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若是这个主意是玉娘教冯氏这般说的,可见她不曾将谢骥这个侄儿放在心上,连带着自家这个兄长也未必看在她眼中,今日能卖谢骥,他日就能卖父母兄长,这样凉薄的人,如何能跟着她,趁早儿抽身还来得及。听着是冯氏自作主张,倒是放了些心,仔细想了想冯氏带回来的信儿,手藏在袖子握了个拳,先道:“我记着园子里有羞天草,你带着阿骥,叫他亲手折一两支。”又叫了侯府长史来,叫他拿着谢逢春的片子往御医署请太医。
本草上云,羞天草,性温,味辛,有毒。外用可治感冒暑气、头痛身倦、蛇虫叮咬等;内服可治伤寒、绞肠痧、腹痛、赤白带下等。其未炮制前汁液触之皮会引致痕痒、麻木及发疹,醋洗可解。 谢显荣说这个,便是舍了谢骥吃一时苦头好将此事圆过去。虽冯氏万分不舍,奈何这祸是她闯的,百般无奈也只得依着谢显荣的吩咐做了。
虽上回宋柯来寻宋姨娘,叫谢怀德挡在了门外,到底也不好太过绝情,不然宋柯回在阳谷东阳两城,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出来,是以宋柯的下处是谢怀德安排的,谢显荣也知道,正在春风得意楼.
春风得意楼是个前酒楼后客栈的去处,便是普通客房也要五钱银子一日,若是上房,一两银子也打不住,宋柯住的就是上房。谢显荣顾不得和谢逢春交代回,换下官服穿了件海青团字长袍,点了两个粗壮些的随从就来在春风得意楼,问过小二宋柯还在房中,这才松了口气。
宋柯见着谢显荣过来,脸上露了些笑容,将个折扇在手上转来转去,和和气气地道:“不知世子纡尊降贵来到下处有何贵干?”虽谢逢春做得了承恩候,可乾元帝并未说这爵位可世袭,是以谢显荣不能请封世子,听着宋柯说得“世子”两字,谢显荣脸上就沉了沉。他外貌原就生得端方,又做了这几年官,也养了些气派出来,脸上一沉,倒也显出些威严。宋柯看着谢显荣把脸沉了,嘿嘿一笑,将折扇倒转在谢显荣肩上磕了磕:“玩笑尔,大公子何必动怒。”
若是旁人说这句,谢显荣许还能当玩笑听。可宋家是什么人?这个“世子”自家若是不立时驳回,只怕就要叫他们顺杆儿上,说出更不得了的话来,若是传扬在外头,就是一个大不敬,护国公与高家正愁咬不死他们呢。是以谢显荣将手在桌上一按,慢慢地道:“朝廷名器,岂能玩笑?宋少爷请慎言。”
宋柯看着谢显荣脸上颜色变更,只得罢了,将扇子冲着椅子一点:“大公子请坐。”自家先坐了,把双眼盯着谢显荣,看他坐下方道:“公子贵人踏贱地可是有什么指教?”谢显荣道是:“家父有吩咐,宋姨娘身上不大好,想见见家人,宋少爷即在京,拨冗随我走一遭罢。”他虽要哄着宋柯往承恩候府去,到底瞧不上宋家为人,言行间还是露了些不耐烦出来。
宋柯虽人品不正,却也不是个蠢货,知道谢家都不太瞧得上自家,如何能为自家妹子就叫谢显荣这眼高于顶的走这一遭,便是谢逢春糊涂,谢显荣也不肯答应,只怕是要眼珠子转了两圈将谢显荣看了看,把个袖子举起来遮了脸哭道:“可是我妹子要不成了?可怜的妹妹啊,你青春年少就这样没了,可是要痛死个人啊!。”
谢显荣叫宋柯这几句说得脸上赤红,直站起来,几乎就想抬脚走开,想着利害攸关到底忍着了,复又坐下,忍耐道:“宋姨娘并无大碍。”宋柯只是不信的模样,又哭道:“家妹一个姨娘,我也算不得正经亲戚,若无大事怎么能劳动大公子走这一遭,惶恐惶恐啊。”谢显荣强自忍耐道:“有事无事,宋少爷走一遭不就知道了?难不成,我谢家还能叫宋少爷许进不许出吗?”
宋柯听着这几句,才把掩面的袖子放下,黑脸上倒也有些泪痕,又叹息道:“大公子来请,原是小人的体面,只是京城居大不易,小人在京城住着,举动都要银子。”说着将桌上的茶壶一举,“只这么一壶茶,就能要了我一钱银子去。还不算吃用,一日没个一二两银子,可是要挨饿的。小人没个亲戚投奔,又没带多少本钱,无奈只好替人介绍生意糊口。不瞒大公子,小人约了个北上的湖南布商,要替他出脱两百匹细布,要是做成了,小人一个月嚼用也就够了。”没个亲戚投奔,说的是谢家没将他留在承恩候府;没个本钱做生意,指的也是谢家不肯借出承恩候的招牌给他使,这宋柯可说十分无赖刁滑。
谢显荣看着他这样,更是觉着不好将他留在外头,要是落在玉娘对头手上,叫他一口咬了来,入骨三分,非死即伤。只这样的人,十分狡猾,若是一意劝他,多半儿会叫他起疑心,更生出事来,故此反而站了起来,把袍子抖了抖,沉了脸道:“家父好心相待,宋少爷即不肯领情也就罢了,告辞。”甩了袖子便走,一脚才踏出门,就听着宋柯在身后笑道:“小人不过玩笑几句,大公子如何恼了?恕罪,恕罪。即侯爷有请,小人岂敢辜负,还请大公子稍等,小人收拾几件衣裳。”
谢显荣听了这个,暗中松了口气,由着宋柯略收拾了几件衣裳,出门前又递了个颜色给随身的小厮,叫他留在房中翻查一番,看有什么遗漏没有,自家却是同宋柯一块儿出了春风得意楼,也没同掌柜打个招呼,更没退房。这也是谢显荣的心机,若是有人真盯着宋柯,看他不退房,只会以为宋柯去去即回,多半儿会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也好有时间料理宋柯这个无赖。
不想谢显荣这盘算计竟是全未派上用场,却是他留下搜检宋柯卧房的小厮叫人从背后一刀杀了,脸上也叫人划得血肉模糊,竟是认不清本来面目,到得晚间才叫店小二发现。
那店小二也不知宋柯出去了,看着这个住客用晚饭时不见人影,便上来寻找,不想见着个死人,顿时惊叫出声,引得多少人涌过来看。见着死状这样凄惨,人人惊恐,一时整幢春风得意楼都炸了开来,又有多少人要退房,只闹得掌柜头痛欲裂,一面儿安抚住客,一面儿使人往奉天府报案。
又说奉天府尹接着报案,带领了衙役捕快们到了春风得意楼,先将楼封了,令住客与食客们一个也不许走动,又来宋柯卧房查探了回,看房内叫人翻得七零八落,先以为是窃贼与主人撞上了,这才杀人灭口。于是先问掌柜,住在这件客房的客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来京都做什么营生,又来了多少时候等等。
掌柜的出了一身的汗,颤巍巍地不住地把袖子擦汗,也是宋柯要人前体面,在掌柜的跟前夸耀了,说是他的妹子是承恩候的内宠,承恩候十分爱宠,他这回来京是要与承恩候做生意的,要跟了他,管保发财云云云云,如今宋柯即死,掌柜的如何敢瞒,都与奉天府尹说了。
听着事涉承恩候,奉天府尹额头也出了冷汗。要论办案规矩,承恩候牵涉进了人命官司,少不得要往府衙走一趟。可奉天府尹在天子脚下,如何不知道承恩候是昭贤妃的生父,昭贤妃又是何许人?当今圣上心上的第一人,奉天府尹哪里敢请谢逢春往府衙走.上一走。
正在迟疑间,忽然听着人群中有人出了声,说是:“这宋柯就不是个东西,卖妹求荣的,看着人谢家发达,巴巴地将许了人儿子的妹子又送与老子做妾,这会还上京来打抽风,可不是该死。”
这番话如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了开去,人人咋舌,一面儿为着宋柯无耻,一面儿也是为着谢逢春也是个不爱脸的,父纳子妻,这倒是新台故事再现了,可再往细论,指不定这宋柯便是拿着这个把柄要挟承恩侯,叫承恩侯灭了口。
奉天府尹到了这时已觉着此事与承恩候脱不了干系,脸上面无人色,命人抬了尸首,先回奉天府,召了刑名师爷来问:“先生看此事该当如何?”连着刑名师爷也觉着这回的事泰半是承恩候谢逢春叫杀人灭口,又假造了个因财杀人的假象来,不然若只是因财杀人,如何要将宋柯的脸毁去。只是承恩候又哪里是好招惹的,到底是昭贤妃生父。
师爷握着扇子的手心里满是冷汗,沉吟了半刻才道:“只好劳动府尹亲往承恩候府走上一遭了。”
☆、第150章 参劾
只是还不待奉天府尹往承恩候府走上一遭,承恩候小妾的哥哥在春风得意楼叫人杀死的消息已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好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承恩候府也得了信儿。因宋柯好端端地在承恩候府住着,这个新闻倒也不能引得谢家父子动容。可同时传进承恩候府的还有说谢逢春纳宋姨娘是效仿卫宣公娶子急子妻宣姜为妻的传言。
谢显荣叫吓出了身冷汗,亏得冯氏拿着谢骥哄他回家,不然待得他下了衙门回家再赶了去,也是来不及,虽宋柯那人无赖,可这当口真死不得。
谢逢春听着这话就将最心爱的那只五彩人物花卉僧帽壶摔得粉碎,脸上一忽儿红一忽儿青的,又同谢显荣,谢怀德道:“亏得听着娘娘的吩咐,将人带了回来,不然可是叫人害了还没处喊冤。”
谢怀德想了回道:“父亲与哥哥不觉着喊破宋柯出身的那个人可疑吗?”宋姨娘曾打算说与他的事,便是在阳谷城知晓的人也不多,如何当场就有人喊破?分明就是个知情人,且与谢家有仇怨,故此才会在这个当口将事挑破,好叫人疑心着他们怕丑事泄露,杀人灭口。能与谢家有这等仇怨的,除着宫中那几位娘娘,还能有谁?
说来也是叫谢逢春父子们料着了,那“知情人”恰是景和的心腹内侍郑大有。
景和确叫玉娘料着要从宋柯身上下手,可惜他知道消息较玉娘晚了些,又要查宋柯在何处落脚,待查得宋柯下落,再遣人来与宋柯联络时,只看着宋柯在房中叫人杀死了,房内房外围了多少人,竟是要进去探查番也不能,郑大有只得在人群中看着。
待得奉天府尹过来查案,掌柜的说出宋柯的妹子是承恩候的内宠。郑大有惯是伺候皇子的,善能擦眼观色,瞧出奉天府尹有迟疑之色,知道忌讳昭贤妃盛宠。虽不知宋柯是叫谁杀的,此事总与他们有好处,自然要顺势取利,便躲在人群中将谢承恩纳子妻为妾的事喊破。果然人群骚动起来,奉天府尹脸上的惊色更是掩都掩不住。郑大有十分得意,瞅着大伙儿心思都在宋柯的身世身死上,悄悄地遁出了春风得意楼,瞅着无人留意他立时离开,却不曾留意着,在他身后十余丈,若即若离地一直跟了个人,直至郑大有在西司马门前亮了腰牌踱了进去。
不想景和听着郑大有将事情头尾一讲,眉头就皱了起来,一桩爬灰乱LUN事,又出了人命,这样的事又怎么能按下瞒住,不消半日,整个京都都能知道,到得明日早朝,参承恩候的折子只怕就能淹了乾元帝的书案,凭昭贤妃再得帝心也无力回天。她父亲干得这样丑事,她又如何能忝居妃位又如何配掌宫权?再往前说去,便是日后叫她生下皇子,有谢逢春这样的外家,又有什么资格去争大位?
说来这回的手笔十分果决,即狠且辣,不大似高贵妃兄妹手笔,倒有自家母子风格。只是景和深知这回绝不是陈淑妃出的手,他也一时心软只想将宋柯扣住,不想昭贤妃一系究竟难逃此劫,只不知明日朝会后,昭贤妃还能不能再做她的昭贤妃。
景和念着的昭贤妃这会儿正和乾元帝赶围棋,玉娘执黑,乾元帝执白,乾元帝还让玉娘五子,玉娘依旧叫乾元帝围住了一条大龙,眼看着要输,就要悔棋,按着乾元帝的手不许他动。乾元帝也不以为忤,伸手在玉娘脸上羞了羞:“坏孩子,要和我下棋的是你,赖皮的也是你,可羞不羞。”玉娘似笑非笑地道:“圣上不笑妾,妾便不羞。”乾元帝哈哈而笑,将玉娘拖在怀中抱了:“不笑你,真不笑你。”玉娘正要说话,便看着昌盛疾步进来,在乾元帝面前跪倒,口称:“圣上,护国公与刑部尚书、奉天府尹,章御史跪在宫门前求见。”
乾元帝正把玩着玉娘柔若无骨的素手,听着这句将头抬了起来,瞥了昌盛一眼,道:“什么事儿不能明儿上朝时说?”昌盛将玉娘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乾元帝知道这是昌盛不肯叫玉娘知道,自然不能喜欢,将眉皱了:“只管说。”昌盛咬了咬牙:“护国公、刑部尚书、奉天府尹、章御史参承恩候父夺子妻。”乾元帝听着这话,手上就顿住了,不由自主地转脸去看玉娘,果见玉娘脸上一片雪色,眼眸中蕴了泪,唇上也是一片雪白,颤了声道:“胡说!”
随着这两字出口,玉娘眼中的泪也落了下来,转向乾元帝道:“圣上,圣上要替妾做主。妾的父亲纵有万般不是,也绝不敢做这等废弃人伦的勾当。”说着从乾元帝膝上站了起来,就要跪倒,乾元帝不独不怪她御前冒撞失仪,反将她拉着不许她跪,又从她手上抽过帕子替她擦泪,缓声道:“好了,好了,我就去看看,若是你父亲是清白的,自不会叫你父亲受了冤枉。”又吩辛夷杜若等过来服侍贤妃,这才随着昌盛出去。
出了合欢殿上得肩舆,昌盛才道:“启奏圣上,奴婢方才在合欢殿没敢说实话。”便将宋柯叫人杀死在客栈里的事回了,乾元帝听着,眉头便蹙紧了,若谢逢春真是干下了这等事,只怕朝臣们连玉娘也不肯放过。
又说护国公李源收着消息便知这是天赐良机,叫昭贤妃那个贱人没有下场,当时就赶到了奉天府,恰好将要往承恩候府去的奉天府尹拦住,威逼利诱了番,逼得奉天府尹与他一块儿去寻了刑部尚书,章御史四人同来未央宫,夜叩宫门,参承恩候谢逢春父纳子妻,杀死凡人灭口两桩大罪。
乾元帝到后殿时,只看着护国公等四人跪在地上,殿中烧着牛油大烛,将四人眉目衣履照得分明。乾元帝看了护国公会,在御座上坐了。护国公正要开口,却叫乾元帝喝止:“朕没问你。”再问奉天府尹:“你与朕说。”
奉天府尹抖了抖,先瞥了眼护国公,再瞅了眼乾元帝,他知护国公是要借着这回的事钉死昭贤妃一系,可圣上素来宠爱昭贤妃,难不成要回护昭贤妃?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一旁的章御史已然叩首道:“圣上明鉴,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况是承恩候?承恩候即有嫌疑,还请圣上下旨彻查,也好还天下一个清明公道,。”
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脆响,一只青花红彩笔洗已从书案上飞了过来,落在章御史眼前,直跌得粉碎,里头盛的水溅了章御史一脸,就听着乾元帝怒喝道:“你这是说朕因一妇人而乱天下法?”章御史叩首如捣蒜:“臣不敢。”
乾元帝将章御史指了指,又指护国公:“好,好,好!朕倒是想请问这位忠臣,说承恩候杀人灭口,可是当场擒拿?可有人证物证?又在何处?”
护国公听着乾元帝这话,也就回道:“那宋柯在掌柜跟前宣扬着他与承恩候亲密,他的妹子是承恩候内宠,春风得意楼人所共知。宋柯忽然叫人杀死,偏将脸割得七零八落,又将屋子翻遍,正是欲盖弥彰的手段,要人以为宋柯是死与窃贼之手。可若是窃贼,如何连他枕下的银票也未取走?臣以为,承恩候必有嫌疑。只承恩候身为侯爵,奉天府与刑部都捉拿审问不得,还请圣上下旨。”
乾元帝如何不知护国公这是为着玉娘碍了他们,故意拿着这事发难,要将玉娘除去,本就有气;再看护国公步步相逼,竟是连着自家这个皇帝也不放在眼中的模样,两重气恼合成一处气恼,只气得额头突突直跳,痛得站不住脚,在椅上坐了,却不肯叫护国公等人看破,只坐在椅上冷笑道:“朕竟不知道,朕几时下了叫护国公代理刑部的旨意?”
一旁的刑部尚书忙膝行两步上前,叩首道:“臣以为护国公言之成理。如今这事在京中已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圣上不令查此事,臣以为必将有损圣上圣明,还请圣上裁决。”
乾元帝哪里肯听,当时就令护国公等退下。护国公好容易拿着玉娘这个把柄,见乾元帝不允,当时长跪不起。乾元帝愈加发怒,掷了杯子喝道:“那你们就跪着!”当时就拂袖而去,到得宣政殿外,乾元帝按了按额角:“宣赵腾。”
到得次日早朝,参谢逢春的折子果然雪片似的飞来,其中自也少不了说谢逢春是依仗昭贤妃的势派,这才肆无忌惮,胆大妄为,不独父纳子妻更是杀伤人命。乾元帝虽是雷霆震怒,奈何禁不住众口一词,到底下了旨意,使刑部与兵部为正副使,彻查此事。
虽乾元帝下了旨,到底梁丑奴与谢显荣交好一事群臣们都知晓,是以这道旨意多少还是回护了谢逢春。
又因玉娘父亲谢逢春出的这桩事,未央宫中很快也传遍了,众妃嫔们无不拍手称快,偏又装个温柔解意的模样,约好往合欢殿劝慰昭贤妃,实则要瞧她的笑话。无如合欢殿殿门紧闭,竟是凭谁来也不开,诸妃嫔们无奈,只得各自散去。
有些耐不住性子的,离着合欢殿远些还笑道:“罢了,罢了,左不过只能弄这几日的性子了,待得她父亲有了罪名,便是圣上再肯抬举她,御史们也不能答应的。”又有个美人附和道:“说来昭贤妃除了爱弄小性儿爱哭爱占着圣上,倒也没什么不好,真要叫圣上废了妃位,可不要哭坏了。”
话音未落,就听着人道:“还不知道承恩候是不是有罪呢,你们一个个的倒是先得意起来了,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昭贤妃进宫之前,圣上不曾瞧你们入眼过,如今即使昭贤妃失势,也一样轮不着你们。积些口德修修来生罢。”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原先开口的几个妃嫔循声看去,却是窦充容。虽窦充容也一样无宠,可论起份位在,充容为九嫔之一,在婕妤美人才人之上,她开口讥讽几句,也只得生受了。
又想着昭贤妃的父亲做下这等事,昭贤妃必遭拖累,她们得意的日子以后尽有,等着看昭贤妃倒霉罢了,很不必在此时多做纠缠,不想还没得意满一日,事情就天翻地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身上很不舒服,明天请假一天,下一更就将这事了解。
☆、第151章 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阿幂肚子痛得厉害,只能更这么多了。
说来玉娘凡事都肯早做预防,她要送月娘还乡,一来是怕月娘在京叫人利用生出事来;二则是个引蛇出洞的意思。要看都有什么人盯着承恩候府。果然陈淑妃母子看着月娘一动,跟着也动了,就叫玉娘发现了他们母子手上的两个暗桩,到后来又从这俩个暗桩身上摸下去,更牵出一片人来,这是后话。
玉娘当初也不曾料着,她送月娘回乡的举动到得后来竟能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叫她能趁乱设局,将护国公,高贵妃并陈淑妃一块儿套入局中。不管是哪个入了毂,都有吃不了的亏。
玉娘得知谢逢春与宋家那些事之后,立时宣冯氏入宫,将要谢显荣做的事儿告诉了冯氏知道。谢显荣与冯氏夫妇,算不得什么良善,名利心都甚炙,只好在看得明白,尤其谢显荣,正是个“他办事,你放心”的。
谢显荣果然依着玉娘吩咐立时将宋柯哄回承恩候府,又依言留下了个身量与宋柯相仿的小厮。
这正是玉娘不肯受制于人,是以索性设下的李代桃僵,引蛇出洞之计。宋柯订的房中一个死人,脸又叫人划得乱七八糟,牀上还有数百两银票后,谢显荣已明白,以常情来推测,必定以为谋财是假,杀人是真。可宋柯是一外乡人,做了什么要叫人杀死之后,还要将脸毁了?
于是玉娘安排下人手,预备喊破宋柯将妹妹先许谢怀德后嫁谢逢春。一来,一个把柄之所以能做把柄,总要不为人知,才好拿来用,一旦揭破也就没用了;二来,若是没这个说头,如何将杀人灭口的矛头指向谢逢春?
这是玉娘故意送到高贵妃等人面的把柄,如今只看这些人肯不肯吞了。哪怕高贵妃,陈淑妃等人机敏,不肯吞钩,与玉娘也没什么妨碍:宋柯没死,一查就好证明谢逢春清白的。即没杀人灭口一事,连着谢逢春父纳子妻也好说是被人诬陷,一并揭过,从此一劳永逸。可若是有人上了当,待得查证了宋柯未死之后,依着乾元帝的性子,这些人便不能全身而退。
这正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法,只玉娘起先布局,要哄入局的是高贵妃一系并陈淑妃母子。至于护国公李源,玉娘以为,以护国公的老谋深算,当初都能哄得沈如兰替他周全,以至于误了卿卿性命,且自家这回出手也算仓促,布局算不得精密,以护国公的精明,不至于能上这样的当,倒是没将他算入局中,却不晓得,第一个发难的竟然是护国公。
说来也难怪李源上当,曾有数位大臣在皇长子景淳被废后,上书请乾元帝早立太子,以巩固国本,都叫乾元帝掷了回来,最近那回的折子上更写着:“尔等欲事二主么?”唬得上书的大臣脱帽在宫门外请罪。外臣们不是很清楚,护国公却是明白,如今乾元帝批折子,都叫昭贤妃那个妖妃伴驾。必然是那妖妃看见折子,从中挑唆使得乾元帝大怒。如今这妖妃还没儿子,若是她有了儿子,只怕是一刻也容不得李皇后。要除李皇后,自然不能放过她的母家护国公府,是以护国公也早想除了昭贤妃。
只是昭贤妃做事也算谨慎,还知道约束家人,竟是一时没下手的地方,便是要再送个人来与她分宠,一时间又哪里寻得到。而自从李皇后丢了宫权,李琅又叫乾元帝做媒许了个一无所长,一事无成的白身男子之后,唐氏日日与护国公哭闹,只说:“为着个劳什子爵位,你折了彰儿进去,如今怎么样?!眼看着连着阿嫒也保不住了!要是阿嫒叫废了,我也不活了,我同你一块儿死,一块儿到地下与彰儿赔罪,都是你害了他!”
护国公叫老妻这样闹着,也是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偏那妖妃虽心如蛇蝎,做事却谨慎,竟是抓不着漏,正是烦恼的时候,忽然老天送了这么个把柄到眼前。只消证实承恩候谢逢春父纳子妻为妾,又将妾兄杀人灭口,谢逢春自然性命难保。而有了这么个父亲,那妖妃还有什么前程?便是叫她生下儿子,除非乾元帝儿子死绝剩下他一个,不然绝坐不到大位上去。是以护国公不及和幕僚们详细商议,当晚就进宫,逼着乾元帝下旨彻查。
又说玉娘听着护国公过来,顿时惊喜,只是她如今颇掌得住,虽心中欢喜,脸上依旧没带出痕迹来,反能做出副委屈的模样来,哄得乾元帝怜惜她。看着乾元帝出去,玉娘脸上戚色收了些,只坐在方才那盘棋前,慢慢地收棋子,宫娥看见要过来接手,却叫玉娘挥退了。还不待玉娘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收进棋罐,就听着殿外脚步响,进来的是金盛。金盛走到玉娘身边,弯了腰轻声道:“护国公请圣上下旨查问承恩候,圣上大怒,将护国公留在了宣政殿,出来后宣了神武将军。”玉娘听说,口角微微一翘,叹道:“这回倒是意外了。”
金盛顿了顿又说:“圣上头痛又犯了,去了温室殿歇息。”玉娘拣棋子的手停住了,这回同上回不一样,不能去。乾元帝上回头痛是昌盛在她跟前说走了嘴,她知道了走一回,也好显得关切。可这回乾元帝故意往温室殿去,也没遣昌盛来说句,分明是不想叫人知道,贸贸然过去,岂不是显得在他身边有人?以乾元帝性子泰半容不下,反倒生了嫌隙。玉娘过得片刻才道:“知道了。”金盛看着玉娘不去,倒也不劝,又躬身退了出去。
到得次日,乾元帝在早朝上下旨着刑部、兵部与奉天府尹共查承恩候谢逢春一案,玉娘那里转瞬就得了消息,当即就命关闭宫门,凭谁来也不见,只叫人以为昭贤妃是为着她父亲一案烦心,也不过是玉娘为这一场局做的一点子补丁罢了。
又说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等到得承恩候府。承恩候府开了正门,将刑部尚书,兵部尚书,奉天府尹请到福厚堂,请承恩候谢逢春出来说话,只以外头消息传得这样沸沸扬扬,谢逢春说不得也要有些惊恐。不想谢逢春出来时,依旧是官袍履带,步履舒缓,一点子惊慌也没有,白生生的脸上还带了些矜傲,领完旨之后,缓声问:“不知本候犯了什么法,劳动得几位大人过府询问?”刑部尚书也是问案行家,看着谢逢春的模样便知他是有恃无恐,正不知这位承恩候是觉着有昭贤妃这个女儿在,凡事都要有人与他收场,还是是个无辜的?
梁丑奴将刑部尚书瞥了眼,转脸对谢逢春笑道:“侯爷勿急,请问侯爷认不忍得宋柯?”
昨夜谢显荣就将有人要拿着宋柯姐弟陷害他,进而好威胁昭贤妃的事告诉了谢逢春知道,父子三人又商议了一回对策,是以听着梁丑奴这话,谢逢春脸上就有了怒气,气哼哼地道:“知道又如何?”梁丑奴含笑道:“宋柯昨儿叫人杀死了,侯爷知道不知道?”
刑部尚书是问老了案子的,听着梁丑奴这话问得暧昧,不禁转头瞪了他眼,正要说话,就听着门外有人道:“放屁!你才叫人杀死了!”就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大步走了进来,黑脸上长了许多麻点,一双眼又小,论起模样来,实在算不得端正。
刑部尚书叫这句话气得脸上发红,转向谢逢春道:“本官奉圣上旨意查问侯爷杀死宋柯一案,侯爷就是这么应旨的?”
“杀死宋柯?杀死我?”宋柯站在福厚堂中,将一双小眼张大了,看看堂中诸大人,脱口道。原是刑部尚书在门上宣旨时谢怀德就听说了,当时就走去寻了宋柯,将他引到了福厚堂,果然只一露面就叫刑部尚书呆若木鸡。
宋柯这一露面,所谓的承恩候杀死宋柯一案自然不存在,刑部尤不肯罢休,又要问宋怜儿事,不想宋柯为人虽有些无赖,倒也不笨,知道自家将妹子先许妹子,后送老子的事传扬出去,固然承恩候脸上无光,自家的脸面丢得更大,哪里肯认,一口咬定了从头到尾说的就是谢逢春,又装模作样地用袖子遮了脸道:“几位大人,小的虽没个功名,也是念过书,知道些礼义廉耻的,如何能干这等辱没祖宗的事?!必然是有人嫉恨承认侯府富贵,造出谣言来污蔑。大人们要给小人做主啊。”说了,又哭几声。
梁丑奴看得有趣,转头与刑部尚书笑道:“赵大人怎么看?”
刑部尚书这回已是双手都是冷汗,若是查准了谢逢春果然有罪,一切好说,虽圣上有意回护昭贤妃,可也不好枉法。可如今谢逢春杀死宋柯一案竟是根本没有的事,又怎么交旨?刑部尚书到了这时不由埋怨起奉天府尹了,倒是与奉天府尹道:“府尹连着苦主也没查清,就立了案。定了疑凶了?你到底是怎么当的父母官?!怎么审的案?!本官一定要实情回奏与圣上,请旨查问!”
☆、第152章 浇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玛丽玛丽亚扔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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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府尹原就有些胆小,不然也不能叫护国公略说了几句就随护国公进宫面圣,这会子听着刑部尚书发难,双手都有些发抖,额上冷汗涔涔,张口道:“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梁丑奴站起身来,负手走在奉天府尹面前,欠下身微微笑道:“本官虽不明刑律,也想请问府尹可查准了尸身是哪个了?连尸身是哪个都没定准,就好定嫌犯了?”奉天府尹颤声道:“下官,下官看着尸身在宋柯所住的客房,下官以为,以为……”
梁丑奴哈了声:“好一个以为!”又站直了身,向刑部尚书道,“这宋柯说他是宋柯,尤不好定准,不若一块儿往春风得意楼走一趟,请掌柜与小二认一认人,依着大人的意见如何?”
刑部尚书到了这时也只得称是,又暗自巴望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宋柯是个假的,只春风得意楼的掌柜并伙计都认出宋柯,又都肯具结画押,自此,春风得意楼一案与承恩候无关一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乾元帝听着刑部尚书与梁丑奴的回奏,当时冷笑了几声,只问奉天府尹:“好一个奉天府!你素日就是这么断案的?只凭两三句话,连着尸身也不核准,就要结案?若天下的亲民官个个如你一般,朕的天下可不要冤案如海了!
奉天府尹匍匐在地,“臣有罪,臣并不敢辩驳,只是臣原也不敢断定,是国公爷,是护国公说此事即与承恩候有涉,理当奏明圣上,请圣上定夺,臣这才,这才回奏圣上,并不敢说承恩候必是有罪的。”
乾元帝冷笑道:“你们这是回奏朕?!你们这是逼朕!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的心吗!朕若是答应得缓一点,朕就成了贪恋女色的昏君!贤妃就成了祸国的妖妃!你们也好逼着朕割爱!”这话一出,刑部尚书兵部尚书奉天府尹齐齐叩首,口称不敢。
乾元帝将三人背影,一个个看过来,脸上露了些阴测测地笑容:“奉天府,你即肯听着护国公的话,朕也不为难你,今儿起,你就到护国公门上做个长史罢,奉天府的差使,就不委屈你了。”
虽奉天府尹与国公府长史一般都是从五品,到底奉天府是朝廷命官儿,一步步的,日后少不得还要往上升,另一个虽也有品秩,却是隶属护国公府,日后再没晋身之阶。奉天府尹数十年辛苦,一朝飞灰湮灭,连着领旨谢恩的话也出不了口,已瘫在地上,几个太监过来将他拖了出去。
倒是梁丑奴笃定得很,他素知乾元帝性子专横,十分不喜叫臣子们这样逼迫,便是谢逢春真有罪,依着乾元帝的性子回过头来也要找由头发作,何况这回查实谢逢春是无辜的,自然更有由头处置当时这些将他拿着昏君逼迫的大臣,听着他对奉天府尹的促狭发落,虽是低着头,口角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
刑部尚书听着乾元帝将奉天府尹这样发落,想及自家昨夜的义正词严,手脚都有些发凉,只觉得乾元帝的目光冷冷地盯在自家背上,迟迟不出声,心上越发沉的利害。只盼着着护国公能念着自家替他出头,过来一块儿请个罪。他是皇后父亲,又屡立战功,乾元帝不好如何发落,即放了护国公过去,自也不好将他过分责难。
正忐忑间,忽然听着书案上有行笔之声,过得片刻,就听着乾元帝道:“护国公,战功狄狄,伤痕累累,如今春秋已高,朕不忍使其劳累,着即日去上都护职,赏贡缎百匹,银五千,无诏就不要进宫了,在家荣养吧。刑部,你替朕走一趟,宣了这旨。”
刑部尚书即肯和护国公一块儿夤夜进宫请旨,可见与护国公是一系的。如今奉天府尹叫乾元帝调成了护国公府长史,护国公又去了实职,倒是刑部尚书依旧在尚书位置上呆着,还由乾元帝特遣宣旨,凭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刑部尚书出卖了护国公,这才保全了自家。且护国公绝不是个宽宏大量,肯听人解释的,如此,护国公一系又怎么肯轻易放了刑部尚书过去,便是刑部尚书为了自保,少不得也要调转枪头来与护国公一系为难。这也是乾元帝的心胸狭窄处,谁给了他不痛快,他必定也要叫人不痛快。
刑部尚书虽也知乾元帝这是个离间,依旧不得不领旨,不得不随着乾元帝心思去做,这是后话。
又说,乾元帝也知玉娘自觉羞愧,将合欢殿门紧闭,一个人也不见,为着叫她放心,得知谢逢春无辜之后立时叫昌盛往合欢殿报信,待得料理完政务再摆驾合欢殿时,合欢殿的殿门已开了,夕阳下,殿门前,站着个丽人,体态袅娜,衣袂临风而动,仿佛飞仙一般,正是玉娘,看着乾元帝仪仗过来,正款款下拜。
乾元帝见状,急命停舆,不待昌盛过来搀扶,自家下了舆,快走到玉娘身前,双手将她扶住:“这是做什么,我早叫你不必接驾。”却是扶不起,再一看,玉娘素着脸儿,眼儿微肿,粉红融滑,连着鼻尖也带些胭脂色,显见得是哭得狠了,心上便似叫针刺了下一般,又听玉娘含泪道:“妾险些无颜见圣上。”
这话儿说得可谓妙到毫巅,如今即已证明谢逢春是冤枉的,乾元帝又发落了主张彻查此案的一系人,连着护国公身上的实差也一并削去,只余一个空头国公,虽起因是乾元帝不喜护国公等逼迫,间接已算是为玉娘出了气,再哭诉委屈,要乾元帝主持公道,便是得理不肯让人,这会子乾元帝心疼头上许不计较,回头想起来未必喜欢。可真要大度地说个不计较,更显得虚情假意。实在不如这句“妾险些无颜见圣上”,一面儿诉说了委屈,一面又显得将乾元帝爱重尊敬,才能讨乾元帝怜惜喜欢。
果然,乾元帝听着玉娘这话,愈发得心疼起来,自然更将护国公一系厌恶痛恨,也顾不得身在合欢殿外,将玉娘抱了抱:“傻孩子,这事原是他们胡闹,和你有什么相干?”说着拉着玉娘的手进殿。
到得殿内,乾元帝在宝座上坐了,又将玉娘拢在怀中,缓声道:“瞧你这眼睛,可是哭了一夜?不知道的还当我欺负你了”又向殿中服侍的太监宫女们叱道,“看你们娘娘哭,如何不劝着些?不知道你们娘娘气虚,伤不得气的吗?!”
玉娘忙拉着乾元帝的手道:“您别怪他们,也劝了的,只是妾一想着,若是妾的父亲真做了那等事,妾又拿着什么面目来见圣上呢,只一想便忍不住。”说了眼圈儿一红,又要落泪。乾元帝叹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待你怎样,你还不知道吗?你就是不信你爹爹,你也该信着我,有我在一日都不会叫你们母女受委屈。”
乾元帝还待再说,就听着脚步响,却是昌盛疾步走了进来,在乾元帝脚前跪了,叩首道:“圣上,皇后娘娘求见,正在殿外。”乾元帝听着这句,把眉头一拢:“朕不是叫她静养么,出来做什么?不见!”
玉娘情知李皇后必是收着护国公叫削了实职的消息,过来求情的。说来护国公爵位不过是个名头,若是手上没了实权,不过就是个只没牙的老虎罢了,还有什么大用,自然是要急的,以李皇后的性子脾气,这回情切关心,说出的话必然要火上浇油,叫乾元帝更恼护国公一系,是以反劝道:“圣上,殿下即过来了,若是您不见,叫人知道了,只以为妾,妾衔恨呢,还请圣上怜惜一二。”
乾元帝知道玉娘这话说得倒也是实情,若是在别处他时,不见皇后便不见了,可这回护国公才与承恩候起了矛盾,自家又在昭贤妃处,这时拒不见皇后,传扬开去,多少都会叫人疑心是昭贤妃在自家跟前说了什么,挑唆得他不见皇后,倒叫这回的委屈白受了,这才道:“宣。”
玉娘听着乾元帝说了宣字,就要从乾元帝怀中起身,无如乾元帝抱得紧,挣扎不动,只得缓声道:“圣上,殿下要进来了。”乾元帝只道:“你老实坐着。”玉娘只得顺从,片刻就看着李皇后从殿外进来。
李皇后因不得乾元帝喜欢,素来爱以庄严气象来撑住气势,从来都是大打扮,凤钗步摇一样不拉,今日只梳了个素髻,插着一短一长两支金簪,素着脸,不过三十四五的年纪,看着已是四十出头的模样。
李皇后到得合欢殿中,正要行礼,却见昭贤妃这个妖妃大喇喇地坐在乾元帝怀中,虽是红肿着眼,眉梢眼角却带些笑意,一副等着看李皇后下拜的模样,虽是来为父亲李源求情的,可看着昭贤妃这模样又如何拜得下去,一时便站住了。
乾元帝看着李皇后站着,把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觉着怀中一动,却是玉娘要起来,就道:“你老实坐着。”玉娘脸上就露了些迟疑地神色,向着李皇后一瞥,在乾元帝耳边轻声道:“妾在,殿下拜不下去也是有的。”乾元帝就道:“皇后即不想见礼,就回去罢。”
李皇后听着乾元帝不叫昭贤妃起身的话,口中苦涩难言,若是平日,说不得就摔袖走了,如今强不得,只得咬牙拜见:“妾皇后李氏见过圣上。”只这一拜,连着乾元帝怀中的玉娘也拜了进去,李皇后身为嫡妻,自然屈辱,眼中禁不住落下泪来。
乾元帝这才懒懒地道:“起吧。皇后来见朕,有什么事?”
李皇后直起身道:“妾请问圣上,便是妾父冤枉了承恩候,妾也敢说妾父并没存着私心,圣上便是不问一问妾父,也该念着我父兄有功与朝廷,我父为国渺了一目,我兄长更是捐躯沙场,保全一二。”
乾元帝听说,哈哈了两声,向李皇后道:“怪道你素日拿着强项对着朕,朕只以为你性子如此,也不予你计较,倒不知道,你们父女竟以为有恩与朕,朕该回报你们才是。还是你们父女觉着,朝廷官员任命,朕做不了主,不遂你们父女的心意,就是不保全功臣?”有功与有恩两字,相差可谓天差地远,一个便是自以为有功也是个傲上,更遑论自以为有恩,真好说个凌上怨望了,李皇后哪里当得了这句,当时顾不得昭贤妃那妖妃依旧坐在乾元帝怀中,脱簪下跪:“妾不敢。”
乾元帝怒喝道:“不敢?你们敢得很!你父兄便是有尺寸之功,朕也拿你的后位相酬了!你们还要如何?是要朕立的景宁为太子吗?尔等真当朕不知道尔等的心思!”
李皇后听着乾元帝这句,原本蜡黄的脸上一片雪白,眼中不住地坠下泪来。
☆、第153章 有情
作者有话要说: 说来宫中哪个皇子不想着大位,哪个有子的皇后妃嫔不想着做太后,原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只这种想头不好宣之于口罢了,尤其从皇帝口中说出,简直就有说这对母子有不臣之心了。李皇后哪里当得住这个罪名,一行坠泪一行拜下。
感谢
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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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看着李皇后这副模样,心中虽有快意,可一想着她沈家一百六十余口性命虽是乾元帝下的旨,起因却是护国公李源为着他的护国公爵位,为着眼前这个李媛的皇后位,便觉不足,更有意挑起乾元帝的怒气来,当下把手按在乾元帝胳膊上,轻声劝道:“圣上给殿下留几分颜面罢,妾大胆说句,殿下待着五殿下倒是一片慈母心肠,宫中无人不知的。”
这话犹如火上加油一般,乾元帝顿时冷笑,向着李皇后道:“好一个慈母心肠。”又看了眼怀中的玉娘,他起先倒是想将景宁挪过来给玉娘养着,以玉娘的温柔和顺,也能将景宁照应好,转念又想到,一来,玉娘如今又要操持宫务又有宝康要照料,已然辛苦,舍不得再叫她操劳。二则,景宁的生母即不讨乾元帝喜欢,养母更是乾元帝厌恶的,便不肯抬举他。左右皇子长到六岁都是要挪去广明殿的,早些过去也无妨,当时就道,“朕瞧着皇后身子不好,景宁也大了,不宜再叫皇后操劳,就挪到广明殿罢。你也觉得,皇后身子不好,就叫自己好好在自己宫中呆着,没有朕的旨意就不要出来了。也别叫人打扰了皇后休养。”
后头那句话是对着玉娘说的,竟是不许李皇后出来,也不许人进宫探望李皇后,这同将李皇后幽禁起来又有什么分别,如今的皇后之位与李皇后来说,不过是个虚衔了。玉娘虽觉称心,到底还是做了副迟疑地神态,对着乾元帝道:“是,”
李皇后万没想着,乾元帝这一番动怒不独薅了护国公身上的实职,还要将景宁挪出去,又将自家与母家隔绝,分明是厌极了自家,连着一丝希望也不肯给了,顿时瘫在地上,连着眼泪也流不出了,颤声对着乾元帝道:“圣上就如此绝情吗?”
(上接作者有话说)
乾元帝瞥了她眼,向左右道:“还不扶皇后回去?”太监宫娥们听说,只得过来将李皇后从地上扶起,又有个宫娥将李皇后脱簪请罪时拔下的两支金簪捡起来。
李皇后垂眼看了看那对金簪,蓦然想起当日昭贤妃还是才人时住在椒房殿里,也曾在椒房殿中脱簪请罪,不想还没两年,竟以颠倒若此,这都是乾元帝不分青红皂白地偏爱那妖妃的缘故。可拿=着妖妃凭什么能叫乾元帝这样爱她?无非是靠着她那张脸!李皇后想在这里,心头的恶念竟是不可抑止。
合欢殿的宫娥太监们簇拥着李皇后出了合欢殿,将她交在椒房殿的人手上,金盛脸上凝重地将乾元帝的话与黄女官说了,只道:“娘娘说了,虽五殿下挪到了广明殿,她还能照看一二,还请殿下放心。”
李皇后在肩舆上听着这话,竟是哈哈哈笑了两声,双眼闪亮地看了看合欢殿,向着金盛招一招手,金盛趋步过来,弯下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李皇后在肩舆上俯下身,在金盛的耳边道:“你去问问你们娘娘,想不想知道圣上为何这样偏爱她?”说了又抬起头来,向着合欢殿上的匾额看了眼,道:“走!”脸上没了哀戚之色,双唇抿得紧紧地,显出嘴角两道深沟来。金盛看着李皇后的模样,只觉李皇后仿佛有着什么不一样了一般。
又说乾元帝打发走了李皇后,又向玉娘道:“景宁挪出来后,他身边的人你都换过了。”玉娘情知这是为着如今景宁身边的人是李皇后安排的,要是依旧由这些人照应,景宁与李皇后之间日后未必无情。可如今将人都换过了,景宁又只有两三岁,没人在他身边说,过得几年也就能将李皇后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乾元帝一丝情面也不给李皇后与护国公一系留了。想他当日能那样对沈如兰,如今这样对护国公也不出奇。进而他能这样对着李皇后,如何未必不能这样对自家,玉娘越想越发觉得心寒,自宝康出生后已软了些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垂了眼缓声道:“是,妾知道了。”
乾元帝看着玉娘温顺神色,将她的脸摸了两摸,缓声道:“你多操心些,左右那孩子没了亲娘,你多疼他,他日后自然亲近你。咱们有儿子,他便是咱们儿子的助力,若是咱们运气不好,你有他,下半世也不用愁。”玉娘微微笑道:“妾明白。圣上这是为着妾好。”乾元帝在玉娘鼻子上点了点,又在她眼上亲了亲,笑道:“还算你有良心。”玉娘脸上微微一笑,往乾元帝胸前靠了靠,将脸藏在他怀中,将眼中的冷淡遮了过去。
且说景和那里也没料着事情会这样风云突变,看着仿佛到了绝境的谢逢春转眼间化险为夷,还了一身清白。他是个精明的,仔细想了回也就知道上了当,猜度着那个尸身正是为着他们准备的,是个引蛇出洞之计。
景和心中一瞬懊恼如何自家下手缓了缓,一瞬又有些佩服那位昭贤妃的聪慧果决,竟能反击得这样漂亮,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将护国公一系废了,连着自家与高贵妃手上的人脉都有了损失。旁的不说虽吴一贯等人缓了缓,并未抢在头里,至多跟着人附和两句,虽乾元帝性窄,然法不责众,他要迁怒记恨的,也是抢在头里那几个,还轮不着跟风的。可到底不太好出声的了,不然以乾元帝那肯记恨的性子,指不定就两回并做一回处置了。
如今看来,也只有承恩候那位留在老家的姨娘倒像是个把柄,若是她没个错处,为何承恩候一家子进京定居,偏将她留着了?不独留着,所关处还布置成了个佛堂,想是犯了什么过失,这才有此下场。只看着承恩候一家子进京,这位姨娘心中未必无怨,若是能将她握在手上,许能套出些话也未可知。只是如何将那个人搞在自己手上又不叫昭贤妃知道,倒是是个问题。
景和正想,就听着广明殿中一阵人声,这是自景淳叫乾元帝关了后,广明殿中头回这样热闹,景和推了窗向外一看,却见宫娥太监们来来回回地整理景淳从前住的那间屋子,象是有人要住过来的模样。
说来乾元帝一共五子,长子景淳已关了起来,并未听着恩旨要将他挪出来,三子景明也早搬了过来,因受母兄连累,如今的景明也不太叫乾元帝喜欢了。皇四子早夭,余下的便是景宁了,可照着年岁,景宁还不到搬进来的时间。
景和眉头动了动了,正要问话,就看着门前的太监宫娥们纷纷跪倒,就有四个宫娥先走了进来,后头又跟着一顶肩舆,直抬了进来,肩舆上坐了个十七八岁的丽人,梳着流云髻,鬓边只插着半只巴掌般大的一朵羊脂白玉雕成的玉芙蓉,和她的粉面相称,也不知道是玉白还是她的脸颊更白,竟然是昭贤妃。
看着昭贤妃过来,景和只得从自家偏殿中出去,走在玉娘肩舆前请安。
看着景和拜下去,玉娘唇边就绽了些笑容,慢慢吞吞地道:“原来是三殿下也在,今儿没去书房吗?”景和想了想,回道:“昭母妃日夜辛苦,凡事都要周全妥帖,操心如此,还要念着儿臣学业,儿臣如何敢当。”
这话中就有暗指玉娘百般谋划的意思,原是景和到底年轻气盛,看着玉娘一副自若模样,自家一番辛苦却付诸了流水,有些忍不住气,话才出口就生了懊恼,正要挽回,就看着昭贤妃点头道:“你叫我一声母妃,我问一问你也是应该的。” 景和不想玉娘对自家的暗示如充耳不闻一般,又抬头看了玉娘一眼,倒是看着昭贤妃把眼光都落在正在收拾的偏殿上。
景和又想了想,仗着自家是儿子,年龄又小,索性装个无知,笑问道:“昭母妃要收拾屋子,可是大哥要回来了吗?”
玉娘看着宫娥太监们收拾的偏殿,恍若无事地道:“圣上说殿下身上不好,要将五皇子挪出来,就在广明殿住着,三皇子也大了,以后多照顾照顾弟弟罢。”
景和不想还不到四岁的景宁要过来,一瞬间都是想着只怕是这位昭贤妃在乾元帝跟前进了什么谗言,就将景宁从李皇后身边带开,只不知她为什么不留在身边养,日后也好做个臂膀。想在这里,不由自主地抬头瞧了昭贤妃一眼,也不知这位昭贤妃忽然想着了什么,眼中忽然露出一丝黯然来,像是春日的湖面上掠过了一道乌云。
便在此时景和腰间系玉佩的丝绦不知怎么忽然松了,那枚同心如意佩哒地一声掉在地上,裂了一道细缝。玉娘听得动静,垂下眼来,正看着景和弯下腰去,不以为意地又将头转了过去。
又说承恩候谢逢春先是牵进了一桩命案,转眼又成了清白的,连着父纳子妻为妾的事也成了构陷,虽承恩候自家算是行得正坐得端,可其间乾元帝表露的明晃晃地偏心也是有目共睹,承恩候府倒是比往日更热闹些,投拜帖下帖子的络绎不绝。
因玉娘从宫中递出话来,只说如今事虽了,可护国公不是个肯认输的,必然愈将承恩候府看紧了,务必要谨慎为上。有了这回的教训,谢逢春父子三人愈发觉着京中处处都是陷阱,凡事总要谨慎小心为上,是以都以谢怀德要参加会试为由一概推却了。只外头的人好推,家中的祸患却是不能不除,那祸患便是卫姨娘。
起先马氏听着这回的祸患的由头是卫姨娘时也不大敢信。只为卫姨娘是她从娘家带了来的,她当时之所以看中她,抬举她与孟姨娘分宠,一来是卫姨娘是她马家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马家,拿捏起来方便,二则,也是看卫姨娘有几分姿色,为人又老实本分的缘故。哪里知道,这十几二十年竟是养成了一条狼,在不提防的时候,叫她咬了一口,若不是玉娘反应迅捷,一家子都要叫她拖累了,自然气恨交加,直嚷着要将卫姨娘拖出去打死。
还是冯氏劝道:“如今宋姨娘的事才了,多少人还盯着我们家呢,忽然将个姨娘打死,岂不是叫人疑心?倒是白辜负了娘娘的一番辛苦?”
马氏听着冯氏的话,也觉有些道理,到底忍不下这口气又问:“那依着你的意思如何?”冯氏微微笑道:“母亲若是放心,将卫姨娘放给媳妇料理便是。”马氏看了冯氏两眼,缓缓点了点头。冯氏直起腰,将站在马氏身后的洪妈妈看了眼。
洪妈妈同卫姨娘一般,都是马氏的陪嫁丫头,因着样貌普通,当时马氏要挑人时便没选上她,后来到了年纪就由马上做主,嫁了谢逢春铺子上的一个管事,依旧回来做马氏身边的管事媳妇,到如今也算得有些体面,念着从小的情分,对卫姨娘也有些怜悯。这回听着卫姨娘做下这等事来,知道卫姨娘这回定是凶多吉少,看着少奶奶面上含霜地看着自家,口中就有些发干。
☆、第154章 撒娇
冯氏看了洪妈妈一回,直看得洪妈妈脸上的笑挂不住,这才转向马氏笑道:“母亲,媳妇借洪妈妈一用。”马氏转头将洪妈妈看了眼,道:“少奶奶要用你,你就跟着她去罢。”洪妈妈听着马氏开了口,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得答应了,跟着冯氏出了马氏正房,到得冯氏的四宜院,冯氏才笑道:“我听着洪妈妈同卫姨娘一般是母亲陪嫁过来的?”
洪妈妈听了这句,脚下一软便在冯氏身前跪了,叩首道:“奴婢不知道卫姨娘能干这样的事,奴婢若是知道了,定然回给夫人知道,再不敢替她隐瞒的。”
冯氏便道:“洪妈妈何必这样?我若是不信你,也不会将你叫过来了。”洪妈妈口中称是,额间依旧滴下冷汗来。
冯氏微微一笑,将手搭在洪妈妈肩上:“你也知道卫姨娘做下的事,险些害了侯爷,虽侯爷与夫人有情,也容不得这样的背主的人。只是卫姨娘也伺候了侯爷这些年,不好叫她没了体面。洪妈妈素来是母亲信得过的,所以我请了洪妈妈过来商议,使个什么法子即能处罚了卫姨娘,又能将她做的事遮盖过去,不伤了她的颜面。”
冯氏最后一段话恰是正话反说,什么将卫姨娘做的事遮盖过去,实情是要瞒着卫姨娘,不叫她知道自家做的事事发,不然以卫姨娘这等阴毒性子,若是叫她知道自家事发,还不定闹出什么来。自家正险险才将难关混过去,这当口可经不起什么意外。又因洪妈妈与卫姨娘是打小的情分,平日对卫姨娘也多有照拂,只怕事到临头洪妈妈一时心软,将实情漏了给卫姨娘知道,故此特地敲打洪妈妈一回。
洪妈妈也是个明白人,听着冯氏这话,想了回就道:“少奶奶素来怜下,连着夫人侯爷都夸赞的,奴婢只听少奶奶吩咐。”
冯氏听说,点头笑道:“寻常人家家中姨娘病重,都是送到庄子上去养病的,有回得来的也有回不来的。只是我们家素来宽厚,做不来这等送姨娘出去等死的事。所以我想着,在家里辟一间屋子,将卫姨娘挪过去。只是洪妈妈也知道,病人素来怕操心,所以还要洪妈妈周全一二,不叫卫姨娘烦心的好,不然只好劳动洪妈妈亲身陪着卫姨娘了。”
洪妈妈听了冯氏这话,哪里还敢有旁的念头,只得满口称是。
卫姨娘素来多病,又有个咳疾,常年吃一剂知母茯苓汤,因卫姨娘气虚,其中有人参阿胶补气,如今冯氏命厨房悄悄地将这两味药减半,卫姨娘吃下去便效验不大,偏又值二月头上,正是她往年爱发症的时候。不过十天就咳得起不来身。
冯氏便以此为借口叫洪妈妈出面,将卫姨娘挪到院子西北角一处小院子里,又将她屋内使惯的家什并使唤丫头一块儿挪了过去,只说叫卫姨娘在此安心养病,待得病好了再挪出来。
卫姨娘虽也疑心如何药吃了无用,可看着是洪妈妈安排,又明里暗里问了洪妈妈几回,洪妈妈只是笑说:“如今侯爷往来的都是贵人,怕过了病气再传给贵人就不好了,所以暂把姨娘挪一挪。若是侯爷夫人要不管姨娘,只管把姨娘往庄子上一送,姨娘又能如何?如今只是挪个院子,也是有情的了。”
卫姨娘也是个有心机有成算的,不然也不能算死了余姨娘自家一点子没有,更不能冒着孟姨娘的名头借了余姨娘的死挑唆余二狗生事,听着洪妈妈那些话,就有些不能信,只是洪妈妈叫冯氏教训了那番话,哪敢在卫姨娘跟前露出痕迹来,又把卫姨娘劝说了回,哄得卫姨娘一时捏不稳主意,就老老实实地搬了过去。
起先还好,饭食什么的送得还及时,便是卫姨娘这边要什么,也是一样能送来并无克扣。只是卫姨娘几回说要换个大夫瞧瞧,冯氏只做听不见,再找洪妈妈,洪妈妈虽是满口答应了与马氏去说,也一样是石沉大海。又过得两日,卫姨娘的丫头沉香也不知怎地晚上去了花园,失脚跌进了莲池,因是晚上无人知晓,竟就淹死了。
卫姨娘次日早上喊沉香,只是没人答应,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牀上,连水也没一口。到得午卯时,洪妈妈才过来将沉香的死讯说了,又指了个叫香草的小丫头与卫姨娘使。卫姨娘到了这时才惊觉上当,已是咳得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
香草这个丫头,不过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时候,经常跑得人影不见,卫姨娘一时挨饿一时没药喝,又常常连门窗也不关,叫元月底二月初的寒风大喇喇往屋子里灌,卫姨娘原就体弱,如何经得起这样折腾,没几日就病得只有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冯氏这才说从前的大夫不好,又敲锣打鼓地要给卫姨娘找个好些的郎中,只是卫姨娘终究还是病没了。因最后那个大夫说卫姨娘许是痨病,因此卫姨娘连着尸身也没保住,叫拉在北郊化人场化了,连着屋内的衣裳被褥家什也一并化了。
说来一个姨娘,还是家生丫头抬的姨娘,主家要她没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就象谢显荣带了去做替死鬼的那个小厮一样,也没人会追究,只是谢显荣与冯氏都知道自家如今有人盯着,故意大张旗鼓做了给人看的。
冯氏进宫探视时,又故意当着合欢殿众人的面说给玉娘知道:“也是跟着侯爷的老人了,原就多病,想来进了京水土不服,病就更重了,药吃下去泥牛入海一般没个效验,就这样没了。”
玉娘听着冯氏的话,也叹道:“我在家时看着卫姨娘倒是个沉默的,不想这样福薄。可怜她无儿无女的,算不得你们的庶母,连着祖坟也不能入,真是叫人怜悯。就说是我的话,给她寻个好点的穴罢。”
庶母,父妾之有子者,父妾无子,不得以母称。卫姨娘虽是谢逢春小妾,因没有生育,便算不得谢怀德的庶母,死也就死了,谢显荣、谢怀德都不用为她服孝,故此也没耽误谢怀德的会试。
话说齐瑱到底在会试前赶回了京城,休养了三日,便谢怀德两个下场。待得三场完毕,彼此看了文章。固然谢怀德文章可算是才识兼优,笔画墨彩,而齐瑱赶得急,文章便不如往日锦绣珠肌,也是缕晰详明,都中在了前五十名。转瞬殿试,谢怀德竟中得传胪,齐瑱略差,也在二榜第八,都选中了庶吉士,入了翰林。玉娘在宫中听说,送出赏赐来,一样两份,并无偏倚,又向乾元帝讨赏。
乾元帝便笑道:“难得你肯开口,只管说。”玉娘听着,唇微微一笑道:“妾的二哥哥还未成婚哩,您可是答应过妾个嫂子的。”乾元帝笑道:“那你是瞧中了哪一个?说给我听听,差不多的都成。”玉娘笑道:“只怕人家女家不肯答应哩,年岁略差着些。”
乾元帝反过来将玉娘的手握了,笑说:“多少?”玉娘迟迟疑疑地道:“总有六七岁呢。”乾元帝哈哈笑道:“这有什么,不过六七岁。”说在这里,又低头在玉娘耳边说了句什么,玉娘脸上顿时绯红,将乾元帝的脸推开了些,娇嗔道:“圣上,妾说正经的呢。”乾元帝顺势在玉娘的掌心一亲,笑道:“好,好,正经的,你说。”玉娘便说:“上回宫宴时,妾看着临安候夫人带来个女孩子又端庄又秀气,举止又大方,身量儿又高,妾心上就有些喜欢,叫了临安候夫人来问,是她外甥女的女儿梁青容,父亲是兵部尚书。说来她和我们家还沾着些亲,论辈分,得管您叫表哥呢。”
玉娘这话说得机巧,她不先说梁青容父亲梁丑奴,反将她母家拿来说,梁青容的母亲还好算宗室出女,轮到梁青容,实则和皇家已没多大干系了,玉娘偏拿着这个来说嘴,正是要淡化梁青容父亲梁丑奴的身份。说来人都是有些惯性,一旦信着个人,她说的几乎都会不多加思索地认同,乾元帝也逃不过这个去,听着是这家,想了想就笑道:“你没见过人不知道,梁丑奴唤作丑奴,年轻时也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他的女儿,又是我姑祖母的外孙女,想来也是个佳人,怨不得你喜欢。只是你在宫里不晓得,梁丑奴同你大哥哥要好,忘年论交,要是做了亲,可就长了一辈了,倒也有趣儿。”
这话便是答应的意思,玉娘就笑道:“原来是这样,若是真做了亲,那大哥哥见着梁兵部可是要唤一声姻伯父了。”乾元帝哈哈而笑,在玉娘脸上亲了口,笑道:“坏孩子,你大哥哥眼看着要吃亏了,你高兴个什么?”玉娘便道:“就是大哥哥要吃亏,妾才高兴。”说了流眄一笑,眼中一汪水几乎要溢出来一般,看得乾元帝异常心动,揽着玉娘的纤腰轻声道:“我方才问你的,你可还没答呢。”玉娘脸上愈发红得透了,轻声道:“您自己还不知道么。”乾元帝看玉娘羞得这样,到底心爱她,也不再逼迫,将她抱在怀中温存了回才撒开手去。
乾元帝如今须臾离不得玉娘,便是批阅奏章也依旧叫玉娘在一旁服侍,就叫玉娘看着有两位臣子联名上奏,为护国公李源不平,其中一个是中书舍人宋浩。
看着宋浩这个名字,玉娘磨朱砂的手微微一顿。乾元帝看着玉娘手停了,抬眼瞧了她眼,玉娘若无其事地道:“妾手有些酸。”
乾元帝听说便向玉娘探出手去,玉娘将手搁在乾元帝手上,乾元帝将玉娘拖入怀中坐着,取过帕子来先替玉娘擦了手,又一根根手指捏过来,一面笑道:“到底是孩子,就爱撒娇。”却没留意玉娘已将奏章看了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不及啦,只能这样了。
☆、第155章 情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位宋中书舍人没什么出奇之处,他有个哥哥唤作宋朗,现做着户部侍郎。宋浩替护国公分辨委屈,可宋朗与高鸿却是常约在那个唤作卿卿的半掩门处吃酒,翠楼正是从卿卿那里出来的。
高鸿安排翠楼与谢显荣,自然不是为着送美,他能将这事放在卿卿处,显然卿卿是他极信得过的,又与宋朗常在这里约谈,又不叫人进去伺候,可见说的话是见不得光的,也就是说高鸿与宋朗正是一系。
一门兄弟,哥哥帮着高贵妃一系,弟弟却是替皇后之父分辨,到底是各选一主,无论日后高贵妃得势还是李皇后得势,他宋家总不落空,还是其后另有深意?玉娘一面凝神思索一面分个心眼去应付乾元帝,看他如何发落。却见乾元帝拟朱批道是:源尝有功,朕许之,然其自恃有功,进退无据,朕念其年迈昏聩,已宥之,尔等更意欲如何?
这分明是乾元帝是恼李源恼得狠了,这才说出我已经宽宥他了,你们还想怎么样的话。玉娘看着这样的话,心上不由一动,莫非这宋浩并不是真心要替护国公分辨,却是来火上浇油,要乘势使叫护国公一系彻底翻不过身来?
若是这样倒是与玉娘倒是有好处,只是玉娘素来多心,不肯相信有这样便宜的事,且看来又是高贵妃一系出的手,是以玉娘次日就寻了陈奉来,叫陈奉安排下去,要看宋氏兄弟与那些人来往密切。
又说,乾元帝驳回了宋浩等人替护国公分辨的折子之后,又连着下了几道旨意,将护国公在军中的一些亲支近派从要紧的位置上挪了开去,看着是高升了一步,手上却没了实权。这么一动作,朝中人自明白,护国公与李皇后大势已去,除非乾元帝立时山陵崩,不然再翻不过身来,从前围拢在护国公府的那些官员慢慢散去了不少,这也是人之常情。那些人攀附着护国公还不是看着他是皇后之父的份上,便是有些儿情分,看着乾元帝明晃晃地不喜欢,也不敢触这个逆鳞。
如今只说乾元帝这一番动作,长安大长公主之子骁骑校尉顾淮看在眼中不由心急起来,他的嫡长子顾应祥可是才在乾元帝的暗示下与护国公嫡长孙女李琅说了亲,庚帖也换过了。
说来,大殷朝最重嫡庶,从来是有嫡立嫡。便是无有嫡子,皇后养子身份上也较寻常庶出皇子高贵些。因此虽李皇后无子,到底也有个养子在膝下,较之高贵妃与陈淑妃所出诸子胜出些。是以当时顾淮看着母亲回来说了乾元帝暗示,只以为乾元帝是念在长安大长公主是唯一在世的大长公主,有意提携长安大长公主的后嗣,这才使他们与后族联姻。不想两家才换过庚帖,护国公一系就连着出事,如今再看,乾元帝哪里是要提携大长公主的后嗣,倒似与自家有仇一般。
长安大长公主看着这样,又急又气又愧,只怨着乾元帝这个侄子太过无情。只是她素来胆小,便是恼急了也不过在大长公主府哭几声延平帝罢了,并不敢埋怨乾元帝。连着驸马顾规也不敢出头,只在一旁哀叹,一脸的愁容。
倒是长安大长公主之子骁骑校尉顾淮,因常常在外走动,也有些见识,同大长公主道:“母亲在这里哭有何用?圣上即如此厌恶李家,真叫祥儿娶了李家女孩子,这一世也就废了!”长安大长公主只哭道:“我如何不知!只是两家庚帖已换,又是圣上开的口,又能如何!”顾淮道:“只是换了庚帖,小定还没过,这门亲事还做不得准。且圣上不过是同母亲说了两句,又不曾下过赐婚明旨,母亲不若进宫求一求,想咱们家也不曾将圣上得罪,又有母亲的脸面在内,想来圣上也不能不容些情的。”
大长公主听着儿子的话,只是摇头道:“圣上若是有情,当日便不能开这个口,这是把咱们家往坑里填啊!”一时也有些心寒,脸上带出了些愁容来。
顾淮却道:“圣上虽不是有情,可母亲是圣上唯一的姑母,也不能一点子情面不讲。且母亲还能去请托个人,若是她肯开口,此事便有七八分成算了。”
大长公主便将顾淮看着:“我的儿,你说是哪个?”顾淮便道:“昭贤妃娘娘。”
说来乾元帝对这位昭贤妃的宠爱有目共睹,自她承幸,未央宫中就再无人出头,若是她肯开口,倒是有成算的。可论身份,昭贤妃再是得宠,说白了个不过是个妾,要她个大长公主与个妃子去撞木钟,脸上又如何有光?可若是不去说,应祥的一世只怕也要尽毁了,大长公主一时也有些踌躇。
到底顾应祥是长孙,打小儿在大长公主身边长大的,大长公主将这个孙子看得眼珠一眼,又叫儿子丈夫一块儿劝了两三回也就肯了,一张帖子递进来要见昭贤妃说话。
玉娘接着长安大长公主的帖子就有些惊讶。这位大长公主难得进宫,也就逢年过节才来走一回,这回怎么忽然想起递帖子了,一时有些疑问,抬头看向金盛。
金盛明白,加着小心道:“娘娘您忘了么?传说大长公主的嫡长孙与护国公的长孙女的亲事是圣上做的媒。”
玉娘听着这句,也就恍然,微微笑道:“知道了。”这位大长公主谨慎得很,必然不是为着给护国公或者李皇后求情来的,且乾元帝处置护国公是国事,她不过是个大长公主,本朝公主从来都是娇养的,并不能干涉朝政,且她的驸马如今也不过是个驸马都尉,她又拿着什么底气来求情?只怕是不肯叫护国公一系拖累,想要悔婚。
说来,李琅在京中已有克父克母的名声,李皇后手握宫权,护国公依旧领着实职时尚且有人挑剔,如今李皇后形同被废,护国公也去了实职,再有个退婚的名声,在婚姻上是是千难万难了,也是有可怜悯之处。且当时护国公做下那等事时,这李琅才将将出世不久,与她并无干系,也算得无辜。玉娘转念想着沈家那些女眷,只为着不落在教坊,母亲亲手掐死幼女,这些人又有何辜?一想着这里,玉娘对李琅便再无半分同情之心。
玉娘猜度出大长公主心思,却故意装个不知道,晚间乾元帝过来时,玉娘便捏着大长公主的帖子问他:“今儿妾接着大长公主的帖子,有些疑惑,大长公主这可是头一回递帖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呢,妾有些不安。”
乾元帝将长安大长公主的帖子从玉娘手上接过瞧了眼,扔在一旁,将玉娘扯入怀中抱了,在她脸上一香,笑道:“好孩子,叫声好听的来,我就教你个乖。”玉娘听着乾元帝话外有音,做个懵懂的模样,细白的牙齿咬了咬唇,张大了星眸看着乾元帝。乾元帝又在玉娘唇上一亲:“我行三,知道了么。”玉娘脸上微微一红,斜睇了乾元帝眼:“您不哄我?”乾元帝叫玉娘这句逗乐了,在她臀部轻轻一拍,笑叱道:“好大胆子,连我的话都敢不信了。只管叫,有你的便宜。”
玉娘这才俯过娇躯在乾元帝的耳边唤了声:“三郎。”乾元帝脸上笑开,道:“太轻了,听不见。”玉娘便又叫了声,乾元帝还道:“再响些才好。”玉娘便做势个羞恼的模样,要从乾元帝膝上起身,乾元帝忙将她按着,哄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明儿姑母来见你,自是为着她孙子要与李家退亲,你只管答应她。”
玉娘不意乾元帝竟是说这个,迟疑地道:“答应大长公主退亲?”乾元帝将玉娘鼻子一弹:“我还不是为着你,小没良心的,叫你多喊几声三郎都要甩脸子。”玉娘忙将乾元帝的手拉着,含笑道:“三郎,三郎,您告诉妾知道罢,不然明儿妾在大长公主跟前说错了话,岂不是辜负了三郎的苦心。”
乾元帝看玉娘翻转脸皮如此之快,一时又爱又恼,磨得牙痒,将玉娘按在怀中揉搓了回,才松开了手,先扶她在怀中坐稳了,这才将事说了与玉娘知道。
起先乾元帝要说拢顾应祥与李琅时,确是恼了护国公夫人唐氏将心思动在赵腾身上。唐氏之所以动赵腾心思,还不是因为赵腾是近臣,收拢了赵腾,就有人替他们说话。虽赵腾为人忠贞,不肯答应,也不妨碍乾元帝恼了唐氏,故意将个空有公主嫡孙名头的顾应祥说与李琅,一来叫护国公一系没脸。更要紧的是,从来贵胄间联姻之后互为依仗,长安大长公主空有大长公主名头,却无势力,护国公与她联姻,便是白费了一门姻亲,日后玉娘再进一步时,也少些阻力。
而到乾元帝将护国公一系打压之后,便想着要趁此机会叫玉娘替大长公主出面退了这门不情愿的婚事。虽大长公主一家在朝中无有势力,可在宗室中也算长辈,卖她个脸面与玉娘总没有坏处。
玉娘听着乾元帝这些话,不由怔怔地将他看着,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又缓缓自眼角滑落。
乾元帝看玉娘的脸上神色悲喜难言,眼泪落得又快又急,哪里知道玉娘心上各种滋味,只以为她吓着了,心上柔软,一面拿着帕子替她擦泪,一面道:“傻孩子,哭什么呢?你乖乖地生个儿子要紧,日后少不了你们母子们的前程。”
玉娘如今已是昭贤妃,品秩上已和贵妃并肩,更手握宫权,隐在贵妃之上了,再进一步,除着凤座还能去哪里?是以乾元帝这话的意思便是只要玉娘生下儿子,便可母以子贵,登上后位。
这时玉娘的心上如同刀绞一般,她从来记着乾元帝与她的倾家灭族之仇,又以为乾元帝不过悦她色而已,便只拿虚情假意以对,哄着乾元帝,好借他的势先除了护国公一系,而后再与他慢慢清算。不想乾元帝替她想得倒是深远,只怕她受了委屈。玉娘忍着心痛,强笑道:“圣上待妾这样好,叫妾如何安心。”
乾元帝抬手将玉娘眼角的眼泪抹了,轻声道:“你有什么好不安心的?我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你和我这样生分,倒是叫我不喜欢。”
玉娘只怕再看着乾元帝就露出痕迹来,将脸藏在乾元帝怀中,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片刻就将乾元帝胸前的衣襟浸湿了。乾元帝从来不舍玉娘哭,看她这样,愈发放柔了声气,好言抚慰,又说:“爱哭鬼儿,亏得阿琰还小,不然看着你这样,可是要羞你了。”玉娘俯在乾元帝怀中,缓缓地定了神才抬起头来,也是玉娘不爱脂粉,常素着脸儿,这一场大哭也不过是肿了眼儿,称着黛眉雪颊,格外地叫人叫人怜爱。
☆、第156章 断结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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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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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看着玉娘哭得眼都肿了,心上怜惜,不独不问她为何哭,反倒软语安慰了回。一时晚膳上来,玉娘因方才哭得狠了,心上又百绪纠结,胸膈间仿佛堵着棉花一般,一口也吃不下,也没心思应酬乾元帝,便只推头疼,想歇一会。乾元帝看着玉娘脸上雪白,黛眉不解,不能放心,就要宣御医。
玉娘自知病症,哪里敢见御医,便温言软语地劝阻,只说是:“您只管放心,妾也不是孩子了,自家知道要紧不要紧。不过是有些头胀,想是方才哭伤了,歇一歇就好,不妨事的。要是这会子叫了御医,岂不是搅得圣上也不能好生用饭,您辛苦了一日,妾如何安心。”
这也是玉娘精明处,知道自家方才那场哭十分异常,怕乾元帝疑心,索性不避讳,倒显得坦荡,后头又缀着关切体贴乾元帝的话,果然哄得乾元帝不疑有他,使辛夷等将玉娘先扶回寝殿,又说:“若是你们娘娘不舒坦,立时出来回朕。”看了回玉娘卸妆,这才出来用膳。
待得他用完晚膳,回在寝宫时,便看玉娘侧卧在牀上,双目阖着呼吸绵长,已是睡得熟了,只是眼角依稀带些泪痕在,便在她身边坐了,探手在她的雪腮上摸了摸,竟有拿玉娘不知如何是好之叹。
到玉娘次日醒来时,乾元帝已上朝去了。玉娘起身,听了珊瑚转述的乾元帝吩咐她要是依旧不舒坦要宣御医等话,起身梳洗完毕,天已交巳时,长安大长公主到了合欢殿。
因长安大长公主是乾元帝姑母,玉娘亲迎至殿门,裣衽行礼:“妾昭贤妃谢氏见过大长公主。”长安大长公主为人素来谨慎宽让,且这回又是有事要求玉娘,哪里敢受她的礼,忙双手搀扶住,又堆了个笑脸道:“都是一家人,贤妃何必多礼,倒是见外了。”
玉娘顺着长安大长公主的手势就直起了身,反将长安大长公主的胳膊托住,含笑道:“圣上昨儿听着大长公主要来,与妾说大长公主最是慈爱怜幼的,今日一见,果然亲切。”
长安大长公主为人虽软性了些,也是在宫中长大的,听着玉娘这声口,自然明白这位宠妃有意交好,因此对要开口说的话也有了些底气,便拍了拍玉娘的手笑道:“贤妃这样秀丽温柔的孩子,哪个长辈见着不喜欢。”玉娘嫣然而笑道:“您夸得妾都不好意思了。”
两个进得内殿,玉娘请大长公主上座,大长公主自为有求于昭贤妃,便不肯上座,彼此推让一番,到底还是分宾主坐了,又有宫娥们奉上茶点,而后退开,叫玉娘与长安大长公主说话。
大长公主先拿着景琰说了回话,将景琰从外貌到聪明都夸赞了回,玉娘含笑回了,道是:“这都是圣上护佑呢。只望这个孩子平安一世,妾也就心满意足了。”长安大长公主便连着景琰与乾元帝一日的生辰也提了遍,笑道:“宝康与她父亲是一个生日,自然是有福气的,你还担忧什么呢?”玉娘含笑称是。
绕了半日,大长公主终于掂量着道:“我今日来一是瞧瞧宝康,二则也是有桩事要劳烦贤妃。”玉娘听着话已入港,只做个不知道,脸上微微一笑道:“大长公主但说无妨,若是妾能效劳再不敢推的。”
长安大长公主便将意欲退亲的话说了,又迟迟疑疑地道:“我也知道,李家那女孩子品貌性情都是个好的,只是到底她身份上有碍。”到底知道自家嫌弃护国公一系得罪了乾元帝这样的缘由说不出口,这话说得便没多少底气。
不想这位昭贤妃玉娘从善如流地叹道:“虽这话说来凉薄些,到底李家姑娘打小儿父母双亡,大长公主心上不安,过不去也是有的。只不知两家过了庚帖没有?”长安大长公主听着玉娘将缘由扯到李琅幼年便父母双亡上去,倒是松了口气,暗道,这样会体贴人,怨不得圣上喜欢她。听着玉娘问庚帖的事,便道:“就是才换过庚帖,不然我也不来讨这个嫌。”
玉娘便笑道:“大长公主这话太客气了。妾想着,即换过庚帖,就请钦天监合个八字罢,看看有没有关碍,大长公主也好放心。”
长安大长公主听着玉娘这话,先是怔了怔,转眼就明白了,钦天监要怎么是,还不是乾元帝或是这位昭贤妃一句话的事,脸上立时就松快了,拉了玉娘的手道:“好,好。婚姻大事总要慎重些,叫钦天监合个八字,若是没事我也就安心了。”玉娘含笑道:“大长公主说得是。”
从前长安大长公主看乾元帝偏爱抬举昭贤妃,因看玉娘出身实在提不起,多少觉得有些过,只是口中不敢说罢了,可这时再看玉娘容颜美丽,姿态婉顺,言语温柔,真是无处不可爱了,倒是又夸赞了玉娘几句。
从未央宫出来,长安大长公主便将顾应祥与李琅的八字都送到了钦天监。钦天监领了乾元帝的暗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不过三日便推算出来,说是顾应祥五行缺金,合该找个金旺或者土命的来配,方能夫妻和顺,偏那李琅又是个水旺缺金的,与顾应祥竟是个无解之局,若是勉强成了夫妻,虽不至于刑克性命,也有破家之厄。
拿着这样的批文,长安大长公主便似得了尚方宝剑一般,请托从前提亲的云华县主再往护国公府走一趟,只说是八字不合,将庚帖退还,婚约之事从此作罢。
云华县主自然答应,当日就往护国公府走了回。唐氏听着这样的话,她也是个明白人,看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又知道长安大长公主前些日子才走过合欢殿,便认作长安大长公主是怕得罪昭贤妃,又嫌自家没了实权,故此寻个借口退婚,气得几欲晕过去。
只是长安大长公主到底是乾元帝姑母,眼前的云华县主也是瑞郡王长女,若是护国公依旧任着上都护,唐氏未必怕了她们,少不得要据理力争一回,另寻高僧名道算过就是,还有僧录司道录司在呢。可如今护国公已叫乾元帝薅了实职,女儿李媛虽还有皇后之名,却无有宫权,更被禁在椒房殿中不许探视,与被废也差不了多少了。如今的唐氏哪里有底气与这俩宗室女争执,只得含泪带屈收了李琅的庚帖,又将顾应祥的庚帖退还,顾李两家婚事从此作罢。只是其中平白委屈了李琅。
李琅与顾应祥定亲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如今叫男家退亲,脸上如何挂得住,又自知与赵腾是绝无可能,狠哭了一场之后,竟就将三千青丝尽数剪断,哭着要出家为尼。还是唐氏与小唐氏两个死命拦了下来,李琅虽不闹着出家了,却也不肯改志,竟是在家修行起来。直把唐氏心疼得了不得,不敢诅咒乾元帝,除了将玉娘恨到滴血一般,又怨起长安大长公主一家子来,便将李琅如何心灰的事故意在外传扬。
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李琅从前在外走动时也是个文静知礼不叫人讨厌的,听着她好端端地叫人退了亲,心灰意冷之下要做尼姑的事,从前那些嫌李琅克父克母的人背地里都说了句可怜,暗中议论些长安大长公主捧高踩低,不过是嫌弃护国公失势的话。
这样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话本就爱流传,更何况有人在背地里推波助澜,不久便传扬得厉害,虽宗室里无人这样说长安大长公主,到底长安大长公主一面对李琅有些羞惭,一面也是个不擅与人分辨解释的性子,连着数月家门都不出,暗中却把唐氏埋怨起来,恼她咄咄逼人,暗中道:“亏得亲事作罢了,不然应祥还不叫他们李家给欺负了去。”
长安大长公主到了这时,愈发觉得亏得有昭贤妃肯帮忙了,便在亲眷面前将昭贤妃夸赞,说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一点子骄矜也没有,是个好样的。宗室们一来看着乾元帝实在偏爱昭贤妃,二来素日进宫时,那昭贤妃也无有轻狂举动,如今又听长安大长公主这样讲,倒是也对昭贤妃另眼相看起来,
又说长安大长公主的嫡长孙与护国公的嫡长孙女的亲事作罢,京中却又成了另一桩亲事,知道的说是郎才女貌,是个天作之合,不知道的,便说是昭贤妃挟宠生骄,以势逼人。
原来乾元帝自答应了玉娘要做成谢怀德与梁青容的婚事,便在一日早朝后将梁丑奴留了下来,开口便问他,家中有几女,那回随着临安候夫人进宫的是他几女,年岁几何。
梁丑奴听着乾元帝忽然问起青容来,猜度着是要保媒了,因有顾应祥与李琅的前车之鉴,不免有些忐忑,怕乾元帝要将青容许与顾应祥,只是皇帝开口,做臣子的也不能不答,只得回道:“那是臣的长女,年十七。”
乾元帝听说,笑道:“贤妃与朕说过,她瞧着令爱颜色秀丽,举止大方,心上喜欢。她是二哥,是今榜的传胪,今年二十三岁,还未娶过亲。”
☆、第157章 商议
乾元帝听说,笑道:“贤妃与朕说过,她瞧着令爱颜色秀丽,举止大方,心上喜欢,有意保个媒,只怕你们已看定了人家,不好开口。”
梁丑奴正是个踩着尾巴头会动的,听着乾元帝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承恩候次子,今科的传胪谢怀德还未婚配呢。说来梁丑奴见过谢怀德几回,谢怀德生得一副好相貌,举止从容,才学上也不差,若是以谢显荣的人品去看,谢怀德也不能差到哪里去,算得个良配了。
因乾元帝也未明说许的是哪家,也不能就说允不允,梁丑奴便回道:“内子素来将小女爱重,不肯轻易许人,只要多留几年,故此耽搁到这年纪。”乾元帝听了,就将谢怀德的名字说了。梁丑奴便道:“原来是谢家二郎,若是他,是个有才貌的,臣倒是没什么,到底臣的老妻将臣长女看重,臣也要问一问她的意思。”
乾元帝哈哈笑道:“不想梁爱卿也是个惧内的,去吧。”梁丑奴拜了三拜,躬身退了出来。
又说梁丑奴回到家中,先换上家常衫儿,吃了几口茶,便命丫头去请大姑娘过来。
片刻,梁青容就走了过来,到了秦氏跟前,盈盈一拜:“父亲,母亲。”秦氏拉着女儿的手将她仔细打量了回。说来梁丑奴当年能做得探花郎,固然文章华彩,相貌上自然也是极出色的,不然中不得探花,梁青容似父,又是个女孩子,自然更柔美些,生得细细长长的身子,杏靥桃腮,春山秋水,正是个美人模样。
梁丑奴看着女儿这幅容貌,又想着乾元帝的话,就道:“阿容,你上回随你舅婆进宫,可是见过了昭贤妃娘娘?”梁青容想了想,缓声答道:“那日昭贤妃娘娘看着女儿坐在舅婆身边,倒是问过几句。”
梁丑奴自要问昭贤妃都问了什么,梁青容便道:“不过是问着女儿平日在家做什么,可念过书没有,家中可还有姊妹等话。”
秦氏听着这几句,就把眉头皱了皱,向着梁青容道:“你当日回来如何不说?”梁青容诧异道:“昭贤妃不独同女儿说了这几句,也同别家女孩子说了差不多的话儿,并无什么特别,如何父亲特想起问这个。”
梁丑奴先问:“阿容觉着昭贤妃如何?”梁青容凝神想了回:“是个聪明不露,宠辱无惊的。”听着这话,梁丑奴便笑问:“这聪明不露了,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梁青容脸上一笑道:“昭贤妃娘娘初看着可说是娇滴滴一团的俊俏,行动起来又如杨柳迎风一般,言语又温柔和气。正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可她若当真是这样的性子,又如何能有今日?”
梁丑奴听说点了点头,道:“你是个好孩子,回去罢,我与你母亲有话要说。”梁青容听说,站起身来依礼告退。
看着女儿出去,秦氏便问:“你好端端地问孩子这个做什么?”梁丑奴便将乾元帝的话与妻子秦氏说了,只道是:“那谢怀德也来过我们家几回,我冷眼看着,比他哥哥倒是多些儿人气。如今又点了庶吉士,日后也是个有前程的,只是昭贤妃的身份上略有些关碍,如今虽得宠,到底膝下无子,要是有个儿子,谁还能强过她的头。”
秦氏听着,也点了头,昭贤妃如今看着是赫赫扬扬的宠妃,六宫无人能与之争锋,没儿子便是虚的。便是有儿子,到底昭贤妃只是贤妃,便是叫她得了皇子,也是皇六子,非嫡非长,也一样不知日后,想了想便道:“上回殿下为皇长子择妃开赏花宴时,舅舅便不许我们将青容送过去。不若这回也看看舅舅是个什么意思再做决断,老爷看如何?”
梁丑奴早将昭贤妃及其家人的做派看在眼中,便是谢显荣也是个精明的。又看乾元帝诸妃诸子,倒真是昭贤妃的赢面最大,心上就有七八分肯的,只不知临安候是个什么意思。倒也不是梁丑奴自家没主意,只为临安候与宗室走动密切些,能知道宗室中人对昭贤妃是个什么看法。正巴不得秦氏开这个口,哪有不答应的,又说:“若是舅舅恼了,你万不可与舅舅争辩,万事回来与我商议了再说。”秦氏听说,也就笑道:“老爷放心,妾省得。”
因此事不好声张,便由秦氏以探望舅母为由往临安候府走了趟,见着临安候夫人姚氏,悄悄地将乾元帝的意思与临安候同姚氏说了。
临安候与姚氏也是常与宗亲们走动的,都知道今上在政务上虽也算得个明君,可在男女情分上是个糊涂的。从前虽也不喜皇后,应有的体面还是肯给的,可自从得了这位昭贤妃,皇后可谓是动辄得咎,如今已叫乾元帝关挤在椒房殿中动弹不得,连着原本养在皇后膝下的皇五子都挪去了广明殿了,这些若不是出自昭贤妃的手笔,那可真是见鬼了。偏在乾元帝眼中,这些还都是他自家的主意,可见昭贤妃的厉害。
因此听着秦氏说,昭贤妃瞧上了青容,要说给她二哥哥,即觉得昭贤妃不能得罪,又想着昭贤妃倒是个有前程的,临安候便道:“你糊涂!虽是圣上开口,也不过是问一问罢了,你们若是不情愿,婚姻从来都是父母做主,你们又不是宗室,还真能强行赐婚不成?!且当今也不是个量小的,不能在这里与你们计较,倘或你丈夫舍不得女儿,早回绝了,哪里还会叫你过来与我们商议?不过是他也有心动,又怕我们日后知道怪他,故意为之。”
秦氏听着自家舅舅的话,脸上就有犹豫之色,扯了帕子道:“那岂不是委屈了青容。”
姚氏看着这样,便做个红脸,劝临安候道:“虽外甥女婿这事儿做了决断,也必有他的考量,你与外甥女儿好好说不能?这样疾言厉色的,看吓唬坏了孩子。”
临安候就叹息道:“我也是为着他们愁。昭贤妃的心机手段这样了得,她即开了这个口,若是回绝了她,指不定就要记恨。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哪里是好得罪的。只看昭贤妃的聪明势派,她的哥哥们又都是进士出身,也算是硬仗腰子了,还怕没前程?阿容若是嫁过去,早晚也有诰命,并不委屈。”
秦氏性子温厚,却不是个蠢的,听着临安候夫妇这些话,倒也觉得有些道理,只是又想,到底昭贤妃只是个妃子,且不说她如今没有儿子,便是叫她生了儿子个下来,也是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的,又怎么和他几个哥哥争,便将这疑虑与临安候说了。
不想临安候听说,倒是哈哈一笑,道是:“这你就不知道了。你只看当今是如何对万贵太妃的,再看她如今是怎样对昭贤妃的,便晓得了。”
先帝永兴帝时也有个专宠的万贵妃,万贵妃之子齐王比乾元帝还大着两岁,乾元帝不过占了个嫡出的身份,方叫永兴帝将他立为太子。待得永兴帝驾崩,乾元帝践祚,虽也封了万贵妃为贵太妃,却是将她软禁在清凉殿中礼佛。清凉殿顾名思义,正是个夏日避暑的好去处,夏日能避得暑气,冬日里却是十分难捱,万贵太妃有苦难言。
而如今的李皇后可是无所出,诸皇子都是庶出,那只好看母亲了。乾元帝自家是这么对前人的,偏又将那昭贤妃看做掌上珍一般,以他那爱者欲其生的性子,自然要为昭贤妃计算周全,更何况以昭贤妃的心计手段,种种可观,哪里会让落到那种境地。只要她能生下个儿子,后位也是能想一想的。
秦氏听着临安候的话,这才略略安心,又说:“即如此,若是我家老爷当真愿意,甥女儿也情愿。”
临安候与夫人姚氏对看一眼,脸上都露了些笑容,道是:“也好,正该与你丈夫好好商议。”说来临安候夫妇也晓得,参与夺嫡,若是胜了,自是有从龙之功。可若是败了,一家子前程也都折尽了。可只看着长安大长公主的遭遇,这还是大长公主在世呢,因不得帝心,乾元帝就把大长公主的嫡长孙拿来与人治气,待得长安大长公主薨了,那顾家在京中的贵胄圈中,只怕连个站脚的地也没有了。
再看自家,身上虽有临安候这个爵位,可这个爵位这还是平安大长公主下降时,延平帝赏的。平安大长公主弥留时上了一本,故此乾元帝格外开恩,赏金奋韬再袭一代的,日后降等还是好的,若是自家再无建树,朝廷收回也未可知。如今乾元帝看重昭贤妃,昭贤妃自家又是个有手段的,宗室中对她也并无恶感,印象赢面颇大,倒不如就在昭贤妃身上赌上一赌。若是输了,也不过是将本来就保不住的侯爵丢了罢了,可若是赢了,自家这个侯爵至少还好保得两代。
梁丑奴听着妻子回话,说是临安候也说可,便是说在宗室中昭贤妃的名声并不坏,也就放了心。因知女儿有些见识志气,不肯委屈她,倒还找了梁青容来,将此事与她透了,又说:“你若是不情愿,我便与圣上回了。你若是情愿,有句话也要放在这里,那位昭贤妃不是个好相与的,其志非小,若是她得偿所愿,承恩候府自然是赫赫扬扬,谢显荣谢怀德两弟兄自能位极人臣,可若是败了,固然昭贤妃连个下场也没有,她的家人也跑不了,你意下如何?”
梁青容听着梁丑奴的话,想了会才道:“父亲即问女儿,心上多半就是愿意了。女儿信得过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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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幂熬夜修改的,呜呜呜。
☆、第158章 突变
又说如今谢怀德考中庶吉士,谢显荣也已升到了吏部左侍郎,更别说昭贤妃隐隐有立后之像,这样的鲜花着锦般是势头,哪个不侧目,上赶着到承恩候府奉承撞木钟的多了起来。马氏的出身是个商户,从来都是仰着看这些官太太们,忽然身份倒转,叫这些人奉承起来,如何不得意?不免格外炫耀起玉娘如何得宠来,又将玉娘从宫里赏出来的东西指给人看,还笑道:“如今不独是我,就是她几个哥哥都不如她有出息,有了这个女儿,我还愁什么呢?”
虽说承恩候这个爵位都是因着昭贤妃得宠,是乾元帝格外加恩的,可靠着女儿裙带扬眉吐气,但凡要些体面的,都不能拿在嘴边说,马氏这样举动,多少夫人都笑,有明白谢家来路的,倒是笑道:“这也正常。承恩候从前不过是阳谷城一个商户,见识有限也是有的。倒是昭贤妃,生得这样乖巧机敏,真是异数。”也有为夫人知道些外头的故事,便笑道:“这也没什么奇怪,只看她两个哥哥也就知道了,一个榜眼,一个传胪,若是连着他们家那个女婿,一门三进士,虽有贤妃的颜面在,到底也是一路考上来的,也是有些能耐的。可见承恩候府当真是有些运道。”
话虽如此说,到底马氏这副嘴脸还是叫人瞧不太上,冯氏又不太好劝,悄悄地告诉了谢显荣。谢显荣听着自家母亲那些话,也有些恼,过来寻了马氏道:“娘娘如今得宠,可也招人怨,多少人盯着娘娘,只盼她出错呢,可谓是步步惊心。我们不能为娘娘分忧,也不能给娘娘添麻烦.,母亲说的那些话,知道的,是母亲性子淳朴,不知道的,还当母亲轻狂呢,要是传扬开去,固然母亲要叫人看得轻了,娘娘脸上也不好看。”
马氏还不太服气,只道:“玉娘是我女儿,我还能拖累她不成!”谢显荣就笑道:“母亲自然不能拖累娘娘,我这不是怕外头有人生事吗?到时倒坏了母亲与娘娘的情分。”马氏尤不肯听,还强道:“我是她娘哩,她要嫌我没有体统,不怕人说她不孝吗?”
还是谢怀德知道自家娘的脾性,这是从前与孟姨娘的怨结得深了,看着玉娘得意,格外要摆个母亲派头。虽孟姨娘和玉娘看不着,也算出了口气。可玉娘又岂是好相与的?旁的不说,只看玉娘是如何对月娘的,又是如何在宫中站住脚的,便晓得若是马氏真惹着了她,她也不是不敢收拾了马氏,管保还没人能说个不字,便也又警惕马氏道:“在宫中有多少眼睛看着娘娘呢,娘可不能拿着在家时的嘴脸对娘娘,要是招惹人疑心起来,莫说是妹妹,便是娘与爹爹也有罪名。
”
这些话唬得马氏警惕起来,咬了牙道:“罢了,她即做了娘娘,我便说不得她了,我省得。”
是以当玉娘接着梁丑奴答允了亲事,将马氏与冯氏宣进宫之后,马氏见着玉娘,也堆了一脸的笑,再不敢拿着母亲身份说话,只在凳上捱了半边,小心地道:“娘娘宣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玉娘笑微微地道:“我上回请嫂子回家说,二哥哥的婚事且放一放,母亲可还记得?”马氏忙点了头道:“是呢,娘娘即吩咐了,我们岂敢不听的,没说呢,不独没说,就是相看也没有的。”玉娘听说转眸看了眼冯氏,冯氏也就笑道:“夫人说得是。二弟前些日子要备考,哪里虑得到这些,也就耽搁了,只是男人倒也不拘年纪的。”
玉娘听说,一笑道:“我瞧上了兵部家的嫡长女,也问过了圣上,圣上答允了。母亲与大嫂子回去后,寻个媒人上门提亲罢。”
马氏听着兵部尚书的女儿就有些迟疑,无关其他,不过是她想着谢怀德媳妇到底是次媳,却是二品大员家的千金,日后要想叫她如冯氏一般奉承自家只怕不易,可玉娘已开了口,又是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的,哪里敢说个不字,还要赔笑道:“这倒是好。不瞒娘娘,您二哥哥的亲事,一直是妾的心病呢,如今有娘娘做主,可是好了。”冯氏听着是兵部家的千金,因她也知道自家爹爹冯宪与梁丑奴有交情,倒也有些喜欢,只是这样的人家,又是在乾元帝跟前挂了号的,寻常媒人哪里上得了门,就道:“这样的高门大户,媒人可是不太好找。”
玉娘正要说话,就听着殿门外一片请安声,却是乾元帝过来了。忙站起身来,带了马氏与冯氏接出去。
乾元帝看着玉娘脸上就带了笑,在她拜下去前就将她扶住了,又一眼扫见了跟在她身后的冯氏与马氏。冯氏他从前见过,马氏倒是头一回见,因笑问:“这位就是承恩候夫人?起罢。”
马氏这是头一回见着皇帝,她心中有病自然胆怯,听着乾元帝叫起犹手脚发软,若不是一旁的冯氏扶了一把,几乎站不起身来。乾元帝原没将马氏看在眼中,因见她跌跌撞撞不由多看了眼。
叫乾元帝这么一扫,莫说是马氏,便是冯氏也有些心惊,还是玉娘知道马氏心思,忙在一边笑道:“您瞧您一来,妾的母亲和嫂子就是个手足无措的模样,妾都没眼看。”乾元帝听说就笑着将玉娘的鼻子捏了捏:“你这是笑我呢还是笑你娘呢,真是个坏孩子。” 玉娘笑道:“妾哪里敢笑圣上呢。”说话时瞥了冯氏与马氏一眼,冯氏十分知机便拉着马氏便告退了。
乾元帝看着马氏婆媳出去,便将玉娘抱在怀里,笑道:“你们方才说什么呢?看着我过来就散了,可是不能给我知道的?”
玉娘便道:“妾正同母亲说,梁尚书已答允了亲事,正商议请哪个做媒人呢,您就过来了。您即来了就替妾拿个主意罢。您也知道我们家从前都是在阳谷城的,在京中又认识谁呢?。” 乾元帝道:“这有什么。叫长安大长公主走一回罢。要论起来,你那个未来的二嫂子的曾外祖母还是大长公主的姨母,也是亲眷。”这话倒是正中玉娘下怀,却还故意推辞道:“到底是大长公主,如何能劳动她老人家。”
乾元帝笑道:“这个你不懂,有姑母出面儿,我日后下旨赐婚才相宜。”玉娘倒是没想着乾元帝肯下赐婚旨,张着水眸看他,乾元帝便在玉娘脸上香了下,笑道:“傻孩子。”
这回昭贤妃二哥的婚事,由唯一在世的大长公主出面,待得两家议定,他再下旨赐婚,再结合前头护国公府与长安大长公主府婚事作罢,明白些的都能知道,乾元帝是动了废后的心思了,到底立后废后半是国事半是家事,乾元帝虽有扶玉娘为后的心思,到底也要摸一摸宗室的底。
玉娘却也明白乾元帝心思,只故意装个不明白,还道:“您不教妾,妾怎么能明白呢?”乾元帝正要说话,就听着咿呀声传来,却是景琰醒来找娘,保姆将她抱了过来。
玉娘便从乾元帝怀里起身,走下宝座从保姆手上将景琰接过,景琰如今也有五个多月,看着自家娘亲就张了小嘴笑了笑,咿呀了声。乾元帝看着玉娘走下去,也跟了过来,将她们母女两个一起拢在怀里笑道:“阿琰倒是越长越不像你了。”玉娘娇嗔道:“妾也不明白,妾吃了那许多苦头,可这孩子却是不肯像妾,妾只不服。”
乾元帝先从玉娘手上接过景琰,玉娘救娇嗔道:“不像妾也就罢了,您还不许妾抱。”乾元帝笑道:“阿琰如今重了,略抱回就好,仔细手酸。”又在玉娘耳边道:“都说儿子像娘,你若是生个儿子,就能像你了。”玉娘斜斜睇了乾元帝眼,口角带些笑影,又是娇媚又是俏丽,看得乾元帝格外心软。
便是此时,就听着殿门外脚步响,却是金盛疾步走了进来,来在乾元帝与玉娘面前双膝跪倒,磕了个头道:“圣上,娘娘,五皇子殿下在广明殿出事了。”
玉娘听着这话,脸上就没了笑模样,黛眉也颦在了一起,道:“五殿下出了什么事儿?”金盛瞥了眼乾元帝,见他脸上不辩喜怒,一时也吃不准,然景宁再不得乾元帝重视,到底也是皇子,他受了伤再不能瞒着的,只得硬着头皮道:“五殿下昨儿在广明殿摔了,今日腿已肿了,走不得路。”
五皇子景宁自出生起就住在椒房殿养在李皇后膝下,是玉娘借着宋柯与赵腾两事叫乾元帝彻底厌了李皇后与护国公,不独夺了李皇后的宫权,更将景宁挪了出来。将景宁安置在广明殿,虽是乾元帝的意思,可景宁摔着,乳母没来报给玉娘知道,固然乳母有罪,如今掌着宫务的玉娘多少也有个监察不力的过失。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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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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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听着景宁摔了,乳母们没来回话的信,顿时明白叫人暗算了。当时乾元帝叫景宁挪去广明殿,玉娘也是亲自过去打点了番,务求□□齐备周全,一来,景宁不过两三岁,还是个奶娃儿,母家又不显,不用为难他;二则,也是做给乾元帝看的。哪里知道没过多少日子就出了这等事,一个皇子摔了,服侍他的乳母保姆宫女太监们就敢瞒着不说,要说其中没人撑腰,谁能相信?而如今宫务正握在玉娘手上,景宁出事,世人疑的自然是她,说来无非是为着从前李皇后苛待她,她得势就将气出在个孩子身上,可见心肠狠毒。
能出这样的事,自然是背后有人捣鬼,其目的无非是要坏昭贤妃的面目,一来叫大臣宗室们觉得昭贤妃蛇蝎心肠,二来,也是要坏玉娘在乾元帝心中纯良印象。昭贤妃之所以能得意,所依仗的也无妨是乾元帝疼她爱她,能坏了她的形象,自好阻止玉娘往上走的势头;便是乾元帝待她依旧如昔,只消宗室大臣们对昭贤妃有恶感,自然也不能容忍她再往上去。
玉娘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暗悔自家一时轻忽,脸上就做个又怒又气又悔的模样来道:“还不宣御医往广明殿!”也顾不得换衣裳,又命备舆,急急就向外走。
乾元帝忙将景琰交还了保姆,拉着玉娘道:“你急什么!就这样出去,仔细叫风吹着。”又向辛夷等道:“还不给你们娘娘取斗篷来!”
玉娘转向乾元帝,含了泪道:“都是妾太轻忽了。以为那些乳母保姆们是殿下千挑万选出来的,都是稳重的,必定知道规矩,便教她们按着从前的规矩来,哪里晓得她们竟胆大若此,妾失察,辜负了圣上。妾只望五皇子无事,不然妾如何心安。”说着话就把帕子捂了眼,肩头瑟瑟而动,像是哭得厉害。
(上接作者有话说)
玉娘这番话看着是认作自家疏忽,却是不经意地点出了景宁身边服侍的人依旧是李皇后当时择定的。即是李皇后当时择定的,便是看着李皇后失势,转而投向昭贤妃一脉,可一个皇子身边有四个乳母四个保姆,又有四个宫女,太监若干,难不成这没几日就都叫她昭贤妃收买了去,连一个忠于旧主的都没有?自是不能。是以这景宁摔了一跤,却没个人来回话,其中自然大有蹊跷。
乾元帝在对着玉娘时爱犯糊涂十分护短,可旁的时候也好算是明察秋毫,在听着景宁摔得不能走时,就没疑心着玉娘,在乾元帝看来,玉娘不过性子爱娇些,最是温和婉顺,凡事都肯与人为善,不是她的错也肯应承,这样的人哪里是为难个奶娃的人。再听玉娘这番含泪的诉说,便觉得这个糊涂孩子又将错往自家身上揽,旁的还罢了,这样轻忽皇子的罪名如何能揽得,若是有了这个罪名,待得日后玉娘生下儿子,立她为后时,大臣宗室们也好拿着这个罪名来谏。
乾元帝就抚着玉娘的肩道:“你这是做什么?查也不查,就急着往自家身上揽错,宫里几时有你这样的笨蛋!罢了,我随你一块儿去看看。许是摔了跤,小孩子家家的怕疼撒娇不肯走路也是有的。”玉娘抬眼看着乾元帝,水眸中含满了泪,盈盈看着乾元帝,只道是:“是,有您在,妾也安心些。”
说来,乾元帝虽是个皇帝,可首先也是个男人,举凡李皇后,陈淑妃等无一不拿他当着皇帝敬畏,便是高贵妃对着乾元帝,也是自居在妃子的位置上,多少有些君前奏对的拘束。唯有玉娘,对着乾元帝时那一副小女子做派,正经时也是一派端庄,又常露些撒娇耍赖的媚态来,倒像是寻常有情男女一般,乾元帝对玉娘的宠爱本就别有因缘,哪里经得住她这样作弄,自然渐渐泥足深陷,将玉娘看得处处可爱可怜,时时需要他的护持起来。
今番也是这样,玉娘只一落泪,又说了几句话,就叫乾元帝一心要为玉娘撑腰起来,帝妃两个合坐在乾元帝的御辇上,片刻就到了广明殿。
如今的广明殿住着景和、景明、景宁三个皇子。景宁摔伤了在自家殿中,景和与景明领着太监宫娥们在殿前跪着接驾。
景明从前也是叫乾元帝宠爱过的,虽自乾元帝得了昭贤妃后就将他们母子放低,到底养成的骄纵性子还在,看着玉娘坐着御辇同来,这是自家母亲也没得过的体面抬举,脸上就有些不好看,还是景和在他面前挡了一档。景和只觉得昭贤妃的眼光在自家身上转了两转,先道:“儿臣景和给父皇,昭母妃请安。”乾元帝瞥了他们兄弟一眼,道了声:“起。”自家却回手拉住了玉娘的手,携她进了广明殿正殿,景和与景明兄弟两个一起跟了进去。
乾元帝携玉娘在宝座上坐了,方问广明殿的内侍总管张让:“太医到了没有?”
张让忙从走上几步,在帝妃两个脚前跪了,战战兢兢地道:“到了,正在五殿下房中替五殿下看诊。”
景和冷眼里看着乾元帝微微点头,转脸去看昭贤妃,这便是叫昭贤妃问话的意思了。昭贤妃过来时与乾元帝同坐的御辇,虽是逾矩,偏又是在景宁摔得不能走的时候,分明是乾元帝要告诉内外臣子们,至少说明到这会子,乾元帝依旧信着昭贤妃。景和想在这里,不禁又瞧了眼昭贤妃,昭贤妃仿佛哭过了,眼圈儿微微有些红肿,羊脂白玉一般的鼻尖也带了些胭脂色,一副梨花著雨的娇态,想乾元帝正是叫这副模样迷惑了,这才连幼子受伤也没放在心上,却是急着给她撑腰。
昭贤妃接着乾元帝的眼神,脸上略露出几分迟疑来,还是乾元帝拍了拍她的手,这才道:“五皇子昨儿是怎么摔的?”
张让听着昭贤妃问话,低着头道:“回昭贤妃娘娘。昨儿五殿下是如何摔的,奴婢并不知道,是今儿五殿下的一个保姆来回的奴婢,说是在后殿摔的,昨儿五殿下只是哭了几声,并无大碍的模样,便没惊动娘娘。”
玉娘听着这话,脸上就涨红了,连着手也有些抖,指着张让道:“好你个奴才!你是御医么?还是你会诊脉看病?五皇子有没有什么关碍,你竟敢一言而决!这是五皇子他摔了腿,要是摔着别处,你也这样轻忽,有个什么关碍,你一家子有几条命赔!”
这也难怪张让等人,景宁虽是皇五子,奈何生母不过是个采女,生子死后才追封的才人,从来不在乾元帝眼中,养过他的李皇后也形同被废,不足三岁就挪在了广明殿自家住着。若是乾元帝看重这个儿子,哪怕不将他交予昭贤妃看顾,未央宫中无子无女的妃嫔也多了,还能选不出一个来吗?乾元帝偏将他扔到广明殿,分明是不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一个无母无宠又外家的皇子,哪里还有什么前途,能平安长大就不错了。未央宫中的太监宫女们个个都有双势利眼,看得出风水,看轻了景宁也是有的。是以当景宁昨日摔了那么一跤,他的乳母们看着无大碍,也怕回了昭贤妃,昭贤妃为了博个贤名将他们发落,便起意瞒了下来。
这时看着昭贤妃发怒,张让哪里敢辩白,连连磕头道:“奴婢糊涂,奴婢有罪,娘娘饶奴婢一回,奴婢日后再不敢的。”
玉娘哪里肯听,又含了泪道:“五皇子襁褓失母,何等可怜,你们不说看顾怜惜一二,竟这样轻忽!你们的心可是铁石做的吗?”
这话说得乾元帝也有些动容,他一般也是幼年丧母,亏得乳母窦氏格外关爱,处处周全,这才平安长大。若是他当年也遇着张让这般人,莫说是帝位了,就是能不能平安长大也未可知,是以玉娘这话正说到乾元帝心中痛处,愈发觉着玉娘心思纯善,起手将玉娘的手握着。却不晓得玉娘正是知道了乾元帝这个过往,这才故意说这番话与他听。
景和与景宁站在殿中,听着昭贤妃这些话,在景和,他常将昭贤妃言行来回揣摩几回的。在乾元帝从来以为玉娘怯糯软善,一日也离不得他的护持,不然就要叫人欺负了去。景和却知道这位看起来娇滴滴软绵绵的昭贤妃的心思可说是九曲十八弯,说是心狠手辣也不为过,今日这番话自然故意说与乾元帝听好博他欢心的,只他年纪虽不太大,性子却隐忍,虽知昭贤妃是惺惺作态,却也能忍得住不出声。
偏他身边的景明,年纪即小,小时候又是叫乾元帝宠爱的,竟抢先开口道:“昭母妃即怜惜五弟,不若亲自看顾五弟,也免得这些奴才们狗眼看人低,再将五弟欺负了。五弟才不到三岁,昭母妃倒也放得下心。”
景明的话音才落,句听着一声脆响:“放肆!”却是乾元帝掷了杯子。将景宁挪在广明殿住院是他的主意,这会子小小年纪的景明却说了这番话,臊着的自然是乾元帝,而不是玉娘。
乾元帝掷了杯子,景和与景明哪里还敢站,双双跪倒,连着玉娘也站起了身。乾元帝看着玉娘起身,倒是将她手一握,又冷着脸转向景明道:“你那些话是哪个教你的?”
说来景明也不到十岁,从来又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自然说不来那番讥刺玉娘假慈悲的话。这样明讽暗刺的话,多半是有人教的,偏又说得粗俗,在乾元帝眼中,除着贵妃高氏,还有哪个?无非是高氏嫉恨玉娘,在景明跟前多有诽谤之言,景明这才学了来。
景明这话却不是高贵妃教的,高贵妃性子虽有些跋扈,手段也不甚高明,却是个爱惜子女的。她嫉恨玉娘是真,如今只剩了景明一个儿子,又怎么舍得将他推出来。景明这些话,却是听着服侍景宁的那些保姆们说的。
服侍景宁的保姆们是李皇后千挑万选出来的,也都有些家世,原以为跟在皇后身后,服侍皇后养子,到得日后,总有前程。皇后养子,再次再次一个亲王总跑不了,乳母等皇子三岁就要打发回家的,可保姆不一般,皇妃们通常不会亲自抚育照料孩子,就由保姆们负起照料的责任来。十几年下来,或多或少总有些母子情分,待得皇子们成年,便是只做个亲王,他们的保姆也有体面,若是更进一步,那风光那还了得,与老封君也差不少了什么。
可这皇五子的境况,生母已亡,养母失势,皇帝不喜,若是那位昭贤妃日后生下皇子来,这个差不多大的五皇子,没有护持依仗,只怕先就叫昭贤妃不费吹灰之力地除了。跟着这样一个皇子,哪里有前途可言,一个个都灰心丧气,是以昨日景宁摔了,她们才没上紧。
又说这些乳母保姆私下议论时,不敢谤及乾元帝,便说是昭贤妃看着温厚,却将个五皇子随意放置,分明是心怀鬼胎等等,颇多怨愤之语。不晓得如何,偏叫景明听着了。景明虽小也知道,自家母妃失宠是为着昭贤妃的缘故,故此那些话很听得入耳,又信以为真,今日当着乾元帝的面就说了出来,不想就招得乾元帝大怒。
☆、第160章 过失
玉娘叫乾元帝握着手敛眉垂目立在他身边,虽是一声不出,可几滴泪水落在乾元帝的手上,就将乾元帝的怒气愈发的激得高了,指着景明道:“你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恶毒,若是再长些,如何了得!岂不是连朕都不在你眼中了!”
景明虽有些任性,到底年幼,看着乾元帝这般眉竖眼立的模样,哪有不害怕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哽咽着道:“父皇你不喜欢我了,也不喜欢我娘了,您从前不是这样的,都是她,都是她!”又想起第一回见着这个害得自家母妃常常流泪的昭贤妃时,她正在昭阳殿前罚跪,还是他在母妃面前求的情,高贵妃才放过了她,顿时后悔,拿眼瞪着玉娘:“早知道你是这样坏心的人,我当时就不该理你,就该由着你跪去。”
这番言语不过是小孩子家家一时任性,本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乾元帝将一颗心全然偏到了玉娘身上,又正在恼怒的时候,听着这样的话,自是恨得切齿,只觉着这个儿子年纪小小,心肠却是恶毒,都是高贵妃自家善妒,连儿子也教得心胸狭窄起来,就要连着高贵妃一块儿发作,指着昌盛道:“去宣高氏过来。”
玉娘忙将乾元帝衣袖扯着,急道:“圣上,五皇子那儿还不知道如何呢,您这会子这样急急地宣贵妃过来,可是要问什么呢,知道的是三殿下不懂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贵妃和五殿下摔伤有涉,贵妃岂不冤枉。”
乾元帝叫玉娘这一说,便觉得玉娘宽厚善良,就肯做成她的好意,气势上也缓了缓,依旧沉着脸拿眼盯着景明,景明也没想着自家说了这么几句,乾元帝就怒成那样,仿佛连着自家母妃也要发作的模样,到底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哪里敢再出声,只是痛哭。
景和跪在景明身边,双眼却是盯在玉娘扯在乾元帝衣袖的素手上,落在乾元帝青色常服上的素手洁白得如雪捏玉雕一般,叫人忍不住想执在手上呵上一口气,看看会不会就此化了。一双手轻轻一扯,只说了几句话,就轻易地叫乾元帝立时改了主意,红颜祸水说得便是昭贤妃这样的女子罢。
便是在这时,从景宁住的偏殿中传来景宁撕心裂肺一般地哭叫,叫的却是:“母后,母后。”
景宁这会子能喊母后,可见李皇后素日待着他是亲近疼爱的,是以遇着疼痛痛苦才会叫起李皇后来,这原是孩子的天性。玉娘立时瞥了眼乾元帝,却见乾元帝铁青的脸上似裂开了一条缝一般,心中一动,只怕乾元帝因此想起李媛的好处来,正要说话,忽然听着景和道:“也不知御医在坐什么,儿臣想过去瞧一瞧。”
乾元帝听说就将眼光挪在景和脸上,看了看,也就点了头,景和起身时,就听着昭贤妃道:“五皇子也要唤妾一声母妃的,妾又忝蒙圣上垂爱掌管着宫务,妾也过去瞧一瞧罢。”乾元帝依旧握着玉娘的手不放:“我和你一块去。”玉娘却是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景明瞧了眼,轻声道:“三皇子还小呢,您和他说几句罢。五皇子那里若是妾做不来主,妾再来寻您也是一样的。”乾元帝略略迟疑了会,也就点了头。
看着乾元帝这样,景和就着眼角瞥了眼,看昭贤妃黛眉微颦,雪白的脸上带了些忧色,倒是一副悲悯模样,口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他眉目原就生得艳丽,这么一笑愈发的潋滟,只他低下了头,没人瞧着罢了。
玉娘便从宝座上下来,向着殿下走去,虽她大着景和没几岁,到底辈分攸关,一个是庶母,一个是庶子,自然是玉娘走在前头,景和落后两步随行。
到得殿外景和便轻声道:“昭母妃就不奇怪五弟如何摔了的吗?”玉娘素知景和母子都不是好相与的,听着景和说这些话一些儿也不奇怪,连步子也不曾停一下,只道:“如今要紧的是看看你五弟伤得如何了,旁的事,且放一放。”景和眉眼艳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垂目看着玉娘逶迤在地的裙摆,妃色的裙摆上绣着米粒般大的木樨花,拖在白石铺成的宫道上,又是艳丽又是端雅:“母妃倒是放心。”玉娘脚下微微一顿,终究没转过头来,缓声道:“我一直以为二皇子是个稳重可靠的。”
景和听着这句,象是叫人在心上重击了一拳一般,心跳也为之一顿,又听着昭贤妃续道:“我才放心叫你看顾些五皇子,原是我错了,二皇子也终究是个孩子,难免有照顾不到的时候。”景听着这句,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道:“母妃说得是。”玉娘这才回首看了景和一眼,又转回了身。
这时已到了景宁的寝殿前,景宁便是不得乾元帝喜欢,也是正经皇子,除着八位乳母保姆之外,服侍的宫娥太监们总计也有十数位,因服侍的主子出事,说不得都在殿中等候,看着进来一位十七八岁的宫妃,身后跟着三皇子殿下,齐刷刷地跪下请罪。玉娘将这些人瞟过眼,也不出声,径直走进内殿,就看着两个保姆模样的妇人将个孩子按在牀上,又有个御医将袖子高高挽起,拿着绑带一层又一层地将他的脚腕缠起,已哭得声音都哑了,正是皇五子景宁。
饶玉娘如今忍成了铁石心肠,到底也是做了娘的人,看着比她的景琰大不了多少的景宁哭得头发都湿了,也禁不住起了恻隐之心,上前几步,将手按在景宁脸上,柔声道:“好孩子,一会子就好,你要不哭,一会子给你吃糖好不好?”景宁一面抽噎,一面张着泪眼看了看玉娘。也实在是玉娘长得好,虽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只胜在面目娇柔婉转,肤色又极白,看着便叫人生出怜惜之意,便是小小孩童看着她这样,也觉得亲近,哭泣之声竟是慢慢停住了,倒叫那位御医百忙中也看了玉娘眼。
待得御医给景宁裹完伤,景宁已抓着玉娘的手不肯放,玉娘只得在牀上坐了,叫景宁靠在怀中,一面问太医:“五皇子伤得如何?”一面拿着帕子给景宁擦脸。
来给景宁看伤的,是御医署在伤骨科上最出色的文靖,年不上三十岁,正是少年得志,难免有些骄傲,也听多了昭贤妃的传言,只以为昭贤妃以采女出身,不过三四年就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昭贤妃,定是个妖媚惑主的,对着这位宠妃未免没有好感,今日猛然一见,却似乎是个沉静柔婉的,待着五皇子倒是副慈爱面容,便把轻视之心收了些,回道:“回娘娘,五殿下的伤原不要紧,只是年纪太小,骨头又嫩,摔得不巧,脚踝错了位,若是昨儿就看顾起来,也没什么大碍,偏耽误着了。若是微臣没看错,五殿下摔了之后,看他的人还叫他走了的,自是雪上加霜。”
说来景宁也是可怜,他年纪幼小,摔得又不巧,脚踝上的嫩骨竟是裂了,当时看着没什么,还能跑几步,保姆们看这景宁无人关爱,也奇偶轻忽了。不想今日早起一看,景宁的脚踝已肿得馒头一般,偏他的保姆自知昨日没去回昭贤妃已是犯错,看着这样哪里出声,忙打了井水来,将帕子在冰冷的井水里浸了又敷在景宁脚上,巴望着景宁只不过扭着,敷一敷就好,到得后半日伤势愈发得重起来,连帕子都敷不上去,这才回了广明殿的内侍总管张让。实情说来,景宁会落在这个境地,乾元帝也有过错,若不是他待着这个儿子太过轻视,服侍的人哪里敢这样。
玉娘又问道:“如今该怎么治?日后可有没有什么妨碍?”文靖便将如何治,要留意些什么都说了,最后道:“日后如何,微臣也不敢断言。”这便是说,弄得不好景宁这腿是要落下残疾的。玉娘听到这里,粉面上已沉得水一般,将跪在自己面前的八个妇人一一瞧过,脸上忽然一笑道:“我知道,五殿下没了生母,圣上日理万机又顾不到他,你们跟着他没前程,心中不平也是有的,不如我回了圣上,叫你们另谋生路。”
玉娘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缓语,便是发怒也不见厉色,偏这几句话,尤其那句“另谋生路”说得人背后生寒。一时间四个乳母四个乳母互相推诿起来,你说着她的不是,她又举发了旁人,倒是将平日轻忽景宁的事都揭发了出来。
玉娘听着这些话,黛眉越蹙越紧,正要发作,就看景和过来,弯腰道:“叫儿臣抱着五弟罢。”玉娘正好也抱不动了,正待要将景宁递过去,无如在李皇后之后,玉娘是头一个待着景宁如此和气的年轻女子,又生得一副娇软相貌,景宁到底还不到三岁,自然起了依赖之情,看着待他平常的三哥要过来抱他,如何不害怕,将手拉着玉娘的衣襟,哭着叫起娘来了。景和脸上微微一红,将玉娘看了眼,将手收了回去,强笑道:“想是儿臣不讨孩子喜欢。”
且说乾元帝那里看着玉娘出去,因他心心念念要立玉娘为皇后,即以玉娘为后,自然是景和景明们的嫡母,景明这般指着玉娘说话,在乾元帝看来就是个大不孝,便将景明又狠训了场,道:“从前朕以为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便由着你母妃教导你,却忘了,叫你成了这样不忠不孝的东西,是朕的过失,朕要改过。”
☆、第161章 慈母
景明自小到大都叫人捧着,只是后来高贵妃失势,乾元帝将景明挪到广明殿来之后,未央宫中服侍的宫娥太监们哪个不是一双势利眼,看着乾元帝一心捧着昭贤妃去了,兼从前高贵妃得势时,将他们这些人都看得一钱不值,动辄疾言厉色以对,都是敢怒不言。如今两下里一加,也就翻转了脸皮,景明颇受了些冷遇。今日再叫乾元帝这样横眉立目地训斥,景明到底还小,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唬得眼泪都流不下了,只是抽噎。
乾元帝将景明训斥了场之后,便以高贵妃不会教孩子为由,竟是禁止景明再去瞧高贵妃,也不许高贵妃到广明殿来,只说是:“朕好好一个儿子,不能叫个妒妇教坏了!”又教景明多亲近玉娘,说是,“你昭母妃为人最是和善慈爱,你无事常去给她请安,听听她的教训,才是做人的道理。”景明十分委屈,到底惧怕乾元帝,一个字也不敢说,心上却是越发地恼上了玉娘。
又说乾元帝这里训完景明,又看玉娘不回来,便起身往景宁所住的偏殿走去。进得殿门就看玉娘坐在牀上,怀中抱着景宁,脸上就先松了。
玉娘看着乾元帝进来,就要起身,无如她身娇体弱怀里又抱着个三岁的孩子,哪里站得稳,身子晃了几晃,还是一旁的景和见机得快,伸手扶住了:“母妃小心。”乾元帝看着这样,也忙道:“你起来做什么?坐着。”玉娘本就撑不住,听着乾元帝这话也就坐了下去,景和缓缓收回了手,退开几步,躬身与乾元帝请安。
乾元帝自家过来在玉娘身边坐了,看了眼景和,因对他方才扶玉娘颇为满意,只以为他孝顺,倒还夸赞了声。又看玉娘怀中的景宁,景宁因不大认得乾元帝,见他走到身边,心中害怕,又往玉娘怀中钻了钻,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看得乾元帝将眉头皱了:“如何要你抱着?养了这些奴才做什么?”
玉娘忙道:“五皇子方才包扎疼得厉害,委屈着了,所以粘人些也是有的。圣上,这些奴才闹的事儿,妾气得头痛,都没嘴说。”又看了一旁的景和眼。
景和原不想出这个头,无奈昭贤妃看了过来就是要自家出头的意思。她即有了这个考量,自家要是不出来说话,这昭贤妃只消在乾元帝跟前说句:“二皇子也听着了,亦可为证。”自家一样还得出来分说,反叫乾元帝以为自家有什么念头,倒不如这会子就出来的便宜。是以景和只得出来将太医文靖的诊断、乳母保姆们各自举发的话,去繁取简地回了乾元帝。
景和记性极好,口齿又灵便,概括得也精确,就说得乾元帝脸色变更起来。他虽没将景宁这个儿子放在心上,可也不能叫这些奴才这样轻忽,当时冷笑道:“果然有胆色。”
他开了这个口,玉娘便做了一副感叹的模样,将帕子掩了掩眼,向乾元帝道:“妾只一想着五皇子他脚痛了一夜,妾就懊恼,都是妾太大意了。圣上,妾以为五皇子身边人的都要换过才好,只是这些人都是殿下指与五皇子的,妾也不好就料理了,还想请圣上做个示下,妾也好与殿下交代。”
如今玉娘略露些委屈,乾元帝就不忍心,只要哄她喜欢,这会子也一样,正要探手去揽玉娘的肩,手才抬起,就想起一面站着个已到知人事年纪的儿子,一面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只得将手放了下来,道:“你放心。”说了就令昌盛去将陈奉叫来。
只说五皇子摔了这一跤,他身边的乳母保姆们一概有罪名。由乾元帝下旨,五皇子景宁跟前服侍的乳母保姆一律重打八十大板,撵去宫去,并从**局除名,不复叙用。连着景宁跟前服侍的宫女太监一概发回掖庭,使陈奉换过新人来。
许真是有些缘分,只不过这么一会,景宁就粘玉娘极紧,小手紧紧抓着玉娘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撒手,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玉娘看。乾元帝看玉娘已抱得额头见汗,自然心疼,叫张让去接,景宁不肯;点了景和去接,也是无用;就是亲自去抱,景宁看他反而更往玉娘怀中躲。若要开言训斥,无如景宁还不足三岁,又如何听得懂,待要强行抱下来,景宁便撕心裂肺一般地哭。
玉娘起先担忧景宁这一摔,与她名声上有妨碍,怕御史们拿着这个攻讦,更不想坏了自家这两三年在乾元帝跟前的辛苦经营,这会子看着景宁粘自家,正是个天赐良机,当即就做个委委婉婉地模样对乾元帝道:“五皇子平白吃了这样大的苦头,将他放在这里,妾不安心,妾想带他回去住些日子,待得脚好了再送他回来。且五皇子的乳母保姆都要换人,妾不看一看,也不放心。”
乾元帝听着玉娘言语温柔,神色婉转,愈发觉得玉娘是个慈母,只是不放心玉娘身子,便道:“你管着一宫的事务,还有阿琰要照料,你自家身子又不好,再添了他,哪里有这许多精神。”
玉娘听说就笑道:“妾也不是常带,等着五皇子好了,依旧要送回来的,不过一时罢了。何况五皇子自家也有服侍的人,妾日常问几句的事。”乾元帝听了,这才勉强答应,携玉娘出了广明殿,景和与景明兄弟两个将帝妃二人送出广明殿,看他们坐上御辇,摇摇摆摆地去了。
又说,虽由乾元帝出面发落了景宁跟前服侍的乳母保姆等,因景宁是跟着玉娘去了合欢殿,自有人以为这是昭贤妃借机生事,好将五皇子握在手上。这样无论日后她能不能生下儿子来,也有了个儿子傍身。更有人觉着,连着景宁那一摔都是出自昭贤妃的手笔,不过是仗着乾元帝如今宠她信她,不会追查罢了。
高贵妃如今等闲见不着乾元帝的面,在昭阳殿听着这个消息,当时就摔了杯子,冷笑道:“合欢殿那是个什么东西,只会装样!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手段,一出接一出地哄我们那个爷罢了!哈,我们那个糊涂的圣上,瞧人掉几滴眼泪就以为是个好人,哪知道她的心肠,只怕连铁石也比不上哩!”又想着景明到底住在广明殿,许能知道些底细,就遣了陈女官去叫,要问个明白。
不想乾元帝才发过话,不许景明与高贵妃来往,张让好容易脱出身来,哪敢违旨意,将实情与陈女官说了,陈女官无功而返。
陈女官回来见着高贵妃,知道她的性子,并不敢以实情相告,道是:“太学的博士安排了许多功课,殿下十分忙碌,听着娘娘的话,还隔空给娘娘磕了头,说是得空就来给娘娘请安。”
高贵妃听着这话,倒是叹了声,把帕子擦泪道:“都是我连累了他们兄弟。若是从前,博士们哪里敢这样对他。”陈女官只得劝道:“娘娘,奴婢大胆说一句,博士们肯教导殿下,总是殿下聪明过人的缘故,倒不是委屈他。”高贵妃听说,将帕子放下来,看了陈女官几眼,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是我糊涂了。你叫他好好用功,多得些博士的夸赞,好叫他父皇喜欢。如今我与他哥哥,也只有依仗他了。”
陈女官听着高贵妃这些话,暗自叹息,口中却是满口答应。到底母子连心,高贵妃又叫陈女官往广明殿走了趟,送些景明素来喜爱的吃食并才做得的两套衣裳。
所幸乾元帝虽不许景明与高贵妃相见,倒也没禁止他们母子交通,东西还是送了进去,景明看着自家母妃送的衣裳,又想起从前母妃温柔,父皇慈爱,如今父皇恨不得将自家拉出去打上一顿,连着母妃也不许他见,还要他去奉承昭贤妃的模样,异常委屈,抱着衣裳蹲在地上痛哭。
景和看着景明这样走在他身边,缓缓将手抬起,在他头上虚悬了回,到底没落下又收了回去,轻声道:“三弟,莫哭了,二哥想法子带你去见你母妃可好?”这话说得景明慢慢抬了脸瞧着景和,烛光下景和口角带笑,哪里是平日沉默模样。
从前高贵妃瞧陈淑妃不入眼,以为她是个无能的,连着景和也不在她眼中,自然她的两个儿子也把陈淑妃母子看不上眼,尤其景明得乾元帝喜欢,叫人奉承得连着他嫡亲大哥景淳都没如何敬重,何况景和。便是一块儿住在广明殿,也依旧不将这个二哥放在眼中,虽不至于当面冲撞,也是十分冷淡,不想今日景和竟是不计前嫌地过来劝慰他,一时竟就忘了哭,半刻才道:“二哥,你不哄我?”
景和微微笑道,烛光下眉眼潋滟生艳:“我几时哄过你?父皇只不许你去昭阳殿,可没不许你去承明殿。”景明眨了眨泪眼,一时不明白景和意思。景和是个机敏的,听着乾元帝因景明对昭贤妃不敬,连着高贵妃一块儿迁怒,不许她们母子相见,便知自家机会来了。以高贵妃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家母子叫乾元帝分隔的缘由,还不将昭贤妃恨到切齿。她不是个能忍气的,自然会去冲撞。以乾元帝对昭贤妃的疼爱,哪里能容高贵妃得罪昭贤妃,自是要发落高贵妃,到时这个孩子如何忍得,还不冲着昭贤妃去?
景和垂目看了眼自家的手掌,掌上犹留着些幽香,仿佛是春日下初放的梨花。
☆、第162章 挑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随逸扔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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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将景宁带回了合欢殿,也亏得乾元帝素来偏爱,从不曾叫低等妃嫔们附居,合欢殿的偏殿倒还空着,立时收拾了个出来,将景宁安置在那里。
一时陈奉又将新选的乳母保姆并宫娥太监等送来合欢殿与玉娘选检。玉娘看着跪在地上众人道:“五皇子身边服侍的人是如何得罪的,你们想也都知道了。这样的事,圣上与我都不想再有下一回。你们都与我仔细当差,若是叫我知道你们轻忽了五皇子,那些人就是你们的榜样。”众人领命拜倒。
乾元帝在内殿听着玉娘训话,软绵绵地一些儿也没气势,倒是笑了,与侍立在一边的金盛道:“你们娘娘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这话说得倒是在情在理,只也太绵软了。”金盛笑道:“从奴婢到娘娘跟前服侍,倒是没见娘娘发过脾气呢。”乾元帝不由一叹,道是:“外头人都说你们娘娘是个妖妃,那是他们不知你们娘娘性情,委屈了她。若是叫他们看着今儿她待景宁就能知道,贤妃是个软心肠。”金盛含笑道:“奴婢大胆说一句,咱们娘娘是怎么样的人,这是圣上的家事,圣上知道就好,与外臣们何干?”乾元帝听着这话,冲着金盛虚踢一脚,笑骂道:“鬼灵精,生怕朕委屈了你们的娘娘。”
玉娘从外殿进来时恰听着乾元帝这句,只做不晓得,款款走在乾元帝身边,乾元帝正靠在榻上,看着玉娘走来,直起身探手将玉娘拉到身边坐下,伸手就要揽玉娘肩膀。玉娘微微避了避,黛眉轻颦地看着乾元帝道:“圣上,妾手酸哩。”乾元帝听着这句,就坐直了声,口中道:“该!谁叫你一些儿不知道体恤自家。阿琰那么小,你抱了回就手酸,何况景宁那么大了,可不是自招的苦。”到底还是心软,轻轻替玉娘捏着手臂。金盛看着两人这样,早招呼了在内殿服侍的宫娥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上接作者有话说)
乾元帝替玉娘捏了回手臂,又笑说,“我这本事还是当年跟着,跟着人学的,连着我父皇也没伺候过,可是便宜你了,你一会子怎么谢我?”
乾元帝口中的人,指得便是沈如兰。乾元帝为皇子时,与沈如兰交往密切,跟着沈如兰学了些功夫,到如今也使得一手好剑,这些玉娘也都知请。这会子乾元帝语焉不详地提起的人,可不是沈如兰,玉娘蓦然听着,心中苦涩难言,连身子也有些冷,眼中不由自主地噙了泪,哪里答得出乾元帝后头那句。
乾元帝听着玉娘不答,便往她脸上一看,惊见玉娘眼中有泪,只以为自家从来不曾替人松过筋骨,下手没个分寸,玉娘又素来娇怯,受不住也是有的,立时就将手松了:“可是我手重,将你捏痛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叫我看看。”一面将玉娘的袖子向上掳,露出一段藕臂来,腕上虚虚悬着一只滴血一般艳红的珊瑚镯子,更称得肌肤洁若积雪,莹似美玉,便是乾元帝看惯的,也觉移不开眼去。
玉娘定了定神,将乾元帝手一推,咬牙露些娇嗔来:“圣上。”乾元帝这才将玉娘袖子放下来,将她纤腰一揽,笑道:“罢了,我可是难得服侍人的,这都不肯忍一忍,真是太娇惯了。你即怕痛,叫蘅芜进来服侍罢。”玉娘强笑道:“圣上怜妾,妾哪有不知道好歹的,只是妾这会子有事要出去,一会子回来,圣上若是还肯抬爱,妾自然求之不得。”
乾元帝笑道:“这还像话。你要出去?”玉娘便轻叹道:“妾要往椒房殿走一回呢。五殿下出了这样的事,他总是殿下抚育过的,哪有不叫殿下知情的理。”说着又把眼垂了下来,脸上露了些委屈,“何况,若是妾不走这一回,殿下从旁人口中听着,还以为妾不恭敬呢。”
乾元帝看着玉娘这副带些愁容的模样,便想起金盛方才说的话来。他如何不知朝堂上对玉娘颇有微词,若不是碍着他,只怕早将玉娘骂做了妲己褒姒等祸国的妖妃。这事连着金盛那个内侍都知道了,她又如何不知,心中还不知怎么委屈呢,也难为她从不在自家跟前说一声委屈。想是今儿景宁摔了,她格外怕有人借机败坏她的名声,故此要同李氏解释一番。
又说乾元帝之所以不废了李媛这个皇后,无非是叫她暂替玉娘占着皇后位置,也免得废后之后前朝啰嗦,等着将来玉娘诞育皇子有功,就叫她将后位让出来。是以在乾元帝很不觉得玉娘需要为着景宁摔了一跤这样的小事特特走一回与李媛交代,只是看着玉娘这样肯委曲求全,格外心疼,将玉娘素手一捻,又抬起在唇边一吻,道:“你若一定要去,我叫昌盛陪着你。李氏若是端起身份来与你说话,你不用理,有我呢。”
玉娘雪白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来,抿了抿粉唇:“妾知道了。”乾元帝看着玉娘这样,十分心动,又在她香腮上轻轻摸了摸,这才:“去吧。”玉娘这才站起身来,转身出殿。乾元帝看着玉娘背影。虽玉娘个子较寻常女子略高挑些,却生得十分纤细单柔,行动犹如杨柳迎风一般,只看着就从心底生出些爱怜来,脸上不自觉地带了些笑。
虽李皇后叫乾元帝关在了椒房殿,又夺了宫权,到底后位还在,景宁又是她从前养过的,连着服侍的人也是她一手挑选的安排的,这回出了这样的事,宫人们自然会传于她知道。李皇后听着景宁摔得连路也不能走,如今“代掌宫务”的昭贤妃竟是次日才知道,已是气得手抖,待得听着昭贤妃以五皇子无人照料为由,将景宁抱回了合欢殿,乾元帝知而不阻时,一声痛哭,将她心爱的定窑白瓷青红龙凤纹茶盏摔得粉碎,又跺脚道:“这个毒妇!我阿宁与她有什么干系,她都不肯放过去!她就不怕报应吗?”
说来李皇后为人也颇有些短处,她出身勋贵,打小儿是叫父母捧在掌心疼爱的,养成了一番高傲脾性,素来目下无人,宫娥们还罢了,太监们因不健全,李皇后素来十分瞧不上,虽不至于无事揉搓打骂,只言语姿态不免带出些蔑视来。太监们叫割去的只是一部分肢体,并不是脑子,且这样的人,对人瞧他们的态度,格外敏感,如何不知。从前李皇后还是皇后,虽没宠爱,到底手握实权,太监们再瞧她不顺眼,也不会与她对上,如今看李皇后已叫当今圣上关在了椒房殿,与被废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是要寻个由头报复一二。这回看李皇后为着五皇子的事发怒,都觉着来了机会,几个彼此推让了回,就由个叫做吴桐的出头,在李皇后跟前道:“殿下息怒,奴婢听着昭贤妃娘娘正过来呢,您也知道她的性子,无事还要生事,叫她听着了,殿下又要受委屈。”
李皇后本就有怒气,叫吴桐这几句一说,脸上都青了,一旁的黄女官看着这样,只得勉强上来劝导,因道:“狗东西!下去,没看着殿下生气吗?昭贤妃再如何,也要敬殿下是皇后,难道她还敢与殿下强吗?”
不想她这话,恰是适得其反,愈发激发了李皇后的左性,李皇后只冷笑道:“说得好!我倒是要瞧瞧,咱们圣上眼中温柔知礼的贤妃是怎么尊重我这个皇后的!”说了就在宝座上坐了。
少时玉娘就到了椒房殿,玉娘这回来也是有意生事,因向昌盛道:“昌内侍。”昌盛将玉娘的一只手扶着,微微含腰道:“娘娘有什么吩咐?”玉娘瞧了椒房殿眼,轻声叹息道:“我蒙圣上垂爱之后,圣上就教我随殿下住着,由殿下照拂。如今再来,想起从前的日子,竟是恍如隔世。”
昌盛听着这话,果然以为这位昭贤妃是想起从前在李皇后跟前讨生活的辛苦来,又怕这会子进去,李皇后拿着皇后身份与她发作。他是乾元帝身边的人,如何不知道乾元帝待着这位昭贤妃大非寻常,常说要一奉十,可在昭贤妃这里,还不等她开口,乾元帝就恨不得将好东西都送到她眼前去,还怕她不中意。且从前便是高贵妃也是看乾元帝脸色说话的,如今这位昭贤妃,反是乾元帝要哄着她喜欢,只看她露出笑颜来便喜欢。便是昌盛是无根之人不大懂男女□□,也晓得乾元帝这回九成九是动了真心,且昭贤妃待人素来和气,自然肯奉承,当下就道:“娘娘只管安心,奴婢陪您一块儿进去。”
玉娘瞥了眼昌盛,知道他是个机敏的,再说下去只怕就要叫他疑心,也就顺势道:“那就辛苦昌内侍了。”当下按着昌盛的胳膊,款款向椒房殿正殿行去。
李皇后座在正中的宝座上,看着玉娘叫昌盛扶着款款进来,便似一根针刺入眼中,按在扶手上的双手都爆出了青筋。看着玉娘松开昌盛的手,款款拜下,一时牙关咬得死紧,竟是开不出口来说一句:“起。”
玉娘也不心急,依旧稳稳蹲着,倒是一旁地昌盛看着这样不好,对着黄女官递出个眼色。说来在椒房殿是哪个不知道,椒房殿这艘船早晚都是要沉的了,黄女官能做到皇后身边的女官更是明白这个道理,无如她是皇后的亲信,便是改换门庭,只怕死更早更惨些。这会子看着昌盛递过眼色来,顿时明白,忙取了盏茶过来奉与李皇后,又轻声道:“殿下,您不叫贤妃起来,倒是叫她有话与圣上说。”
只是在李皇后看来,便是她对这位昭贤妃和善,只消她还在这个位置上,都是昭贤妃的眼中钉,倒是不怕多添一桩罪名,难不成乾元帝还真能为她为难了回昭贤妃当真就将她废了。只消她不死,待得日后随便哪个皇子继位,都要尊她为太后。原是大殷朝素来重视嫡庶与孝道,若嗣皇帝非皇后所出,也只能尊皇后这位嫡母为太后,诞育嗣皇帝的那位妃子也只好做个太妃。只消她做了太后,有万贵太妃的例子在前呢。也难怪李皇后不去想若是乾元帝废了她去,她又能如何,实在做太后后扬眉吐气,是李媛唯一的念想了。
当下李皇后就冷笑道:“圣上看我身子弱,叫昭贤妃代掌宫务,贤妃就是这样代掌的?”玉娘早预备着李皇后发难,听着她这句,不急不忙地道:“妾不明白殿下说的是什么?”李皇后将宝座的扶手一拍,喝道:“你与我跪了!”玉娘十分顺从地跪了,又道:“是,妾有罪。”
李皇后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低声道:“好一个贤妃,你也知道你有罪吗?”玉娘是何等样的机敏心肠,能将乾元帝这样薄情多疑的人哄得柔情一片,自然也能叫李媛气得五内俱焚,当时便柔柔道:“殿下发怒,令妾跪,必是殿下以为妾有罪,妾自当顺从。”李皇后叫她这句果然气得脸上发红,冷笑道:“好一个我以为你有罪,你就肯顺从,若我以为贤妃你该死呢?”
这话一说,椒房殿中服侍的众人都跪了下去,昌盛抢先道:“殿下慎言。”李皇后转脸看着昌盛,双目中似乎有火,她自是知道,这是乾元帝怕他的心尖子昭贤妃吃了亏,特叫这个没了根的东西跟着。李皇后也不是个全然鲁莽的,死盯了昌盛几眼,才转向玉娘道:“贤妃,我与你玩笑的,起来罢。”
玉娘又柔柔地道:“妾明白。”这三个字,直气得李皇后又要发作。
☆、第163章 渔利
作者有话要说: 李皇后想起自打玉娘承幸之后,自家做什么错什么,说什么错什么,她性子再直也明白了这全是玉娘在乾元帝跟前作的鬼,是以这会子看她柔顺模样,自然格外刺眼,冷笑道:“昭贤妃,善恶有报,你要真明白才好。”
玉娘万不想李皇后竟是说起了善恶有报,只觉得一股子恶气直冲上来,连着口中也有些腥甜,她原本是梨花一般娇柔的面目,瞬间眉梢眼角竟都凝了杀气,只玉娘如今也不是五六年前的阿嫮了,颇是沉得住气,一晃眼间又是婉转面目,缓缓地道:“善恶有报,妾自然明白。”一面抬头看了眼李皇后,口角还带上了些笑意,激得李皇后眼中刺痛,几乎立时又要发作,还是黄女官与俞永福过来劝了,才勉强忍耐住,又问玉娘:“五皇子好好地如何摔了?竟是伤得都不能下地,不说你如今代掌宫务,你也是五皇子的庶母!你这么照看五皇子,你是个什么心肠!”
这几句话终于现出李媛做了这些年太子妃与皇后的风范来,最后那句话暗指着玉娘容不下五皇子,尤其有力。
无如这话问的是玉娘,她即自己过来,便是预备着叫李媛问话的,当下垂下眼睫,细声细气地回道:“回殿下的话,妾已讯问过,服侍五皇子的保姆说当时五皇子年纪小,脚下无根,跑快了就腿软的缘故。她们怕担罪责,故此彼此推诿,没回与广明殿的内侍总管张让知道。妾不敢说妾无辜,只是妾看着五皇子身边的乳母保姆都是殿下亲自择的,妾以为必是可靠的,哪里晓得这样胆大,妾也后悔得很,早知道这样,妾就该听着圣上教训在五皇子搬去广明殿时将人都换过。如今妾受了教训,已将五皇子身边的人都换了,原先那些俱撵了出去,不复叙用。”
(上接作者有话说)
玉娘说话素来轻缓带些慵懒,在平日听着只觉柔媚,这会子她特意又放缓了些速度就愈发显得漫不经心,其中又有服侍的保姆们本就是李皇后自择的话,叫李皇后听着,刺心已极,只她素来不长于辩驳,憋得脸都红了。不想玉娘尤记恨李皇后那句“善恶有报”,看着李皇后几乎是横眉立目了,还轻声道:“殿下可还有什么教训?”
李皇后叫她这句一说,再耐不住,将扶手重重一拍,喝道:“谢氏!若是再叫我知道你疏忽照料皇子皇女们,拼着叫圣上责罚,我也不能饶过你去,滚出去!”
玉娘连着眉毛也没动下,温声道:“是。妾告退。”一旁的昌盛忙过来将玉娘扶起,玉娘将将起身就抬头对了李皇后微微一笑,而后扶在昌盛的手上翩然转身离去,只听着身后几声脆响,只不知道李皇后又摔了什么东西。
说来这回景宁摔伤原是事出突然,只玉娘脾性狡猾、计出多端,又肯随机变化,虽这回猝不及防,也不妨碍她借机发挥能从中取利。将景宁接回身边又答应待得景宁伤好就将他送回去正是做给乾元帝看的:将景宁接来照顾,正是在乾元帝面前显示个慈爱心肠,而待得景宁伤好再送回去,则是为乾元帝此人秉性多疑,好的时候自然是好,也难保哪日不忽然生出疑猜来,不可不预作防范。
往李皇后这里走一遭,更是玉娘知道她的习性,是个耐不住刺激的,最看不得人委曲求全模样,是以故意来激李皇后发怒,好打去乾元帝可能因景宁那几声母后勾起的怜悯之情。
也是李皇后叫玉娘逼得苦,只看着玉娘影子,听着她声音便能生出恼恨来,哪经得起玉娘用无辜的模样刺激,果然是恨得切齿。且玉娘熟知李皇后脾气,说的话旁人听着没什么,甚至还好说句是“大实话”,可听在李皇后耳中,就是句句刁钻,字字刻薄,自然是火上浇油,若不是左右拦着,指不定还能说出什么惊人耳目的话来,只即便如此,也足够玉娘回去在乾元帝跟前做个肯替人隐恶扬善的姿态来。
因有昌盛在,椒房殿里的动静乾元帝立时就知道了,连着玉娘怎么说,李皇后怎么说,都学得清楚。
景宁那事是乾元帝亲眼目睹的,玉娘处置可谓妥当,再看李皇后,自是觉得她识人不清,惹出这样的祸事来,不独不知道反省还咄咄逼人,愈发地不喜,也愈发觉着玉娘平白受了这样的迁怒,只闲闲地提过一笔,依旧不说委屈,实在可人怜爱敬重,这样的性子才是个母仪天下的风范。
乾元帝这人偏心起来,可说毫不讲理,因李皇后如今已叫乾元帝以养病为由禁足,宫权也被夺了,再罚也不好加刑,又不肯叫玉娘白受委屈,听着李皇后摔了些瓷器,便不许內闱局补上,只道是:“自太/祖开国,我朝都崇尚节俭,李氏身为皇后,自该以身作则,她即爱摔便拿自己的俸禄补上,不能糟蹋了内库。”
未央宫中哪个不知道,罪过可惜两个词在合欢殿是没有的,莫说摔几个花斛茶盏,如今但凡有好物件儿进贡,乾元帝都往先合欢殿送,由着昭贤妃挑拣,昭贤妃不喜欢的,才往他的内库放,这会子反说什么节俭,简直是将李皇后的面皮剥了往地上扔,直气得李皇后又倒在了牀上。
李皇后这一气倒,满宫上下对着昭贤妃更多些敬畏之心。尤其那些常往合欢殿走动,盼望着偶遇乾元帝好分些恩宠的,倒是识相了些,不敢轻易再来招惹,只怕昭贤妃反面。
陈淑妃看着这样脸上虽不露痕迹,心上到底焦灼,向着景和道:“都这些日子了,如何没查明合欢殿那位到底是哪个的孩子!”景和手上摸着同心如意佩,玉佩下缀着紫红杂银丝梅花络子,一面瞧了陈淑妃眼,微笑道:“儿子傍晚带景明来,母妃好生照应了。因着他对昭贤妃无礼,父皇很不喜欢,不许他与高母妃见面,可怜的孩子可是哭坏了。”
高贵妃从前得宠时,常仗着景明将乾元帝截到她昭阳殿去,陈淑妃并不是个心胸宽大的,听着景和说高贵妃母子得罪,只有喜欢的,淡淡道:“你父皇原就是个偏心的,从前看重高氏时,将她的儿子也一并看重,宠得那母子三人骄纵无比;如今他满心都是合欢殿那位,自然瞧不上骄纵的三皇子,与高氏母子来说也算是因果自尝。“
景和抬眼对着陈淑妃一笑:“这是高母妃不会教,昭贤妃那样聪明,不能将孩子教成那样。”听着儿子夸自家对头,陈淑妃皱眉看着景和,景和只道:“五弟抱去了她那里。虽说着是待得伤好了就送回来,可儿臣瞧着,未必。”
陈淑妃想了想,脸上就露了些讥讽地笑容:“也是。她连着你父皇这样的人也能哄得住,何况个孩子,到时母子俩个依依不舍,你父皇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分拆。”
景和垂眼想着景宁紧紧靠在昭贤妃怀中的模样:“是以儿臣请母妃好生招呼景明。待得景明多来几回,母妃再将高母妃请了过来,好叫她们母子团聚,让高母妃好好抚慰抚慰景明受的委屈。”
以高贵妃的性子,本就对夺了她宠爱的昭贤妃嫉恨不已,如何能受得住她们母子不过是因为景明几句无心之言就叫乾元帝分拆?自然是将口毒气都呵在了昭贤妃身上,以高贵妃的性子,多半就有好戏看了,想在这里,景和缓缓地将手上的同心如意佩握紧。
实在是不用景和这般谋划,高贵妃这里看着景明叫不来,便亲自走了趟,也叫张让跪拦在了广明殿外。高贵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景明哪里出了错儿,乾元帝将他禁足了。待得景明去了承明殿几回,而后陈淑妃又将她也请去了承明殿,母子两个在承明殿碰头,景明果然与高贵妃诉说了委屈,高贵妃当时就气个仰倒,满面是泪地道:“我可怜的孩子。”只身在承明殿,也不敢咒骂玉娘,怕陈淑妃将话传出去,母子俩到底是抱头痛哭了回才罢。
高贵妃好容易忍回了昭阳殿,随手抓了个斗鸡缸就要砸出去,忽然想起李皇后的遭遇,生生忍住了,咬着牙同陈女官道:“此事必是合欢殿那妖精捣的鬼,我只不知我的景明如何她了,竟叫她这样刻薄!”又发怒道,:“这个贱人可别叫我抓着什么把柄,不然我必叫她没有下场!”
陈女官劝道:“娘娘何须气到这样,奴婢以为,圣上也不过是一时恼怒,娘娘哪日亲自往圣上面前求一求也就好了。且奴婢大胆说句,这对三殿下也是好的,好叫五殿下知道,凡事要自家争气。娘娘可只指着三殿下了。”
高贵妃听了这话,气才略平,又向陈女官道:“你的话也有理,只是叫我如何甘心!你往我家传个信叫我嫂子递个帖子来,我只不信就拿那个狐媚子没法了。”陈女官看高贵妃气得那样,知道劝不转,也只得罢了,依言出去传信。
却是高家如今也出了点事儿,原是高贵妃的那个侄儿欢哥,前年才新娶的妻子,去年得了儿子,原该正该是夫妻和乐的时候。偏欢哥正是少年情热的时候,不耐就旷,就与徐氏身边的丫鬟春晓扯在了一起,只瞒着徐氏与妻子知道,还是那春晓怀了身子,自家跑到欢哥媳妇那里哭诉,求欢哥媳妇给她母子一条活路才事发。不想那欢哥媳妇看着温柔,却是个有决断的,当时一口咬着欢哥根本没提过这事,所以春晓不知道是和哪个野男人怀的杂种,要赖在主子头上,当时就叫婆子们将春晓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这二十板子打下去,寻常娇弱些的女孩子都受不住,何况春晓有孕在身,又有少奶奶的人在一旁看着,打板子的婆子要手下留情也不敢,二十板下去,春晓下身已是血流如注,莫说是孩子了,便是春晓自家的命也没保住。
偏高家是自高贵妃得宠后才起的家,哪里来的家生子。如今在归德将军府服侍的下人,一半儿是徐氏陆续买回来的,还有一半儿签的是活契,春晓偏就是签的活契,且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她见惯了富贵,不肯回家吃苦,这才勾搭了欢哥,哪晓得搭了条命在里头。
春晓自攀上了欢哥之后,她的父母兄弟也都巴望着女儿能做欢哥的姨娘,日后再生下个小公子,一家子就都有靠了,哪里晓得春晓叫欢哥媳妇打得一尸两命,顿时就闹了起来,一口咬定是欢哥逼奸,叫嚷着若是高鸿夫妇不给个说法,就要闹去衙门。徐氏无奈,只得给了三百两银子,两家铺子,才将此事抹了去。
出了这样的事,徐氏不怪着自家儿子胡闹,反说是儿媳妇不懂事,将媳妇叫到面前教训,只说是媳妇不贤,这才逼着丈夫胡闹。不想欢哥媳妇即敢打死丫头,自然是有气性的,听着徐氏这些话,哪里肯忍,当时就说了些若不是欢哥胡闹,哪里会出这样的事,都是徐氏平日没教导好的话。这话险些将徐氏气死过去,当时就将身边一个卖死了的丫头开了脸给欢哥做姨娘,生生将欢哥媳妇气回了娘家,如今两亲家正闹呢,直搅得徐氏头昏脑涨,对着宫内新闹的这一出新闻一些儿不知道,忽然听着高贵妃见召,倒是不敢不去,满口答应了:“劳公公走这一趟,娘娘见召可是有什么事?”
内侍就将五皇子摔了场引出的事与徐氏交代了回,徐氏听了忙道:“公公回去与娘娘说,妾明日就递帖子。”又把了个装满银子的荷包与内侍,将内侍送出去,想起高贵妃失势如此,自家唉声叹气了回。
又说乾元帝这般偏爱昭贤妃,冷待李皇后,满朝上下哪个不知道,唐氏虽不能进宫,也无有脸面在外走动,还是隐隐绰绰听着了,即气且恨,却也是无法可想,便将一口气都出在了当年一力运作叫女儿参选太子妃的护国公身上,看着他就哭诉叱骂,只闹得护国公在上房呆不住。
而护国公如今日子也不好过,他叫乾元帝薅了实职,赋闲在家,便是他自家不明白,幕僚们也都能点明白,这是乾元帝为护昭贤妃才出的手。一个国公值什么?没个实职,不过是白吃饭的闲人!如今已是这样,若是叫那昭贤妃再生个皇子下来,只怕真容不下李皇后了。虽知情形如此,可帝心偏向,昭贤妃为人又狡诈,又肯约束家人不闹事,一时拿着她也是无法可想。
☆、第164章 种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fufu扔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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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桩如今乾元帝都不许唐氏进宫,也不许椒房殿的人除外走动,是以连着交通消息也不能。而在前朝,那位昭贤妃虽然擅宠,却也没什么恶行传出来,也有看不惯乾元帝“宠妾灭妻”的,上书劝谏也捏不住她什么把柄,都叫乾元帝打了回来,几回一来,自都偃旗息鼓起来,直叫唐氏急得几欲发狂,坐卧不宁,跟前服侍的,动辄得咎,人人自危。
也是唐氏心上不痛快,看着李琅日日茹素,连着房门也不出一步,一副心如槁灰的模样,更是刺心。竟是忘了李琅起先茹素的时候,还是她默许的,不独默许,还故意地向外传扬,好叫长安大公主没脸的事,亲自走到李琅房中,叱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过说你命里缺了金,你就做出这幅不死不活的模样,你这是给谁瞧!如今家里不比往常,你不独不知道分忧,还这样任性,自打你父母双亡,我当你女儿一样照拂,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李琅叫唐氏骂得十分委屈,乾元帝之所以拉拢她与顾应祥的婚事,还不是为着祖父祖母要将她许与那赵腾。本来以为,那顾应祥虽没什么出息,可到底是乾元帝亲自开的口,顾家多少要给她些颜面。不想顾家虽是尚主的人家,却是十分凉薄,多嫌着自家祖父姑母失势,就指着八字不合退亲,这样的羞辱叫她受着,如今竟是连委屈也不许了。
因着父母早亡。李琅打小儿跟在唐氏身边,祖母到底不同母亲,唐氏的性子又颇有些专横,故此李琅看着大方稳重,内里却是有些怯懦的,听着这番话,口中不敢如何辩驳,心上却是抑郁气闷不已。
(上接作者有话说)
李琅自解除婚约以后,心上一直不快,再叫唐氏这样一番训斥,隔着两日就病倒了,起先只是吃不下,唐氏还以为李琅是闹脾气,还说:“即吃不下,饿两日就好。”不想过两日李琅就浑身无力,发起烧来。唐氏到了这时也醒过神来,懊悔自家不该拿着孙女儿迁怒,忙拿了护国公的帖子去请太医。太医过府为李琅诊了脉,断了是心思郁结的缘故,开了几贴安神汤来吃。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这药吃下去,病势反倒更沉了些,原本还能走动得,如今竟是渐渐着牀了。
唐氏到这个时候,才懊悔到无及,在李琅牀前哭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大气性,我为着你姑母劳神烦心,不过白说你几句,你就糟践你自家的身子,可是拿刀往我心上戳哩。你若是有个什么,我拿什么脸去见你祖父,将来到了地下,又拿什么面目与你父母见面!’”李琅听着这样的话,愈发地灰心丧气。
还是小唐氏与唐氏出了个主意,说是:“母亲,我觉得阿琅小小年纪,不过退了回亲,又是八字不合退的,与她名声上也没什么妨碍,如何就灰心到这样,怕是叫什么妨着了。倒不如,往菩提寺走一回,请个符回来压一压的好。”
唐氏正是犯愁的时候,听着这话就道:“好孩子,难为你真心为阿琅想。若是阿琅好了,就是你的功劳。”就叫管事娘子过来,交代明日要往菩提寺去进香,叫门上预备好车子。小唐氏有意奉承婆婆,忙道:“母亲年高,且又是阿琅的祖母,怎么好劳动母亲亲自去?媳妇说句不中听的,怕是反而损了阿琅的福气,不若媳妇走这一回罢,阿琅也叫着我婶母,我走这回也是应该的。”
唐氏听着有理,也就点了头,愈发看自家这个侄女儿兼儿媳妇顺眼起来,又摘了手上的碧玉镯与小唐氏带上,拍着小唐氏的手笑道:“这才是做婶娘的风范。”小唐氏垂眼看了看手上的玉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暗道:那沈太太果然有些道理,若是这回能叫阿琅起身,姑母待我自然能更好。
明日,小唐氏过来与唐氏拜别,领着春华秋实两个随身服侍的大丫头,并三个婆子,前后三辆大车摇摇摆摆地往城外菩提寺去了。
京都有两大寺,皇觉寺与菩提寺。皇觉寺顾名思义是受皇家香火供奉,自然讲究恢弘正大,不做画符这等诡道。倒是菩提寺,受的是百姓供奉,自然亲民,百姓人数众多,自是有穷有富,有贵有贱,自然少不了得病不好来佛前烧一炷香,求个平安符这样的事自来不少,官府知而不禁。
小顾氏领着丫鬟仆妇们到了菩提寺,因前头有管事打了前站,菩提寺的方丈空明听着护国公世子夫人的名头,早早地驱散了进香的庶民,领着僧众候在大殿前,亲自接引。
菩提寺的大雄宝殿中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佛的塑像居于中央,迦叶、阿难两位尊者陪侍两侧,再两侧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俱都宝相庄严。小唐氏一一跪拜,又在香火簿上添了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
空明生得一张圆脸,脸皮又白,一眼看去也是慈眉善目,这时看着数目,笑得愈发地慈悲,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慈悲,请移步静室用茶。”小唐氏回了一礼道:“有劳方丈。”也就随着空明出了大雄宝殿。
到得静室,小唐氏这才将来意与空明说了,空明听着连着眼皮也没动一下,满脸是笑地道:“说来画符原非正道,只是女施主也是一片孝心慈心,老衲勉力为之,施主稍候。”说了就退出房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片刻就有小和尚送了四样鲜果点心来奉与小唐氏,赔笑道:“方丈遇着个故人一时走不动,请女施主稍候。”小唐氏也知空明这样的人,看着是个得道高僧,实则名利心甚重,最是见钱眼开,倒也不奇怪,点了点头,小和尚又退了出去。
这和尚才出去没一会,就听着门外有个老妇人的声音道:“夫人,您这可是不对了。”这话说得毫无来源,自然勾人好奇,接着似乎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的声音道:“张婆子,我们太太也是给了你银子的,你可别贪心不足了。”那张婆子又道:“夫人许了老婆子,事成后再给二十两的,老婆子可等着这笔银子置房子呢。”前头女孩子才说了句:“哪里。”就叫人打断了说是:“樱桃,叫她进来。”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仿佛就在隔壁屋子里。而后就是脚步声,开门关门声。
这一段对话大有关窍,连着小唐氏也将头抬了起来,能叫着夫人必是一二品以上的诰命,又这样鬼祟,想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是能知道,日后有用也未可知。小唐氏听在这里,便向秋实看了眼。
秋实是个机灵的,忙将门轻轻打开挪步出去,在廊上站住,听着左侧房中有人说话,看四周无人,也就掩过去,就在窗边听了,只听里头有什么姨娘,孩子,木偶这样的话,只是听不清,忽然那个樱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说是:“张婆子,你可别闹!虽然苏姨娘没了,可便宜的是易姨娘!”张婆子就笑了几声:“姑娘,这话老婆子可早与你们夫人说过,狐狸精是好治死,可夫妻不能和乐,还是便宜了别人去,你看如何?”那位妇人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婆子只冷笑道:“夫人糊涂成这样也少见,您如今还没儿子呢!”
这话说在这里,秋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是那夫人家有个得宠的小妾,闹得夫人与老爷决裂,夫人忍无可忍,寻了这个会些道FA的婆子治死了那个小妾,可因着夫妇不睦,白便宜了另一个。是以这夫人以为那婆子不灵,婆子却说是没做全的缘故。当下也不再听,依旧蹑手蹑脚地离开,退回到自家房中,将这些话在小唐氏耳边说了。
小唐氏只听得心跳如雷,两耳通红,手心里不断地沁出汗来,若是真有这样的妙法,可将合欢殿那狐媚子不知不觉地治死,似乎那婆子还有生儿子的妙法,再叫阿媛得个儿子,中宫嫡子,自然是太子,还怕得谁来。
小唐氏越想越是心动,正要说话,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到了门前:“女施主可还在?”却是空明的声音,小唐氏忙点手叫秋实过来,在她耳边嘱咐了番,这才递了个眼色与春华,春华过去将门开了,果然空明依旧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前,道是:“老衲叫个檀越绊住,来晚了。”
空明说了这句,就看着一旁的房门忽地一开,出来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生得身材高瘦,一身褐衣,梳着圆髻,插着几只裹头银钗,低了头脚步匆匆地从门前经过,秋实忙跟了上去,空明颇为惊讶,正要说话,小唐氏已笑着招呼道:“方丈请进,信女求您画的符可是得了。”
空明进得房来,将两道平安符搁在桌上,合十道:“老衲在佛前持诵过,女施主带回去与令侄女儿挂上,自然心安。”小唐氏亲自收了,谢过空明,待要问他隔壁是哪家官眷,又怕打草惊蛇,没敢开口询问,匆匆带了人回去了。
小唐氏在回护国公府的路上,复又将今日听着的这一出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回,只觉得砰然心动。回到家中,都不及回房换衣裳,先过来见了唐氏,屏退左右将张婆子与樱桃主仆的对话都说了,双眼发亮地道:“母亲,这可是好法子!”话音未落,就听着一声脆响,脸上就是一痛,而后就看唐氏照脸啐了过来骂道:“糊涂东西!你这是要害死我们一家子吗?!这是巫蛊!你同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哪个都不许说,也不许再提!不然我就叫二郎休了你!”
小唐氏自以为得了妙计,哪晓得唐氏忽然发怒,不独啐了她一脸,还拿着出妻相挟,又怕又委屈,眼中满含着泪,点头道:“是,是,姑妈,我不敢,我连着世子也不说。”忽然想着秋实已跟了下去,这时还不知有没有回来,满心惶惑,却又不敢开口,忐忑不安地看着唐氏。
唐氏见小唐氏这幅模样,愈发地心烦头痛,怒道:“你不是给阿琅求了平安符,还不送过去,呆着作甚!”小唐氏连声答应,急急转身退了出去,唐氏看着她踉跄背影,倒是叹息了声。
说来小唐氏是唐氏嫡亲侄女儿,为人虽不十分聪敏,却也是个孝顺可靠的孩子,是以当初她才不顾护国公反对,执意为次子李敦武娶了她。
一则,当时世子李彰武还在,次子媳妇也用不着如何精明强干;二来,两个孩子之间本来就彼此有意。不想天意弄人,李彰武竟就折在了西北。护国公一共两个嫡子,只得将李敦武立为世子,小唐氏也就成了世子夫人,到了这时小唐氏从前的温柔顺从都成了短处,就是个立不起来的,譬如如今家中事事不顺,她也拿不出个主意,倒还出这些裹乱的。
只到底小唐氏描绘的前景动人,便是唐氏知道巫蛊是要命的,还是在她心上扎下了钉子。
又说,徐氏递了帖子求见高贵妃,玉娘素来不在这等事上为难人,自是立时就准了。
原本椒房探视,外命妇们要先往椒房殿叩见皇后,领过皇后教诲再往自家女儿姐妹到底宫里去,虽李皇后也不大在这种事上为难人,到底要耽搁一回。如今李皇后“养病”,乾元帝不许人打扰,是以进宫的外命妇们只需在椒房殿外磕个头便罢。徐氏依礼问过安,也就转向了昭阳殿。
高贵妃久不见自家嫂子,且又有要事要与徐氏说,自然心急,早遣了陈女官出来迎接,陈女官看着徐氏倒是唬了跳,这位舅太太虽不算是美人,可保养得好,四十来岁的人,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今日猛然一看,脸上都有了皱纹,连着脂粉也盖不住,一时没绷住,脸上就带了出来,一回也醒过神来,忙道:“奴婢失态,夫人勿怪。”
徐氏待着高贵妃的身边人向来和气,看着陈女官略露出震惊的神色也不恼,反抚着脸叹了声:“家中事多,叫女官见笑了。”陈女官听了这些,欲言又止,叹息了声:“夫人请。”伴着徐氏进了昭阳殿。不想方才陈女官见着徐氏时面露惊诧,待得徐氏见到高贵妃也禁不住露出吃惊地神色来,却是往日明艳得跟玫瑰一般的高贵妃,脸色苍白,两腮凹陷,口角也微微下垂,眉间眼角带着郁郁,一晃眼间,竟有些像李皇后从前的模样。
☆、第165章 悲喜
虽徐氏近日来自家也是焦头烂额,一摊子烂账,可看着高贵妃这般模样,也是又惊又急:“我的姑奶奶,这才多少日子,如何就成了这样!”高贵妃与徐氏本就要好,且这些日子来,自觉受了许多委屈,又无人诉说,听着徐氏这句,如何不哭,把帕子遮着面道:“难为嫂子还记得我,我只以为我死在昭阳殿也没人看顾了。”说了放声大哭。
徐氏叫高贵妃也哭得心酸,过来坐在高贵妃身边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您倒是说呀,这样哭有什么用呢?”
高贵妃又哭了会,这才将乾元帝分拆他们母子的前后说了,又恨恨地咬牙道:“景明才多大,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就丝毫不念父子情分,若是那狐媚子再闹上一闹,他怕不要了我们母子的命去!”说在这里,气恨难消,待要摔东西,想起李皇后摔的那些花斛茶盏都要叫李皇后从私库中出,自家自然不能例外。她不再得宠之后,乾元帝再无封赏,只能靠着贵妃分例了,摔得一样少一样,再无额外填补的,又缓缓地放下了。
徐氏听了高贵妃述说,皱着眉叹息道:“都是妾的不是,当日妾看她就不是个好的,长了张娇怯面皮,却是滑不留手,那时若就摁死,也不至于今日。”高贵妃恼道:“如今再说这个有什么用!”又问徐氏,“嫂子从前说的那个翠楼如今怎么样了?上回承恩候闹的那一出,她可有没有信呢?是个什么说道?”
徐氏听说,却是冷笑了下:“快别提这个了,你哥哥自谓算无遗策,下了步好棋,也不想想,一个表子从了良,自然巴着赎她的孤老去了,哪里还肯念旧情。你哥哥还送了个亲娘过去,她只推着忘了前尘往事,咬死了不认。”说在这里,徐氏愈发地郁闷,当时高鸿与她说这个主意的时候,还笑说是“美人计”,徐氏当时就觉得不大妥当,可又说不来,这回再想也就明白了,那谢显荣正是青年,样貌也不丑,又大有前程,只消那翠楼不是蠢到根的,自知道选那个,偏高鸿还自以为得计,到得最近才醒过神来,在家将翠楼骂了多少回。
高贵妃听着这些,愈发觉得心口堵得慌,将一盏茶喝得干净,才缓过气来,与徐氏道:“我请嫂子来,正是有事要嫂子操心。”说了凑在徐氏耳边说了一段话,徐氏听着,脸上颜色不由自主地变更,瞪眼瞧着高贵妃,高贵妃就将徐氏一瞪:“嫂子是为难吗?”徐氏看着高贵妃眉眼都有些竖立,知道高贵妃已然情。
徐氏知道这原也难怪高贵妃,从前贵妃也算是宠擅后宫,能与李皇后分庭抗礼,如今落得一子圈禁一子分离,心中自是气恨,失了理性也是有的,便道:“娘娘的主意虽正,可这样的事若是败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娘娘总要容妾谋划谋划,也好图个周全。”高贵妃听说,这才点头道:“也好,你要放在心上。”徐氏满口答应。
徐氏这回来原本是要请高贵妃出面,替她与亲家说和几句,只冲着高贵妃的脸面,亲家也不好太过,可看着高贵妃失了理智的模样,哪里还能说出口来,又指着家中有事,急急退了出去,高贵妃因有事指着徐氏去做,倒也不拦。
椒房探视大约在一至两个时辰,若是有体面的妃嫔,略长些也是有的,从来徐氏来看高贵妃总在两个时辰以上,还有更长的,象今儿这样短的,倒是少有。即是少见便是反常,徐氏这里出宫,那头就报去了合欢殿。
又说徐氏回在家中,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着高鸿回来,不及待他换衣裳就将他扯在一边,将高贵妃的主意与他说了,满面愁容地道:“且不说痘种能不能送进去,如今进宫可不比从前,司马门前要受盘查的。便是送了进去,那个狐媚子哪是这么轻易就能算计的,到时别搬着石头压了自家的脚!便是叫她算计成了,圣上哪有不查的,若是查了出来。”徐氏想起乾元帝对沈如兰一家子的手段,不由得身子一抖。
高鸿听了高贵妃要用痘症去算计昭贤妃,脸上也白了,急问:“你是怎么与娘娘说的,你可别犯糊涂答应了她!”徐氏啐道:“我是那么蠢的吗?我与娘娘说要回来谋划,立时就出来了,如今正要问你讨个主意哩。”
若是从前,高鸿夫妇还对是不是高贵妃想用猫除了昭贤妃母子存疑,今日听着高贵妃这些话,哪里还有疑问,只觉得自家妹子这是疯了。只是高贵妃又有些独断,劝了未必肯听,许还能另寻人去办这事,到时一样惹祸,倒不如答应了她,再徐徐图之。夫妇商议虽定,到底高贵妃这些年在宫中养成了颐指气使的性子,难保不另生枝节,都有些发愁。
就在高鸿与李源两家发愁之际,谢怀德与梁青容的婚期将至于。在谢逢春谢显荣父子看来,这桩婚事与自家大有好处,梁青容之父为兵部尚书,虽是文职,管的却是武官,正是一脚踏两界,昭贤妃在宫中又多助力,且有大长公主为媒,圣上赐婚,格外的脸上有光,问过玉娘意思之后,将这桩婚事办得十分体面,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做得无可挑剔。且京中哪个不明白,乾元帝赐婚,借是是大长公主的名头,实情是替昭贤妃做脸,因此知机会些的,都赶着承恩候府贺喜,一连数日,承恩候府门前车水马龙,终日不绝。
到得成婚前日,乾元帝与昭贤妃都有赏赐送出来。乾元帝赏的是一对儿珊瑚树,树高三尺,通体赤红,枝如鹿角,光彩美丽,送在了承恩侯府,又另有恩旨,许谢怀德以正四品执事迎娶梁青容,这自是乾元帝给昭贤妃的体面。
昭贤妃赐了一对玉如意,由合欢殿内侍总管金盛亲送去了兵部尚书府,算是昭贤妃与梁青容添妆的。这对如意是羊脂白玉所制,在日头下一映,当真恍如冻脂一般,便是不识货的也知道是个好物件,何况秦氏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见着这对如意也心生赞叹。
秦氏倒不是赞叹如意价值不菲,而是昭贤妃的诚意。当时高贵妃侄子成婚,高贵妃一样赐下如意,却是送往归德将军府的。再看这回,昭贤妃却是送来了梁府,虽说这对如意一样要抬去承恩候府,到底不一样。
到得正日,除着与护国公家有亲故的,文武百官们都到了承恩候府贺喜,虽承恩候府场面颇大,一时也有些拥挤。
到得午后,谢怀德以全副四品执事,鸣锣开道地到梁府亲迎青容。谢怀德不是头一回来梁府,往常都是以请教文章为名,是个后生客人,今日再来,却是个娇客。他原就生得眉清目秀,今日做了新人打扮,一身红衣愈发称得他唇红齿白,目若朗星。
到得梁府正厅,见梁丑奴与个中年妇人高坐堂上,谢怀德不及细看,当时翻身下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原就生得品貌不俗,举止潇洒,又这样恭敬,莫说是梁丑奴夫妇看着心生欢喜,便是临安候夫妇,看着谢怀德这幅模样,再想着谢怀德是今科传胪,先就满意了几分,暗道:“是个佳婿,阿容配着这个,倒也不委屈。”
梁丑奴与秦氏略教训几句,就叫谢怀德起身了,而后又与堂上诸亲们见礼。谢怀德脸带笑容,举止潇洒可亲,丝毫不见羞涩局促。梁家亲眷们起先觉着谢家新贵,又是商户出身,只怕小家子气了些,暗中也说梁丑奴这门亲事结的荒唐,待得见着谢怀德这幅品貌,大感意外,反倒满意了。
少顷,喜娘扶着梁青容出堂,谢怀德与梁青容两个从未见过,这时看着梁青容体态纤长窈窕,步履舒缓,心中先满意了几分。一对儿新人与梁丑奴夫妇拜别,起身时,梁青容略晃了晃,谢怀德在旁看着探手扶了扶,梁丑奴与秦氏在堂上见了,对谢怀德这个女婿愈发地满意起来。
又说梁青容答应这门亲事也是想着谢怀德虽出身商户,却是读书出来的,能中得传胪,可见不独有才学,还是个相貌端正的。且谢怀德几次来家过几次,若是品性上有什么不好,自家父亲这样机敏,不能一些儿看不出来,父亲即不说,想来也是个靠得住的。她心中虽取中了谢怀德,求的不过是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想谢怀德看着自家站不稳,竟是伸手搀扶,可见细心;而待得自家站稳,又将手收了回去,足见做事稳妥大方。梁青容到了这时,心上就生了些欢喜出来。
而后一对新人出门,谢怀德上马,梁青容乘轿,前后四品执事仪仗扈拥,一路到了承恩候府。谢怀德先下马,依着规矩踢了轿门,这才亲手接青容下轿。新人进堂,因有圣旨赐婚,故此先拜圣旨,再拜天地高堂,夫妇对拜之后送入新房。
谢怀德虽与梁丑奴有些交往,却是头一回见着梁青容,挑开红巾之后偷看一眼,见梁青容凤冠玉佩,绣衣锦带,面目秀雅,仪态端庄,脸上不由一红。梁青容一般偷看谢怀德一眼,见他骨秀神清,眉目温柔,一时又羞又喜,不由将头低了下去。
待得更鼓后外头席散,谢怀德回房,遣尽房中服侍的丫鬟,两人四目交对,都自谓得人,满心欢喜。而后同入罗帷,犹如游鱼入水,种种恩爱柔情不必细说。
☆、第166章 幼年
次日早起,因这桩婚姻是乾元帝赐婚,是以先进宫谢恩。谢怀德往宣政殿见乾元帝,梁青容由珊瑚引着往合欢殿来。
梁青容由舅婆临安候夫人姚氏带着进过宫,也见过几回昭贤妃。从前相见,一个是赫赫扬扬的宠妃,一个是随亲觐见的外臣之女,在场又有多少内外命妇,便是昭贤妃和蔼,到底尊卑有别,所问所答比君前奏对略好些,因着身份攸关,梁青容也不敢将昭贤妃如何打量观察。今日再见,虽是谢恩的,却是在合欢殿,并无旁人,昭贤妃只穿着常服,梳了个望仙髻,簪着飞凤钗,凤嘴中衔的不是珍珠美玉,而我一串儿碧玺,粒粒指肚般大,色做淡绿,垂直垂至耳边,愈发称得昭贤妃眉若远山,眼含春水。梁青容只看得一眼,不敢细瞧,依着女官指点走至殿中,口称臣妇,盈盈拜下。
玉娘只受了梁青容一拜,便叫左右扶起赐坐,方含笑道:“不料你我有渊源做了亲戚。”梁青容听着这话,忙起身道:“臣妇惶恐。”玉娘嫣然笑道:“不必如此拘谨。谢翰林是我二哥,若是照着他算去,我还得唤你一声二嫂,”梁青容到底是半路来的,比不得冯氏与玉娘在家中相处过,听着玉娘这话哪里敢应,且她又是新人,听着这样的话,再想起谢怀德的品貌来,哪有不脸红的,只尊卑有别,君臣有份,不好不答只道:“是。”
只是婚姻是结两家之好,尤其谢怀德与梁青容这桩,彼此各有所图。说来玉娘在乾元帝跟前提起这门亲事时,仗的是谢怀德有品貌,且有心胸,只看他连着月娘那种性子的都能哄住就知道,哪怕梁青容不是宫宴中看的那般大方稳重,谢怀德也能将人稳住。虽谢怀德是个好的,可不知到底梁青容性情,在宫宴时虽看着大方端丽,到底那时候也没人会露出真性子来。且到底梁青容算得是出身名门,谢家虽是新贵,却是毫无根基,两家子本不般配,这门亲事说来还是玉娘仗着自家得宠,央得乾元帝出面才做成的。
且玉娘要做成这门亲倒不是为着谢怀德谋一佳妇,恰是与高贵妃等一样,瞧中了梁丑奴的权柄以及临安候府与宗室千丝万缕的关系。玉娘信得过谢怀德,却是吃不准梁青容,
所以有意试探青容,要瞧她心胸态度,故意做出得十分客气和蔼的模样来,留意看梁青容在自家说着“照着谢怀德算去”的话时,眉眼也不曾动一下,丝毫不露得意,反带些羞涩喜气,便知梁青容为人稳重,谢怀德又中了她的意,这才放心。
正是这时,就听着殿外脚步响,又有个妇人的声音道是:“五殿下,娘娘见亲眷呢,您等一会进去。”如今五皇子养在合欢殿的事,京中差不多的人家也都知道了,梁青容在家时还听着自家父亲说:“五皇子生母早亡,母族又都是远亲,打小儿养起来,可不是和亲生的差不多了?若是她日后有子,自是助力,便是无子,扶持五皇子,也一样尊她。若是她一早谋划也没什么,偏这事竟是她顺势而为,虽是有帝宠凭借,也是好手段,怨不得皇后并高贵妃都不是她的对手。”
因有了这话,梁青容额外留意昭贤妃的态度,偷眼看去,却见昭贤妃脸色如常,只道:“让五皇子进来。”她身边的女官珊瑚低声答应,疾步出去。梁青容看着这样,就要告辞,玉娘这才转向梁青容笑道:“等着圣上与二哥说完了,我再叫人送你过去与二哥回合,你只管坐着。”
梁青容只得答应,复又坐下。就看着才出去的那珊瑚身后跟了个二十来岁府妇人你,手上牵了个身着皇子常服的男童走了过来,那男童不过两三岁,脸儿肥嘟嘟地,皮子又白,正是可爱的时候,只可惜脚上略有些不便,想是前些日子摔的还没全好。走在玉娘脚前,圆滚滚的身子拜了下去,奶声奶气地道:“儿臣给母妃请安。”那妇人亦跪倒,自称臣妇叶氏,磕了三个头。
玉娘看着景宁竟是自家走进来的,先把眉头微微一皱,倒不是如何心疼景宁,只是景宁这脚料理得不好,许要留下些后遗症,落下些毛病来,可还谈什么日后,先微笑着与珊瑚道:“将五皇子抱过来。”珊瑚忙过来要抱景宁,不想景宁年纪虽小,身子倒是灵便,一扭身将珊瑚闪开了,一滚一滚地走到玉娘脚边,将玉娘腿抱住,动作十分熟练,显见得是抱惯的,仰着脸盯着玉娘又叫了声:“母妃,儿臣会走,妹妹不会。”
这话儿都说得没头没尾,难为玉娘听明白了,摸了摸景宁的头,笑道:“阿琰小呢,等阿琰和阿宁一般大,也就能走了。”景宁哦了声,点了点头,将脸一转,见了梁青容,便张了大眼对她看了会:“你是谁?”梁青容在景宁进殿时已跪了下去,这会子见景宁看她,便道:“臣妇谢梁氏见过五殿下。”景宁虽小,到底也是皇子,看惯人与他磕头的,倒也知道说句:“平身。”又抬了头得意地对玉娘一笑。玉娘笑着摸了摸景宁的笑脸,这才注目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叶氏道:“五皇子脚没好,怎么叫他自己走?”
叶氏跪了这回子,心上早有些慌道:“回娘娘,五殿下一定要自个儿走,臣妇拦不住。”玉娘将景宁的手握着,脸上淡淡地道:“这话儿我不爱听。”
珊瑚素知玉娘脾气,这是恼了,忙过来道:“叶氏闭嘴,娘娘训话,你不老实听着,打量我们娘娘好性儿,就敢驳嘴,你是怎么学的规矩?”玉娘也不理她们,只管低头笑问景宁:“阿宁喜欢这个妈妈吗?”
景宁抱着玉娘的腿转脸看了叶氏一眼,说来幼童们都有些以貌取人,虽能到皇子身边的保姆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年纪也不大,都是些品貌端庄的妇人,无如有前一批保姆乳母的例子在,如今这批对着景宁不免拘谨,一时纵容得利害,一时又该管不该管的都管着,景宁年纪小,自是无所适从,哪里会喜欢,是以听着玉娘这样问,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玉娘看着景宁摇头,便向珊瑚瞧了眼。
珊瑚会意,昭贤妃这是要遣叶氏出去了,当下过来将叶氏一拉,笑道:“你随我来,娘娘有吩咐。”叶氏听着昭贤妃与五皇子的话,隐隐觉着不妥,待要肯求几句,昭贤妃已揽着皇五子说话了,又有珊瑚拉扯着,只得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又说,玉娘因知梁青容与谢怀德还要回家敬茶,与梁青容略说了几句,又问得谢怀德也从宣政殿出来了,便赏了一套十三件的红宝石头面与梁青容,令金盛亲送出去与谢怀德回合。
谢怀德见着梁青容,脸上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他一笑,梁青容脸上也一红,新婚夫妇两个在未央宫白色长石铺成的甬道上并肩而行。谢怀德先轻声道:“你可还好?”他倒是不觉得玉娘是个平白无故会为难人的,只是昭贤妃如今在宫中可说是众矢之的,难免有不长眼的不敢惹昭贤妃,却来寻头一回进宫的梁青容的错处,虽不能拿梁青容如何,捱几句酸话却是难免
梁青容听着谢怀德这句,知道他的好意,心中隐隐欢喜,垂了头道:“娘娘是个和蔼周到的,殿中并无他人。”谢怀德听说这句,知道梁青容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倒也有些难以为情,脸上也红了红。梁青容轻声道:“你也还好罢。”谢怀德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倒是凝了凝。
原来乾元帝对谢怀德没什么印象,赐婚接见都是瞧在玉娘份上,谢怀德又是新晋,哪里来的话说,且这个时候也不是议论国事的时候,可若是谢怀德磕个头就叫他出去,玉娘脸上未免不好看,索性就问着谢怀德玉娘在家时的情景。
不想玉娘到谢家满打满算也不足一年,与谢怀德虽是兄妹,彼此都成了年,相处更少,谢怀德从前只以为玉娘软糯娇怯,常担心月娘将她欺负太狠了。到得玉娘进宫,一步步走到如今,谢怀德才晓得自家从前错看了这个新妹妹。玉娘哪里是叫人欺负的人,她不将人算计得无路可走就是容情了。
只这样的话,除非谢怀德与玉娘有仇,不然不能说出口。且乾元帝提起玉娘来,话语中的怜爱,便是谢怀德也是一听便知,只能将他对玉娘初时的印象说了一二。哪晓得,这人若是动起心来,对着心仪之人从前的事,有着不可遏止的好奇,且乾元帝与玉娘又有了女儿,自然愈发想知道玉娘儿时是什么模样。也亏得谢怀德有些急智,只推着自家那时也小记不清了,才将乾元帝哄过去,这一番谈话,倒是比殿试更辛苦些。只这样的话,又哪里好与梁青容讲,只得以笑带过。
说来玉娘要看梁青容为人,梁青容对昭贤妃也有好奇。如今外头对昭贤妃传言甚多,多是说是昭贤妃家中不过是个商户,可就是这样的出身,不过三年就从采女做到了贤妃,更手握宫权,将皇后逼得几乎没脚站,可见其狐媚手段。这样的话,梁青容不可避免地听了许多,如今再看昭贤妃声色不动,手下服侍的人已知道行动,足见教训得当,就对传言鄙夷了几分,待得回门时,便将这段与梁丑奴说了,又道:“女儿看着,这才多少日子,五殿下已将娘娘看做了亲娘,十分亲热。”
作者有话要说: 乾元帝问谢怀德不会白问的。
PS,你们真没注意到某变态称呼上的问题吗?
☆、第167章 心思
梁丑奴早知昭贤妃有手段,又听着梁青容这番话,可见皇五子算是在昭贤妃身边养住了,愈发对自家的盘算笃定起来,因与女儿道:“你那个大嫂的父亲虽是个先生,可也是有些本事的,他的女儿不能是个没计算的。若是没计算,你大伯不能这样看重,你可不能仗着是我的女儿,错看了她。”又将他与冯宪的故交与梁青容交代了回。
梁青容就笑道:“女儿明白,她是明白人,女儿自然敬她。”梁丑奴这才点头,又说:“若是你婆婆生事,你不要与她计较,只叫你丈夫出面就是,他们母子不能有仇。”梁青容也满口称是,梁丑奴这才笑道:“我知道你懂事,不过白嘱咐句。”又因谢怀德在外,虽有梁丑奴的几个子侄相伴,到底是娇客,也不好将他一个人留在外头太久,父女俩片刻也就出来了。
谢怀德正与梁丑奴的堂侄说着他会试时的文章,听见厅后动静,转头去看,却见梁青容随在她父亲身后款款出来。两个正值新婚,又琴瑟和谐,不禁相视一笑,瞧在梁丑奴眼中,知道他虽是为着日后一搏,可女儿也算是得人,脸上不由自主地也是一笑。梁丑奴不笑也就罢了,他这一笑,倒叫谢怀德与梁青容都红了脸。
说来承恩侯府与兵部尚书联姻,婚事是长安大长公主保的媒,再由乾元帝下旨赐婚,而兵部尚书背后又有宗室的影子,梁丑奴的妻子秦氏的外祖母可是平安大长公主。官宦们就是再糊涂些的也看出来,谢梁联姻是乾元帝在为他的昭贤妃添加助力。
还有桩,长安大长公主的嫡孙顾应祥才与护国公的嫡孙女李琅解除婚约不久,而在宫中,昭贤妃与李皇后可是对死了的。这等情况下,由长安大长公主保这个媒,这几乎好算是乾元帝公然打在护国公脸上的一个巴掌。虽护国公李源为人有些霸道专横,到底也是为国立过功的,乾元帝这般做,就有些人为护国公抱不平,其中就有中书舍人宋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