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云娘这一哭,珊瑚,辛夷杜若等只怕她闹着玉娘,都过来要拉,叫玉娘止住了,却听玉娘道:“孟姨娘即在阳谷城,四妹妹跟着谁住?”冯氏早在云娘哭时就站起了身,听着玉娘这话,就回道:“回娘娘话,卫姨娘带着呢。”玉娘颦眉道:“我记得我进宫时,卫姨娘尚未有所出,她如何带得好四妹妹。”

冯氏这才恍然大悟,什么疼惜云娘,什么避了月娘不说,都不全是实情,不肯叫卫姨娘将云娘养了去也是真有的。细想倒也是有因的,余姨娘虽是自家失足跌死,到底孟姨娘也脱不了干系,卫姨娘又叫孟姨娘欺压了这十数年,难免衔恨,要云娘养在她身边,多半儿会将余姨娘的死归咎在孟姨娘头上。到时,一面是卫姨娘的抚育之情,一面是生母余姨娘之死,只怕孟姨娘就要有个死仇。到底玉娘是孟姨娘所出,嫡亲骨血,虽不能认她,自然不肯看着她吃了亏去。

冯氏想在这里,忙笑道:“娘娘说的是,是妾等疏忽了。若是娘娘放心,四妹妹日后便跟着妾罢,妾必定好生教养,不敢叫她糊涂了。”

玉娘听着冯氏这般说话,知道她明白了,也就点了头,又转向马氏笑道:“好叫母亲喜欢,昨儿圣上听着父亲母亲到了,也赏了些东西给你们,东西就搁在我这里,你们瞧瞧。”说着看了金盛眼,金盛就将昨儿乾元帝赏的清单念了回,又有小太监将东西搬了过来,叫马氏冯氏看了。

马氏原先见玉娘要管云娘下落,却不肯问月娘好坏,有些不喜,待得听着玉娘这番话,先是与冯氏一块儿跪倒谢恩,又拿眼去看那座玉山。见那座玉山足有四五尺高,通体洁白莹润,精工雕琢得山峦层层,处处分明;楼阁亭台,错落有致,足见精美,顿时喜笑颜开,满嘴夸道:“这都是仰赖娘娘恩德。”玉娘笑而不答。

一时小厨房里将现做得的蜂蜜核桃玫瑰糕送了过来,玉娘叫拿个食盒与云娘装了,又同金盛道:“你使几个老成的将圣上赏的这些与承恩候夫人送回去。”马氏与冯氏听着这话便立起身来,珊瑚也将云娘带回冯氏身边,三人拜退。

待得出了合欢殿,马氏瞧着身后几个小太监抬的玉山、玉磬、玉瓶,脸上止不住的笑,便是在云娘说着:“今儿这个姐姐仙女一样,可比二姐姐好看多了,又和气。”时也不恼,只笑道:“你也知道好看不好看吗?”

一行人走了一会,就听着身后有人道:“前头是谁?淑妃娘娘在此,还不闪开些。”

冯氏是知道陈淑妃其人的,看着光风霁月,性子却是深沉,玉娘叫黑猫扑,十有八玖是她的手笔。虽玉娘顺势而为将李皇后与高贵妃扯到了一起,到底吃了次不大不小的亏。听着是她,忙站下脚步,又将马氏拉着,一行人闪在一边。

片刻只见一个持着拂尘的太监走在最前,身后跟了四个宫女,各自捧着罗帕、拂尘、而后便是四个小太监抬了一顶暖轿,轿帘深垂,轿边又有四个宫女随行。暖轿行到冯氏等人身侧时忽然停住了,就看个宫女看过来,脸上笑盈盈地道:“原来是谢安人,那这位一定是承恩候夫人了?”

说话的正是陈淑妃身边的璎珞,冯氏见她开口,也只得笑道:“正是妾等。”随着冯氏的话,就见璎珞将轿帘子一打,露出里头的陈淑妃来,云髻高挽,带着昭君套,身上裹着墨绿底绣翡翠色菊花缎面水貂皮的大氅,生得长长的脸儿,柳眉秀目,杏靥桃腮,神色温柔,虽是年纪稍雅,也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温柔佳人。

见陈淑妃露了形容,冯氏只得引着马氏与陈淑妃问了安,陈淑妃端坐在轿中,脸上露了些笑容,道是:“原是承恩候夫人在此,夫人年长许多,若是知晓是夫人,我也不能叫夫人让路。”

马氏只觉得这位陈淑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兜了好几圈,就有些忐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冯氏身后让了让。还是冯氏笑道:“娘娘尊贵,自然是要请娘娘先行的。”陈淑妃脸上一笑,又说:“承恩候夫人这是要回去了?”

☆、第133章 端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流光飞舞扔了一颗地雷

===============================================================================

冯氏看着陈淑妃不与自己说话,只问马氏,就有些担忧。然大殷朝承恩候为三品,淑妃却是正一品,又是君臣有分,故此淑妃问话,马氏不好不答。马氏只得道:“回娘娘话,妾等是要回去了。”陈淑妃只笑说:“夫人与贤妃母女们分别了这些日子,今儿又是头一回进宫,如何不多坐会子?夫人倒也狠得下心。”

到底马氏心上有病,叫陈淑妃这句说得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冯氏,强自镇定,答说:“娘娘身上不大好,妾不忍她劳累。”陈淑妃莞尔,将帕子掩了掩唇,眼波又在马氏脸上转了两转,复将云娘看了眼,轻笑道:“夫人与贤妃到底是亲母女,心疼些也是有的。”说着点着云娘问道,“好齐整的孩子,只瞧着和夫人不大像,莫不是承恩候夫人的孙女?”

旁的还罢了,这句“只瞧着和承恩候夫人不大像”似一声惊雷一般,在马氏与冯氏耳边响起,冯氏只怕叫陈淑妃瞧出端倪来,强笑道:“回娘娘话,这是我们家四姑娘,虽和夫人不大像,可与贤妃娘娘还是略似的,娘娘只看眼睛便知道了。”

陈淑妃听着就招手叫云娘过去,无如云娘虽小,倒是机灵的,看着自家嫡母和大嫂神色紧张也害怕起来,缩着身子不敢过去,璎珞过来带要强拉,云娘到底是孩子,如何不怕,竟是哭了起来,只说是:“嫂子,我要回去,我要姨娘。”

陈淑妃听着这话,莫说是马氏,连着冯氏都有些惊怕,只把眼盯着陈淑妃看,陈淑妃就道:“原来是庶出,怪道不像夫人。倒是我的不是了,叫孩子吓着了。璎珞,把这个赏她。”就从裙边摘下一块双鱼玉佩来,一面递与璎珞,一面向马氏笑说:“权做给孩子压惊,还请夫人不要推辞。”

陈淑妃这番话直叫马氏与冯氏心跳如雷,脸上强做镇定,谢恩毕双手接过玉佩,陈淑妃又笑道:“不打扰夫人了,夫人下回进宫,还请来我承明殿坐坐。”说了就命起舆。马氏冯氏并云娘跪送。

(上接作者有话说)

待得陈淑妃一行去得远了,冯氏这才起身,先将马氏扶了起来,再给云娘擦眼泪,又哄了她几句,看着云娘收了眼泪,这才同马氏道:“母亲,想是淑妃娘娘自家只有儿子,看着女孩子就喜欢,没什么的。”说着又捏了马氏的手,马氏这才定下神来,也挤出笑来:“能得淑妃娘娘喜欢,也是云娘的福气。”婆媳两个互相搀扶了向着宫外走去,方才的欢喜得意已去了许多。

陈淑妃与马氏冯氏的这段说话,是当着秀云的面的。秀云待得将马氏冯氏送出宫门,立时回来见玉娘,就将陈淑妃的那段说话学与了玉娘知道,又道:“娘娘,奴婢看着淑妃娘娘这番做派,只怕是要生事的。”

玉娘正一个人打棋谱,听着秀云这些话,连着眼也不抬,口角露出一丝笑影来:“赵才人那里如何了?”秀云不妨玉娘听而不闻一般,只得回道:“赵才人这些日子倒是呆在在自己的偏殿里,也算安分。”玉娘这才抬头看了秀云眼,微微笑道:“我闷得慌,明儿叫她过来与我说说话。”秀云正不明所以,又看玉娘从发髻上拔下一支云头如意点翠金簪递了过来,这才知道关于陈淑妃那话玉娘是听了进去。双手接了又跪倒谢了恩,这才躬身退下。

玉娘看着秀云退了下去,将打了一半的棋谱不慌不忙地再打下去。她手上不停,心思却也不停,陈淑妃那番做派,倒不象是无的放矢,是叫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实情她什么也不晓得,不过是故意同马氏示好,叫马氏不防备她,日后好从马氏身上下手?玉娘手上就停住了,扬声道:“金盛。”

金盛听着玉娘唤,趋步到了近前,沉腰道:“娘娘。”玉娘颦了娥眉,正想着:可她与马氏说话时,不独秀云在场,更有七八个小太监在,那些话便是秀云回来不说,小太监们的嘴也是堵不住的。自己即知道了,哪有不动作的理?想到这里,玉娘忽然明白了陈淑妃的打算,就道:“无事了,你下去罢。”

金盛却是不动,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轻声道:“娘娘,奴婢知道娘娘烦心什么?”玉娘听着这话,霍然转头将金盛盯了眼,嘴角儿微微一弯:“哦,我烦心什么?说来听听。”

从来当奴婢要能平安一世,会揣测上头的意思是第一要务,不然事事与主子的意思相悖,旦夕就有性命之厄。可揣测上意,这般赤果裸地讲出来也无异于自寻死路。金盛从来是个稳妥的,不然乾元帝也不能亲自指了他与玉娘用,是以金盛这话说得大有意思,玉娘又是心里有病的,自然惊愕。

金盛也不抬头,只道:“以奴婢的见识,娘娘这头滴水不漏自是插不下手去,谢安人也是个机敏的,承恩候夫人也罢了,娘娘所虑者,唯齐谢氏耳。”原是金盛日常都在合欢殿中伺候,将秀云的话听得真真的,他倒是不晓得那移花接木之计,却是见识过月娘的德行,知道若是叫陈淑妃知道了有月娘这人,能生出多少事来,便以为玉娘也是虑着这个,这倒也难怪他。

玉娘听着这话,将手上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掷,从棋坪上站起身来。两边侍立的宫女忙要过来扶她,玉娘摆了摆手,叫她们退后,自己走到金盛面前,看着他的脊背道:“金内侍这话说得有意思。”

金盛到玉娘身边已有一年有余,也知道玉娘虽用着他,却是不大信他的。又眼看着乾元帝待玉娘情好日密,在如今的未央宫中无人可与合欢殿昭贤妃争锋。生个女儿落地便封公主,若是儿子呢?只怕便是亲王,太子。更有桩,这位昭贤妃也是好手段,好心机,若是能得她倚重,日后昌盛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的,故此要趁机表一表忠心,当时撩袍跪倒:“奴婢大胆说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玉娘听了这句复又回在棋坪坐好,慢慢捡着棋盘上的黑白二色棋子:“说下去。”

若叫金盛来说,齐谢氏就是个祸端,若要一了百了,除了也就是了。可这话说不得,且莫说昭贤妃这里肯不肯答应,便是承恩候夫妇,蓦然叫他们杀了自己孩子,多半也是不能答应。便是能答应,只消这话从自家口中说出,在昭贤妃身边的路也走到尽了,便膝行向前两步向玉娘道:“奴婢大胆说一句,先要叫承恩候夫妇知道利害才好,先不能叫承恩候夫人与那位多说话,也免得叫哄了去。”

玉娘听着金盛这句,禁不住一笑,啐道:“胡说。”金盛听着玉娘声气里殊无怒意,原吊着的心又放下了些,赔笑道:“夫人淳朴得很。”玉娘这才转头看了金盛,心上念头电转,就道:“我这里有些燕窝,你明儿给承恩候夫人送去。退下罢。”金盛听了,便知这是昭贤妃答应了,这也是昭贤妃信他了些,若是要再往前,更要小心当差才好,当下磕头称是,这才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合欢殿。

玉娘眼尾看着金盛出去,指间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眼角眉梢带些笑意:陈淑妃,只望你不要辜负了我一番辛苦。

又说马氏冯氏等人回在承恩候府,婆媳两个径自到了马氏房中,月娘已候得久了,看着她们回来,又带了玉山玉磬等物,先是围着看了几眼,又拿手去抚摸玉山:“这是她给的还是圣上赏的?”

马氏才叫陈淑妃吓过,看着月娘这幅模样,哪有心情说话,只道:“你丈夫辛苦攻读,你好生陪伴着,日后他才记得你的好处。”

不想这话竟是捅了马蜂窝一般,月娘只冷笑道:“他既瞧不上我,我何苦去讨他的嫌。我也知道,她如今是娘娘了,我们一家子的富贵体面都靠着她呢,娘看不上我了也是有的。”摔了帘子就出去了。

马氏叫月娘这一番抢白说得满脸通红,指着落下的门帘道:“便是玉娘做了娘娘,待着我也客客气气的,就这孽障,一日不顶撞我再过不去的。”冯氏哪里敢说“这都是你自己纵的”的话,只劝说道:“母亲,还是请父亲,老爷来商量商量的好,今儿那位淑妃娘娘可不似面儿上和善呢。”

马氏就叹道:“我如何不知道!可那位淑妃娘娘今日的话,句句叫我害怕哩,莫不是她知道了什么。”冯氏说不得劝慰几句,只说是:“母亲说哪里话来,阳谷城离着京都走要走许多日子呢,淑妃娘娘是从哪里知道的?再则她若真知道了,哪有不去告诉圣上,反倒来告诉我们的理,难不成要我们一早预备了吗?。”先叫丫头倒热茶来与马氏吃了,一面打发了小丫头出去请谢逢春与谢显荣、谢怀德三个,只道是:“媳妇想着,也不要紧哩,便是不将娘娘记在母亲名下,母亲都是娘娘的嫡母。”马氏这才略略松了气。

片刻,谢逢春,谢怀德等先到了,谢显荣还在衙中,不曾到家。冯氏见不着丈夫,也无可奈何,先将事与谢逢春与谢怀德说了,又说:“母亲忧心得很。”谢怀德略想了想,因问:“送你们出宫的是哪个殿的?”冯氏道:“正是娘娘合欢殿的人。”

谢怀德就道:“这就是了,送你们出来的既是娘娘合欢殿的人,只消不是个糊涂透顶的东西,这样的话哪有不学与娘娘知道的理?娘娘是个有明断的,听了这话,哪有不做防备的?我们只消看着娘娘意思便好,万不能贸然动作,倒坏了娘娘的事去。”谢逢春与马氏两个愁容满面地答应了,又看谢逢春叹了口气:“如今看来,倒是她懂事,不肯跟了来,怕惹事。”

马氏这会子听着谢逢春夸赞孟姨娘,倒也没了嫉妒的意思,且由这句话倒是想起了玉娘不叫卫姨娘抚养云娘的话来,便冲着冯氏道:“娘娘的话,你这就照做了罢,好在四丫头性子还算乖巧,不会叫你辛苦的。”

冯氏满口答应:“娘娘的吩咐辛苦些又有什么呢?媳妇这就过去将四妹妹带回去。”说了先退了出去,领着几个丫头婆子到了卫姨娘房前,恰听着卫姨娘正与云娘道:“今儿那个娘娘好不好看?”云娘道是:“可好看呢,大嫂子和娘都说,那个娘娘也是我姐姐。”卫姨娘又笑说:“好,是云娘的姐姐。那你姐姐与你说了些什么,告诉姨娘听听。”

冯氏只怕云娘说出什么来,对着身边的秋实递过个眼色,秋实忙走到门前道:“卫姨娘在么?”卫姨娘正想从云娘口中套些话出来,听着大奶奶身边的秋实的声气,忙住了口,摸了摸云娘的头,笑道:“是秋实姑娘吗?”几步走到房前,却见冯氏立在门前,脸上淡淡的,心上便惴惴起来,只怕自己方才的话叫冯氏听了去。

冯氏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几眼卫姨娘,笑问:“我记得卫姨娘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连规矩也忘了。”卫姨娘先是一愣,转念就明白了,原是她方才口口声声叫着云娘,若她是云娘生母,私下里这样叫几声也罢了,可云娘却是余姨娘所出,脸上就有些红赤。冯氏却不待她说话,继道:“我原是想看看四妹妹安置得如何了,偏叫我听着卫姨娘这些话,即听着了倒是不好不管,不然日后四妹妹规矩上错了,我与卫姨娘都有不是。”

☆、第134章 计谋

卫姨娘听着冯氏抓着她私下错口发作,不敢辩解,只得赔笑道:“大奶奶教训的是,婢妾日后再不敢的。”冯氏却是要借机发作,冷笑道:“这是叫我听着了,卫姨娘便说改,我若没过来,没听着呢?卫姨娘,你也别怪着我狠心,四妹妹到底也是父亲的嫡亲骨肉,总不敢叫你耽误了。”四下看了,又问,“四妹妹的丫头们呢?”

话音才落,西侧间门一开,走出一高一矮两个丫头走到冯氏前跪了:“大奶奶。”原是自云娘到了卫姨娘身边,卫姨娘常日自己打理,凡事都不大叫丫头近前,丫头们自然乐得躲懒,这会子大奶奶冯氏发作卫姨娘,已有些慌了,又听着喊她们,忙不迭出来。冯氏将她们扫了眼:“去将你们四姑娘的东西好生收拾了,送到我房里来。”

卫姨娘就把帕子捂着脸哭道:“大奶奶要领了四姑娘去,婢妾原也无权置喙。只是将四姑娘放在婢妾房里也是侯爷答应了的,日后侯爷问起来,婢妾可怎么说好。”

冯氏听着卫姨娘抬了谢逢春出来,倒对这个从来老实的卫姨娘刮目相看起来,顿时笑了,又招手叫云娘过来,道:“卫姨娘有话就同父亲说去罢。”拉了云娘的手转身去了。

卫姨娘把帕子遮了脸,肩头抖动,倒似哭得十分伤心,待着冯氏走得远了,沉香方过来将卫姨娘扶了起来,劝道:“大奶奶要接了四姑娘去,姨娘又能怎么样呢?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卫姨娘慢慢将捂着脸的帕子移开,黄黄的脸上一点子湿意也没有,双眼黑黝黝地看着沉香,口角微微一动:“你说的是。”沉香看着卫姨娘脸色,手上不由自主地一抖。

卫姨娘觉得扶着自己胳膊的手一抖,转脸去看沉香,见她脸上露出几分怯色来,脸上就笑了,把手去摸了摸沉香的脸,轻声道:“你怕什么呢?”

又说陈淑妃回在承明殿,脱了外头大氅,换过衣裳,璎珞奉过热茶来,陈淑妃接了,微微笑道:“今日倒是没白走这一会。”璎珞也笑道:“承恩候夫人瞧着害怕得很。”陈淑妃掩唇笑道:“承恩候夫人没见过什么场面也是有的。”

说来玉娘还是才人时,乾元帝曾遣当时还是内侍的蓝柏往阳谷城颁旨,蓝柏就见过了谢逢春夫妇,只觉得玉娘与谢逢春夫妇都不大像,回来就悄悄告诉了陈淑妃知道,陈淑妃一直记在心上。今日听着承恩候夫人进宫谢恩,特地赶了过来,要见一见真人。若是不知道承恩候夫人是贤妃母亲,再想不着她们是母女,母女两个竟是没半分相像之处。女儿不似母亲的是不少;异母姐妹之间半分相像的地方,也不出奇,出奇的倒是那位谢安人,明明那个四姑娘生了双杏眼,却要说同贤妃那双凤眼像,倒是有趣儿。

陈淑妃心上当时就有个猜测:贤妃并非是承恩候夫人所出,只怕是个庶出。商人女身份上已然提不太起,商人庶出女,多半连初选都过不了。虽说依着礼法,正室是所有庶出子女礼法上的嫡母,可大殷朝律.户婚上说得明白,嫡出庶出都是要事先注明,在民间,以庶充嫡已然有罪,事涉皇家,若是要追究起来,一个大不敬也是够得着的。只是这样的事,只凭着“不像”两个字也定不了罪名。

是以,陈淑妃故意说了那些话,敲打冯氏马氏是其次,实情却是要说给秀云听。若是昭贤妃确是那位样貌平平的承恩候夫人所出,听了也就听了。可若真是以庶充嫡,少不得就有动作,心虚些儿的,以后不叫承恩候夫人进宫也是有的,这正是个打草惊蛇之计。

虽玉娘从美人到婕妤再升贤妃,合欢殿中服侍的太监宫女,以及铺宫设施一动再动,都是安插眼线的时机,奈何乾元帝长在合欢殿,便是李皇后,高贵妃也不敢往动作,陈淑妃从来谨慎,自然更不敢,只好叫人在殿外留意。金盛在承恩候夫人进宫谢恩的次日就奉了昭贤妃的谕旨往承恩候府赏燕窝,虽未张扬,因着陈淑妃使人盯着,倒也知道了。

以昭贤妃之宠,燕窝这等东西合欢殿还能少了?昨儿承恩候夫人进宫谢恩时抬了那些东西回去,如何不一并将燕窝赏了,非要今日特特再送一回?只怕是借着赏燕窝,传些话回去。是以,陈淑妃听着这个消息,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就将消息递给了景和。

自景淳叫乾元帝关了,高贵妃又失了势,景和慢慢地显了些聪明出来。因皇长子已废,景和身为皇次子,也是实际上的皇长子了,虽未封王,因着皇后又无嫡子,这些日子以来,景和身边也慢慢地聚了些人,其中就有个大理寺少卿吴一贯。这吴一贯有个女儿,唤作宝珠,今年一十四岁,恰与陈淑妃有些渊源,便是李皇后为景淳择妃办的那个赏花宴中叫黑猫扑伤的那个女孩儿。

当日正是陈淑妃在百忙中还记得安抚了宝珠,为她叫了太医,又赏了去疤的玉痕膏下去。在陈淑妃自不是看着宝珠可怜,而是为着叫在场的闺秀们看看,承明殿的陈淑妃宽厚仁爱。在赏花宴上出着这等事,闺秀们回家哪有不说的,她这番动作,自然会由闺秀们的口中传入她们父兄的耳中。

吴一贯也从宝珠口中听了几回淑妃娘娘宽厚仁爱的话,而景和这时也开始在六部走动,吴一贯冷眼里看着,若以景和年纪来算,真算得上少年老成,有智有谋,又有那样一个母亲,且在圣上诸子中居长,吴一贯就有了依附之心,景和也有拉拢之意,一来二去的,倒是凑拢了起来。

说来大理寺少卿虽则官爵不显,手上却是有实权的,尤其在查这等阴私事上,更是方便。景和接着陈淑妃递出来的消息,便趁着在刑部走动的时候,说与吴一贯知道,就要探查一二。

陈淑妃一头将消息传与景和,一头摆驾往合欢殿去。

陈淑妃到合欢殿时,玉娘正同赵才人说话。赵才人有意奉承玉娘,在玉娘赏了她那批五丝缎之后,又拿着这匹五丝缎与玉娘做了件短上襦,襟口袖口都绣了芙蓉花,朵朵都不重样儿,可见针线功夫了得。玉娘看着就露了些欢喜来,命珊瑚收了。

赵才人又柔声细语地道:“不知妾做的袜子,小殿下穿着可合适,若是合适,妾再与小殿下做来。”玉娘就笑说:“我赏你东西不过是看着你言语有趣,行事乖巧罢了,并不是叫你做这些的。”赵才人怯怯又道:“娘娘是觉着妾针线粗吗?”玉娘眉头微微一动,只笑道:“我看着你针线上倒是比我强出许多去,想是寻常做惯的?”赵才人听了这话,忙笑道:“娘娘果然明见。妾整日无所事事,又不大识字,只好做这些针线活儿解闷。”一面说一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扯了身上鹅黄色绣蕃枝莲长袄的衣襟道:“娘娘您看,这衣裳就是妾自家裁自家做的。”说了就要往玉娘身边凑。

辛夷看着赵才人一会儿娇怯怯,一会儿又一派纯真的模样,实在忍不得,喝声道:“胡闹!昭贤妃娘娘身边也是你随意近得的吗?”赵才人叫辛夷这一喝,脸上顿时涨红了,眼眶儿也红了,嗫嚅着站下脚,扭着帕子不出声儿了。玉娘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才人,正要听她下头要说什么,就看着杜若从殿外走了来,回道:“娘娘,淑妃娘娘过来了。”

玉娘听着陈淑妃过来了,脸上顿时笑了,向着赵才人道:“你且站着,淑妃娘娘是个好性儿的,若是知道你性子和顺,许对你另眼相看也未可知。”说了便命请。

少刻,陈淑妃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如今陈淑妃与玉娘一般都是三妃之一,论着年纪自是她长与玉娘好些岁,封妃也早,淑妃位次又在贤妃之上,可论起品秩来,玉娘的贤妃上头还有封号昭,倒是压了淑妃一头,故此两个人相见不好以姐妹相称,只以封号互称。

一时两人厮见毕,分宾主落座,赵才人就过来与陈淑妃请安。陈淑妃将赵才人打量两眼,笑问:“赵才人倒是与贤妃走得近。”玉娘因笑道:“也是她有孝心,替阿琰做了几双袜子,又说整日带着无事可做,我也闷,便叫她过来陪我说说话。你别瞧她一副儿娇怯怯的模样,手倒是巧,她身上的衣衫都是自家做的。”

陈淑妃便将赵才人上下打量了回,只笑说:“果然手巧,这衣裳上的花也是你自己绣的?”赵才人细声细气地答:“是。”陈淑妃便掩了唇笑道:“真是手巧,宫里的绣娘也不过如此。难得的是设色雅致,不落俗。你若是得空也替我做件衣裳罢。” 赵才人眨了眨眼,片刻才道:“娘娘不嫌弃妾手笨,妾自然奉命。”陈淑妃点头道:“那你明儿到我承明殿来取料子。”赵才人恭声答应,因看陈淑妃与玉娘说起话来,也就告退出去。

陈淑妃因看赵才人出去了,这才同玉娘笑说:“昨儿我正遇上了令堂。”

☆、第135章 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九策投了一颗火箭。

思想宝宝之母投了一颗地雷。

---------------------------------------------------------

陈淑妃从来叫人觉得她光风霁月,连着李皇后与高贵妃都觉着她与人无争,不将她母子看在眼中。这会子笑吟吟地说着马氏,也似闲来无事说个家常一般,玉娘却知陈淑妃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眉头微微一蹙,脸上转而笑道:“家母是头一回进宫,可没失礼罢。”陈淑妃就笑说:“贤妃太谦了,我看着承恩候夫人倒是颇为镇定。”玉娘听说,将帕子在手上转了转,垂眼笑道:“没失礼便好。”陈淑妃因笑:“便是承恩候夫人有些慌张,有谢安人提点着,贤妃又怕什么呢?”

玉娘口角微微一动,如淑妃所愿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为人媳的照应些婆母也是应该的。”

陈淑妃早知玉娘性子滑不留手,绝不能几句话就失了阵脚,倒也不急,只笑道:“不知今儿随在承恩候夫人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是哪个?倒是玉雪可爱。”玉娘背一挺,将身子坐直了,瞅着陈淑妃道:“那是我庶妹。”陈淑妃缓缓笑开:“原来是贤妃的庶妹,也难怪面目是不大像。”

昨儿秀云回来说着陈淑妃拦下马氏说话,玉娘便知道陈淑妃早晚要来寻自己说话,是以这会子听着陈淑妃这话,玉娘也就笃定了,脸上却是故意做个勉强的不耐烦来:“不是同母,不像也是有的。”

这话出了口,果然听着陈淑妃道:“贤妃说得是。想是像她的姨娘了。只是我瞧着贤妃同承恩候夫人倒是不大像呢。”

这句才是陈淑妃今日来的缘由,说出口之后,淑妃便盯着玉娘的双眼瞧,玉娘故意转开目光又把手去抚了抚毫无皱褶的袖口,这才镇定自如地笑道:“说来也有些儿奇怪,我们兄妹同家母倒是都不大像。”

陈淑妃拿着帕子掩了唇笑道:“亏得宝康公主似了圣上与贤妃,若是似了她外祖母,倒是有些可惜。”

玉娘借着这话的势头站了起来,黛眉微竖:“我以为淑妃是来与我说话解闷的,不想竟是拿着我孩子说话,这是何道理?什么可惜,还请淑妃与我说个明白。”

陈淑妃不怕玉娘恼,只怕她不恼,见她怒了,倒是正中下怀,还愿意赔个罪,便笑说:“我只想着宝康公主肖似贤妃,圣上因母及女,自然心爱了,一时词不达意,贤妃勿怪。”玉娘叫她这番话一说,倒是不好再发作的,只得坐下,脸上依旧有些沉:“原是这样,倒是我错怪淑妃了。”陈淑妃听着玉娘这话中露出的些许讽刺之意,只做不晓得,又笑说:“贤妃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哪里就会为着这个生贤妃的气,若是我恼了贤妃,也不会在这里坐着了。”

玉娘又将身子轻依在椅背上,拿着一双黑白分明地妙目看着陈淑妃,下颌微微一抬:“只是我竟不知道,圣上疼小殿下是为着小殿下似我是打哪儿来的,莫不是圣上与淑妃说的?”

虽这事儿在未央宫中人人心知肚明,可到底乾元帝未宣之于口,从这里论,陈淑妃这话就好算窥测圣意了,倒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好在不过是猜着乾元帝是为着景琰似生母才格外疼这个女儿,便是叫乾元帝知道,也没什么大碍。可以玉娘这样一个聪明内蕴,精明果断的性子,能拿着这话来说,在陈淑妃眼中分明是心上虚了。

(上接作者有话说)

陈淑妃早知玉娘不是个肯服输的性子,为人又谨慎,若是不逼她一逼,许就按兵不动了。她若是不动,又往哪里抓她的把柄去?只也不好逼得太急了,是以陈淑妃看着玉娘这样,反偃旗息鼓起来,只道:“哪个没说错一句半句的时候?贤妃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说着站起身来,朝着玉娘冷冷一笑,拂袖而去,走到殿门前时回身一看,果见玉娘黛眉微皱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的模样,显见得是心思乱了,这才放心地去了。

玉娘看着陈淑妃出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细想着自己方才言行倒是合乎情理,像个叫人说着了心虚事儿偏又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想来陈淑妃也不会起疑,这才放下了心。只她身上原还虚,这一番唇枪舌剑,稍费了些心神便觉着累,就扶了辛夷杜若两个回到寝殿,卸了严妆除了外头衣裳,在床上躺了阖眼假寐,却是抵不住神思倦怠,倒是真睡了过去。

正好睡间,就迷迷糊糊地觉着有人扯了自己手按在他脸上,玉娘甚至能觉着掌心叫新生的胡茬细细刺着,因有些痛痒,玉娘微一蹙眉就要抽回手去,却是抽不动,人便也醒了,只一张眼便看着乾元帝坐在她身边,果然握着她的手,双眼正看在在她脸上。

陈淑妃同她的这一场说话,是屏退合欢殿中服侍的诸人的,故此倒是没旁的人知道。这会子看乾元帝坐在牀边,玉娘只故意做个恍若无事的模样,也不提陈淑妃来过,微笑道:“圣上去瞧过阿琰没有?”乾元帝就笑道:“看过了,才吃过乃,同你一样睡觉呢。倒是睡得沉,不像你,一动就醒。”

玉娘听了这话便垂眼道:“妾在家时便这样,睡不大实。”乾元帝便道:“这就是你身子虚的缘由了,你又不肯叫御医给你开方子,也不肯将心思告诉我知道,又怎么好得了呢?”玉娘听了这话便坐起身来,乾元帝亲手将她扶着,玉娘便借势靠在乾元帝怀中,轻声道:“圣上,若是妾有事儿骗了您,或是有事做差了,您恼妾就好可别不理妾。”

说来乾元帝会如此宠爱玉娘,一来是她“像着阿嫮”,二来也是心爱她这副恰到好处的“讨价还价”撒娇撒痴的做派,故此笑道:“你先说给我知道,你骗了我什么了?我再看看恼不恼你。”玉娘就笑啐说:“妾不过那么一说罢了,圣上就要追根究底了,倒叫妾心慌。”

这话儿说得又象是直认了有事儿瞒着乾元帝,又象是没事撒个娇,又配着她一副乍醒还倦的娇容,眼角眉梢都带了媚态,勾得乾元帝心肠一软,原托在玉娘背上的手掌从中衣下摆伸了进去,落在玉娘雪背上将玉娘的娇躯紧紧按在怀中,先在脸上香了一香,笑道:“朕答应你,金口玉言,绝不更改。”而后又吻在玉娘唇上,辗转缠绵,寝殿里服侍的诸人看着这样,都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待得金盛从承恩候府回来要见玉娘覆旨时,不独近身服侍玉娘的珊瑚、秀云、辛夷等人,就是乾元帝身边的昌盛等也守在正殿中,便知寝殿里头正是春农情深,便也站下脚不动。因看着昌盛在,便走过去与昌盛说话。

昌盛看着金盛打外头回来,倒是笑问:“又捡着什么好差使往宫外头去了?”金盛笑道:“哪里是好差使,原是咱们娘娘备了几盒子官燕,原是昨儿就要赏与承恩候夫人的,不想母女们久别重逢,悲喜交加,一时忘了,这不今儿又差我走一回。”

这也是金盛的老到处,知道自己往承恩候府去是瞒不了人的,索性大大方方地说了人知道,也免得叫人在背后添些言语,反倒不美。

昌盛听着果然不疑心,就笑说:“你这老小子得了便宜卖乖罢。你是贤妃娘娘的总管,替她布下恩赐去,承恩候哪有不谢你的?怕我分了你好处去一般。”金盛也就笑道:“好哥哥,这可冤死了,您哪日有空,小弟做东,请您,再算上陈奉老哥,咱们三人吃个酒。”

大殷朝设内侍监一人,三品秩;少监四人,四品秩。昌盛便是内侍监,为太监中第一人,可对着金盛这个宠妃身边的近侍倒也不太敢托大,听着他要请客,自然说好。

两个正说话,就听着乾元帝在寝殿里传召,辛夷秀云等齐声答应,一串儿进去了。片刻就看乾元帝踱出来,已换过一身衣裳,口角带些心满意足的笑影,因见昌盛与金盛站在一块儿,随意扫过眼,因知道合欢殿这里常有人过来奉承的,便吩咐说:“你们娘娘身上倦,凭谁来,一概不许打扰。”

金盛躬身称诺,将乾元帝送出合欢殿,又看銮驾去得远了,这才走到寝宫前回道:“娘娘,奴婢能进来吗?”

一会辛夷出来,在金盛跟前福了福:“金内侍,娘娘宣您进去。”金盛答应声,进得寝殿,就见昭贤妃已坐起了身,看着金盛进来,便摆手令前后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这才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原是乾元帝在兴头上折腾得狠了些,事毕之后也觉自己孟浪了,到底心痛玉娘,不独亲自抱了玉娘去沐浴,出去时又吩咐玉娘再歇一会,更连着他叫金盛看着不许人来的话,玉娘在里头也听着了。金盛在这时还要来回事,必然是承恩候府出了要紧的事儿,故有此问。就看着金盛将腰弯了下去:“娘娘明见。”

金盛到承恩候府时,因他是来颁赏的上差,谢逢春带了谢怀德,大开中门将他迎了进去,请在福厚堂坐了,又把上赐的好茶泡来与他用。金盛虽也叫人奉承惯的,倒是不敢当自家娘娘的生父这样殷勤,正在推却,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却是侯府的一个仆人奔在门前,叩首道:“侯爷,二少爷,您们去个人瞧瞧罢,门上有人自称是咱们府上的舅爷,姓宋,要来瞧瞧他们姑奶奶,还要与侯爷说话。”

金盛听了这段,瞥了眼谢逢春笑问:“侯爷恕罪,若是咱家没记错,侯夫人娘家姓着马。”这话说得,不独谢怀德,便是谢逢春脸上也红了。还是谢怀德道:“父亲同金内侍说话,听听娘娘有什么吩咐教导,外头的事儿,儿子去瞧瞧。”谢逢春哪能不答应,谢怀德脚下匆匆便去了。

金盛倒也不急着说话,只将福厚堂里看了看,谢逢春也不是个蠢人,更会随机应变,不然也不能叫佩琼几句挑唆就定下了将“庶女”充做嫡女,送去采选以搏前程的事来,看着金盛这副模样,便知道有要紧事,咳嗽了声道:“娘娘有吩咐使金内侍宣与我知道,你们都退下。”

待得看着福厚堂中人都走得了,金盛方与谢逢春笑道:“娘娘好相貌。”谢逢春不明白金盛如何忽然来了这么句,一时怔了怔,也就笑道:“想是祖宗庇佑。”金盛脸上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想是这样,这才母女姐妹们全不相像。”谢逢春原故作镇定地端着茶盏喝茶,听着金盛这话,手上一抖,半盏子热茶都撒在了手背袖子上,亏得茶已上了会,不大烫了,便是这样,谢逢春的手背上还是红了一片。

金盛看着谢逢春这样,只得把头一摇叹息道:“侯爷何必如此?这是叫咱家看着了,若是叫旁人看着侯爷这样,岂不多想?”谢逢春将茶盏搁在一旁,盯在金盛脸上看了会,这才道:“我家里虽有些钱,到底世代经商,还是个粗人,蓦然富贵,难免举止荒疏,金内侍得是,日后必然小心。” 这番回复虽不能洗清疑问也可辩白一二,倒是现出谢逢春的急智来。

金盛到此对着谢逢春也就高看一眼,因看着福厚堂中只余了他同谢逢春两个,连着门窗都大开着,倒是没个可偷听的地方,可见谢逢春做事也不糊涂,愈发放了些心,这才道:“昨儿夫人回来想必与侯爷说过了。”谢逢春听着,便知金盛这是转玉娘意思来了,忙道:“还请内侍明示,我们万不敢误了娘娘的事儿。”看着谢逢春这样知机乖觉,金盛也就笑了,轻声道:“娘娘的意思,夫人才到京,诸般都不惯,除着进宫给娘娘请安,还是在家多休养的好。”

谢逢春也就明白了玉娘意思,无非是怕她与马氏一点子不像的事引人注目,忙答应了只说:“还请内侍回去转禀娘娘,我们知道了。”金盛听了这句,笑着点头,也就站起了身,谢逢春待要亲自送出去,才走到福厚堂前,就看着月娘一阵风一般地卷了过来,竟将绿痕画扇两个丫头都甩在了身后,直奔到谢逢春跟前,就抬了手指着谢逢春道:“爹爹,你管不管大哥哥!”

金盛瞥见月娘,神色就冷淡了许多,他只想不明白如何花娇柳媚,皮里秋阳聪明不露的昭贤妃能有这样一个姐姐。女子德工容言,这齐谢氏竟能一样儿也占不着,眼皮子浅还罢了,对着自家爹爹还这样呼呼喝喝,这是哪家是规矩体统!这样的人叫她在外间走动,简直就是要坏昭贤妃的名声!

☆、第136章 追问

作者有话要说:  月娘的张狂样儿金盛哪里看得下眼,只将她扫过眼,抬脚就要走,不想月娘下头那话就将他的脚定住了。只听月娘怒道:“普天下只听过自家哥哥给妹子撑腰的,可没听着自家哥哥给妹夫送女人的!他谢显荣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也好意思!”

谢逢春听着这话,忙瞥了眼金盛,又将月娘叱道:“胡闹!当着金内侍的面儿你一派胡言,仔细娘娘知道!”月娘脸上涨得通红,只说:“叫她知道又如何?难不成她这个贤妃还能给自家姐夫赐个小妾!那干脆给自家爹爹,哥哥都送个!”说了又冷笑道,“什么贤妃,说得好听罢了!她也不过……”话音未落脸上已然着了一掌,就看谢逢春把手指了她道:“满嘴放屁!你再说一句,我就将你送回阳谷城去!你这个做人妻子的不能伺候丈夫,我这个当岳父的看不过,给自家女婿送个知疼着热的人,看谁能说闲话!”

月娘只以为谢显荣送妾给齐瑱一事谢逢春不晓得,若是晓得了,也不能答应,不想谢逢春竟是知情的模样,不独知情,竟还回护着,一时也呆滞住了。这时绿痕画扇两个才赶了过来,谢逢春将两个一指:“带了你们姑娘回房,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出来!若是叫她走出来,你们一家子一块儿发卖了!”

绿意与画扇都是谢家的家生子,虽陪嫁到了齐家,她们的父母兄弟依旧留在了谢家。这也是马氏疼爱月娘,知道自己女儿是个捏不住人的,只怕这绿意画扇两个到了齐家之后看着齐瑱少年英俊,背主勾搭,是以依旧将她们的家人捏在手上。这会子谢逢春便拿着她们的家人说话,绿意与画扇两个如何不怕,都涌过来,一左一右将月娘的胳膊扶住了,道是:“姑娘,您少说两句罢,惹了侯爷将您送回去,可不是给人腾地方了?”月娘还要说什么,叫两个丫头扯着走了。

(上接作者有话说)

金盛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看到这回才道:“侯爷倒是个慈父。”一句话说得谢逢春脸上涨得通红。

方才月娘那句“什么贤妃说得好听”下头的话分明是“也不过个妾”。这话要出了口,金盛这里如何敢瞒,必然是要传给玉娘知道。玉娘同月娘两个向来不和睦,听着这样的话,如何不恼,不好拿着承恩候府如何,可发落个月娘却是不值什么。谢逢春虽不喜月娘胡闹,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亲生骨肉,如何忍心白看着她自招祸殃。且齐瑱纳翠湖背后的缘由才是要紧的,故此立时出手将月娘的话打断了。这时听着金盛点穿,哪里敢辩,堆了笑脸冲着金盛连连作揖:“金内侍,金内侍宽谅。月娘虽糊涂,到底也是我亲生骨肉,便是看在老妻份上,我也该回护一二。可我这也是为着娘娘啊。”

金盛听着这话,哈地一声,微微一笑:“这是为着娘娘?咱家洗耳恭听。”谢逢春又说:“请金内侍借一步说话。”将手向着福厚堂一引。金盛斜眼瞧着谢逢春一眼,倒也不怕他捣鬼,一撩袍角,走了进去,率先在客座坐了,把袖子一拢下颌一抬:“侯爷请说。”

谢逢春举袖擦了擦汗,哀声叹气了回:“金内侍,犬子送个妾与贱婿是实情,只是那妾的来路有些蹊跷,也是不得已。”

说来谢逢春住进承恩候府之后,谢显荣与冯氏一家子、谢怀德也搬了过来,他们一家子即过来了,总不好将翠楼依旧留在外头,倒不是怕委屈着翠楼,而是怕无人看着翠楼,叫高家勾搭住,生出事来。

翠楼既进了承恩候府,谢显荣自要与谢逢春说一声。且谢逢春如今是承恩候,只为着昭贤妃,也有请谢逢春往外头饮宴的,哪些个好交往,哪些个不能交通都要关照了,也免得谢逢春着了人家的道儿还不知道。是以谢显荣就将翠楼引给了谢逢春看,又将她的来历也说明白了。

谢逢春看着翠楼的面目与玉娘有几分相像,心中先是害怕,就向谢显荣道:“你胡闹什么!你是当哥哥的,给妹夫送个妾没什么大碍,可你瞧瞧她的脸!可是要招祸的,还不送走了!”翠楼听着谢逢春要将自己送走,当时就跪倒在地,哭道:“侯爷,奴也是逼不得已。奴不知何故招了祸殃,连着自家是谁也不知道了,叫人卖在门子里,亏得大少爷救奴出火坑,若是将奴送走,奴又能往哪里去呢?”

说来谢逢春看着翠楼,虽觉着她来历诡异,可看着这张与佩琼像得多些的脸,莫名地有些亲近,又看她哭得十分可怜,竟也有些心软,只道:“你放心,我必定替你安排个好去处。”

翠楼从前对谢显荣虽有攀附之意,也是为着脱出火坑,却是无心的。可听着谢显荣与冯氏要将她送与齐瑱,又远远瞧过齐瑱两回,只觉得齐瑱是个翩翩少年,有才有帽,能做他的妾,也是福分了,竟是心甘情愿起来。这时听着谢逢春要将她送走,只是翠楼本性柔弱,虽略有几分盘算,也不过是用来讨好人罢了,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听着承恩候要将自己送走,只会苦求,旁的竟也说不来。

好在谢显荣倒是有些顾虑,一是,人是高鸿送到他眼前的,事后又提过两回,蓦然送走,叫高鸿那边知道,许要生出事来,远不如将人扣在手上的好。其次,当时已是答应过齐瑱的了。齐瑱与月娘怕是这一世都不能和睦的了,早晚都要纳妾。所幸翠楼为人还算本分,又是自家送过去的,月娘也不至于太吃亏。且齐瑱自家也中意,总比齐瑱外头寻个不知根底来的强。

谢显荣就将这话在谢逢春耳边说了,当时谢怀德也在,想了回便也同谢逢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左右妹夫是个知事省事的,交他手上也放心。”谢逢春看着两个儿子都说无妨,也就答应了。

只谢显荣知道月娘性子,目光短浅心胸狭窄,若是见着翠楼,决然要生事,故此关照翠楼在家不要乱走,也免得生事端。翠楼听着不走了,几乎是破涕为笑,满口答应,又千恩万谢地去了。不想着才几日还是叫月娘知道了。只好在,听月娘的口气,倒是没见过翠楼的模样,不然以月娘的脾性,翠楼似昭贤妃的话还能忍着不说吗?

金盛七岁净身入宫,打滚了四十来年,从个扫地的粗使太监做到如今合欢殿的内侍总管,心思眼界自然不缺,听着谢逢春这些说话,也就起了疑心,先问:“侯爷,不若将令爱身边的丫头叫来问问,令爱是怎么知道翠楼的?若是那翠楼故意叫令爱知道,这人可留不得。”谢逢春听说,忙起身走到福厚堂前点过个未成年的小厮来,说是:“你们到二姑娘那里将绿意画扇两个叫过来。”回来又与金盛道:“我竟没想着,亏得内侍提点。”

少刻,绿意与画扇两个过来,跪倒与谢逢春请安,又见过金盛。金盛就把谢逢春看了眼,扬了下颌。谢逢春会意,便问:“哪个告诉你们大少爷送了个姨娘与你们姑爷的?”

绿意瞧了眼画扇,回道:“原是画扇听人说的。”画扇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转向绿意道:“我问你要不要告诉姑娘知道,可是你说的,这样的事瞒着姑娘不好。”

谢逢春原就有怒气,叫这两个一人一句说得火起,将个茶盏往地上一掷,唬得绿意与画扇两个再不敢出声,谢逢春这才指了画扇道:“你说。”画扇抬眼瞧了瞧谢逢春,嗫嚅了回,这才将事说了。

原是月娘忽然想着吃口酒酿鸭子,便叫画扇到厨房里要去。因厨房里没现成的,可听着是月娘要,厨娘哪敢不奉承,只请画扇坐会,上赶着现去做。

画扇坐着无事便在厨房里转,行到厨房后门前便听着两个丫头在说话,其中一个画扇不认识,另一个画扇倒是认得的,是卫姨娘身边的沉香。

沉香说道:“大奶奶也太不肯容情了,我们姨娘不过说错了句话,她立时就将四姑娘带了去,一点子空也不肯留,可怜我们姨娘哭得连着床也起不来。”那个丫头就道:“你别怪着我说话直,我们大奶奶什么身份?日后大少爷承爵了,她便是承恩候夫人,看不上个姨娘也是有的。可大少爷那里就不一样了,竟是连着自家嫡亲妹子也不顾了。”

虽说宫里头那位也算大少爷的嫡亲妹子,可如今只有家里人奉承她的,哪用得着大少爷去顾怜,所以这个嫡亲妹子除着月娘还有哪个?画扇便将脚站下了,将身子藏在门后,只竖了耳朵听。

却听着她不认识的那个丫头道:“去年大少爷在外头交际,有人送了个女孩子给大少爷。大少爷带了回来,因奶奶不喜欢,便一直叫她在后院住着。也是巧了,偏叫姑爷看见了,夸了两句,大少爷便将人转手送了姑爷,说是待得姑爷中了会试就纳了当姨娘。这事还瞒着二姑娘呢,二姑娘要知道了,可不要伤心死了。”画扇听了这话,哪里还站得住,连着鸭子也不要了,忙回去告诉了绿意知道。

两个商量了回,觉得若是这回自己瞒下了,待得日后姑爷真纳了那个姨娘,叫姑娘知道她们俩个知情不举,连她们的皮也能揭了,这才告诉了月娘知道,不想月娘一些儿不肯忍耐,立时就来寻自家爹爹谢逢春主持公道。

谢逢春听了,又叫了沉香过来,把这事儿一查问,倒是确有其事。也是云娘叫冯氏带了去,卫姨娘心上不舍得,便犯了咳嗽旧疾,叫沉香往厨房要个盐蒸橙子,橙子在笼上蒸的时候,大奶奶冯氏房里的重阳过来要个点心,她们原是差不多年纪,一块儿学的规矩,从前有些交情,也就说上了。

听着是冯氏房里的人,谢逢春倒是不好叫了来,就把眼看着金盛。

这几个丫头的口供串起来,倒似没有破绽,不过凑巧罢了。金盛顿了顿,只向谢逢春道:“咱家想见一见那个翠楼。”谢逢春自然答应,便叫几个丫头退下,自己亲自引着金盛走了回。

金盛起先听着谢逢春说像,只以为是夸张了,可等着见了翠楼真人,见那翠楼与昭贤妃,果有四五分相像,若是指着翠楼说是昭贤妃亲姐妹,只怕没人不信的。

谢显荣送个小妾与自家妹婿,说出去也不过是桩小事,要在算上自家妹妹与妹婿不和,谢显荣这举动倒还好算是心胸宽广,可若是这小妾竟是高贵妃的哥哥高鸿引与谢显荣认识,且与昭贤妃娘娘有些儿像,若是有人拿着这个做文章,与昭贤妃就有祸事,当时就不安起来,只同谢逢春说:“将人都看好了!”自家立时回宫来见昭贤妃,屏退了左右,将这事与昭贤妃说了。

玉娘听着金盛这些话,起先皱了眉,仔细盘算了回,反倒是笑了:“无妨,这是自家吓自家了。”

☆、第137章 留情

作者有话要说:  玉娘早听着冯氏说过高贵妃之兄高鸿带了谢显荣去了家暗门子,推了个有些肖似自己的粉头与谢显荣。谢显荣怕生事一早就将人赎了回去。若是真的如谢显荣等猜测,高鸿高贵妃兄妹要拿着个翠楼肖己做文章,当谢显荣将她接回去时就好发作。

便是想留着把柄日后用,在高贵妃叫乾元帝疑心她暗害自己时,求在冯氏与自家跟前时也未拿着这事儿说话。若是那事还不算要紧,景淳叫乾元帝关进掖庭时,她也来求过,甚至拿着当日是景明替自己在乾元帝跟前说话这样的事来做要挟,却放着这样要紧的把柄不用,实在诡异。这样会忍,不象高贵妃一系的手笔,倒有些陈淑妃的风范了。

且这里头还有个关窍是不通的。谢逢春、谢显荣他们是她的“父兄”,又看过了翠楼,这才好将两个面貌串联对比,高鸿又从哪里知道的?是以玉娘才说了“无妨。”

只她为人仔细,又提防着高鸿手上有她肖像,因问:“高贵妃能画否?”金盛回说:“好叫娘娘知道,贵妃军户出身,初入宫时连自家名字也写不成。便是如今,也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这事儿未央宫中无人不知。”这才是高贵妃得宠时李皇后也依旧能将宫权握在手上的缘由之一。

玉娘的眉间略略松开了些又问:“昭阳殿可有善画的宫人太监。”金盛也是个聪明人,玉娘问在这里,他也就明白了,当下也就笑道:“这事儿奴婢说不好,只是贵妃娘娘的性子从来骄傲,怕是容不得这样的人。娘娘若要放心,奴婢替娘娘打探回。”

玉娘将纤指在牀边敲了敲,她倒是真不急,月娘即当着金盛的面闹出这样的事,明儿想必冯氏要递帖求见了,倒好着落在她身上问个明白,也就微微笑道:“这事儿你且打探着,不急在这两日。”金盛称诺,躬身退了出去。

(上接作者有话说)

果然叫玉娘料中,冯氏第二日就递帖子求见。可玉娘没料着的倒是冯氏的帖子叫李皇后驳了回去。

原是自玉娘在合欢殿养胎之后,乾元帝许冯氏十日进宫一回陪伴玉娘,进宫时不用先觐见皇后。这样的特旨,自然叫李皇后颜面无光,好容易忍到今日。且这些日子朝中要请立五皇子景宁的消息又淡了下去,再看见冯氏递帖子求见昭贤妃,李皇后自然借机发作。

不独回了冯氏的帖子,更遣了个小宫女来传话,只说是:“殿下说:‘若是我没记差,承恩候夫人前儿才进的宫,贤妃昨日又赐下官燕去,今儿谢安人再来叩谢,明来来回回的,我倒是没什么,到底贤妃才晋位,叫旁人看着只怕要觉着贤妃轻狂了。是以这回先将谢安人的帖子驳回去,只叫她过几日再来,也好显得贤妃庄重。贤妃若是有急事,说不得也要耽误一二了,只下回早些与我说了罢。’”

这小宫女是在椒房殿正殿中抖灰扫尘的,哪里领过这样的体面差使,又说得是打宠擅专殿的昭贤妃脸的话,自然害怕,虽是没漏了话,可一字一字的都在抖。玉娘看得小宫女这样,倒是险些笑了,只同小宫女说:“你怕我呢。”

小宫女倒也实诚,听着玉娘这话,先是点头,待得发现自己点了头,又忙着摇头,玉娘掩唇而笑:“可怜见的。你回去与殿下说,我知道了,多谢殿下这样替妾周全着。妾这些日子身上不好,是以圣上不许妾出门,待得妾能出去了,定到椒房殿亲身谢过殿下。会说了?”小宫女便学了遍,她虽胆小,记性倒是甚好,倒是记得差不离。玉娘嗯了声,又命珊瑚:“赏她。”

珊瑚忍着笑,走到小宫女跟前递过一小锭银锞子。小宫女原以为将皇后那番打脸的话说了,昭贤妃这样得宠,哪有不恼的?不想昭贤妃不独不恼,还赏了她,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接过赏银,又拜了四拜,匍匐着退了出去。

只她回去将玉娘的那番话回了李皇后知道,李皇后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李皇后拿着皇后的权柄不许玉娘的嫂子进宫,玉娘便还以乾元帝。自玉娘有孕以来,乾元帝以玉娘身子虚为由不叫她往椒房殿来,这十月怀胎,玉娘竟是没踏过椒房殿的门。且因前头有个住在椒房殿的凌才人就在李皇后的看顾下出的事儿,母死子存,那个皇子还落在了李皇后手上,是以乾元帝这话不免叫人多想。这时又叫玉娘有恃无恐地举出乾元帝来,直叫李皇后憋了一口气,就要发作,却叫黄女官扯了袖子。

说来从前李皇后也给过昭贤妃没脸,昭贤妃通常都是咬牙受了,回头再在圣上跟前哭几声,哄乾元帝多疼她,几时有过驳嘴的?仅有的那回在合欢殿,昭贤妃还是昭美人,就激得李皇后当着乾元帝的面儿动了手,以至乾元帝自那以后见着李皇后再没好脸色。这回她又故意惹怒李皇后,只怕是后头还跟着厉害招数。故此黄女官忙扯了扯李皇后袖子,又将盏热茶递了过去:“娘娘请用。”顺势悄悄在李皇后耳边劝了几句。

听着黄女官这番话,皇后脸色颜色变了变,直摔了两个杯子才缓了过来,冷笑道:“也罢,倒是我多管闲事!”又看小宫女依旧跪在脚前,愈发的不快。从来这等三四等小宫女是到不了娘娘们跟前的,李皇后遣了她去传话,也是为着下玉娘脸面,这会子却堵了自家的口,自然懊恼,却发作不得。只拂袖转身回了内殿。

还是黄女官过来将小宫女拉了起来,又将贤妃赏她的那锭银锞子塞在她手上,只笑道:“去吧。”又在小宫女身上推了把,转脸看着寝宫,倒是叹了口气。

因玉娘堵了李皇后这一回,过得三日冯氏再递帖子时,李皇后便没留难。便是冯氏先到椒房殿给李皇后请安,李皇后也说是:“昭贤妃想是有事儿与你说呢,我再留你,倒是不近人情了,去吧。”冯氏听着这话带些酸意,到底李皇后依旧是个皇后,不敢露出痕迹来,俯身拜退。

到得合欢殿时,冯氏便觉着有异往常。若是往常,合欢殿的宫人们见着她来,脸上都带些笑容,“谢安人”也唤得爽快。可今日,虽也一样迎着,一样唤着“谢安人”脸上的笑容却是浮着的,不免惴惴不安。到得合欢殿内,却不见玉娘人影,正要请问,便见夜茴走了过来,脸上带些浅笑:“谢安人,娘娘在内殿,请。”

早在月娘当着金盛的面儿闹了那场,谢显荣同冯氏两个便觉得月娘那些话许要触怒贤妃,是以第二日冯氏就递了帖子要过来描补几句,不想叫驳了回来。

帖子虽是李皇后驳的,可冯氏心虚,因椒房探视也是要问过妃子本人肯不肯见的。若是妃嫔们自家不肯见,便皇后也不能准了觐见,指不定玉娘恼了月娘。今日看着合欢殿中这种气象,愈发觉着在这样,因此来在内殿,不用珊瑚唱名已双膝跪倒在地,拜了四拜给玉娘请安。

玉娘看着冯氏跪在当前,先把左右一看,珊瑚,杜若等人便引着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冯氏虽不敢抬头耳中却听着动静,眼角瞥着一双双软底绣鞋从身边走过,冯氏只觉得心跳如雷。

过了好一会只听着玉娘道:“我倒是不明白,这是大哥哥糊涂了还是大嫂子糊涂了?”冯氏听着玉娘还唤哥哥嫂子,这才略略松了口气,俯在地上道:“妾有罪,还请娘娘明示。”

原是玉娘盘算着,高鸿与高贵妃这里未必知道翠楼与自己相像,可月娘只消看着人就能知道!以月娘那性子,叫她看着了,还不知要生出什么龌蹉念头来!她全然不知道什么话好说,什么话不好说,一旦外头传出些许风声,便是了不得的祸事。若要绝了这样的祸事,要么除了翠楼,要么叫月娘不能开口。

除了翠楼,倒是有个不妥,听着谢逢春口吻,齐瑱象是对着翠楼上了些心,若是因个翠楼激得齐瑱与自家反目,岂不是得不偿失?

至于月娘,留在京中早晚要惹事,倒不如将她送回阳谷城去交由她公婆看着,一来,也免得她惹出什么不能收拾的祸端来,二则,陈淑妃那里正对自己身世起了疑心,看着月娘忽然出京,哪有不跟下去查的?倒是要借机引蛇出洞,看看她手上到底有些什么人。

玉娘又知马氏疼爱月娘,自己说要送月娘回京,她那里必然不服,倒不如接着翠楼的事,叫马氏心甘情愿地从了,计较已定之后,看着冯氏过来,就不肯给她个好颜色,先把冯氏的背脊盯了会:“哥哥倒是好雅兴,不将人远远送走也罢了,竟能想着送与自家妹夫红袖添香,便是那翠楼是个安分的,二姐姐又怎么能忍这口气?早晚要闹出来,哥哥到时要如何收场?”

这话说得冯氏后心都有些凉,只以为玉娘想要翠楼的性命。到底这些日子来翠湖在她身边小意殷勤地伺候,冯氏也不是个铁石心肠,对翠楼自然有些怜悯,听看那些话,冯氏不敢抬头也不敢求情,只将额头牢牢抵在杏黄色的地毯上。

不想又听着玉娘道:“如今二姐夫在京备考,二姐姐身为人/妻,在旁伺候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仿佛听着嫂子说,二姐姐的婆母身上不好?一面儿是丈夫,一面儿是婆母,倒是为难二姐姐了。”

冯氏听着玉娘这话,倒是峰回路转一般,竟不是想要翠楼性命,而是不想着月娘再留在京中。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打贤妃归家月娘就屡次与她过不去,从前都在闺中,有纷争也罢了,如今贤妃在未央宫中,连着皇后也要让她三分,偏月娘屡次冒犯,昨儿更说了那样了不得的话来,也怨不得贤妃恼了她,不许她再在京中住着也是常理。方才拿着翠楼的事说话,无非是扯个幌子,也免得叫人以为她心胸狭窄。

当下便道:“娘娘说的是。从来百善孝为先。二妹妹知道了她婆母身上不好,一心要回去侍奉,连着父亲母亲也拦不住她。”玉娘听着冯氏这话脸上也就露了些笑容,只道:“嫂子如何还跪着?快起来。”

冯氏这才从地上站起身来,只觉得额头都是冷汗,又不敢抬袖去擦。只听玉娘道:“还有件事要请教嫂嫂。”冯氏这时哪里敢再托大,微弯了腰:“不敢当娘娘请教二字,娘娘请问,妾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娘微微颌首:“高大人请大哥在哪里吃的酒,嫂子知道吗?”冯氏听了这句,把头抬起来左右一看,见内殿之中只有她与玉娘两个,轻声道:“娘娘恕妾冲撞。”当时上前几步,在玉娘耳边将地址说了。玉娘听说,神色不动,只拿着双眼看着冯氏,冯氏又道:“妾亲身去过。”玉娘这才微微露出笑颜来,与冯氏道:“有劳嫂子了。”

☆、第138章 偶然

作者有话要说:  因玉娘在家时言行举止温柔和缓,连着大声说话也不曾有过,而后便是做到昭婕妤,虽也拿过些主意,可总是一副儿娇软风度,和在家时没甚两样。冯氏起先倒是知道着如今已是君臣有别,可叫玉娘的态度迷惑着,虽不敢不敬,却也渐渐依旧将昭贤妃当玉娘看了。直至今日,玉娘虽也不曾高声,脸上还带些笑,可眼角眉梢都凛了些威光,直压得冯氏不敢抬头,这才玉娘从前都是容了情的,并没拿着身份来压人。

玉娘看着冯氏下气,因要用着他夫妇,便也收了势,又说:“母亲那里,还请大哥哥好好劝解。我知道母亲最疼爱二姐姐,可也不好拦着二姐姐不许她在婆母跟前尽孝。”

冯氏细听玉娘话中意思是要将月娘交予她婆婆教管,因自她嫁进谢家,月娘从来没给过她好颜色,口角常带些刺,冯氏又不是个泥塑木雕,自然不大喜欢,只碍着月娘是小姑子有婆母护着,不好还回去罢了。这会子听着玉娘这话,倒也称意,又恭声奉承道:“娘娘说得是。做女孩子的,即出了门子,侍奉丈夫孝敬公婆才是正理。”

玉娘微笑点头,伸手在一旁的凭几上取过个黑漆描金长盒来递与冯氏。冯氏懵懵懂懂地双手接了,盒子倒是长大,可入手甚轻,只听玉娘道:“若是我没记错,阿骥也要似岁了,四岁开蒙也不算早,拿着叫孩子练字罢。”

冯氏自是满脸堆欢地拜谢:“我替阿骥谢过姑母了。”玉娘又笑说:“我即是阿骥的姑母,自然疼他。”冯氏听着这话,复又对玉娘拜了两拜,双手捧着长盒退了出去,虽是强自镇定,可脸上的笑模样藏也藏不住,就是回在承恩候府脸上的笑也没淡了。

又当着马氏的面儿将长盒打开,里头是一叠纸,上压着四支笔,湘竹为杆,体型较常见的笔短小些,冯氏将笔拿来瞧了瞧,见是兼毫,又将纸仔细看了,见是谢公纸,便笑了。这谢公纸倒是不产于安徽宣州,而产于浙江府,与宣纸不同,谢公纸是当年生嫩竹所制,洁白柔韧,因落墨不渗,常有初学者拿来习字。因笑说:“娘娘想得周到,这笔这纸初学写字的用着最好。”又将玉娘后头那话学了马氏知道

(上接作者有话说)

谢骥是马氏唯一一个孙子,哪有不心爱的,听着冯氏转述的话,马氏也笑弯了眼,只说是:“有姑妈疼着,阿骥这孩子日后也有前程,你们也好放心了。”冯氏也是满口称是。

玉娘这一回所赐虽不丰厚,恰戳着了冯氏心上最要紧之处,当人母亲哪有不将孩子的前程看重的?有着玉娘这个姑母在,日后阿骥就学还怕寻不着好去处吗?故此冯氏对着玉娘交代的事也越发上心起来。

不说冯氏这里正盘算着怎么同谢显荣与马氏交代玉娘要将月娘送回阳谷城的事,只说玉娘这里看着冯氏出去,便叫了秀云进来。

前段日子玉娘因要与陈奉联络,故意寻了籍口将秀云送去了掖庭,等回来,为着掩人耳目,只好将秀云降了一等。到玉娘生下景琰晋升为昭贤妃,身边一等宫女的空额多了出来,便又将秀云升了回来,只依旧管着玉娘出行的事儿。合欢殿中人哪晓得其中内情,反以为昭贤妃待人宽厚,倒是更肯用心服侍了。

秀云这里听着玉娘召唤,忙走了进来,笑道:“娘娘。”玉娘闲闲道:“宫中梅花开了没有?”秀云就回道:“回娘娘话,今年的梅花开得热闹,连着两三年没开的扣瓣大红都开了。”玉娘便说要看,又使珊瑚去将那只开光青白瓷松竹花斛寻出来好插瓶。虽金盛珊瑚等人说着外头冷,昭贤妃喜欢,便叫宫人去折了来看也是一样的,无如玉娘只说是:“旁人折的与我折的不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也就明白了,这是要折了送去乾元帝去,倒也没人敢拦了,只得哄着玉娘在玉色绣袄外又裹了鹤氅,足下穿着麂皮靴子,又要拿海棠木屐来,玉娘只笑说:“罢了,我只不往雪深处走。”说了便叫金盛扶着,又使秀云抱了开光青白瓷松竹花斛抱了,两个人就出了合欢殿。

离得合欢殿远了,只看前后左右再无遮挡,玉娘方道:“金内侍。”金盛看着玉娘这番做派,便晓得她有话要交代:“奴婢在。”玉娘问:“我听着你与陈内侍有些交情?”金盛便笑说:“娘娘说得是,奴婢得陈内侍指点过。”玉娘侧了螓首将金盛看了会,只笑说:“也不知我能不能信金内侍。”金盛将玉娘的手放开,当时就在地上跪了,指日为誓:“奴婢金盛愿为昭贤妃娘娘驱使,绝无二心,若违此誓,罚奴婢生生世世做不全之人。”

对一个内侍来说这誓言不可不毒,玉娘这才笑道:“言重了。”探手虚扶了把,金盛站起身来,又将玉娘的手扶住了。玉娘便道:“我想请金内侍替我传个话儿与陈内侍。” 说了俯在金盛耳边交代了几句。金盛听着,点头称诺:“娘娘放心。”三人这才复向前行。

一时行到梅林前,离着老远就闻着幽香,又看白、粉、深红、淡绿,洒金等各色齐备。其中有两株,色做绛紫,花朵又大,格外醒目。

秀云过来道:“娘娘,就是这两株了。”玉娘点头,扶着金盛的手到了树下瞧了会,指了一枝干虬劲,花枝疏落有致的道:“将它与圣上送去。”金盛正要过来折枝,却看着树后转出个少年来,玉冠束发,玉色皇子常服更称得他眉目秀美,却是景和,撩袍单膝在玉娘脚前跪了:“儿臣景和见过昭母妃。”

玉娘见着景和,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步,脸上依旧带些笑容,缓声:“原来是二皇子,淑妃可好。”景和飞快地在玉娘脸上一扫,又垂头道:“劳昭母妃记挂着,母妃安康,也常挂念着昭母妃。”他眉眼艳丽的脸上掠过一丝浅笑,“母妃也想去看看昭母妃。只昭母妃的父母亲才到京,久别重逢,昭母妃自要同家人多聚聚,不便打扰。”

陈淑妃即对她身世起了疑心,景和是她儿子,又素来多智近妖,陈淑妃哪有不告诉儿子的道理,是以景和故意将话引到玉娘父母身上去。玉娘眉头微微一动,脸上倒是笑开了:“淑妃倒是善解人意。”景和抬头与玉娘对视了,也笑道:“儿臣听着昭母妃想要梅花送与父皇,儿臣愿为昭母妃尽一尽孝心。”玉娘笑容淡了些,又将景和看了回,才道:“有劳二皇子了,我必定与圣上表一表二皇子的孝心。”

景和莞尔一笑:“儿臣谢过昭母妃。”叫他身后的梅林一衬,愈发的眉眼艳丽,从容起身,来在树下探手将玉娘看中的那枝梅花折了,递与身边的小太监,又将另一枝细幼些的折了下来,一样递与小太监拿了,又将先头那枝拿在手上,回身走在玉娘面前,双手将梅枝奉上。

玉娘却不接,秀云上前几步,蹲了蹲身:“谢二殿下。”双手将花接过。景和复又从小太监手上将另一枝梅花接过:“昭母妃即出来了这趟,空手回去岂不可惜,儿臣瞧着这枝虽及不上昭母妃替父皇瞧上的其形若龙,也算别致,只当是儿臣一片孝心了。母妃常教导儿臣,昭母妃是个肯与人为善的,要儿臣见着昭母妃时恭敬些。”

玉娘也笑了,只道:“淑妃倒是我知己一般。”这才探手接过,对了景和微一颌首,扶着金盛的手扬长而去。

说来也是凑巧,景和去承明殿探望陈淑妃,陈淑妃只说是未央宫的梅花开的好,要儿子去折一枝来供瓶,景和只得答应,却不想竟遇着了昭贤妃,这时看着玉娘远去的背影,景和口角的笑倒是深了些,与身边的小太监道:“是个聪明镇定的。”小太监弯深了腰。景和也不指着他答话,又在梅林中转了圈,另折了枝千瓣朱砂在手上,往承明殿去了。

玉娘亲将梅花送到温室殿前,温室殿是乾元帝秋冬日常处理政务的所在,后妃们无诏不得进入,可守在殿门外的小太监老远认出是昭贤妃,早在玉娘走到殿门前时就进去报了信儿,又奉承说:“娘娘抱着梅花呢,想是给圣上送花儿来了。”

乾元帝听说,禁不住满脸是笑:“你倒是眼尖。贤妃来了就叫她进来。”又对了一旁的赵腾道:“护国公要招你做孙女婿,你若是真不愿意,朕就替他们做个媒。”

赵腾这刻满心都是阿嫮过来给圣上送梅花了,一时两耳隆隆作响,虽听着乾元帝与他说话,却是听而不懂,答不出话来。乾元帝见赵腾不说话,想着赵腾到底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想着娶房妻室也是有的,且那李琅也算个秀丽佳人,年纪又小,赵腾心动也是有的,不禁皱了眉。

便是这是,温室殿的门一开,只听着小太监唱道:“昭贤妃到。”乾元帝便向殿门前一看,果然玉娘身上穿着玉版红的鹤氅,怀中抱着一只开光青白瓷松竹花斛,花斛里斜插了枝枝条虬劲若龙形的重瓣梅花,几朵色做绛紫的梅花正映在玉娘腮边,更称得她肌肤欺霜赛雪,脸上顿时笑开,连着眼角也不扫下赵腾,口中道道:“你下去罢。”脚下已朝着玉娘走了过去。

“妾不知圣上这里有外臣,妾莽撞了。”玉娘瞥见赵腾,心上翻滚,脸上依旧是副娇媚婉顺的神气,抱着花斛盈盈蹲下身去请罪,不待她蹲到一半已叫乾元帝拉着了,乾元帝只笑道:“怎么想着给送花过来了?可多穿了些?要是冻着倒是值多了。”玉娘抿了抿粉唇,瞥了眼赵腾。

乾元帝这才醒觉赵腾还在,一手从玉娘怀中接过花斛,一手拉了玉娘素手将她引进殿来,只道:“这人你在西山大营时该见过。”玉娘这才注目看了赵腾会,赵腾心口疼得刀扎一般

咬牙过来,在玉娘身前单膝跪了:“臣神武营赵腾见过昭贤妃娘娘。”

玉娘微笑道:“赵将军快请起,赵将军乃国之栋梁,行此大礼,我愧不敢领。”赵腾垂首道:“臣不敢。”乾元帝对了玉娘一笑,又向赵腾道:“你下去罢,今日朕与你说的话,你仔细想了。”赵腾垂首喏了声,从地上站起,只是不敢抬头,低头退了出去。临出殿门前,却听着阿嫮道:“赵将军初看着威风凛凛,可见着妾连头也不敢抬,倒是个守礼的,很不像个武将呢。”脚下险些一个踉跄,好在还是稳住了,咬紧了牙快步走了开去。

乾元帝命人将殿门关了,自己亲手替玉娘解了外头的鹤氅,扔在一旁,拉着玉娘到了书案,自己坐了,又将玉娘在膝上一按,指了化了朱砂的砚台道:“磨墨。”

玉娘朝着案上一瞥,见上头摊着奏章,第一行字,却:臣护国公领上都护李源 顿时心上鹿跳,口中却道:“您批奏章呢。”作势要起身,乾元帝却不肯撒手,只笑说:“你乖乖地替我化着朱砂,等我批完了这几本,我们一块儿回去。”玉娘这才答应,探手掂起了朱砂在砚上转着,看似全神贯注地磨着朱砂,眼角却是瞥着李源的奏章,一目十行看了,心中却是失望已极,不过本寻常的请安折子。

她这里磨了会朱砂,却不见乾元帝写字,再一看,却见乾元帝正看着她的手。原是玉娘肌肤极白,纤细秀嫩的手指叫指尖的朱砂衬得仿佛透明一般,乾元帝不过无意间瞥见一眼,竟就挪不开眼去。

玉娘心上忽然一动,做个着恼的姿态,将手松了,假意儿娇嗔道:“圣上耍妾哩。您叫妾磨朱砂,妾都磨了这会子了,您倒是写呀。”

☆、第139章 冲撞

作者有话要说:  乾元帝一起兴起要玉娘在他怀中坐着,在他批奏章时替他磨朱砂,不想一眼瞥着玉娘的素指教朱砂一映,格外娇嫩,就挪不开眼去。不想他这一举动,倒是勾起了玉娘心思就假意要走,她身子才一动乾元帝便醒过神来,揽着不许起来,又笑道:“你这孩子,这些耐心也没有。”玉娘就将手伸在乾元帝眼前,素指纤纤,指尖微微透红,娇嫩得如同梅瓣一般,只娇嗔道:“您说披奏章的,可却盯着妾的手瞧,妾的手有这么好瞧么?”乾元帝将玉娘的手握到唇边一吻,笑道:“好不知羞,自家夸自家。”

玉娘脸上微红,睇了眼看乾元帝:“妾哪有。”又探手将奏章往乾元帝面前推了推,张了剪水双瞳看着乾元帝,软软地唤了两声,“圣上,圣上。”乾元帝从来抵不过玉娘这样,心上早化成一团,当时收拢了精神,一面儿揽着玉娘,一面儿将奏章批了。只觉着若是从今以后批奏章时长得玉娘相伴,其中乐趣只怕远胜“红袖添香夜读书”,便在次日处理政务时倒是将玉娘召了过去,起先只叫玉娘在一旁磨朱砂,到后头又将玉娘揽在了怀里,倒是不在乎玉娘也能看着奏章这回事。

一面是乾元帝连着数日召玉娘往温室殿伴驾,引人注目;一面是玉娘自己有意悄悄地推波助澜,果然没几日就惊动了李皇后。

虽大殷朝并未有明律令“后宫不得干政”,可自立朝以来也真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便是当年的定慈太后也只在德庆帝驾崩,端惠帝年幼时辅政过几年,待得端惠帝成年即归政,饶是这样还有儒士们说定慈太后牝鸡司晨。如今玉娘不过一贤妃,而乾元帝正是壮年,乾元帝批奏章时她守在一侧,只怕其志非小。便是乾元帝亲召,她若是个贤惠懂事的,就该效仿汉朝班婕妤那般正言拒绝才是,顿时恼怒。

(上接作者有话说)

李皇后当下就命人将玉娘召到椒房殿,看着玉娘盈盈拜下,眼中犹如喷火一般,只不叫她起身,咬牙冷笑道:“好一个贤惠的昭贤妃。”玉娘早预备着李皇后反难,听着这话只做个懵懂样儿,怯生生地道:“殿下这话,妾不明白,还请殿下明示。”李皇后将凤座的扶手一拍,怒道:“我只问你,你日日往温室殿去做什么!那也是你去得的地方?”

玉娘跪在地上,只道:“圣上亲召,妾奉旨罢了,殿下要问妾的罪名,妾不能领罪。”李皇后叫玉娘这话将火又顶了些上来,指着玉娘道:“好大胆!我说两句,贤妃就拿着圣上来压我,打量着我是不敢拿着你如何吗?!”玉娘有意要惹怒李皇后,知道李皇后顶烦后宫妃嫔们哭,偏就哭道:“妾说的不过是实情,并不敢拿着圣上压殿下。殿下冤枉了妾,妾受些苦楚也没什么,可损了殿下贤名,就是妾的过失了。”

李皇后叫玉娘这几句气得两边太阳穴都疼,顾不得体统规矩,口中骂道:“我要你周全体谅我的贤名?!”抓着身边的茶盏就掷了下去,到底还有些理智,并不敢真朝着玉娘掷去,只在玉娘身边碎了,茶盏里头的茶水溅在了玉娘群上,偏生玉娘今日穿了条粉紫的细褶裙,茶水溅在上头,格外醒目。一旁的宫娥太监们看着李皇后动手,都过来相劝,只说是:“殿下,可不能动手,动手就是您理亏了,还是请内寺伯的好。”李皇后叫太监宫娥们七手八脚按着了,气哼哼瞪着玉娘瞧。

玉娘仿佛叫吓着了,哭声顿住了,转为低泣,她本就生得面目娇柔,这一落泪便似海棠带雨,梨花著雪一般,看得李皇后格外刺目,再坐不住,指了玉娘道:“我不过说你几句,你做这个可怜样儿与谁瞧!这里是椒房殿,可不是温室殿!”又怒道,“与我宣宫内寺伯!”玉娘来前就遣了金盛去找乾元帝,盘算着这会子也该到了,更有意道:“妾犯了什么过失,殿下要请内寺伯?”

李皇后叫玉娘气得发昏,竟是道:“我是皇后,掌内宫事,处置你个贱人,还要问过你吗?与我将这个贱人拖出去,叫她在殿外跪着!”话音未落,就听着乾元帝喝道:“放屁!李氏,你骂哪个是贱人!”

李皇后看着乾元帝进来,已站了起来,走上前来接驾,乾元帝眼角也不扫她下,直看向玉娘。

玉娘听着乾元帝声音,哭声一起又强忍住,把双手掩面,原跪得笔直的身子也坐在了地上,肩头微微抖动,看得乾元帝十分心痛,顾不得叱骂李皇后,先走到玉娘身边,双手将她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回,见地上有跌碎的茶盏,玉娘裙子上也溅了茶水,更是怒不可遏,一面将玉娘抱在怀里,只怕玉娘伤着哪儿了,强拉了她遮面的手来看,脸上虽没什么伤,却已哭得双眼微肿,脸上愈加雪白。

玉娘又把手去扯乾元帝袖子,含悲道:“圣上,是妾不对,妾顶撞殿下,并不是殿下与妾过不去。”说了又哭几声。乾元帝自己都舍不得说玉娘一句重话,看不得玉娘落泪,哪能看得这副模样,当时脸上就涨红了,再听着玉娘那话,犹如火上浇油一般,指了李皇后道:“你个毒妇!贤妃有什么错儿?你就容不下她!上回掌掴她,朕看着你是皇后,给你留了情,这会子你竟敢掷杯伤人!?朕当年就觉着你目光短浅,不配为后,还是看你父兄有些功劳的份上,朕不好使功臣寒心,如今看来朕当日宁可背了那薄幸之名。”

李皇后叫乾元帝这声毒妇骂得脸上通红,而后听着那番怒斥,更是站不住,脚下一软也是跌坐在地,脸上都是眼泪,一股子寒意从心底透了出来:“圣上就一些儿颜面也不给我留了吗?” 她自以为拿着玉娘的把柄,却忘了且这事儿的“罪魁祸首”是乾元帝。乾元帝听着她因这个寻玉娘去说话已生不快,再看着玉娘这副可怜模样,哪里还忍得住怒气。

玉娘听着乾元帝怒骂李皇后那番话,又是悲又是怒又是喜,心绪如潮一般,身上也微微发抖。乾元帝正将玉娘抱在怀里,哪能觉不到,只以为玉娘叫李皇后吓坏了,愈发的厌弃李皇后起来,只道:“传朕口谕,皇后旧疾发作,宣个御医来与皇后好好调理。皇后就呆在椒房殿不要出来走动了,元日内外命妇请安也一并省了罢,不要扰了皇后休养。”

这便是要禁皇后的足了,皇后统领后宫要有威仪,今日叫乾元帝当场说出不配为后,更在腊月里将她禁足,从此李皇后颜面无存,日后说出的话哪里还有威信,她哪里还有颜面去见那些内外命妇。

李皇后跪在地上,身子抖得筛糠一般,乾元帝瞥了眼,全不在心上,又怒问:“方才皇后动手,你们这些狗东西不知道拦一拦,都是死的吗?若是伤着了贤妃,看朕饶得了你们哪个!”唬得太监宫娥们跪了一地,只辩说:“殿下第一回砸杯子,奴婢等没有提防,后来是拦着了。”又不住地磕头。乾元帝余怒未消,还是玉娘扯了袖子道:“圣上,他们都是当奴婢的,又能做什么呢,不过领命罢了,到底他们还劝了的。”

这话看着是替太监宫娥们开解,实则却是说李皇后不肯听劝的,偏又没一句不实在,李皇后亲耳听着也是辩解不得,只咬牙将玉娘看着,当真是恨欲其死。

果然乾元帝听着愈发觉着李皇后狠毒,将她冷冷剜了眼,牵了玉娘的手往殿外走去。

到得殿外,乾元帝亲自将玉娘放在自己龙舆上,玉娘正要起身,乾元帝自己也坐了上来,将她揽着了,又拉了她的手道:“笨孩子,她宣你就去?若不是金盛来报信,今日你就有吃不了的亏。”玉娘细白的牙齿咬了咬红唇,叹道:“妾也知殿下会这样恼怒,妾要知道了,拼着叫人说妾不敬猖狂。也不敢去的。”

乾元帝叫玉娘气笑了,伸臂将玉娘抱在膝上,捏了玉娘的下颌将她脸抬了起来:“你这会子知道了。”又看玉娘双眼绯红,越发觉得玉娘可怜,倒也消了些气,又说:“你只管放心,朕不会叫你白委屈。”玉娘张大眼看了看乾元帝,只将头靠在了乾元帝怀中,轻轻“嗯”了声,却是不出声了。乾元帝看着玉娘如此乖顺,自然愈发觉得李皇后蛮不讲理,连着玉娘这样可爱可怜懂事的孩子都忍心为难,全然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这也是玉娘聪明之处,若是一味在乾元帝要替你张目时做个善良大度的样儿替李皇后求情,李皇后那里不能领情是一定的,连着乾元帝也要觉着她不识抬举,冷了心肠,日后渐行渐远也是有的。虽与乾元帝虚与委蛇十分费神,可李皇后还未曾从皇后位上下来,护国公府还好好的在那儿,玉娘又如何肯答应。

乾元帝多少有些任性,全然不顾李皇后叫禁了足,再过些日子也要到除夕,元日,元宵,内宫有多少事情要打理。待得次日,他又下旨,只说李皇后旧病复发,要静养,使贤淑二妃打理。虽未明说,哪个主理,可只看帝宠,也该知道了。

李皇后原就叫乾元帝与玉娘两个气得卧床,再听着这个消息,倒是真病了。黄女官虽觉得李皇后这回真是福祸自招,乾元帝素来偏心,非要去讨这个嫌,又怪得谁来,只看着李皇后这样委屈,又不好再说,只得宽慰道:“过得新年,殿下与圣上上个请罪折子也就是了。您又没犯大过犯,圣上也不好总关着您的。只消您出去了,再与淑妃说一声,淑妃是个温婉的性子,自不敢捏着宫务不放,只消淑妃放了手,贤妃哪里敢不放。她若是不放,圣上又会怎么看她。”

李皇后听了黄女官这些话,倒也点头,却又道:“当日是母亲叫我上折子请圣上择新人,好分高氏的宠,哪晓得竟招来这样的祸星,竟比高氏还狠毒,竟是条美人蛇。”言中大有后悔之意。

李皇后因旧疾复发在椒房殿静养,未央宫中一切事务都交在了贤妃手上,消息传在前朝,脑子清明些的都知道,这是皇后彻底失势了。

不说承恩候府门庭若市,护国公府却是闭门谢客,原是唐氏也气得躺倒了,唐氏这一病,媳妇小唐氏并孙女李琅都在病榻前伺候。李琅生得鹅蛋脸面,一双杏核眼,一笑嘴角就现出两个笑涡,又正当十四五岁,是可人的时候。唐氏便想起要将她许配赵腾的事来,虽赵腾那里不曾答应,可也没一口回绝了。

唐氏便又动了心思。虽乾元帝叫李皇后养病,可没禁止椒房探视,且转眼就是除夕元日,内外命妇都要在未央宫领宴的,到时她可带着李琅去给李皇后问安。

☆、第140章 宫宴

从前宫中赐宴,总是皇后坐在首座,便是宝康公主满月那回也是李皇后主持,如今只不过过了月余,李皇后竟就因病要在椒房殿静养,却叫昭贤妃坐了首座,连着高贵妃也不见人影。想及这些日子以来京中关于皇后与昭贤妃起了纷争,圣上偏护着昭贤妃,将皇后气得病倒的传言,又看昭贤妃今日做派,一时间诸命妇脸神色各异,更有人偷偷瞥向了护国公夫人唐氏。

唐氏身看着的昭贤妃头戴九翚四凤冠,玉带衮裳,清华端贵,言谈间容光照人,不可一世的模样,再想着女儿在椒房殿中病得两腮都凹了进去,才三十多岁,脸色蜡黄,两鬓竟已见了银丝,一时间心痛如绞,只将牙关紧咬,这才没扑上去将昭贤妃这个贱人撕扯个七零八落。

不想玉娘在上首坐着,四下一看,正瞧见唐氏脸上僵硬只坐着不动,一口酒一口菜也不动,因他两家是有仇怨的,是以玉娘有意要激唐氏一激,故意道:“护国公夫人如何不用?是酒菜不和夫人胃口吗?”

玉娘说话素来和缓轻柔,这番话玉娘又说得格外慢条斯理,听在唐氏耳中更似针刺一般,脸上抽了抽。宫中举宴都是些温火膳,不是蒸的就是煮的,再由御厨房送到席上,如今恰是隆冬天气,已然半冷,难以入口,就是偶尔有些煎炸之物,也早失了香脆,是以来宫中赴宴不过是份体面,再没人是冲着吃食来的。可玉娘身为一品贤妃,如今又代掌宫务,她开了口,护国公夫人也不好托大不答,强笑道:“谢贤妃关切,原是老妇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吃不得油腻的。”

玉娘听说,掩唇道:“倒是我疏忽了。”便吩咐与席中年五十以上的命妇一席送一品一品玉带糕去。又看唐氏身边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生得面目秀丽,两眼如杏核一般,看她瞧向自家的目光中带些愤懑,度其年岁,想是护国公李源的嫡长孙女,前护国公世子李彰武的长女李琅了,故做不知,又问:“夫人身边的女孩子是哪个,好个模样儿。”

唐氏见贤妃拉着自家说话,偏又不能不答,若是在这当口儿落了这位贤妃的面子,她回去略撒个娇,只怕回头受气的就是阿媛,只得强笑道:“这是老妇的孙女儿,单名一个琅字。”又推了李琅去与玉娘见礼。

李琅也知自家姑母与眼前贤妃的恩怨,虽是个温柔性子,可看着姑母凄凉模样,对着贤妃哪能不怨。这时听着贤妃问话,满心不愿答话,到底也知道规矩,只得离席走到玉娘席前,端正拜下:“护国公嫡长孙女李琅见过昭贤妃娘娘。”

玉娘笑道:“抬头我瞧瞧。”李琅将头微微抬起,玉娘在她脸上扫了扫,就向身侧的陈淑妃笑道:“你看,怪道说侄儿像姑哩,这孩子真是有些像殿下。”陈淑妃往李琅面上一看,也笑道:“眉眼儿是有些像。”玉娘又笑道:“原不知道护国公夫人带着你来,也没备表礼,这个拿去顽罢。”说了从腕上摘下一对儿暖玉镯来,递与身旁的珊瑚,陈淑妃也递了枝多宝簪下去,珊瑚跪接,起身走下台阶送在李琅面前。李琅双手接过,复又拜谢,这才退回唐氏身边坐了,握着赏赐的手却是隐隐有些发抖。

又说座上有位长安大长公主,论起身份来是乾元帝姑母,便捏着身份夸道,笑道:“怨不得圣上使贤妃主理宫务,果然是个体贴周全的。”玉娘见是长安大长公主,也就微微笑道:“大长公主客气了。”

长安大长公主虽有大长公主的身份,也不过空享个公主俸禄罢了。长安大长公主与她生母何才人母女两个都不得延平帝喜欢,且不说何才人至死都在才人分位上没挪过窝儿,便是长安公主及笄择婿,延平帝也只替她选了个六品朝议郎嫡出次子,婚后驸马倒是得了五品的驸马都尉衔,在京中权贵圈中,长安公主夫妇从没风光可言。

到得永兴年间,长安公主成了长安长公主,这情形才好些,长安公主的嫡长子得了永兴帝赏的一个骁骑尉衔。如今成了大长公主,还是乾元帝唯一活在世上的姑母,自更有体面些。只是长安大长公主也是谨慎惯的,倒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看着高贵妃得宠,她肯与高贵妃说些好话儿,也不得罪李皇后,今日看着玉娘坐了首座,就又来与玉娘说话。

因有长安大长公主开了这个头,下头的外命妇们有些便奉承起玉娘来了,又有个陆夫人,其夫是光禄大夫,座次恰与马氏相邻,便笑着同马氏道:“贤妃真真好相貌好风度,也就夫人这样的,才能教导出这样的女孩子来。若不是我家儿子都成了亲,可真要问问夫人家里可还有女孩子没有。”

马氏叫这几句夸得脸上要笑不笑,强笑道:“夫人夸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好在陆夫人也知道承恩候不过是个商户出身,全靠着女儿得宠才有今日,看着马氏这样局促,只当是她没见过世面的缘故,也不以为意。 却不晓得马氏出来领宴前,才哭过一场,原是就在她同冯氏进宫领宴,月娘却是叫谢逢春,谢显荣父子两个强送上了车,由谢怀德送回阳谷城齐家去了。

原是玉娘吐了口要谢逢春将月娘送回阳谷城去,谢逢春听说了是玉娘的意思,也知道月娘这个女儿没甚城府,搁在京中早晚要惹出祸来,倒是肯答应。无如马氏如何舍得苦求,月娘又哭又闹,一时也狠不下心,只叫冯氏好好相劝,又同马氏道:“你也知道月娘性子,最不肯让人的,这京都一块砖头下来砸着十个人,里头就有五个是官身,哪一日不留心,她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去,还是家去,只拿着贤妃姐姐的身份,也没人敢对她如何。”

马氏这里只是舍不得,只碍着玉娘做得了贤妃,一家子富贵都在她身上,也不敢与谢逢春对上,却是好拿捏冯氏。先是拘着月娘不许她往前头去,见不着外人也就不碍的了;一会儿哭着说顾氏不慈,月娘一个在阳谷城,必要给她欺负了去的。一忽儿又说谢显荣硬生生叫齐瑱与月娘他们小夫妻分离,这个当哥哥的心狠。

见马氏这样,月娘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在冯氏来劝她时啐了冯氏一脸,扯着冯氏道:“你即这样贤良,连自家丈夫给小姑子房里塞人的事也肯成全包容,如何不给大哥哥找几个姨娘伺候?!这才叫真贤良!你不过欺负我好说话,又怕我在这里碍了你们的事儿,所以要将我送回去,好叫那对女干夫银妇快活!”

冯氏哪里听过这样的话,只气得手脚发抖,指着月娘道:“这也是你一个好人家女孩子说的话?”月娘只冷笑道:“我只会说,可不会做,我若是能做,也给我好大哥找几个小娘子来,看你还怎么得意。”冯氏虽也能言,可对着月娘这样蛮不讲理,也是开不出口来,眼中含着泪道:“我与你无话可讲,你有话只与你大哥哥说去。”说了转身就走。

月娘赶上几步,赶到门口,却叫守门的婆子堵住了,月娘只得冲着冯氏的背影喊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大哥哥不过是靠着奉承那个狐媚子才得了官儿,快别到我眼前来摆官太太架子!”不说冯氏听着月娘这话气得眼中含泪,便是月娘自己细想起来也觉着十分委屈,眼中簌簌落下泪来。

月娘与齐瑱之间也有和缓的时候,而后齐瑱听说玉娘要去采选,指谪谢逢春卖女求荣。月娘听不得有人说她父母不是,与齐瑱纷争起来,竟是动起了手,这才渐行渐远,以至于夫妇相见如同陌路。如今看来,倒是齐瑱说得才是实情。她那个爹爹,靠着玉娘得了侯爷的爵位,又为着玉娘不喜欢她,连着二十来年的父女之情也不顾了,就要逼她回去,实在叫人心寒。

而冯氏在月娘这里吃了气,在马氏跟前不好露出来,晚间谢显荣回来就哭诉与他听了,又道是:“二妹妹从来瞧不上妾,妾知道,妾也不怨。妾只恼她这样埋汰老爷,老爷念了这些年的书,中得禀生亚魁榜眼,到她口中竟是一笔勾销了。”

这也是冯氏与谢显荣这些年夫妇做下来,深知谢显荣有些书生秉性,听着月娘那话,哪有不恼的,果然她一番话说完,只看着谢显荣脸上阴沉。

谢显荣将翠楼送与齐瑱,也自知对月娘不住,可月娘几番闹腾将他些许愧疚之情磨得一干二净,又听冯氏转述的月娘说他是靠着玉娘的裙带得的官儿,脸上沉得滴得出水来一般,冷笑道:“她要是能笼着齐瑱,我便是要送一百个一千个人与齐瑱,看齐瑱要不要?她自己将丈夫逼得不肯见她,不独不思己过,倒要丈夫断子绝孙吗?”冯氏听着谢显荣这几句,擦了泪道:“说来二妹妹是任性了些。”

谢显荣又说:“我原想着到底父女兄妹一场,我们这里热热闹闹要过年,也不好叫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她即这样不知事儿,还是快些儿家去罢。总是人家的媳妇了,我这当哥哥的也不太好管教。”说了衣裳也不换,转身出去就寻谢逢春说话。

谢逢春正在宋姨娘房中,听着金保在外头说大少爷找,看这个时辰,就知道有要紧事儿,当时就想起身,宋姨娘缠着不肯放,只说是:“有什么事儿大少爷不能明儿说呢?侯爷,我哥哥说的事儿,您倒是肯不肯答应呀。”

却是宋姨娘之父兄将宋姨娘送与谢逢春做妾,便是看重了谢逢春的三女儿在宫中为妃,日后好借力的。如今这位谢三姑娘已晋为贤妃,更手握宫权,可说是连着皇后也要让她三分,怎么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只是到底宋怜儿是个妾,妾的家人是论不得亲戚的,宋家若要借着承恩候府的名头做生意,非要谢逢春答应不可。是以宋柯跟了来京,好容易才见着了宋姨娘,便将他们父子的打算与宋姨娘说了,又道:“他谢逢春收了我上千亩良田,便是现白银也有数千两,如今只借着承恩候的名头做些生意,不要他一分银子入股,情愿与他三七分成,你把这话细细与他说了,不信他不肯答应。”为着叫宋姨娘肯帮着相劝,私下给了宋姨娘一千两银票傍身,又答应只消生意做起来,便与她一成分成。

宋姨娘也是个轻浮不安分的,不然也不能答应先许儿子后嫁老子这样的荒唐事,这时听着自家哥哥的话,又见有银子可拿,自是满口答应。这日她才自家摸了些银子出来,叫厨房里治了桌酒菜,亲自请了谢逢春过来,坐在他怀中撒娇撒痴,一杯杯灌谢逢春吃酒,才将宋柯的话提将出来,就看谢逢春要出去,哪里肯答应,把一双玉臂缠住谢逢春,又道:“侯爷,这样无本有利的生意,您倒是答不答应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阿幂的爸爸为明天的手术做各种检查,所以阿幂回来的晚了,

大家先看着,阿幂马上去修改。

☆、第141章 有悔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爸爸今天上午八点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谢谢大家。

=======================================================

谢逢春为人虽是势利,可也是打七八岁起就学着大算盘,十来岁学着看账簿,再大些就到铺子里头里去管事了,能将父祖留下的产业做大,怎么能是个蠢货。更又一桩,虽谢逢春纳了宋姨娘,却是从来瞧不上宋家,但凡要些脸面体统的人家都做不出将个女儿先许嫁儿子而后又倒赔妆奁送给老子做妾的事。如今宋家肯许下这样的重利,只怕借着承恩候府的名头要做的生意是个见不得光的,当下就冷笑了声,将宋姨娘玉臂拉开,沉了脸道:“你即进了我谢家,就是我谢家的人,少和你父兄来往,这样的话日后不许再提。”

因谢逢春与嫡妻马氏素来不和睦;卫姨娘又从来不得他的意;佩琼虽温柔多情,便为着不给玉娘惹祸留在阳谷城。谢逢春身侧只余了宋姨娘一个可人些的,是以谢逢春虽瞧不上她父兄做派,便常歇在宋姨娘处,便将她的心养大了,只以为一说必成,不想谢逢春竟是反面无情。

宋姨娘自以为自家青春少艾嫁了谢逢春个老头儿已是万分委屈,如今再叫谢逢春这样一训教,又羞又恨又气又恼,当时就哭倒在地。谢逢春虽在屋外听着了,也是脚下不停,转眼就走了开去。

又说谢显荣在书房待了没一会,就看着谢逢春过来了,因上前相接,扶了谢逢春坐下,再将在书房服侍的人等挥退,只不提月娘今日的一场胡闹,却道:“父亲,您也该快些儿下决断了,月娘真留不得了。您想,眼瞅着要除夕了,父亲难道还关着月娘不成?若要将她放出来,她哪有不去寻翠楼的理?若是叫月娘看着翠楼的脸,父亲也知道月娘性子,闹出人命来也未可知。若是父亲想将翠楼送出去,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呢,若是落在有心人眼中,可是给娘娘招祸。”

叫谢显荣这番话一说,谢逢春也是深觉有理,只是从京城道阳谷城远隔数百里,月娘一个女人家如何走得到,便道:“虽你说的有理,可叫谁送她的好?若是叫管家长史,你也知道你二妹妹的性子,绝不能顺从的,你我都走不开。余下虽有你弟弟,可离着明年会试也只有两个来月,便是能赶回来,也耽误了功课。”

(上接作者有话说)

依着谢显荣的心思,倒是叫齐瑱走一趟的好,一来,送月娘回去是打着婆母生病,她要回去伺候的幌子,齐瑱身为人子一块儿走也是应该的,再则,齐瑱到底是外人,总比不得自家兄弟要紧。是以谢显荣便道:“父亲不若请了妹夫来与他好好分说分说,妹夫是个知道利害的,不能推脱。”谢逢春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谢显荣与谢逢春父子两个商议定了,次日就将齐瑱请了来,将事一说,齐瑱果然是个明白的,虽觉得谢家父子十分无情,到底知道利害,一口答应,亲自走到月娘房中与她分说。

月娘不意齐瑱会得过来,因不知道他来意,起先还以为着齐瑱是看着玉娘威势赫赫,过来赔情的,倒是沉了脸道:“我是个粗人,不认识几个字,长的又不好看,当不起举人老爷的赔罪,举人老爷还是回去罢。”

在谢逢春书房,齐瑱还觉得月娘可怜,这时看着她脸色,就将怜悯之情消去了不少,只说是:“我接着父亲来信,家中有事要与你我商议,你将箱笼收拾了,明儿就走。”月娘叫齐瑱这几句说得怔了,她昨儿才同冯氏那个外存忠厚内藏奸诈的妇人吵过一回,今日就说齐家有事要她回去商议且不说有没有这么巧,便是真有事儿,齐伯年与顾氏从来看她不上,又怎么肯与她商议,当时就冷笑道:“这话你哄鬼呢!不过是你怕我在这里碍着你同那个小妖精双宿双飞,要将我打发回去,竟不喜拿着自家爹妈说事,也不怕烂了舌头。”

齐瑱叫月娘说得愧恨,只冷笑道:“你爱收拾不收拾,明儿我过来接你,你若是执意不跟我去,也无妨,我写封和离文书与你,你也不用再疑心着我要沾你们家娘娘的光。”月娘听齐瑱不说几句就要写和离文书,脸上涨得红赤逼到齐瑱面前,啐了齐瑱一脸:“放你娘的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肠,什么和离文书,不过好听罢了!你是多嫌着我挡了你与那个小贱人的路,撵了我去,你好将那个小贱人明媒正娶回来,我只告诉你,你休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能叫你和那小贱人如意!”一行说一行拿眼去斜齐瑱。

月娘的面目原就生得不甚出色,叫谢逢春关着在房中心中不忿便没装扮,这时摆出这样一副面目来,可说是面目丑陋,齐瑱别过眼去不看她,只道:“明日我过来,你或是随了我去或是和离,都由得你。”不待月娘再说,径自拂袖而去。

月娘见齐瑱半句和软话都不肯讲,直气得跌坐在椅上,双泪交流,却是说不出话来。到底不甘心与齐瑱和离,白便宜了齐瑱与旁人双宿双飞,还是收拾了箱笼,随着齐瑱回阳谷城去了。马氏虽知道月娘受了些委屈,奈何这是昭贤妃的意思,违拗不得,只背后哭几声也就罢了,还得打叠了精神往宫中赴宴,是以在宫中也笑得不甚开怀。

又说当时谢显荣在书房里与谢逢春说有人盯着承恩侯府,这话倒也不是唬谢逢春的。

玉娘如今在未央宫中独占宠爱,将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等一概压下,这几个也不是和软的性子,如何能忍?因乾元帝如今将合欢殿当做自家的寝宫,若把合欢殿盯着,一旦走漏消息,便是窥测帝踪,一个不好便是性命不保。倒是承恩候府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这几家便将眼光看在了承恩候府,日日看着谢逢春一家子的动静。齐瑱与月娘夫妇两个在年关将近之际离了京城,这几家也都知道,看着他们走得蹊跷,自是遣了人跟了下去,不想正入了玉娘毂中。

说来玉娘如今代掌宫务,无论是她见陈奉还是陈奉见她,都较从前容易许多,随意寻个事由也就是了,就经由陈奉串联了玉娘与赵腾,好将玉娘的几桩事托付了赵腾去做。

只说玉娘为着逼赵腾屈从,也算是费尽心思,无论是在未央宫外她还是采女时的头一回重逢,再到她跌下高台时看赵腾的那眼,还是西山大营的相见,总是踩着赵腾心上的愧悔,及到那回赵腾领着乾元帝口谕送她回合欢殿,玉娘才算真正握住了赵腾心思,这才有叫赵腾去灭了绿竹家满门的事。赵腾即做了一回,那么如今也就由不得他肯不肯了。

头一桩,玉娘早料着月娘这一走,陈淑妃等必定不肯放过这个机缘,李皇后与高贵妃还罢了,她们手上有些什么人,玉娘约莫还有数,倒是陈淑妃,玉娘只是摸不准,正好借这个由头探一探底。

第二桩,当时冯氏说,高鸿是将谢显荣引在一处暗门子再将翠楼引到他面前,高鸿能在那处做这等隐秘的事,那暗门子必定与高鸿有情有旧。以高鸿高贵妃兄妹为人,绝不能是清清白白,一丝贪赃枉法的事迹也没有。高鸿能将谢显荣引过去,也就能与旁人在那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是以要赵腾派了人盯住那处。

第三桩,赵腾身居高位这些年,又有手段,手上断不止神武营这些人,自然还有见不得光的棋子,玉娘要借这样的人去做一桩案子,好断一条要紧的线索。

再说如今赵腾听着陈奉转述,想着昔日娇花嫩柳一般的阿嫮如今步步算计,一时也说不上是怜是惜,滋味难言。可阿嫮走到今日这步,不是她将李皇后等除去,便是她叫那些人害了去,已没旁的路好走,以赵腾对阿嫮的心思,又怎么肯叫她吃了亏去,不独要做,还要做到万全。只可怜在玉娘眼中,赵腾如今肯这样,都是她费心算计而来,并不肯认承赵腾当真对她有心。

而这一回随着齐瑱,月娘回阳谷城的,只有两系人,护国公府竟是没派出人来,原是护国公府内正是一团乱。

却是唐氏叫糊涂油脂蒙了心,除夕当日将李琅带进了宫,说是与李皇后请安,实情却是要李琅在当值的赵腾跟前露一露脸。她只以为,赵腾这样二十五六的青年又是未婚,一旦见着李琅这般温柔秀丽的可人儿,心思勾动也未可知。因知道护国公李源必然反对,竟是将李源瞒得一丝不漏。

唐氏也还知道分寸,只是在去椒房殿的时候绕了些路,故意在赵腾面前经过,她自己特意停下与赵腾说了两句话,借此机会叫李琅在赵腾跟前露了回脸,不想赵腾目不斜视,唐氏还不算太糊涂,看着这样知道赵腾无意,也只得罢了。

不想赵腾怕叫乾元帝知道疑心了他,倒是自己与乾元帝说了。

却说乾元帝早看着李皇后不入眼,如今更觉着她不配做皇后,无如只寻不着由头废她,虽夺了她宫权尤不解气。这时候听着护国公夫人依旧将想头打到自己身边来,如何能忍,宫宴散后当时就去了椒房殿。

大殷朝规矩,除夕元日皇帝必定是歇在皇后处的,是以李皇后看着乾元帝过来,倒还有些欢喜,正要叫人将自己扶起接驾,却听着乾元帝道:“皇后不用起身,朕问你几句话。”语气倒是这些日子来前所未有的和缓。

李皇后听着乾元帝这样语气,心中一时委屈一时喜欢,眼中不由自主地含了泪:“圣上有什么吩咐?”乾元帝将李皇后看了几眼,李皇后少年时也是个美人儿,只论容色倒是不比高贵妃差的,可如今日子过的十分不顺,又年过三十,且病了这些日子,脸上就现出老态来,眼角都是细纹。乾元帝只看得李皇后一眼,就将眼转了开去,问道:“朕听着你有个侄女儿也要十五了。”

李皇后不意乾元帝忽然提起李琅,只是皇帝开口,她虽是皇后也不好不答,便回道:“是,阿琅是我亡兄的独女。”

乾元帝点了点头:“朕要没记错,这孩子还未许人?”李皇后听着乾元帝说了这句,心上狂跳起来,蜡黄地脸上也现出了红晕,挣扎道:“是。”乾元帝微微笑了笑:“朕记得你哥哥是为国捐躯的,朕也不好使忠臣在泉下不安,故此想为你侄女儿做个媒,你看如何?”

李皇后为人性子虽直,却也不蠢,看着乾元帝这般和气的模样,也知道事出反常,额角都有冷汗,强笑道:“妾父母替她看着哩,圣上日理万机,不敢叫圣上为此费神。”乾元帝站起身来道:“皇后此话差了,你的侄女儿若是在民间也得管我叫声姑父,做姑父的替侄女儿费些心也不值什么。还是皇后怕朕选的人不合你们母女们心思?”

乾元帝这话李皇后如何敢领,挣扎着从坐起身来,就在牀榻上跪了,以头触床褥道:“妾不敢。”乾元帝冷哼了声:“不敢便好。你只管放心,朕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朕给你侄女儿选的人,,与你侄女儿年纪也相当,论起出身来与你侄女儿也堪配得过了,并不会委屈她。”后头几个字倒似从牙缝中摒出来一般。

李皇后越听越是心惊,壮着胆子道:“不知道圣上说的是哪家的儿郎。”乾元帝道:“你知道的。”

☆、第142章 有变

作者有话要说:  李皇后听着乾元帝说那句你知道时,一时心跳如雷:莫不是他肯答应叫赵腾娶了阿琅。想在这里,脸上微微现出了些笑模样,只道:“圣上肯答应么?”乾元帝瞥了她一眼:“朕为什么不肯答应?”李皇后脸上笑得愈发开了些,只是她病了这些日子,脸色蜡黄,双颊凹陷,虽是带着笑颜,瞧着也带些苦相。无如乾元帝从不将李皇后看在眼中,自然不会觉着她可怜,又说:“若是你觉着好,明儿朕就下赐婚旨。”

李皇后虽不明白乾元帝如何改了主意,也是十分欢喜,脸上也现出了些红晕:“圣上觉得好,妾自然也觉得好。”乾元帝便站起身来,走到李皇后牀前,将身子微微俯下:“朕当然觉着好。朕的姑母长安大长公主的嫡长孙顾应祥也算是半个皇家人,配定国公长孙女,身份上也算厮配得过。”

顾应祥此人虽没什么恶名,却也无有才名,二十来岁的人,一事无成,至今还在家赋闲。是以听着乾元帝这句,李皇后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脱口道:“圣上说的是他?”乾元帝扬了眉,反问李皇后:“皇后以为朕说的是哪个?”李皇后又急又气,脱口而出:“我以为皇上说的是赵腾。”

话才出了口,李皇后便就看着乾元帝脸上就现出笑容来,将李皇后的下颌一捏:“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么?朕知道,可朕不想让你们如愿。朕已经同姑母提过,恰好今儿姑母见过你的侄女儿,很是喜欢,年后就上门提亲,朕想,护国公与护国公夫人不会令朕失望罢。”说罢,撒开了手,又在李皇后肩上拍了拍,扬长而去。

说来长安大长公主虽有大长公主之名,却无大长公主之实在,无论是她的夫婿还是她的子孙们,没有一个在朝中握有实权的。一家子如今都住在大长公主府中,待得长安大长公主薨了,朝廷按例将大长公主府收回之后,这一大家子人还不知要往哪里住去。莫说是给李皇后,皇五子助力,只怕反要护国公提携孙女婿一二。

乾元帝为着李琅选的这个夫婿,实实的不过是名头好听罢了,这只怕还是看在李琅之父李彰武战死,不好太屈辱他的遗孤使用忠臣寒心的缘故。

(上接作者有话说)

李皇后看着乾元帝这般无情,又气又恨,直把牙咬得紧紧的,恨不得扑上去问一声,乾元帝即这样不待见她这个皇后与护国公府,如何不干脆将她这个皇后废了,非要这般折辱,到底不敢,

虽李皇后深怨乾元帝,也不得不写了信去告诉护国公与唐氏知道。李源见唐氏带着李琅进宫心上已觉着不妥,待得看着李皇后捎来的信,便逼问到唐氏脸上去,只问道:“我是怎么与你说的?”唐氏也没料着乾元帝竟丝毫不念与李皇后的夫妻之情,就这样下护国公府的脸面,不禁急道:“你如何怪我!起先你也是肯的!”

李源气急,恨不得一掌打到唐氏脸上去,到底数十年夫妇,还是忍着了,将桌子拍得山响,只喝道:“赵腾那里不肯应承,我是怎么与你说的?我叫你此事不要再提。你倒是与我说说,这话你做甚不听?今儿你带了阿琅进宫做什么去了!”

唐氏又急又悔,只道:“我不过是与那姓赵的说了几句话,从前的事一个字也不曾提过。”李源哪里肯信,将李皇后的信又拍了拍:“你若是没生事,圣上如何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只择在今日?”

唐氏便道:“我知道了,定是那个小贱人!”说了便将昭贤妃如何点了李琅出去说话,又说了些什么告诉了李源知道,“当时妾只以为,如今外头都传说是她狐媚惑主使得圣上禁了咱们殿下的足,她便对阿琅示好,好显得她贤良,不想竟这样狼子野心,生生要毁了我阿琅一世。”

李源听着唐氏这话,只是摇头,其中虽不好说没昭贤妃的手笔,可只怕是自家要与赵腾结亲,先招了乾元帝忌讳。等到唐氏再将人往宫中这么一领,乾元帝自以为唐氏要将两人送做堆,不肯答应也是有的,昭贤妃至多是在其中顺水推舟了回,她还要在乾元帝跟前扮好人呢。

李源到此也是十分懊恼,只觉得自家老了,这样简单的事儿都不能看明白,以前竟还以为这是一招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却忘了乾元帝多疑,更忘了沈如兰的下场。

说来婚姻一事上,所谓的赐婚,也不过是看着两家有意,当皇帝的趁人之美罢了。若是臣子们自家不肯,皇帝也做不得主,万没有随意赐婚的理。乾元帝拿着李琅的终身说事,不过是要自家知道他十分不喜欢。可自家真要不肯答应,乾元帝也拿着他们无可奈何。只如今护国公府与皇后都不得圣心,再不肯顺着乾元帝心意叫他出了这口气,还不知道乾元帝要怎么折腾,只怕日后阿嫒的日子更难过,想了半刻,终道:“罢了,答应了罢。那孩子虽没什么出息,到底还算个老实的,不会欺负了阿琅。”唐氏听着李源这话,眼中簌簌落下泪来,不敢恨乾元帝,却将玉娘恨个咬牙。

李源与唐氏虽答应了,李琅听着她皇姑父竟要将她许配与旁人时,却是不肯顺从。

说来,李琅原先对赵腾也无可无不可,只要替祖父祖母分忧罢了,可自叫唐氏带着见过赵腾一面之后,竟就上了心。说来赵腾虽不是面目俊美,也是英挺过人,当日李琅见着他时,赵腾恰是一身戎装,在未央宫中通明的烛光中,黑甲红袍,恍如战神一般。李琅说来也是将门出身,又正当少艾,见着这个模样,芳心暗动起来,不想才过了两日,竟是说皇帝姑父要亲做媒人,说的并不是赵腾,一时情急就对着唐氏哭道:“祖母不是说是他的吗?如何换成了这个人,阿琅不要。”

唐氏听着李琅这句,脸上顿时白了白,将李琅盯了眼,压低了声儿问:“若是从前那个你就心甘情愿了?”李琅自幼父母双亡是在唐氏身边长大的,与唐氏甚为亲近,并不怎么怕这位祖母,涨红了脸慢慢点了点头,眼中落下泪来。唐氏手上一抖,帕子都险些握不住,一句话也没说,抖抖索索地出去了,直回到自家房中才落下泪来,懊悔着不该将李琅带到宫中,叫她入了昭贤妃那个狐狸精的眼,又叫赵腾入了她的眼。只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了。

李琅看着自家祖父与祖母竟是要答应这门亲事,心上委屈,虽没哭闹,也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露面,连着送进去的饭食也不大肯吃,只略动几口就送了出来。唐氏素来怜惜这个孙女,看她这样,哪能不心疼,也陪着一块儿哭,只说是:“你这孩子是要剜我的心啊!那赵腾有什么好?!一年到头阴着脸,跟谁欠了他一般,你也不过就见了他一面,叫哪只鬼迷了心就这样糊涂起来。”李琅在里头只不说话,唐氏也拿她无可奈何,唯哭而已。

李源见老妻孙女这样,更是后悔不该起了心思,以至于自家弄自家。

因着这一出,护国公府这个年过得混乱,以至于昭贤妃的姐姐姐夫忽然回了老家也没引起护国公注意来,到得李源想起这事时,已过去了一个来月。倒是高鸿与陈淑妃的人都缀了上去。

又说月娘虽与齐瑱上了路,奈何她是堵了一肚子气的,又怎么肯安心太平。一路上打着承恩候府的牌子,虽也有驿站可住,可架不住月娘故意生事,上了鱼要吃鸡,烧了猪肉嫌柴,给了羊肉嫌膻,回回闹得人仰马翻。齐瑱起先还忍耐,过得几日,实在忍不住,说了月娘几句,月娘便横眉立目地与齐瑱对上,只冷笑道:“我知道你看我很不入眼,一心想着你那翠楼。倒不知道那翠楼是个什么样的天仙,叫我们齐大才子竟是背着父母妻子就将人踅摸上了,哦,不是你自己踅摸,是我哥哥送的,你们真是一对儿好郎舅!”齐瑱听着这样的村言村语,脸上顿时紫涨,指了月娘道:“不可理喻的村妇。”拂袖而起。

月娘这里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却不想这话就叫人听了去。这话陈淑妃的人听着还没什么,无非是叫人知道昭贤妃的姐夫瞧不上昭贤妃的姐姐,没知会父母妻子就纳了个小妾,虽也算是行止不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倒是高鸿接着来信时,险些将信纸都扔了出去。

旁人不知道翠楼,他还不知道吗?正是他引了翠楼与谢显荣看见,谢显荣当时的模样儿,高鸿还记得清清楚楚,那般沉静的一个人竟是当场站了起来,盯着翠楼眼也不眨,次日就将人买了回去。而翠楼与卿卿的信中也提过谢显荣待她甚好,冯氏也是个宽厚的主母,从不吃醋,怎么这没过一年,翠楼就成了谢显荣妹夫的小妾?这真真是有趣了。

虽说世家贵胄之间彼此赠送侍妾的也多了,可谢显荣,从来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这些日子在吏部,一丝错漏儿也没有。从前提起谢显荣来,还有人说他是个裙带官儿,如今看还有谁笑,提起谢显荣,倒是都要夸一句稳妥的。要是将他把自己的小妾送给自家妹夫,以至于妹妹与妹夫失和的消息传到外头去,也算是个笑话了。且自家哥哥姐夫闹出了这等丑事,昭贤妃的脸上也不光辉。

高鸿一时喜心翻倒,捏着信到了外书房,叫了幕僚们过来,要与他们商议如何将消息传扬出去。

其中一位幕僚,年将五十岁,生得丰肥身材,方面大耳,颌下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子,偏又姓个寿,唤作寿石生。寿石生眯了眼道:“东翁,以在下的主意,这消息倒是请东翁忘了罢,万不能传扬出去,更不好拿到昭贤妃娘娘跟前去说。”高鸿听着这话,十分不解,只道:“寿先生何出此言?”

寿石生掂着长须道:“论起美貌来,贵妃娘娘当年可称国色,论起资历来,贵妃娘娘只比贤妃深的,论起聪明来,贵妃娘娘也不比昭贤妃差,如何贵妃娘娘十余年没拿下的,昭贤妃两年就拿下了?”

这话说得高鸿脸上一红。高贵妃昔年也同李皇后斗过,要抢李皇后手上的宫权,可别说抢过来了,便是协理宫务也没捞着。倒是合欢殿这位昭贤妃,不声不响,只不过两年出头,不独坐上了妃位,连着宫权都握在了手上。虽乾元帝命陈淑妃协理,可以陈淑妃那性子,最是胆小怕事又怎么肯出这个头去。是以这宫权就在昭贤妃手上握得牢牢的,隐隐有副后之势,未央宫上下都以昭贤妃马首是瞻。

前后一对比,高鸿又愧又羞。寿石山看着高鸿脸红,就又道:“这事儿便是传扬开去,也不过一时谈资罢了,若是谢家狠些,将那个翠楼送到庙里去,只说是这翠楼在中裹乱,将她发卖了或是送进庙里去,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东翁也莫忘了,翠楼是东翁引与谢侍郎的,昭贤妃岂会不疑心在东翁身上?昭贤妃是肯吃亏的人吗,到时东翁又待如何?”

高鸿便皱眉说:“那依着先生的意思,竟是要放过这事去?”虽知寿山石说得有理,到底不舍得放过这样一个把柄。寿山石掂着长髯微笑道:“非也,非也。”

☆、第143章 攻讦

作者有话要说:  高鸿听着寿山石一忽儿不叫他将谢显荣齐瑱郎舅易妾的事传扬出去,一忽儿又说着这事也是个把柄不禁疑惑起来。寿山石把双眼一眯,笑嘻嘻地道:“在下觉着东翁不妨上一本,直言殿下并无过犯,不应将宫务置于贤妃之手,以至宫闱不正,上下失序,请圣上归权与殿下,使椒房正名。”

高鸿不想寿石山忽出此语,因这人来他归德将军府也有两年有余,往常只是笑嘻嘻不出意见,偶尔有些言论,也是从众者多,今日忽出这等惊人言语,高鸿自然疑惑,皱了眉道:“先生胡说了。咱们圣上的脾气有些执拗,他定了的事儿不爱人多嘴。只怕这本上去,连着我都有不是。”

寿山石又将长髯一掂:“非也,非也。咱们这一本看的是昭贤妃,东翁与护国公府素来不睦,贵妃与殿下也不和。连着东翁与贵妃都要为殿下张目,一贯儿贤良的昭贤妃又该如何?便是圣上不答应,与贵妃娘娘也无关碍。”

虽此本上去,乾元帝大半不能喜欢。可连着高贵妃的娘家人都替皇后张目,护国公才吃了两个大亏,也不能坐得定,必然会有动作,到时昭贤妃就是众矢之的。若是把着宫权不肯放,便在满朝上下眼中坐实了是个贪恋权柄,野心勃勃的奸妃,如今乾元帝宠她还不觉得什么,一旦宠衰爱驰,再想起这桩来,也是个要命的错漏。可若是昭贤妃轻易松了手,便是露了怯,以昭贤妃如今之盛宠,盯着她的还怕少了吗?只消她露一些破绽出来,多的是吸血之蝇扑上去。

高鸿听着这番话,想了半日,脸上也就笑了,左右如今自家妹子已失宠,大外甥也进了掖庭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论年纪,论宠爱都不好与昭贤妃比,便是身份,一个贵妃,一个昭贤妃,也是并驾齐驱。自家是争不过了,唯有皇后,只消宫权在手还是好与昭贤妃斗上一回。若与昭贤妃相斗,自家妹子没多少胜算,可若是与李皇后相比,自家妹子可是稳稳压了李皇后将近二十年,若不是当时西北一役折了护国公世子,皇后之位还不定是谁家的。高鸿想在这里就做了个揖,只说:“先生高见,还请先生执笔。”

(上接作者有话说)

寿山石自到归德将军府充做幕僚,冷眼里先将高贵妃与高鸿品评了番。先是高贵妃在未央宫中十分得意;而高鸿弟兄两个依仗着贵妃的势派也是如鱼得水,一家子得意非常。彼时他若是开口,不过是锦上添花,显不出本事来,故此只做个应声虫。到得贵妃失势,大皇子叫幽禁,高鸿弟兄两个也渐渐举步维艰,便要寻个机缘出头,好显示出自家本领来。

也是机缘凑巧,高鸿这里要拿着无关紧要的私德去攻讦谢显荣,实在见识短浅。一来,妾通买卖,赠妾之举古来不绝与书,绝缨会还成美谈,谢显荣赠个妾与自家妹夫,虽不太好听,也无伤大雅。二来,谢显荣才将小妾赠与自家妹夫就叫人揭发,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了人,承恩候府叫人盯牢了。若他是昭贤妃,必要拿着这事儿发难,在乾元帝跟前哭诉委屈,到时白将这个把柄折了,倒不如先缓一缓。若是日后有机缘,拿出来火上浇油一番也好。若是没机缘,白折了这个把柄也不可惜。

是以寿山石就给高鸿出了这些主意,又把利弊一说,高鸿也不是个蠢货,果然喜笑颜开,当时首肯。

到得次日,归德将军高鸿果然一本奏上,请问皇后殿下安,若是殿下安,君臣有份,上下有别,贤妃不应窃据宫务,使宫闱失序。

这本一上,护国公自是吃惊非小,这高贵妃可是与自家女儿斗了十七八年,从来不肯让人的,这会子如何肯替女儿出头?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高贵妃与自家女儿一般都叫昭贤妃压得动弹不了,高鸿这一本便是所谓同仇敌忾,只是事涉自家,还是不开口的好。

谢显荣也想不着高鸿忽然发难,因看左右同僚都看着他,忽地福至心灵,上前出列道“高将军所言,臣以为大义。”

乾元帝叫高鸿一本奏得心上火起,又见谢显荣出列,竟是一口应承了高鸿所言,当时就要发作,脸上青了青,只问:“谢卿以为大义?”谢显荣就道:“高大人与臣一般,高大人尚能为皇后殿下言,此等大义,臣岂敢落后。”

这话说得极有关窍,其一,是指着谢显荣与高鸿一样都有妹子在宫中为妃,身份自然一般。;其二,在朝堂上的君臣们也都知道,虽一般为妃,可高贵妃已是明日黄花,而昭贤妃将宫务都握在了手上,是以这一般又不一般。三者,高鸿当众一本,便将谢显荣的退路堵上,谢显荣的“岂敢”二字最是精妙。由此,高鸿这一本奏上,到底是为着李皇后张目还是为着自家妹子,大有疑问。

谢显荣这话出了口,乾元帝脸上略好看些,把谢显荣瞥了眼,口角微微一动又把高鸿看了,温声道:“高将军有所不知,皇后身上不好,御医说了只要静养,朕不忍使皇后劳累。”

高鸿还待再说,倒是护国公李源看着乾元帝声口毫无纳谏之意,只怕高鸿将乾元帝惹恼了,反迁怒与皇后,便咬牙出列叩首谢恩:“臣代殿下叩谢圣上关爱。”

乾元帝脸上这下现出些笑容来,扶着书案微微倾身:“李卿,高卿都是贤臣,朕心甚慰。”却是绝口不提谢显荣。若是不明白乾元帝的人,必会以为乾元帝有些恼了谢显荣,可这话要叫玉娘来辩,玉娘必会笑道:“李大人高大人辛苦了。”

果然乾元帝回在宣政殿批了几本奏章便道:“召贤妃。”昌盛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直听着乾元帝要召贤妃,这才松口气,便知道今日高鸿这一本是枉费心机了。当时“喏”了声,躬身退在殿外起,点了自家的干儿子如意,叫他快些往合欢殿召贤妃娘娘伴驾,自家在殿门外守着。

少刻,乾元帝就听着昌盛殿门外传报:“昭贤妃到。”乾元帝道:“宣。”殿门开处,玉娘穿着水红妆花锦长绣袄,底下露着织金裙,云鬟上只插这一支金丝编就的五尾衔珠凤,从凤口中垂下的一串儿明珠粒粒指肚大,色做淡金,映得玉娘眉眼生辉。

乾元帝一看着玉娘,心上就生了欢喜,向玉娘招一招手道:“过来。”玉娘答应了声,提裙而入,娉娉袅袅才走在乾元帝书案前,叫乾元帝一把拉着扯进怀里坐着,又捏了捏玉娘的鼻子:“你那哥哥,真真是个人精。”玉娘微微笑道:“圣上说的是我大哥哥吗?”乾元帝将玉娘抱定,下颌搁在她肩上:“你可不象你哥哥,他是一点子亏也不肯吃,你是吃了亏也不吭声。若我不知道,可不敢认你们是亲兄妹。”

玉娘微微一笑,软软辩道:“妾几时吃亏也不吭声了。”我只一报还一报罢了。乾元帝嗤地一笑,在玉娘腮上一香:“哭也算吭声吗?那倒是常说的。”玉娘脸上一红:“圣上又笑妾。”就要挣扎起身,无如乾元帝抱得紧,只得顺从。她来前已从如意口中得了实情,可当着乾元帝的面儿,还只做个糊涂模样求解。不想乾元帝这回却不肯将实情告诉玉娘。

在乾元帝只以为玉娘生性软糯,凡事能不出头便不出头,若是叫她知道有这样的奏本,只怕又要落泪。落泪还罢了,将宫务还回去也是有的。乾元帝将宫务放在玉娘手上也是为玉娘有所依仗,如何肯叫她生了退意。

在玉娘却不想她除着这身子是真的之外,再无有一样是真的,连着一颦一笑都是假意,反以为乾元帝不肯信她,是以把这事瞒了她去,一时就有些惊疑不定,将眉头微微一蹙。乾元帝看着这样,将玉娘的手一牵,温声道:“好孩子,这事儿你无须知道,你只要记着,只要有我一日都不会叫你们母女受委屈。”

玉娘听了这话,手上微微一动,垂了眼道:“是。”说毕又飞快地瞧了眼乾元帝,秋水眼中波光闪烁,似有泪光。

乾元帝看着玉娘这样,轻轻叹一声,在她眼下一抹,含笑道:“亏得阿琰不像你,爱笑。”说着话便有些出神,忽然想起阿嫮来。从前阿嫮也是爱笑的,清清脆脆的笑声叫人听着跟着也欢喜起来,只是再也听不着了,一时脸上就露了些惘然,手下不由自主地将玉娘抱紧了些。

玉娘看着乾元帝若有所思的神色,她何等机敏,立时就猜着了乾元帝心思,无非是又想起了阿嫮。一时又怒又笑,恨不能问一问乾元帝,你即念着阿嫮,如何恨得下心杀她满门?你即悦阿嫮,你如何就肯赐死她?到最后,玉娘竟是忘了阿嫮是她,她是阿嫮,要问乾元帝:你莫不是拿着我当阿嫮的替身,好偿了你的心愿。

乾元帝抱着玉娘,只觉怀中娇躯越来越冷当时就回过神来,探手去摸玉娘脸颊与双手:“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宣御医?”玉娘强笑道:“您抱太紧,妾有些疼。”乾元帝心上略有狐疑,还是松了松怀抱,又指着摊在书桌上的奏本道:“我懒怠看,你念与我听。”

玉娘不意乾元帝有此神来之语,只张着眼把乾元帝看着:“圣上,这不妥。”乾元帝因着前朝才有奏本攻讦玉娘嬖宠,乾格外要显示对玉娘看重,以示宠爱不衰,左右他批奏本时昭贤妃都常在左右了,再念一念又何妨,因着前朝才有奏本攻讦玉娘嬖宠,也好叫想跟着高鸿上本的掂量一二。 玉娘又道:“妾只勉强认得些字,可别误了圣上的事儿。”乾元帝哈哈笑道:“真真傻孩子,又不要你做丞相,识字就行,念罢。”

玉娘这才掂起奏本,缓缓念与乾元帝听,乾元帝听着立时要批的,就叫玉娘放在左侧,若是缓一缓再理的,搁在右手边。直拿到第五本,玉娘只念了句:“秘书少监臣白守道。”便停了下来,脸上涨红,将奏本往案上一搁,又瞥了眼乾元帝:“妾不念了。”

乾元帝看玉娘这略带些儿赌气的娇模样,一时心痒,按着玉娘的脸就要亲,不想玉娘挣扎道:“妾一身一体,是荣是辱都是您一言而决,您要怎样直说便是,妾哪里有置喙的余地,您何苦这样作弄妾,拿着妾做耍,妾也是会伤心的。”说着眼中垂下泪来。

乾元帝叫玉娘含泪带怒一场发作搅得莫名其妙,只问:“我几时耍你了?”待要取过玉娘手上帕子替她拭泪,玉娘只是不肯,若是换个旁人这般拿腔作调,乾元帝必然反面,可对着玉娘,便是有火气,也叫她眼泪浇熄了。又想着玉娘是看了奏本才发作的,一手强揽着玉娘的纤腰不许她动,一手拿过玉娘掷在案上的奏本一目十行看了,却是叩请乾元帝广选采女以充实宫廷的,失笑道:“原来是为着这个,真真是个小醋坛子。这点子小事就跟我闹,好没规矩。”话虽这样说,听着却是半分怒气也没有,倒还带些欢喜。

玉娘只拿着带泪的眼看着乾元帝,抿着唇不说话。乾元帝就当着玉娘的面儿取过主笔来在奏章上批了一行字:干汝底事。又往玉娘面前一推。玉娘垂眼看见,脸上要笑又强忍住了,红了脸道:“妾失态,还请圣上降罪。”

乾元帝看着玉娘这副模样直勾得心火难耐,无如在宣政殿中,召玉娘过来已是逾矩,实实的不好行事,不由又爱又恨,在她臀上轻轻一拍,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直叫玉娘脸上红得仿佛滴得出血来。

☆、第144章 赵氏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改了三回,感觉总不是很对。来不及赠送了,抱歉。

感谢

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且说,自乾元帝叫昭贤妃与陈淑妃两个齐掌宫务,陈淑妃知机,知道乾元帝抬举的是玉娘,将自家放上无非是不叫玉娘太显眼了,招言官们攻讦,做个挡箭牌罢了。陈淑妃虽明白这个道理,却也不敢如何,还的推着身上不好,大多时候躲在承明殿中,不问宫务,好成全乾元帝心思。陈淑妃母子都是胸有大志的,如何甘心。

好在昭贤妃这里为人谨慎抓不住错漏,她母家倒是不安分的,好端端地在京备考的姐夫齐瑱在年前忽然就携妻回乡去了,陈淑妃母子便叫人跟了下去。

而后也有消息陆续传了回来,只说是昭贤妃的这对姐姐姐夫简直如同前世冤家一般,要么不见面,见面必吵个面红耳赤。尤其那位齐谢氏,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来,便叫陈淑妃的人也听着了谢显荣送了个妾与齐瑱的事儿,一样去信回给景和知道。

景和接着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说来寻常文人之间送妾也寻常,可在谢显荣与齐瑱间不寻常。再如何,那位齐谢氏也是昭贤妃的姐姐,是谢显荣的亲妹子,谢显荣做什么无缘无故地给自家妹子没脸,连着昭贤妃脸上也无光。显见得谢显荣并不将这个妹子看重,也不怕昭贤妃知道了着恼。由此可见,昭贤妃与齐谢氏定然不睦,不独不睦,只怕还有些仇怨,能叫谢显荣不用顾忌昭贤妃与齐谢氏的情分。

即不睦,又不能在昭贤妃这里占着便宜,那位齐谢氏对着昭贤妃自然不喜欢,倒是好从她身上摸一摸昭贤妃底细,老家的人知道的必然更多。若真是以庶充嫡,以乾元帝看重嫡庶之分的性情,只怕看这位昭贤妃就要不喜欢。是以景和便叫人跟到阳谷城后不要回京,在阳谷城里住下,仔细打听承恩候府事儿。只这些日子阳谷城那里一些儿消息也没有,倒是玉娘这里除着温室殿,又进去了宣室殿,这是连李皇后与高贵妃也没进去过的。

陈淑妃虽善能忍耐,看着乾元帝待着玉娘恩情愈重,也有些焦急起来,只怕等着阳谷城消息回来之际,乾元帝已叫昭贤妃这个狐媚子哄得任事不肯追究。

又说玉娘自知失态,怕乾元帝多想之后起疑,恰在念奏章时见着白守道请乾元帝再采选良家女子以充实后宫的折子,揣摩着乾元帝心思,故意做出一番吃醋的模样来,哄得乾元帝将心思转在那本折子上。因玉娘从来婉顺,偶一发作,乾元帝反觉着玉娘这幅嗔怒的模样也可怜可爱,不忍心叫她失望,当即驳回了那本折子。

虽这番茬了过去,玉娘心上还是有些惴惴,疑惑为何如今自家竟有些沉不住气起来,只暗生警惕,日后不能如此。乾元帝哪里知道玉娘心思百转,看着她不恼了,含羞带愧起来反更增媚,更是心爱,又哄着她说了许多话,看着玉娘脸露笑容才罢。

能进宣政殿服侍的太监宫娥们嘴都紧得很,不能透露昭贤妃在乾元帝跟前哭闹,乾元帝反肯哄她的事儿,可昌盛的养子如意亲身往合欢殿将昭贤妃接到宣政殿的事却是叫人看得明白。诸妃们一面儿羡慕昭贤妃独占帝宠,一面儿觉着昭贤妃狐媚,一些儿也不安分,只不敢当面说。其中有位婕妤叹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当年高贵妃也曾赫赫扬扬,如今如何?只不知这位昭贤妃能得意几日。”这话儿听着冠冕堂皇,实情辩起来,不免带了些酸意。

这话自是背着人说的,无如有人要奉承玉娘,就把这话都学与了玉娘知道,更指说此人对昭贤妃心存怨望,口出诅咒,贤妃如今手掌宫务,正该好好惩治。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娇怯乖巧的赵才人。

原是赵才人这些日子奉承玉娘,偏玉娘待她也说不上亲re也说不上冷淡,只是淡淡的,赵才人便有些心急,只以为把这事说与昭贤妃知道,昭贤妃不说将她当个心腹也要另眼相看。不想玉娘听了,只是若无其事,淡淡道:“依着赵才人的意思如何呢?”

赵才人听着玉娘问她,不禁抬头瞥了玉娘一眼,却见她脸色如常,又低下头去,细声细起地道:“妾也不知该如何。”玉娘举袖掩唇,缓声道:“原来赵才人也不知该如何。”赵才人再有攀附之心,听着这般慢条斯理的说话,脸上也是红透了。

这时杜若过来,先瞥了眼赵才人,而后向玉娘笑道:“娘娘,小殿下醒了。”玉娘原是懒懒地依在椅背上,听着这话脸上就现出了笑容,就对赵才人看了看。赵才人也不是个蠢的,自然知道这是昭贤妃不欲她再留着,只得站起,福了福,强笑:“娘娘即有事,妾告退了。”

玉娘也不虚留,赵才人无奈退出,到得殿门前时究竟沉不住气,回头瞧了眼,只见合欢殿中那首座上空荡荡地,昭贤妃已然进去了。想着自家这些日子来小心奉承,昭贤妃看着和蔼,却是一丝空漏也没有,自家送进去的那些东西,还不晓得着落在哪里,一时就有些焦躁,把柳眉皱着,低了头往前去。

才行得不久,就听着前头有“起,起。”之声,她在未央宫也有数年,听着这声音便知是乾元帝御驾过来了,一时手脚都有些发抖,缓步挪在路侧款款跪下。片刻之后,就看着四个太监,喝着“起”过去了,又有一对对太监或是手持龙旌,手持蟠龙销金提炉,从赵才人面前经过,再后就是一柄九曲明黄大伞,再后才是乾元帝软舆,缓缓行到赵才人面前时。赵才人原是跪在地上,咬着银牙往地上一跌,立时又做个挣扎跪直的模样。

这一番举动果然叫护在乾元帝软舆畔的昌盛看着了,昌盛久在宫中,妃嫔间争宠的手段也看得多了,如何不知跪在这里的这位想引着乾元帝注意,又因赵才人也生了副单柔模样,打扮又仿着玉娘,乍然里看着倒有几分相像,是以昌盛当时就瞥了乾元帝眼,只看乾元帝目不斜视,当时也就做个看不见,依旧随在舆侧。

看着乾元帝仪仗去远了,赵才人这才在宫娥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乾元帝仪仗去的方向,正是合欢殿,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狰狞来,转瞬即逝,依旧是一副温婉模样,扶着宫娥的手走了开去,却不晓得,她这番举动全落在人眼中,却是合欢殿中的秀琴。

原是玉娘使尚功局的司制将赵才人送来的衣裳鞋袜都查验过,并没动什么手脚,也无有什么不该有的,只是这些衣裳并不是出在一个人手上,却是两个人的针线。虽是赵才人虽可叫自家身边宫娥代做,再拿来充做己功。

而看着赵才人言行举止又温柔又规矩,虽送来的衣裳鞋袜不看着自家用,依旧一回回的做了来,倒是浑然不觉一般。前后一对应,愈发显得种种温柔规矩言行是个幌子罢了。

恰好今日乾元帝遣了如意来说要早些过来,玉娘便要借着这个时机试一试赵才人,只叫杜若在差不多的时候过来说小殿下醒了,自家又故意露了些不信赵才人的模样出来,看着赵才人出去,又使秀琴了上去。果然赵才人正撞着了乾元帝仪仗,而后那番举动正叫秀琴看得清楚。宫中妃嫔们在乾元帝驾前献媚争宠并不算个事儿,只赵才人后来露出的那番狰容才是要紧的。赵才人即是这样一个人,那她做得那些献媚的事所图只怕非小。

虽秀琴有心缀下去,无奈未央宫宫道都是用长条白石铺就,一路空空荡荡,连个遮掩之处也没有,只得返身回到合欢殿,见着秀云,就问:“娘娘可有空没有?”秀云道:“圣上拉着娘娘看小殿下呢。”又把她看眼,抿了唇笑道:“可是那位赵才人做了什么。”秀琴俯在秀云耳边与她说了,秀云把眉头一轩,冷笑道:“怪道这样殷勤呢,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活该被打脸。”又趁着乾元帝走开一会的功夫,悄悄地回了玉娘知道。

说来当日的王婕妤还在时,乾元帝不宠不宠,一个月里还有一两日是往兰林殿的,赵才人附居在兰林殿,偶尔还能见着乾元帝一面,待得玉娘得宠,王婕妤谋害凌才人的皇嗣被废为庶人,乾元帝再也没去过兰林殿。是以赵才人就往玉娘身边奉承,又处处仿着昭贤妃装扮,也是为着遇见乾元帝时好引乾元帝留意她,无奈从前她往合欢殿奉承,只遇不上乾元帝。今日好不容易在未央宫遇上,虽不好出声,可她那一晃分明引得乾元帝身边那位内侍监向自家这里看了过来。也不知那位内侍监是收了昭贤妃什么好处,竟是视而不见的过去。一想着今日错过,日后再要遇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心上愈发郁闷,扶着宫娥的手就回兰林殿去了。

☆、第145章 事故

作者有话要说:  且不说在京中无人不知当今乾元帝将昭贤妃看做了掌上珍心头血,未央宫十六殿形同虚设。便是在东安州,自出了个昭贤妃,不独阳谷城赫赫有名,说起承恩候府也几乎好算是家喻户晓。有些自恃家世体面的人家,看着谢逢春一介商户因女得贵,竟恬居侯爵,不免瞧不上眼;也有觉得《长恨歌》上所说“兄弟姐妹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在本朝又成了实情,只不知当年明皇杨妃在马嵬坡永诀,今上与贤妃的结局又会如何。

在市井中,因昭贤妃从进宫到得居妃位不过才过了三年,几乎已是传说,多的是穿凿附会的故事,也知道些底细的,只笑说:“听说那贤妃打小儿多病,就在尼姑庵寄养,日日烧香拜佛的,所以菩萨保佑她也是有的。”更有人笑道:“你们晓得些什么?菩萨哪里靠得住?贤妃那是有高人指点。”

这话儿恰是在家酒肆中说的,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了一张姜黄色的脸,身上衣裳整洁,头上帽子镶了粒珠子,手边放了个褡裢,cao着一口湖广口音,恰是个行商的模样。

酒肆中本来无赖人就多,听着这话好些都围了过来,更有将自家酒菜搬过来的,只笑说:“老哥儿,您有新闻说来大伙儿一块儿听听,也长长见识。”

黄脸汉子一口吸干杯酒,笑道:“你们不知道那位承恩候有个内宠,前二十年说起来也是赫赫有名。”说这话时,眼角眉梢漫了些得意。众人看着他这个模样,愈发的有兴起来,只笼着要问,那汉子正要说话,就看得眼前水光一片,脸上就叫人泼了酒,汉子待要发怒,泼酒的已然怒道:“姓罗的!你欠俺大哥的十七两银子可赖了两年了!你他妈DE有钱吃酒,没钱还债吗?”

这一下变起俄顷,在场要听热闹的诸人都怔住了,转头看去,却见一个高大的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将黄脸汉子衣襟一拎朝着他脸上就是一拳。也不晓得是那男子孔武有力还是黄脸汉子外强中干,只一拳就叫打翻在地。青衣男子跟了上去,照着黄脸汉子脸上又是两拳,直打得黄脸汉子不住地哎呦,又叫:“好汉,好汉认错了人,我不姓罗。哎呦,在下不姓罗。”

(上接作者有话说)

青衣男子已提起了拳头正要落下,听着黄脸汉子说着他不姓罗,倒也顿住了,又道:“你不姓罗?那你怎地长了一张黄脸。”这话一出,在场诸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男子看着人模人样,却是个蠢的。

黄脸汉子看着男子拳头不落下了,忙扬声叫了掌柜:“掌柜,你告诉这位大哥,我姓什么。”掌柜看着认错了人,这才从柜台后站了出来,赔笑道:“好汉,您是认错了人,这是个有名的行商,姓个杨,行四,知道的都唤他杨四郎。”

男子脸上红了,将拳头一收,拱了拱手:“在下得罪了。”待要将杨四郎拉起来,杨四郎平白受了这番委屈,哪里肯理他,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又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滚,老子不要看着你。”青衣男子脸上红涨,从怀里摸了一角碎银,搁在桌上,又拱了拱手,低着头跑了出去。

杨四郎看着人走了,这才从地上站起身来,摸了摸脸,道了声晦气,也无心说人是非了,将褡裢一抓转身便走,众人拦阻不及,只得哀叹了回,围在一块儿把杨四郎所说的内宠好一顿猜测,只摸不着个头脑,只得散了。却不晓得杨四郎走到东安州地界外的临山下,遇见了劫道的,叫人一刀断送了性命,连着行囊也叫洗劫一空,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到得晚间,东安州却出了桩人命案子,却是两个外地来的客人为着绮红楼的头牌霓霓大打出手,砸了许多东西,老鸨命龟奴来劝,只是劝不动。老鸨只得亲身过来,不料推搡间从二楼掉下摔在地上,好巧不巧地摔折了脖子,当场就咽了气。老鸨一死,她又无儿女,手下的龟奴收着肇祸客人的银子,就将此事轻轻放过了,过得数日,绮红楼照旧打开门做生意,霓霓依旧艳帜高张。

东安州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故,起先还有人说一说,过得两三日也就烟消云散了,连着阳谷城也没人知道。

如今阳谷城的新闻是承恩候谢逢春的二女儿不知在京中做了什么事儿,连着她父母兄长都不肯待见,叫女婿亲将她送回阳谷城来了。

说来月娘为人太过直率,从前有意无意得罪的人也多。从前她嫁得齐瑱,而后齐瑱与月娘不和睦的消息虽未传言,也有有心人知道,人人只替齐瑱惋惜娶了个河东狮。再后来,玉娘入宫做得了宠妃,谢家因此得了富贵,连着月娘一块儿进了京,就有人不忿的。如今看着月娘叫送了回来,都暗中称意,只笑道:“阿弥陀佛,该。”其中就有与月娘几番争执的薛雪梅。

而看着月娘回来,有喜欢的,自也有不喜欢的。不喜欢的头一个自然是月娘的长姐英娘。当时叫月娘随着谢逢春与马氏上京去远是英娘的主意,一是怕谢逢春与马氏都上京了,月娘失了管束,愈发地闹腾,将她公婆得罪狠了,没她的下场。二来则是顾虑着齐瑱本就与月娘不和睦,以齐瑱的才学,会试要中也不是妄想,若月娘与他分别久了,原本不多的情分就更淡了,日后更难相处,是以出了这个主意。原以为月娘上得京去,与齐瑱小别重逢,又是少年夫妻,多少有些情分,不想还没过两三个月,就叫齐瑱亲自送了回来,心上自然着急,便与自家丈夫李鹤商议。

李鹤看英娘是个温柔知礼的人,怎么都想不着她的嫡亲妹子竟是那样一个人,看着英娘为了这个妹子还百般谋划,不由劝道:“你也想想。二妹妹这番进京是随着岳父岳母的,二妹夫要将她送回来,岂有不经过岳父岳母答允的道理。如今岳父岳母都没拦着,可见二妹妹做的事儿,他们二位老人家都不能容下,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英娘只叹道:“妾如何不知。可相公,姻伯父姻伯母从来都不喜月娘,看着她叫送回来,为了这个只怕连妹夫今年的会试也受连累,哪能不怨,还不知要怎么磨搓她呢。”李鹤只笑道:“便是二妹叫送了回来,她还能不是贤妃的姐姐?只看着贤妃份上,想来姻伯母也不敢拿她如何了。你若是不放心,明儿只管去瞧瞧,我跟父亲母亲说一说就是了。”英娘眼圈儿微红,只道:“也只好如此想了。”

到底叫英娘顾虑着了,顾氏看着是自家儿子亲送了月娘回来,小夫妇两个进门时,都是沉了脸,互相都不瞧一眼,便知道又闹了。在顾氏,固然不喜欢叫月娘上京去享她妹子带来的荣华,可看齐瑱为着送她回来,不独年在路上过了,这一来一回的,还不知二月的会试来不来得及,当时就将月娘恨得咬牙,顾不得齐瑱对她递过颜色,只沉了脸对月娘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儿连累我儿要将你送回来?”

月娘听着顾氏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她是个气躁的性子,如何能忍,当时就炸了起来,对了顾氏冷笑道:“可要恭喜婆婆了,你好儿子鸦雀不知地给你又找了个媳妇儿。所以我不在京城碍他们的眼,好叫他们早日给你们齐家开枝散叶,婆婆该夸我懂事才好,如何反责怪起我来了。”又冷笑几声,对了绿意画扇道,“还在这里碍人家母子的眼做什么,跟我回房!”将眼角瞥了齐瑱一眼,扬长而去。

顾氏叫月娘没头没尾地一顿抢白说怔了,又看自家儿子脸上微红,这才知道是实情,一下欢喜一下埋怨,拉了齐瑱道:“我的儿,你进京是备考的,如何纳起妾来了?可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多大了?你从哪里识得的。可是那谢氏嫉妒不许你纳妾,与你闹腾,所以你将她送了回来?你岳父岳母可怎么说?”

齐瑱将顾氏扶在椅上坐了,自家在她身边蹲下道:“母亲勿急,这事儿岳父岳母是首肯的,连着父亲也知道,您问他就是了。”顾氏听着齐伯年也知道,也就不急了,可想着已将元月下旬,还不知能不能在会试前赶到京都,就又埋怨道:“我的儿,便是她恼,你只看着将要会试的份上忍她一忍,如今倒好,来来回回的,只怕耽误你。”齐瑱笑道:“母亲只管放心,来时人多,又有女眷,也就慢些。回去时就儿子一个人,路上着紧些也就是了,误不着。”

顾氏听说这才放心,又担心起齐瑱太过辛苦劳累着可怎么好,便忙着叫厨房里拣齐瑱素日爱吃的做了来,至于月娘主仆,顾氏一时也顾不上寻月娘的不是,只叫厨房按着分例送吃食过去就罢了。

到得次日,天交辰时,顾氏的陪房夏妈妈就走到了月娘房前,拍门道:“少奶奶,少奶奶。”绿意听见,从月娘床前的脚踏上起身,披了衣裳,轻手轻脚地过去打开门,见是夏妈妈,不敢托大,堆了一脸的笑,轻声道:“夏妈妈好,可是太太哪里有什么吩咐。”夏妈妈撇了嘴,冷笑道:“能有什么事儿,你们少奶奶真是好福气,这个点儿还睡呢。我们太太当人儿媳妇时,日日卯末就到了老太太房中,服侍老太太起身,穿衣梳头的,都不假丫头的手,谁不赞我们太太一声贤惠孝顺。如今也不求少奶奶跟太太那样了,每日太太起身时,少奶奶到跟前问个好总该的吧。”

话音未落,就听着里屋传来一声脆响,而后就有月娘的声音道:“想要我做个贤惠儿媳妇?怕是难了,她儿子不是在京中又给她找了个吗?找那个便是。”这话传了出来。不独绿意,便是夏妈妈脸上也红了,到底夏妈妈有了些年岁,听着月娘这些话,冷笑道:“奶奶说的话,老奴记住了,定当一字不漏地转告太太。”从鼻子里哼了声,转头就走。绿意待要拉也是不及,只得关门回来,却看月娘张大了眼躺在床上,脸上隐约有些光亮,凑过去才看明白,原是月娘脸上的泪痕,就把到口要劝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来月娘嫁与齐瑱时,虽遗憾齐瑱不过是个秀才,到底齐瑱年少英俊,月娘也是少艾,哪有不心动的。无如两个都是叫自家母亲纵成的强硬的性子,在齐瑱,月娘即不是他恋慕的那个,性子强硬又有些不知分寸,自然不喜欢,即不喜欢便不肯容让;在月娘,只以为若是新婚就低了头,赔了小心,日后如何立得起来,还不叫齐瑱欺压一辈子,故此也不肯顺从,是以两个人越闹越僵,以至于有今日。而问起月娘实在的心思来,对着齐瑱多少依旧有情,这才会为着齐瑱要纳妾的事儿闹得连谢逢春都容不下她,才会在顾氏面前说了这许多酸话,只是这桩事不说齐瑱不晓得,只怕月娘自己都不明白。

不说月娘这里含恨,顾氏那里听着夏妈妈回去加油添醋学的那些话,脸上早气白了,拍了桌子道:“我们齐家前世作孽,竟娶了这样一个搅家精回来!若不是看着她父母份上,我早叫宝哥儿休了她!”夏妈妈赔笑道:“这也是太太慈悲,不同少奶奶计较。不然叫几个仆妇过去,将少奶奶请了来,料想少奶奶也不能不来。”

顾氏听着夏妈妈这话,眼波闪了闪,口角带出一丝笑容来。

☆、第146章 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  自月娘进门,顾氏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起先看在齐瑱份上,还肯忍耐。到得齐瑱与月娘形同陌路,总不能同房,即不同房又哪里来的子嗣,齐瑱数代单传,顾氏看着月娘哪能不恼,因马氏是个会胡搅的,顾氏不大好拿捏月娘,只好忍气。直至昨夜齐伯年与顾氏交代了齐瑱纳妾原是谢显荣的手笔,顾氏便知,谢家父子对着月娘情分淡,如今且天高皇帝远的,便是想撑腰也撑不上,便少了顾忌,就听着夏妈妈的话,当时就指了几个有些力气的婆子,只吩咐她们说:“去把少奶奶请过来。”

婆子们齐声答应了,出来到了月娘房前。月娘才由画扇服侍着梳了头,正对着菱镜插钗,就听着门口有响动,便瞥了眼绿意。绿意转身道:“外头是谁?少奶奶房前也鬼鬼祟祟的,还有没有规矩了。”说着走到门前,将门一拉,就见门前站了四五个婆子,打头那个正是夏妈妈。

夏妈妈脸上带些笑:“太太请少奶奶过去。”不待绿意说话,探手就将她拨在一旁,迈步进去。到底还知道些规矩,并不敢进月娘卧房,在卧房门前站住,假模假样地弯了弯腰,对着月娘道:“少奶奶,太太请您过去。”月娘对着镜子比了比金镶米珠挑簪,不紧不慢地道:“婆婆有什么事?”夏妈妈笑道:“瞧您说的,太太没事就不能请您过去了?”

月娘将簪子往妆台上一拍,霍地从海棠凳上站起来,回身指着夏妈妈道:“你这婆子当我是瞎的吗!方才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可有叫你进来?给我滚出去!”夏妈妈看着月娘这样,撇了撇嘴,直起了身子,对着门外四个婆子道:“来请少奶奶罢,手脚轻些,可别伤着了少奶奶,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门前四个婆子听说,一拥而入,绿意与画扇两个想拦又如何拦得住,月娘看着这样,又气又急,喝道:“你们这些贼婆子想做什么!你们还知道不知道我是谁?还不与我放手!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她这般喊叫,又如何挡得住领了顾氏吩咐的婆子们,扯手的扯手,推背的推背,将月娘带出了房,绿意与画扇两个待要上来,无如婆子们粗壮,竟是近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瞅着月娘叫带了出去。

(上接作者有话说)

月娘一路上挣扎,又如何挣得过这些婆子,片刻就到了顾氏房前,夏妈妈先过来在门前回道:“太太,少奶奶请过来了。”月娘只叫道:“放开!婆婆,你就叫人这么欺负你儿媳妇吗?你们这些没规矩的东西!该砍头的货,放开我!”话音未落,就看着房门开了,顾氏打里头出来,脸上沉得滴得出水来,走在月娘跟前啐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眼里没我这个婆婆,我又何必当你是我儿媳妇。”

月娘听着顾氏说出这句,挣扎略停了停,冷笑道:“这话婆婆早想说罢,你们母子瞧不惯我,如何不休了我,再去给你儿子娶个好的?哈哈,看你们家能娶着什么好的!”

顾氏原就不喜月娘,叫她这几句说得再按捺不住,抬手一掌就打在月娘脸上,骂道:“没孝道的东西,我这掌是替你娘打的你,养而不教,才生出你这种不要罔顾人伦体统,眼里没有尊长的东西来。”

月娘长到如今,也就叫谢逢春打过两掌,马氏那是连着指甲也不曾弹过她,如何不气,挣扎要同顾氏理论,无奈婆子们抓得紧,月娘只是挣不开,又把脚虚空着去踢顾氏,怒道着道:“呸!你又是什么东西,我娘是承恩候夫人!你凭什么说我娘!今儿你要么打死我,不然我定不和你干休。”

顾氏叫月娘气得手都在抖,转脸与夏妈妈道:“拉着她到外头跪着去,几时知道她自家的身份再叫她起来。”夏妈妈巴不得这句,指挥了几个婆子将月娘拖在顾氏房前的青石地上按着她跪下。月娘如何肯跪,只是强不过,便叫婆子们按在地上,便是这样,口头上依旧不肯让人,又哭又骂,只嚷着要回京。顾氏在房中听着,推开窗冷冷一笑:“你还真当自家是公侯千金了,莫忘了,你可是叫你父兄撵回来的,便是我家宝哥儿那个小妾,也是你家哥哥亲送的,我若是你,早羞得不敢见人了。”她这番话还未说完,月娘脸上已是涕泪横流,却是静了下来。

顾氏看着月娘跪在地上,咬着唇流泪,她到底也不是个狠的,一时也有些心软,便将窗户又关着了。

又说英娘与丈夫说好了,要往齐家来。一是,劝解劝解月娘,叫她耐着些性子,不要与公婆丈夫胡闹,做了人媳妇,总不好在家一样任性使气;二来也是见见顾氏,好叫顾氏知道,虽自家父母都上了京,阳谷城也不是没人替月娘出头的。

因谢逢春得了爵位,英娘的继婆婆吴氏叫丈夫敲打了多少回,不许她再在英娘跟前拿着婆婆款儿。吴氏自家兄长也一般的交代,是以听了英娘要往齐家去探望月娘,吴氏不独不拦,倒还笑说:“好,去吧,我这里左右也没事。如今城里也就余下你们姐妹两个了,无事多走动走动才好。”

英娘笑微微答应了声,备了四色礼物,出来上了小轿就到了齐府,门上一路报进去,顾氏听着月娘的姐姐来了,只得让月娘起来叫她回房梳洗,又说了声请。

月娘叫顾氏那番话骂得又羞又气,听着顾氏许她起来也不知谢,由绿意与画扇两个簇拥了回在房内,打了热水来洗了脸,重又梳头,用脂粉盖住眼下红肿,才换了衣裳,就看着顾氏房中的大丫头过来,堆了笑脸说:“少奶奶,姨奶奶过来了,太太请你过去罢。”月娘这时才缓过神来,想着谢逢春与谢显荣的无情,婆婆顾氏的刻薄,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强忍着眼泪到了顾氏房前,便见自家姐姐英娘坐在顾氏下手,顾氏正笑着对英娘道:“你也不用急,儿女事都是看缘分的,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来了。”月娘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

顾氏这样和气的神色,月娘也就初嫁来时见过几回,后来顾氏不喜她不能讨好齐瑱,性子不温柔,月娘又不肯低下声气奉承,婆媳两个渐渐有了龌蹉。婆媳不同母女,母女间闹些不痛快,转头也就忘了,婆媳之间,原本几乎好算两个陌生人,一再的不愉快,哪能不计较,自然相见两厌起来。如今再看顾氏微微带笑的神色,一时竟有恍如隔世。

英娘正与顾氏说话,听着门口小丫头道:“太太,姨奶奶,少奶奶来了。”转脸向门前看去,却见月娘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上虽施着脂粉,也盖不住双眼红肿,不禁瞥了眼顾氏,果然看着顾氏脸上的笑淡了淡,心中明白,装个不知道的模样笑道:“月娘过来。”

月娘松了手走到顾氏与英娘跟前,迟疑了会,还是蹲了蹲身:“婆婆。”又转脸看向英娘,这回却是眼圈儿一红:“大姐姐。”英娘只怕月娘哭了,顾氏心上不喜,就笑道:“傻孩子,倒像多久我没见一样。”又同顾氏笑说:“姻伯母您看看,月娘真跟小孩子一样。”

顾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只向英娘道:“是象个孩子,统共没长大呢。”这便是在讥讽月娘全不懂事了,英娘只觉得手中的月娘手掌一动,忙将她手掌用力一握,微笑道:“姻伯母说得是,月娘叫我母亲宠坏了。只她性子虽直,又不会说话,倒是没什么坏心的。只消姻伯母日后细细与月娘把道理讲明白了,月娘自然也就懂事了,便是我父亲母亲知道了,也只有感念姻伯母拿着月娘当亲生女儿待的。”

这也是英娘知道顾氏素来不喜月娘,如今月娘又是叫自家父母给送了回来,只怕顾氏要看轻月娘,便与丈夫李鹤商议了。李鹤只说是:“便是岳父岳母将二妹送了回来,难道二妹就不是岳父岳母亲女了?二妹受了委屈,莫说是岳父岳母不能坐视,便是我那小舅子,第一个不肯答应。”英娘听说叹气一声,只道:“只望她吃了这回亏,日后乖觉些才好。”话虽如此,到了顾氏跟前,听着顾氏暗讽月娘不懂事儿,英娘少不得替月娘辩白分说几句。

英娘身为长姐,原就是个稳重的性子,后来嫁了李鹤,虽夫妻和顺,可也叫继婆婆搓磨了些日子,倒养出了个柔中带刚的性子,一番话不急不忙地将顾氏顶住了。

顾氏听了英娘那些话,就有些不喜欢,只没话来辩驳,又不好扯破脸说,“她那个性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是不会教”,只得强笑道:“瞧我糊涂的,你们姐妹小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说。宝哥儿媳妇,你带着你姐姐去你房里说话罢。”

月娘巴不得这句,拉着英娘要走,还是英娘笑道:“多谢姻伯母慈爱,我们姐妹就告退了。”拉着月娘同顾氏福了福,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英娘与月娘两个走远,夏妈妈在顾氏耳边道:“大姨奶奶看着软和,说出的话倒是夹枪带棒,厉害得很。”顾氏却道:“我倒是宁可有这么个媳妇呢。能支应得起门庭。”又是叹息了回。

月娘扯着英娘回在房中,不及关上房门就抱着英娘哭了起来,唬得绿意与画扇两个忙去关门。月娘含泪道:“关什么关!还不许人哭了吗?”英娘听着咬牙,在月娘身上拍了两把,叱道:“你闭嘴。”只叫绿意与画扇两个到门前看着,自家拉着月娘走到内室,又问她:“父亲还罢了,他就是那样的人。母亲那样疼你,这回也不肯回护你,我只问你,你到底做差了什么,惹得父亲母亲这样生气。”

月娘一面流泪一面怔怔地想了回,倒是叫她想起起因是她知道了谢显荣送了个妾与齐瑱,她到谢逢春跟前闹了回,而后先叫谢逢春禁了足,临近年关,忽然来了齐瑱将她送了回来。月娘一行哭一行将这事与英娘说了,只哭道:“大哥哥这样欺负我,爹爹还回护着他,娘也只叫我算了,倒象都是我的错一般。”

英娘不提防其中还有这些内情,只皱眉道:“大哥哥胡闹也就罢了,妹夫年轻也难很怪他,父亲这回也糊涂了。”说着就将月娘抱在怀中劝慰了回,又说:“事已至此,你闹又有什么用?便是妹夫再宠那个女人,她也不过是个妾,要在你手上讨活路的,你怕她作甚,我若是你,只管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你那个婆婆,我看着也不是很不讲理,你面儿情尽到,她也不会拿你如何。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只消三妹妹在宫里一日,他齐家就不敢拿你如何。”

月娘听着英娘也提着玉娘说话,愈发的委屈了,便将到京当日玉娘颁下赏赐,厚此薄彼的话说了,英娘直叫月娘气得笑了出来,在她身上重重拍了下:“我把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多少东西,值得你这样计较!说来都母亲的错,将你惯得自高自大,看不上三妹妹的出身,这会子看她上到云端,一时不忿也是有的。可三妹妹若是不好了,我们家能好吗?”月娘心中犹不服气,嘟了嘴道:“我不过那么说一句,我又不能拿她如何,连说都不叫人说了吗?”

英娘心知月娘这个性子十几二十年养成的,绝不能叫自家几句话就扭转过来,只得又拿着不要与婆婆硬顶,凡事忍耐一二,若有委屈到李家寻她说话,她必定过来给她做主等话说了几回,才勉强劝得月娘点头。

她们姐妹两个正说话,就听着门外有个婆子道:“少奶奶,大姨奶奶,太太吩咐厨房送了一桌饭来,您们瞧这会子能送来吗?”

月娘听得出这是顾氏陪房夏妈妈的声音,想着夏妈妈带着人闯进房来的嘴脸,脸上立时阴了,正要说话,英娘看着她脸色变更,忙瞪了月娘一眼,抢先道:“麻烦姻伯母了,这会子就送过来罢。”

☆、第147章 宣扬

作者有话要说:  月娘还要说话,已叫英娘喝道:“你若是不想过了,只管嚷。”月娘动了动唇,究竟住了口。英娘看着月娘模样,知道她口上虽强硬,心上倒是不舍得齐瑱的,不然也不能立时就住了口,心上对月娘就有些怜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今日的话,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左右妹夫还没回京哩,你与他好好赔个不是,把从前的事了一了,日后才好相见。”因看月娘脸上露了些服来,知道她性子是马氏纵成的,一时半刻决然改不了,就又道,“你是我嫡亲妹子我才与你说的这些,听不听的也由你。”说着将手一松,将月娘的手放开。

月娘从来以为自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忽然大哥送了妾与她的丈夫,父母不独知而不拦还串通一气地瞒着她,又怕她闹事将她送了回来,这些事已将月娘打得懵了,忽然英娘肯与她温言软语地说话,虽说的话月娘一时也想不明白,可这当口儿,月娘也是无不答应了,忙将英娘的手拉着道:“好姐姐,我听你的便是。”

英娘看着月娘两眼红肿,虽带着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到底是嫡亲妹子,也自心疼,将她拢在怀中,轻轻拍了拍月娘后背。月娘顿时委屈得不行,在英娘怀中哭了场,直至厨房将一桌饭食送来,才收住了声。

一时英娘与月娘用饭毕,英娘复叮嘱了月娘一番,又叫了热水来让月娘重又洗脸梳妆,这才过来见顾氏。

顾氏先把月娘上下打量了回,见她虽施了脂粉,依旧是双眼微肿,知道必然是狠哭了场,心下就不大喜欢,只知道英娘看着和气柔顺,却是个有成算会说话的,倒是要给几分面子,故而还肯给月娘几分颜色。英娘又推了月娘与顾氏说话赔情,月娘几时做过这等低声下气的事,不过说了几句便呆在一旁,只看着自家裙边发呆。

还是英娘看着这样笑道:“好叫姻伯母放心,我也说过月娘几回了,妇人以恭顺为上,她也应着我要改。只是年纪到底还小呢,又是宠惯的,还请姻伯母容些时日。又有句不该小辈说的话,庶长乃乱家之源,这也是我多嘴了,姻伯母是个明白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顾氏听着这句倒也肯点头,长子嫡孙,长孙总是嫡出的好。

(上接作者有话说)

英娘因出来已久,也就起身告辞,顾氏命月娘相送,姐妹两个一路出去,英娘免不了又叮嘱了一番,只望月娘能将她今日的话听进去些,虽要顾氏应承月娘那是不能的,可只看着自家如今的身份,只消月娘安分些儿,顾氏也不能将她如何,日子也就能将就过下去,不然还能如何?

月娘送了英娘回来见过顾氏,顾氏把她上下打量几眼,见月娘一脸强忍委屈的模样,不由把眉头皱起,只说:“你也忙了一日了,回去歇着吧。”便不再理她。月娘倒是听着英娘的话,要想顺从顾氏,不意顾氏这样冷淡,动了动唇,究竟忍下,草草蹲了蹲也就退了出来。顾氏将月娘背影看了会,到底叹了口气,也扶着夏妈妈的手进去了。

又说随着齐瑱与月娘夫妇两个回阳谷城的两批人马,看着齐家两三日没动静,又在四周打听了回,邻舍们无非说的齐瑱月娘两个夫妇自新婚起就不大和睦,总闹过几回了,更有人笑道:“打听这个做什么?夫妇不和睦的也多了,哪里值得说嘴。若不是谢家出了个昭贤妃,那齐瑱只怕早就休妻了。” 一时众人大笑。这都是看着谢逢春靠着女儿乍然富贵,心中羡慕已极,便拿着不得夫家欢心,自家行事又不太着调的月娘说话,好显得自家有见识,原也是人之常情常态。

忽然就有个声音道:“你们笑那齐瑱不敢休妻,我只瞧不起谢家。”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对了他看。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的蓝褂子倒是细布的,可已洗得发白,脸皮淡黑,双眼倒是大,一说话咕噜噜地转。就有认识他的,呵呵笑道:“原来是余二狗,可惜你侄女儿死得太早,不然国丈都要唤你一声伯父,你这回子也是皇亲国戚了。”

原来说话的余姨娘的伯父余二狗。从前余姨娘还在时,余二狗管着谢逢春名下一个庄子,又有余姨娘不时送出来的细软贴补,日子颇颇过得舒畅。待得余姨娘没了,谢逢春又是个反面无情的,又怎么会将余二狗看在眼中。且余二狗从前仗着是余姨娘的伯父,在庄头们中耀武扬威,待得余姨娘一没,就叫人联合起来排挤,没上一年就丢了差使。他们又是懒散惯的,如何吃得起苦,手头也没多少存银,日子可不就艰难起来。看着谢逢春做得了侯爷,一家子赫赫扬扬上京去了,余二狗简直心疼得抽过去,只埋怨余姨娘无福。

今日上街原是要当点东西的,恰听着人说谢齐两家是非,忍不住就插了嘴,不想叫人认出来,点了名。

说来那些话若是叫有点子知识的听着,可不牙都要笑掉了,国丈国舅之类同哀家本宫一般不过是戏台子上戏子们口中言罢了,更何况谢玉娘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昭贤妃,实说起来,依旧是个妾,她的父兄和丈人舅哥没半分干系。在民间,妾的家人都算不上亲戚,在皇家,妃子们的亲眷家人也不过在人前摆个谱罢了,正经世家贵胄还未必将他们瞧得入眼。

只是能在街上这般说闲话的,哪里又能知道这些,何况余二狗不过是个一字不识的庄户人,听了这话竟是深以为然,只以为若是余姨娘不死,仗着他是承恩候的姨娘的伯父,在阳谷城又有几个敢惹他,听着这话,眼下都抽了抽,显见得是心疼得厉害,沉着脸向地上啐了口道:“你以为谢家是个什么好东西,呸!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大伙儿都知道余二狗心思,哈哈而笑,更有个男子在人群中笑道:“这是穷疯了,出口伤人,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余二狗顺着说话的声音看去,便见个眼生的男子,约有三十上下,穿着不大像是阳谷城本地人,便冷笑道:“外乡来的?你知道什么?!谢家要是要脸,能要宋巧儿那样的东西。”众人听着余二狗说出这样的话,都来了兴儿,起哄要余二狗说实情。外乡人听说,仿佛也来了兴儿,笑说:“在下做东,请诸位到酒楼里喝酒,叫这位余大哥慢慢说道,诸位看如何?”

能在街上围着说闲话的,都是些无事可做的闲汉,听着这个无不欢喜,齐声道好,拥着余二狗往街边的小酒肆里去了。余二狗不过一时不忿,这才胡乱出口,这回看着多少人都要听他细说,到底知道谢家如今好歹是侯爵,得罪不得,倒也有些怕,就要退缩,无如后背叫个白脸小子推着,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时到了酒肆,那白脸小子就将余二狗按在长凳上,道:“酒保,上酒。”倒是一口好官话。他这一开口,那外地汉子就将他瞥了眼,只做个没留意地模样笑道:“是,是,上酒,油煎花生米,卤猪耳朵都切上来,咱们听余大哥好好说道。”

余二狗这时也没了退路,待要说自家不过信口开河,才开出口来就叫人堵了回去:“你怕什么!谢家如今就俩个女儿在家呢,老宅子都空了,便是你说了,谁还能来问你的不是。”又灌了余二狗几杯酒,余二狗急得拍了桌子,道:“我倒是不怕谢家!我只怕宋家,能将一个女儿先许儿子再嫁老子,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话出了口,余二狗也知道失言,脸上变了变。

这“一个女儿先许儿子再嫁老子”的事往哪里说都是惊人的,何况涉事的还是阳谷城的新贵承恩候谢逢春,众人哪里肯罢休,只要余二狗细说,余二狗只是不肯。方才推他坐下的那个白脸小子忽然笑道:“大伙儿散了罢,大伙儿请想,一女许了一家父子两个这样没人伦的事,定然是瞒都瞒不及,他一外人是怎么知道的?这是余大哥哄我们玩儿呢,只怕是嫉妒承恩候富贵,编的瞎话污蔑人,余大哥,得亏承恩候不在阳谷城,不然一张帖子,只怕腿也打折你几回。”一行说一行拍着余二狗的肩。

这话说来也合情合理,众人无不点头,又有个与余二狗相识的道:“余二狗,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侄女儿无福是你侄女的事,如何好拿这样的脏话来埋汰人,这你可不地道。”这话说了,又有多人点头附和。

余二狗见人人指责,当时便下不了台,脸上似蒙了块红布一般,端起酒盅来喝了两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你们知道个屁!告诉我是,哼哼,也是他们谢家的人。”便将来龙去脉都说了。

原是余姨娘死后,余二狗没多少日子就落魄起来,手上紧了就寻到谢逢春门上,只以为以谢逢春身家,手指缝里漏些也就够他们一家子嚼用了,不想谢逢春也是个有意思的,竟是一毛不拔。余二狗恼了,在角门那儿跳了脚的骂,正骂得起劲,却见角门一开,出来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梳着低圆髻,脸上黄黄的,连着路也走不动的模样,看着他就把帕子遮了眼哭几声,只说自家姓个孟,也是谢逢春的小妾。因素来同余姨娘要好,看着她青年夭亡十分怜悯,倒是说得余二狗也掉了两滴泪。

这位孟姨娘又递过一个素帕结成的小包来,里头有二三十两银子,说是叫余二狗看着与余姨娘从前的姐妹情分上,也不要推辞。余二狗本来就是要钱的,哪里会推辞,忙探手拿了。孟姨娘又叹息了回,说了谢逢春如何无情,旧人才没了又纳新人。这个新人还是从前要说于他儿子谢怀德的,叫谢家拒了,看着谢家女儿得了宠,又赶过来奉承,情愿把女儿与谢逢春做妾,谢逢春竟就收了。这样的事传扬出去,一家子脸面还要不要了,连着娘娘脸上也不好看。一面儿说一面儿还咳几声,瞧着身子不大好的模样,想是叫气着了。

余二狗这番话说得人都点头,阳谷城的都知道谢逢春有个宠妾姓孟,为着这个孟姨娘还同嫡妻马氏闹过几回。如今孟姨娘年老色衰,谢逢春移情别恋也是有的。孟姨娘因此吃醋,故意将事张扬出来,倒也合情。

有人又问:“也不知道这宋家是哪里的,好不要脸。”余二狗到了这时,索性都知无不言起来,他也只知宋家是在邻城东阳的,旁的底细倒是是不大清楚,叫人围着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将方才的话来回交代了番。

外地汉子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到柜台上结了帐,趁着众人围着余二狗问话吃酒的空档,悄悄地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却见那位白脸小子也正抬起头来,两个眼光一触,心知肚明地转开了眼。

而晚间,承恩候的老宅忽然闹起了贼。亏得谢逢春上京前留了好几房家人,又养了好几条鬣犬,且本地县令为着奉承昭贤妃,晚间巡更时将谢府老宅当做了要紧地方,半个时辰巡一回,是以蟊贼才进府就叫人发觉了,狗吠锣声一时响彻夜空,灯笼火把片刻照如白昼,将蟊贼吓走了,倒是没丢什么要紧的东西。

☆、第148章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

承恩候旧宅招了贼,好在要紧东西不是叫谢逢春带去了京,就是收入了库房,只丢了祠堂里那些银制烛台,并一只铜香炉,通过来说也不上一百两银子。

东西虽少,总是招了贼,阳谷城的县令凃文也自惴惴,只怕叫昭贤妃知道了不喜欢,只消在圣上跟前撒个娇儿,自家仕途就要到头。还是刑名师爷替他出了个主意,只说是:“虽侯爷不在旧宅,倒是那位冯宪冯先生,是承恩候长公子显荣的岳父,他的话长公子多少都要听从,只消侯爷与长公子不计较,昭贤妃娘娘又往哪里知道?”

凃文听着深觉有理,先往冯家走了回,与冯宪关门叙谈了回,由冯宪亲送至门口,凃文回身作揖,满口都是:“老先生留步,老先生留步。”去时脸带忧色,转回来时已有了些欢喜,显见冯宪是答应在谢显荣前分说一二了。到底凃文不放心将自家的未来前程尽数托付在冯宪手上,亲自写了信,又厚厚备了一车子礼,命县衙捕快押送了,亲自送到承恩候府,务必要等承恩候给个回复。这些事都做妥了,凃文才算松了半口气,若是承恩候肯收下他的礼,这回的事才好算彻底揭过。

(上接作者有话说)

又说凃文这里遣了捕快往京中送信,高贵妃与陈淑妃两支人马也先后出了阳谷城,因知道彼此身份,一路上紧赶慢赶,只怕叫对方拉下误了娘娘的事儿,一路上晓行夜宿回护,在同一日里先后回到京城。

陈淑妃虽在朝中没个哥哥兄弟,然景和已领了实差,在六部走动,唯有晚间睡觉才回未央宫,是以虽他的人较之高贵妃的人晚了半日到京,消息倒是他先收着的。

来回景和话的,正是那个白脸小子,身上穿着六品内侍服秩,走过来在景和面前跪倒,将一路往阳谷城的所见所闻一一回奏,尤其余二狗那番说话,更是说得详细入微,又道:“奴婢已打听得,那宋家也上京了,仿佛要在京中做些生意,许是承恩候叫贤妃娘娘教训过,只是不肯出面,是以铺子到这会子也没开起来。

在京城开个小铺子勉强维持生计决然不是宋家这等甘愿送女儿为妾的人家所图的,自然是要打开门做生意,而在京中,这等官宦世家云集之地,生意门脸儿越大后头的势力也就越大,国公侯爷不足为奇,便是王爷也不少。宋家毫无根基势力,如何开得起来。

景和侧了脸,眼中波光闪动:“京中生意哪是这么好插手的,便是承恩候自家要做生意也要掂量掂量,何况是妾的娘家,不肯出面也是人之常情,未必是贤母妃所言。只是咱们即知道了,也不好坐视不理,也算是为贤母妃分忧了。”

小内侍听着这位皇次子说起“贤母妃”三个字时,语声格外和缓温柔,仿佛口中含珠一般,想着他素日手段,心上生寒,将身子俯得几乎贴在地上。

又说,高鸿那里得着承恩候纳的新宠原是要说与他儿子为妻的,顿如瞌睡有人送了个枕头一般,十分得意欢喜,立时叫徐氏递了帖子请见高贵妃,如今宫务都在玉娘手上握着,徐氏的帖子自然就递到了玉娘手上。

玉娘素指在徐氏的帖子上轻轻滑过,脸上露些笑容,对了身后侧的陈奉道:“瞧瞧,来得可真快。”如今玉娘要寻陈奉说话,或是陈奉要转告玉娘些事儿十分便宜,随意指了一件事过来就行。且赵腾遣出去的人都是做过斥候的,自然比陈淑妃与高贵妃的人手脚轻便,早他们三日回了京,还有余暇摸一摸陈淑妃与高贵妃两系人马的底。

陈奉从赵腾那儿得着确信,就指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儿,亲自来见玉娘,将高贵妃或陈淑妃许会借着谢逢春纳宋姨娘的事发难告诉了玉娘,又将两张棉纸递与玉娘,玉娘看了,信手撕成碎片,掀开釉里红云龙盖碗,往里一扔,眼看着碧青的茶水将纸片浸润湿透,墨水浸润开如盖碗外的云龙纹一般,瞬间将整杯茶染得墨黑。

陈奉似没看见玉娘的举动一般,微微弯着腰,富家翁一般的脸上一如往常模样:“这事儿若是闹开了,侯爷的爵位怕是要动一动了,与娘娘您怕也有碍。虽侯爷做下这事时,娘娘已进了宫,真要攀扯起来,娘娘也要担一个不严,倒是不太好求情的。”

谢逢春并不是玉娘生父,不过借他个名儿就偿以侯爵,算上一算,也是谢逢春占了许多便宜。如今因他行事荒唐,倒白送了那样一个把柄与人算计玉娘,便是撸做白身也是他该受的,只是玉娘脸上到底不好看。

玉娘哪里在乎这个,也知道陈奉倒是为着她好,白说句罢了,就微微笑道:“劳内侍提点,我知道了。”陈奉听着玉娘应承,也就依礼告退。

看着陈奉出去,玉娘方叫金盛,先将允了明日椒房探视的帖子用了印,交在金盛手上,徐氏赫然在第一张,又叫金盛往承恩候府走一趟,宣冯氏明日进宫。金盛领了玉娘喻旨先将那叠帖子交在司马门前的太监手上,受了他们一番奉承,这才出宫往承恩候府去。

徐氏遣来递帖子的管事娘子也认得金盛,倒是盯了他几眼,回在归德将军府先将帖子还与徐氏,又将昭贤妃跟前的内侍总管出宫去的事说了徐氏知道,徐氏听着多少有些心虚,只怕玉娘知道了,到得次日进宫,看着给她们引路的太监神色如常,冯氏脸上也瞧不出异样,又亲与冯氏搭讪了回,冯氏也一样客客气气地回了,倒叫徐氏心上忐忑,待要放心又不敢,可要真往坏处去想,也一样不敢。

自从玉娘说了一句话,谢显荣与谢逢春父子便顺着她的意思将月娘送回阳谷城,冯氏见着玉娘,再不敢拿她当着小姑子玉娘看待,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比君前奏对也不差着什么。见礼完毕,玉娘赐坐,冯氏也不敢坐实了,只挨着半边,恭恭敬敬地道:“娘娘召见妾,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玉娘道:“父亲纳了新宠,嫂子为何没与我细说过。”虽是语声和缓,可“为何”两字就有质问之意,冯氏听着玉娘这句,再坐不住,立时站了起来,脸上涨得绯红,嗫嚅道:“那事儿原是父亲糊涂。”玉娘听了,微微笑道:“这样腌臜的事也难怪嫂子开不出口,便是我也说不出的。只亏得我听说了,不然叫人问到脸上来,我可怎么答呢?”

玉娘说话素来轻柔和缓,慢条斯理,这篇话也丝毫不见动怒,可冯氏只觉得脸上热LA辣地挂不住,腿间一软竟是跪倒在地请罪:“妾等糊涂,给娘娘惹事了,娘娘恕罪。”

在陈奉转述赵腾的人探查所的时,玉娘便知道这回是真有了麻烦。宋巧儿之事即事发,只怕宋家也要叫人盯上,若是把重利许与宋家,这样的人家反咬一口也是做得来的,到时说谢逢春见色起意,挟势威逼宋家嫁女,谢逢春就是个说不清,可要驱除宋家,这时怕也晚了。高贵妃与陈淑妃都晓得了这户人家,无论是宋姨娘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宋家出了事儿,只怕就有个杀人灭口的罪名等着。

以玉娘的计算,若是自家来做这桩事,便是先将事传扬开去,待得事发后将宋家一家子杀尽,好生按个杀人灭口的罪名在谢逢春头上。到时谢逢春作为昭贤妃生父做下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她昭贤妃岂能清白无辜?将宫权交出都是轻的,便是乾元帝再宠她,总要降了她的份位,再杀了谢逢春以堵悠悠众口。往后便是要宠她,也要掂量着前朝了。以皇次子景和与陈淑妃的心胸手笔,大半计算得到这步。

玉娘虽怪着冯氏这回误了大事,可正是要用她的时候,也不好很怪她,便道:“起罢,这事儿原也不能全怪着你。”冯氏到底愧疚害怕不敢起身,还是玉娘说了第二回,才勉强站起身来。

玉娘深知宋家即做出这等不要人伦廉耻,连累家中其余女孩子前程的事,自然有所图,又问:“自我们到京,宋家可有来过?”

这事儿冯氏倒是知情的,原是谢显荣与她说过,嗤笑了回宋家的无耻。冯氏便将宋巧儿之兄宋柯与宋巧儿的图谋简略着说与了玉娘知道了,又道:“娘娘只管放心,父亲这回没糊涂,不独不答应,还将宋姨娘狠狠训了回,连着半个月没进她的房。宋姨娘在侯府唯一的依仗便是父亲,看着父亲这样动怒,也知道害怕,再没提过。”

玉娘微仰着螓首听了,她倒是不担忧谢逢春会答应,谢逢春为人功利冷情,却不蠢,宋家许下这等厚利,前头又将个年轻美貌的女儿陪送了厚厚的妆奁塞与谢逢春做妾,就只指望与谢逢春借个招牌使?真是说与鬼鬼都不能信,谢逢春为人也算精明,如何能答应。便他叫宋巧儿缠昏了头,一时答应,谢显荣也不能答应,倒是无妨。

只是高陈两家便是不将宋家除了,只消引诱着他们一块儿生意,宋家这等不要人伦廉耻的事儿都做得出,犯法的事未必不敢做,到时宋家载了,再使他们反咬一口,说是受着谢逢春主使,一样是桩麻烦。

玉娘想在这里,便将卫姨娘痛恨起来,脸上黄黄,不住咳嗽,除了她还有哪个!不想这卫姨娘倒是个能忍的,平素只装个沉默寡言,叫人忽视了她。她那里却不声不响地挖了这样一个坑来。只是如今不好动宋姨娘,却不是动不得她,便问道:“我到家晚,不知道卫姨娘性情如何,嫂子知道吗?”

冯氏听着玉娘忽然放过了宋家,没头没脑地提起了平素隐形人一般的卫姨娘,自是一怔,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眼玉娘:上头这位贤妃,何等样人,商户女出身,不到三年坐稳一品妃位,何等心机手腕,绝不能无端端地提起卫姨娘来。冯氏当即低了头细细想了回,除着卫姨娘多病,咳疾常年不好之外,冯氏对着卫姨娘唯一的印象竟只是她在背后管四妹妹喊云娘了,这样一个人如何引得贤妃亲自动问,想在这里,冯氏竟觉得后心一冷,张大了眼看着玉娘:“可是卫姨娘有事?”

玉娘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嫂子不妨回去问问卫姨娘,在余姨娘没了后,她与余姨娘的伯父说过些什么。”

冯氏听在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逢春与宋姨娘的事必定是她传出去的,当时脸上也青了,把个帕子紧紧握在手中,咬牙道:“娘娘只管放心。绝不能放过这等吃里扒外,毒如蛇蝎的东西。”

玉娘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又把冯氏看了看,才缓缓道:“至于宋家,我也有个主意,还要劳动大哥哥费心了。”就叫冯氏过去说话。

☆、第149章 灭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梧桐扔的一颗地雷。

===========================================================

说来玉娘讲与冯氏听的主意也简单,不过是将人扣在自家手上罢了。宋家即作出那等不要人伦脸面的事,自然是有所图的,如今承恩候府肯容留他们,将他们请在侯府住下,哪有不乐意的。只消宋柯安然呆在承恩候府,旁人要借他做什么事儿都不易。

冯氏听着玉娘的话,片刻不耽误地立时就出了宫,回在承恩候府便喊来二门上的小厮,使他往吏部去寻谢显荣,只说是骥哥儿忽然发起了烧,脸上身上都有红点子,侯夫人看了说怕是出痘了,请谢显荣立时回去拿个主意。

谢显荣哪晓得这是玉娘吩咐了冯氏借着谢骥引他回去,因事不宜迟又怕忽然将人叫了回去启人疑窦。冯氏素知谢显荣将谢骥十分看重,听着是出痘,自家与婆婆又这般拖延,必然恼怒,只要谢显荣情切关心之下流露出怒意来,就不会引人注意。

果然谢显荣听着小厮说谢骥象是出痘了,马氏与冯氏婆媳两个还要等着自家拿主意时,冲冲大怒,一脚便将小厮踢翻在地,怒骂道:“若是骥哥儿有什么事,我皮也扒了你的。”当时顾不得其他,从衙门里冲出来,上了轿子一路催着赶回了侯府。

才踏进房门就道:“如何不拿父亲的帖子去请太医?”又要去看谢骥,冯氏忙上来将他一拉,急切问道:“老爷,您可知宋柯如今人在哪里?”

谢显荣哪里知道真情,只以为谢骥的痘是宋柯传于他的,就骂道:“当时我就与父亲说,凭他宋家陪送再多,这个宋巧儿也不能要。先是说与二弟而后嫁与父亲,要是传扬开去,我们家的脸往哪里搁?父亲偏瞧上了那一千亩良田!如今倒好,竟来害我儿子,要放过他去,我也不用做人了。”

冯氏听着谢显荣一番发作,知道他是怒极了,并不敢狠劝,只道:“老爷息怒,且听妾说两句就好。”说着就俯在谢显荣耳边说了番话。谢显荣听着脸上先是涨红,而后又有些青色,把个鼻子一哼将冯氏看了眼,冷笑道:“你倒是个好娘亲。”冯氏脸上也红了,辩道:“若是红口白牙地说母亲父亲病了,岂不是不孝。若是说妾病了,老爷也不能就回来,岂不是误了娘娘的事儿,妾也是无可奈何。”

(上接作者有话说)

谢显荣得知谢骥没事就笃定了,将袍子一掀在椅上坐了,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来把冯氏上下看了看,问她:“你使去的人在衙门里红口白牙地说着阿骥象是出痘了,若是不请个太医,岂不是自承在撒谎?若是请了太医,阿骥明明无事,又怎么哄得过太医?你就不怕他往出说?”

冯氏听着谢显荣这番话也怔着了,又听谢显荣继问:“可是娘娘吩咐你这么说的?”冯氏也自知这回办事办差了,到底不敢撒谎,大着胆子道:“娘娘只吩咐妾不拘什么法子,先将老爷哄回来,都是妾自家拿错了主意。”谢显荣听了这句,又问:“你不曾骗我?”冯氏脸上涨红,眼中也带了些泪,道:“老爷恼妾是应该的,只妾嫁与老爷这些年,几时在老爷跟前撒过慌?妾也后悔极了。”

谢显荣听着才放了心,原是冯氏即说了谢骥出了痘,势必要请太医,不然就瞒不过人去,为着瞒过谢骥没出痘,只好在谢骥身上搞些名堂,到时只推说马氏冯氏两个女流不懂,自家吓自家,一时也能哄过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