来,发誓说:“我既受国人之托,又受顾、商二位先生如此情真意切之勉励,一定迎难前进,依法行事。为了维护和平与伸张正义,告慰死难同胞,不论付出任何牺牲都将在所不惜,绝不让战争元凶逃脱法网!”
他说罢,把剑插进剑套,垂直握在手中,向顾师孟、商震和在场的其他人各一鞠躬。
商震送走了顾师盂和胡胜华,又与喻哲行回到他的办公室,与梅汝璈和向哲浚进行交谈。
商震高兴他说:“梅先生是国内著名的国际法律专家,我和顾先生、喻先生都预料蒋先生会派你来东京的,也预料你这回是不会拒绝蒋先生的派遣的。”
这是商震对梅汝璈的透彻了解。四十六岁的梅汝璈,从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大学教授法律课程近二十年。他耻于攀龙附凤,乐于淡泊明志。蒋介石任命他为立法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时,立法院长居正三次登门劝说才勉强上任。三年前,蒋介石又任命他为司法行政部次长,他却婉言谢绝。但是,这回任命他为中国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和首席法官时,他为了伸张正义,二话没说,肩负中国人民的重托,欣然受命来到东京。
在人的一生中,有种种快乐事和伤心事,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从不同角度去理解,就有种种不同的体会。按说,其中被提拔重用,应当放在快乐事之列的。可是,梅汝璈则不然,他除了焦虑就是担忧。他知道,迎接他的并不是歌舞升平的娱乐和井然有序的机制。临危受命,就意味着他的行动将受到世人的注目。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路。然而,职责和荣誉,不允许他有丝毫怯懦和动摇。
梅汝璈听了商震的一席话,感到知音难逢,也很高兴:“感谢商先生对我的了解。我离开祖国前夕,蒋先生接见我时,虽然一再叮嘱不要顶撞美国,不要顶撞麦克阿瑟将军,但想到有商先生和喻先生为我们撑腰,我欣然来了。今后,一定在两位将军的领导下,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微薄力量。”
商震说:“在东京,我们生活在非常狭窄的夹缝之中。为了祖国的尊严,只好忍辱负重。唯一的办法是暗斗,现在还要加上巧斗和智斗。麦克阿瑟这个人过于居功自傲,也过于专横。这一点,向哲浚先生一定深有体会了。”
“简直是飞扬跋扈!”向哲浚说,“我们肩负的任务的确十分艰巨,好在有商先生和喻先生掌舵!”他比梅汝璈小两岁,曾在上海从事律师工作近二十年。
喻哲行说:“向先生同样是国内著名的法律专家,有梅先生和向先生渊博的专业知识和密切合作,加上二位千金难买的正义感,一定会迎难前进,达到胜利的彼岸。今后,我们多通气,多商量。”
梅汝璈说:“今后我们一定多请示汇报,说到多通气,现在,我就汇报一个情况,美国来东京的法律专家竟有五十四人之多。”
商震一怔:“梅先生怎么知道的?”
梅汝璈说:“这次被任命为美国首席法官的费利先生,与我是芝加哥大学法律系同班同学,他听说我来了特地来看望我,在无意中说出来的。”
“我现在就向蒋先生报告,就说工作需要,请求再派三十名助理检察官、助理法官和助理审判官来。”商震当机立断,“请喻先生马上将这一情况告诉其他代表团。”
于是,各国争相增加助理人员;于是,形成了拥有五百多名法律专家参加的庞大的审判集团。
本来,在正常情况下,五百多名法律专家聚集在一起磋商,更能集思广益,把东京审判推向维护正义与和平的理想境地,可是,由于已经暴露出来的矛盾,却成了兵强马壮的两军严峻对垒! 5.审问天皇亲信的闹剧
妻子琼妮突然从美国来到东京,而且没有直接去最高总司令部,却在美国驻日本大使馆下榻,使麦克阿瑟意识到事情不妙。
琼妮比丈夫小九岁,是一个热情而又阴郁,严肃而又不失温柔的中年女人,虽然身体略显福态,但身上流畅的线条仍给男性一种甜美感。
麦克阿瑟接过琼妮打来的电话,马上驱车去美国大使馆。他突然悟出一个奥妙:不论男人和女人,爱情这东西多少带了点傻气和幼稚,促使你做出许多莫名其妙而又不可理解的行动。他这么想着,在大使馆三楼五号客房与妻子见面:
“你不是说,小阿瑟也来了,老保姆阿珠太太和家庭教师吉本斯夫人也来了,他们住在哪里?我去看看他们。”
琼妮的脸色很不好看,淡淡地说:“等一会儿,他们很累,需要休息。”她又挖苦丈夫一句:“人家可没有你这样精力充沛!”
麦克阿瑟狠狠瞪了妻子一眼,不过语气是和缓的:“别说风凉话了,不管怎样,我们是多年夫妻,亲爱的!还是住到最高总司令部去吧,那里的房间比这里宽敞,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到了最高总司令部再说。”
“我想住在这里,大使馆也欣然同意,马上安排四间客房给我们住。即使只给一间房子,我也愿意挤在这里。”琼妮越说越生气,“什么亲爱的!把感情作为一种手段,达到某种目的的人,可恨!玩弄感情的人,可耻!轻视感情的人,可恶!无感情而装着有感情的人,可杀!”
她一连在四个表示应该的“可”字后面,加上四个表示愤慨到极点的字眼,真可谓触目惊心。
麦克阿瑟明白妻子辱骂的是他的美国女秘书特曼娜和日本女秘书良秀子。他闷闷地吸着烟斗,听任妻子尽情发泄。
去年九月下旬,琼妮独自一人从美国来东京住了几天,因对两个分别读初中和小学的孩子不放心,便回美国去了。麦克阿瑟想起妻子临别时的那些警告的话,却是那样轻飘飘的,像云、像烟、像雾似的飘走了,竟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半点重量和影响。
世界上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家庭;有多少种家庭,就有多少种酸甜苦辣咸。真是“百姓百家百种滋味。”
“一定有人给她写了信!”他兀自一惊。“是谁?”他摸不准,也不敢问。他思虑的焦点是怎样避开锋芒,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你们四个都来了,那就按照你的意见在大使馆安个家,我一日三餐吃在家里,晚上睡在家里,总该可以了吧!”麦克阿瑟的桀骛不驯变成了绕指柔,“你知道,我肩负的任务非常艰巨,工作千头万绪,往往白天忙了一大,晚上还要工作到十二点左右才上床。而你近年来又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容易被惊醒,这得请你原谅,请你支持。”
琼妮毕竟是有文化有思想有教养的女性:“我一定像战争期间那样支持你和照顾好你的生活。”
“谢谢!”麦克阿瑟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在最高总司令部召开成立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预备会议,只差二十五分钟了,我得走了。”
出席预备会的有各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有最高总司令部所属国际检察局、国际间谍局、国际法务局、国际民政局、国际经济科学局、对敌情报部、对敌侦察部、笔译口译部、政治顾问部、宣传鼓动部和美国处理日本事务理事会等单位的负责人。他们都坐在主席台上。台下是十一国的五百多名检察宫、法官、审判官和三百多名工作人员。
下午三点,萨塞兰宣布开会,并请麦克阿瑟讲话。
麦克阿瑟情绪不那么好,但他有个特点,不管遇到怎样不愉快的事,从不影响工作。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对各国在法律专家的人数多少上与美国争高低,思想上有几分不悦。但木已成舟,只好自圆其说:
“原计划各国参加东京审判的法律专家不超过二十人,大概是大家想到我们的审判任务比纽伦堡审判任务艰巨,纷纷增加到四十多人或五十多人。从工作着想,这是好事。”
他接着说:“今天是一月十八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定于明天上午在市谷高地举行。现在,我任命基南先生为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他带头鼓掌。
坐在主席台上的国际检察局局长基南、起身对台下一鞠躬。
他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先在俄亥俄州当开业律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入伍赴欧洲战场,大战后回国在俄亥俄州高等法院任检察官。一九三二年他支持民主党候选人罗斯福竞选总统。罗斯福执政后,他出任司法部部长助理;两年后,被任命力司法部刑事局局长和部长特别助理,成了罗斯福、杜鲁门得力的司法顾问。由他出任最高总司令部国际检察局局长、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首席检察官,都是杜鲁门提的名。
台上台下一片掌声,因为大家尊重基南的经历和才能。
麦克阿瑟说:“关于国际法庭审判长一职,参加审判条例起草的专家们一致提议由韦伯先生出任。下面,请苏联首席检察官格伦斯基先生介绍韦伯先生的有关情况。”
格伦斯基坐在台下中间四排,他起身介绍说:“韦伯先生是澳大利亚人,现年四十岁,曾毕业于澳大利亚堪培拉大学,获法学博士学位。来东京之前,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高等法院院长。是东京审判条例的起草工作使我们认识了他,同仁们一致认为,他思维敏捷,学识渊博,精通国际法律,处理问题稳重而又果断,故一致推选他为国际法庭审判长。请韦伯先生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身材魁梧的韦伯,顶着满头银丝,从左边第五排座位上站起来,旋转着身子向大家频频点头。
台上台下的掌声十分热烈。
麦克阿瑟说:“好!大家一致鼓掌通过。最高总司令部尊重大家的推选,现在任命韦伯先生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长!请韦伯先生上主席台就坐。”
韦伯起身离开座位,走到适当的地方,先向台上一鞠躬,再向台下一鞠躬,然后走上台去,在第四排座位上就坐。
麦克阿瑟接着说:“明天的成立大会由萨塞兰总参谋长主持。在会上讲话的有我,有远东委员会的代表和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的代表,有中国代表团团长商震将军。这里需要说明一句,因为中国受日本侵略的时间最长。此外,还有基南先生和韦伯先生,以及币原喜重郎首相。除两个国际组织代表以外,其余的人讲话请不要超过十分钟,言简意赅,几分钟讲完更好。”
这可为难了商震。他想推辞,但被“中国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一句活堵住喉咙而开不了口。他的讲话既要使麦克阿瑟满意,又要使各国代表团满意,实在是难上加难啊!因此,下面麦克阿瑟对成立大会的有关问题作的安排和说明,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进耳去,好在有喻哲行在场。
在驱车返回驻地途中,喻哲行悄悄对商震说:“我们代表团秀才多,让每人写篇两千字的发言稿,来个取长补短。”
商震沉沉他说:“还是我自己绞脑汁吧!”
一月十九日,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早晨,射出万道金光的太阳,像在大声欢笑,藐视飘浮在高空中的淡雾不堪一击!淡雾被初升的太阳蒸融了,天空越发显得高远而深邃。
市谷高地那组雄伟建筑群的大门上方的平顶高墙上,高高飘扬着十一国国旗,大门顶端用块大红绸盖着国际法庭的牌子,大门口除站着四个哨兵外,左右两旁那油漆一新的铁木结构的长形哨棚里,各站着八名腰间佩带手枪的美国宪兵。从此,这个守备阵势日夜三班,一直持续到法庭闭庭。
七点四十分左右,参加成立大会的最高总司令部的六十名代表,十一国代表团的各三十名代表,国际法庭的全体法律专家和部分翻译人员,日本政府的四十名代表,以及四千日本各界人士乘坐的车辆,陆续经过门口的四个哨兵检查后开进院内的水泥地坪里,然后代表们一一进入会场。
主席台上,摆着铺有天蓝色桌布的六排多少不等的条桌;左边是新闻记者席,三十多名记者已在自己的席位上就坐;右边的一张方桌上放着广播录音设备,日本广播公司的一个女播音员和一个技术员,正忙着做大会实况转播的准备工作。主席台边上放着特地从马尼拉运来的十二大盆金黄色菊花,中间一盆与其他各盆比较,不仅花杆要高得多,而且花盆也大得多。大家一看就清楚,这一盆是最高总司令部的象征。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宽大的红色横幅,上面是五行分别用英、中、法、俄、日五种文字书写的金色大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由于与会者的经历和感情的不同,望着这横幅有的振奋,有的感叹,有的畏惧,有的恼恨。主席台的横梁上吊下四根约四尺长的红色麻绳,共同系着一根四丈多长,手指般粗的钢筋,上面悬挂着十一国国旗。
国旗两旁和会场四角,各站着十名美国宪兵。整个会场洋溢着战斗的火热气氛。
七点五十分,一阵嘹亮的军乐声过去,女播音员说:“全体日本听众,全体日本听众!我是日本广播公司播音员丽子,现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会场作实况转播,请注意收听。现在距离开会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又过了三分钟,麦克阿瑟领着在主席台上就坐的高级官员步入主席台。这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麦克阿瑟和高级官员们面向台下,一齐挥手致意。
在前排就坐的有麦克阿瑟、萨塞兰和远东委员会代表、印度外交部副部长普迪吉,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代表、波兰军事部副部长阿塞尼斯基。十一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坐在第二、三、四排。第五排坐着基南、韦伯和国际民政局长惠特尼,国际间谍局长塞利留斯,国际法务局长肯利玛蒂,国际经济科学局长里斯特,美国处理日本事务理事会主席西波尔德,坐在第六排的是对敌情报部威洛比,对敌侦察部长克里尔,笔译口译部长诺马斯,政治顾问部长阿姆斯,宣传鼓动部长亨利和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
台下的日本人,见他们的政府首脑坐在这么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自然是感慨万千!
八点正,军乐声停止,萨塞兰宣布:“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大会开始!全体起立,向参与国际军事法庭的十一国国旗三鞠躬!”
他与主席台上的人转过身去,三鞠躬之后喊道:“为在反日本法西斯战争中牺牲的各国将士们默哀三分钟!”
这又使在场的四千多个日本人百感交集。
“默念毕。”萨塞兰说,“请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宣读两项命令!”
麦克阿瑟起身宣读:“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决定于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九日成立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此令!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九日。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颁布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自即日起施行。此令!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九日。现在,鸣炮十二响!”
顿时,从东京南部驻日同盟军炮兵基地传来了十一声由八门大炮同时发出的巨响,象征最高总司令部的第十二声,即由四十八门大炮同时发出,震撼之烈如同第一颗原子弹在广岛上空爆炸!
麦克阿瑟向坐在他左边的普迪吉瞟了一眼,又向坐在他右边的阿塞尼斯基瞟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这第十二响的威力怎样?还对颁布审判条例刁难吗?”
普迪吉和阿塞尼斯基对麦克阿瑟强行颁布审判条例感到意外和吃惊,似乎明白他投过来的那一瞥包含着什么,但他们毕竟是国际组织的代表,具有克制自己感情的高层次的思想和修养。
萨塞兰喊道:“现在,请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讲话!”
麦克阿瑟握着烟斗的左手,伸出去划了个圆圈:“我和我的同仁们、朋友们坐的这个地方,曾经是一批战犯狂人,即前几届日本内阁的陆军相寺内寿一、中村孝太郎、杉山元、畑俊六、东条英机、阿南惟几之辈,指挥日本法西斯疯狂进攻中国,疯狂进攻苏联,疯狂进攻美国,疯狂进攻东南亚诸国,疯狂进攻太平洋诸岛屿,而发号施令的地方!曾几何时?斗转星移,换了人间!尽管人类历史有时会发生近乎毁灭历史的反历史事件,但历史毕竟是伟大的,它终究要朝着维护人类和平、自由、幸福的正义方向发展。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庆祝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是为了将被日本侵略者涂改的历史纠正过来,使正义得到切实的伸张,使世界和平得到切实的维护!”
在热烈的掌声中,他接着说:“我们不是狭隘的复仇主义者,但为了使穷凶极恶的日本军国主义不死灰复燃,不东山再起,我们必须按照刚才颁布的审判条例,惩治一切日本战争罪犯!”
他语调激昂:“在日本,还有那么一批人,曾经在日本的侵略战争中干过许多坏事,或兴风作浪,或推波助澜,或助桀为虐,或为虎作怅,虽然不能定为战犯逮捕,但必须对他们进行清除!为此,最高总司令部于一月四日对日本政府下达了清除令!可是,非常遗憾,日本政府对执行这一命令很不得力!”
全场鸦雀无声,气氛异常紧张,在场的部分日本人已经诚惶诚恐了!
麦克阿瑟说的清除令,列举六类人为清除对象:第一类为职业军人和陆、海军部特别警察与中级官员;第二类为极端民族主义、暴力主义和支持侵略战争的秘密团体的主要分子;第三类为鼓噪扩张主义的大政翼赞会、翼赞政治会和大日本政治会的主要分子;第四类为与日本扩张主义有密切联系的金融机构的主要成员;第五类为派往日本占领区的中级行政长官;第六类为其他军国主义分子和间谍分子。上述人员不仅要解除公职,而且要剥夺其竞选议员的权利,以排除他们的政治影响,从而根除日本军国主义。
麦克阿瑟的话斩钉截铁:“今天,币原首相也来了,请阁下当机立断!要么,你不折不扣地执行一月四日命令;要么,你的内阁总辞职!”
全场的气氛如同一场大暴雨即将到来,一切都无声无息,寂静得令人可怕。空气变得特别郁闷,大气压仿佛在突然间增加了一倍。在场的许多日本人头脑嗡嗡作响,心脏有种窒息感,呼吸变得很困难了。
麦克阿瑟看看手表:“为了不超过十分钟,不多说了。谢谢!”
大家正准备鼓掌,突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我宣布退出会场!”
台上台下都一惊!几千双眼睛顺着这声音搜索过来,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日本人,正从左边中间座位挤向左边过道。
麦克阿瑟显得很冷静,话也说得心平气和:“你这位先生对我的讲话很反感,或者说感到很刺耳,是吗?既然如此,你可以退出会场,你有这个自由。你的反感,一定是你的亲属中有人是战犯,或者是被清除对象,甚至你本人就在清除之列。能把你的名字和身份告诉大家吗?有这个勇气吗?可敬的先生!”
“无可奉告!”年轻人先用英语、再用日语说着冲出门去。
币原在心底里埋怨这人不识时务。他马上起身接腔:“首相府负责调查清楚,再向最高总司令报告。”
“不必了。”麦克阿瑟说得冠冕堂皇,“从哲学观点看问题,被人反对并非完全是坏事。”
但币原还是认真调查了。后来,年青人的这一言行,招致他祖父的杀身之祸。不过,那是两年之后的事了。
现在,萨塞兰说:“请远东委员会代表普迫吉先生讲话!”
“我谨代表远东委员会,对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表示祝贺!”普迪吉又用鼓掌表示,“东京审判条例我连读了三遍,对其中两项条款很欣赏,就是惩治破坏和平罪和违反人道罪两条,规定得很明细。这使远东委员会感到欣慰,今后,远东委员会一定全力支持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各项工作。最后,祝愿东京审判取得举世瞩目的好成绩!”。
阿塞尼斯基觉得普迪吉的话说得很巧妙,既给麦克阿瑟敲了一闷棍,又使他生不出气来,也不影响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声誉。于是,他代表自己的组织表示祝贺之后说:“我与普迪吉先生一样,也很欣赏东京审判条例中的关于惩治破坏和平罪和违反人道罪这两条。有了这两条的明细规定,任何狡猾和顽固的日本战犯都休想逃脱法网!”
轮到商震讲话了。他从第二排座位来到前排座位,挨着萨塞兰坐下来。他说:
“中国是累遭日本侵略而苦难深重的国家!远的不说,如中日甲午战争之类,仅说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的沈阳事变到日本无条件投降的这十四年中,中国就有三千五百二十万人死于这场战祸;经济损失,据一批经济专家粗略估算,达五千亿美元之多!因此,在侵略中国的十四年中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战犯,比任何一个受害国家和地区的战犯要多!我们中国代表团和参加国际法庭工作的中国法律专家,就是肩负这样一个艰巨任务来到东京的。如果我们不与各国代表团通力合作,支持最高总司令部铲除日本军国主义,一个不漏地惩治日本战犯,那就无颜见祖国父老,那就有愧于含冤九泉的三千五百二十万中国同胞的亡灵!因此,我们恳望远东委员会,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各国驻日代表团和法律专家,以及日本各界朋友体谅我们,支持我们!”
大家对商震的讲话反应不错,台上台下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基南在讲话中透露一个重要情况:“到昨天为止,最高总司令部已逮捕甲、乙、丙三级战犯四千二百一十六人,然而逮捕战犯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按照审判条例规定,甲级战犯由远东国际法庭直接审判,乙级和丙级战犯将押往各受害国审判。”
韦伯的讲话,纯系表明态度:“我一定在最高总司令部的领导下和各国代表团的支持下,与各国法律专家密切合作,争取做一个使大家满意的审判长。”
萨塞兰说:“请币原喜重郎首相讲话。”
币原十分窝囊地来到主席台前排座位,对麦克阿瑟等人一鞠躬,对坐在主席台上的其他人一鞠躬,又对台下一鞠躬,然后坐下来说:“我谨代表日本政府对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表示由衷的祝贺!对刚才颁布的审判条例表示完全拥护!对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批评表示诚恳的接受!经过短暂的反省,我们的确对执行一月四日命令很不得力。究其原因,是我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我的内阁也不辞职,请最高总司令部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我保证不折不扣地执行一月四日的命令,认真开展清除工作。按照命令的六条规定,我的这届内阁成员和工作人员中,就有几个人是被清除对象,回去就免除他们的职务!”
麦克阿瑟也许是见币原一副尴尬相,产生了恻隐之心,把两个手伸出拍了拍,示意全场鼓掌为他打气。
这时,一个身穿翠绿色呢料大衣的年轻美貌女人,出现在主席台上,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掌声稀稀拉拉停止了。这女人就是良秀子。她将刚才收到的一封致敬信送给麦克阿瑟,就蹑手蹑脚离开主席台。
致敬信是德田球一写给麦克阿瑟的。德田在信中写道:
“清早六点,我从收音机里听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于今天上午成立的消息,竟忘记自己是患有全身神经痛、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十分困难的病人,居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还高兴得蹦跳了几下,连连喊着:‘青天,青天,青天!’精神鼓舞力量竟是如此之大,大得令人难以置信。无怪乎护理我的护士小姐,满以为我发疯了而焦急不安,慌忙找来了医生要给我治疯癫病。”
他接着写道:“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切实拉开了全世界人民、特别是亚洲人民走向正义与和平的序幕!我和广大日本劳动人民坚信,有尊敬的最高总司令的正确领导,东京审判将成为国际审判的光辉典范,将在国际审判史上谱写出最光辉的一页。请阁下接受日本共产党和日本劳动人民,以及我本人发自内心的致敬!”
信的落款是:“德田球一叩上,一月十九日早晨七点二十分,于东京大医院一病室八号病房。”
麦克阿瑟如获至宝。他从这封信又联想到德田在《告日本人民书》中称驻日同盟军为解放军的那些赞扬语言,不由得对德田产生一种特殊感情,为自己没有早日去看望他而感到内疚。他用激动的语调将德田的信连念两遍,然后说:“这致敬信是用墨水写的吗?不是!它是德田球一先生用鲜血写成的!只有对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满怀深情,才能写出这样充满真挚感情的信来!我几次说过,德田球一先生不愧为日本杰出的政治家。一滴水可以反映出一个太阳。德田先生的信告诉我们,广大日本人民对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是由衷高兴的,对日本战犯将受到正义审判是诚心拥护的!像刚才退出会场的这种持敌对态度的日本人,终究是极少数!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他将德田的信交给萨塞兰:“明天在东京各日报上发表。好,成立大会继续进行。”
接着,萨塞兰宣布大会进入第二阶段,去大门口举行揭幕仪式。二十分钟之后,原来坐在主席台上的人成三行面对大门站定,其余的与会者整齐地站在大门口前面的水泥地坪里。
在军乐声中,四个宪兵抬来了一架宽约五尺,高约一丈,两旁有扶栏,特制的十二级台梯。他们将最高的一级牢牢靠在大门顶端的青石门框上,又一齐使劲摇了摇,见稳稳当当才放心。
军乐声停止,萨塞兰喊道:“请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登台揭幕!”
麦克阿瑟扶扶鼻梁上的墨镜,挺直腰板,迈着矫健的步伐登上第十二级台梯,转过身子向大家行个军礼,再转过身去,伸手揭下盖在牌子上的大红绸布。于是,一块八尺长、五尺高,用五种文字书写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红底金字牌子,光彩夺目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
在热烈的掌声中,又从东京南郊传来了十二声巨响,那第十二响几乎使东京城震惊得发抖!
一月十九日,不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将是一个难忘的日子,值得纪念的日子!
早点与德田球一见面,己占据着麦克阿瑟的全部思想。他回到最高总司令部,见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就吩咐特曼娜从朋友送给他的礼物中,拿出五百克鹿茸和二百克人参,带领费拉兹和良秀子。驱车去东京大医院探望德田球一。
去年十二月十四日下午,麦克阿瑟在日本首相府办公楼三楼阳台上,当着五十万游行群众说过祝德田早日恢复健康和要去看望德田的话。德田就一直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后来见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而未能如愿,以为是麦克阿瑟忘却了。
现在,他见麦克阿瑟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带了这么多鹿茸和人参,大喜过望,没等守候在身旁的妻子菊子扶他,就像身上装着弹簧,一弹跳就下了床,激动地握着麦克阿瑟的手:
“去年十二月,最高总司令在首相府和今天上午在市谷高地关于厚爱我的两次讲话,已经温暖了我的心,已经使日本共产党和日本劳动人民深受感动了!而阁下却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携带这么多的贵重礼物来医院看望我,实在是受之有愧,真不知叫我说什么好呢?”
麦克阿瑟情真意切:“我早就应该来看望德田先生!由于工作千头万绪,拖到现在才来,实在是抱歉之至!我来看望先生,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对你在《告日本人民书》中和今天写给我的信中,对最高总司令部和我本人所表现的一片深情,表示由衷的感谢!”
“那的确是我感情的自然流露,只是概括不恭,措词不当,甚望阁下体谅。”德田满脸激动得通红,“去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菊地清五郎先生将阁下对我的过誉和关心的话语告诉我之后,激动得我一夜睡不着觉。今天上午,我收听了大会实况转播之后,同样激动不已,身上的病痛也似乎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他越说越激动:“是阁下使我结束了十八年监狱生活而获得了自由,是阁下给予我政治上的信任和精神上的安慰,也是阁下使日本共产党去掉扣在头上的‘奸党’、‘乱党’的帽子而取得合法地位,正如许多文章所说的,最高总司令阁下功德无量!”
是的,“功德无量”这个极赞之词,已多次与麦克阿瑟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去年十月四日,他下令释放一切政治犯之后,入狱中出来的菊地清五郎在报纸上发表题为《衷心感谢功德无量的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文章。同月十一日,他颁布实行五项重大改革令,即确保日本人民言论自由、妇女拥有参政权、工人拥有结社集会自由权、废除具有压迫性质的各种制度、实行经济机构的民主化。几天后,报纸连续出现下列文章:《功德无量赞十一日令》、《日本女界向功德无量的麦克阿瑟将军致敬》、《最高总司令的功德无量之举》。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他下令冻结皇室财产,禁止日本民族宗教神道和国家权力相结合的国家皇道把天皇神格化,报纸上又发表了《又一功德无量之举》的文章。今年一月四日,他下令清除六类人的第三大,出现在报纸上的文章是:《还只能用功德无量赞扬他》。
平心而论,麦克阿瑟是受之无愧的。但是,也更加助长了他的傲慢情绪,任何人的话他都很难听进去。
德田球一满面春风:“我万劫不死,活到五十二岁的今天,还能结识威震寰字的将军阁下,并受到您如此的厚爱,真是三生有幸!”
“先生是日本杰出的政治家,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最高总司令部和我本人的尊敬。”麦克阿瑟关切他说,“考虑战后的日本,不论国家、党派团体和个人,都面临经济上的困难,我来这里之前,费拉兹先生已给东京大医院打了电话,德田先生住院疗养的一切开支由最高总司令部承担,你不必为医药费发愁,安心把病治好。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先生早日恢复健康,协助最高总司令部把百废待兴的日本治理好。”
“谢谢阁下的关心!”德田浑身热血沸腾,“我虽然行动不便,但脑子还好使,今后一定围绕‘百废待兴’四个字考虑问题,并随时将自己认为考虑成熟的想法报请阁下参考,我出狱后与劳动人民保持着比较广泛的联系,也掌握到一些情况,正准备由我口述,要内人代笔向阁下写信,现在就当面向阁下报告吧!不知这样做方便不方便?”
麦克阿瑟说:“费拉兹先生是我的军事秘书兼高级副官,良秀子小姐是我的文学秘书,都是我的知心朋友,先生只管说好了。”
德田告诉麦克阿瑟:“日本劳农大众党,正与日本工会总同盟酝酿举行游行示威。”
“噢!”麦克阿瑟惊问道,“他们游行示威的目的是什么?”
“劳农大众党是针对日本粮食短缺来的,口号就是要饭吃。工会总同盟要求废除天皇制和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德田语重心长,“两个组织经过协商,相互接受了对方的意见。于是拟定三句口号:‘坚决废除天皇制!’‘立即逮捕审判裕仁天皇!’‘我们已到了被饿死的边缘!’可以预料,游行示威很可能遍及全国各地,千万不可大意,最高总司令!”
麦克阿瑟又问:“他们计划哪天行动?”
德田说:“原决定大后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二日游行示威。后来改变了计划。他们见成立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看法庭对天皇采取什么态度再说。”
麦克阿瑟大有谈虎色变之感。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德田球一。他知道,这三句口号同样是德田的主张。尽管他对德田怀有好感,但没有将美国打算利用天皇制和利用天皇控制日本、进而控制亚洲的想法说出来。他只能重复不知已说过多少遍的话:
“天皇制的确是极端腐朽的,裕仁天皇也的确负有战争责任。这一点,连天皇自己也承认,鉴于废除天皇制和逮捕天皇,事情错综复杂,拔一毛而动全身,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需要慎重考虑。我正在与各驻日代表团磋商,也准备在近日与日本各界人士磋商,以后一定会给日本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恕我冒昧提个问题。”德田已把麦克阿瑟视为知己,“最高总司令阁下与日本各界人士磋商的立足点,是废除天皇制和逮捕天皇,还是持相反的意见?”
“自然是前者,而不是后者。”麦克阿瑟口是心非。
“恕我直言。”德田说,“不论立足点是前者还是后者,这种磋商都没有必要,如果是前者,最高总司令部的具体行动就能说明问题。如果是后者,只能激起各界人士对最高总司令部的反感。”
“谢谢先生的提醒!”麦克阿瑟心里像装了块铅似的沉重,“好,我取消与日本各界人士磋商的计划。至于战后日本粮食紧缺问题,我马上向美国国务院报告,要求美国政府运一批粮食到日本来,相信缺粮的矛盾会很快得到缓和的。”
当他得知日本劳农大众党主席,日本工会总同盟首席顾问水谷长三郎与德田是老朋友时,要求德田出面做水谷的思想工作,再通过水谷劝说日本工会总同盟代理主席山田方均放弃游行示威的主张。
德田还是那样一片真诚,欣然表示同意。他很自信:“水谷先生会接受我的劝告的,他也会把山田先生劝说过来的,因为他们是连襟。”
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麦克阿瑟的确要感谢德田的提醒。
他回到帝国大饭店,想到日本的十九日中午十二点,是华盛顿的十八日晚上八点,就打电话告诉琼妮,说有紧急要事得马上向杜鲁门总统报告,还要马上开会进行研究,不回家吃午饭了。
他放下话筒,与萨塞兰低声商量了几句,吩咐打电话把基南请来,然后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与杜鲁门通话。他将德田球一反映的情况详细向杜鲁门报告后,提出两点意见,其中第一点是采纳安部正人的意见:
“尽管天皇已发表了《人间宣言》,否定自己是神,但由于天皇是神的传统宣传,已在日本人民思想上根深蒂固,他们仍然把天皇奉为神。因此,我建议让天皇去日本全国各地巡幸。如果他所到之处,在群众中产生好影响,证明我的判断没错的话,那就为我们保留天皇制和保护天皇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好!”杜鲁门大加赞赏的话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独特的见解,非常之好!”
他接着说:“远东委员会的十一个成员国,有半数以上的国家向这个委员会递交了废除天皇制和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提案。对于天皇在巡幸中产生的影响,你们要利用报纸和广播大力进行宣传,造成一种气氛,使那些在这个问题上与我们持不同观点的人,从中受到某种启迪,要治理好日本少不了天皇。这样做,也为美国政府出面做说服工作,创造一个良好的思想基础。”
“大总统阁下的意见很好,我们一定这样做。”麦克阿瑟说,“为了稳定日本国内那些对天皇制和天皇持敌对态度的人的情绪,不致于暴发大规模的游行示威,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明天就着手审问天皇的亲信。”
“太好了!”杜鲁门高兴极了,“这两项措施都非常得力,祝你们旗开得胜!审问天皇亲信,同样要大力宣传,也要造成一种气氛。”
关于解决日本的粮食短缺问题,杜鲁门说:“由于战争原因,去年美国粮食欠收,我们还得从美洲两个粮食大国的加拿大和巴西进口粮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将粮食运到日本。请最高总司令部和日本政府告诉日本人民,美国关心着日本人民的饥饿。”
“好!我们一定向日本人民说清楚。”麦克阿瑟说。
他离开无线电收发报室,来到小餐厅,刚喝了口白兰地,一块牛排还没有啃完,基南就来了,他问基南:“吃过午饭没有?”
基南说:“萨塞兰总参谋长说你有紧急要事找我,我放下话筒就来了,来不及吃呢!”
麦克阿瑟给基南倒了杯白兰地,两人边吃边交谈。基南听说要审问天皇的亲信,惊问道:“我们不是要利用天皇的权威为我们效劳吗?”
麦克阿瑟直言不讳:“这样做,正是为了更好地达到这一目的。”
“噢!原来如此。”
麦克阿瑟说:“审问天皇亲信的情况要广为宣传,这是大总统的叮嘱。”
两人商量决定审问木户幸一和东久迩宫。
麦克阿瑟又一次为自己具有力挽狂澜的本领而高兴。他送走基南之后,轻轻敲着良秀子卧室的门。正准备午睡的良秀子穿着半透明的睡衣迎接他:“你还敢来我这里?怕老婆怕得那么厉害,亏你还是举世闻名的英雄!”
他痴情地望着她。她头上的发卡和脚上的皮鞋都是红色的,无袖睡衣像雪一样白,更使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洁白如瓷。荷花边的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半条深深的乳沟。挂在乳沟之上的黄金项链,与两只手腕上的浅绿色宝石手链相映成趣。名为睡衣,其实并不宽松,她穿在身上,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浮凸有致的秀丽身段。她的这些躯体以外的东西,全是他送她的。除了那似反感又似撒娇的眼神,她身上的一切麦克阿瑟都很熟悉,都感到亲切、甜美和销魂。
“英雄也是人嘛!”他把她抱在怀里,“所以,我既怕老婆,又还要常来你这里。”
“我讨厌你!”
“讨厌我,你为什么开门让我进来?”
他把她抱在床上,脱下她身上的睡衣和短裤衩,一股妙龄女郎身上特有的芬芳直扑鼻孔。他爱她爱到这种程度,巴不得一口把她吞下肚去。
厮混,在双方都获得极大满足中结束了。
良秀子边穿衣服边悄声问麦克阿瑟:“面对德田球一先生反映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开始审问天皇的两个亲信,就是木户幸一和东久迩宫。”麦克阿瑟漫不经心地回答。
“要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
“舆论压力太大,不追究不行。”他头脑清楚了,在情妇面前说话留有余地。
麦克阿瑟吻了吻良秀子走了。
良秀子马上拨动摆在床头的电话机,将情况告诉他的表叔,也就是裕仁天皇的侍从长藤田文德。
裕仁和皇后良子知道这一消息,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占地六百六十万平方米的皇宫正在土崩瓦解。一阵惊慌过去,裕仁想到安部正人。他吩咐藤田文德:“你马上随车去把安部正人先生接到皇宫来!”
他说罢,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佛堂走去。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在皇宫设有供他祈祷的佛堂。佛堂里原来只有一个神座,上面供着释迦牟尼佛像;日本投降后,他感到天皇制和自己的皇位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又新设了个神座,上面供着黑底金字的“历代皇祖皇宗神位”的牌子。他每天早晨洗漱后,在释迦牟尼佛像前进行祈祷;晚上十点,经过净身,在皇祖皇宗神位前进行祈祷。现在,他顾不得净身了,提前来到神位前,焚香点烛,然后跪在铺着黄布的蒲团上,两眼微闭,双手合十进行祷告,他祷告时,先念着日本国国歌《君之代》的歌词:
“我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到八千载。直到鹅石变岩石,直到岩石长藓苔。”
他念完四句歌词之后,喃喃说:“祈祷历代皇祖皇宗显灵显圣,保佑这四句歌词与日月同光辉,与天地共长久;保佑第一百二十四位皇孙裕仁的皇位稳如圣岳富士山!”这样反复念一百四十八遍,再三跪九叩首方从地上爬起来。“一四八”谐音“一世发”,图个吉利。他每天晚上这样做了,才确保当天晚上睡得安稳。
现在,裕仁祈祷完毕,心灵上获得了某种慰藉,返回吹上御所居室的步履也轻松了许多。他与皇后默默坐了约五分钟,藤田把安部正人接来了。
去年九月二十七日,安部陪同裕仁会见麦克阿瑟时,他对安部的进言只表示“慎重考虑”。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认真对待是慎重,谨小慎微也是慎重,使裕仁和安部都感到心里不踏实。
待藤田给安部倒上一杯茶,裕仁说:“在麦克呵瑟将军面前能够立言的只有安部君,请你马上去见他,也请你不要推辞。”
安部说:“我义不容辞,陛下!但现在不能去,既然他已决定审问木户和东久先生,我现在去见他也不可能挽回了,甚至会引起他的反感,把事情弄得更糟。等他们对木户、东久先生进行审问之后,在适当的时候会见他比较稳妥。”
裕仁焦急不安:“一审问,若木户、东久君经不起考验,把一些内幕揭发出来,那就糟糕透了!”
安部不以为然:“这些都无关紧要,关键在于麦克阿瑟将军是否诚心保护陛下!如果他有意向着陛下,即使木户、东久有这样那样的揭发,他对美国总统一说,对各驻日代表团一说,就是铁的事实也可以否定呢!”
良子说:“这就全靠安部先生了!”
“我一定继续努力为陛下说情,也想请麦克阿瑟将军的两个亲信说情。”
裕仁问:“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他的助手菲勒士,一个是他的军事秘书兼高级副官费拉兹。”
“他们与朕素不相识,怎么会为朕说情?”
“这两个人是木户幸一先生的侄女婿中野重夫留学美国时的同学,可以通过中野疏通关系。”
“中野曾两次觐见过皇上,相信他会帮忙的。”良子说,“疏通关系恐怕凭嘴已说说不行吧!”[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需要金钱加女色。”
“一切由安部君做主。”裕仁的脑细胞一下子活跃起来,“金钱,需要多少,请安部君向皇后陛下禀告一声。虽然皇室的财产冻结了,但皇亲国戚中的许多人很富有。至于女色,听说妓院、酒吧间、夜总会、男女混洗澡堂,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人,请中野陪同他们去物色。”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美国首席法官费利和两个宪兵,以及同盟通讯社记者田沼治功和古贺仁太郎,随囚车从市谷高地来到东京巢鸭监狱,提审去年十二月十六日被关押在这里的木户幸一。
典狱长是美军少校阿留斯。他看了由基南签署的战犯提审单,领着费利等人来到关押着八个战犯的二四六号牢房。
这时,木户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补写昨天的日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成立,标志着对我们这些所谓战犯的审判即将开始。因为大家早有思想准备,故没有引起多少震动。昨天在第八食堂吃晚饭时,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东条英机先生。可以预料,第一个受审的将是他。至于我,恐怕会排在倒数第一位。”
因此,当阿留斯将提审单给他看时,他吃惊得嘴巴一张,久久合不拢来。他登上囚车才讷讷说出一句活:“万万没有想到,首先提审的竟是我!”
费利说:“原子弹在日本本土爆炸,日军的惨败,日本的无条件投降,你被逮捕入狱,现在又是第一个提审你,你都感到意外。由于你有这么多的意外,你才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我领教。”木户沉沉地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木户被押到国际法庭第八审讯室,参加审问的除了费利,还有美国助理检察官希金斯和记录员乌利斯。沼田和古贺参加旁听。
审问由费利主持,他问木户:“你多大年纪?曾在日本谋过哪些职业?”
木户并不紧张,显得很沉着,回答说:“现年六十岁。我二十三岁从京都大学政治专业毕业之后,在农林省、通商省任秘书多年。从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开始,任日本内阁成员至今。我说至今,因为没有见到政府免除我内阁成员的文件。”
“请用公元纪年。”
“好,一九三七年任文部相,一九三八年任厚生相,一九三九年任内务大臣,从一九四○年到日本投降任宫内大臣,兼任天皇的枢密顾问。”
“你是天皇的第一号亲信,是吗?”费利神色肃然。
木户的紧张情绪,随着一惊涌向心田:“天皇对历届内阁大臣都信任,不存在有亲信,更不存在有第一号亲信。”
“不对!”费利两眼一瞪,“你是唯一不经过侍从通报,可以随时见到天皇的人,难道不是第一号亲信?你是唯一向天皇推荐首相,即东条英机,而获得天皇同意的人,难道不是第一号亲信?你又是唯一接到逮捕令之后,受到天皇宴请的人,难道不是第一号亲信!”
木户诚惶诚恐了,不得不承认:“天皇的确很相信我。是的,东条英机先生是我推荐出任首相的,他一上任就发动太平洋战争,我负有间接的战争责任。”
费利问:“你进巢鸭监狱前夕,天皇为你设告别晚宴,你们交谈了些什么?”
木户暗自一惊,琢磨着如何辩护。
裕仁听说最高总司令部下令逮捕木户,就意识到与追究他的战争责任密切相关,明白麦克阿瑟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为木户设告别宴会的目的,是希望木户为他开脱罪责。
裕仁说:“木户君在朕身边工作这么多年,朕此刻的心境你完全了解,希望你一如既往地继续维护朕。来,将这杯酒干下去!”他把酒杯碰过去。
木户脖子一仰,将一杯酒倒进肚去,然后说:“在日本,自古以来有臣相为君主承担责任的美德,这一美德将会在我身上得到印证,乃至发扬。”
出席作陪的藤田文德插言:“两个小时前,陛下对我说过,美国人认为木户先生有罪,陛下却认为木户先生是有功之臣。”
裕仁说:“其实,木户君更大的功勋是在被捕之后。”
他又感叹一声:“是啊,真金不怕火炼,劲草不怕疾风!”
“我向陛下起誓!”木户的感情被充分调动起来,“为了保卫陛下至高无上的皇位不受到损害,即使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惜!”
然而,当费利追查时,木户却守口如瓶,“天皇宴请我时,心情很沉重,只叮嘱我保重身体,其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心情也很沉重,只祝愿天皇安全无恙,也没有说别的。”
“你是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誓言!”
“誓言?”木户一怔,“我没有什么誓言。”
费利面向希金斯:“请放一段录音给木户先生听。”
原来,最高总司令部国际间谍局在皇宫的天皇生活处所安装了窃听器。木户一听录音,吓得面无人色。
“听清楚了吗?天皇与你碰杯的声音也很清楚。”费利说,“你发誓为天皇承担责任,你承担得起吗?即使你木户先生有十条命,也救不了天皇一条命!今天是第一次审问,只是向你敲敲警钟,不打算追究具体问题,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是顽固不化为天皇送死,还是主动赎罪争取宽大处理,你自己选择。”
希金斯紧接着说:“你回监狱后老老实实反省,在十天之内,把天皇在近十几年来的日本侵略中的种种决策和言论,如实写出来,再接受第二次审问。”
木户神色惶恐:“我一定老老实实反省,彻底揭发天皇的战争罪责!”
下午三点,仍由上午审、木户的三个美国人审问东久迩宫。两名新闻记者仍在场旁听。审问由希金斯主持。
他先让东久迩宫口答自己的身份。
东久说:“我现年五十九岁,日本陆军大学毕业后,留学法国继续学习军事。我的妻子蓉子,是明治天皇的第九皇女,也就是裕仁天皇的九姑妈,而裕仁天皇的皇后良子,又是我的侄女。我留学回国后,先后出任第二、第四师团长,陆军航空总部部长,第二军司令官,防卫军总司令。日本投降后,即去年八月十六日出任首相。因深感才疏学浅,任期不足两个月,十月九日就辞职了。”
希金斯冷笑一声:“这是东久先生辞职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我是天皇的姑父,却要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感到委屈。”
“你是拒绝执行十月四日命令,不同意释放一切政治犯,不同意废除特高警察,不同意取消对政治、宗教、人民结社自由的限制,而被迫辞职的。”
“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
“不跟你争辩主要次要原因了。”希金斯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捕吗?”
“大概是我任第二军司令官期间,在中国华北地区打了三年仗,认为我有罪。”
“你难道没有罪?”
“现在还没有认识到。”
“你很快就会认识到的。我再问你,你为什么是第二个被提审对象?”
“从你们上午提审木户先生推测,大概也把我视为天皇的亲信。不过,我只能算作近臣。”
“你是天皇的姑父,又是良子皇后的叔父,亲上加亲,应该是亲信。”
“亲戚与亲信不能划等号。”
“不辩论这个问题了,亲信也好,近臣也好,反正是那么一回事。你现在交代,在任首相期间,干了哪些庇护天皇的事?”
“我不敢,鸡蛋岂敢碰石头!”
“可是,你偏偏敢于干鸡蛋碰石头的蠢事!”希金斯愤然起身,“据十多个被捕战犯揭发,你曾经以日本政府名义秘密下达过命令:一、绝对不能让天皇承担战争责任;二、要为维护日本国的利益进行辩护;三、在前两项范围内极力为个人辩护。”
东久迩宫的脑袋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往胸前一垂。
希金斯坐下去:“这不是鸡蛋碰石头是什么?你已经碰得头破血流了,只是你的眼睛被一种东西遮住,看不见自己的脑袋在流血!”
东久脸色吓得惨白:“我有罪我愿意立功赎罪,请求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和在中国华北的罪行,也如实揭发天皇和其他人的战争罪行!”
希金斯说:“可以给你一个月时间,希望你言行一致。”
费利补充一句:“自己的反省暂时搁一搁,先揭发天皇。”
“好!我一定彻底揭发。”东久显得很诚恳,“关于天皇的战争罪行,多得可以写成厚厚的一本书。”
一月二十日,日本各大报纸在头版头条位置上,分别以《拉开了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序幕》、《天皇俩亲信正口诛笔伐天皇的罪行》、《天皇罪责难逃》为题,详细报道了审问木户和东久的情况,广播电台也大肆进行宣传。
一时间,石破天惊!日本处于惊讶之中,处于惊喜之中,也处于惊疑之中。
处于第一种精神状态的是日本的皇亲国戚,想到自己的荣华富贵将会随同天皇皇位的受挫而丧失,因而六神不安。处于第二种精神状态的,是日本产业工会、正直的日本知识分子和深受侵略战争之苦的日本劳动人民。他们中的近千人自动组织起来,奔向日本产业工人工会总部,要求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发表支持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广播讲话。菊地欣然答应,于当天上午十点发表题为《日本劳动人民全力支持国际法庭追究天皇的罪行》的广播演说。演说中有这样一段话:“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刚成立,就把工作重点放在追究天皇战争罪行上,是明智之举,是得力之举,抓住了纲,也一定会纲举目张,带动整个日本战犯的正义审判。日本劳动人民为之欢欣鼓舞,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国际法庭的工作。”处于第三种精神状态的是一批老练的政治家,他们还得冷静地认真思考一番,才能得出结论。这些人中的代表人物,是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德田球一。驻日军事代表的商震、迪利比扬格和阿基诺等人,也持这种态度。
裕仁和良子从《日日新闻》上看到《天皇俩亲信正口诛笔伐天皇罪行》的报道,正是用早膳的时候。侍从官户田康英和供膳女官山田诚子估计裕仁夫妇已用完早膳,来到进膳室收拾碗筷。可是,摆在餐桌上的早膳原封不动。两人莫名其妙,也很着急,忙去裕仁的御书房、裕仁打麻将的御娱室和御花园找了一遍,都不见裕仁夫妇的踪影,最后,他们来到裕仁的寝宫门口,这时从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啜位声,才明白了一切,就悄悄返回进膳室恭候裕仁夫妇用早膳。但是,这天的早膳他们免了,午膳和晚膳也都吃得少而无滋味。
现在,良子坐在龙床边沿上哭得很伤心,也哭得很艰难,哽咽一声,就浑身抽搐一下。
裕仁坐在书案旁,两手捧着脸,两肘撑在桌面上,沉浸在无限的悲痛里,过了好一阵,他缓缓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不要哭了,你快去见九姑妈,要她以探监为由去劝劝九姑父。”
东久迩宫的妻子蓉子也住在皇宫里,良子很快与蓉子见面了。蓉子也在哭泣。因为良子是皇后,蓉子双手捧腹对她深深一鞠躬。因为蓉子是丈夫的九姑妈,又是自己的婶母,良子才以深深的一鞠躬回敬。
蓉子已知道良子的来意,抹着眼泪说:“万万没有想到,我家先生是如此经不起考验的软骨虫!第一次审问他,就表示以揭发天皇陛下的罪行来立功赎罪。最使我伤心难过的,是他胡说什么天皇陛下的罪行,多得可以写成厚厚的一本书!这不是存心要致天皇陛下于死地吗!这是皇亲国戚说的话吗!在皇祖皇宗面前我害羞,羞得无地自容啊!”她又失声痛哭起来。
“九姑妈别哭了,哭也无用,”良子说,“面对九姑父的大逆不道,九姑妈打算怎么办?”
“我与东久解除婚约,脱离夫妻关系。”
“九姑妈,离婚无济于事,也不是我和皇上所希望的。”
“我去监狱劝劝他,行吗?皇后陛下。”
“你应该这样做,九姑妈!”
两个小时后,蓉子来到巢鸭监狱,这个年过半百的高贵女人,眼皮浮肿,脸色苍白而憔悴。阿留斯少校让她在探监室与丈天见面,规定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东久迩宫来了,他显得很轻松,仿佛获得新生似的,一抹喜悦隐隐约约地挂在两腮间。从以日本政府名义下达绝对不能让天皇承担战争责任的密令,到表示要彻底揭发天皇的战争罪行,这是一条多么难以跨越的鸿沟!许多人跨越这种鸿沟,往往需要较长时间的思想斗争,而东久只在一瞬之间做出了抉择,殊属思想飞跃!原因在于他在法国留学期间,受到法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想的熏陶,早就对封建的日本皇族生活产生了厌恶情绪。
蓉子望着丈夫,怔怔地问:“夫君真的要揭发天皇陛下?”
“这是历史赋予我的使命。”
“夫君是皇族的主要成员,是有影响的皇亲国戚,你这样做,对得起三代天皇给予你的恩泽吗?对得起长眠九泉的父皇和兄皇吗?希望你收回昨天被审问时说过的话。”
“出尔反尔非君子!坦坦白白他说,我对自己成为皇族成员很懊悔。我已考虑成熟了,出狱后就着手写一本《一个皇族成员的战争仟悔》的书。作为夫妻,应该对你说真话,我一出狱就登报宣布脱离皇族,改变自己的皇族身份,做一个新时代的普通日本国民!如果夫人不愿意做普通日本国民的妻子,我们可以解除婚约!”
东久迩宫的话,像铁钉钉在木头上,毫无回旋的余地,蓉子伤心不已,喊声:“我的天啦!”抹着眼泪走了。
邮递员将报纸送到半月楼。各代表团对国际法庭成立的第二天,就匆匆忙忙审问木户和东久,感到很突然,也感到大惑不解。商震放下报纸,一阵惊疑过去,冷静地一想,很快就明白了个中奥秘。他先后与迪利比扬格、巴特斯克、阿基诺、布莱等人交换意见,都认为这是一场闹剧。
报纸送到麦克阿瑟手里,却引起他的严重不满,进而焦急不安。
他气急败坏地给基南打电话:
“审问本户和东久的报道,发稿前两个记者送给你审阅过没有?你为什么不让他们送审?我的局长大人!报道写得这样详详尽尽,有些对我们不利的内容也公诸于世,反而使事情成了弄巧成拙,明白吗?舆论这么一鼓噪,势必给我们实现原来的主张带来极大的困难,明白吗?”
麦克阿瑟的确是个明白人。他一想起这些报道将在国际上、在日本国内产生深远影响,就在心里琢磨:还能保住天皇一条命吗?
旋即,他又变得糊涂起来! 6.美国坚持单独审判
日出日落,转眼到了二月二十日。
这天上午八点,最高总司令部在国际法庭大礼堂召开战犯罪证调查集体汇报会。与会者除了麦克阿瑟、萨塞兰、基南和韦伯外,还有各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以及各国驻国际法庭的法律代表团团长、全体法官和工作人员。
汇报会由萨塞兰主持。
萨塞兰说:“正义与和平,是两个神圣的词语。破坏它的人,往往不惜牺牲一切;要维护它,同样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战时的战场拼杀如此,平时的东京审判也如此。”
他富有哲理的话,使人们的精神世界得到升华与扩展,大家聚精会神地谛听着。
萨塞兰接着说:“五百多名法律专家和三百多名工作人员,肩负着维护正义与和平的重任,为了掌握战犯的确凿证据,使审判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承受住多么难以想象的繁重而艰巨的任务,爆发出多么难以想象的精神力量!”
他感情真挚,语调深沉:“近四天内,就有中国的首席审判官向哲浚等二十三位先生,连续一个多月夜以继日地工作,因劳累过度而昏倒在地!”
他说的二十三位昏倒者,除向哲浚以外,还有中国的助理法官王师尧、助理检察官李子贤、助理审判官喻明德和打字员张淑玲,美国的首席检察官根斯、助理法官威尔安兹和日语翻译威迪斯克,苏联的首席审判官托里亚诺夫和助理法官卡尔诺耶夫斯基,新西兰的首席检察官奎西安,菲律宾的首席检察官罗伯茨和助理法官阿里奇,澳大利亚的首席法官阿尼特尼、助理法官乌利雅和日语翻译咸廉斯特,加拿大助理法官卡里尼和诺曼,英国首席法官卡尔和助理审判官里德,荷兰首席检察官穆尔德尔,印度的英语翻译布拉吉,法国的助理审判官阿鲁威斯。
如果查阅一下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秘书处编印的《工作简报》,其中的喻明德、卡尔诺耶夫斯基、奎西安和阿里奇已是第二次昏倒,王师尧、诺曼和里德已是第三次昏倒了。
萨塞兰继续说:“这二十三位先生经过东京大医院的治疗,其中有十九位先生已经基本康复。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要他们休息几天,可是,他们怎么也不听劝阻,一离开医院又马上投入紧张的工作,实在令人感动和钦佩!”
他喝了口茶,又说:“还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有王师尧、奎西安、罗伯茨和威尔安兹四位先生。昨天晚上,我与商震、艾西特、阿基诺、索普四位将军,以及基南和韦伯先生,第二次去医院看望他们时,也许是奎西安先生已是花甲之年,身体又比较赢弱,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麦克阿瑟插言说:“为了更好地肩负起历史重任,恳望全体法官先生和担负翻译、档案等工作的其他先生,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保证每天有八小时的睡眠时间。诸位先生忘我的工作精神,深深感动了美国的杜鲁门大总统、中国的蒋介石委员长、韩国的李承晚总统,他们从报纸上得知国际法庭有这么多的先生因工作劳累而昏倒的消息之后,先后致电最高总司令部,决定赠送一批人参给法官先生和工作人员滋补身体。噢!还有朝鲜共产党领袖金日成先生也致电最高总司令部,同样赠送一批人参给诸位。他的馈赠纯属对日本法西斯的同仇敌忾,不存在其他任何政治因素。因此,我欣然接受金日成首相的馈赠。我已经代表最高总司令部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他们表示深深的谢意!”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感激的热烈的掌声。
麦克阿瑟说到这里,基南的助理布雷布纳悄悄来到主席台告诉基南:“刚才,医院的临床医生八木哲子女士打电话给我,说在医院治疗的四位法官要求提前出院。我说,难道奎西安先生也出院?他不是还处于昏迷状态吗?哲子女士回答说,是的,奎西安先生也要求出院,他才苏醒过来。”
布雷布纳报告的情况,麦克阿瑟也听得很清楚,他抢在基南前面说:“不行,不行!请布雷布纳先生给那位临床医生打电话,在医院的四位先生都不能提前出院,奎西安先生更不用说。”
“好!就按照最高总司令的意见办。”基南说。
过了一会,布雷布纳又来到主席台向麦克阿瑟和基南报告:“哲子女士告诉我,四位先生已经离开医院,现正在回国际法庭的途中。”
麦克阿瑟和基南都摇摇头,两手都无可奈何地一摊。
四个人提前出院,是王师尧引起的。
昨天下午,梅汝璈去医院看望王师尧时,神志刚刚恢复的王师尧要求出院,梅汝璈不同意,见几番劝不成,不得不说:“我比你大十二岁,堪称你的兄长,应该听我的话,安心在医院继续接受治疗。”因此,王师尧首先考虑的是回国际法庭的车辆问题。乘坐公共汽车要转几次车,而且十分拥挤,没有完全康复的身体的确受不了,本来,中国法律代表团有二辆轿车和一辆中型客车,但担心被梅汝璈发觉不同意派车,他就给他的四川万县同乡、商震的轿车司机胡立恒打电话,谎说他们的车辆都外出了,要胡立恒开车接他回国际法庭。与王师尧同住一间病房的罗伯茨,听说有车来接王师尧,也决定提前出院。接着,两人来到威尔安兹和奎西安同住的病房,一是向威尔安兹告别,二是看望奎西安。这时,奎西安刚刚苏醒过来。于是,两人也要求出院。临床医生八木哲子不同意,见劝阻不住,马上给国际法庭秘书处打电话报告。待她打完电话回来,四个人已驱车走了。
现在,王师尧等人已来到会场。奎西安扶着拐杖,由王师尧和威尔安兹搀扶着走进来的。麦克阿瑟、萨塞兰、基南和韦伯马上走下主席台迎上去,纷纷劝他们马上回医院。
麦克阿瑟深情地握着奎西安的手:“奎西安先生更不能出院,你才苏醒过来,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以及同仁们得对你的健康负责!”
奎西安显得很激动:“如果最高总司令和全体同仁知道我是怎样苏醒的,就不会劝我回医院,肯定不会的。”
大家出于关注和好奇,全神贯注地等待他说出事情的原委。
奎西安说:“我苏醒前好像在做梦,自己正悠闲自得地在一个环境十分幽静、风景如画的地方散步,我清楚地记得,散步时正拄着我手中的这根拐杖。忽然间,一个左额角被炮弹片击成鹅蛋般大的洞、伤口鲜血直冒、满脸血污的将军走过来,厉声对我喝道:‘你身为新西兰驻国际法庭的法律代表团团长和首席检察官,工作那么繁重,还有闲情逸趣在这里游山玩水,过神仙般的清闲生活!在日本侵略者发动的太平洋战争中,我们新西兰有十五万五千人丧生,你难道忘了!’他说罢倒下去了,而且死了。我大吃一惊!经过仔细辨认,这人就是在反日本法西斯战争中牺牲的新西兰国防军第五集团军总参谋长巴哈帕将军!他受伤从前线抬到野战医院抢救时我在场。半个小时之后,他因伤势严重而殉国了!我躺在病榻上一惊,就苏醒过来了。新西兰在反对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做出的牺牲,我永远忘不了啊!”
麦克阿瑟与基南搀扶着奎西安走上主席台,让他坐在中国法律代表团团长梅汝璈左边的一个空座位上,然后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麦克阿瑟语调激昂地对大家说:
“刚才奎西安先生说的不是梦,更不是梦呓之言,而是一个正直的、坚定的、有良知的法律专家深感自己责任重大的心灵宣示!这就是出席今天会议的法律工作者和其他工作人员奋不顾身地忘我工作的精神所在,有了这种难能可贵的高尚精神,战犯罪证调查中的任何困难都能克服!但是,我诚恳地希望先生们接受我由衷的劝告,为了正义与和平的维护,我们必须劳逸结合,以利长期作战!”
在场的八百多与会者是那样激动,是那样血液沸腾,仿佛自己正神奇地与同仁们凝聚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接着,萨塞兰说:“参加这次日本战犯罪证调查和指导的,还有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的两位官员,即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左边第一个座位上的英国法律专家麦斯伦先生,第二个座位上的美国法律专家彼克尼先生。我们对他们表示由衷的感谢!”
待麦斯伦和彼克尼先生起身鞠躬致谢后,萨塞兰又说:“下面,由基南先生汇报近一个多月以来的战犯罪证调查情况。”
基南起身向台上台下各一鞠躬,开始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汇报。他说:
“经过一个月零两天的日本战犯罪证调查,深感工作的艰巨。我们的工作难度来自三个方面。第一,日本陆军省、海军省和航空总监部曾于一九四二年一月联合颁布命令,严禁在中国战场和太平洋战场作战的日本军人,把日军残酷杀害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和平居民与战俘的种种罪行泄露出来,违者以军法论处,轻则处以二十年以上徒刑,重则处以极刑。日本法西斯说话作数。比如,有两个日军士兵,在各得到一千日元的诱惑下,将日军在中国山东文登县陈家村制造的惨案泄露给日本反战同盟主编的《反战报》记者,而被日军第五舰队司令部下令处死。”
陈家村惨案发生在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这天,驻在威海刘公岛上的一支三百多人的日本海军陆战队闯进陈家村,不仅抢走了全村的牲畜和粮食,烧毁了全村的一千一百多间房屋,而且将二百三十八名男女老幼集中在一起用机枪射死!
基南说:“我刚才说的那位《反战报》记者,是田久忠一郎先生。一个月前,他将《反战报》刊登的揭露日军暴行的一百五十六篇通讯报道的剪报送给我们,并要求参加国际法庭的战犯罪证调查。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左起第八就是田久忠一郎先生,我们再一次对他表示感谢和欢迎!”
年纪三十出头的田久,扶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在热烈的掌声中起身,向台上台下各一鞠躬。
基南说:“根据田久先生提供的日军罪证,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又下令逮捕了三百五十八名战犯。下面,继续说我们的困难来启三个方面的第二、第三两个方面。第二,日本政府和在前方作战的日军指挥机关,在投降前夕销毁了大批罪证。第三,同盟军在大反攻时,对日本本上和日军前线驻地的空袭中,无意中炸毁了大量的日本侵略者的犯罪证据。由于日本战犯人数多,战犯罪证调查难度大,势必推迟国际法庭的开庭时间和闭庭时间,但是,困难吓不倒我们。为了使审判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国际法庭的同仁们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都具有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彻底革命精神,务必使每个战犯的审判建立在罪证充分而确凿的基础之上。”
麦克阿瑟带头鼓掌,表示由衷的赞赏和钦佩。
基南接着说:“现在汇报调查工作的具体进行情况。”
他说:国际法庭于一个月前成立三个临时工作部。第一部工作人员为一百三十人,由美国首席检察官希亚、中国首席审判官向哲浚为正副部长,负责搜集、查阅和借阅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带来的资料。第二部工作人员为三百五十人,由苏联首席检察官格伦斯基、加拿大首席法官诺兰任正副部长。下设若干调查小组,分别赴中国、印度、缅甸、东南亚各受害国家,以及太平洋各主要岛屿进行调查。以上两个部将查阅的资料、调查的证据,都用中、英、法、俄、日五种文字,既按问题又按人进行分类整理,并分别将原件、检举书和旁证附在后面备查。第三部为综合部,工作人员为四十人,由中国首席检察官梅汝璈、法国首席法官欧涅特为正副部长,负责将第一、第二部掌握的证据,同样按问题、按人进行综合分类,每天向基南和韦伯作次汇报,遇到特殊情况和重大问题,随时进行报告。
基南继续说:“由于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时间长达十四年之久,受害者涉及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情况复杂问题多,战犯也多,这三个临时工作部至少还得存在两个月,这还是因为同仁们既分工又合作、互通情况和忘我工作的结果。总之,我们力争五月初正式开庭审讯。当然,开庭并不是战犯罪证调查的结束,而是意味着调查的继续和深入。”
他说:“我暂时说到这里,下面由格伦斯基先生汇报第二部的工作情况。”
格伦斯基年近五十,是苏联司法部高级顾问,曾参加纽伦堡德国战犯审判条例的制订,以后又作为苏联驻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法律代表团团长的高级顾问,参加纽伦堡早期的审判工作。斯大林派他出任苏联驻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律代表团团长时,曾向杜鲁门提议由格伦斯基任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首席检察官,由于杜鲁门坚持要由基南担任这一职务只好作罢。斯大林与杜鲁门通电话时,曾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进驻日本的四十六万军队和几千名政工人员是美国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首席检察官又是美国人,你们可不要把国际审判搞成美国审判啊!”杜鲁门回答说:“让时间去作结论。”
现在,格伦斯基从主席台第三排座位上来到第一排座位,挨着基南坐下来。因他身材高大魁梧,伸手把扩音器往上拉了拉,然后说:“按照国际法庭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第二部组成四十个调查小组,每个小组由八至九人组成。考虑赴中国的调查任务比较繁重,我随其中的十八个调查小组旧中国调查了三十一天。诺兰先生带八个小组去南太平洋地区调查。其余的十四个小组分别赴印度、缅甸、安南和东南亚有关国家和地区调查。他们调查的时间,分别为三十天、二十八天、二十七天、二十六天不等。总之,大家认为工作可以结束了才返回东京。同仁们来自十一个国家,彼此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各不相同,曾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由于大家相互体贴和关照,加之每个小组都有所在国的朋友参加,为大家提供了许多方便,困难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说:“经过三百五十位同仁的共同努力,加之上述受害国政府的支持和配合,对日军部分犯罪严重的士兵,以及支队长以上军官的犯罪行为进行了调查。基本上调查清楚了的有一千八百九十五人,其中士兵一百一十五人,支队长一百四十人,旅团长五百五十八人,师团长八百四十七人,军司令官二百九十六人,方面军总司令以上的军官三十九人。同时涉及到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十四年以来的历届首相、陆军相、海军相和天皇。这里说基本上调查清楚,仅限于我们所掌握的资料和受害的有关单位和个人提供的证据,以及我们的认识水平。这一千八百九十五人中,有八百五十六人已被定为战犯逮捕,关押在巢鸭监狱,其余的一千零三十九人也应该定为战犯予以逮捕。只有将他们逮捕后一个个进行审问,或者叫预审,才能进一步将他们的犯罪行为弄个水落石出。自然,经过审问和战犯的相互揭发,将有一批人不能定罪而释放。但是,如同捕鱼,只有把网撤开才能把大鱼捕到手。”
接着,格伦斯基着重汇报了在中国的调查情况,即基本上查清了由原驻华中地区日军总司令松井石根指挥、原第六师团长谷寿夫具体执行的,强奸事件达两万起、大火三十九天未熄、集体屠杀十九万人、总共残杀五十万人的南京大屠杀;由日军抚顺守备队第二中队队长川上岸、驻抚顺宪兵分遣队队长小川一郎指挥的、使三千五百名男女老幼惨遭杀害的平顶山惨案;由日军第三十三联队第三大队长东川恒太郎指挥、先后屠杀中国军民一万二千五百人的舒兰县老黑沟惨案和清原县清原镇惨案;由日军第十六师团长中岛贞雄和第六师团长谷寿夫指挥、造成五万八千四百人被杀害的芜湖惨案;由日军驻唐山部队司令官铃木启久和唐山守备队指挥官佐佐木本桑及丰润县政府日本顾问佐佐木二郎指挥一千五百日军围攻丰润县潘家峪村,致使全村有一千二百三十五人被屠杀、三十三户全家遭难、一千一百五十间房屋被烧毁的潘家峪惨案;由驻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直接指挥,在五天之内杀害和平居民三万五千八百人、满门杀绝的二百五十六户、有二千四百名妇女被日军强奸的洞庭湖区的厂窖惨案;由时任驻华北日军总司令冈村宁茨指挥的一次“华北大扫荡”中,在冀中平原逮捕中国军民五万八千九百人、其中一万九千五百二十人被集体杀害的冀中惨案;由石井四郎指挥的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灭绝人性地用三千八百五十人作细菌武器试验、用二千四百五十人作化学武器试验而全部在试验中死亡的罪行;以及辽源万人坑,大同煤峪口万人坑,淮南大通矿万人坑,等等情况。
大家听得毛骨悚然,也满脸愤慨。
当格伦斯基说到驻鸡西煤矿的日军支队长关谷良仁在矿里建筑一座炼人炉,将四千七百五十名中国人杀害以后,将其尸体炼成人油,再用人油炸油粑粑卖给不明真相的煤矿工人和鸡西镇居民吃时,在场的日本《反战报》记者田久忠一郎义愤填膺,起身领头呼喊口号:
“坚决严惩日本战犯!”
“为死难者报仇雪恨!”
麦克阿瑟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的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也高高举起右手拳头呼喊起来。
格伦斯基接着说:“从整体看,我们的调查比较顺利,各受害国的支持也比较热情,但也遭到某些阻力。比如对第三任驻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茨的调查,中国方面不仅不予配合,而且横加阻拦。当我们提出要审问冈村时,接见我们的中国国防部少将处长吴文华先生说:‘冈村宁茨本系战犯,但自从日本投降以来,他在维持南京治安、协助中国政府接收投降武器和军需用品上的成绩显著,以实际行动立功赎罪。目前,他仍担任日本驻中国联络班班长,负责投降日军和日侨归国工作。这一工作尚未结束,加之他又肺病复发,不宜对他进行审问。’我对吴文华先生说,冈村曾出任驻华北日军总司令、驻华日军总司令,在中国犯过许多严重罪行,应该定为甲级战犯予以逮捕,押送去日本巢鸭监狱。吴文华先生是这样回答我们的:‘何时对他进行拘留审理,怎样审理他,中国战犯处理委员会正在研究中。’恕我直言,中国政府在有意庇护冈村宁茨。”
他的话一针见血。是的,蒋介石不仅有意庇护冈村宁茨,还准备暗地聘请他当军事顾问,计划让他直接参加正在试探性进行的、进而发动以消灭中国共产党为宗旨的一场大规模的内战。
麦克阿瑟自然知道个中奥妙,但他却说:“中国方面为什么要庇护自己的敌人呢?格伦斯基先生的结论未免过于主观。”
“反正我与一道去中国进行调查的同仁们都是这样认为的。究竟我们的认识对不对,那就让历史去作结论吧!”格伦斯基说,“下面,请赴菲律宾调查的荷兰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穆尔德尔先生汇报有关调查情况。”他说罢返回原来的座位。
年过半百的穆尔德尔来到扩音器前坐下,说道:“我着重汇报原日军驻菲律宾方面军总司令本间雅晴,原日军驻马来西亚、新加坡联合部队总司令山下奉文的犯罪调查情况。山下奉文侵占马来亚和新加坡之后,因他的穷凶极恶、杀人如麻,被人们称为‘马来虎’。他是指挥日军与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指挥的十二万美菲联合部队决战的罪魁祸首,也是制造‘巴丹死亡行军’的罪魁祸首!”
所谓巴丹死亡行军,是一九四二年七月,日军侵占巴丹半岛之后,对俘虏进行无情折磨,强迫投降的一万一千多美国官兵和六万二千名菲律宾官兵,头顶炎炎烈日,冒着摄氏四十度的高温,不给水喝和饭吃,一天步行八十公里,只在晚上六个小时的休息时,才给半斤水喝和二两饼干吃。行军中,如果有谁掉队,坐在吉普车里的日军少佐泷川佐太郎就下车抽他二十皮鞭。这样行军十天后,共有六千二百二十二名美国俘虏、三万一千四百五十名菲律宾俘虏死于行军途中。
穆尔德尔愤慨他说:“本间雅晴指挥日军侵占马尼拉之后,一手制造了马尼拉大屠杀案。在这场大屠杀中,杀害了美国俘虏二万三千三百八十多人、菲律宾俘虏二万七千二百五十多人、美国侨民五百九十多人、菲律宾平民九万一千一百八十多人,总计为十六万二千四百多人。砍头割舌,剜眼,烧杀,枪杀,溺杀,活剐,无所不用其极。日军奸污妇女五万六千多人。强奸、轮奸、尸奸、女尸凌辱,所有一切情欲犯罪都用上了。”
田久忠一郎又一次愤然起身:“请诸位接受当年一位反战同盟战士的要求,再与我一道呼喊三句口号:
“伸张正义,维护和平!”
“本间和山下罪该万死!”
“不严惩本间和山下决不罢休!”
麦克阿瑟跟着喊完三句口号,急不可耐地问基南:“汇报结束没有?”
本来,基南准备让赴各国和各地区调查的领队都重点汇报几点情况的,但他从麦克阿瑟的表情已洞察到他的内心世界,于是说:“该汇报的基本上都说了,我们的工作这样进行有何不当之处,以及下一步工作怎样开展,请最高总司令作指示。”
“诸位法官先生和全体工作人员的工作卓有成效,我谨代表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表示由衷的感激之情!”麦克阿瑟起身,手举在帽檐上向大家行军礼致谢。
他在回敬的掌声中坐下来,继续说:“刚才,格伦斯基先生代表第二临时工作部,要求将已掌握到确凿犯罪证据的一千零三十九人予以逮捕,我诚恳接受这一要求,最高总司令部决定在近几日内颁布第二十四号、二十五号战犯逮捕令,分两批逮捕他们!”
又是一阵掌声。
麦克阿瑟说:“下一步,一边继续搜集和掌握战犯罪证,一边对己逮捕的战犯进行预审。预审,既可以对已掌握的罪证进行核实,也可以发现新的线索,然后顺藤摸瓜,再逮捕一批战犯。总之,决不能让一个战争罪犯漏网。”
他说到这里,十分激动地站起身来:“我很感谢田久忠一郎先生无私地提供了大量的战犯罪证材料,并主动参加第二部的工作赴中国调查!我也十分赞成田久先生刚才领头呼喊的三句口号!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的确是罪该万死!不严惩这两个战犯,我们对不起长眠九泉之下的千百万死难者!我坦率地告诉诸位,山下和本间已经从东京巢鸭监狱引渡去了马尼拉,正在接受马尼拉军事法庭的审判!该法庭已作出判决,对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处以极刑,将在近几日内执行!”
如同晴天一声霹雳,台上台下都一惊!许多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有几个人禁不住话脱口而出:“什么?山下和本间已引渡去马尼拉?已判处他们死刑?”
麦克阿瑟是相反地一惊:“怎么?先生们不好理解?既然大家一致认为山下和本间罪恶深重,什么时候处死他们、怎样处死、在哪里处死,就不存在有什么争议了。”
一阵琢磨是是非非的沉默。
忽然,迪利比扬格挺身而出,提出爆炸性的异议:“我们的确是感到不好理解!相信大家与我一样,是有不同意见的。是的,大家都认为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罪大恶极,不论怎样处死他们,都是罪有应得,也是死有余辜!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既然山下和本间已经被判处死刑,无疑己定为甲级战犯,从他们的累累罪行来看,也应该定为甲级战犯。那么,甲级战犯必须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直接审判,这是东京审判条例明文规定了的。请间,对这两个甲级战犯的处理,为什么要违反审判条例引渡去马尼拉审判?这让人好理解吗?大家能同意吗?”
迪利比扬格的话,使大家从杂乱的思绪中抓到了纲绳,问题的性质就十分明白了。
布莱紧接着说:“我完全同意迪利比扬格先生的意见。我补充一点,山下和本间引渡去马尼拉,事先应该在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进行讨论,至少应该通通气。遗憾的是,大家一无所知,这是无视我们的存在!”
巴特斯克很生气:“连起码的民主作风也没有!”
穆尔德尔发言:“审判这两名战犯,本是光明磊落的事,偏要躲躲闪闪,这也令人费解。我们调查小组在菲律宾调查了二十多天,接触到一批菲律宾政府官员,也与一批美国驻菲律宾军官接触过,可是,他们都守口如瓶,没有一个向我们透露山下、本间已引渡去马尼拉接受审判的事。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不!决非偶然。一定是最高总司令部向他们打了招呼,不让他们向我们透露。”
麦克阿瑟这样做,萨塞兰是积极支持的。现在,他脑袋里仿佛装了座闹钟,闹得他五脏六腑直往上翻。基南与韦伯曾提醒麦克阿瑟与各代表团磋商,麦克阿瑟听不进去:“一磋商,七嘴八舌事情就办不成了。正义审判战犯,是各代表团的共同愿望,相信大家会支持的。”现在,基南和韦伯所持的态度,是坐山观虎斗。
麦克阿瑟感到自己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面临这突如其来的抨击,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紫一阵。他气急败坏:“是我向他们打了招呼,在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未处决之前,对除了马尼拉军事法庭以外的人都保密!”
“请问最高总司令!你为什么要躲躲闪闪?”勒克莱提出质问。
麦克阿瑟仍没好气:“我喜欢这样做!”
“这是国际审判,不是美国审判!”迪利比扬格面红脖子粗,“不能让某一个人一手遮天!”
“好家伙,美国审判!”麦克阿瑟不伦不类他说,“很受启发,很受启发!”
萨塞兰见事情闹得这么僵,又见麦克阿瑟这么尴尬,赶忙说:“我看这样吧!今大的集体汇报会议到此结束。诸位有意见,可以在小范围内进行讨论。小范围,就是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以及各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团长,也就是坐在主席台上的诸位先生留下来。”
他面向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意见呢?”
这正中麦克阿瑟的下怀:“你是今天会议的主持人,服从你的安排。”
“好!集体汇报会议就开到这里,散会!”萨塞兰面向台下宣布。
等台下的人全部离开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第一排座位上的麦克阿瑟、萨塞兰和基南、韦伯都把自己的座位转过去,面向坐在第二、三、四排座位上的人坐下来。
萨塞兰说:“还有什么意见,请诸位继续发言。”
新西兰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艾西特说:“刚才,迪利比扬格等四位先生的发言,已经把问题提出来了,也就是对山下、本间两名甲级战犯的审判,为什么要违背东京审判条例引渡去马尼拉接受审判?为什么事先不征求各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的意见?为什么要躲躲闪闪进行审判?还是请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说说。”
短暂的时间缓冲,给予麦克阿瑟以辩护的智慧。
他说:“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引渡去马尼拉接受审判是对的,并没有违反东京审判条例。”
“并没有违反东京审判条例?”赫尔弗里希很窝火。
“请让我把话说完。”麦克阿瑟显得心平气和,“我说这两名战犯引渡去马尼拉接受审判并没有违反东京审判条例,这是因为这两个人是乙级战犯,如同其他乙级战犯将被引渡去各受害国接受审判一样。我有权定山下奉文、本间雅晴为乙级战犯,也有权批准引渡他们去马尼拉接受审判。我同样有权批准明天执行山下奉文的死刑。至于本间雅晴,暂时让他多活几天,因为他的妻子智玉子要求见我。见我,我不能拒绝,但无论如何不能保住她丈夫的一条命,我们还得处决他。我的这些权利,都是东京审判条例规定了的。”
他见大家聚精会神地谛听着,以为自己的话正被大家所接受,心情也宽松起来:“先生们说到马尼拉审判山下和本间是躲躲闪闪,也不是,只是我们事先没有宣传而已。我想等他们被处决之后,再由美国联合新闻通讯社和日本同盟通讯社发消息。有些事情可以边做边宣传,有些事情可以办完之后再宣传。这是策略。”
“这是策略?”穆尔德尔说,“请最高总司令说说它的具体含义。”
“策略就是策略,相信诸位能够理解。”麦克阿瑟还是那样心平气和,“至于说到为什么事先没有与在座诸位先生磋商,这是我工作上的疏忽,谨向诸位表示歉意!”
他起身向大家行个军礼。
大家又一次感到一步被动,步步被动;也又一次感到在讨论东京审判条例草稿时的斗争不力。一阵干瞪眼、干生气之后,头脑冷静下来。于是,纷纷提出引渡一批战犯去各自国接受审判。
迪利比扬格提出引渡原日本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喜田诚一、第三方面军总司令后宫淳、第十六方面军总司令上月良夫和三名军司令官村上启作、清水规矩、饭田祥二郎。
他说:“关东军被苏联战败时,山田和后宫当了苏军的俘虏,由于俘虏营的看守员失职,让他们逃跑了,我们只好引渡他们。”
巴特斯克提出引渡侵占英国属地缅甸和新加坡的日军第十六师团长中永太郎、缅甸方面军总司令木村兵太郎、第七方面军总司令坂垣征四郎、第二十八军司令官樱井省三、第三十军司令官本多政材、第二十六独立混成旅团长尾子熊一郎、第三航空军司令官木下敏。
勒克莱提出引渡侵占法国属地安南、柬埔寨、泰国的第十八方面军总司令中村明人、第三十八军司令官土桥通逸、第三十九军司令官石黑员藏、第三十七师团长佐藤贤了、第九飞行师团长服部武士。
布莱提出引渡侵犯澳大利亚的日军第八方面军总司令今村均、第十七军司令官神田正种、航空总军司令官河边正三。
艾西特提出引渡侵犯新西兰的日军第三十一军司令官麦仓俊三郎、船泊司令部司令官佐伯文郎。
商震提出引渡原驻华中日军总司令松井石根,原第六师团长、后擢升为第五十九军司令官的谷寿夫,原七三一部队部队长石井四郎,第一任驻华日军总司令西尾寿造,第二任驻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要求立即逮捕并引渡第三任驻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茨,第六方面军总司令冈部直三郎,原驻华北日军总司令多田骏。
他说:“苏联方面已提出引渡的山田乙三和后宫浮,曾在中国华中地区犯有严重罪行,英国方面提出引渡的坂垣征四郎也同样如此。这三个人究竟由哪国引渡好,我们将与苏、英两方协商。”
迪利比扬格说:“山田乙三和后宫淳由中国引渡还是由苏联引渡,都好说话。如果由中国审判,我们向你们提供两个战犯的罪证;如果由苏联审判,相信中国也会密切配合的。”
巴特斯克也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贾迪提出引渡侵犯印度的日军第十八师团长中永右二郎、第三十三师团长田中信男。
赫尔弗里希提出引渡侵犯荷兰属地印度尼西亚的原日军第十六军司令官长野佑一郎和第四十八师团长山田国太郎。
萨塞兰越听越反感,就把一肚子不满发泄在赫尔弗里希身上。
他粗暴他说:“赫尔弗里希先生也要求引渡战犯?不错,荷兰曾作为中立国派代表出席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后来又派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进驻日本,但这都是美国对荷兰的尊重。请赫尔弗里希先生尊重历史,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时,只向美国和英国宣战,并没有向荷兰宣战呢!”
从麦克阿瑟很有滋味地吸着烟斗的表情看,他对萨塞兰的这番话很欣赏,墨镜后面的眼神也一定很有神采。
赫尔弗里希感到荷兰的国格和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很生气:“总参谋长的意思,是荷兰没有资格引渡战犯?是的,日本没有向荷兰宣战是事实,但荷兰却向日本宣战了!当时日本外务相东乡茂德先生曾发表谈话,对此表示遗憾,这也是历史,是值得尊重的一段历史。”
萨塞兰冷笑一声:“荷兰向日本宣战是事实。但是,贵国政府的宣战,仅仅是一纸空文,因为你们没有派出一兵一卒直接参战。”
麦克阿瑟的烟斗吸得更有滋味了。
赫尔弗里希并没有感到理亏,他得把问题说明白:“的确,我们没有从经济上、军事上直接参加反对日本的侵略斗争,原因在于我国遭受德国法西斯的侵占长达五年之久。但是,我们从道义上、舆论上参战了,也就是在穷凶极恶的德国侵略者的眼皮底下,曾经印发了十八种反对日本侵略中国和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小册子。为此,曾经有近千名荷兰爱国者遭到德国法西斯的杀害!当然,这与中、美、英、苏、菲等国与日本侵略者真刀实枪地拼杀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我们尽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份责任。我相信,国际上的朋友们是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的,也会同情我们和原谅我们的。”
迪利比扬格说:“荷兰是直接参战了,而且是尽到了最大努力的参战。”
巴特斯克、商震、布莱、勒克莱、贾迪相继发言,支持迪利比扬格的观点,对赫尔弗里希的发言表示理解和同情。
“谢谢六位先生的支持。”赫尔弗里希很激动,“日本侵占印度尼西亚期间,许多侨居该国的荷兰人惨遭杀害!比如,亚洲最大的油井之一的印尼塔位坎油并,当时控制在荷兰人手里,为了不让日本侵略者得到石油,荷兰政府下令将油井毁了!长野佑一郎和山田国太郎率领日军进驻塔位坎市之后,命令荷兰人在半个月内恢复石油生产,但没有一个荷兰人服从他们的命令。结果,长野和山田下令将住在塔位坎市的四万五千六百五十名荷兰人全部杀害了!先生们,这难道不是荷兰人对抗日战争付出的代价吗,难道血债不用血来还吗!”
一阵支持不支持赫尔弗里希的沉默。麦克阿瑟和萨塞兰希望这种沉默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沉默终究不是永久的。布莱说:“荷兰完全有资格,也有充分理由引渡长野佑一郎和山田国太郎。”
“同意布莱先生的意见。”迪利比扬格、勒克莱、戈斯格罗夫、贾迪、巴特斯克相继表明自己的观点。
商震犹豫了一会,最后表明同样的态度。
人在干渴到了极点时,往往一杯水可以决定生死;人在面临极大困难时,往往一臂之力可以决定胜负。如果干渴者到了河边,即使给他一缸水,其作用远远没有一杯水大;如果一旦摆脱困难,就是助他千军万马,也无济于事了。
赫尔弗里希更加激动:“衷心感谢七位先生的支持!”
麦克阿瑟很窝火,真想发泄一通,但还是控制住了。他冷冷他说:“关于赫尔弗里希先生提出引渡的两个人,其中的长野佑一郎已关押在巢鸭监狱,山田国太郎计划在最近逮捕。这两个人是不是战犯,等我看了他们的罪证材料再定。”
他又冷冷地问:“还有哪国军事代表团有引渡战犯的要求?”
“美国有要求!”索普是一副怪脸,“美国代表团要求引渡战犯,要求将所有在押战犯和即将逮捕的战犯,都引渡去美国接受审判!”
这是什么逻辑?是发疯了?
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连萨塞兰和基南也不例外。大家一齐望着索普,像观察一个突然神经失常的人一样。
索普进一步说:“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不论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做出的巨大贡献,还是对日本无条件投降所起的决定性作用,都有资格和权利审判所有的日本战犯!”
又是一阵沉默。大家的愤慨之所以还没有像火山一样喷出炽热的岩浆,是等待着麦克阿瑟怎样表明态度。
出人意外,麦克阿瑟对索普的无理要求竟然说出这种令人吃惊的话:“我同意索普先生的要求!对于日本战犯的处理,美国坚持单独审判!等会儿,我就与杜鲁门大总统通无线电话,他会支持我的这一主张的,因为他了解我,如同我了解他一样。”
大家这才明白,他与迪利比扬格舌战时,连说两句“很有启发”是什么意思。
大家用沉默表示反对,且看杜鲁门对麦克阿瑟的意见持什么态度。
因此,迪利比扬格只说了四个字:“等着瞧吧!”
“等着瞧吧!”大家附和着站起身来。
萨塞兰只好说:“那就散会。”
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返回自己的驻地半月楼时,因为各法律代表团团长眼看工作已无法开展,也随同去了半月楼,共同酝酿一场不可避兔的斗争。
现在,喻哲行和梅汝璈都坐在商震的办公室,三个人闷闷地吸着“盟胜牌”香烟。他们的思绪如同秋天的羊角风旋转:怎么办?怎么办?
喻哲行从“盟胜牌”香烟,联想到麦克阿瑟的横行霸道,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将吸了三分之一的一支香烟,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捏灭,又将半盒“盟胜牌”香烟搓成一团,狠狠地丢在废纸篓里。
商震会意,拿起一盒刚开封的“盟胜牌”香烟扬了扬:“我还得把这盒香烟抽完,不管怎样,同盟国共同战胜了法西斯德国和法西斯日本是历史。但吸完这一盒,再不抽这种牌子的香烟,想来怄气。”
梅汝璈笑笑:“想起麦克阿瑟、萨塞兰、索普他们的言行,吸这种香烟的确没滋味。我倒联想起另一个问题,伦敦不是设有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吗?我们应该向这个国际组织报告,以求得他们的支持。”
“也应该马上向远东委员会报告。”商震很兴奋地起身,“走!去与迪利比扬格将军他们磋商磋商。”
梅汝璈起身后,又有点犹豫:“二位去吧!我的身份不一样。”
“那就商先生去吧,我与梅先生在这里聊聊。”喻哲行说。
“行。梅先生不要马上走,等我回来,一同吃了午饭再走。”商震说罢,向苏联代表团驻地走去。
商震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时,布莱、艾西特、巴特斯克、阿基诺、贾迪、勒克莱已经坐在苏联代表团会客室里了。商震的屁股刚落座,戈斯格罗夫和赫尔弗里希也来了。
迪利比扬格说:“谢谢诸位将军对苏联代表团的深厚友谊和信任,我权且充当东道主,先征求大家的意见,是否打电话把索普先生也邀请来?”
布莱马上接腔:“邀请他来也好,有话面对面说。”
勒克莱持异议:“没有必要把索普先生邀请来,我们与他无共同语言,他来只会有争论,与他争论没意思。”
贾迪则说:“我看,即使邀请索普先生,恐怕他也不会来。”
“试试看吧!”布莱坚持自己的主张。
“好吧,试试看。”迪利比扬格起身给索普打电话。果然不出贾迪所料,他不愿意来,还说他不愿意与他们争论。
商震冷笑一声:“刚才勒克莱将军说了,我们也不愿意与他争论呢!我们中国有句俗语:话不投机半句多。”
“英雄所见略同。”大家一致认为应迅速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报告。怎样使问题及时反映给两个国际组织?有的主张派代表分别飞往伦敦和华盛顿,有的主张通无线电话,有的主张拍电报。经过短暂的讨论,认为拍电报既迅速又稳妥。
布莱自告奋勇,也胸有成竹,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就写出电报初稿。经过讨论修改和补充,形成以下文字:
“麦克阿瑟将军突然提出一个不可思议、也无法接受的问题,即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这是否定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各同盟国抵抗并战胜日、德、意三个法西斯国家的伟大作用,独吞胜利果实的霸权主义!他正与杜鲁门总统电话联系,如果这一主张获得美国政府的支持,不仅东京审判无正义可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结成的神圣同盟势必遭到彻底的破坏。对此,我们坚决反对!恳望我们这一理所当然的抵制能够得到你们的全力支持。”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第二句话中的“霸权主义”一词,布莱的初稿原为“霸道行为”,是按照商震的意见改过来的。
商震说:“改为‘霸权主义’并非我的创造。我在日本留学期间,对希腊历史产生兴趣。‘霸权’一词最早出现在希腊史书中,原指大的城邦对一些小的城邦的控制。用在这里,指大国强国欺侮、压迫和支配小国弱国,妄图在世界上称王称霸。我在这里加上‘主义’二字,是把它作为系统理论和主张来看的。”
迪利比扬格深有感慨他说:“商震将军把‘霸权主义’用在这里恰到好处,也给人有许多启迪。从美国单独派出四十六万军队进驻日本,以及从在密苏里号上举行日本投降签字仪式至今,麦克阿瑟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大国沙文主义,而是霸权主义在作怪!”
从此,“霸权主义”一词,得到广泛使用,几乎成了帝国主义凭借军事和经济实力称霸世界、指使和支持地区霸权主义的渗透、颠覆的侵略活动政策的代名词。
十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在电报稿上签了名。时间是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日十二点二十二分。
迪利比扬格又说:“建议各代表团立即向各自国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报告,以求得更多的支持者。”
除商震以外,其他代表团都这样做了。与此同时,麦克阿瑟面对无线电收发报机与杜鲁门通话:
“我们遵照大总统的指示,将山下奉文和本间雅晴从东京巢鸭监狱引渡去马尼拉军事法庭接受审判,并已判处这两名战犯的死刑,这本是美国势力范围的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却引起其他十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的非议和刁难,纷纷提出引渡战犯去各自国家接受审判的要求。不论从维护最高总司令部的绝对权威着想还是从用美国政治模式改造日本进而控制日本和亚洲考虑问题,都是十分不利的。因此,我们干脆决定,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我们的这一主张,恳望得到大总统阁下的批准。”
收发报机里传来了杜鲁门的声音:“事关重大,待我与国会几位领袖和国务卿磋商之后再答复你。”
麦克阿瑟显得急不可耐:“十国驻日代表团肯定会向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反映,不仅问题的决定要快,而且要有充分的理由答复这两个国际组织。”
“我马上与几位领袖人物磋商。”杜鲁门淡淡他说,“至于这两个国际组织好对付,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形同虚设,远东委员会基本控制在我们手里。”
三个小时后,杜鲁门回答麦克阿瑟,美国国会和政府同意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主张。
现在,麦克阿瑟更加趾高气扬了。下午三点五十分,他与萨塞兰驱车来到美国军事代表团驻地,把其他十国军事代表团团长邀集在一起,神气十足,也十分郑重地对他们说:
“我提出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的主张,已获得美国国会和政府的批准。现在,我奉命宣布:除美国军事代表团以外的十国军事代表团,若愿意留在东京,协助我们工作,一切费用全由最高总司令部开支;若不愿意留下,请在一个星期内撤离东京。十国法律专家,我们一概不挽留,同样在一个星期内撤离东京,敬请诸位先生原谅。另外,从明天起,也就是从二月二十三日起,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改名为驻日美军最高总司令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改名为美国驻远东军事法庭。”
“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已特斯克气愤至极,右手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我们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布莱愤然地挥着右手拳头。
“我们表示最强烈抗议!”其余的八个代表团团长的声音同时发出,气氛如同熔岩从地壳表面喷出来。
这八个声音自然包括我们的商震将军在内,他忍无可忍,顾不得蒋介石的这吩咐那叮嘱了。
萨塞兰脸色很难看,冷冷他说:“任何抗议都无济于事,刚才,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已经宣布了,若不愿意协助我们工作,请在一个星期内撤离东京。”
勒克菜针锋相对:“我们法兰西驻日军事代表团和法律代表团,是肩负着伸张正义、维护世界和平的光荣使命来东京的,没有法兰西政府的通知,我们决不撤离东京!”
迪利比扬格说:“我完全赞同勒克莱将军的意见!我坚信十国政府决不会接受你们的错误主张的,也坚信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同样如此!”
“那就等着瞧吧!”麦克阿瑟气急败坏地说。
“好!我早就说了,等着瞧!”迪利比扬格显得很自信。
布莱紧接说:“是要等着瞧,因为事情尚未见分晓。”
现在,是二十二日晚上七点四十分。一条无形的战线,将莫斯科和华盛顿联系在一起,斯大林与杜鲁门正在通无线电话。
斯大林满腔怒火,但语气是平和的:“向总统阁下致意!请问,贵国国会和美国政府已批准麦克阿瑟先生的主张,将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是否真有其事?”
杜鲁门早有思想准备:“向主席阁下致意,我坦率地告诉阁下,确有其事。”
期大林说:“请总统阁下说说理由。”
“理由很简单。”杜鲁门说,“若没有美国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爆炸,若没有一百八十万美国军队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大反攻,日本决不会无条件投降。”
斯大林据理力争:“贵国两颗原子弹在日本本土爆炸和美军大反攻是事实,但并不是迫使日本投降的决定因素。”
杜鲁门问:“那么决定因素是什么?主席阁下!”
斯大林也早有应战准备:“如果没有苏联马利诺夫斯基元帅指挥的后贝加尔方面军,麦利茨科夫元帅指挥的远东第一方面军,普尔卡耶夫大将指挥的远东第二方面军,总计兵力为一百五十七万七千七百二十五人之众的军队进入中国东北地区,与日本王牌军关东军决战,并将其彻底击溃;若没有五百万中国军队在中国战场上的全面大反攻;若没有六十万英国军队、四十万菲律宾军队、三十万澳大利亚军队、十五万新西兰军队、二十万法国军队和十万印度军队,总计为一百七十五万军队,在太平洋战场上联合大反攻,也就是配合一百八十万美国军队的大反攻,日本决不会投降!”
“主席阁下说的也是事实。”杜鲁门不以为然,“但是,真正震慑日本的,是造成毁灭性的两颗原子弹爆炸!去年八月七日凌晨四点,我发表声明说:‘如果日本现在还不接受我们的投降条件投降,日本人民的毁灭将自空中而降!六日上午投掷在日本广岛的原子弹,将对太平洋战争和中日战争起到革命性的变化!假如日本的领袖们仍然执迷不悟,还将继续不断地在日本其他城市投掷原子弹,直到日本投降或日本毁灭为止!’无疑,我的声明之威力,也如同原子弹爆炸。”
斯大林沉着应战:“阁下的声明具有原子弹爆炸的威力,那是因为日本对美国拥有多少原子弹的实力不明真相。据我们获得的确切情报,美国当时只制造成功四颗原子弹,试验爆炸使用一颗,在广岛和长崎各使用一颗,只剩下一颗了,阁下在声明中说美国‘还将继续不断地在日本其它城市投掷原子弹’是一句空话,客气一点说,是一种策略。”
杜鲁门反驳:“决非空话,主席阁下!我们既然有了第一批原子弹,就有第二批,第三批,而继续制造出来。”
斯大林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制造一批原子弹,并非三、五个月能完成的,而需要更长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国际局势的发展也是难以预料的,也许对同盟国有利,也许对日本有利。”
“不争论这些了。”杜鲁门态度强硬,“坦率地告诉主席阁下,不管怎样,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决定已不可更改了。我们决定从明天起,将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改名为驻日美军最高总司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改名为美国驻远东军事法庭。”
“贵国有这种选择的自由。”斯大林越战越强,“但是,如果贵国一意孤行,不放弃这一霸权主义主张,有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的其他十国,确切他说,中国除外,只有九国,我们九国也有另一种选择的自由。”
杜鲁门一怔:“请阁下直说。”
斯大林纵横捭阖:“刚才我与十国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分别通了无线电话,除中国的蒋介石委员长表示不介入以外,其他九国赞成苏联的提议,都愿意按国家总人口的一定比例派出军队,联合组成总数为一百万军队的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一致推选苏联的迪利比扬格将军为最高总司令,推选澳大利亚的布莱将军为总参谋长。我们将接管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并一致同意任命苏联法学博士格伦斯基先生为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我们的这一主张,已获得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远东委员会中的绝大多数代表的支持。使地球上大多数人蒙受深重灾难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我们实在不愿意在日本国土上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敬请总统阁下深思深思再深思!”
杜鲁门大吃一惊:“何必僵成这个样子,非要誓不两立不可!”
斯大林说:“是你们迫使我们作出这种选择!”
杜鲁门提出一方案:“由美、苏、英、中、法五国联合审判日本战犯行不行?我们愿意让点步。”
斯大林拒绝了:“不能接受,不能无视其他六国的正当权利。”
杜鲁门软了下来:“阁下也许不知道,其实坚持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并非我的主张。作为总统,我有责任说服麦克阿瑟先生,有责任说服美国国会的领袖们。”
斯大林说:“自然,说服他们需要时间。请在二十四小时内,给予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杜鲁门终于被击败:“可以。”
斯大林再烧一把火:“我坦率地告诉总统阁下,我们九国正在集结军队。现在尚未获得统一意见的是,进驻日本的一百万军队是陆运、空运,还是海运。”
时间已到了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杜鲁门刚与蒋介石通了无线电话。蒋介石憋着一肚子气,又迫不及待地与商震通电话:
“是启予兄吗,唵?这个这个,你怎么老是与苏联的迪利比扬格,唵,与澳大利亚的布莱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与麦克阿瑟将军作对,唵?你这样做,已引起杜鲁门总统的严重不满,唵!这个这个,你出国前夕,我对你的吩咐,当成耳边风,唵!你的那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保证,成了一句空话,唵!”
商震很委屈:“委座的训示我并没有忘记,只是中国作为四大列强之一,在麦克阿瑟将军提出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这样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站在其他代表团一边表示异议。”
蒋介石一听,越发生气了。他说:
“美国是中国的可靠盟邦,唵!由他们单独审判日本战犯,会代表中国的利益的,我们要支持,唵!这个这个,所以啦,唵,苏联斯大林主席提出成立所谓十国同盟军,我拒绝参加,唵!盟邦美国正在支持我们,唵,准备打一场彻底消灭共党的战争,这个这个,从这一大局着想,其他问题,都可以回避,唵,都可以不必坚持,唵!有美国的支持,这个这个,共党的灭亡指日可待,唵!今天啦,唵,雨农(戴笠)他们发动重庆沙磁区各大、中学校的一万八千五百余名学生,这个这个,举行反共反苏游行示威,口号是:‘苏联支持中共破坏和谈!’‘我们与中共和苏联誓不两立!’这个这个,这是为打一场大规模的内战作舆论准备,唵!你要把麦克阿瑟将军当成真正的朋友,把迪利比扬格当成真正的敌人,唵!如果你再与迪利比扬格坑瀣一气,再与麦克阿瑟将军作对,这个这个,你就回国,我派别人接替你的职务,启予你听清楚了没有,唵?”
商震心里明白,蒋介石派的将是什么样的人,为了维护祖国的尊严,他只好委屈求全:“听清楚了,我接受委座的批评和训示。”
第三天下午四点,一架机翼上绘着星条旗的小型客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是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的美国陆军部长帕特森的特别助理马克洛伊和他的两名随行人员。在机场迎接他的是萨塞兰和基南。他们已知道马克洛伊的东京之行的目的,但马克洛伊不说实质性的问题,他们也不便说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麦克阿瑟在最高总司令部门口的地坪里,迎接马克洛伊。又过了十分钟,麦克阿瑟把马克洛伊领进自己的办公室。马克洛伊与麦克阿瑟面对面坐下来,正经他说:
“总统阁下的秘书尼密斯特先生已与最高总司令通了电话,阁下已知道我的来意。”
“知道。”麦克阿瑟无滋味地咂咂嘴,“阁下来,是转告大总统的意见,要我放弃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主张。”
“是的。”
“我想过了,这主张不能放弃。”
“不必固执了!”马克洛伊将斯大林与杜鲁门通电话时,说的九国政府将联合组织一百万军队进驻日本,并已获得两个国际组织的绝大多数代表的支持,而且还将接管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等情况,一一对麦克阿瑟说一遍,然后说:“将军阁下不是曾多次对我说过,十分痛恨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希特勒吗?十分痛恨挑起太平洋战争的东条英机吗?恕我直言,如果阁下固执己见,势必成为第二个希特勒,势必成为第二个东条英机!”
“什么意思!”麦克阿瑟的精神猛然振作起来。
“因为将军阁下的固执,将会在日本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马克洛伊神色肃然,“杜鲁门总统和斯大林主席通话的内容在报纸上披露出来之后,可以这样说,整个华盛顿处于一片惊慌之中!”
“有这样严重吗?”麦克阿瑟的心猛地往上撩动。
“昨天下午五点至晚上八点,华盛顿有一万八千多名男女市民,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白宫前面的地坪里,反复呼喊下面口号:‘放弃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错误主张,是杜鲁门总统的明智之举!’‘谁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坚持这一错误主张,谁就是霸权主义者!谁就是战争贩子!谁就是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形势就是这样,的确够严重的了!”
麦克阿瑟起身踱了几步,陡然站住。他徘徊在十字路口。向前走,如赴汤蹈火;向后转,感到说出去的话难于收回;向左走,矛盾的转化将不堪设想;向右转,实在不符合自己那桀骛不驯的性格。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看问题头脑过于简单。
他沉思好一会儿,坐回原处,说道:“我可以放弃由美国审判全部日本战犯的主张,但发动太平洋战争的东条英机,以及参与偷袭珍珠港的日军旅团长以上军官,必须由美国单独审判。审判的地点设在夏威夷州首府火奴鲁鲁(檀香山)。”
他又补充一句:“不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马克洛伊说:“大总统与斯大林主席第二次通电话时,也曾经提出这种设想,但斯大林主席不同意。”
“大总统已完全向斯大林屈服了。”
“不能叫屈服。但他已放弃了原来的主张。”
“那么,我坚持到底!”麦克阿瑟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说我一意孤行也好,说我这贩子那祸首也好,即使将来活剐我也好,我坚持到底!”
马克洛伊厉声说:“既然将军阁下没有把我这个总统特使看在眼里,请直接与大总统通无线电话,把你刚才说的话对他说一遍!”
“可以!”
麦克阿瑟冲动地站起身来。但是,他只迈出第一步,两只脚就像被钉子牢牢钉住似的,没能迈出第二步。 7.天皇巡幸受挫
每个人的童年,都在自己不曾意识到的时候度过。只有时过境迁,多年之后回过头来再看的时候,才明白那段不曾意识到的时光。原来就是自己的童年。但这时候童年早已逝去,所有的回忆都已成为遥远而又若明若暗的梦幻。这种回忆,有的是甜蜜,有的是反思,也有的是痛苦,只看人生的经历如何。
现在,裕仁天皇的回忆,正是后者。
这天,是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二十分,当他对近十余年来的对外侵略战争表示深深的懊悔和诚惶诚恐时,十分钟前应召来到他面前的安部正人,与他说起他童年时代的一件往事。
安部老人说:“恕我直言,陛下的懊悔是忘却了自己的誓愿所致。”
“朕有过誓愿?”裕仁一怔,“朕有过什么誓愿?安部君!”
安部说:“明治四十二年(一九○八年),也就是陛下满七足岁不久,我担任陛下的父皇、当时的嘉仁亲王殿下、后来的大正天皇陛下的政治顾问。三月的一天,我奉陛下父皇之命,去沼津皇家行宫新落成的皇孙宫看望陛下。我去时,陛下与比自己小一岁零两个月、比陛下长得结实的皇弟雍仁亲王殿下,以及特地选来皇孙宫陪伴陛下和殿下玩耍的六个贵族子弟,在玩反映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取得胜利的游戏。”
四十六岁的裕仁“噢!”地一声,把多少时光都吞进肚里,思维被拉回到四十年前:“记得,那时候,几乎天天玩这种游戏。”
安部笑笑:“我去皇孙宫时,陛下腰间佩带假手枪扮装日本将领,殿下腰间也佩假手枪扮装俄国将领,各指挥拿着假长枪的‘三个兵’打得不可开交,殿下手下的‘三个兵’全被打翻在地,哭哭啼啼。陛下很高兴,大喊:‘日本大帝国胜利了,俄国佬必须从中国东北和高丽国(朝鲜和韩国)滚出去!’陛下还记得吗?”
裕仁抹去尘封的记忆:“依稀记得,是安部君和皇孙宫养育主任丸尾饰作君劝我们不要打了。朕还依稀记得,安部君还问朕,什么是日俄战争?朕当时回答不出。”
这里说的日俄战争,是日本和沙皇俄国为重新分割中国东北地区和高丽国而进行的帝国主义战争。战场主要在中国东北境内。一九○四年二月六日,日本突然袭击俄国停泊在中国旅顺口的舰队。十日,日俄宣战,战争爆发。一九○五年一月上旬,日军攻陷旅顺口。三月中旬,又在沈阳附近击溃了俄国陆军主力。五月中旬,俄国从波罗的海调来的增援舰队,也在对马海峡被日军击溃。同年九月五日,经美国从中斡旋,两国签订了《朴次茅斯和约》停战。日俄战争后,日本取代了沙俄在中国东北的支配地位,并准备进一步侵略中国。
安部说:“我把日俄战争的意义向陛下说了一遍,并告诉陛下,日本虽然打了胜仗,但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仅日军官兵就伤亡五万八千多人。我这样说的目的,是说明胜利来之不易。可是,陛下却说,帝国打胜了,还伤亡了这么多的人,战争太可怕了。如果我长大了,继承皇位,决不打仗。”
“朕模模糊糊记得,当时说过这样的话。”裕仁说,“可是,后来许多人对朕说过,中国很富饶,中国应该成为日本的附属国。慢慢地,朕小时候的誓愿就淡忘了。唉!是这些人害了朕啊!”
安部问:“陛下说的是些什么人?”
裕仁说:“安部君看望朕之后不久,朕就进了皇室学习院学习。进学习院的第一天,学习院总裁乃木希典大将,单独给朕上第一课《殿下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时,对朕说过:‘日俄战争为使中国成为日本附属国奠定了基础。这一伟大任务的实现,历史地落在殿下肩上。’并要朕将这两句话背熟。朕十四岁那年,进皇室学问所学习帝王学。入学问所的第一天,学问所总裁东乡平八郎元帅也单独给朕上了第一课《殿下的历史使命》。元帅说:‘中国能否成为日本附属国,重任落在殿下肩上。’他还说,这是明治祖父皇和大正父皇的原话。这时,祖父皇已驾崩两年,父皇继位日本第一百二十三位天皇也有两年。一大,我问父皇,他是否说过这句话。父皇说,说过,你好好学习,因为你肩上的担子非常繁重。”
他懊悔不己:“朕继位日本第一百二十四位天皇之后,我身边的历届首相,无一不是梦寐以求使中国成为日本附属国的好战人物。
唉!朕也不责怪两位总裁,不责怪祖父皇和父皇,也不责怪几位首相,只怪自己没有独立见解!”
安部说:“我不该向陛下提这些往事,引起陛下的痛苦。不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痛苦和懊悔都是枉然。面临东久迩宫先生对陛下的彻底背叛,陛下打算怎么办?”
东久迩宫接受国际法庭的第一次审问之后,决心背叛日本皇族和裕仁天皇。他虽然没能将天皇的战争责任写成厚厚的一本书,但却写了长达三万三千余言的揭发材料,有根有据地历数了裕仁近十几年来在侵苏战争、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中一系列不可推卸的战争责任。
诸如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八日,日本第一次出兵中国山东,第二年四月十九日出兵山东,四天后发生济南惨案的两次侵华战争,都是得到裕仁首肯的,他对当时的日本首相田中义一说:“为了实现祖父皇和父皇的生前遗愿,使中国逐步沦为日本的附属国,局部的、试探性的对华武装进攻可以不断。”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的沈阳事变前夕,他对前往皇宫禀报的首相若槻礼次郎说:“这是全面控制中国的第一步,这一仗一定要打好。”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军陆战队进攻上海,裕仁对首相犬养毅说:“上海是个国际性大城市,对日本有利,要争取在几年之内彻底为日本所控制。”同年三月一日,日本在中国东北地区制造伪满洲国,扶植中国废帝溥仪先为执政后为康德皇帝。为此,裕仁有过五次讲话和批示。第一次,日本大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将溥仪从天津接到沈阳时,裕仁对若槻礼次郎说:“要派人对溥仪先生讲清楚,只要他一切听从帝国的指挥,可以安安稳稳地让他在东北地区掌权。”第二次,伪满洲国成立时,他对犬养毅说:“要对傅仪执政说明白,没有帝国的支持,就没有他的今天,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要与帝国心连心。”第三次,即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伪满洲国实行帝制时,他对出任关东军总司令、兼任关东局长官和驻伪满洲国大使的南次郎说:“南君的责任是两个方面,一是随时做好进攻苏联的准备,二是使满洲国成为日本的附属国。”第四次,他对首相斋藤实说:“满洲国盛产优质木材、煤和粮食,这三大物资至少应有三分之二为帝国所有。请斋藤君把任务交南君负责贯彻执行。”第五次,他在首相冈田启介呈送来的关于邀请溥仪访问日本的报告上批示:“为了进一步让满洲归顺帝国,同意康德皇帝陛下访日。”一九三六年八月七日,裕仁批准日本内阁会议通过的《关于日本大帝国之国策大纲》时,对首相广田弘毅说:“这个大纲写得好,帝国决定向南方扩张,并确定和加强对苏联和美国的军备方针。苏联和美国在亚洲的势力很强大,向南扩张就是使亚洲完全控制在帝国手里。这样,中国成为帝国的附属国就非常之牢固了。”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裕仁在御前会议对全体大臣说:“全面进攻中国的时机已经成熟,要力争在半年之内推翻中国现政权,力争一年之内使中国成为帝国最驯服的附属国。中国地大物博,十分富饶,帝国有了这样一个附属国就能无敌于天下。”同年八月,东久迩宫出任日本陆军航空总部总部长时,裕仁对他说:“九姑父的任务是在中国轰炸,迫使蒋介石先生屈服。”同年十二月十三日,日军进攻南京,发生南京大屠杀,遭到国际舆论的一致谴责,首相近卫文麿建议追究南京大屠杀的责任。裕仁不同意:“日华战争刚刚开始,若追究责任,就等于给在华作战的皇军官兵泼冷水。”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二日,日本与苏联在张鼓峰发生武装冲突,裕仁对近卫文麿说:“这一仗打得不错。帝国打这一仗的目的,是摸摸苏联在张鼓峰一带部署的军事实力,好为将来全面进攻苏联作好军事准备。”同年十二月二十日,中国国民党副总裁、中央政治会议主席汪精卫从重庆逃到越南河内时,裕仁对近卫文麿说:“汪精卫先生是中国著名的亲日派领袖,是第二康德皇帝。帝国利用康德皇帝控制满洲国,再扶植汪先生取代蒋介石先生,中国就牢牢掌握在帝国手中了。”几天后,他又对近卫文麿说:“你们要确保汪先生一行在河内的安全。在适当的时候,秘密邀请他来日本访问,具体磋商在中国建立由汪先生主政的新政权事宜。”汪精卫到达日本后,他对首相平沼骐一郎和外务相有田八郎说:“帝国不要吝啬。汪先生在中国建立新政权,需要多少经费就给他多少。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啊!”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一日,日本和苏联在中国东北境内的诺门坎发生武装冲突,裕仁在《诺门坎武装冲突之战况》上批示:“这一仗是再摸摸苏联的军事实力,为北进苏联做好一切准备。大本营参谋本部和陆军省,必须在近期制订出一个北进苏联、南进东南亚地区的大致军事计划。”一九四○年三月三十日,汪精卫在南京建立伪政权时,裕仁对首相米内光政说:“以帝国政府名义发表支持汪先生主政的新政权的声明很有必要。声明要对新政权充满热望和友谊。南京新政权的建立,是帝国全面控制中国,使其成为驯服的附属国的第一步,因为还有重庆旧政权的存在,蒋介石先生手中还拥有五百万军队。所以,第二步是对重庆旧政权的一打一拉。打,是陆军的大进攻和空军的大轰炸相结合。拉,派代表与重庆政权和谈,还可以让蒋先生与汪先生合作,让蒋先生任国家主席和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还有第三步,就是帮助汪先生建立一支军队。这三步走扎实了,中国才能成为帝国的真正附属国。”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德军进攻苏联,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第二天,裕仁在御前会议上说:“德军十分强大。德军进攻苏联,苏联的灭亡指日可待。帝国政府要发表声明,对德国的这一军事行动表示支持。有了德国进攻苏联,我们的北进计划暂时可以取消,集中全力早日结束日华战争,早日南进东南亚地区。”同年十二月八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而两天前的十二月六日,裕仁分别接见首相东条英机和日本联合舰队总司令山本五十六。他对东条说:“进攻珍珠港,是南进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得漂亮,对美国和英国造成一种望日军而生畏,从而丧失斗志的震慑。”他对山本说:“进攻珍珠港的重任,具体落在山本君肩上,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这一仗一定要震惊全世界。”
东久迩宫的揭发材料,除写了上述情况以外,还列举了裕仁对中日战争、太平洋战争的每次大的战役怎样打的口头或批示的具体意见。
材料接着说:“由于我是裕仁天皇的第九姑父,是比较重要的皇亲国戚,天皇接见任何人的御音录音片,我都可以借到家里收听。同样,天皇御览和御批的文件,我也可以从档案馆借阅。因此,我坚信我的揭发是比较准确的。”
材料最后说:“在日本国,天皇的权力至高无上,又是陆海空三军统帅,他对近十余年发动的对外侵略战争,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国际上和国内一批正直的日本人曾多次呼吁,应该定天皇为首要甲级战犯而予以逮捕,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
东久将这份揭发材料印制若干份,分别送给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十一国驻日军事代表团、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德田球一、日本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日本产业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同盟通讯社。日本广播电台和裕仁本人。
裕仁收到东久迩宫的揭发材料之后,硬着头皮将材料连看两遍,越看越感到天昏地暗,又见广播电台将揭发材料向全国广播了,更是诚惶诚恐,才把安部正人请来研究决策。
裕仁说:“刚才,安部君问朕面临朕的第九姑父对朕的彻底背叛怎么办?朕有个想法,全靠安部君全力玉成。”
“请陛下明示。”
“去年九月二十六日上午,安部君陪同朕第一次会见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之后的第二天,你对朕说过,说你对他说过让朕去城市、乡村、港口巡幸的事,他当时是怎样答复你的?”
安部说:“陛下向最高总司令告辞之后,最高总司令留我共进午餐。席间,我对他说了许多话,其中包括让陛下巡幸的事,他表示对我的话一定慎重考虑。”
“烦请安部君再去争取一下。巡幸,是取得日本国民对朕的谅解的得力之举。”裕仁哀求说,“朕的生存希望完全寄托在安部君身上,请不要推辞。”
“好!我马上就去。”
麦克阿瑟放弃了日本战犯由美国单独审判的主张,读了东久迩宫的揭发材料,正为能否保住裕仁天皇一条命发愁,安部正人来了。
“安部伯伯来得正好,我正要打电话请您来哩!”麦克阿瑟亲亲热热。
安部一怔:“最高总司令准备打电话要我来?”
“有事向伯伯请教。”麦克阿瑟说,“东久迩宫在监狱里揭发天皇的材料,伯伯一定从广播里听到了。伯伯看,天皇这条命还能保得住吗?”
“我也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安部说,“唯一的挽救办法,是去年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对你说的,在适当的时候,让天皇去城市、乡村、港口巡幸。如果天皇所到之处,都受到日本人民真诚的崇拜和景仰,再通过电台和报纸广为宣传,让国际上和日本国内那些要求处死天皇的人知道,若把天皇处死,会严重伤害日本人的感情,对改造和治理日本带来极大的不利。”
麦克阿瑟“嗯”了一声,旋即问:“伯伯来我这里,天皇知道不知道?”
安部怔了片刻,说道:“从策略考虑,不能让他知道。”
麦克阿瑟赞赏地点点头。他吸取独断专行处决山下奉文、本间雅晴引起十国驻日军事代表团群起而攻之的教训,说道:“事关重大,我得与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磋商磋商,以统一认识,求得他们的支持。不过,我想过,恐怕难度比较大。”
安部说:“最高总司令的威信这么高,相信大家会拥护的。”
麦克阿瑟苦涩地笑着,没有吭声。
当天下午三点,麦克阿瑟带领萨塞兰、基南和韦伯来到美国军事代表团驻地,由索普打电话,将驻在一至五楼的十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邀请来。麦克阿瑟、萨塞兰与大家握手言欢,仿佛三天前那次针锋相对的斗争根本不存在似的。
一阵寒暄之后,由萨塞兰把问题提出来:
“今天邀请诸代表团团长来,想与大家磋商一件事。”他说得很巧妙,“裕仁天皇向最高总司令部提出一个要求,希望能批准他外出巡幸一次。他的目的很明确,是想为最高总司令部和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分忧。忧,就是目前日本粮食奇缺,很多人吃不饱,尤其是乡村,大多数人靠吃野菜和树皮维持生活。他想一路巡幸,一路向日本人民说清楚,实际上是作检讨,造成这种粮食奇缺的局面,是因他和有关首相头脑发热,忘乎所以,发动侵略战争,乡村青壮年人全部应征入伍打仗,致使大部分田地荒芜造成的。”
麦克阿瑟说:“天皇这一要求,请各代表团团长权衡利弊,是同意他巡幸好,还是不同意好。”
“不同意为好。”勒克莱马上表明态度,“是的,日本粮食奇缺,东京一些群众团体还准备举行反饥饿游行示威。但是,天皇巡幸,作几句检讨,这种紧张局面就能够缓和?不见得!”
戈斯格罗夫说:“美国正从我们加拿大和巴西进口粮食,然后运到日本来,粮食奇缺也是暂时的。我看,通过天皇巡幸缓和粮食紧张局面没有必要。”
布莱说:“我们都看了东久迩宫的揭发材料,天皇简直是罪大恶极!最高总司令部不是批准不批准天皇巡幸,而是应该马上定他为战犯逮捕他!”
艾西特马上接腔:“让一个罪行累累的战犯去巡幸,国际舆论会怎样抨击我们,可想而知!”
商震与迪利比扬格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在这四个人发言时,他在笔记本上写上这样一句话:“真正的目的是美国有意包庇天皇过关,从而利用天皇的威信贯彻美国的主张。”他趁在场的四位美国人没注意,悄悄撕下来递给迪利比扬格。迪利比扬格在笔记本上写上四个字:“很有启发。”也悄悄撕下来递给商震。
迪利比扬格思维敏捷,马上发言:“我同意四位将军的意见。日本粮食紧张局面,实在没有必要利用一个罪恶滔天的人去巡幸,去作几句检讨来缓和。恕我直言,让天皇巡幸的真正目的不在这里。”
大家一惊。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惊中变得紧张起来。
麦克阿瑟的心脏一阵急跳,但却故作镇静:“请问迪利比扬格先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自然会说。”迪利比扬格从容不迫,“真正的目的,是认为要稳定日本局势、用一种新的政治模式改造日本、顺利地审判日本战犯。少不了天皇的威信。换句话说,想利用天皇的威信来实现上述计划。这也是至今没有逮捕天皇的真正原因。”
艾西特说:“难道把天皇处死了,会造成天下大乱!我就不相信他具有这种不可估量的存在价值。”
大家都听得认真极了。听过以后,仿佛用陈香熏着洗了个澡,浑身舒服透了。接着,又一齐默默地看着迪利比扬格,似乎想在他身上寻找着什么,发现着什么,肯定着什么,纠正着什么。
麦克阿瑟有自己的性格,一种商标一样的固定性格。他像是急匆匆地从抽象世界逃开,回到了现实。他沉思一会,干脆表明自己的观点:“一位德高望重的日本政界元老曾对我说过一段发人深省的话。他说,天皇的确是罪大恶极,即使把他处死,也是死有余辜。但是,如果最高总司令部和国际法庭把天皇作为战犯处死,势必给日本带来严重的政治混乱,甚至会造成分裂,日本一批极左思潮人物,一定会联合日本共产党发动游击战争。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驻日同盟军即使增加到一百万,行政官员即使增加到三十万,也难于控制日本的局面。我反复琢磨过这段话,并非危言耸听。”
麦克阿瑟以沉静而带有思索性的目光,瞄向迪利比扬格。那目光好像在说:“你很有政治头脑。”他沉思片刻,说道:
“我同意迪利比扬格将军的分析。是的,要想用新的政治模式改造日本,要想稳定日本局势,要想有步骤地审判日本战犯,都只能通过天皇来贯彻执行。一言以蔽之,让天皇作传声筒。这也是那位日本政界元老说的原话。当然,这里用上‘传声筒’这个词有点欠恭敬,好在天皇不在场。”
他此刻的心情难以自制,就像守在手术室门外等待亲人动手术的结果似的,关切、焦虑、担心而又充满希望,几种不同的思想感情,紧紧地交织在一起,使他思绪不宁。
萨塞兰又把死去的罗斯福抬出来:“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美国先总统罗斯福先生,与前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和中国的蒋介石委员长在开罗举行会议,签订《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时,说过这样一段话:‘德、意、日三个法西斯国家必败无疑。我们扬眉吐气地审判三国战犯已为时不远了。这里,我想为日本天皇说几句话。此人应该留着。同盟国应巧妙地利用天皇的威望改造和治理日本。’看来,先总统的话是有远见的,富有哲理的。正因为如此,先总统的意见,得到丘吉尔首相和蒋介石委员长的赞同。”
他对自己的发言相当满意,脑袋得意地晃了晃,大有打败希特勒之气势。
麦克阿瑟见大家不吭声,心里很不安。他担心这沉默中隐藏着什么,窥伺着什么,密谋着什么。他想了想,说:
“我坦率地告诉诸位先生,让裕仁天皇外出巡幸,固然有通过他缓和日本粮食紧张的一面,但也有看看他在日本人民中的威望如何的一面。通过这次巡幸,再决定是否追究他的战争责任。”
他见大家仍然不吭声,又说:“我十分钦佩,也十分尊重大家的处事持重。但是,总得表明一个态度。”
他用真诚的眼光望着迪利比扬格,觉得他的话举足轻重:“请迪利比扬格先生说说自己的观点。”
迪利比扬格想到麦克阿瑟极不容易地放弃了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错误主张,想到他还能就天皇巡幸问题与大家磋商,再说,他也不愿意与麦克阿瑟的关系闹得很僵,便道:
“我十分欣赏麦克阿瑟先生的坦诚。我同意裕仁天皇外出巡幸。同时,建议最高总司令部和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各派一名官员与天皇同行。这样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麦克阿瑟欣然说:“这个建议很好。”
大家一致对迪利比扬格的意见表示赞成。
接着,阿基诺、贾迪和赫尔弗里希提出,东久迩宫已彻底背叛了日本皇族和裕仁天皇,是戴功赎罪的具体表现,应该免予追究他的战争责任。
布莱说:“东久迩宫不仅毅然决然地脱离皇族,而且大胆地揭发了裕仁天皇的战争罪行,目前又正在着手写一本《一个皇族成员的战争忏悔》的书,说明他确有悔改的诚意,应该宽宥他。”
迪利比扬格发言:“我们不是复仇主义者。我们的责任是改造日本的军国主义政治体制,改造日本人的军国主义思想,审判战犯的目的也是如此,而且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手段。既然东久已有实际行动,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表示否定和仟悔,我们应该提前释放他。”
在这种场合很少发言的商震说:“国际法庭成立的第二天,审问了木户幸一和东久迩宫。可是,木户至今顽固不化,口里说要彻底揭发天皇的罪行,但在许多重大问题上为天皇开脱罪责,也为自己开脱罪责!两人一比较,东久是团结和利用的对象,木户是孤立和打击的对象,当然,东久在出任日军第二军司令官期间,在中国华北地区的一些乡村犯过杀光、烧光、抢光的罪行;在他出任陆军航空总部部长期间,又多次派出飞机轰炸中国城市,负有累累血债,但是,诚如迪利比扬格先生所说,我们不是复仇主义者。东久迩宫已经痛改前非了,我们应该饶恕他。”
勒克莱、巴特斯克、戈斯格罗夫、艾西特、索普先后发言,赞成上述观点。
麦克阿瑟想起东久迩宫对裕仁的无情背叛,对保住天皇一条命带来许多麻烦,巴不得判处他的死刑立即执行。不过,他见大家同意裕仁外出巡幸,也就让了步:
“同意先生们的见解,明天就释放东迩迹宫,而且要利用报纸、广播大肆宣传这件事。对了,要《日日新闻》发个社论,用这么一个题目:《东久的释放说明法律的严肃与公正》。社论请基南先生写。社论我不看了,写好了就交报纸发表。”
世间的一切事物的发生和消失,就像玩魔术,看谁的艺技高明,政治上的角逐尤其如此。
第二天上午九点,裕仁由安部正人陪同,应邀来到麦克阿瑟的会客室。
这天,他头戴灰色礼帽,身着灰色呢料西服,系灰色领带,穿灰色皮鞋。他也许是想说明自己此刻的形象和心情都是灰溜溜的吧!
麦克阿瑟在会客室门口迎接裕仁。他大概从裕仁过去的凛凛威风和他的这一身穿戴中意识到了什么,一派礼贤下士风度,亲自给他泡茶,还按响打火机为他点燃香烟。
裕仁受宠若惊,更加拘束不安了,接受麦克阿瑟伸过来的打火机点燃香烟时,夹着香烟的左手、半握着伸过去挨近打火机表示感谢的右手,都微微发抖。
麦克阿瑟望着裕仁的这一切,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有几分憎恨,有几分鄙夷,有几分怜悯,也有几分豪迈。他心下想:人贪婪不得,肆行不得,冒险不得,失败不得。
他面对安部和裕仁坐下,然后说:“安部先生已对裕仁先生说了,最高总司令部好容易说服十一国驻日军事代表团,让你去几座城市、几个乡村、几处港口巡幸一次。此事,我已对币原首相说了。你是否有外出巡幸的要求?”
裕仁起身立正说:“我连想都不敢想,最高总司令阁下!”
“请坐着说话。坐,坐。今天,我接待的是朋友,请坐。”麦克阿瑟烟斗嘴子从两片嘴唇中抽出来,轻松自如地喷出一团烟雾。
他说:“让你去巡幸,既然己成为事实,您愿意去吗?”
“愿意,愿意,自然愿意。”
“你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日本人民面前?”
“凡人的形象。”
“你去巡幸,虽说不是游山玩水,但总得有个明确的目的吧!”
“目的?”裕仁在心里嘀咕,是你让我去巡幸,目的应该由你说,怎么问起我来了。但他不敢吐露真情,只是正经地说:“目的就是向日本国民请罪。”
“从哪些地方向你的国民请罪?”
“由于我发动侵略战争,使许多人家破人亡,使许多人失去儿子,使许多人失去丈夫,使许多人失去父亲,也使日本经济走上崩溃的边缘,特别是粮食紧缺。”
“请罪,希望你的态度要诚恳,要沉痛,要能感动人们。”
“一定,一定。”他产生一种在麦克阿瑟掌心上翻筋斗的感觉。
麦克阿瑟问:“裕仁先生你去巡幸,想过自己的安全问题没有?”
“想过。”裕仁说,“一些反战同盟人物,一些极左思潮者,一些共党分子,与我誓不两立。”
“最高总司令部计划派一个连的军队保护你。”
“谢谢最高总司令阁下的关怀。”
“还有十二位朋友与你同行,他们是最高总司令部和十一国军事代表团的官员,愿意与你交朋友。”
裕仁疑神疑鬼:“一定是为了监视我!”但他嘴里却说:“非常荣幸。”
接着,麦克阿瑟告诉裕仁,让他去哪些城市、哪些乡村、哪些港口巡幸。裕仁毕恭毕敬地听着,并将麦克阿瑟说的地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他沉思一会,问道:“请问最高总司令阁下,我去巡幸,穿什么衣服好?”
“这用不着最高总司令部规定了。”麦克阿瑟说,“你喜欢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穿你们的民族服装和服也好,穿西服也好。”他笑笑,“甚至穿军装都可以。”
裕仁谈虎色变:“军装我是绝对不能穿的。”他明知麦克阿瑟在开玩笑,他却说得很认真。
人啦,唉!
“请问最高总司令阁下!我去巡幸,我的侍从长和侍从官是否可以与我同行?”
麦克阿瑟这才意识到有一位长者的存在。他问安部正人:“您老人家的意见呢?”安部先生!”
安部正人坐了一阵冷板凳,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没有生气,也不好生气,于是说:“请最高总司令决定。”
麦克阿瑟说:“侍从长可以去,也带两名侍从官和两名医生去,让他们照顾你的生活。”
二十七日上午八点二十分,裕仁巡幸的车队从东京出发了。他巡幸的第一站原为川崎市,后来因为去川崎的公路因战争破坏尚未修好,临时改为横滨市。巡幸的阵势还很威严,前后各有一辆载着五十名美国士兵的卡车开道和压阵,中间夹着九辆颜色各不相同的小轿车。裕仁仍然是昨天那副打扮,与待从长藤田文德和一名御医坐在正中间一辆轿车里。其余的轿车坐着最高总司令部的官员、麦克阿瑟的助手菲勒士和三名日语翻译,十一国军事代表团的官员,裕仁的两名侍从官和另一名御医,以及六名新闻记者。中国代表团官员、商震的助手王锡钧和苏联代表团官员谢尔科夫、澳大利亚代表团官员诺利克斯同坐一辆轿车。
诺利克斯突然问王锡钧:“王先生,你对随同天皇巡幸有何感想?”
“沧海桑田,世事多变。”王锡钧说,“要是在过去,我们不可能陪同天皇巡幸。尽管中国由于遭受日本侵略蒙受过深重灾难,但中国人不是复仇主义者,只要日本人真的拥戴天皇,而天皇也真的能够与我们同心同德,积极支持我们改造、治理日本和审判日本战犯,我们可以宽恕他。”
诺利克斯带有讽刺意味地翘起一个大拇指:“宽宏大量,中国人了不起!”
王锡钧说:“诺利克斯先生有何感想,还有谢尔科夫先生?”
诺利克斯说:“我的感情与王先生恰好相反。”
“我同样不敢苟同。”谢尔科夫说,“苏联主张废除天皇制和追究天皇的战争罪行。美国越要庇护裕仁天皇,我们越要坚持自己的主张,我随同诸位来,可以说是当观察员,倒要看看天皇究竟在日本人民心目中是什么地位。我来,也可以说是随波逐流。”
王锡钧说:“如果天皇所到之处,日本人民对他非常崇拜呢?”
谢尔科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只是喃喃地说:“只怕天皇的巡幸会半途而废。”
“为什么?”王锡钧和诺利克斯都一怔。
谢尔科夫说:“日本劳动人民会组织游行示威,反对天皇外出巡幸。”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锡钩和诺利克斯同时问。
“我们的情报很准确。”谢尔科夫又嘱咐一句:“暂时保密,至少在今天不要宣扬出去。”
原来,迪利比扬格并不赞成裕仁巡幸,他之所以提议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各派一名官员,他自己派秘书谢尔科夫随同外出,正如谢尔科夫说的,是看看天皇究竟在日本人民心目中占据什么地位,再采取对策与麦克阿瑟斗。因此,昨天晚上七点,他与斯大林通了无线电话,面临天皇的巡幸,苏联代表团该怎么办。斯大林为了与美国争夺对日本和亚洲的控制权,坚决与美国针锋相对。他指示迪利比扬格仍然以苏联共产党中央书记处书记的名义,会见日本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德田球一,请他发动一次游行示威,反对天皇巡幸。
昨天晚上八点二十五分,迪利比扬格与浑身神经痛疾病基本治愈、离开医院回家才五大的德田球一见面了。这是他第二次会见德田。第一次会见是在一九四六年元旦那天,为了争取德田和日本各工会组织的团结合作,就废除天皇制和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与德田交换了意见。德田明确表示,这是彼此的共同心愿,希望相互支持,密切配合。因此,当国际法庭审问裕仁两个亲信时,德田感到高兴。三天前,他收到了东久迩宫派专人送给他的揭发裕仁有关战争犯罪的材料,更是兴奋不己,如获至宝似的连看了三遍,越看越感到裕仁罪孽深重,被定为首要甲级战犯无疑。现在,当迪利比扬格向他说明来意时,他大吃一惊!
“竟然让一个罪大恶极的战犯外出巡幸,真是岂有此理!”德田无比愤慨。
他对麦克阿瑟还是那样一片真诚:“对裕仁天皇外出巡幸这件事,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是怎么看的?迪利比扬格同志!”
迪利比扬格说:“让天皇巡幸这出戏,正是麦克阿瑟先生一手导演的。”
“是他一手导演的?真是不可思议!”德田大惑不解,“他为什么要庇护自己的敌人?迪利比扬格同志!”
“这是因为德田同志对他不了解。”迪利比扬格说,“他说有位日本政界元老曾经对他说过,要想用新的政治模式,也就是美国政治模式改造日本,要想稳定日本局势,要想有步骤地审判日本战犯,都得利用裕仁天皇的威望来贯彻执行。还说什么如果把天皇处死,会给日本带来严重的政治混乱,日本的极左思潮人物会联合日本共产党,发动一场分裂日本的游击战争。”
“万万没有想到,麦克阿瑟先生竟然对裕仁天皇如此尊重和器重!”德田很生气,“他让天皇巡幸,是他庇护天皇的第一步。”
旋即,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美国想利用天皇的威望控制日本。”
“进而控制亚洲。”迪利比扬格补充一句。
“那么,你说怎么办?迪利比亚扬格同志。”
“我正为这件事与德田同志商量来的。我想,比较得力的措施,是把群众发动起来进行抵制。不知德田同志的意见怎样?”
德田沉思着。
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不是麦克阿瑟提出释放一切政治犯,自己很可能还拖着病体在蹲监牢;进而又想到自己出狱后在《告日本人民书》中,在国际法庭成立的当天给麦克阿瑟的致敬信中说的那些对麦克阿瑟充满感激之情的称赞;想到麦克阿瑟带着鹿茸和人参去医院看望他,并由最高总司令部把他的全部医药费承担起来,疾病才基本痊愈等情况。自己能忘恩负义吗?能自食其言吗?
他的思想在极大的矛盾中,在激烈的斗争中,左右摇晃了一会,最后定在应有的位置上。
“好!我坚持原则。”德田大义凛然,“我马上与日本产业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先生,与日本劳农大众党主席、日本工会总同盟首席顾问水谷长三郎先生,与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先生联系,争取明天在东京组织一次旨在反对裕仁天皇巡幸的游行示威!”
裕仁继续驱车前进。他也感慨万千。他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日继承皇位,成为日本第一百二十四位天皇十八年来,只外出巡幸过一次。那一次,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这一次,他巡幸的地方,是麦克阿瑟指定的。那一次,巡幸队伍前呼后拥,有皇后、皇子、公主和近臣亲信随同;而今天,他孤孤单单,三名侍从官和两名御医随行,还是征得麦克阿瑟同意的。那一次,他驱车走到哪里,哪里的地方行政官和各界著名人士,以及千千万万的群众夹道欢迎;而这一次沿途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只有过往车辆和过往行人擦身而过。那一次,他是至高无上的统帅,威风凛凛到处作指示;而这一次,他威信扫地,只有作检讨和请罪的权力。
他越想越伤感,也越想越悲痛。
但是,他又有几分慰藉。他手下的历届枢密院议长、首相、陆军相、海军相、外务相、大藏相,以及在他手下出任过旅团长以上的军官,几乎全部被逮捕入狱。而他,居然还能自由自在地巡幸,岂不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么!
他看出来了,麦克阿瑟在有意庇护他和利用他。利用?利用这个词很难听。利用,是麦克阿瑟用手段让他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服务呀!继而又想到“废物利用”这个词,自己成了废物了?他很伤心。不过,裕仁想得很甜的还是麦克阿瑟的庇护。三个轴心国中的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被意大利游击队处死后,将他和情妇贝塔西的尸体,倒挂在米兰洛雷拉广场的一所汽车库的外边,暴尸数日,让人们唾骂和扔石头。德国元首希特勒在走投无路时,与作了他十二年的情妇的爱娃·勃劳恩正式举行婚礼之后,在德国总理府地下室饮弹自尽。而只有他还活在人间,还很有希望继续为天皇。于是,他又有几分庆幸。只要能保住一条命,继续让他当天皇,一切都可以不予计较。
在裕仁思前想后中,巡幸的车队进入横滨市区。
横滨,是日本的重要城市,当时的人口约二百万,对外贸易约占日本的四分之一。横滨港是东京港的外港,也是日本最大的海港之一,在太平洋战争末期,横滨多次遭受到同盟军飞机的轰炸,有半数房屋被炸毁。
这时,有数万横滨市民、建筑工人和被解除武装的日本士兵在劳动着,有的在清除瓦砾,有的在填平弹坑,有的在废墟上重建高楼大厦。许多人见一群车队驶过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观看着。
不一会儿,一辆车头上插着美国国旗的军用吉普车和载着近五十名美国士兵的卡车相向开过来。坐在吉普车驾驶室的一位年轻军官,从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向巡幸的车队挥手示意停车。待双方的车辆都停下了,坐在车里的人除了裕仁都下了车。这时,从吉普车里走下一位中年美国军官。菲勒士认识他,他名叫克洛德,是驻横滨的美军师长。菲勒士将克洛德介绍与王锡钧、谢尔科夫、藤田文德等人见面后,再由藤田文德介绍克洛德与裕仁见面。
藤田说:“克洛德师长率领一支军队迎接陛下来了,请陛下下车。”
裕仁从轿车里走下来,双手握着克洛德伸过来的右手:“谢谢,谢谢克洛德师长阁下!”
克洛德说:“这里有好几万人在劳动,建议裕仁先生与大家见见面。”
“可以,可以。”裕仁连连点头。
克洛德高声喊道:“请正在干活的人都停止手中的活计,请过往行人也都止步,日本天皇裕仁先生与大家见面。”
顿时,人们呼地一声,像潮水般地涌向裕仁。
裕仁提高嗓子说:“大和民族的同胞们,横滨市的市民们!朕看望你们来了,朕向你们请罪来了!”
他的话刚落,几万人都想接近天皇,一睹他的风采,争先恐后地拥挤过来。糟糕!天皇头上的礼帽被挤掉了,他左脚上的皮鞋也被踩掉了,要不是一个侍从官眼明手快,一把将裕仁抱住,他几乎会被挤翻在地。
克洛德见此情景,赶忙指挥士兵们驱散围过来的群众,然后由一百多名美国兵将裕仁包围在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圈子里。
藤田文德掏出自己的手帕,给裕仁擦去沾在左脚袜子上的脏东西,又将被踩掉的皮鞋擦干净,让裕仁倚靠在轿车的车窗旁,给他把皮鞋穿上。那顶礼帽,不仅被踩脏,而且已踩得变了形,无法戴了。
“礼帽被踩坏了没什么!”裕仁微笑着,“请藤田君着人在横滨市买顶新的,还是要深灰色的。”
克洛德着士兵搬来两张各可以坐四个人的长条木靠背椅,等士兵们将木椅并列一起放好,他与裕仁站上去,又有六名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分别站在木椅的两头。
克洛德喊道:“请大家肃静,倾听裕仁先生讲话!”
裕仁正了正近视眼镜:“同胞们,市民们!朕对你们表示诚挚的慰问,表示沉痛的忏侮,并向你们请罪!”
他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形:“这块地方为什么会成为废墟?日本为什么会出现粮食紧张局面?你们为什么食不饱腹还在清除废墟和在废墟上重建房子?都是因为朕和一批军国主义分子发动侵略战争造成的!朕有罪,朕向你们请罪!”他向群众深深一鞠躬。
他想起麦克阿瑟说的请罪“态度要诚恳,要沉痛,要能感动人们”的话,居然流下几滴眼泪。他掏出手帕抹抹眼泪说:“朕深深地对不起同胞们和市民们,就是一刀飞过来,或一弹射过来把朕杀死,也是罪有应得!”
一直鸦雀无声的人群里,这时有些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能够当面谛听天皇陛下御音,我们感到无比荣幸!”
“战争的责任不全在陛下身上!”
“我们理解陛下,我们原谅陛下,我们同情陛下,我们拥护陛下!”
“能够当面听到陛下的御音,就是饿死累死也无怨言!”
接着有人喊:“天皇陛下万岁!”大家跟着呼喊起来。
裕仁的声音更加激昂了:“尽管大家能原谅朕,但朕仍然心里很难过,很悲痛,我深深对不起同胞们和市民们!”
他将去年八月颁布日本投降诏书前,在御文库地下室举行的一次御前会议上说过的一段话,又说了一遍:“朕一想到在各个战场上和日本本上上牺牲的将士,及其遗下的妻室儿女,悲痛就无法形容。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或则受伤致残,或则家产荡然,或则生活无着;一想到他们,朕就五内如焚!朕重申,一定尽一切力量给予他们以关照。”
这时,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名叫上村贞子的白发老太太,拉着一个年约三十的妇女,这妇女拉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齐哭喊着:“请陛下给我们关照,请陛下给我们关照!”她们奋不顾身地冲破美国士兵的阻拦,来到裕仁跟前,扑通跪了下去。
裕仁和克洛德都一惊。两人一看,这老幼三人都衣服破烂不堪,一个个面黄肌瘦,如同要饭的叫化子。
贞子老太太痛哭着说:“我唯一的儿子田中赤诚战死在中国衡阳,害得我失去了儿子,害得我儿媳妇山田玉子守活寡,害得我孙子田中赤英没有父亲!我们在横滨的家,一套五间房子的家被炸毁,现在无家可归,一家三口每天晚上在横滨汽车站候车室过夜,在垃圾桶里拾烂菜叶子维持生活,恳求天皇给我们关照啊!”
克洛德微偏着脑袋,像欣赏怪物似的欣赏这老幼三代人。他幸灾乐祸。
裕仁很难堪,也很痛苦,他慌忙从长条木椅上走下来,把贞子祖孙三代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对她们深深一鞠躬:“朕对不起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贞子惶恐不安:“陛下是至高无上的神灵,陛下向我们敬礼,我们凡人受不起的,会受到神的惩罚蒙受灾难的!”她拉着儿媳和孙子又面对裕仁跪了下去。
“受得起,受得起!不要迷信,不要迷信!”裕仁又将老幼三代人扶起来,说:“朕不是神灵,是普通凡人,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结婚生儿育女,犯有许多过错的凡人。这一点,朕在今年一月一日的《人间宣言》里说得很清楚了。千万千万不要迷信。”
他又向这老幼三人一鞠躬:“的的确确是朕害了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他拉着老大太一只手:“朕应该关照你们!只是由于朕发动侵略战争,目前日本国的经济十分困难,拿不出钱和物来关照你们。但是,朕坚信,有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和各驻日军事代表团的指导和帮助,有全日本国国民的化悲痛为力量,经济困难会得到克服的,我们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他从藤田文德手中接过一千日元,塞在老太太手里:“这一千元钱,虽然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你家的困难,也是朕的一份心意。”
老太太很激动:“大恩大德,大恩大德!”拉着儿媳和孙子向裕仁连作三个揖才走。
一千日元,虽然买不了多少东西,但总比没有好。于是,又有几百人嘴里喊着:“给我们关照,给我们关照!”向裕仁拥挤过去。
克洛德慌了,赶忙指挥士兵们把裕仁推进小轿车,然后一齐驱车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裕仁一行来到克洛德的师部驻地休息。克洛德当着裕仁的随同者们问裕仁来横滨有何感想。
裕仁说:“首先,是感谢师长阁下的迎接。刚才,若没有阁下在场,很可能发生意外呢!第二点感想是很受教育,要永远吸取血的教训,万万不可再发动侵略战争。第三点,绝大多数日本人民是通情达理的,也是原谅朕的。”
当克洛德说裕仁一路辛苦,要他下午在师部休息时,他说:“谢谢阁下的关心,但我不能休息,下午要去横滨海港访问,向海港工人作检讨和请罪。”
下午三点左右,裕仁一行由克洛德等人陪同驱车来到横滨海港。正在忙着装卸货物的近二万名海港工人,就像对待超人的神一样,对裕仁表示崇高的敬意。当站在醒目处的裕仁对这场侵略战争给日本人民带来深重灾难表示沉痛的忏悔和请罪时,工人们杂乱地喊着:
“陛下无罪,陛下别难过!”
“有罪的是一批日本好战分子!”
“是好战分子害了陛下!”
“是好战分子害了日本人民!”
裕仁显得很沉痛:“工人们能原谅朕,但朕不能原谅自己。”他又开始流眼泪了。
忽然,从装在港口附近一座高楼上的两只扬声器里传来了令人感到突然、感到意外的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请听众注意,请听众注意!我是日本劳动人民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大会宣传处的临时播音员河田丽子,负责作游行示威大会实况转播,请注意收听。”
裕仁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克洛德气急败坏地叫道:“这是谁装的扬声器?赶快把它拆下来!”
一个年轻人的激昂声音从高楼上传下来:“扬声器是我们装的!我们,就是日本共产党横滨地区委员会,日本劳农大众党横滨市委员会,日本自由党横滨市总支委员会,日本工会总同盟横滨分会和日本产业工人工会横滨分会。扬声器不能拆掉!装扬声器是我们的自由,驻横滨的美军无权干涉我们!”
紧接着,从高楼上走下近五千名男男女女,他们中只有少数中年人,其余的都是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反复高呼着四句口号走下楼来:“坚决反对天皇巡幸!”“天皇是罪行累累的战犯!”“天皇巡幸是蒙混过关!”“擦亮眼睛,识破天皇巡幸的阴谋!”
裕仁脸色惨白,尴尬万分,恨上天无梯,入地无门。他心慌意乱,顾不得征求克洛德的意见,就向他乘坐的小轿车走去,准备离开这里。但是他却被谢尔科夫一把拉住了。
“裕仁先生不要走!”谢尔科夫说得很策略,“听一听群众的呼声,以便采取对策,促使这次巡幸取得成功。”
克洛德也一把拉住裕仁,正准备让他走,这时,扬声器里又传来了丽子的声音。克洛德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那就听一听吧!”
丽子说:“现在,游行队伍正陆续进入会场,已入场的不少于四万人。下面,由刚从中国延安回到东京的日本共产党主席野坂参三先生教唱《团结就是力量》歌。”
扬声器里传来野坂的声音:“印发给诸位学唱的《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是我在中国延安学会唱的,根据眼下的政治斗争需要,我改动了几个字,就变成以下的歌词:‘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天皇制度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东西死亡!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日本发出万丈光芒!’好,我教一句,大家跟着学唱一句。”
日本劳动人民文化层次比较高,野坂只教唱三遍,就合唱得很整齐了。
丽子说:“今天的游行示威大会场设在东京追滨机场。现在,游行者已到了六万余人。坐在主席台上的有野坂参三先生,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德田球一先生,日本劳农大众党主席水谷长三郎先生,日本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先生,日本工人总同盟代理委员长工藤晃太郎先生,日本产业工人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先生。下面,请日本劳动人民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大会执行主席鸠山一郎先生讲话!”
鸠山的话言简意赅:“今天,我们六万五千日本劳动人民,受一种强烈的革命精神驱使,在这里举行集会,是为了反对天皇外出巡幸!众所周知,裕仁天皇是日本近十几年来的一切侵略战争的罪魁祸首,是双手沾满包括日本人民在内的亚洲人民和美国人民鲜血的战争贩子,是罪行累累的首要甲级战犯和刽子手。可是,日本币原喜重郎政府居然敢于冒天下大不韪,让天皇外出巡幸!对此,我们无法容忍!”
裕仁听到这里,胆战心惊:“让朕回贵军师部吧,克洛德师长阁下!”
“听一听,看他们说些什么!”克洛德见鸠山没有把矛头对准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感到欣慰。
“应该听一听,应该听一听!”谢尔科夫和诺利克斯是另一种感情的欣慰。
鸠山有意避开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我们对币原内阁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强烈要求币原内阁取消天皇的巡幸计划,让他立即返回东京!同时,我们恳求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干预这件事,并立即逮捕裕仁天皇,让他老老实实地接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
他最后说:“日本天皇制度是封建主义制度,是极端反动、极端野蛮、极端残酷的腐朽制度,我们恳求最高总司令部废除天皇制度,从而建立一个由日本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自由的新日本!我的讲话完了,谢谢!”
“我们先去日本首相府递交抗议书,再去最高总司令部,然后派代表求见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菊地清五郎宣布,“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开始!”
从两只扬声器里传来了游行者那雄壮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和有关口号声,虽然看不到游行队伍的阵势,但凭两只耳朵判断,其声势十分浩大。
从楼上走下来的五千抗议群众和感化过来的大部分海港工人,也跟着高声歌唱《团结就是力量》,也跟着高呼口号,横滨与东京的脉搏在一起跳动!
裕仁由克洛德保护,在仓惶中离开横滨海港。在返回克洛德师部驻地的路上,裕仁老是在想:麦克阿瑟还能支持自己继续巡幸吗?
麦克阿瑟一时乱了方寸。
他从最高总司令部所属国际间谍局的报告中,得知在追滨机场举行游行集会的情况,产生一种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感觉。接着,又先后收到苏联、菲律宾、澳大利亚和荷兰四国政府关于反对天皇巡幸的照会电报副本,更加焦急不安了。
说是照会副本,因为四国照会是主送日本政府的,电报正本给了日本政府。四国的照会内容大抵相似,只是苏联的照会措词更为激烈而已:
“裕仁天皇是日本侵略势力的总代表,让天皇外出巡幸,是践踏《波茨坦公告》,妄图为日本的侵略翻案,值得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高度警惕的新动向!如果贵国政府还承认那段不堪回首的侵略历史,还承认《波茨坦公告》的尊严,就应该悬崖勒马,明智地取消天皇巡幸的错误计划!贵国政府何去何从,全世界人民将拭目以待。”
麦克阿瑟拿起红蓝铅络,用红色的一头在苏联照会上的“践踏”和“翻案”下面各划上一道红杠。
“是践踏《波茨坦公告》?是翻案?”他自言自语。进而,他又明白了照会是在指桑骂槐。
他很窝火,对坐在他身旁刚看完四份照会副本的萨塞兰说:“什么践踏,什么翻案,什么新动向,都是小题大作,都是危言耸听!”
游行示威队伍已浩浩荡荡进入东京千代田区。游行者沿途散发反对天皇巡幸的传单。看过传单的东京市民,从中受到启发,又见野坂参三、德田球一、水谷长太郎、鸠山一郎和工藤晃太郎、菊地清五郎等六人,肩并肩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就纷纷加入游行队伍。快接近首相府时,队伍已扩大到二十万人。
币原喜重郎慌慌张张,第二次给麦克阿瑟打电话,报告游行队伍快到首相府的情况和收到四国照会的情况,向他请示该怎么办?
麦克阿瑟说:“首相阁下与我通第一次电话时我就说了,要冷静,要沉着。游行者向你递交抗议书,你以诚恳的态度亲自接过去,千万不能让矛盾激化。你可以向他们表示,一定向最高总司令部汇报,问题的解决会使他们满意的。至于四国照会,等于有人站在地球上骂太阳,可以置若罔闻,可以不加理睬!”
他放下话筒,愤恨地对萨塞兰说:“德田球一忘恩负义,我看错了人!还有那个菊地清五郎,也是不识抬举!”
萨塞兰说:“等会儿,德田球一会来见最高总司令,菊地清五郎也会来,你劝劝他们。”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们已与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麦克阿瑟的脸色胀得通红,“忘恩负义的人不是好朋友!”
“他们要求会见最高总司令,你见不见?”萨塞兰问。
“不见!就说我外出了。”麦克阿瑟说,“请你接见他们,同样态度要诚恳,同样可以表示将他们的要求向我报告,同样可以说问题的解决会使他们满意的话。”
“裕仁先生的巡幸已严重受挫,还让他继续巡幸吗?”
“我行我素,继续让他巡幸。”麦克阿瑟一意孤行,“你向裕仁先生巡幸的沿途美国驻军打招呼,要他们加强保卫和警戒。等会儿我与裕仁先生通话,我将告诉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8.捉放石井四郎之谜
在基南的办公室里,等待接受预审的战犯案卷堆积如山。助手布雷布纳告诉他,这还是第一批案卷,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基南想将这批案卷大致翻阅一下,以确定首批预审名单,因为从三月十八日起就要开始预审战犯,只差两天时间了。他打开案卷目录,却被一个数字怔住了,一千八百六十四件案卷从何翻阅起!
他对布雷布纳说:“我看,首批战犯预审名单,就由各国法律代表团提出来吧!”
“各代表团心中有数。”布雷布纳说,“这样省事。”
基南说:“省事是省事,可我心中没底。这样吧,先让各代表团提出名单,我再挤时间将这批案卷翻一翻。”
两人正说着,苏联首席检察官格伦斯基、美国首席审判官莫诺、中国首席审判官向哲浚和荷兰首席法官雷宁克见基南来了。
格伦斯基说:“我们特意来向基南先生请示个问题。”
基南右手有礼貌地伸向一排皮沙发:“坐,坐,请诸位坐下来说。”
宾主坐定,格伦斯基接着说:“我们四人都参加赴中国的调查,又着重调查了原日军第七三一部队进行细菌和毒气研制的犯罪行为,想成立一个四人预审小组,预审七三一部队长石井四郎。我要他们三位中的一位任小组长,他们都推辞,我只好为个头。”
基南欣然同意:“好事,预审石井四郎,追查日本侵略者进行的细菌战和化学战,是大家共同关心、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希望你们的预审卓有成效。整个国际法庭的预审决定从大后天开始,如果掌握的罪证充分的话,可以提前预审石井四郎。”
向哲浚说:“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决定今天下午就开始预审他。”
基南面向布雷布纳:“请将有关七三一部队的罪证案卷找出来,交给格伦斯基先生他们。”
莫诺说:“不用了,我们手里有原始证据。”
石井四郎在日本人中是个子较高的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他一八九二年出生于千叶县,已经五十四岁了。从外表看,像个和善的长者,但心肠却十分狠毒,是一头衣冠楚楚的狼。他二十二岁那年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院病理系,在近卫师团当了两年军医之后,由日本政府陆军省派往德国学习细菌和毒气研制专业。三年后学成回国,在东京成立以他为主的“石井细菌研究室”,直属陆军省领导。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沈阳事变之后,石井四郎和他的三个哥哥,即大哥石井虎男,二哥石井刚男,三哥石井三男一道,带领三百一十五名细菌研究人员来到中国哈尔滨,在拉滨线上的背荫河车站附近,建立了由日本关东军领导的细菌研究所,内称七三一部队,又叫石井部队,对外称为“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两年后,研究所又增加了化学武器,即毒气的研究。一九四二年五月,他被授予中将军医。
石井是两个月前被捕入狱的。入狱以来,他深深感到自己罪大恶极,也准备在接受国际法庭的审判时,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而且已经作了死的打算。前天,他写了首题为《报应》的打油诗,表明自己的这种心迹:
“卅年研制无人性,丧尽天良是结论。细菌杀人实残酷,毒气杀人罪孽深。老实认罪非求生,只求无人步后尘。一弹毙我是照顾,零刀碎剐是报应。”
三月十六日下午三点,石井四郎由四名美籍法警从东京巢鸭监狱押到国际法庭,在第三十五审讯室接受审问。参加预审的,除了中国、美国、苏联、荷兰四位法官外,还有国际法庭派来的两名日语翻译、两名英语翻译和两名记录员,以及日本同盟通讯社记者田沼治功和古贺仁太郎。
下午的预审由向哲浚主持。他间了问石井的籍贯、年龄、职务、军衔之后说:“希望你抱老实态度,如实交代你在七三一部队的罪行。”
石井说:“我已作了如实交代的打算,也作了以死谢罪的打算。”他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那首《报应》诗,起身向向哲浚一鞠躬,双手捧着诗稿递给向哲浚。
向哲浚看了《报应》诗后,交给其他人传阅,然后对石井说:“希望你言行一致,现在开始交代。”
“罪行大多,加之思想太乱,一时不知从何交代起。”石并不知所措地望着四位法官,“还是请你们提问吧!你们提问什么,我就交代什么。”
“也行。”向哲浚说,“那就先交代研制细菌和毒气的组织机构吧!”
石井交代,在中国东北地区除了七三一部队本部以外,还有牡丹江支部(第六四三部队),林口支部(第一六二部队),孙吴支部(第六三七部队),海拉尔支部(第五四三部队)。卢沟桥事变以后,又先后在北平建立北支甲第一八五五部队,在南京建立荣字第一六四四部队,在广州建立波字第八六○四部队。
石井说:“这些部队都由我统一指挥,总人数为九千八百五十八人,其中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为研究人员,其余的是行政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比如我的三个哥哥属于行政管理人员,大哥虎男是我的行政参谋长,二哥刚男是关押原木、也就是用来作各种试验的活人监狱的典狱长,三哥三男是处理经试验致死者的尸体解剖、炼人油的总负责人。”
“炼人油?”古贺仁太郎惊问道,“炼人油干什么?”他一时吃惊,忘记记者在这种场合没有提问的权力。
“炼出的人油,一部份运回日本作机器的滑润油,一部份卖给不明真相的中国人吃。”
“罪过,罪过!”古贺仍惊讶不已,“惨绝人寰!”
“是的,惨绝人寰,我罪该万死!”石井把头低了下去。
向哲浚提问:“你们研制了多少种细菌和毒气杀人?”
石井慢慢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细菌武器方面,有鼠疫菌、霍乱菌、坏疽菌、鼻疽菌、伤寒菌、副伤寒菌、结核菌、破伤风菌、牛瘟疫病菌、红色麦锈菌等十余种;毒气有糜烂性毒气、刺激性毒气、窒息性毒气三大类,具体有芥子气、路易氏气、苯氯乙铜、亚当氏气、二苯氯胂和光气六种。”
“你们用多少活人进行两种武器试验?”向哲浚问。
石井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戴上老花镜翻了翻:“用了三千八百五十个原木,也就是活人作细菌试验。我们说原木,是暗语。用了二千四百五十个活人作毒气试验。这些人只有五百六十二人是俄罗斯人,二百五十四人是高丽国人,其余的都是中国人。这些中国人的百分之九十是在战场上打了败仗的俘虏,其余的是日军抓来的所谓好战分子。这六千多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我惨无人道,我死有余辜!”
格伦斯基很窝火:“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缔结凡尔赛条约时,就具体讨论了禁止使用毒气的问题,你们日本国是该条约的签字国。以后,又有一八九九年七月缔结的禁止使用毒气的海牙宣言,一九二五年六月签订的禁止使用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的日内瓦议定书。当时的日本外务相都曾代表日本政府在上面签了字的,你们为什么践踏国际公约,还在研制和使用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
“头脑发热,忘乎所以,无法无天,灭绝人性,才敢于践踏国际公约!”石井又把头低了下去,“我只能这样交代。”
莫诺两眼一瞪:“难道没有具体内容了?”
石井沉思一会,把头抬起来:“记得六年前八月的一天,当时的陆军相东条英机先生接见我,说我立了大功,奖励我五十万日元。接见时他说,使用细菌武器,其成本是使用枪炮子弹的五分之一强;使用化学武器成本还略低一点,是五分之一弱。他说,更重要的是节省了大量钢材,而钢材又是日本所短缺的。不仅如此,而且能够使敌人造成严重伤亡,我们却安全无恙。退一万步说,即使投放细菌武器、化学武器的飞机被敌人击中,也只丧失一个驾驶员和两个投放手。陆军相说,钢铁制成的炮弹、炸弹只能杀伤一定范围的人,受轻伤者很快就能治愈,再度投入战斗;而细菌战,有效范围能够人传人,村传村地不断扩大,能够使病毒浸入人体内部,死亡率比炮弹、炸弹高得多;一旦染上疫病治愈率很低,很难企望这些人再度上战场打仗。”
他脸色惨白:“东条先生还说,由于在野外使用细菌武器见效慢,一般染上疫病几天、十几天人才死亡,所以我们使用立竿见影的化学武器比较多。”
他又把头低下去:“我这样说,并非把责任推到东条先生身上。总之,研制这两种杀人武器的罪魁祸首是我石井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