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东京大审判》》 · 黄鹤逸 · 2026-07-25
《东京大审判》
作者: 黄鹤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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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举世瞩目的特殊日子!
这是一桩举世瞩目的重大事件!
这是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
这是一曲正义与和平的颂歌!
此时此刻,是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八时五十五分。日本国向同盟国投降签字仪式,即将在停泊在日本东京湾的美国超级战舰密苏里号上举行。因此,这一天又是一个庄严的日子!仿佛地球上所有的大山都在肃然静默,所有的大河都停止流淌,空气也似乎变得格外凝重!
尽管战舰是超级的,主甲板也有足球场那么大,但仍然显得狭窄,人们走动不开。本来,日本裕仁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率领四十六万美军于八月下旬进驻日本以后,整个日本已控制在最高总司令部手里,仅东京就有好几处可以容纳万人的大会场所,为什么偏要在密苏里号上举行签字仪式?事情决非偶然。
原来,美国总统杜鲁门出生于密苏里州拉玛尔市,而麦克阿瑟又出生于阿肯色州小石城密苏里巷,只因为此战舰与这两位特殊人物的出生地同名。在这艘战舰上举行签字仪式,虽然不是光宗耀祖,但也足以告慰家乡的父老兄弟。
战舰上,虽然人多场地小,但秩序井然。以一张铺着象征和平的绿色桌布的长条桌为中心,东面站着衣冠楚楚的各同盟国一百二十多个将领。站在第一排的第二、第三位是中国的军令部长徐永昌、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商震。徐永昌右边和商震左边各有个空位,是留给最高总司令部总参谋长萨塞兰、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米尼兹的。第一排以下依次为英国、法国、苏联、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的代表。将军们背后站着一千二百名美国陆军士兵。二百四十多名新闻记者站在西面,他们身后站着一千二百名美国海军士兵。南面站着二百名美国宪兵,北面站着二百名美国陆海空三军青年军官。战舰炮台上,有门十六英寸口径的大炮,威严地斜指天空。战舰的桅樯上飘着一面美国国旗。这大炮,显得那么孤单;这国旗,显得那么孤高。
昨天晚上八点,在麦克阿瑟主持召开的受降预备会议上,出席投降签字仪式的苏联远东第二方面军总司令普尔卡耶夫,代表与会国将领提出,密苏里号上应升所有与日本作战国国旗。麦克阿瑟愣怔片刻,不以为然地说:“就让美利坚合众国国旗作总代表吧,她满有这个资格!是吗?朋友们,哈哈!”他笑得很轻松,很诡秘,也很自豪。大家吃惊地面面相觑。普尔卡耶夫想到自己是第一次与麦克阿瑟打交道,又见其他代表不再坚持,也只好哈哈大笑:“是这样吗?哈哈!”然而,这件事却给其他国家的代表在思想上蒙上一层阴影。普尔卡耶夫进而惊疑地想:这是大国沙文主义?还是别的什么主义在作怪?
密苏里号四周的海面上,战舰如林,甲板上都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美国士兵,上万双眼睛注视着一个目标。
从上午九点开始,扩音器里反复传出美国国歌《星条旗永不落》的歌声。九点过六分,日本投降签字的代表一行十一人,由二十多名美国宪兵护送,乘坐一艘美国小舰艇驶过来。首先从舰艇上站起来的是日本外务相重光葵,他身着黑色西服,系殷红色领带,头戴深灰色礼帽,右手拄着黑漆拐棍,由一个宪兵扶一把才登上密苏里号。一九三二年五月六日上午,时任驻上海总领事的重光葵,怀着胜利的喜悦,与进攻上海的二万名日军代表一道,参加在虹口公园召开的庆祝《淞沪停战协定》的顺利签订大会,被朝鲜志士尹奉吉安放在主席台下的定时炸弹炸断了右腿。走在重光葵身后的是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他身上那没有领章肩章的土黄色呢料军装,说明他是一名败将。他是一九三五年六月九日使中国进一步丧失华北地区主权的《何梅协定》的日方签字人,当时他是天津日本驻屯军司令官。曾几何时,今天却将代表拥有三百万大军的日本大本营在投降书上签字!侵略者必败,正义者必胜,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
这天的天气是阴沉的,这使他们的脸色更显得阴沉而灰暗。重光葵带头摘下礼帽,与同行者列队向站在东面的各国将领行鞠躬礼。没人答礼,都受之无愧。他们敬礼之后,自觉地转向面对签字条桌立正站定。
九点过八分,美国国歌声陡然停止。一位美国青年军官喊道:“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到!”
全场肃立。昂头挺胸凸肚的麦克阿瑟,头戴大盖帽,身穿四星上将黄色呢料将领制服,鼻梁上架副墨镜,由萨塞兰和米尼兹陪同,从战舰指挥室来到签字场所。这时,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等人向麦克阿瑟致礼。他同样没有答礼。他缓步走到摆在受降席上的扩音器前,神色肃然地宣读投降命令。在投降命令里,他重申敦促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公告》基本内容之后说:
“今天,我们各交战国的代表,聚集在这里,签署一个庄严的文件,从而使和平得以恢复。涉及截然相反的理想和意识形态的争端,己在战场上见分晓,我们无需在这里讨论。作为地球上大多数人民的代表,我们也不是怀着不信任、恶意或仇恨的情绪相聚的。我们胜败双方的责任是实现更崇高的尊严,只有这种尊严才有利于我们即将为之奋斗的神圣目标,使我们全体人民毫无保留地用我们在这里即将取得的谅解,而忠实地执行这种谅解。”
麦克阿瑟的话义正辞严,也引人动听。他继续说:“我本人的真诚希望,其实也是全人类的希望,是从这个庄严的时刻起,将从过去的流血和屠杀中产生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产生一个建立在信仰和谅解基础上的世界,一个奉献于人类尊严。自由、容忍和正义的世界。”他在一片掌声中命令道:“现在,我命令日本国天皇和日本国政府的代表,命令日本国大本营的代表,在投降书指定的地方签字!”
重光葵提着礼帽拄着拐棍,一跷一拐,钟摆似的走到签字桌前,将礼帽放在桌上,将拐棍倚靠在桌边,侧身入座,将投降书细看了一遍,从上衣口袋拿出钢笔,将两只白手套都脱下,十分艰难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梅津美治郎没有入座,脱下右手上的白手套,立着欠身执笔签字。
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退回原位后,麦克阿瑟说:“同盟军最高总司令代表与日本作战诸国总受降签字!”他说到两个“总”字时,都加重了语气。他说罢,微笑着邀请徐永昌上将、菲律宾失守前最后指挥部队抗拒日军的美国中将魏锐德、指挥部队在新加坡与日军决战的英国少将潘西凡陪同签字。从表情看,被邀者都感到十分荣幸。麦克阿瑟端坐在受降席上,掏出一支派克钢笔签字。他只写了他的名字的头一个英文字母,便转身把笔送给徐永昌。因事先有预约,徐永昌马上掏出一支国产最好的上海牌钢笔送给麦克阿瑟。他又写了个字母,将钢笔送给魏锐德。魏锐德也将一支钢笔送给他,写了第三个字母,又将钢笔送给潘西凡。他用潘西凡的钢笔写了第四个字母,将潘西凡的那支钢笔送给徐永昌,并向他伸出两个指头示意。于是,徐永昌掏出两支上海牌钢笔递给麦克阿瑟。他用其中一支写了第五个字母,用第二支写完他的名字,以表示中国在抗日战争中做出的牺牲最大。麦克阿瑟一共用了六支笔签名,也许是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取“六军”之意吧!中国古代以六军称朝廷军队的雄壮和强大,故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有这样的句子:“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峨眉马前死。”
接着,米尼兹代表美国政府在投降书的受降位置上签字,徐永昌代表中国政府签字。各同盟国代表签字完毕,是九点十八分。这使在场的中国人不禁一震:“九·一八”!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制造沈阳事变,随即侵占中国东北三省;不禁想起一九三三年三月,日本强迫蒋介石政府与所谓满洲国通车,列车从长春开到北平车站时也是九点十八分。十四年过去了,日本侵略者竟然在这个时刻,在密苏里号上签字投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时,阳光透出了云层,把万道金光射在辽阔的东京湾海面上,到处是闪闪的的的粼粼波光。紧接着,四百架B-29战斗机和停落在航空母舰上的一千五百架各式飞机腾空而起,编队盘旋在东京湾上空。一千九百架飞机的轰隆声,奏响了维护世界和平的最强音。
待重光葵等日本人拿着一份双方代表签字的投降书离开密苏里号之后,麦克阿瑟说:“日本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但是,这只是执行《波茨坦公告》的一个形式上的步骤。下一步,我们将具体执行《公告》所说的‘日本战犯将被处以严厉的法律制裁’。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已委托美国著名法律专家基南先生牵头起草惩办战犯条例,并决定在最近组织国际军事法庭,有计划地逮捕和审判日本战犯!”
各国代表很自然地想起在密苏里号升各国国旗的事,对即将建立的国际军事法庭的前景,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是智者的预感。于是,就有了该重判的却轻判,该轻判的却重判,该判死刑的却无罪释放,一些罪大恶极的战争罪犯竟然逍遥法外,许多人呼吁应定为首要甲级战犯的人却不追究其战争责任,这样一系列错综复杂、致使历史学家至今感到是谜的历史疑点。
时间如同烈日,终于把重重迷雾蒸散,使事物显露出本来面貌。半个世纪过去了,现在是揭开这些历史之谜的时候了! 1.一开始就出现裂痕
日本民谣说:“若想生活似神仙,帝国饭店住几天。”东京帝国饭店设备先进,环境幽静,空气新鲜,仕女如云,酒巴、夜总会、有按摩女郎为之擦身的男女混浴澡堂于一体。
如今,帝国饭店成了日本人望而生畏、高官富商和花花公子望之却步的地方。原来,驻日本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设在这里。
麦克阿瑟的办公室、会客室、卧室、书房、文娱室和卫生间设在第十楼。房间里的陈设物件,是两天前从涩谷、银座、池袋三家饭店的贵宾室挑选出来的,显得十分豪华。办公室的墙壁上,除了一幅美国的缔造者华盛顿的半身画像,没有别的悬挂物,更显出墙壁的洁白和房间的宽敞。
他主持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回来,除了午餐和两小时午睡,就一直坐在办公桌旁的转轮皮垫围椅上思考问题。一支小巧得不能再小巧的手枪,就像当代生意人手中的BP机,总是挂在他的裤皮带上。这标志着死亡和威严的东西,是同类武器的翘楚,值得骄傲和自豪。他认为戴墨镜显得严肃和深沉,从一九一八年他三十八岁挂上中将军衔那天起,外出总是戴上墨镜。即使在室内,也是大部分时间墨镜不离鼻梁。他有思考不完的问题,而且从三十五岁开始,总是借助烟斗打开思路。三十年来,从未间断地吸的是世界著名的吕宋优质烟丝。他说:“没有女人我可以生活,若没有吕宋烟丝我一小时也活不下去。”他一坐下来,不论开会听汇报、看文件书报和思考问题,就烟斗不离手,即使不吸烟,也把烟斗握在左手里,很有“望梅止渴”的味道。
他肩负的任务十分繁重。要在短时期内,用美国的政治模式,把人们视天皇为神,视日本为神国,具有二千多年封建天皇制历史的日本改造过来,谈何容易!从八月十五日裕仁天皇发布投降诏书,当天晚上他在马尼拉接到杜鲁门总统的电话,十六日飞回华盛顿,十八日奉命指挥四十六万美军进驻日本和改造日本起,就没有睡过一晚安稳觉。他花了十天时间阅读日本历史书籍,因越读越糊涂,就再也没有读了。他坚信自己的意志、智慧和权威,能够把日本改造得使日本人能够接受,使美国政府和国会感到满意。至于裕仁接受不接受,麦克阿瑟没有多少考虑,他听从指挥,就保留他一条命。反正,对每一个日本军界政界要员的生杀予夺之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每想到这里,他就感到这几年指挥同盟军收复太平洋诸岛屿所付出的种种艰辛很值得。六十五岁的人了,似乎比二十多年前的精力还要充沛。
杜鲁门说了,待他把日本改造过来,就为他设立“麦克阿瑟纪念馆”。纪念馆设在哪里由他定。在美国,除了华盛顿等少数几届总统享有这分荣誉以外,只有他了,人生几何?这可是光前裕后的大事!于是,他又多了一分心思。想来想去,他的纪念馆决定设在美国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市。原来,他在那里读过小学,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许多同学看不起他,尤其是一些女同学,老远见到他就唱《蠢驴歌》。
现在,经过一连五次往烟斗里装烟丝,他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纲和目,决定先抓住修改日本宪法这根纲绳。由谁来修改?美国方面有的是人,招之则来,但必须有日本人参加。日本方面谁适合?他认为理想的人选,都可能是被逮捕的战犯,诸如曾出任过日本首相的广田弘毅、近卫文麿、平沼骐一郎,都是日本的文人政客。
他的思想像一匹无缰的野马,由战犯又想到即将设立的国际军事法庭。哪些国家参加?多几个国家参加好?还是少几个国家参加好?都必须以利于美国控制日本和亚洲为前提。进而又想到昨天晚上,普尔卡耶夫和徐永昌提出与日本作战过的各同盟国都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的事。怎么徐永昌与普尔卡耶夫一唱一和?你难道不知道苏联对中国共产党寄予怎样的希望?你们不是正在依靠美国支持打场内战以消灭共产党吗?真糊涂!如果让先后与日本作过战的二十多个国家都派代表团进驻日本,还能不联合起来与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分庭抗礼!有了军事代表团,必然会派法官参加国际法庭,那将是什么结果,生杀予夺大权还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吗?他兀自一惊!
麦克阿瑟沉沉地吐出一口烟雾,伸手抓起摆在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话筒,给住在十一楼的萨塞兰打电话:“是萨塞兰总参谋长吗?我是麦克阿瑟。请你的秘书下个通知,因为我的两个秘书都外出了。请马上通知住在银座饭店的中国徐永昌和商震、苏联的普尔卡耶夫和迪利比扬格、英国的潘西凡和巴特斯克、法国的卡尔埃和勒克莱、澳大利亚的布莱和郝杰士、加拿大的奥古斯丁和戈斯格罗夫,以及住在明治生命大楼的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国际检察局局长基南、美国处理日本事务理事会主席西波尔德,于今晚七点三十分来最高总司令部开会。噢,其他参加日本投降签字仪式的国家代表就不通知了,人多嘴杂。至于会议怎么开,等会儿你来我这里一下,我们好好研究研究。再见!”
这时,徐永昌和商震出于反共的需要,带领俄语翻译苏文源,正在拜访普尔卡耶夫和迪利比扬格。经过两天的接触,他们觉得这两位苏联人平易近人,说话也很坦率。礼节性的几句交谈之后,徐永昌就用一口山西崞县话直截了当地说:“贵国对德军进行大反攻时,一举帮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波兰等国收复失地,然后乘机扶植这些国家的共产党成为执政党,这给中国政府增加了一份忧虑。”
徐永昌先后毕业于毅军随营学堂和陆军大学,曾在孙岳手下出任过第三军军长,在阎锡山手下出任过第十二军军长,绥远、河北省主席,山西省代理主席。因体弱多病,五十八岁年纪如同古稀老人。
两位苏联人一怔。普尔卡耶夫惊问道:“噢!这触动了贵国政府的哪一根神经?”
徐永昌说:“贵国是不是打算以你们的红军暂时控制的中国东北三省为基地进攻我们,帮助中国共产党统治中国?”
这使两位苏联人感到意外。是的,苏联作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心,曾经先后派魏金斯基、鲍罗廷、罗明拉兹、米夫和德国共产党人李德等人,以共产国际代表身份,来中国帮助过中国共产党。但是,实践证明作用不大,却给中国革命带来过某些危害。从血泊中觉醒的中国共产党人有了自己的主张,不那么听从他们的指挥,这使斯大林感到恼火。
“吓我们一跳!”普尔卡耶夫轻松地笑着,“不会,绝对不会,请中国朋友放心。”
迪利比扬格说:“不论是从历史渊源看,还是从地理位置看,中国与东欧这些国家不一样。”
“那么,贵国是不是会支持中国共产党攻打中国国民党呢?”商震轻言细语地问。
商震祖籍浙江绍兴,因父亲经商定居河北保定,这里就成了他的出生地。他成熟早,十六岁东渡日本学习军事,第二年在东京加入中国同盟会。近三十年的军事和政治生涯,使他养成了迎难而进的坚毅性格。他酷爱学习,从博览群书中懂得做人的道理,也使他成了具有学者风度的军事家和政治字。
迪利比扬格望着商震,微笑着说:“也不会。在贵国的抗日八年中,苏联从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给予贵国许多支援,可没有给予中国共产党以任何援助啊!”
“这是贵国政府的明智选择,我们十分感谢。”徐永昌说,“退一万步说,如果国共两党一旦发生内战,贵国是否会倒向中共一边?”
“这就无可奉告了。”普尔卡那失说,“即使是斯大林主席,在没有经过集体研究之前,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如果国共两党发生内战,我们会从道义上支持中共。不管怎样,中共是共产国际的一个重要成员。”
“国共两党会发生内战吗?”迪利比扬格问。
两位中国人自然心中有数,但他们矢口否定。徐永昌说:“不会,目前国共两党代表正在重庆举行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的谈判呢!”
商震见双方的交谈很融洽,就把话题转向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的问题。他说:“依二位将军判断,其他同盟国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美国会不会接受?首先是麦克阿瑟先生这一关通不通得过?”
“不可乐观。”普尔卡耶夫说,“但要力争,甚至要针锋相对。我们己与英国的潘西凡、巴特斯克两位将军交换过意见,他们赞成我们的主张。”
“沟通思想,统一认识好!”徐永昌说,“如果苏联朋友同意,我们不妨分头与其他盟国代表交谈交谈。”
“同意。”普尔卡耶夫说,“对了,还有惩治战犯条例的起草,不能让美国单独把持。”
夜幕降临,东京城仍然噪音四起,各种嘈杂的声音比白天更加刺耳。吊在临时电线杆上的灯泡,发出电源不足的昏黄光亮,给人一种精疲力竭的感觉。二十万解除武装的日军士兵,散布在一千五百多处地方,清除被同盟军飞机轰炸留下的废墟。他们受美国宪兵皮鞭的驱使,绝大多数的人光着上身,囚徒似的劳动着,或将残垣断壁推倒,或将支离破碎的屋架拆散,或将瓦砾层挑上汽车,运到另一个地方作弹坑的填塞物。在千代田区有十多处地方的废墟已被清除,开始重建新的高楼。这些建筑工人也是解除武装的工程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光着上身。
各种各样的敲打声、撞击声、硪锤声、瓦砾的搬动声、断壁的倒塌声、使众人的力气得以集中的号子声,组成一曲杂乱的投降者的悲歌。
他们包括吃饭、洗澡、睡觉在内,一天只能休息七个小时,很劳累;加之战后的日本粮食奇缺,都食不饱腹,不时地有人昏倒在地。监工的美国宪兵见了免不了骂一句:“他妈的!谁叫你们发动侵略战争,给自己带来了今天的麻烦!”骂罢,用皮鞭让昏倒者苏醒过来,让他喝一碗盐水,然后又劳动。面临这种情况,偶尔也有人说一句:“先生!我们是无辜的。”“无辜的?那你们为什么那样肆无忌惮地在别人的国家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当你们烧毁别人的房屋时,想到人家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艰辛吗?”说罢,也给那人一顿皮鞭。监工者的眼睛盯着大家,若发现有人磨磨蹭蹭,手中的皮鞭落下去以后,骂道:“是大恩大德的美利坚合众国帮助你们重建家园,明白吗?混蛋!”他们自然会想到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的关东大地震,东京毁于大火,自己的父辈重建家园的情景。但那时,肚子是饱的,行动是自由的,累了就可以休息。
一个国家到了这步田地,仅用痛苦和悲哀无法概括其全部内容。遗憾的是,世间没有后悔药可服。
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四周也有许多废墟,但麦克阿瑟禁止在晚上继续清除。今晚,为了保证把会议开好,一楼的夜总会也停止活动。但是,仍有颓废淫荡的靡靡之音从不远处传来,不过那声音是低微的。麦克阿瑟谛听了一会,感到是那样熟悉,是那样悦耳,一种夜的芬芳扑面而来,使他陶醉极了。
他望了望坐在另一张办公桌旁阅读《江户晚报》的女秘书特曼娜。她的眉清目秀,她的丰乳长腿和二十三岁芳龄,是一道无声的命令,命令他早点把会开完去一楼过夜总会生活,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一下。还是那个生活逻辑:人生几何?
“怎么这样描写呢?”特曼娜很生气,“居心不善!”
“什么事?特曼娜小姐!”麦克阿瑟深情地望着她。美人生气也是美的。
“最高总司令你看这篇通讯。”女秘书起身将《江户晚报》送给麦克阿瑟。
通讯说:“在上午的日本投降签字仪式上,麦克阿瑟将军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语,都在极力表示美国是诸同盟国的指挥者和他本人的高人一等,奇怪的是,参加签字的其他国家代表,居然以自己的行动予以承认和服从,而且都显得那样自觉自愿。”
麦克阿瑟看了这段描写,又将这篇题为《密苏里号上的胜与败》的短通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通讯作者的洞察力感到钦佩,对第一句话极为反感,对第二句话感到很满意。他想,一个人的言行要被人承认可不容易。哥白尼的日心说,他死了若干年之后才被人承认呢!他对自己的意志、智慧和权威充满了自信。但他的满意很快又被反感冲淡了,对女秘书说:“请特曼娜小姐给宪兵三团团长卡斯特曼少将打电话,就说我命令他马上去《江户晚报》社查查,这篇通讯的作者宫泽良秀之是真名,还是笔名或化名,然后把作者带到我这里来。”
“时间是不是定在晚上九点,也就是会议结束以后?”特曼娜说。
“可以。”麦克阿瑟点点头。
晚上七点三十分,被通知开会的人准时来到帝国饭店十楼小会议室。小会议室的墙壁上,也悬挂着华盛顿的一幅画像,是一七八九年华盛顿在第一届国会上当选美国第一任总统时的艺术再现。
麦克阿瑟首先回答普尔卡耶夫和徐永昌提出的问题。他说:“普尔卡耶夫将军和徐永昌将军提出诸同盟国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的问题,我反复考虑过,同意苏联、中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六国派军事代表来东京,协助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开展工作。但每个代表团的人数不超过一团人。”
麦克阿瑟的话像一束钢针刺伤了与会者的心,都感到不可思议和无法接受。
一阵沉默过去,普尔卡耶夫说:“哪些国家派军事代表团,代表团多少人,暂且不说,我先阐明一个观点。刚才,不知是麦克阿瑟将军说话措词欠斟酌还是怎么的,怎么能说是‘协助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开展工作’?不是协助,而是彼此和平合作治理好日本。”
“对!同盟是平等的。”商震说。
“是的,同盟国之间不存在领导与被领导问题。”法国的勒克莱附和一句。
这是麦克阿瑟没有想到的。他的尊严受到挫伤,闷闷地吸着烟斗。他想起了《江户晚报》上那段描写的第二句话,眼睁睁地望着大家。心想,有谁自觉自愿地承认我和服从我?简直是胡说!
澳大利亚的郝杰士问:“刚才麦克阿瑟将军说的这些话,是杜鲁门总统的意见,还是阁下的意见。”
“是我的意见,也可以说是杜鲁门总统的意见。”麦克阿瑟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了促使日本全面执行《波茨坦公告》,总统阁下授予我一切权力。”
“《波茨坦公告》是中、英、美、苏四国政府首脑签署的,阁下说的一切权力应由四国首脑授予。”徐永昌说。
萨塞兰冷笑着说:“别忘了,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是杜鲁门总统倡导的,他并亲自起草了《波茨但公告》。”
“在世界历史上,应该为杜鲁门总统记载一笔。”巴特斯克说,“但是,若没有我们英国和中国、苏联三国赞同,《公告》等于一纸空文。”
“对此,我们后悔莫及。”麦克阿瑟把烟斗嘴子从两片嘴唇间抽出来,“美国许多政治家指责杜鲁门总统失误,认为《波茨坦公告》应该由美国单方提出来,成为美国敦促日本投降的最后通牒才对,因为美国具有足以震慑日本的强大威力!”
“我们苏联也后悔莫及呢!”迪利比扬格说,“苏联红军在中国东北地区击溃日本关东军之后,少量部队进入朝鲜北部,还有少量部队进入位于日本北方的四个岛屿之后,再没有南进了。现在,国内许多政治家也指责斯大林主席失误,没有将与关东军交战的几十万部队从萨哈林岛(库页岛)长驱直入东京,致使美军单独进驻日本!”他顿了一会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争论没有什么意义。在敦促日本投降问题上,四国各有各的特定历史作用。”
“不能等同!”麦克阿瑟瓮声瓮气,“所以,你们进驻日本的军事代表团不能超过一团人,只能是协助最高总司令部开展工作!”
普尔卡耶夫很生气:“作为盟国朋友,请允许我坦率地说一句,你们这样做,连日本人也感到不满,才发行的《江户晚报》,相信麦克阿瑟将军已经看过。”
麦克阿瑟一惊,似乎明白了一切。正是那篇通讯的挑拨离间,引起大家对他的严重不满!他恨不得一把火将这家晚报社烧掉,恨不得马上判处通讯作者的死刑!
“不能这样专横,将军阁下!”普尔卡耶夫说。
“专横?也许是。”麦克阿瑟不以为然地一笑,“普尔卡耶夫先生也是军人,应该深有体会,不是有人把命令也视为专横吗!”
“不能混为一谈。”普尔卡耶夫说,“那是混帐逻辑!”
“同意普尔卡耶夫先生的观点。”卡尔埃紧接着说,“美国有四十六万军队进驻日本,其他盟国只能进驻一个团的兵力,实在说不过去!对此,法兰西共和国的代表深感不公平!”
加拿大代表奥古斯丁说:“一个团的兵力的确少了点,建议进驻一个旅。”
“一个旅少了,至少一个师,这还是让了大步。”已特斯克说。
“一个旅太多,一个团足够了。”麦克阿瑟握着烟斗的左手往前一伸。几十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涯,使他难以改移地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思维习惯。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苏联不派军事代表团来日本,也不打算参加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普尔卡耶夫越发生气了。
麦克阿瑟巴不得苏联这样做,他说:“这是你们的自由,我们不勉强。”
“那就应该把驻日同盟军改为驻日美军,把国际法庭改为美国法庭。”迪利比扬格把普尔卡耶夫的话引申一步。
麦克阿瑟一怔,陷于沉思。人们习惯重视多数,“同盟军”和“国际法庭”是震慑日本人的两块金字招牌!更重要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微妙。如果这些同盟国一反脸,暗中支持日本,为美国控制日本设置障碍,即使美国再增加一百万军队进驻日本,恐怕也无济于事!到头来,国际舆论还会将“独断专行”这顶帽子扣在美国头上!再说,各抗日同盟国是否在日本设军事代表团,哪些国家参加国际军事法庭,杜鲁门没有任何叮嘱,很有必要向他请示报告。
“驻日同盟军改不改名,军事法庭怎样定名,请允许我慎重考虑一下,明天上午告诉诸位盟国朋友。”麦克阿瑟两眼望着潘西凡,那眼光好像在说,上午我邀请你陪同我在日本投降书上签字,你应该支持我。
“希望麦克阿瑟将军能够给盟国朋友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潘西凡的话有明显的倾向性。
麦克阿瑟反感地望了潘西凡一眼,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说话素来是直来直去。所以一个美国作家说麦克阿瑟在任何场合都是赤身裸体。坦率地说,朋友们提出的这些问题我不会使大家很满意,但也不会引起诸位的更大反感。”
他的话,只能引起大家作进一步斗争的准备。好吧,且看他明天上午怎么答复。
萨塞兰说:“诸位盟国朋友还有什么意见?”
“纽伦堡四国军事法庭执行的惩治德国战犯条例,是美国、英国、法国、苏联四国的法律专家共同制订的,惩治日本战犯条例,也应该由参与国的法律专家共同制订。”勒克莱说,“还是集思广益好。”
“那就吸收中国、英国、法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的法律专家参加,但每个国家不超过三个人。”麦克阿瑟说,“加上美国,一共是七个国家,总得有个人为首吧!”
“谁为首,应由各国法律专家推选。”迪利比扬格说。
“他们初次共事,彼此不甚了解,怎么推选?”麦克阿瑟说,“我建议由基南先生任条例起草领导小组组长。这位就是基南先生。”
五十七岁的基南起身向大家点点头,很斯文地扶扶鼻梁上的眼镜坐回原处。
麦克阿瑟说:“基南先生现在是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国际检察局长。来日本之前,是美国司法部刑事局局长,司法部部长特别助理,总统高级法律顾问。”他扫了大家一眼,“这个面子该会给吧,朋友们!”
没有谁吭声,算是表示默认。
与会者刚离开小会议室,已在会客室等了十多分钟的宪兵团长卡斯特曼,前来向麦克阿瑟报告说:“报告最高总司令!《密苏里号上的胜与败》的作者已经带来了。”
麦克阿瑟愤恨地说:“把他带到小会议室来!特曼娜小姐留下给我作翻译。”
通讯的作者迈着很有修养的步履来了,使麦克阿瑟感到吃惊的是,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位年轻秀美的日本女性。望望她的脸庞,娇艳如红杏,鲜嫩如樱桃。所谓“面若敷粉,唇若涂脂”,应该是专为这位女人准备的描写词语。往下看,身躯娉娉婷婷,宛若鲜花丛中的一株美人蕉,卓然而立,显出一种不凡的气质和风度。
麦克阿瑟愣怔了好一会,讷讷地问:“你就是《密苏里号上的胜与败》的作者?”
没等特曼娜翻译,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说:“我就是宫泽良秀之,尊敬的最高总司令。”她两手捧腹,向麦克阿瑟深深一鞠躬。
“你怎么是个女的?”麦克阿瑟很纳闷。
“我为什么不可以是个女的?难道这也犯法?”
“那你为什么要取个日本男性名字?”
“我姓宫泽,本名良秀子,将‘子’字改为‘之’字,作为我的笔名,允许吗?”
麦克阿瑟感到这女人的嘴巴很厉害,说话尖酸刻薄。“坐下来说,卡斯特曼先生也坐下。”他面向良秀子,“称你小姐还是称你太太?”
“我才二十二岁,去年大学新闻系毕业,还没有结婚。”良秀子主动与特曼娜握手,然后挨着她坐下来。
“这位是我的日语翻译兼生活秘书特曼娜小姐,你们俩是同年。”麦克阿瑟说,“请问良秀子小姐!你写那篇通讯的出发点是什么?”
“记载日本投降签字这段重要历史。”良秀子早已作好了应付准备,“其次,歌颂最高总司令阁下的崇高威望。”
“你是破坏我的威望!”麦克阿瑟心中没有完全消除的愤感又顽固地冒了出来,“你居心不善,在美国与各同盟国之间挑拨离间!用这种巧妙的,但又是卑劣的手段对美国进行报复!”
“见仁见智。”良秀子显得很冷静,说话细声绵语,一波三折,“阁下有这个自由,也有这个权利这样理解问题。”
“你的通讯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甚至在同盟国之间出现了针锋相对的斗争!”
“请说事实。”
麦克阿瑟哑口无言。
良秀子说:“万万没有想到,作为同盟军最高总司令看问题如此片面,说话如此武断!”
麦克阿瑟面孔板得紧紧的,可以想像,墨镜后面的眼睛是瞪得圆圆的。他想掴她几记耳光,骂她几句愤慨的话,但思维和行动得不到统一。给这样一位天姿国色的女人以打骂,那简直是犯罪!
“我感到很委屈,也很泄气。”良秀子说,“我有个计划,想在阁下离开日本回美国之前访问您,抓住您帮助日本安邦兴国这一主题思想,为您写部传记文学。但是,现在,您却给予我一个十分阴暗而恐怖的心理环境,即使您同意我写,也不可能把我的感情调动起来。没有感情的文学,是苍白无力的文学,是枯燥无味的文学,也就不可能把您的形象生动而真实地树立起来。”她两手一摊,“也许,这就叫好事多磨吧!”
麦克阿瑟在太平洋战争的对日军大反攻中,是举世公认的杰出军事家和英雄,可是,还没有哪位美国作家提出要为他树碑立传。他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特殊眼光,打量着良秀子,感情的波澜如怒涛似的汹涌着,巴不得走过去拥抱她,亲吻她。
“我钦佩你的洞察力,欣赏你的生动文笔,喜欢你的泼辣性格。”麦克阿瑟说,“我正缺位懂英语,懂文学,又懂日本历史的文学秘书。如果良秀子小姐愿意,回报社打了移交,后天就来与我和特曼娜小姐共事。”
“如果阁下认为我能胜任,请向晚报社主编西尾恒兴先生说说,看他是否同意。”
“那没问题。”麦克阿瑟吩咐卡斯特曼通知一楼开始夜总会活动,回头对良秀子说:“请!去一楼夜总会跳跳舞,轻松轻松。”
“以后再跳吧!快十点了,请阁下派车送我回去。”良秀子说,“我家住在涩谷街一二八号,如果是正常情况拜会阁下,我会自己驾驶小轿车来。”
“你家有小轿车?你是名门闺秀?”麦克阿瑟像见到外星人似的打量她。
良秀子说:“在东京的电器行业中,我父亲也算是个富商。”
“今晚不必回家了,特曼娜小姐的住房隔壁有客房。”麦克阿瑟的感情已充分调动起来,“跳一个小时的舞就休息,好吗?请!”
“留下来吧,良秀子小姐!”特曼娜以自己的亲身体会,知道麦克阿瑟的迫不及待。她不但没有女性的嫉妒,反而暗暗对良秀子产生一种感激之情:“你来了,可以为我减轻许多精神负担。”
“恭敬不如从命。”良秀子说,“请稍等一会,我去卫生间一趟。”
良秀子走后,卡斯特曼俏声对麦克阿瑟说:“是不是先了解一下,看她可靠不可靠。比如说,她的亲属中是否有战犯。”
“有战犯也无妨。”麦克阿瑟几乎是不加思索,“即使她是间谍,我也能够把她感化过来。”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普尔卡耶夫和徐永昌等六国代表,分别乘坐麦克阿瑟提供的小轿车回到银座饭店第八楼。
商震的心情很不平静,没有急于回自己的住房,而是与徐永昌一同进了十五号房间。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在皮沙发上坐下来,沉默片刻,商震说:“次辰兄!我很担心。如果即将成立的国际军事法庭掌握在麦克阿瑟手里,很难对日本战犯作出正义的审判。”
“我深有同感,启予兄!”徐永昌比商震大四岁,出于礼节,也以兄相称。
“中国是遭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苦难最深的国家,若对战犯不能坚持正义审判,我们作为中国的军事将领,不管今后蒋先生派你,派我,还是派别人任驻日本军事代表团团长,都感到对不起国人啊!”商震心情沉重极了。
“是的。”徐永昌说,“我预料,这将是一场严肃而激烈的斗争。能否取胜,从某种意义说,将决定于各国派什么人出任驻日代表团长。中国驻日代表团长的人选,我回国后将向蒋先生推荐启予兄担任。”
“我不行。”商震说,“我向蒋先生推荐次辰兄出任。”
“我不是害怕与麦克阿瑟斗,而是身体不行,力不从心。”徐永昌说,“老兄知道,我身犯多种疾病,曾辞去山西省代主席职务,整整休养一年,困难当头,不得不带病出任你现在担任的职务,即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他语意深长,“为了维护人类和平,维护中华民族的尊严,坚持正义,万望启予兄不要推辞。”
一切可能发生的艰难险阻,都在“中华民族”这个自古以来最有魅力的名词面前,变得无足轻重了。
“好!如果蒋先生接受次辰兄的推荐,我义不容辞。”商震若有所思,“刚才次辰兄说,这场斗争能否取胜,将决定于各同盟国派什么人出任驻日代表团团长,完全正确。如果苏联能派普尔卡耶夫,或迪利比扬格来就好了。可是,普尔卡耶夫说他们不派代表团来日本,也不打算参加国际法庭的审判。希望这是气头上的话。”
徐永昌看看手表,说道:“时间还早,过去与他们聊聊,他们还很好打交道呢!”
普尔卡耶夫和迪利比扬格坐在十二号房间的会客室,对麦克阿瑟的言行发泄几句不满的话之后,正在物色派谁来日本参加惩办战犯条例的制订。他们的物色标准是:懂法律,熟悉日本侵略苏联、侵略中国、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全过程,还要敢于坚持真理,也与参加惩办德国战犯条例制订的法官一样,条例制订出来之后,就转为驻国际军事法庭的检察官和法官。
这时,徐永昌、商震和苏文源来了。
“二位从帝国饭店回来,也是心绪不宁吧!”普尔卡耶夫将三瓶从莫斯科带来的饮料,摆在三个中国客人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徐永昌说,“的确是心绪不宁。我和商先生来,是希望你们不要放弃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派法官参加国标军事法庭的权利。”
“那是我将麦克阿瑟一军!”普尔卡耶夫说,“对麦克阿瑟来说,他巴不得苏联放弃这两个权利。”
迪利比扬格说:“那样,他更可以在日本为所欲为,独断专行。”
“决不允许麦克阿瑟在日本一意孤行。”商震说,“只有几个大国,特别是中苏两个大国的代表齐心协力与他斗,才能使东京审判成为正义的审判。”
“我们希望徐永昌将军或商震将军率代表团来日本。”迪利比扬格说。
徐永昌马上接腔:“同样,我们也希望二位将军中的一位率代表团来日本与我们合作共事。”
共同的理想与追求,能够使素不相识的人,很快成为心心相印的朋友。
“两位中国朋友想过没有?”普尔卡耶夫说,“麦克阿瑟的一言一行,说明了什么?我认为,《密苏里号上的胜与败》的作者所说,不是问题的本质。”
“我看,也不是大国沙文主义作怪。”徐永昌说,“这同样不是问题的本质。”
“我认为,现在回答这个问题为时过早。”商震说,“建议我们双方都认真地研究一下美国的历史和它的现行政策,为寻找正确的答案作准备。”
“真知灼见!”迪利比扬格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麦克阿瑟由萨塞兰和特曼娜陪同,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到银座饭店八楼小会议室,与六国代表见面。
麦克阿瑟说:“有争论是正常的,亲兄弟之间也会有不同意见。但老是争论不休,势必发展成争吵而大伤感情,对工作不利。控制和改造日本,使它不再在亚洲称王称霸,是诸同盟国的共同愿望。我们应该在这个总前提下求同存异,团结起来。”
“这是全世界的共同利益所在。”加拿大的戈斯格罗夫说。
麦克阿瑟满意地对戈斯格罗夫点点头,接着说:“我有几点想法,希望能够得到在座的六盟国朋友的理解和支持。第一,即将建立的国际军事法庭的参与国,除美国以外,决定吸收十个国家参加。现在,包括你们已有七个国家,其余四国将由杜鲁门总统决定,第二,这十一个国家,除美国以外,都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不是叫国际军事法庭吗?各参与国应有军事代表团作国际法庭的后盾。第三,各国军事代表团的人数,接受英国巴特斯克先生的意见,来一个师。”他望着大家,“这总该可以了吗?朋友们!”
麦克阿瑟说的三点想法,其实都是杜鲁门的意见;他之所以没有说明,是他的性格决定的。
普尔卡耶夫对“其余四国将由杜鲁门总统决定”一句话很反感,他说:“未确定的四个国家,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
“同意普尔卡耶夫先生的意见。”巴特斯克说,“我提议让印度参加。印度是亚洲的一个大国,对抵抗日军对中国和东南亚诸国的侵略,做出过不可低估的贡献。”
“中国代表表示完全同意。”徐永昌说。
麦克阿瑟沉思一会,表示反对,他说:“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不是独立国家,不能参加,有英国参加就行了。”
“印度是英国殖民地,但并非英国领土,还是个国家,它应该有代表参加。”潘西凡说。
“好吧!让我考虑考虑。”麦克阿瑟说,“朋友们还有什么意见?”
“我提议让新西兰参加。”澳大利亚代表布莱说,“新西兰对太平洋战争的获胜,做出过重大的贡献。这点,麦克阿瑟将军很清楚。”
“我很清楚,同意。”麦克阿瑟说,“那我也提两个国家,一是菲律宾,一是荷兰。”
商震说:“菲律宾在太平洋战争的同盟军大反攻中做出的贡献,尽人皆知,可是,荷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初宣布中立,但不久就被德国侵占,因为国家小,对抵抗德国的入侵无能为力,更谈不上对抵抗日军的侵略有什么贡献。为什么让荷兰参加呢?”
“商震将军的意见,也是苏联代表的意见。”普尔卡耶夫说,“在日本投降书上,竟然有荷兰代表赫尔弗里希将军在受降位置上签字,感到不好理解。”
奥妙在于荷兰每年可以为美国提供大量的煤炭和石油。但是,麦克阿瑟却说:“正因为荷兰持中立态度,看问题不偏不倚,才让它派代表参加日本的投降签字仪式,才吸收它参加国际军事法庭。”他顿了一会,“不过,荷兰参加,可以说是带有观察员性质,不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
大家勉强同意。
过了一会,布莱说:“近三天来,各同盟国代表向最高总司令部提出一批战犯名单,建议早点逮捕他们,免得他们畏罪自杀。”
麦克阿瑟摇摇头说:“不会。日本人善于抱幻想,往往想入非非,性格也很坚强,他们不会自杀的。等惩治战犯条例制定出来了,再依法逮捕他们。”
从九月六日起,各国代表接受麦克阿瑟的建议,由萨塞兰领队,去大阪、名古屋、横滨、长野和仙台等地,进行为时二十天的考察,为稳定日本政局、恢复战后的日本经济,提供必要的依据。
十二日上午十点左右,麦克阿瑟接到国际检察局侦察科长萨盖里特的电话报告:“前日本第一总军总司令杉山元,于两个小时前,在东京牛込区总司令部用手枪子弹击太阳穴自杀,他的妻子启子闻讯后,于一个小时前,在世田谷家里用短刀插入心脏自杀。”
“知道了。”麦克阿瑟说,“杉山元曾任近卫文麿第一届内阁陆军相,日本驻中国华北派遣军总司令,日本大本营参谋总长,他自然明白,如果不自杀,必然会押上历史的审判台。”
他放下话筒,在烟斗里装上烟丝吸了两口,想起自己关于日本战犯不会自杀的判断,脸一阵发烧。他望了望特曼娜、良秀子和军事秘书费拉兹上校,说道:“请良秀子小姐起草第一号逮捕战犯令,请费拉兹先生给最高总司令部国际间谍局局长、兼对敌情报部部长索普打电话,要他立即来我这里接受任务。”
索普年约四十,陆军准将,与麦克阿瑟是同乡。索普来了,向麦克阿瑟举手敬礼,又与他的三个秘书打过招呼,就坐在麦克阿瑟的办公桌对面的皮沙发上等待吩咐。
麦克阿瑟将杉山元自杀的情况告诉索普,然后说:“为了防止有人步杉山元后尘,最高总司令部决定颁发第一号逮捕战犯令。”
第一号令逮捕的对象,有前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外务相东乡茂德、海军相崎田繁太郎、大藏相贺屋兴宣、先后两届国务大臣岸信介和铃木贞一、递信相寺岛健、法务相岩村通世、文部相桥田邦彦、农林相井野硕哉、厚生相小泉亲彦、驻菲律宾派遣军第一任总司令本间雅晴和第二任总司令黑田重德、驻菲律宾大使村田省藏、驻菲律宾司令长浜彰、马尼拉屠杀行为的责任者太田清一、驻缅甸派遣军总司令木村兵太郎、缅甸驻日本大使迪蒙、前菲律宾总统苏雷尔、菲律宾驻日本大使巴尔加斯、菲律宾国民议会议长阿基诺、德国驻日本大使史塔玛、德国驻日使馆副武官克莱其玛、泰国驻日本大使威其德等四十人。
索普看了被逮捕的名单,沉思着说:“恕我直言,最高总司令!在太平洋战争中,这四十个人都是阁下的死对头,会不会引起中国和苏联方面的反感?请斟酌。”
“没有什么斟酌的。”麦克阿瑟说,“以后还有第二号、第三号、第四号,乃到十几号逮捕战犯令嘛,有什么反感的!”他沉思片刻,“请索普先生给正在名古屋视察的萨塞兰总参谋长打电话,将杉山元自杀和第一号逮捕战犯令等情况告诉他,井请他转告各同盟国代表。”他回头对良秀子说,“这第一号逮捕令,请派人送一份给日本政府,送一份给《朝日新闻》,明天见报。”
“是。”良秀子柔情地应着起身,将两份第一号令塞进皮料挎包,迈着很有节奏的步子离开麦克阿瑟的办公室。
有种东西在她心胸里翻腾,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十楼乘电梯下到一楼的。她果断地来到司机班,对班长克里兹说:“有紧急要事要办,请派车送我去涩谷街。”
她坐在小轿车里,感到有股强大的力量在驱使着自己,连使她敬畏不已的麦克阿瑟也没放在眼里了。
她回到家里,碰巧父母都不在,只有侍女在打扫卫生。她把侍女使开,然后给中学时代的要好同学、东条英机的女儿英子打电话。英子外出了,接电话的是英子母亲胜子老太太。“噢!是伯母。我是良秀子,我现在是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文学秘书。喂,伯母,向您透露一个消息,在没有见报之前,这是绝密消息;最高总司令部已下了第一号逮捕战犯令,名单上的第一位就是东条伯伯。请转告我对他的致意,希望他多保重。再见。”
自从裕仁天皇发布投降诏书以来,东条想到自己的累累罪行,度日如年。尽管他没有死过一回,但却如同有着亲身体会似的,总感到有股死亡的威胁在统治着自己的灵魂。他每天很少走动,一迈步就感到自己在跨入鬼门关。但他故作镇静,每天躲在他的世田谷寓所的书房里,装模作样地翻阅书报。然而,当妻子将逮捕他的消息告诉他时,早就料到的可悲结局终于到来,脸色一下子吓得惨白。
“听天由命吧!全日本国判刑坐监牢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胜子擦着眼泪说,“想开点,可千万别生异想。”
“我不会自杀的,你放心。”东条强打起精神说,“我感到身体有点不适,你要铃木医生来给我检查一下。”
铃木恒健已在东条家里作了四年家庭医生。现在,他毕恭毕敬地来到东条跟前,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将军阁下。”
“请找块木炭来。”东条答非所问,“一块烧得很透的木炭。”
“阁下不是需要我看病吗?”
“我现在更需要一块木炭。”
东条两眼紧闭,脸皮皱得像颗大核桃,直到铃木找来了木炭,他才把眼睛打开。
“心脏的位置在哪里?”东条把身上的白衬衫往上一撩,“用木炭给我作个记号,在心脏处画个酒杯大的圆圈吧!”
“您要自杀?”铃木一惊。
“不许告诉夫人和我的儿女们。”东条说,“求你搞准确,别让我活受罪。”
铃木照此办理之后,东条紧紧握着他的手,恳切地说:“请绝对保密,我的好朋友!”
午饭后,东条把妻子和儿女们支使出去,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科尔特自动手枪,打开枪膛检查一遍,又撩起衬衫,用枪嘴对准心脏处那木炭画的圆圈中心试了试,然后把手枪放在手掌上端详着。这手枪,是两年前德国法西斯头目希特勒送给他的,从未使用过,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使用是对准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希特勒也是使用科尔特手枪自杀的?肯定是,因为希特勒说过,这是最先进的一种手枪。唉!何必想得这么多。一死百了,死是一种彻底的解脱。过了一会,他铺开一张白纸,想给妻子和儿女留几句话。他写道:“胜子吾爱,我先一步走了,望多保重。千万别仿效杉山元先生的夫人启子女士,用自己的生命为丈夫殉节。儿女们可以没有父亲,但不能没有母亲。”他正准备给儿女们留几句话,他的寓所四周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知道自己的住宅被人包围了。东条当机立断,撩起衬衫,对着那个圆圈开了一枪!
负责逮捕东条的美国宪兵少校克劳斯闻到枪声,率领八个宪兵冲进东条的书房,只见东条摇摇晃晃站在一把藤椅旁,鲜血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右手还拿着那支科尔特自动手枪,枪口对准克劳斯等人。原来,他一时心慌意乱,子弹没有击中心脏。
“把枪放下!”克劳斯高声命令道。
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东条身不由已地倒在藤椅上。
克劳斯对两个宪兵说:“扶他上车,送他去医院。”
“要这么长的时间才死,我真遗憾。我活了六十一岁的所做所为,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失败,万万没有想到,连自杀也会失败。”
东条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请不要抢救我,我不愿意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审。”
“这可由不得你!”克劳斯喝道,“送他去医院!”
几天来,中国、苏联、英国、法国的代表,先后从名古屋、横滨打电话给麦克阿瑟提出质问:为什么他们提出的战犯逮捕对象,第一批没有逮捕一个?
麦克阿瑟回答说:“我马上发第二号逮捕令就是,难道这也值得针锋相对!”
于是,他于二十日上午下达了第二号逮捕战犯令,逮捕对象是:日本间谍头目和驻新加坡第七方面军总司令土肥原贤二、原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驻华派遣军第一任总司令西尾寿造和参谋长坂垣征四郎、驻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和南京大屠杀的首要罪犯松井石根、原陆军相荒木贞夫、首相小矶国昭、国家主义运动骨干鹿子木员信、黑龙会骨干葛生能久、外务相松冈洋右、先后任关东军总司令和朝鲜总督的南次郎、驻意大利大使白鸟敏夫等十二人。
可是,第二号令尚未发到日本政府,本庄繁接到姨侄女良秀子的报讯,即在东京青山区旧陆军大学服氰化物自杀了。麦克阿瑟感到奇怪,但他丝毫没有怀疑到良秀子身上来,这与她的年轻美貌和他特别喜欢她有关。
九月二十八日,各国代表飞离东京回国。
徐永昌、商震和随员于同一大飞回南京。他们一走下飞机舷梯,冷不防当头一盆冷水泼来!
前来机场迎接徐永昌、商震一行的国防部长白崇禧悄声说:“蒋委员长听说二位在东京与苏联代表一唱一和,跟麦克阿瑟针锋相对,很生气!” 2.中国团抵东京前后
时令正是寒露,山城重庆的气候仍处于仲秋季节,天空还是那样高,云彩还是那样淡,太阳还是那样红,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远远近近的山峦、树木、房屋和嘉陵江上的船只,都把最细致的轮廓,以不常见的清晰,在玻璃般透明的空气中显露出来。
十月十二日上午九点,蒋介石板着面孔,由机要秘书陈布雷陪同,在他的云岫楼官邸办公室,接见昨天下午从南京来的白崇禧、徐永昌和商震等人。蒋介石面有愠色,准备训人;徐永昌和商震诚惶诚恐,准备挨骂,房间里的气氛紧张极了。
白崇禧想把房间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一下,微笑着对蒋介石说:“一个多月不见,委座显得消瘦多了,您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可是,适得其反,蒋介石的话使气氛更加紧张了。他说:“我是被次辰、启予二位仁兄气瘦的啦,唵!这个,这个,上月二十五日上午,唵,杜鲁门总统从华盛顿与我通无线电话时,他告诉我,唵,次辰和启予与苏联代表一唱一和,跟麦克阿瑟将军作对,唵,把他搞得很难堪,吨!对此,杜鲁门总统很有意见!这个,这个,简直把我的肺都气炸了,唵!半个月来,我一直睡不好觉,唵!”
蒋介石讲话,若没有秘书效劳事先写出讲稿照念,往往说了上句,就习惯地用“这个、这个唵”调整一下脑细胞,才能把下句话连接起来,越是焦急和生气,越是“唵”个不停。
麦克阿瑟于上月二十四日从东京回到华盛顿,第二天上午,就哪些国家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哪些国家参加国际军事法庭、怎样修改日本宪法等问题,向杜鲁门作详细汇报。汇报中,自然会说到两个中国代表与两个苏联代表反对他主观武断的情况。杜鲁门很反感,麦克阿瑟汇报结束,就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与蒋介石通话,并措词激烈地要挟说:“如果中国要联合苏联与美国作对,美国政府不得不考虑修改甚至取消对中国的军事和经济援助计划。但是,作为朋友,我们仍然真诚地希望中国在即将发动的内战中获胜。”
不过,蒋介石睡不好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蒋介石一边于八月底邀请共产党的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等人来重庆进行国共两党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的谈判;一边又密令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出动一万七千余人,在尚未缴械投降的日军第十四混成旅团的配合下,进攻八路军占领的山西长治地区,因长治古称上党,故史称上党战役。为了在军事上给共产党方面一点颜色看,蒋介石每天与阎锡山通次电话,一定要把抗战胜利后进攻解放区的第一仗打好。可是,事与愿违。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率领军队奋起自卫,攻克长子、壶关、屯留、潞城四座县城,接着围攻长治。阎锡山急调二万五千人增援。刘邓部队一边继续围攻长治,一边将主力预伏在屯留与亭之间,于十月二日在预伏圈歼敌大部,并将参战日军打得落花流水。十二日凌晨又将逃窜敌军聚歼于将军岭和桃川地区。
这也是蒋介石推迟到今天才接见徐永昌和商震的原因。
“次辰,启予,唵,还有伯川(阎锡山),这个这个,都拆我的台,吨!”蒋介石脸色气得铁青,“今天清早六点,接怕川的电话报告,这个这个,长治这一仗,第二战区损失三万五千多人,唵!第十九军军长史泽波和十名师一级的军官,当了共产党的俘虏,唵!”他越说越生气,“尤其是你们两位仁兄,吨,简直是在背后捅了我一刀!这个这个,如果没有盟邦美国从军事上、经济上支援我们,能消灭共产党吗,吨?这是个重大的原则问题,二位想过没有,唵?”
徐永昌和商震十分难堪。蒋介石的话,句句是钢针,刺痛了他们的脑神经,也刺伤了他们的自尊心,感到做一个真正的人真难啊!
发现真理,只需要贡献出脑细胞;而坚持真理,学金鸡报晓,号手呜金,狂飚鼓浪,飓风扫尘,常常要付出重大的牺牲。如果如实说出麦克阿瑟的专横跋扈,蒋介石不但听不进去,还会把问题弄得更糟。徐永昌和商震只好能屈能伸了,只好匿影藏形了,只好韬光养晦了!明知自己坚持的是真理,却要被迫放弃,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和悲哀。有身份地位,又有正义感的人,这种痛苦和悲哀感也就更甚。
“我们错了,请委座息怒!”徐永昌违心地说,“我们愿意接受委座给予我们以任何处分!”
商震紧接着说:“革职查办坐班房,我们都甘领甘受,反正我们深深知道自己错了!”
“你们为什么要跟苏联代表一唱一和,唵?”蒋介石说,“八年抗战,唵,苏联是我们的朋友!这个这个,抗战一结束,苏联就会很快转化为我们的敌人。这一点,你们认识到没有,唵?”
“我们想到过,委座。”徐永昌说,“在东京,我和商先生很坦率地与两个苏联代表交谈过,问及苏联是否会像支持东欧的罗马尼亚等七国的共产党成为执政党那样,也支持中国共产党统治中国。”
这话引起蒋介石的极大兴趣,心中的愤懑一下子消了许多,铁青的脸庞也逐渐有了血色。他说:“他们是怎样说的,唵?”
“他们说绝对不会。”商震将迪利比扬格说的不论从历史渊源看,还是从地理位置看,中国与东欧这些国家不一样;在中国八年抗战中,苏联给予中国许多支援,但没有给中国共产党以任何援助等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普尔卡耶夫说了,如果国共两党发生内战,他们也只会从道义上支持中共。”
“你告诉他们了,唵,我们会打内战?”蒋介石一怔,脸色又变青了。
“我们矢口否定。”徐永昌说,“我们告诉他们,目前国共两党代表正在重庆举行和平合作建设新中国的谈判呢!”
“嗯,吨,应该这样回答他们。”蒋介石心中的怒气全消了,“说说你们去东京的其他情况,吨!关于日本投降签字仪式,这个这个,不用说了,我己看了中央通讯社的报道,唵!”
徐永昌和商震如获大赦似的轻松下来。
徐永昌将经过各国代表的争取,美国方面同意中国、苏联等六国各派三名法律专家,参加惩办日本战犯条例的制订;同意吸收中国、苏联、英国、法国等十国参加国际军事法庭,除荷兰以外,其他九国各派一个师的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以及已经开始逮捕日本战犯等情况一一作了汇报之后说:“基南先生说了,三名法律专家务必在十月上旬,最迟不超过中旬赴东京工作,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二日了。”
蒋介石很兴奋,腰杆子也一下硬了许多。
他说:“请健生(白崇禧)兄,唵,与居觉老商量商量,派哪三个法律专家好,唵?争取在三五天之内去东京,唵!”
他说的居觉老,是立法院院长居正,字觉生,年纪比蒋介石大十一岁,故以“居觉老”相称。
白崇禧说:“等会儿我就与居觉老商量,定下来了再向委座报告。”
“军事代表团什么时候进驻日本,唵?”蒋介石望望徐永昌,又望望商震。
商震说:“麦克阿瑟将军的意见,十月上旬或中旬进驻日本。”
“我的意见,唵,军事代表团团长必须具有上将军衔。”蒋介石面向白崇禧,“你是国防部长,这个这个,你认为派谁任团长好,唵?”
“请委座决定。”白崇禧说。
徐永昌说:“我推荐启予兄担负此重任。”
商震曾留学日本学习军事,并在东京加入同盟会,在日本呆了三年时间。抗日战争中,先后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赴缅甸军事考察团团长,中国驻美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并以蒋介石的随员身份,参加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的中、美、英三国开罗会议,又有上将军衔,是十分理想的人选。
商震想到自己这次从东京回来受到的批评,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人间苦涩,世路崎岖,一切执著不如放弃;可他热爱祖国的激情不泯,惩办日本战犯的宿愿难了。但考虑蒋介石不会接受徐永昌的推荐,于是他说:“我才疏学浅,胜任不了,请委座另选贤能担负此重任。”
“你就是贤能啦,唵!你任驻美军事代表团团长,这个这个,工作干得出色,唵!”蒋介石说,“我同意次辰兄的推荐,正式任命你为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唵!这次去要吸取教训,这个这个,再不要与盟邦美国作对,唵,具体说,不要与麦克阿瑟将军作对,一切以盟邦美国的意见为意见,唵!要以自己的言行,为这次赴东京的三名法律专家,这个这个,为今后参加国际法庭的中国检察官和法官起表率作用,唵!”
商震很委屈,实在不愿意再赴东京。但是,祖国利益高于一切。如果自己不去,蒋介石派一个软骨虫去,一切仰人鼻息,一切由麦克阿瑟说了算,还有什么维护中华民族的尊严可言,还有什么坚持正义审判可言!
“我服从委座的派遣。”商震说,“我已是五十四岁的人了,会用‘吃一堑长一智’这句名言来约束自己。”
是的,吃一堑长一智,不过蒋介石着重理解一个“堑”字,商震着重理解一个“智”字。
“很好,唵!”蒋介石说,“至于带哪个师去,让谁任参谋长,这个这个,要哪些人作助手和随员,由启予兄自己定,唵!”
十月十六日,暂编第十师官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携带最好的武器,由代表团参谋长喻哲行中将率领,乘坐“胜利号”运输舰,由吴淞口出发,经东海去日本。考虑战后的日本生活物资奇缺,还带了大批粮食罐头制品,以及五辆军用卡车、六辆吉普车、四辆小轿车和一辆中型客车。
十八日,商震率领秘书史兴楚少将,助手王锡钧少将、李勋德少将,三十四名上校级工作人员,八名翻译,五大捆记载着日本军国主义在各个时期侵略中国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的各种证据,以及向哲浚、方福枢、易明德三名法律专家,乘DC47型242号专机,从南京起飞赴东京。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代表麦克阿瑟的萨塞兰、惩治日本战犯条例起草领导小组组长基南、先期抵达东京的喻哲行、苏联代表团团长迪利比扬格、英国代表团团长巴特斯克、法国代表团团长勒克莱、澳大利亚代表团团长布莱、加拿大代表团团长戈斯格罗夫、印度代表团团长贾迪、菲律宾代表团团长阿基诺、新西兰代表团团长艾西特等人,在东京羽田机场迎接商震一行。除了贾迪、阿基诺和艾西特,其他人都彼此打过交道,大家握手言欢,显得十分亲热。
九国军事代表团的驻地,设在千代田区前日本大本营参谋总部的六层办公大楼一至五层,除五楼只驻着印度代表团以外,其余每层楼驻两个代表团。中国代表团与苏联代表团驻在三楼。因这座大楼呈半弧形,故大家称它为“半月楼”。每个代表团所属部队除一个警卫连随团住在半月楼以外,其余的人分别驻扎在东京的各个区。中国驻日部队驻扎在涩谷区。
接着,商震一行由喻哲行陪同,驱车去千代田区,向哲浚等三名法律专家驱车随基南去明治生命大楼。
晚上八点,迪利比扬格带着汉语翻译彼尼斯基来见商震。商震由俄语翻译苏文源陪同,在会客室接见迪利比扬格。房间里的气氛欢快而融洽。
迪利比扬格出生于乌克兰,年约四十,原是苏联贝加尔方面军副总参谋长兼作战参谋。挂在胸前的三枚勋章,说明他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的赫赫战功。
他望着商震,高兴地说:“商震先生希望我带团来日本,我也希望商先生带团来日本,现在彼此的愿望实现了,今后让我们团结战斗,真诚合作!”
商震苦笑着点点头,他甚至怀疑自己还是不是商震?不是商震又是谁?贾桂的形象活脱脱地冒了出来。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坚信自己辽是那个有正义感的商震。几天来,他苦思冥想过,蒋介石的旨意,固然不能违拗,但还得坚持正义。“吃一堑长一智”,那么,智谋在哪里?他想得最多的是暗斗,他心胸中塞满了苦涩,但也有几分安慰和自信,因为随团来日本的喻哲行和全体工作人员,几乎无一不是他先后任绥远省都统,国民革命军北方军第一军长,第三集团军前敌总指挥,天津警备司令,河南、山西省主席和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第六战区司令长官期间提拔起来的亲信。他把自己的主张坦诚地告诉大家,希望他们密切合作,并获得同仁们与他同心同德的满意回答。
“我非常羡慕将军阁下,有个敢于与美国抗衡的领袖斯大林主席!”商震的话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的话,是真诚的流露。当然,在一个苏联将军面前说这种话,似乎有损蒋介石的形象。这,商震自然想到过。但是,既然迪利比扬格愿意与自己真诚合作,就得在朋友面前说真话。再说,谁叫你蒋介石在杜鲁门的指缝里生活?!
“蒋介石委员长是亲美的,这我们十分清楚。”迪利比扬格说,“但是,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希望商将军不要含糊,贵国是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受害最深的国家啊!”
“将军阁下的话语重心长,对于我们是激励,也是支持,十分感谢!”商震沉沉地嘘口气,“我们一定与贵国代表团,与其他坚持正义的代表团一起,团结战斗,真诚合作,但是,我们只能暗斗,恳望阁下理解我们的苦衷。”
“我们理解。”迪利比扬格说,“明斗是火,暗斗是焰,火与焰加在一起,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商震高兴地说:“阁下的话富有哲理。”
接着,迪利比扬格告诉商震,战后由裕仁天皇皇后良子的叔父东久迹宫组阁的第一届内阁,因拒绝执行最高总司令部关于取消军队。释放一切政治犯、给日本人民以充分的民主自由的命令,出于麦克阿瑟的压力,已于十月五日总辞职了,十月九日由币原喜重郎组成新内阁。
东久迩宫辞职和币原喜重郎上任的事,商震已从国内的报道知道了,但政治家的习惯思维方式又促使他提问:“币原在这时候出任日本首相,有什么政治背景没有?将军阁下。”
“大概是因为他是亲美的。”迪利比扬格说,“币原曾于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四年出任驻美国大使,是华盛顿国际裁军会议的日本全权代表。一九二四年秋以后,曾四次出任日本外务相,因他奉行对美的亲善方针,曾被日本军部和右翼团体谴责为‘软弱外交’。”
这里说的军部,是在近代天皇制中具有相对独立性的政治、军事势力,包括陆军参谋本部、海军军令部、教育总监部及内阁中的陆军省和海军省,虽不是如立法、行政之类的国家机构部门,但却独立于政府、议会的管辖之外,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
“原来如此!”商震说,“军部把握着日本权力中枢,疯狂推行法西斯侵略政策,起过破坏的作用,给中国和亚洲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也使日本人民长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分析说,“币原出任首相,对于用美国政治模式改造日本有利,但对战犯的审判可能带来某种不利,因为币原的言行完全控制在麦克阿瑟手里。”
“将军阁下说得对。”迪利比扬格说,“等着瞧吧!”
商震的判断,来自他政治理论上的成熟。
第二灭,也就是十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币原喜重郎领着卫士中冲耕吉,急匆匆离开首相府,乘坐小轿车去见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他身上的毛孔张开,微微出汗,说明他的心情紧张,比觐见天皇还要紧张几分。在他七十三岁生涯里的驻荷兰公使、驻美国大使、四任外务相和代理首相期间,曾多次受到大正天皇和裕仁天皇的接见,心情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坐在轿车里,十月十四日上午第一次会见麦克阿瑟时对方的一句话,又洪钟般地在耳边响起:“我同意裕仁天皇的意见,让你出任日本首相。希望首相阁下从东久迩宫内阁的倒台中,吸取深刻教训,以真诚的态度、卓有成效的工作效率,同心同德地与最高总司令部合作。”
麦克阿瑟的第一句话,说明他是日本的太上皇。他的第二句话,是给币原戴上了紧箍咒。
裕仁物色币原出任首相时,币原的妻子纯玉子曾语重心长地劝过他:“你出任首相,既要听天皇的,又要听麦克阿瑟的,是在夹缝中受罪,年过古稀的人了,何苦而来?”
币原的想法不一样,他说:“七千万日本人,唯独我受到麦克阿瑟的器重,也算是三生有幸,不论今后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我都挺得住。”
然而,现实生活又是如此严酷。因此,几天来,他如履薄冰,总是提心吊胆。
这时,他耳边又响起了良秀子的声音:“喂,是币原首相阁下吗?请你马上来最高总司令部一趟。最高总司令说了,与他上次接见你一样,不要带秘书和翻译来,也与上次一样,由我担任翻译。”
他后悔自己出任驻美国大使五年间,没有把英语学好。讨厌的是良秀子偏偏又是日本人,麦克阿瑟那些教训式的话让她听到了,面子上总有点过不去。不过,不带秘书来也好,少了一双耳朵。
但他想得最多的,是麦克阿瑟第二次接见的动机,是他又有新的吩咐,还是让他汇报情况,抑或发现他对最高总司令部不忠?他诚惶诚恐走下轿车,再乘电梯登上帝国饭店第十楼。
良秀子在会客室门口迎接币原,她说:“首相阁下请坐,我去请最高总司令出来,他正在批阅文件。”
麦克阿瑟左手握着烟斗,从里面房间里出来了,币原赶忙起身,双手握着他伸过来的右手。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币原想观察一下麦克阿瑟的表情,但他的两只眼睛却被墨镜遮着,无法看清楚。发明和制造墨镜的人,都该杀!他想。握手时,他明显感觉到麦克阿瑟的手劲很大,不愧是军人。那么,他的心劲呢?他意识到对方的心劲更大于手劲。想到这里,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需要开电扇吗?”麦克阿瑟问。
“不用,谢谢。”币原赶紧将擦过汗的手帕,塞进银灰色呢料西装口袋里,尴尬地笑笑。
麦克阿瑟说:“请首相阁下来,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新内阁还有外务相、陆军相和海军相三个大臣人选没有定下来,你认为由哪三个人出任合适?”
币原感到为难。他认为可以的,麦克阿瑟未必认可;麦克阿瑟认为适合的,他不一定说得中。于是,他说:“我说不准,还是请最高总司令定夺。”
麦克阿瑟说:“今天是朋友之间的随便交谈,不是阁下在内阁会议上作结论,说不准无妨,我不会计较的。”
这话虽然不够尊重,但币原却获得某种慰藉。以受到一人的不尊重,换来了受到全体日本人的景仰,从得失论衡量,谁能说不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但币原仍然不提具体人选,敷衍说:“还是请最高总司令定夺,我拥护。”
麦克阿瑟说:“我又不是日本的天皇,也不是首相,怎么由我定夺呢?”
“那就请阁下听听天皇陛下的意见。”币原说。
“我问过他,他却要我听听你的意见呢!”麦克阿瑟说,“你们硬要迫我当日本的太上皇是不是?哈哈!”他用哈哈大笑掩饰一切。
“阁下不是太上皇。”币原说,“阁下洞察当今世界政治局势,洞悉以美国为首的诸同盟国的政治动态,更洞彻日本政界人物的政治倾向和才干;由最高总司令提出三位大臣的人选,一定是因人制宜,更有利于日本的稳定和发展,也更有利于日本政府与最高总司令部赤诚合作。”
“那我就提三个人选。”麦克阿瑟很有滋味地吸了口吕宋烟,“吉田茂先生可以继任外务相,米内光政先生可以继任海军相,陆军相也由下村定先生继任。行不行?首相阁下。”
币原说:“最高总司令阁下用人得当,简直是慧眼识珠。”
“不!阁下的回答不能令人满意。”麦克阿瑟说,“不能人云亦云,你要讲真话,把自己对这三个人的真实看法说出来。”
币原沉思片刻,说道:“感谢阁下对我的信任,那我把自己的真实思想说出来,供最高总司令阁下参考。对这三个人选,一些国家的驻日军事代表团,如苏联、英国、菲律宾,特别是中国代表团会提出反对意见的。”
麦克阿瑟说:“请阁下说具体些。”
币原说:“按照上述国家的观点,这三个人都是直接或间接的死敌呢!”
“请一个个说。”
币原先介绍吉田茂的情况,他说吉田曾在中国工作多年,曾积极参与田中义一内阁侵华政策的制订。一九二八年,他出任外务省次官不久,协助田中义一以保护日侨为借口,并以军事顾问名义赴济南,直接参与侵袭中国山东的指挥,故中国报纸载文说他是“披着外交官外衣的间谍和军师。”
“那么,米内光政呢?”麦克阿瑟问。
币原说,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米内任侵华海军第一舰队司令官,多次侵犯中国沿海地区;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九年,任林铣十郎内阁、近卫文麿第一、二任内阁海军相。一九四○年任首相期间,不仅是侵华战争的主要决策者之一,而且是侵犯苏联的一九三八年的张鼓峰事件、一九三九年的诺门坎事件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他陈述到这里,说道:“听说上个月,中国和苏联代表来东京出席日本投降仪式时,曾就吉田出任日本战后第一届内阁外务相,米内出任海军相,下村出任陆军相问题,向日本政府提出过抗议,不知是否有这回事?”
“有这么回事。”麦克阿瑟说,“你再说说下村定。”
币原说:“下村定从一九四二年春开始率军队进驻中国华北地区,先后任第一一五师团长、第十二军军长和驻华北日军总司令直到日本投降,他在华北的三年多时间,正是日华战争的战略相持阶段,他在那里的所作所为可想而知。”
麦克阿瑟陷入沉思。
币原又说:“一些国家一定会认为这三个人是战犯。”
“哪有那么多的战犯!”麦克阿瑟说,“请币原先生转告裕仁天皇,分别任命这三个人为外务相、海军相和陆军相。如果有人反对,一切由我负责!”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吉田、米内、下村的委任状,抄送给各驻日军事代表团。
新西兰、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三国代表团看了委任状,若无其事地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法国、英国和印度代表团感到不可思议,但也不置可否;中国、苏联和菲律宾代表团始而大吃一惊,继而无比愤慨。
商震端坐在代表团团长办公室那张皮垫转椅上。与其说是满腔愤慨,不如说是被无情的痛苦折磨着。由于国家的不强盛,从鸦片战争以来长达一个世纪的岁月中,祖国累遭帝国主义者侵略和欺凌,日本投降了,抗日战争胜利了,他与四亿五千万同胞一样欢欣鼓舞,扬眉吐气。然而,现在,中国仍然被人瞧不起!屈辱的民族心理,低落的民族情绪,又像沉重的阴云笼罩着他,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那纸连看过三遍的委任状沉沉地放在办公桌上,缓缓站起开始发福的身躯,拖着像灌满了铅似的两条腿,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肃然站立在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幅秋海棠叶子似的中国地图面前。他感到它是那样神圣,心中涌起一股远离故乡而强烈思念母亲的激情。
这股激情,如同地底下的熔岩,随时会喷出炽热的岩浆来!他决不允许祖国的尊严受到挫伤。谁歧视和鄙视他的祖国,他就与谁斗到底!
他拿起委任状走到门口,对在外面房间办公的秘书史兴楚说:“小史!你把这纸委任状送给喻参谋长看看,然后在全体工作人员中传阅,一个小时之后在会议室开会研究对策。看来,这是一场力量的拼搏!”
小史并不小了。他二十二岁毕业于清华大学哲学系之后,在商震手下工作十四年了。但他在五十四岁的商震面前还是小字辈。史兴楚感到他的后一句话很有分量,沉沉地点点头。是的,一场力量的拼搏不可避免了!
人类社会不外乎由三种力量支撑着,即暴力、财富和知识。这三种力量的层次,暴力属于低级,财富属于中级,知识属于高级。暴力的施展,财富的聚敛,都得依靠有着神奇力量的知识。日本疯狂发动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靠的是第一种力量;许多国家对日本进行经济封锁,靠的是第二种力量;全世界人民最后战胜日本法西斯,从根本意义上讲,靠的是第三种力量,麦克阿瑟之所以目空一切,只因为手中有四十六万军队,只因为美国比较富裕,拥有前两种力量。而商震他们,驻军只有一个师,中国又比较贫困,但他们有着由执著维护祖国尊严而产生的左右逢源的智慧;拥有知识,就能够创造一切和战胜一切。
喻哲行与商震是保定同乡,二十一岁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先给商震当文学秘书,一年后改任副官。因与商震心心相印,五年后陡然让他当了师长。快四十岁的人了,仍保持着年轻人的脾性。他看了那纸委任状,禁不往“咚!”地一拳头击在办公桌上,随即吐出四个字:“欺人太甚!”他的感觉如同自己脸颊上被人狠狠打了几记耳光。他牙关咬得很紧,真想咬碎点什么!他仿佛是为了驱赶眼前的伤感似的,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捏灭了正燃烧着的半截香烟,他从眼前的这纸委任状,联想起两年前自己由商震手下的一名三十七岁的军长,接受集团军总司令委任状的情景;从那时起,他就感到自己有使不完的劲。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是受一种冲动的支配,要在军事代表团这个特殊的岗位上,以特殊的手腕辅佐商震搏斗一番。
他这么想着,起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将那纸委任状退还给史兴楚,然后去见商震。
一个小时之后。代表团的近四十名工作人员,围着一张铺着大蓝色桌布的条形长桌,就坐在东西各两排座位上。
会议室北面墙壁上悬挂着孙中山的半身画像,画像下方挂着一幅中堂,上面是由书法家于右任书写的,孙中山临终时断断续续说出来的一句话:“和平奋斗救中国”!悬挂在南面墙壁上的是一幅中国地图。
商震说:“如果我们不对日本政府新任命的外务、海军、陆军三个大臣进行坚决的抵制,就有愧于长眠于九泉的国父孙中山先生,就有愧于伟大的祖国和祖国人民!我们要设法把这三个人从日本内阁大臣的宝座上拉下来,给日本政府以震慑,让他们的头脑清醒清醒,不能无视中国代表团的存在。出于同一个道理,也是让麦克阿瑟的头脑清醒清醒;谁都知道他是日本的太上皇,币原出任总理大臣是经过他首肯的,这三个大臣的任命还能不请示他!”
他的话像调节光束焦点的聚光灯,把同仁们头绪纷坛的思想集中到了一点。
商震接着说:“上月,在密苏里号舰上举行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前夕,我国的徐永昌将军和苏联的迪利比扬格将军,曾就吉田、米内和下村在日本内阁任职一事,向当时的东久迩宫首相提出口头抗议,他表示向天皇和麦克阿瑟反映。现在,居然还让这三个人在内阁继任原职,我们能做软骨虫吗!”他望了望坐在他左边的喻哲行,“我们该怎么办?请喻参谋长发表意见。”
喻哲行说:“下面,我负责传达商司令长官的意见。”
商震插言说:“我已说过,司令长官已是过时的官衔,如同过眼云烟,请大家都称我商先生。”
“我老是改不了口。我向商先生学习,以后也请诸位称我喻先生。”喻哲行笑笑,“好,我传达商先生的意见。第一,请诸位集中时间和精力,力争在今天晚上,把这三个人在中国的犯罪证据查阅清楚,并整理出书面材料来;第二,按照国父遗嘱中说的:‘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也就是联合其他驻日代表团,特别是苏联代表团,与麦克阿瑟斗。”
商震的助手之一王锡钧说:“报告商先生和喻先生!档案室的几个同志从抵达东京的当天晚上开始,夜以继日地将从国内带来的五大捆日本侵华罪证史料大致阅读了一遍,已将史料编了号,并以每个犯罪人为单位写了卡片。因此,只需两个小时就可以把这三个人的犯罪事实写出书面材料来。”
商震很高兴:“很好!感谢档案室同志的通力合作。你们辛苦了!”
喻哲行接着说:“由于诸位所知道的原因,我们与麦克阿瑟的斗争只能暗斗。这次斗争有所不同,可以说是半明半暗。这是中国代表团进驻日本之后的首场决战,只能获胜。否则,麦克阿瑟他们就不会把我们看在眼里,以后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就无真理可言,无正义可言!”
上午九点五十分,苏联代表团团长迪利比扬格、参谋长谢列诺维奇,菲律宾代表团团长阿基诺、参谋长托尼斯,领着各自的汉语翻译来到中国代表团驻地。
商震和喻哲行知道,菲律宾虽然规定泰加洛语为国语,但政府文告和主要报刊却使用英语,因此,他们领着俄语翻译苏文源和英语翻译施崇民,在会客室接待四位将军。
商震已知道对方的来意,故直截了当地说:“我和喻将军计划先去拜会迪利比扬格、谢列诺维奇两将军,然后上四楼拜会阿基诺、托尼斯两将军,正准备行动,四位将军却来了!面对日本政府委任的三个大臣,你们一定带来了好对策。”
托尼斯说:“我们不请自到,说明我们三个代表团之间的心心相印!”
阿基诺接过托尼斯的话头说:“也是同心同德。尽管日本政府和麦克阿瑟将军这样做,是有意与苏联和中国作对,但菲律宾被日本侵占达三年之久,也深受其害,所以,我们坚决站在苏联和中国一边。”
商震很激动:“谢谢菲律宾代表团的支持!”
迪利比扬格说:“至于说到好对策,中国代表团一定考虑得很成熟了,请中国朋友说说。”
于是,喻哲行将查阅和整理吉田茂、米内光政和下村定在中国的犯罪事实,以及联合代表团与麦克阿瑟斗争的设想说了一遍。
“好啊!我们三个代表团想到一起来了,这叫做‘英雄所见略同’。”谢列诺维奇说,“日本侵犯我国的张鼓峰事件和诺门坎事件,米内是决策者之一。有关这方面的罪证,我们负责提供。”
迪利比扬格建议将这三个人的罪证材料打印若干份,分送各代表团,相信会得到他们的支持的。他接着说:“罪证材料后面怎么落款?”
商震说:“我们想好了,署上‘中国原陕甘宁边区抗日根据地提供’。”
阿基诺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写由‘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提供’?”
迪利比扬格说:“他们有为难之处。”
“哦,噢!”阿基诺似懂非懂地望着商震。
迪利比扬格考虑到米内的罪证材料上有张鼓峰、诺门坎事件,有关他的那份材料上落款可加上“苏联驻日军事代表团”字样。他接着问:“三份材料送不送给麦克阿瑟将军?”
“应该送,让他知道他支持的是些什么人。”商震说,“对日本政府的抗议书,也应该送给他一份。”
“中国代表团是否在抗议书上署名?”谢列诺维奇问。
“署名。”商震说,“因为斗争矛头不是直接对着麦克阿瑟将军的,我们可以署名。”
“好吧!我们来表演一场指桑骂槐戏。”托尼斯轻松地一笑。
这时,王锡钧送来了吉田、米内、下村的罪证材料。
“中国朋友的工作效率如此之高,令人钦佩!”谢列诺维奇回头对彼尼斯基说,“你回代表团督促一下,要档案室快点把张鼓峰、诺门坎事件的材料提供出来。”
商震将材料浏览一遍,然后要苏文源用俄语、施崇民用英语念一遍。
有关吉田茂的罪证有四条,前三条是他任安东、济南领事和任天津、沈阳总领事期间,他写给时任日本首相的田中义一的十二封信的摘录。他在这些信中说,中国东北、华北都是膏腴之地,盛产小麦、棉花、羊毛,并有丰富的煤、铁、盐等资源,这些都是日本急需的军用物资。掠夺这些物资的手段是:第一步,日本先以与中国合资开矿、办工厂、办学校、办洋行、办银行等方式,让日本人进入这两个地区;第二步,以保卫日侨为由,再派军队进入;第三步,在适当时候,进行武装侵占。田中义一和他以后的内阁,完全采纳了吉田的意见。第四条,揭露一九二八年五月三十日,吉田以军事顾问名义赴济南,与时任日军步兵联队长的冈村宁茨等人制造济南惨案,屠杀中国军民五千六百余人,国民党政府派蔡公时为特派交涉员,带领十六名外交官与驻济南日军司令部交涉停战事宜,吉田和冈村等人竟然将蔡公时的两只耳朵割掉,然后将他们全部处死。
“他们公然违反不杀使者的国际准则,如此野蛮和残酷,实在令人发指!”迪利比扬格说。
阿基诺说:“吉田茂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
这时,彼尼斯基送来了两份材料,迪利比扬格看过后,由精通汉语和英语的彼尼斯基分别用汉语、英语念了一遍。
米内曾在一九三八年一月的一次日本内阁会议上说:“苏联是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中心,是人类的公敌,北进苏联是日本的主要国策之一。因此,我极力主张在张鼓峰、诺门坎两地对苏联发起攻击,也就是伸出两只触角,试探一下苏联布防在两处的军事虚实,为以后的全面进攻苏联作准备。”
米内在中国的犯罪事实是:他任日军第一舰队司令官的两年中,在中国沿海地区进行过三十八次骚扰,共夺走轮船一百二十多艘、渔船五百六十艘,屠杀中国军民一千八百九十多人,抓走青壮年渔民五万六千多人,被送往日本做劳工。米内三任海军相期间,不仅参与卢沟桥事变的策划,而且积极支持和扶植汪精卫集团叛国投敌。一九四○年一月出任首相到七月倒台的半年内,先后纠集日军发动进攻南宁、包头、绥远、五原、宣城、信阳、冀东地区、确山、粤北地区、枣阳、襄阳、樊城、宜昌、晋西北地区、鲁中地区等大小八十五次战争,屠杀中国军民三万九千多人,烧毁房屋五千八百多栋,抢走粮食十九万五千多斤。
“米内罪行累累!”商震说;“我国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就是在抵抗日军进攻枣阳的战役中,于一九四○年五月十六日上午殉国的。”
谢列诺维奇说:“还让这样一个法西斯分子出任海军相,是对苏联和中国明目张胆的挑战,是对其他驻日代表团的蔑视,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
下村定在中国华北地区的所作所为,更是罪大恶极。据不完全统计,他在华北三年多时间里,发动大小战争二千五百余次,除使中国军队造成一百五十八万余人的伤亡外,由他下令屠杀的军民有二万八千多人,其中有一百八十五人被定为“好战分子”而被活活剐死!经过这二千五百余次战争,使四百五十多个村庄成了废墟。与此同时,他们还抓走青壮年四十七万六千余人,其中二十一万二千多人送往中国东北地区,其余送往日本从事繁重的劳动。
阿基诺说:“让下村定出任日本陆军相,是对《波茨坦公告》的践踏,天理难容!”
“请中国代表团起草个抗议书。”迪利比扬格说,“同意我们观点的代表团团长在上面签名,把三份罪证材料附在抗议书后面,争取明天上午送给日本政府。”
“起草抗议书,我们责无旁贷。”商震说,“两个小时内拿出初稿来请四位将军审阅。”
商震的话音刚落,币原领着吉田、米内、下村拜访商震和喻哲行来了。陪同他们来的,还有驻日同盟军总参谋长萨塞兰。很明显,这种拜访,是麦克阿瑟授意的,是为了得到各国代表团的谅解和支持,至少是不反对。
好比一场预测准确的大地震即将发生,会客室的气氛骤然变得十分紧张了。
币原说:“我和新上任的三位内阁大臣,由萨塞兰总参谋长引路,特地前来拜访各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我们拜访的先后,从第一楼开始,现在来到三楼。正好,中国、苏联、菲律宾三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都在,我们就一并拜访了!”
他领着六十六岁的吉田,六十五岁的米内和五十八岁的下村向大家深深一鞠躬,然后都主动伸出右手与大家握手。
商震苦笑着:“那我就权且充当三国代表团的东道主。诸位请坐,诸位请坐!”
宾主坐定,币原又说:“我和这三位大臣,受命于日本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任务十分繁重,而我们又都才疏学浅,深感难以胜任,万望各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给予支持。”
一阵沉默。会客室里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把空气凝成了固体。
一场面对面的斗争,已迫在眉睫,无法避免了。
萨塞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为了打破沉默,他说:“三国代表团团长和参谋长聚集在一起,是在商讨什么问题吧!”
“是的。”迪利比扬格说,“我们正在商讨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币原总理大臣和三位大臣来得正好,那我们先提出口头抗议,再向日本政府递交书面抗议。”
“噢!是怎么回事?”币原脸上出现问题即将彻底败露时的那种惶惑不安。
迪利比扬格说:“抗议日本政府肆意践踏《波茨坦公告》的基本原则,公然任命吉田、米内、下村三位先生分别为外务相、海军相和陆军相!”
“肆意践踏《波茨坦公告》的基本原则?”萨塞兰大吃一惊,“问题有这么严重吗?”他两个肩膀一耸,又两手一摊。
真理和正义,尊严和人道,像四把烈火,在商震和喻哲行心胸中熊熊燃烧!他们顾不得蒋介石的这叮嘱那叮嘱了。
“问题的确很严重!”商震说,“吉田、米内、下村三位先生应该定为战犯予以逮捕!至于是甲级战犯,乙级战犯,还是丙级战犯,把他们的罪证进一步调查清楚了再定。”
“不能信口雌黄,商将军阁下!”萨塞兰咆哮着,“请你们拿出确凿证据来!”
“我们决不是信口雌黄!”喻哲行拿起那些罪证材料在空中扬了扬,“萨塞兰总参谋长和币原首相哪位先过目?”
这使萨塞兰感到非常意外,他一怔:“币原首相你先看!”
喻哲行起身将罪证材料递给币原,他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去,如同接过烧得通红的铁块。
吉田、米内、下村都脸色苍白,好比犯罪被人当场抓获似的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底下躲藏起来。
币原看了罪证材料心脏一阵阵急跳。他起身用微微发抖的手将它们递给萨塞兰。萨塞兰像抢夺什么似的接了过去,似乎很生气。
萨塞兰看完,望着商震,责备道:“你们是蒋介石委员长领导的代表团,可不要与中共勾勾搭搭!”
商震回敬说:“我们与中共的政治主张不同,但对日本侵略中国所犯罪行的追究是一致的,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对原陕甘宁边区抗日根据地及时提供的有关材料表示欢迎。”他面向喻哲行,“请将这三份罪证材料,分别送给吉田、米内、下村三位先生自己看看。”
“我不看,我不看!”吉田头和手一齐摇动。“我表示抗议!”他无力地半举起右手拳头。
阿基诺很生气:“你抗议谁?吉田先生!请你冷静一点、现在已不是日本军国主义在别国领土上横行霸道的时候了!”
吉田挨了当头一棒,这才老实一点。他的头微微垂着,似乎已陷于沉思。
喻哲行间米内:“米内先生!有关你的罪证材料你看不看?”
米内讷讷地说:“我不看。”
下村紧接着说:“我也不看。”
喻哲行冷笑着说:“心理学告诉人们,你们很想看,巴不得马上就看,只是感到现在不是时候。”
这时,下村起身向币原一鞠躬:“我向首相阁下提出口头辞职,下午再呈送书面辞呈。”
吉田和米内也照此鞠躬和说出同样的话。
“三位不要急于提出辞职。”萨塞兰说,“请你们听听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的意见再说。”他话一出口,就感受到自己的话揭了麦克阿瑟的一层面纱。遗憾的是,话一说出就收不回了。
好吧!且看麦克阿瑟如何处理这件棘手难办的事。 3.充满对立的两个月
时间,在麦克阿瑟的煞费苦心中,又匆匆过去了半个月。
十一月五日上午十点左右,麦克阿瑟率领助手菲勒士、军事秘书兼高级副官费拉兹,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
半个小时前,麦克阿瑟亲自与迪利比扬格通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想与阁下和谢列诺维奇将军、中国代表团的商震和喻哲行将军、菲律宾代表团的阿基诺和托尼斯将军、英国代表团的巴特斯克和埃特加将军等朋友,就最高总司令部目前的工作开展交换意见,请阁下通知他们在贵代表团驻地见面。朋友们迸驻东京半个多月了,我应该去看望你们,好,马上见。”
对于被邀者还有英国两个将军,商震、迪利比扬格和阿基诺等人已洞察其用意,这是麦克阿瑟用的一分心计。他们判断,所谓交换意见,无非是转弯抹角地提出对吉田茂、米内光政、下村定问题的解决方案。
这些,也许巴特斯克和埃特加还蒙在鼓里。
彼此见面之后,不知是麦克阿瑟不见对方提吉田茂等人的问题,还是他故弄玄虚,却提出修改日本宪法问题。他从一只黑色皮料提包里,拿出一本明治年间制定的《大日本帝国宪法》,往桌子上一放,郑重其事地说:
“明治宪法,即《大日本帝国宪法》,是日本第一部正规宪法,是在实施明治维新过程中,为增强天皇的权力,为维护和发展资本主义,于一八八九年二月,由明治天皇颁布的钦定宪法。这部宪法的实质是天皇专制主义。”他翻开宪法关于天皇权力的第一章,“我念几条给诸位听听:‘第一条,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的天皇统治之。’‘第三条,天皇神圣不可侵犯。’‘第四条,天皇为国家元首,总揽统治权,并依本宪法之条规行使之。’‘第八条,在紧急情况下,天皇可发布代替法律之敕令。’‘第十一条,天皇统帅陆海军。’因为在五十六年前,日本还没有空军。”
“那时候连飞机也没有呢!”菲勒士说,“这部宪法颁布之后十四年,美国的莱特兄弟才发明飞机呢!”
“这算是一段小插曲。”麦克阿瑟接着说,“我们认为,这部宪法必须作实质上的修改,天皇的权力必须削弱,不能让他拥有实权,只能是日本的象征,现在,请将军们就日本宪法的修改问题发表意见。”
沉默片刻,迪利比扬格说:“因为事先不知道讨论日本宪法的修订,也没有看过明治宪法,所以提不出修改意见。趁此机会,我想说说天皇制的存废问题。”
天皇制的存废问题?迪利比扬格一语惊四座。大家屏声静气,等待他的下文。
他说:“在日本近代天皇制的政治机构中,天皇占据最高统治地位,在法律形式上是国家的化身,因为日本首相和国务相是由天皇任命的,所以,内阁只对天皇起辅弼作用,一切只对天皇负责,国会无权决定。由于天皇直接指挥军队,军阀想对哪个国家进行武装干涉和侵略,可以直接上奏天皇批准,内阁与议会都无权过问。至于议会,也只对天皇起协助作用,对任免官员、统帅军队、同外国缔约、宣战和媾和,都无权过问。”他下面的话像一声惊雷,“为了避免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专制主义的天皇制应该废除!”
迪利比扬格说完,全神贯注等待大家的反应,他看出来了,除了三个美国人,都把他当成勇者和智者。
是的,没有勇气和智慧,是提不出这样严峻而尖锐的问题来的。当然,支持迪利比扬格这一观点,同样需要勇气和智慧。
商震紧接着说:“日本天皇制,是在独特的政治机构中,实现大资本家和大地主集团支配的政治体制,是日本政治反动势力和一切封建残余的主要支柱,是剥削者集团现实的、独裁的、坚固的骨骼;在国内,实行着最反动的军警统治,并利用军部的特殊地位和作用,对四周邻国实行最野蛮的侵略,妄图称霸亚洲,因此,天皇制必须废除,而实行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行使的议会民主制,以确保日本人民过着自由平等的安居乐业生活,确保世界的安全与和平不再受到日本的威胁。”
阿基诺说:“我完全赞同两位将军的观点,不仅封建腐朽的天皇制应该废除,而且应该将裕仁天皇定为甲级战犯予以逮捕!”
他的话同样是的一声惊雷。
“阿基诺将军说得对!”埃特加说,“天皇的权力至高无上,他是侵苏战争、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首要决策者,是首要甲级战犯!”
喻哲行一边听着大家的发言,一边注视着麦克阿瑟那张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脸,一阵厌恶涌上心头,于是,将他一军:“废除天皇制、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符合美国对日本政策的基本原则。”
麦克阿瑟一怔,但他没有吭声,只冷冷地望了喻哲行一眼。
原来,美国为报日本偷袭珍珠港和发动太平洋战争之仇,决心狠狠整治日本,曾于九月二十日制订了《占领初期美国对日本政策之基本原则》。《原则》指出:“为了保证日本不再成为美国的威胁,不再成为世界安全与和平的威胁,必须建立一个与天皇制相反的、不再由天皇掌权的、对世界安全与和平切实负责的政府,进而实现日本的非军国主义化与民主化。”
这正中麦克阿瑟的下怀,因为他对日本恨之入骨。
一九四一年七月,他任美国驻远东军总司令进驻马尼拉,指挥十二万美菲联合部队,抵抗日军对菲律宾的侵略,却被日本驻马来西亚、新加坡联合部队总司令山下奉文指挥的六万军队打得一败涂地。麦克阿瑟由菲勒士、费拉兹等人护送,带着妻子琼妮和四岁的儿子乘鱼雷艇仓惶逃命,躲进八打雁半岛要塞。他对两个随行者发誓说:“不收复菲律宾,不收复太平洋诸岛屿,不追究天皇和山下奉文的战争责任,我死不瞑目!”
一九四五年八月三十日下午,他偕同菲勒士和费拉兹,乘坐巴丹号C-54型飞机从冲绳岛飞抵横滨时,在厚木机场向围过来的一群新闻记者说:“我来日本的任务之一是解决天皇问题。解决天皇问题的立足点,是让少数人仇恨,让绝大多数人高兴。我说的少数人是哪些人,这里不必明说了,诸位去领会。”
怎么?今天又是菲勒士和费拉兹在身边?麦克阿瑟望着两个随行者,想起自己近一个多月来思想感情的急剧变化。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左右,裕仁天皇由麦克阿瑟父亲的至交、被麦克阿瑟尊称为“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日本政界元老安部正人陪同,拜会麦克阿瑟。
裕仁身穿显得庄重的黑色西服和深棕色衬衫,结着表示惨败的白色领带,以异常沉重的表情,对麦克阿瑟深深一鞠躬。尽管麦克阿瑟连说两次请他坐,他都立正站在麦克阿瑟面前,用哭丧的语调说着服罪认输的话,而且第一次不用“朕”而用“我”说:“我对因为日本推行战争而发生的一切问题和事件,负有全部责任。我对所有的军事指挥官、士兵、政府官员以日本名义做的事情,都负有直接责任。关于我自己的命运,最高总司令阁下怎样判决,都是罪有应得。总之,我老老实实接受审查。”
他说完,扶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又对麦克阿瑟一鞠躬。安部正人起身拉了他一下,他才挨着安部坐下去。他两手搁在大腿上,像个守纪律的小学生。
稍停,裕仁又说:“在决定战争的时候,我已下定决心,不论在政治和军事方面,我都必须负完全的责任。这次拜访最高总司令阁下的目的,就是想请您把我列入审判的行列。”
“犯罪容易知罪难。希望裕仁先生言行一致。我对你的态度表示赞赏。”麦克阿瑟说,“我很钦佩先生,因为你是一位出色的海洋生物学家。”
“衷心感谢阁下对我的了解和称赞!”裕仁对麦克阿瑟没有称“天皇陛下”,而称“裕仁先生”一点不反感,反而起身鞠躬表示感激之情。人的思想反差,竟是如此之大!
麦克阿瑟望着裕仁,对他憎恨之极,恨不得马上宣判他的死刑。他鄙夷地问:“裕仁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裕仁起身立正:“没有了。总之,我服输,我认罪,以诚恳的态度反省自己。”
“那就请回去吧!我认为有必要接见你时你再来。”
“我召之即来。”裕仁见安部正人没起身,站在那里不动。
麦克阿瑟说:“我还有事与安部先生磋商,你回去吧!”
裕仁向麦克阿瑟鞠一躬,像片孤零零的落叶似的飘走了。
安部是麦克阿瑟抵东京之后,登门拜访的唯一的日本人。裕仁走后,他与安部寒暄几句,就挽留安部共进午餐,而且是两人对酌。七十八岁的安部还能喝白兰地。两人第二次干杯后,他问麦克阿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逮捕天皇?”
“我想听听安部伯伯的意见。”麦克阿瑟说。
安部说:“我的话能起作用?你能听得入耳?你如今是最高总司令啦!”
“即使我当了美国总统,我在安部伯伯面前还是受教育之辈呢!”麦克阿瑟说,“我多次说过,我敬爱我父亲,更敬爱安部伯伯。您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的。”
“好,那我就直言啦!”安部说,“天皇的确是罪大恶极,即使把他处死,也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但是,如果你们把天皇作为战犯处死,势必给日本带来严重的政治混乱,甚至会造成日本的分裂,极左思潮者定会联合共产党发动游击战争,一旦出现这种局面,你们的驻日同盟军纵然增加到一百万,你们的行政官员纵然增加到三十万,也不可能控制日本的局势。”
“在日本,天皇有这种神通吗?”麦克阿瑟问。
“有。”安部说,“在适当的时候,你可以让天皇去城市、乡村和港口巡幸,你派人从暗中进行观察,看日本人民是怎样崇拜天皇的。”
“请伯伯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你们要想用美国的政治模式改造日本,要想稳定日本局势,要想有步骤地审判战犯,都只能通过天皇来贯彻执行。一句话,让天皇做你们的传声筒。”
把“传声筒”一词用在这里,言简意赅,入木三分,也能引起麦克阿瑟的兴趣,安部可动了番脑筋。
“感谢安部伯伯对我的关心。”麦克阿瑟耸耸肩膀,“请原谅我只能用‘关心’这个词。由于历史的原因,对于一个与日军血战三年多时间的美国军人来说,对于一个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来说,伯伯的意见是难以接受的。但是,对伯伯的这些话我将逐句琢磨和领会它的分量,予以慎重考虑。总之,四十年前父亲离开名古屋帝国大医院时说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我面临着接受父亲叮嘱的第一次考验。请伯伯理解我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
麦克阿瑟的心情的确够复杂的了。
一九○四年,二十三岁的麦克阿瑟从美国西点军校毕业了,半个月之后,他去时任驻菲律宾美军司令的父亲阿瑟手下服役。第二年,他父亲作为国际代表团成员,而他作为父亲的副官随同父亲旧中国旅顺,调查日俄战争的起因。阿瑟与时任日本天皇总顾问的日方副代表安部正人一见如故,调查刚好结束,阿瑟因交通事故左骼骨严重骨折,安部马上离开旅顺,护送他去日本名古屋帝国医院治疗。阿瑟住院两个月,安部与麦克阿瑟一直守候在他身边,而且住院的一切开支全由安部承担。因此,他伤愈出院时,当着安部对麦克阿瑟说:“安部伯伯不是父亲胜似父亲。我的话你可以不听,但安部伯伯的话非听不可,就是要你去死,你也不能有半点犹豫!”
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虽说不至于使麦克阿瑟丧命,但他终究没有这个权力。
第二天,麦克阿瑟给杜鲁门总统写信。也许是从策略考虑,或者说是试探试探,信中没有说出安部的观点,而是引用了美国前总统罗斯福于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与丘吉尔、蒋介石在开罗举行会议、签订《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时说的一段话:“德、意,日三个法西斯国家必败无疑,我们扬眉吐气地审判三国战犯已为时不远了。这里我想为日本天皇说句话,此人应该留着。同盟国应巧妙地利用天皇的威望改造日本和治理日本。”麦克阿瑟接着表明自己的看法:“看来,先总统的话是有远见的,富有哲理的。当否?请大总统定夺。”
一个星期之后的十月四日,杜鲁门派陆军部长史汀生来东京,与麦克阿瑟商讨对裕仁的处理问题。,史汀生告诉他,杜鲁门同样认为罗斯福的话有远见和富有哲理。于是,麦克阿瑟把安部的观点作为自己的想法,对史汀生说了一遍。
美国国会和杜鲁门采纳了他的意见,于十月三十日下达了《美国对日本之新政策》。该文指出:“出于美国远东政策的需要,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应巧妙地利用包括天皇在内的。日本政府机关团体行使自己的权力。”“拘捕战犯的工作应继续进行,但未经过国务院同意,不得采取任何有损于天皇的行动。”
麦克阿瑟听了迪利比扬格和商震等五位将军的发言,思前想后,大有“沧海桑田世事之多变”的感慨,也有难言之隐。“出于美国远东政策的需要”,其含义非常深刻,也非常奥妙,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不能说,更何况麦克阿瑟自己也没有完全透彻理解,只朦朦胧胧意识到保住天皇制和保留天皇一条命至关重要。
“刚才五位将军的意见,都言之有理,无可非议,也无可争辩。”麦克阿瑟说,“切实改造好和治理好日本,是诸同盟国的共同愿望,也是全世界人民的共同愿望。从这一总前提着想,究竟是保留天皇制好,还是废除好;究竟是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好,还是不予追究或部分追究好,我们将拿出时间来进行充分而认真的讨论和协商。总之,我们服从真理。现在,言归正题,请诸位就日本宪法的修改发表意见。”
大家都说事先没有准备,对日本现在的宪法也不知所云,故无从说起。
“我们带来了几本《大日本帝国宪法》,在座八位将军每人奉送一本,请大家审读一遍,以后再定时间讨论。”麦克阿瑟示意菲勒士送给每人一本之后,又说:
“最高总司令部决定成立修改日本宪法领导小组,由美国处理日本事务理事会主席西波尔德法学博士任组长,领导四名美国宪法学家进行这一工作。考虑修改的是日本宪法,想吸收两个熟悉日本历史和日本现状的政界人物参加。初步物色到两个人,是日本前首相近卫文麿和平沼骐一郎。”
“吸收这两个人修改宪法?不妥吧!”迪利比扬格一怔。
“这两个人是负有战争责任的,今后是否定为战犯逮捕,等情况调查清楚了再说。反正,他们是瓮中之鳖,跑不了。”麦克阿瑟说,“暂时吸收他们做点事,也是废物利用吧!”
大家勉强表示同意。
“谢谢诸位的合作与支持。”麦克阿瑟说,“最高总司令部的工作千头万绪,也比较忙乱。当前应该着重抓哪些工作,怎样抓?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当然,也可以说说自己的要求。”
“我有个要求,最高总司令!”巴特斯克有点迫不及待了,“九国代表团就日本政府任命吉田茂、米内光政和下村定继任内阁大臣一事提出抗议,时间已过去半个月还不见日本政府的答复。此事你得过问,你得支持我们呀!”
巴特斯克不明事情真相,他是言者无罪。
麦克阿瑟也就顺水推舟,把自己当成局外人。他说:“此事我已经过问了,也一定支持你们。九国代表团的联合抗议书,以及这三个人的罪证材料,我都仔细看过了。这件事的发生,责任在于日本政府用人不当。当然,我也有责任,因为币原首相准备让这三个人分别继任外务相、海军相、陆军相之前,征求过我的意见,由于我对这三个人的历史面貌不清楚而表示同意。我是糊里糊涂犯了错误!”
他边说边注意中国、苏联、菲律宾三国将军的表情,把他们政治上的老练,看成对他的所说深信不疑。于是,他微笑着说: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币原首相与我商量过。下面,说说我的意见,希望得到诸位将军的理解和支持。我想,吉田对中国人民是有罪的,但他毕竟没有米内和下村那样罪大恶极。还有,因他不赞成日本政府的侵略政策,主张与同盟国早日媾和,而于一九四五年六月被捕,坐了两个多月班房,日本投降前夕才被释放。再说,他在东久迩宫内阁出任外务相期间,与最高总司令部的合作是默契的。因此,我建议吉田的外务相仍然保留,让他立功赎罪,也是给日本政府留点面子。米内和下村的大臣职务一定要免掉,暂时让这两个人干满两个月,干到十二月二十一日止吧!我完全同意九国代表团的意见,这两个人免职后就定为甲级战犯逮捕。此事请在座诸位绝对保密,以免发生意外事故。”
他顿了一会,面向商震,显得诚恳地说:“吉田曾在中国犯有罪行。这样处理,商将军的意见怎样?能通得过吗?”
商震想到麦克阿瑟已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又自己搭梯子下台,而且已起到了震慑吉田和教育麦克阿瑟的作用,觉得斗争宜适可而止,回答说:“同意最高总司令的意见。”
麦克阿瑟带着满意的微笑告别了商震等人。因为兴奋,回到帝国大饭店,又去由按摩女郎为之擦身和按摩的男女混浴澡堂,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但是,事物的发展总是使他不顺心,好像一切都在故意与他作对。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有五万工人代表参加的日本产业工人工会成立大会,在东京追滨海军机场举行。坐在主席台上几个左派政治领袖,要数德田球一最引人注意。这是因为他是日本共产党总书记,蹲了十八年监狱,释放出狱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更重要的是他在法西斯牢房里,进行了顽强的狱中斗争,不断地进行反战宣传,坚信日本侵略者必败,因而不断被加刑,由十年徒刑改为二十年,后来又改为无期徒刑。日本人民普遍尊敬他。
德田球一是一九二八年二月因反对日本政府对内残酷剥削日本人民、对外准备发动侵略战争而被捕入狱的。十月四日,币原内阁执行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下达的释放一切政治犯的命令,德田才获得自由。在狱中,他患全身神经痛病,有时完全不能动弹,刚才他是由人背上主席台的,五十一岁的德田,年迈古稀似的衰老了。
国际检察局侦察部副部长萨洛特上校,率领一连宪兵来到会场四周,既是维持大会秩序,也是侦察情况。
当选为日本产业工会首任委员长的菊地清五郎宣读了工会章程、工会组织法和第一届工会委员和正副委员长名单之后,向大家宣布:“现在,请日本劳动人民公认的杰出英雄、杰出政治家、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德田球一先生讲话。”
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德田说:“工人是令人尊敬的,我应该站起来讲话,但两条腿的神经痛得厉害,只能坐着讲,请诸位原谅。”
他为了表达对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的感激之情,将他出狱后当天发表的《告日本人民书》又念了一遍。文章一开头说:“由于有从法西斯与军国主义手里解放世界的同盟军进驻,揭开了日本民主革命的序幕。同盟军是日本人民的解放军,我们衷心感谢他们,并诚心拥护他们!”他念完《告日本人民书》之后,号召日本工人阶级团结战斗,彻底铲除日本军国主义,为建立一个和平、独立和民主的新日本而奋斗;在目前,应积极支持同盟军对战犯的逮捕和审判;对币原内阁正确的要热情支持,错误的要坚决反对,然后说:
“近二十年来许许多多血的教训告诉人们,日本天皇制是极端腐朽的、极端反动的、极端野蛮的、极端残酷的政治体制,必须坚决废除!裕仁天皇是近十多年来一切对外侵略战争的首要决策者,是日本首要甲级战犯,我们呼吁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立即下令逮捕他!”
“坚决废除天皇制!”“立即逮捕裕仁天皇!”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现在,我揭露币原内阁两大不能容忍的错误!”德田说,“一是公然让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三个刽子手吉田茂、米内光政和下村定分别继任外务相、海军相和陆军相;二是竟敢让发动侵华战争的主要决策者的近卫文麿、平沼骐一郎参加日本宪法的修改。这是对历史的讽刺和践踏,也是与全世界反法西斯人民的公开对抗!我们请求最高总司令部出面干涉,并下令逮捕这五个战犯!”
一阵高呼逮捕五个战犯的口号声过后,人群中有人大声提出:“为了使德田先生的讲话扩大影响,并付诸实现,请求大会执行主席菊地先生批准并领导我们游行示威!如果你同意,先去首相府,再去最高总司令部。”
“我们要求游行示威,我们要求游行示威!”五万人的呼喊声汇集在一起,惊天地而泣鬼神。
菊地清五郎与大会主席团成员低声商量几句,满足了大家的要求:“大会主席团同意游行示威,但是,我们去最高总司令部不是示威,而是请求和请援!”他宣布游行路线和应该注意事项之后,游行队伍就浩浩荡荡向日本首相府进发了。
萨洛特通过无线电收发报机,及时将大会情况和游行示威情况,报告给菲勒士。
麦克阿瑟从菲勒士的记录稿中,知道德田球一的讲话内容和工人游行示威情况,大吃一惊!他心情沉重地吸着烟斗,在办公室踱来踱去。
他是在懊悔?在自作自受?德田、菊地和坐在主席台上的几个人,都是十月四日释放的政治犯;工人和农民有组织工会和农会、游行示威、批评天皇和政府的自由,也是十月四日命令规定了的。
他是感到太意外?感到太突然?眼前发生的一切,的确是他没有想到的,尤其是德田球一那富有煽动性的讲话。
萨塞兰看了菲勒士的记录,满脸苦涩地对麦克阿瑟说:“我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从哲学观点看,砸砸脚,破点皮,流点血,总比石头原地不动好。”麦克阿瑟说,“十月四日的命令,其实是一种手段。没有四日的命令,最高总司令部的威望能有今天这样高?!我们要利用工会,利用德田球一这样的人物为我们效劳。”
菲勒士说:“工人已经闹起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请你给对敌情报部长索普打电话,传达我的命令,马上派宪兵逮捕米内光政和下村定。”麦克阿瑟说,“原想让他们干满两个月,还差七天,现在事不由人了。近卫文麿和平沼骐一郎是有影响的人物,想利用他们为我们控制日本出把力;现在也保不住了,也逮捕。这四个人暂不送监狱,把他们押到首相府去。”
费拉兹问:“为什么送首相府?”
麦克阿瑟:“现在没时间细说,等会儿你们就会明白。”
他吩咐生活秘书特曼娜备车,然后对萨塞兰和费拉兹说:“二位与我一道去首相府,与游行示威群众见面。”他面向良秀子,“良秀子小姐也去,给我当翻译。”
“游行群众不是要来我们这里请求和请援吗?”萨塞兰说。
麦克阿瑟说:“我不愿意他们来我们这里。走吧!我们必须赶在游行队伍前面抵达首相府。”
币原喜重郎从东京警察局的电话报告里,知道几万工人游行示威的消息,吓得面无人色。他一边命令门卫将首相府的铁栅栏门锁住,一边给麦克阿瑟打电话。接电话的菲勒士告诉他,麦克阿瑟已来首相府了。他赶忙带领内阁书记官长次田大三郎、秘书秋水纯宜去首相府门口迎接麦克阿瑟一行。币原等人来到门口,门上的锁还没有来得及打开,麦克阿瑟他们已经驱车来了。
“大门紧闭?”麦克阿瑟走下车来责备道,“你们怎么这样害怕群众?”
“众怒难犯啊!我是束手无策呢。”币原苦笑着说。他思想上很反感:游行群众的那些要求我无权解决,如果你麦克阿瑟处于我这种地位,看你害怕不害怕!
麦克阿瑟也许想到了这一点。他跨过大门,语气和缓地说:“让游行群众进入到首相府大院地坪里来吧!”
他手指首相府办公楼三楼那长而宽的阳台:“我们在阳台上与他们见面。请首相阁下在阳台上装上扩音器,越快越好。对了,扩音器要装两个,一个给良秀子小姐使用。”
币原把麦克阿瑟一行领到首相府会客室,当他知道米内和下村已被逮捕时,怔了片刻,问麦克阿瑟:“米内和下村的职务由谁接替好,阁下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麦克阿瑟说,“还没有物色到适当的人选。日本今后不会有正规的海军和陆军;海军相和陆军相迟早会撤销。在没有撤销之前,这两个职务都由你兼任。等会儿我打电话与裕仁先生通通气。不是战时,这两个省没有多少事要办。请不要推辞。”
“好!我不推辞。”币原深情地点点头。
也许是干得多了,熟能生巧,宪兵们逮捕战犯的行动非常神速。麦克阿瑟坐在会客室,一杯茶还没有喝完,索普陆军准将前来报告说:“米内光政和下村定、平沼骐一郎已经逮捕押送来首相府。近卫文麿闻讯逃跑了,我己派已纳德和克劳斯两个少校带人去近卫可能旧的地方进行搜捕。请指示,已经逮捕的三个人关押在哪里好?”
“把这三个人关押在哪里,请秋水纯宜先生安排一下。”麦克阿瑟回头对索普说,“一定要把近卫缉拿到案。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五万产业工人的游行示威,表达了日本人民的愿望。游行队伍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到了首相府门口已汇聚成五十万人的洪流。首相府院内的地坪里,只容纳了两万人,其余的人都拥挤在首相府前面的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直到麦克阿瑟和币原喜重郎等人出现在阳台上,才逐渐停止。
币原对着扩音器大声喊道:“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现在,请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训话!”
麦克阿瑟走到扩音器前,右手举在军帽帽檐儿上,向大家敬了个军礼。他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的行动是革命的行动,我表示完全支持!”他停下来,让良秀子将他的话口译成日语。
游行者们感到意外,也感到满意,有人领头呼喊口号:“向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致敬!”“全力支持最高总司令部的工作!”
“谢谢!”麦克阿瑟说,“菊地清五郎先生来了没有?如果在场,请以几十万游行群众的总代表身份上阳台来!”
刚才领头喊口号的就是菊地,他一腔热血往上涌,无比激动他说:“菊地我来了!”
菊地年约四十,原是东京钢铁厂工人,因多次组织工人罢工,反对将工人编入军队开赴中国打仗而被判处十二年徒刑。他一跨入阳台,麦克阿瑟就显得亲热地迎上去,与他握手和拥抱,然后拉菊地站在他的右边,这位置原是萨塞兰站的。他左边站的是币原喜重郎。麦克阿瑟此举,博得了游行群众一阵热烈的掌声。
麦克阿瑟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看得出,他对自己的智慧和才华很自信。
他说:“德田球一先生的《告日本人民书》我看过,他今天上午在产业工人工会成立大会上的讲话内容,我也大抵知道,字里行间洋溢着革命的激情,他不愧为日本杰出的政治家。遗憾的是,十八年监狱生活使他身患重病而不能来。我诚心祝愿他早日恢复健康!等到工作忙出个头绪来了,我去看望他。”
他的话又博得了一阵掌声。
麦克阿瑟更是神采飞扬:“最高总司令部接受大家的要求,已将米内光政、下村定和平沼骐一郎三人作为战犯逮捕了!眼见为实,把这三个人押上阳台来当众亮相!”。
诧异、钦佩、感激、欣喜,多色调地涂抹在每个游行者的脸颊上。
三个罪犯都戴上手铐,由三个美国宪兵押上阳台来了。他们往日的凛凛威风已一扫而光。米内的脑袋好像有千斤重,沉沉地垂在胸前;下村萎靡不振,脸色惨白,像患了营养不良症;老态龙钟的平沼,显得精疲力竭,两眼微闭着,忽然,他两眼睁开,对着麦克阿瑟一鞠躬:
“我年老体弱多病,恳求最高总司令阁下开恩,不要把我送进监狱,在寒舍设立家庭看守所,总之,我老老实实认罪。”
麦克阿瑟打量着平沼,他沉思一会,对这个终身未婚的瘦弱老人说:“你每天坚持去明治生命大楼,参加日本宪法的修改,身体不是很好吗?精力不是很充沛吗?”
“那是受一种精神支柱支撑着,阁下。”平沼说。
麦克阿瑟把脸转向阳台下游行群众:“我们美利坚合众国是世界上最讲人道主义的国度,我同意平沼先生的要求,在他家里设立临时看守所。”
人群中一阵体现人类同情心的激动过去,麦克阿瑟说:“最高总司令部正参考纽伦堡法庭审判德国战犯的经验,制订审判条例,我们将依法审判他们。”他手一挥,“把他们押下去!”
他接着说:“近卫文麿已畏罪逃跑,我们正在搜捕中。那么,我们为什么没有逮捕吉田茂先生呢?”他又将吉田没有米内、下村那样罪大恶极,在上届内阁任外务相时与最高总司令部配合默契,把他留在内阁立功赎罪的话说了一遍,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人群中响起了表示拥护的掌声。
“鉴于废除天皇制和逮捕天皇,问题错综复杂,需要慎重考虑,我一定与各驻日军事代表团进行磋商,也一定与日本各界人士进行磋商,以后一定会给日本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复。下面,请菊地清五郎先生讲话。”
菊地受宠若惊。他毫无思想准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站在扩音器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诚如德田球一先生所说,同盟军是日本人民的解放军,我们工人阶级办事是通情达理的,我们对最高总司令下令逮捕四名战犯感到满意!”
他举起紧握拳头的右手:“请大家随我喊四句口号:感谢最高总司令的支持!拥护最高总司令的主张!向最高总司令致敬!全力支持最高总司令部的工作!”他征求麦克阿瑟的意见之后,提高嗓子说:“现在退场!请大家不要拥挤。”
苏联代表团在斗争中确立了自己的核心地位,各代表团团长有什么共同关心的事,就不约而同地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交换意见。
下午四点左右,大家又聚集在一起,对麦克阿瑟上午的言行议论一番。他们对逮捕米内、下村、平沼和正在搜捕近卫感到满意。但是,澳大利亚代表团团长布莱、加拿大代表团团长戈斯格罗夫、印度代表团团长贾迪对麦克阿瑟没有邀请他们参加在首相府的活动表示不满,认为是看不起他们。
法国代表团团长勒克莱对此持异议,他说:“我的看法不一样。就是麦克阿瑟邀请我也不去,何必给他做陪衬!”
“陪衬”二字道出了问题的实质,大家对勒克莱投去钦佩的目光。
商震说:“他不邀请我们是心中有鬼,怕我们当着几十万游行群众,就天皇制的存与废、天皇的逮捕与否问题与他面对面斗,扫他的面子!”
“商将军的话一针见血。”迪利比扬格说,“看来,我们有必要与日本共产党和各工会组织取得联系,争取他们与我们团结合作。”
“迪利比扬格将军的意见很好。”新西兰代表团团长艾西特说,“我想,在苏联,共产党是执政党,由苏联代表团出面与他们联系更方便。”
大家赞成艾西特的意见。
“感谢各代表团对我们的信任。”迪利比扬格说,“我们义不容辞。”
晚上十点左右,麦克阿瑟给索普打电话,询问搜捕近卫的情况。索普在电话中告诉他,凡是近卫可能涉足的地方,诸如他岳父家、舅父家、弟弟家、妹妹家、女婿家和好朋友家都搜查过,而且继续派宪兵包围这些地方,但却不见近卫的踪影。
“封锁东京各车站、码头和机场,防止近卫外逃。”麦克阿瑟叮嘱说,“一定要想方设法抓到他,也一定要防止他自杀!同盟军进驻日本以来,已经有前参谋总长杉山元、前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等两个应定为甲级战犯的人自杀,还有前首相东条英机自杀未死,国际影响很不好,法国戴高乐总统甚至指责我们无能!近卫曾三任日本首相和两任枢密院议长,如果他也自杀,那么,影响就更坏了。”
但是,事物的发展有自己的运行规律。
近卫文麿决定自杀。
现在,他躲在为他家做了十年女佣的竹内贞子的娘家,即千代田区珠玑街一二八号。贞子的哥哥竹内文成,是在追浜机场维持秩序的日本警察连长,当德田球一要求最高总司令部逮捕近卫等战犯时,他出于曾为近卫当过卫士的感情,以上厕所为由离开会场,给在家休病假的贞子打电话,要她乘出租汽车去明治生命大楼,以最快的速度把近卫接走。近卫离开明治生命大楼是上午九点过十分,比索普带人进入这里早四十分钟。让近卫躲在珠玑街一二八号,是贞子的意见。这是索普没有想到过的地方。贞子的父亲竹内桂实,原是东京早稻田大学的炊事员,已年过花甲退休在家,他对近卫的处境很同情,要近卫在他家二楼呆十天半个月,等他与在韩国汉城开洋行的表弟取得联系,就帮助近卫去汉城。近卫感到逃往汉城困难很多,也不愿意过亡命异域的生活,更不愿意连累竹内一家,但他没有将自杀的打算告诉竹内,谎说他有个妻弟在马来亚怡保经商,他可以改名换姓去怡保渡过晚年。
晚上十二点,近卫决定回家去。他回家,并非要与妻子作永诀,而是日本投降后的第二天就准备好的一小瓶氰化物藏在家里。他没有去明治生命大楼办公之前,每天都将这瓶毒药放在口袋里,准备随时服用,一死了之。最高总司令部让他参加修改日本宪法之后,他存在侥幸心理。眼看日本军界旅团长以上军官,政界除了米内和下村定等少数几个人以外都作为战犯逮捕了,而且还逮捕了一批经济界的财阀,而他居然还受到麦克阿瑟的重用,不是已经化险为夷了么!因此,他干得十分卖力,多次受到西波尔德的称赞。五天前,麦克阿瑟去明治生命大楼了解战犯审判条例的制订、日本宪法的修改情况时还问过他:“宪法修改好了,你打算干什么?近卫先生!”他回答说:“去大学教授法律课,我还是能够胜任的。”
春梦过去是恶梦。[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现在,近卫万念俱灭。他化了妆,一副重病垂危的模样,由贞子的丈夫和表哥用担架抬着,由竹内文成和贞子护送,向千代田区获洼走去,因为竹内文成是警察,又说抬着的病人患的是急性霍乱,沿途的美国宪兵岗哨都顺利通过。
他们知道近卫的住宅获外庄已被美国宪兵包围。那么,近卫怎样回家去?他自有办法。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距离获外庄约五百米的地方,停步在两棵各一抱粗的古柏之间,然后由两个抬担架者掀开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原来,这里是通往荻外庄的地道出口处。近卫戴着防毒面具,拿着手电筒走下去了,估计他已走完十五级石磴,竹内文成他们才把石板按原样放置好。
地道的另一端的人口处,设在近卫卧室的夹壁墙缝里。十六日凌晨二点二十分,近卫顺利地走过地道。尽管他往上掀活动门时的声音很小,还是被诚惶诚恐、夜不成寐的妻子千黛子听到了。
“是先生回来了?”千黛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悄声问。
“是我回来了,夫人!”近卫轻声说,“我们家里住着美国宪兵没有?”
“前门和后门里外各有两名宪兵把守。我知道你会从地道回来的。”
“把南北两边的窗帘拉严实。不要开灯,我这里有手电筒,你拿去给我找换洗衣服,我身上很脏,洗个澡。”
近卫洗完澡,摸索着从衣柜里找到那瓶氰化物,待千黛子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完,夫妇俩依偎着坐在皮沙发上作永诀的交谈。
“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向杉山元先生学习了。这句话我向你讲过多次,你也早有思想准备,我唯一的希望,是不看到你的眼泪离开人世。”
“我一定尽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们是京都帝国大学同年级的同学,我学法科,你学文科;你很有文学才华,本应该成为著名作家的。可是,你为了支持我从政,放弃了写作而操持家务,是我耽误了你。”
“别说这些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还有什么吩咐?”
“希望你不要学杉山元先生的夫人启子女士,要坚强地活下去,愿福星高照我们这个家。”
“你放心好了。先生你打算怎么离开我?”
“自缢难受,用刀割喉更难受,我早就准备了一小瓶氰化物。这东西服下去造成细胞内窒息,很快停止呼吸,无痛苦。”近卫扭亮手电筒,“你看看,透明的。”
“这事你一直瞒着我。”
“请夫人给我最后一次原谅。请准备两床薄被褥,一床垫在书房地板上,一床给我盖。我还想给麦克阿瑟留几句话,请给我拿纸笔来。”
近卫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在纸上写道:“最高总司令阁下对我的问题的处理很棘手,我理解你,感谢你。自日华战争爆发以来,我犯了许多政治上的错误。对此,我感到责任重大。但是,作为所谓战犯,让我接受纽伦堡式的国际法庭审判,实在难以忍受。我有五本手记,由次子近卫通隆保管,也由他交给阁下,如果能发挥点作用,我将含笑九泉。”
接着,近卫和千黛子摸黑来到书房,在地板上铺上被褥后,夫妻俩作最后一次亲吻和拥抱。
近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黛子的脸庞:“看你流泪没有?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如果真有六道轮回的话,愿我们的来世再成为恩爱夫妻。”千黛子的鼻子酸酸的。
“但愿如此,我走后,你不必去报告,他们自然会知道的。”
近卫服下了氰化物,将那份遗书放在枕头边,往被褥上一躺,待妻子拿另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就将亮着的手电筒递给妻子,挥挥手,示意她离去,就这样,近卫结束了他罪恶的五十四岁生涯。
千黛子悄悄掩上书房的门,泪流如注地回到了卧室。她斜靠在床头上,一个劲地流泪,连放声痛哭的自由也没有。
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索普打电话给麦克阿瑟,向他报告近卫的死讯。
“你们不是派人包围了他的住宅吗?这是你们失职!知道吗?是失职!”麦克阿瑟冲着话筒叫道。
索普说:“半个小时前才发现他家有地道,请原谅!”
“死了也好,省了一分审判的麻烦。”麦克阿瑟也学会了精神胜利法,“近卫自杀后,还在他的住宅发现别的情况没有?”
索普说:“我正等待萨洛特和巴德纳他们的继续报告。”
萨洛特和巴德纳先把近卫的秘书牛场友彦和近卫通隆叫来辨认近卫的遗体。只见他脸色苍白而安详,像安安稳稳睡着了似的。这说明他死前没有什么痛苦。
萨洛特看了近卫的遗书,要通隆交出他父亲的五本手记。这五本手记是:《第一届近卫内阁与日华战争》、《关于皇军在南京屠杀中所犯罪行之反省》、《第二届近卫内阁之始未》、《关于日德意三国联盟的结成和对时局之影响》、《第三届近卫内阁总辞职之根本原因》。近卫在这些手记里,虽然极力为自己在侵华战争中的犯罪行为进行辩护,但对天皇和其他人的犯罪行为,提供了许多难得的可靠证据。
麦克阿瑟看了近卫的遗书,大致翻阅了五本手记,对萨塞兰和索普、费拉兹等人说:“近卫到死还立了一功。如果他在生前交出这五本手记,我也许会说服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不定他为战犯。从这点看,近卫是个糊涂政治家。”
转眼到了十二月三十日。这天上午九点左右,麦克阿瑟收到两份追究裕仁天皇战争责任的备忘录。这两份备忘录,一份来自澳大利亚政府,一份来自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陕甘宁边区政府。
前者以大量的事实,从天皇批准发动沈阳事变和卢沟桥事变,批准以偷袭珍珠港为序幕的太平洋战争两个方面,揭发裕仁的种种犯罪行为。备忘录说:“若不追究其战争责任,天理难容。”
后者除阐述同样的观点之外,并严正指出:
“天皇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发动侵略中国东北地区开始,到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签署对同盟国正式投降文件为止,亲自推动和发展了一连串的侵略战争。他是战争罪犯,是法西斯分子,是杀害了五千万亚洲人的罪魁祸首!”
麦克阿瑟看了两份备忘录,联想起近几天日本报纸发表的五篇关于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文章,心里更加充满了压抑感。他不得不向杜鲁门总统报告了。他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打开收发报机与杜鲁门通话。他将情况说了一遍之后,叫苦说:“压力太大了,我几乎顶不住了,大总统阁下!”
收发报机里传来了杜鲁门的声音:“战后的种种迹象表明,苏联和英国都妄图控制亚洲;而控制亚洲,必须首先控制日本。苏英方面的控制手段,是以废除天皇制和处死天皇来赢得日本人民的支持;而我们则反其道而行之,以保留天皇制和不予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来获得日本人民的拥护。须知赞成我们这一主张的是日本有影响、能够左右日本局势的政界人物和财团。”
麦克阿瑟说:“我感到责任重大。”
杜鲁门说:“国会和国务院会支持你的。十月三十日下达的《美国对日本之新政策》一文中,有句‘出于美国对远东政策的需要’的话,现在该透彻理解了吧!”
麦克阿瑟恍然地说:“透彻的理解,是力量的源泉,我有信心克服面临的困难。”
他离开无线电收发报室回到办公室,一个巧妙的想法,随着吕宋烟丝的燃烧而冒了出来,他吩咐良秀子给日本国务相松本蒸治打电话,上午十一点他要单独接见裕仁天皇。
裕仁怀着吉凶未卜的惶恐心情来到麦克阿瑟面前。他还是上次那副打扮,仍然在麦克阿瑟面前毕恭毕敬,坐的姿势也与上次一样。
麦克阿瑟说:“国际上和日本国内有关废除天皇制和追究裕仁先生战争责任的呼声,先生一定知道了。面对国际国内的舆论,你有什么想法?”
等良秀子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之后,裕仁战战兢兢地说:“我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麦克阿瑟很有滋味地吸着烟斗,“那么,请问:先生说的‘天’,其具体含义是什么?”
“天皇制的存与废,我本人的生与死,完全掌握在最高总司令手里。”[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是这样吗?那么我问你,五天前我下令冻结皇室的财产,为什么你妻子良子女士那么反感?”
“她的确哭了,也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我批评了她,反正我坚决拥护,皇室的财产是剥削来的民脂民膏,应该冻结,乃至没收归国有。”
“我对你的进步表示赞赏。”麦克阿瑟话锋一转,“请问裕仁先生,你是神吗?”
关于天皇是神的宣传,由来已久。公元八世纪初期成书的《古事记》和《日本书记》里,就有许多日本是神国、天皇是神灵的传说故事。到了明治年间,日本的御用史学家和文学家,在这两本书的神话故事的基础上,撰写了大量进一步神化天皇的文章,说什么“世间有形形色色的神,既有掌管全面的福运神,更有众多的分工明细的部门神,即掌管商业的财运神,掌管农业的丰运神,掌管医药的康运神,掌管文化的智运神,等等。而天皇则是掌管一切神灵的大集中神,是至高无上的神,是权力无边的神。”说什么“天皇的话是神的命令,遵循者一生吉安而荣华富贵,违逆者厄运临头而横遭惨祸,为执行天皇命令而死者,灵魂升入天堂而成为神仙;因违逆天皇命令而死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而后降生为虫蚁。”说什么“日本国是天皇的祖先开创的国家,日本的一切都属于天皇所有,日本人从降生起就用天皇的神水洗澡,死后还要葬在天皇创造的神土上。日本人的智慧、灵魂和躯体都是天皇赐予的,应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天皇。”
裕仁就是利用这些宣传,让千千万万的日本人在侵略战争中甘愿当炮灰。
“我不是神,是人,是凡人。”裕仁自然明白麦克阿瑟提问的用意。
“这是先生的真实思想?”
“我的确是凡人,最高总司令阁下!我食人间烟火,与凡人一样要与女人成婚和生孩子,也与凡人一样犯这样那样的过错。”
“你敢否定自己是神,不怕你的皇祖皇宗把厄运降到你的头上?”
“我不相信自己是神,也就不相信会有这种厄运降在我头上。”
“可是,日本人还把你当做神呀!”
裕仁对麦克阿瑟这句话琢磨了好一阵,才试探着说:“我写篇否定自己是神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可以吗?最高总司令阁下!”
“可以。希望你的文章能够引起人们的好感。”
裕仁从麦克阿瑟的满意表情中,看出对方在有意保留他的一条命,这才感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是如此正确,一定是皇祖皇宗在保佑自己!可是,这思想一冒出来,又感到诚惶诚恐了。既然皇祖皇宗显灵,那么,一旦写出否定自己是神的文章,还能不受到他们的惩罚!旋即,他对上述想法作了否定:刚才能够如此回答麦克阿瑟,是自己智慧火花的爆发!
现在,裕仁怀着这样的复杂心情回到了皇宫。他马上打电话把币原喜重郎叫到跟前,要币原为他撰写天皇是人不是神的文章,并一再叮嘱:“要写得有说服力。”
麦克阿瑟刚送走裕仁,谢列诺维奇来了。他代表九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前来邀请麦克阿瑟和萨塞兰参加三十一日晚上的辞旧迎新暨庆祝远东委员会成立的联欢会。
提起远东委员会的成立,麦克阿瑟就感到恼火。
几天前,由苏联和英国倡导,美国不得不参加的三国外交部长聚集莫斯科,专题研究成立远东委员会的问题。经过两天的讨论,远东委员会于十二月十九日在莫斯科成立。有军事代表团驻日本的国家,各派一名副部长级官员共同主持委员会的日常工作。美国代表为首席代表,总部设在华盛顿。委员会的任务是制订促使日本全面履行投降条款的方针政策;审查任何国家向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提出的要求和颁布的命令;审查最高总司令部遵照委员会颁布的方针政策所采取的有关措施,委员会履行上述任务时,必须有半数代表同意,其中必须有中、苏、美、英的代表。
麦克阿瑟想起这些,感到自己的权力受到约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很抱歉,明天晚上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请萨塞兰总参谋长代表我出席吧!”
现在,是一九四五年的除夕之夜。
悬挂在半月楼第六楼宴会厅北墙上的圆形大时钟,敲响了欢快的十二声,送走了一九四五年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新年的元旦。真是一夜连两岁,五更分两年啊!
顿时,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人们欢欣鼓舞,一个个精神焕发,都感到自己是个崭新的人,大家纷纷与坐在圆桌左右的人握手、拥抱和互致祝福。
联欢会由中国、苏联代表团发起,受到其他代表团的响应。除美国外,各代表团的全体工作人员、军队营以上军官、参加制订战犯审判条例的法律专家都欢聚在一起。考虑代表团的女工作人员少,特地请来了一百多名日本舞女作舞伴。
商震与迪利比扬格、萨塞兰夫妇同席,他起身说:“现在,请迪利比扬格将军致新年祝辞!”
迪利比扬格站起身来,把酒杯拿在手里说:“首先,让我们为祝愿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萨塞兰总参谋长和夫人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干杯!”
萨塞兰拉着妻子起身举杯说:“谢谢!彼此,彼此!”
迪利比扬格说:“我和商震将军以同样的祝福祝愿与会的全体女士们和先生们,并借此机会,以无比激动的心情,庆祝远东委员会的成立。请干杯!”
“诸位请坐!”迪利比扬格继续说,“在新的一年里,我们面临的任务十分艰巨,按照《波茨坦公告》精神治理好日本和对战犯进行正义的审判,会受到种种干扰和阻力,矛盾重重,也困难重重。但是,有远东委员会的掌握航向,有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为后盾,有九国代表团之间的精诚团结,有全体行政官员、法律专家和部队官兵非凡的智慧和勇敢,胜利一定会伴随着我们渡过一九四六年!现在,舞会开始!诸位尽情地跳吧!让我们跳出一个繁花似锦的新天地来!”萨塞兰本来是带着妻子来跳舞的,因感到迪利比扬格的这些话很刺耳,反感地走了。
麦克阿瑟也举行辞旧迎新酒会,招待总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和部队团以上军官。他们正吃喝得痛快,萨塞兰夫妇回来了。麦克阿瑟在他的左右各让出一个席位,让萨塞兰夫妇坐下。他听了萨塞兰的有关情况介绍之后很生气:“有远东委员会掌握航向?只把我们当作后盾?”
他起身举杯说:“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为祝愿萨塞兰总参谋长夫妇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干杯!”
他放下酒杯,接着说:“我想就远东委员会说几句话。对于它的职能有两种不同的理解。有的人竟然把它当成改造和治理日本的航行舵手,而没有把最高总司令部看在眼里。是的,委员会的职能可以审查这个,审查那个,但它不会也不可能对美国的权力、对最高总司令的权力构成任何威胁和约束。”
国际检察局局长基南插言说:“远东委员会的成立公报中,有这样一句话:‘远东委员会履行任务时,必须有半数代表同意,其中必须有中、苏、美、英的代表。’请问最高总司令!这是指这四国代表缺一不可,还是有其中之一同意就行?”
麦克阿瑟说:“是缺一不可!请别忘了参加远东委员会的美国代表是首席代表!”
基南如同顿开茅塞似的:“明白了,明白了!”
元旦这天,日本各大报纸在头版头条位置刊登了经过麦克呵瑟审阅和修改的、裕仁天皇的《人间宣言》。《宣言》说:
“千百年来,日本人民把天皇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把天皇说的话,不论正确与否,一律奉为不可违拗的圣旨,这是封建迷信的表现。当然,责任不在于人民,而在于皇室成员、历届内阁、军事将领为了自身利益而进行的种种欺骗宣传。”
“恳望全国人民切实地觉悟过来,以坚定不移的意志从封建迷信中解放出来,从那些荒诞不经的欺骗宣传中解放出来!
“我郑重宣告:裕仁我决不是什么神,而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一个食人间烟火,结婚生儿育女,犯有许多错误的凡人。现在,我庆幸自己从虚无缥缈的云霄中、神话中解放出来而回到了人间,恢复了我是凡人的本来面貌。”
裕仁对神格化作自我否定的宣言,好像晴天一声霹雳,在日本人民中引起极大的震动。大家都在思考:这是为什么?
麦克阿瑟于元旦上午十点发表广播讲话,对裕仁的宣言给予高度评价,说裕仁此举“是领导日本人民的一场革命”,说他的宣言“是划时代的文告”。
商震看了《人间宣言》,提醒代表团的工作人员说:“裕仁天皇的宣言是个大阴谋!”
迪利比扬格对前来采访他的日本同盟通讯社记者渡部青木说:
“裕仁天皇玩的是‘金蝉脱壳计’,善良的人们可要警惕啊!” 4.庞大的审判集团
战后的东京市场,萧条冷落。陈列出来的商品,不仅档次低,而且品种和数量都很少。购买者多是各国驻日本的军人、工作人员和日本政府官员。至于绝大多数的普通日本人,除了粮食非买不可,对其他商品敢于问津的人就不多了。
一月六日上午九点左右,商震的助手李勋德、秘书史兴楚和日语翻译叶士谦等人,驱车去涩谷街购买文具用品,刚跨进一家文具商店,正在购买笔记本的两个小学生,用日本和歌体的七韵冲着他们唱道:
“战后日本苦思索,最难办是寡妇多。寡妇思君又想汉,泪湿枕头没干过。眼睛盯着中国兵,同文同种天作合,一旦目标瞄准了,不顾一切往家拖。”
叶士谦听后一惊!他将几句顺口溜译成汉语告诉李勋德和史兴楚,两人也都大吃一惊!他们打量两个小孩,年纪都是十来岁,并不完全懂得顺口溜的意思。
叶士谦买了四支红蓝铅笔,分给两个小学生,在他们兴高采烈时,和蔼地间道:“你们是哪所学校的学生?刚才唱的歌是谁编的?是谁教你们唱的?”
其中一个小孩说:“我们在涩谷街成字小学念书,歌是谁编的,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人教我们唱;许多同学都在唱,我们就学会了。”
这件事向商震敲起一声警钟。他焦急不安,也很重视,上午十点三十分,他和喻哲行、李勋德、史兴楚等人,来到涩谷区中国代表团所属部队驻地,把全体官兵召集在操场上开会。没有座位,大家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
商震铁塔似的往讲台上一站,神色肃然地说:“我先念一首严重损害中国驻日军队声誉的顺口溜给大家听。”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全神贯注听商震念完顺口溜,意识到一场震慑人心的大事即将发生!
商震的脸色吓人,声震屋宇:“被日本寡妇拖回家去的人,都给我老老实实站起来!”
命令如山倒。“唰!”地一声,站起了五个人。一个个诚惶诚恐,天旋地转,脸色如同被捆赴刑场似的惨白!
商震说:“只要你们坦白交代,保证以后不再上当,我可以原谅你们,因为毕竟是被女人拖去的,与肆意嫖娼有区别!”
他两眼一瞪:“还有被日本寡妇拖回家去的吗?争取主动,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敢于隐瞒者,马上押回南京枪毙!”
又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喻哲行说:“现在你们一个个如实交代。”
他手指站在第二排的一个:“你先说!”
那人说:“我叫徐菊生,上士班长。大约半个月前,我去邮局给家里发信,想抄近路,从一条小巷弄回来。当走到一个拐弯处时,突然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一把将我拖住。这时,百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太太,她见那女人拉我,扭头就走。当时我很害怕,担心这女人对我持敌对态度,起什么歹心。于是我说‘你要干什么?’我说汉语她不懂。见她仍然使劲把我往她家里拖,以为她想要钱,就把身上的一点日元给她,但她不要。直到把我拖进一问卧室把门闩上,拉我上床才明白,事后我惶恐不安,经常做恶梦,梦见把我拉出去枪毙。我想坦白又没勇气,以后,我再不敢往那里路过了,我保证不再重犯。”
其他人的交代,情况大抵相似。他们中有一个排长,两个连长,其余的是士兵。
只有一个人不同,也可以不站起来,但想到自己毕竟被日本女人拉过,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他说:“元旦那天放假,我独自一人外出溜达,无意中走进一条巷弄,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拖住,强拉着我的右手去摸她的奶子,我明白了,骂她不要脸!虽然她听不懂,但从我怒气冲冲的表情中会知道我在骂她,她也不恼,还是一个劲的拖我,一个劲地冲着我笑,我不得不把拳头挥起来示威。她嘴巴一噘,扫兴地走了。我回来后,向李连长报告了。”
李连长站起身来证实:“张凤本向我报告过,我又马上向王营长报告了。”
王营长起身说:“我头脑简单,没有想到问题的复杂,故没有向团部报告,这是我的错。”
商震与喻哲行低声商量几句,宣布奖励张凤本一千元法币,提升为王连长那个连的连副。
他接着说:“希望大家向张凤本学习。军人乱搞女人,在国内不容许,在国外更不容许!顺口溜第三句说:‘眼睛盯着中国兵,同文同种天作合。’这是从生理结构状况来说的。编顺口溜的人,颇有点文学水平。可以预料,今后还会有日本寡妇来拖你们,大家一定要用军队铁的纪律来约束自己!”
他炯炯的目光环视一周,又说:“我再说一遍,我们军事代表团肩负的重任,是在与同盟军一道维持好日本治安的同时,治理好日本和正义审判日本战犯。这必然会引起少数人的严重不满,会想方设法从中进行破坏和捣乱!当然,这些寡妇是日本侵略战争的受害者,她们是无辜的。但有些人利用这件事编成顺口溜,让人到处唱,到处传播,是有政治目的的,是不怀好意的,我们必须从中吸取深刻教训,从而提高警惕!”
接着,由喻哲行宣布三条纪律:一是外出必须有五人以上同行;二是不能走偏僻的小巷弄;三是相互监督,检举揭发者有奖。
散会后,喻哲行领着史兴楚,携带一条中国生产的“白金龙”香烟,走访了成宇小学校长关口玉池。
关口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中日战争期间,他的四个儿子,都先后应征入伍,其中有三个儿子在中国战场上当了炮灰,有三个儿媳成了寡妇。
老人无限痛苦:“在日本,像我这样的日华战争受害者,何止我关口玉池一个!据说丈夫战死在中国的,丈夫战死在太平洋各个岛屿上的中青年妇女共有一百多万呢!她们不是木偶,是有灵有肉的女体,自然想到改嫁,但日本找不到配偶,总不能改嫁到外国去吧!许多寡妇只有二十多岁,我的三儿媳和四儿媳都是这个年纪,就是大儿媳,也才三十出头;她们却要守一辈子活寡,罪过,罪过!”
关口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你们来日本审判战犯,我举双手拥护!报纸上那些要求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文章,我也举双手拥护!”
喻哲行说:“我们一定坚持真理,坚持正义!”
关口边抹眼泪边说:“我听到一些学生用和歌体在唱那首顺口溜,就想到我的三个守寡的儿媳,心里就酸楚万分,也就没有心思去想顺口溜是谁编的,又是谁传到我们学校来的。你们是不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喻哲行说:“那倒不必。”
老人点点头:“贵军纪律严明,令人钦佩!从此,再不会有寡妇打中国军人的主意了。我把顺口溜后面一句‘一旦目标瞄准确,不顾一切往家拖’改一改,改成‘可是他们纪律严,没有理睬无奈何。’先让我的三个孙子唱,让他们带动同学们唱,你们的影响会很快收回来的。”
喻哲行很受感动:“感谢关口先生的支持!”
从此以后,日本寡妇们转移了目标,把注意力对准了其他驻日部队,而且被人利用钻了空子,干扰了对战犯的审判。这是后话。
商震回到代表团驻地,收到远东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个通知。通知说,根据美国政府和荷兰政府的要求,同意两国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美国不再派军队进驻日本,荷兰进驻部队为一个团的兵力。索普少将任美国代表团团长,柯萨特准将为参谋长。赫尔弗里希少将任荷兰代表团团长,哈利斯特准将为参谋长。
商震清楚,索普原是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对敌情报部长,刚由准将提升为少将;柯萨特原是侦察部副部长,也刚由上校提升为准将。让他们担任现在的职务,算是“就地取材”吧!
“美国有麦克阿瑟将军率领四十六万军队进驻日本,还要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其用意是什么?商先生!”助手王锡钧问。
“应该由你回答我。”商震说,“年轻人要学会在复杂情况下动脑子。”
“谢谢商先生的栽培!”王锡钧沉思一会说,“我想,美国这样做,无非是想在一些重大原则问题的讨论和表决时多一票,无非是想说明麦克阿瑟指挥的是同盟军,并不起美国军事代表团的作用。”
“这是问题的一面,还有一面。”商震伸手搔搔开始谢顶的脑袋,“半月楼已成了麦克阿瑟最不放心的地方,美国既然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索普和柯萨特他们就会住到这里来。”
“起监视作用?”王锡钧一怔。
商震说:“还有,荷兰派军事代团进驻日本也值得深思。”
他将去年九月讨论荷兰是否参加国际法庭时,中、苏、法等国代表认为荷兰对反对日本的侵略没有做出任何贡献而不同意;后来,麦克阿瑟说荷兰参加国际法庭带有观察员性质,不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大家才勉强通过等情况,一一告诉王锡钧。
王锡钧说:“荷兰代表团来东京是个谜。”
“要揭开这个谜并不难。”商震说,“只要看看荷兰代表在一些大是大非问题上持什么态度就明白了。”
这些又是各代表团共同关心的问题。下午四点左右,八国代表团又不约而同地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对于美国、荷兰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的问题,大家的看法与商震他们的看法基本一致。
迪利比扬格意识到,苏联代表团在无形中形成的核心地位,将会受到威胁,而多了一分心思。
他说:“由于朋友们对苏联代表团的友好和厚爱,遇到有值得榷商的地方,都愿意来我们这里交谈自己的看法。对此,我们非常感谢!美国代表团住到这里来之后,如果朋友们还把苏联代表团驻地作为聚会的地方,势必引起他们的怀疑。我的意见,以后少点聚会,多发挥电话的作用。”
“那有什么!”巴特斯克不以为然,“我们聚集在这里,对一些问题交谈各自的看法,光明正大!”
阿基诺说:“索普和柯萨特先生也可以来,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有什么问题,可以面对面说。”
正在这个时候,萨塞兰、索普和柯萨特,以及从荷兰飞抵东京才两个小时的赫尔弗里希和哈利斯特,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
萨塞兰将索普、赫尔弗里希等人,一一介绍与九国代表团团长见面,当他说到最高总司令部安排荷兰代表团与印度代表团同驻五楼,美国代表团驻六楼时,半开玩笑似的说:“美国代表团可不是高高在上哟,因为是最后来东京,应该罚他们多爬一层楼。”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大家一眼:“住在一至三楼的六个代表团的参谋长,都说团长来苏联代表团驻地了,殊不知中国代表团的商震将军,印度代表团的贾迪将军也在这里,你们是在开会?”
“也算是在开会吧!”勒克莱灵机一动,“接到远东委员会通知,驻日军事代表团又增加了美国和荷兰两个团,都感到高兴,大家聚在一起正商量着开个茶话会,欢迎两国代表团的到来!”
索普表情淡然:“非常感谢!不过,今后我们都同在这座大楼办公,每天都可以见面,茶话会就免了吧!”
“九国朋友的盛情难却啊!”赫尔弗里希说,“我们初来乍到,什么也不了解,可在茶话会上向先期来的九国朋友请教。请问勒克莱将军,茶话会什么时候开?”
迪利比扬格紧接着回答:“晚上八点,在我们代表团的会议室开。”
索普马上改口:“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我和柯萨特先生欣然应邀。”
“茶话会是个良好的开端,相信十一国代表团之间一定会开诚布公,合作得很好的。”萨塞兰说,“顺便发个通知,最高总司令部决定明天召集各代表团长开会,安排一天时间讨论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研究国际法庭成立的有关问题。明天上午八点正式开会。”
他拿出一叠《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发给每个代表团一份:“请诸位审阅。”
五年前,赫尔弗里希曾出任过荷兰驻华大使馆副武官,在重庆与商震有过三次工作上的接触;去年九月二日在日本投降签字仪式上又见过面,第二天还就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世界局势发展,与商震交换过意见。出于对商震的尊敬,下午五点特意去中国代表团拜会商震。他说:
“我来拜会商将军,是表达我对阁下的景仰之情。至于向阁下和其他朋友请教,晚上在茶话会上再提。”
“谢谢赫尔弗里希将军对我的尊重。”商震微笑着,“请问,阁下想在茶话会上提什么问题?”
赫尔弗里希说:“请朋友们介绍进驻日本三个月来的体会,工作中存在哪些矛盾,遇到哪些干扰和阻力,是怎样解决的。”
商震迟疑片刻,提醒说:“作为老朋友,恕我直言。将军阁下在茶话会上提这些问题,大家会避而不谈。”
“为什么?”
“都有难言之隐。”
“请明言相示,我一定慎重行事,阁下!”
“因为有索普和柯萨特两位先生在。”
“哦,噢!”赫尔弗里希很吃惊,“矛盾,干扰,阻力,都来自他们?”
商震将围绕吉田茂、米内光政、下村定、近卫文麿、平沼骐一郎是不是战犯,天皇制的存与废,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等问题,与麦克阿瑟斗争的情况,扼要告诉赫尔弗里希,然后感情真挚地说:
“情况很复杂,斗争也很激烈,阁下来东京工作一段时间就会知道的。我建议,今晚的茶话会只谈友谊,谈团结,谈合作。总之,不交谈美国代表团的敏感问题。”
“谢谢商将军的提醒。”
商震见交谈的气氛越来越融洽,就将去年九月讨论荷兰参加国际法庭的两种不同意见,毫无保留地说给赫尔弗里希听。他接着问:“阁下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
“什么观察员性质!麦克阿瑟又要我们参加国际法庭,又要捆住我们的手脚,让我们做只有发言权而无表决权的列席者!”赫尔弗里希很生气,“正因为如此,荷兰政府才向远东委员会提出申请,要求以正式代表身份参加国际法庭,同样应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远东委员会对我们的申请很重视,绝大多数代表认为,不能让麦克阿瑟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能让美国一个国家说了算!结果,除美国代表外,其他十国代表一致表决通过。”
“噢!原来如此。”商震恍然地点点头。
“我们对去年九月讨论荷兰参加国际法庭时,有些国家的代表持反对意见表示理解。”赫尔弗里希说,“的确,由于我国遭受德国的侵占长达五年之久,没能从经济上、军事上支持反对日本法西斯的斗争。不过,我们在道义上和舆论上是支持的,曾经秘密印发十多种反对日本侵略中国和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小册子。为此,有近千名荷兰人遭到德国法西斯的杀害!”
商震坦诚地说:“那次讨论时,中国代表,也就是我,就持反对意见。是我们错了!阁下刚才说的这些情况,贵国政府应多做些宣传,让国际上的朋友了解你们。”
赫尔弗里希说:“比起贵国在抗日战争中做出的重大贡献,实在是微不足道。若不是商将军与我的交谈涉及这个问题,我是不会说这些的。”
“我很高兴!”商震欣然一笑,“我从阁下身上看到了贵国政府的处事正直。”
“谢谢!”赫尔弗里希说,“因为荷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深受其害,我们参加国际法庭的工作,会站在正义的一边,也就是站在中国一边。荷兰在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都宣布自己保持中立,但真正的中立是没有的。”
商震满脸激动神色:“感谢阁下对我说的这番肺腑之言!我很高兴,荷兰代表团来了,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又多了一股正义的力量!”
两人越说越投机,商震就将自己的苦衷告诉荷兰朋友,赫尔弗里希表示理解,表示支持。
晚上的茶话会纯系礼节性的聚会,与会者说了番客气话,仅一个小时就散会了。
商震和喻哲行回到自己的驻地,刚开始审阅《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苏联代表团的汉语翻译彼尼斯基,给商震送来一册《纽伦堡国际法庭审判德国战犯条例》。
彼尼斯基说:“这是苏联驻纽伦堡首席检察官比格尼诺夫先生,接到迪利比扬格将军的电话之后寄来的。刚收到,真是雪里送炭。我们可以对照比较,取长补短。这条例我们收到十册,除美国代表团以外,每个代表团一册,最高总司令部早已收到条例的英文本,美国代表团一定有了。我们收到的是俄文本,需要我帮忙作翻译吗?商将军!”
商震感激地说:“谢谢苏联代表团,谢谢彼尼斯基先生!我们有俄语翻译。”
彼尼斯基走后,喻哲行把苏文源叫来,由苏文源念一条纽伦堡审判条例,再看一条同一内容的东京审判条例。经过对照比较,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从纽伦堡审判条例看,参与国的美、英、苏、法四国之间是平等关系,但东京审判条例却把权力集中在美国身上,也就是集中在麦克阿瑟身上,美国与各参与国之间成了上下级关系。
关于审判条例存在的问题,以及两种观点的激烈斗争,参加条例起草的中国法律专家向哲浚、方福枢、易明德曾向商震、喻哲行汇报过。为此,商震也与迪利比扬格、阿基诺、巴特斯克交谈过。大家的意见是等待讨论。
商震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对苏文源说:“苏先生的任务完成了,你去睡吧,只差十五分就是深夜十二点了。我和喻先生还想坐一会儿。”
苏文源起身说:“是不是要通知伙房弄点吃的?”
喻哲行说:“不用了,饿了就啃几片饼干。”
商震一支香烟吸完,又点燃了一支。他说:“审判条例就是审判宪章,通过了就是法律,美国就会名正言顺地控制国际法庭。”
“是的。”喻哲行说,“比如条例规定,战犯的逮捕由同盟军最高总司令审定之。对此,我们深有领教。我们提出的第一、二批逮捕战犯名单,有二十多人麦克阿瑟不同意逮捕。而这些人都是罪行累累的刽子手。谁该逮捕,应由国际法庭各参与国代表根据其犯罪事实审定。如果这一条通过了,就会给继续逮捕侵华日本战犯带来阻力。”
商震说:“看来,明天,一场与麦克阿瑟面对面的针锋相对的斗争,已不可避免了!你与我,是把老头子给我们的紧箍咒老老实实戴在头上,还是甩掉紧箍咒挺身而出!中国是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受害最深的国家,我们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行吗?除了苏联、英国、菲律宾、荷兰的朋友理解我们的苦衷以外,其他代表团的朋友会骂我们是奴才呢!”
他起身踱了几步:“该说的而不准说,该斗的而不让斗,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斗!”喻哲行被激起一股冲动,“无非是麦克阿瑟又通过杜鲁门向老头子告我们一状,无非是被撤职回国当老百姓!”
“不能这样!我倒不是怕掉乌纱帽。”商震说,“如果我们被撤职回国,让处处仰人鼻息的软骨虫来,那就更糟了!”
“那就由我出面斗。”喻哲行说,“老头子要追查,撤了我的参谋长职务无妨,还有商先生在东京。”
商震说:“那也不行!这里的工作是以我为首,老头子还会追查到我头上来。即使只把你的参谋长撤了,换上别的人来,能与我心心相印吗?能与我合作得好吗?”
他坐回原处,沉思着说:“还只能按我们的既定方针办,暗斗。看来,我们只好仰仗于希克斯曼将军的力量了。”
希克斯曼是商震在日本留学时的澳大利亚同学,时在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工作。这个委员会成立于一九四五年初秋,总部设在英国伦敦,其职责是负责对德国。日本战犯审判的调查和指导。因澳大利亚是这个委员会的主席国家,而希克斯曼则是委员会的当然主席。去年十一月初,他通过无线电话,就对日本战犯的审判问题与商震交换过意见。商震也坦率地将自己来东京工作的苦衷,无保留地告诉希克斯曼。
喻哲行点点头,看看手表,东京时间是六日深夜十二点。他打开一本世界地图,查看世界时区表,伦敦还是五日下午三点,高兴地说:“估计这时候希克斯曼将军午睡起床了,请商先生现在就与他通电话。”
两人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商震将纽伦堡和东京两个审判战犯条例的差别和存在的严重问题,向希克斯曼作了汇报。他说:
“请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审查东京审判条例,抵制其错误的条款。如果这个条例被通过,那么,今后的东京审判就无真理和正义可言!由于学长所知道的原因,请不要说是中国代表团向你汇报的。”
希克斯曼说:“我理解学长的心情,一定为之保密,也一定给予支持。”
“谢谢!”商震说,“说是自嘲也可以,我扮演的是个可怜的角色。但是,为了正义与和平,为了使侵华战犯受到审判,以告慰在中日战争中死难的三千五百二十万中国同胞的亡灵,我又甘愿来东京受这份罪!”
“商学长忍辱负重,令人敬佩!”希克斯曼因对斗争的复杂估计不足而显得很自信,“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一定以负责的态度审查东京审判条例。我等会儿就给澳大利亚驻日本军事代表团团长布莱将军通电话,请他在讨论东京审判条例时,旗帜鲜明地抵制其错误条款。噢!布莱也在日本陆军大学留学过,比我们低一个年级。我等会儿对他说,既然是先后同学,要他今后更好地与商学长合作。对了,你的苦衷也不妨告诉他,让他理解你,支持你。”
东京城里,万籁俱寂。已是七日凌晨一点了,商震身体躺在床上,但脑子还没有休息。摊开在他面前的,仍然是一本难念的经。在讨论会上总得发表意见呀!那么,话该怎么说?最后,在见机行事的自我安慰中,昏昏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五十分,商震刚洗漱完毕,布莱兴致勃勃地来了。他紧紧握着商震的手,欣喜地说:“原来我们是同学!去年九月与阁下在东京见面时,就感到很面熟,原来我们是先后的日本陆军大学同学!”
“我正准备下二楼去看望布莱将军,你却来了!”商震也很高兴,“今后,甚望阁下多多支持中国代表团的工作!”
“我一定与商学长通力合作。”布莱说,“今后凡是学长感到不便直接出面的地方,你把想法告诉我,由我们代表团出面。我还将请法国代表团团长勒克莱将军支持你们,他是我的好朋友。还有新西兰代表团团长艾西特将军,他的大儿子在澳大利亚留学期间,一直住在我家里,他也会支持学长的。”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商震眼前出现了一个广阔的天地,“布莱将军给予我信心和力量。”
“你比我高一个年级,年纪也比我大一点,你是学长,不要称我将军,应直呼我的名字布莱。”布莱说,“你叫我布莱,我感到亲切。”
商震很激动:“布莱,我的好兄弟!”
布莱高兴极了:“我为自己有个中国兄长而自豪!”
接着,两人就上午讨论会的斗争焦点交换了意见。
上午八点,讨论会准时召开。与会者除了十一国代表团团长以外,还有参加审判条例起草的美国、中国、英国、法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七国的二十多名法律专家。
会议由麦克阿瑟主持。他说:“由于七国法律专家的共同努力,仅用了两个多月时间,一个内容相当复杂的《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就写出来了。我谨代表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向全体法律专家表示感谢!”
他起身行了个军礼又坐下,拿起一册审判条例草稿扬了扬:“这个条例有着自己的特色。起草过程中,我们认真学习了《纽伦堡审判德国战犯条例》,吸收了它的可借鉴部分。这里,我想说明一点的是,虽然日本法西斯和德国法西斯的野蛮侵略是一样的,但由于两国的政治体制不同,两国的历史渊源不同,东方和西方的文明不同,其侵略手段和目的也就千差万别,因而东京审判条例较之纽堡审判条例应有许多不同之处,这就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千差万别”,“不同之处”,“自己的特色”,在与会者思想上产生的震动和反感,像三颗子弹射在坚硬的钢板上,而又被强烈地弹了回来!
麦克阿瑟早就意识到这个审判条例会遭到大家的反对,但他总是那样自信。他说:“自然,诸位对这个草稿可以提出这样那样的意见,但希望大家的发言能够突出重点,就是我们这个条例真正具有自己的特色没有?好!下面请条例起草领导小组组长基南先生讲话。”
基南说:“我认为,参加条例起草的法律专家们的工作态度是严肃的,是认真负责的,往往为了一个观点,一个用词的准确与否展开讨论,甚至是争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可以说,审判条例草稿是发扬民主的产物。现在,请各代表团团长按照最高总司令关于体现特色的问题发表意见,需要解释的地方,我负责进行解释。”
房间的气氛,大有暴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这个条例草稿是发扬民主的产物吗?”迪利比扬格说,“据我所知,在整个起草过程中,虽然专家们有过许多争论,但最后还是基南先生一个人说了算!”
勒克莱也深有同感:“与其说是民主的产物,不如说是专制的产物。”
基南的脸色红一阵,又紫一阵:“两位将军有权力这样理解。”
迪利比扬格又打出一炮:“刚才,麦克阿瑟将军连说德国与日本的几个不同,其侵略手段和目的千差万别。究竟差别在哪里?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请最高总司令指教指教,先说个三差五别行吗?”
“我表示拥护!”布莱附和着说,“如果把千差万别都说出来,实在大费时间,只说个三差五别就行了。”
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麦克阿瑟愣怔片刻,粗暴地说:“这还用得着我解释吗?迪利比扬格将军和布莱将军能够出任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还能不理解?”
“要说完全不理解也不是事实。”迪利比扬格说,“最高总司令之所以提出千差万别,其目的是为你说的所谓特色做掩饰。”
这话刺得麦克阿瑟的神经发痛,真想用对待手下打了败仗的指挥者那种语调教训对方一顿。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冷冷地说:“见仁见智。”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既然最高司令不愿意做解释,那就让大家去见仁见智好了!”赫尔弗里希转过话题,“我现在请教基南先生:这个条例是国际审判条例,还是美国审判条例?”
气氛既是紧张的,又是平静的,因为与会者的头脑都比较冷静。
尽管赫尔弗里希的提问像一颗炸弹爆炸,但似乎这是麦克阿瑟和基南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引起多少震动,因为两人的表情都很坦然。
布菜紧紧接腔:“赫尔弗里希将军的意见提得好,这是首先必须明确的问题。如果是美国审判条例,今天的讨论会实属多此一举。”
基南淡淡他说:“自然是国际审判条例,是具有自己特色的国际审判条例。”
“不对!”巴特斯克将纽伦堡和东京两个审判条例打开,“不妨将两个审判条例对照比较说几个问题:一、关于国际法庭成员的确定,前者由美、英、法、苏四国政府协商成立四国军事法庭,后者由美国邀请其他十国参加;二、关于各国的首席审判官、首席法官和首席检察官,前者由参与国自己任命,后者由各参与国提名,最后由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审定任命;三、关于国际法庭首席检察长的产生,前者由参与国审判官相互推选,采取轮流制,每次审判之后就轮换,后者由最高总司令任命,一直工作到全部审判结束;四、关于国际法庭审判宫的任命也是如此;五、定谁为甲、乙、丙级战犯,前者由参与国审判官组成的审判委员会根据其犯罪事实审定,后者由最高总司令审定;六、谁该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有期徒刑,同样如此。”
他瞟了麦克阿瑟一眼,继续说:“仅从上述六个方面来看,麦克阿瑟将军的权力已经够大的了,简直是大得无以复加!可是条例还强调说:‘应该给予同盟军最高总司令以应有的法律上的权力。’因此,这个条例不是国际审判条例,而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审判条例!”
布莱、迪利比扬格、阿基诺、赫尔弗里希、勒克莱和艾西特、印度的贾迪、加拿大的戈斯罗夫相继发言,赞同巴特斯克的分析。
商震说得比较委婉:“为了使审判条例能够为各国代表团所接受,更好地团结合作,建议作适当的修改。”
他的话在上述九国代表团的思想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如同铁锤落在棉花堆里。
但却引起索普的不满。他是那样盛气凌人:“不能修改!如果接受商将军的意见,那就无自己的特色可言!”
布莱冷笑一声:“所谓特色,就是无民主可言,而是让麦克阿瑟将军集东京审判大权于一身!”
大家把眼光投向麦克阿瑟,看他怎样表明态度。
难啊!即使撤了他的最高总司令职务,也不会接受大家的意见。
四十多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活,使麦克阿瑟不论干任何事情都充满自信。一九四一年七月,他兵败菲律宾时,自信地对率军队保护他逃离马尼拉的菲律宾第五军军长阿基诺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与你们一道光复菲律宾的!”第二年,他出任西南太平洋地区同盟军总司令时,自信地对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表示:“保证在两年半时间之内,全部收复南太平洋地区被日军侵占的国家和岛屿!”去年八月,他被任命为最高总司令时,又自信地对杜鲁门说:“一定将日本改造得使大总统阁下和美国国会满意!”
也由于四十多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活,使他养成了居功自恃和桀骛不驯的暴烈性格。
麦克阿瑟说:“今天早晨七点,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主席希克斯曼阁下与我通了无线电话,要我马上派专机专人将东京审判条例草稿送往伦敦。不管怎样,我得照办。”
他刺人的目光射向依次坐在左边座位上的莱克、迪利比扬格和巴特斯克:“大概有人向希克斯曼主席汇报了,想借助他的权威达到修改东京审判条例的目的!”
被麦克阿瑟目光刺着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把脑袋晃了晃,意思是说:“是我反映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只有我们的商震将军,脸一阵阵发烧,很不自在。
对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能发挥多少作用,麦克阿瑟心中有数,也没有把它看在眼里。因此,他说:“我坦率地告诉诸位,有人想借助希克斯曼主席的权威改变东京审判条例的特色,办不到!朋友们说这条例是美国审判条例。我承认,就是美国审判条例。如果有些盟国认为这条例不能接受,愿意退出东京审判,悉听尊便!”
这话说得够绝的了,毫无回旋的余地。大家反感极了,仿佛吃进一只苍蝇直想呕吐。
“遗憾,实在太遗憾了!”阿基诺连连摇头,“麦克阿瑟将军在太平洋战争的对日军大反攻中,是举世公认的杰出军事家和英雄,的确为维护世界和平立下了旷世功勋,因而受到各同盟国人民的普遍尊敬。然而,我对阁下刚才说的这番专横的话,感到非常遗憾,也感到非常愤慨!万万没有想到,你是如此目空一切!”
罗马喜剧作家特伦底乌斯说得好:“我是人,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这是至理名言。人,不论他达到怎样的理性发展阶段,也不论他是什么人,即使是圣贤,是先驱,他终究是人,因而必然带着人所固有的一切缺点。
“阿基诺将军说我目空一切,我接受。”麦克阿瑟说,“想当年,面对穷凶恶极的日本侵略者,我若不目空一切,能夺取太平洋战争的全胜吗?”
阿基诺大概想到自己曾在危难中帮助过麦克阿瑟,故敢于跟他顶撞:“将军阁下可以目空一切,藐视横行霸道的日本侵略者,但不能目空一切对待同盟国!别忘了,我们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麦克阿瑟浑身的血液直奔脑袋,脸胀得通红,大家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他皱了一会儿眉头,思想却稍有转弯了:“我刚才说的话的确使人感到刺耳,对朋友们表示歉意!我知道,大家最不放心的,是担心在审判战犯中我一个人说了算。不会的。我难道不痛恨日本战犯!对作恶多端而又罪证确凿的罪犯,我还能让他逍遥法外!在战场上与我们真枪实弹拼杀的日本军人,可没有一个是我的亲戚朋友啊!”
他想方设法使条例能为大家所接受,于是又说:“条例的核心问题,是惩治破坏和平罪和违反人道罪;这方面的有关条款,较之纽伦堡审判条例的有关条款,规定得更加具体。也就是说,不论甲级、乙级、丙级战犯,也不论是将军和士兵,有了这些具体规定,只要犯了罪就一个也逃不脱法网。”
基南马上接腔:“这些具体规定,是按照最高总司令的意见写的。”
麦克阿瑟点点头:“因为我对日本战犯恨之入骨。”
加拿大、印度、荷兰、新西兰和法国代表团团长认为,只要能够把该审判的战犯一个不漏地进行审判就够了,成立国际法庭的目的也就是如此,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不必计较。可是,其他代表团团长则不然。他们认为法律虽然是严肃的,但执行起来伸缩性大,最后审定者的麦克阿瑟可以作这样那样的理解,也难免随心所欲,甚至感情用事。
于是,澳大利亚、苏联、菲律宾和英国代表团团长先后发言,一致认为整个东京审判不能由美国主导,而应该由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同盟国各国政府共同负责设置中央检察机关,调查战犯罪行,搜集犯罪证据和确定三级战犯名单。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看问题的片面性和局限性。
巴特斯克进一步强调说:“我们将以本国政府名义联名向远东委员会写报告,请求给予支持,也一定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原来认为“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不必计较”的五国代表团团长,觉得他们的意见很有道理,也纷纷倒过来表示参加联名写报告的行动。
麦克阿瑟在心底里冷笑一声,瓮声瓮气说:“这是朋友的自由和权利。既然如此,审判条例草稿的讨论,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现在,提前研究成立国际法庭的有关问题。下面,请萨塞兰总参谋长讲话。”
萨塞兰说:“关于成立国际法庭的问题,我遵照最高总司令的吩咐考虑了几点意见,是否妥当,请各代表团团长审定。一、法庭的名称拟定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为什么叫‘远东’?这是杜鲁门大总统在上个月成立远东委员会时提出的,得到十国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同意的一个新名字。因为这个委员会的总部设立在美洲最西部地区的美国华盛顿,负责研究的是战后的日本问题,而日本又在亚洲的最东部地区,两者的距离十分遥远,故称为‘远东’。”
从此,这个名字广泛流行,成了西方国家对亚洲最东部地区的称呼,一般指中国、朝鲜、韩国、日本和俄罗斯太平洋沿岸地区。
萨塞兰接着说:“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计划设在东京千代田区的市谷高地,那里有一组气势雄伟的建筑群,是日本陆军省所在地。最高总司令部已通知日本币原喜重郎首相,务必在一月十一日以前将几幢房子全部腾出来。考虑法庭机构庞大,人员众多,没有这么多的房子不行。三、各参与国各派一名首席检察官、一名首席法官、一名首席审判官和五名助理检察官、五名助理法官、五名助理审判官组成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按审判条例规定,前三名首席成员由参与国呈报最高总司令审定任命。”
他扫了大家一眼:“请诸位不要反感。下面的话,本来应在刚才一些朋友发言认为麦克阿瑟将军的权力太大时说的;不过,现在说也不迟。我要说的是,去年八月中旬,部分同盟国同意杜鲁门大总统的提议,任命麦克阿瑟将军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既然是同盟国的总代表,他的权力必须与职务相适应,他的权力必须受到大家的尊重。”
萨塞兰的话使大家陷于沉思和反省。
去年八月十六、十七两天,杜鲁门就任命麦克阿瑟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一事,与参加反法西斯联盟的部分国家的元首或政府首脑通了电话。当时,大家沉浸在反法西斯胜利的狂喜之中,除一个人以外,都没有想得那么多而表示同意。这个人就是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斯大林,他在电话中对杜鲁门说:“麦克阿瑟将军率领的四十多万军队全是美国军队,叫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是很不妥当的!”老谋深算的杜鲁门说:“三年前,他指挥的军队也全是美国军队,不是就叫西南太平洋地区同盟军总司令吗?如果现在改名为美国最高总司令对日本造不成震慑,对改造日本不利。”斯大林没有想得那么深远也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