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玉娘便叫金盛扶住昌盛不叫他行礼,又道:“昌内侍免礼,我刚在假寐,叫你久等了,可是圣上有什么旨意?”昌盛听了,又瞥了玉娘眼,她虽是仪容整洁,也看得出双眼微微红肿,果然是才哭过的模样,假寐那话显见得是托词,分明是不想提高贵妃那事,也不以为意,便将乾元帝的吩咐与玉娘说了。
玉娘喏喏谢恩,仿佛迟疑了会才道:“方才赏花宴后,我身上不太好就先回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可仿佛听着圣上动了大怒,圣上无事吧?”
昌盛知道必是金盛将自己透的话告诉了昭婕妤,可听听昭婕妤这番话儿,一副儿关切圣上的模样,毫不牵连旁人,又入情入理,怨不得圣上偏疼她。是以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圣上有些头痛,已宣了御医,并无大碍。”
(上接作者有话说)
玉娘素手捏着帕子,一副不知所措地模样:“我想去瞧瞧圣上,昌内侍,你瞧使得使不得?”原是乾元帝这会子头痛,若是自己过去,也好显得自家待他关切,更好打动他的心肠,趁着他心肠一软,许还能从他口中套问出景淳这事儿他是如何打算的。
后宫之中从来捧高踩低,昌盛又是乾元帝身边最亲近的,他待婕妤如何,昌盛自是看得明白,更何况,婕妤为人甚好,虽乾元帝将她爱若掌珍,待人依旧和气得很,便是瞧他们这些残缺人也不带轻视,是以对昭婕妤观感颇好。且昭婕妤想着趁乾元帝身上不好,体贴关怀一回以争宠,也是人之常情,故此便笑道:“婕妤这话奴婢不敢当。只奴婢说句大胆的话,圣上见着婕妤,许轻快些也未可知。”这便是同玉娘说,你要去便去,你这会子去了,乾元帝只有喜欢的。
玉娘脸上露出些微笑来,一旁金盛早命人备肩舆,珊瑚又取了玫瑰紫云锦夹斗篷来与玉娘披上,秀云与夜茴两个左右扶了,出了合欢殿上了肩舆。此时天色已暗,前头又有两个太监打着灯笼照路,就往温室殿去了。
乾元帝这会子已吃了药,头疼得好了些。温室殿中的七枝灯树都已燃起,照如白昼一般,乾元帝半靠着锦榻下批奏章。却见殿门一开,一阵风卷进来,吹得烛光晃动,乾元帝微一抬头,瞥见是昌盛,依旧垂眼去看奏章,口中道:“婕妤用了晚膳没有?”
昌盛走在案前双膝跪下,先道:“婕妤已用过了,奴婢将圣上的话与婕妤说了,婕妤谢了圣恩,只是,只是奴婢去得晚了,贵妃娘娘已先去过了。”便将高贵妃去过合欢殿的事说了。
虽玉娘这里没将高贵妃说的话透露,合欢殿中自然有人为着讨好,学与昌盛知道。昌盛知道了,哪敢不告诉乾元帝。乾元帝听了,把眉头一皱,冷笑道:“倒是个有心思的,她若是肯将一半心思用在教儿子上,何至于此。”
昌盛不敢接口,又看乾元帝依旧在看奏章,复又叩首道:“奴婢有罪。”乾元帝这才瞧了他眼:“你这奴才又做什么了?”昌盛依旧叩首道:“奴婢在婕妤跟前说走了嘴儿,婕妤知道您身上不好,非要来瞧瞧您,奴婢拦不住,婕妤这会子等在殿外呢。”
乾元帝听着玉娘这个时候过来了,当时就将笔搁了,立起身来绕过书案向殿门走去,经过昌盛时一脚踢过去:“朕以后同你算账。”到得殿门前,双手将门一拉,果然见玉娘裹着件深玫瑰紫的云锦斗篷,叫秀云与夜茴两个一左一右地扶着,颤巍巍地站在门前,见他出来,脸上现出些笑容,就要行礼,只觉得一股子怒火冲上心头,沉着脸将玉娘横着抱起,回身进了温室殿,又命:“关门。”
昌盛叫乾元帝踢了一脚时还有些担忧,怕是自己拍错了马屁,这会子见乾元帝将昭婕妤抱进了温室殿,一颗心也就落在了实处,颠颠地退出了温室殿,顺手将殿门关上了,又冲着在殿门外执役的诸人道:“退开些。”脸上却是带了些笑,知道乾元帝动怒,绝不是不想见着昭婕妤,而是昭婕妤这个时候过来,他不放心罢了。
“朕说了今儿不过去。你这会子过来做什么?”乾元帝口中责怪,手上却是轻轻地将玉娘搁在椅上,又一摸她的手,手上倒是不冷,脸上便和缓了些。玉娘长睫颤了颤,轻声道:“您头痛。”听着这话乾元帝脸上又和缓了些,口中却还是冷冷地道:“朕是头痛,可你又不是御医。”
听着乾元帝这话,玉娘脸上就带出了些委屈,将乾元帝看着:“妾不放心圣上才过来的,您即生气,妾就回去了。”一面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乾元帝看着玉娘双眼之中带着泪光,鼻尖也红红的,只以为玉娘是为着担心他才哭的,心上就软成一团,探手将玉娘拢在怀中,接过她手上帕子替她拭泪:“你这孩子,朕才说两句就给朕脸色瞧,真是叫朕宠坏了。旁的倒罢了,仔细咱们孩子跟你学了,日后跟你一样一说就哭,可怎么好。”玉娘口角掠过一抹笑影,口中却道:“楚御医说这胎是公主。”
这话玉娘是为着触动乾元帝叫景淳气着的心肠故意为之,果然乾元帝叹息了声,道:“好,是公主,公主任性些也无妨,有朕呢。”自己在椅上坐了,将玉娘抱在膝上,又问,“朕听着今儿高氏过去烦你了?”
玉娘才道:“圣上如何知道的?倒也不是烦妾。贵妃姐姐说了许多话,仿佛大殿下做了什么错事,惹得圣上大怒。妾虽觉得贵妃姐姐哭得可怜,可能叫圣上生气,想来大殿下犯下的过错,也是了不得的。是以妾并不敢答应替大皇子殿下求情的话。只是圣上也别怪贵妃,到底母子连心。”
乾元帝嗯了声:“若是她日后再来寻你,你只管告诉她,你跟朕提了,凭她再说什么,只不用理。倒是你今儿见着那只猫,可吓着没?”玉娘听乾元帝终于说在这里,便抓着乾元帝袖子道:“圣上,妾看着那猫时,心上慌得厉害,只怕它扑过来,是以才早早回去的,如今这猫跑去了哪里?可抓着没有?”
乾元帝听了冷笑道:“你这会子知道怕了?那怎么敢只带了几个人就过来了?你这是吓你自己还是吓朕?”玉娘低头将乾元帝袖口扯着,轻声道:“妾错了,妾听着您头痛,便忘了。”听着乾元帝又哼了声,倒是没什么怒气,便知道他爱听,便顺着他的意思道:“您别生气,妾以后再不敢了。可那猫到底抓着没有?”
果然乾元帝听着玉娘这样倒也乐了,抚了抚玉娘肩背:“好了,朕已命赵腾去查了。只是这儿不是你能呆的地,一会子朕叫赵腾过来送你回去。”
沈昭华同赵腾几乎好算是青梅竹马,打她七八岁上在沈如兰书房出入便时常见着赵腾,沈昭华是亲眼看着赵腾是如何一点点得到沈如兰信任的。
当时的赵腾还不象今日一般冷厉如刀,不过是比人都稳重些,又细心,知道沈如兰疼爱她这个女儿,不着痕迹地在沈如兰跟前表露出对他们父女的关切,以至于沈如兰后来都动了招赵腾为婿的念头,只待西北一役结束回来就提此事。却不想沈如兰西北一役,上了人恶当,因此获罪,而赵腾便告发了沈如兰,之后便是沈家灭门之祸。
是以这时听着乾元帝要唤赵腾过来,玉娘不禁抬起头来瞧着乾元帝,见乾元帝的脸在烛光的照映下,阴阴暗暗,竟有几分狰狞。就是眼前人这人,全不念自己父亲的从龙之功,下旨将沈门一家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又将沈门女眷没入教坊,一百六十三条性命,飞灰湮灭。玉娘只觉心口叫人握住了一般的疼痛,额头是沁出冷汗来,连着樱唇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乾元帝见玉娘颜色忽然变更,握在手中的素手一瞬间也失了温度,哪晓得玉娘心情瞬间的变换,只以为玉娘身上不好,将手在她脸上腹部来回抚摸,急道:“好孩子,你不要吓朕,跟朕说,哪儿不舒服。”玉娘挣扎着回过神来,挤出一丝笑容来:“圣上,妾忽然腹痛得厉害。”长睫颤了颤,落下两滴珠泪,滑过粉腮,沁如了鸦黑的鬓发。
温室殿是乾元帝批阅奏章之处,乾元帝有时会在这里歇息,故此一样有寝宫,一般的高牀软卧,锦帐金钩,垫褥被围,色色精美,乾元帝将玉娘抱过去,轻轻放在牀上,又握了握玉娘的手,只觉触手冰冷,只以为她痛得利害,心中忧虑,脸上依旧是个镇定的模样,安抚道:“好孩子不怕,有朕在,不会叫咱们孩子出事,朕这就宣御医来。”
玉娘腹痛不过是托词,哪里敢宣御医过来,乾元帝这会子急赤白眼地盯着,哪个御医都不敢当面儿扯谎,因此拉着乾元帝的手不放,含泪道:“圣上,您在这里宣了御医,明儿就该有御史上奏章参您嬖爱偏妃,内帷失序了。妾还是回合欢殿罢,您叫御医过去等着妾也是一样的。”乾元帝本不放心,拗不过玉娘拿泪眼看着他,又软声央求,只得答应。
乾元帝到底不放心玉娘一个人回去,先宣了赵腾来在外等候,又命将肩舆抬进温室殿,亲自将玉娘抱上肩舆,扯过锦被来亲自盖在玉娘身上,这才让太监们抬出去,看着起舆时,肩舆晃得一晃,又怒道:“慢些儿,连个肩舆也抬不好,要你们何用。”
赵腾守在温室殿外,听着乾元帝为阿嫮这般着紧,正又听乾元帝道:“好生将婕妤送回去,一路仔细着些,待得御医请完脉你再回来。”赵腾跪地领旨。
这时恰好玉娘的肩舆从温室殿里抬出来,温室殿外的回廊上都挂着灯笼,照如白昼一般,将玉娘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依稀是从前模样,赵腾只瞧得一眼,便不敢再看。
☆、第117章 真情
作者有话要说: 玉娘的肩舆从温室殿出来,因有乾元帝的话,抬舆的太监们走得格外缓慢,好一会才离了温室殿左近。玉娘便在舆上侧过身,借着前头引路的灯笼的光线将赵腾上下瞧了瞧,口角含些笑影:“赵将军。”
赵腾正看着脚下的轿影,忽然听着阿嫮唤他,脚下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阿嫮。
阿嫮的眉眼,赵腾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还小,眉目间稚气犹存,却已如枝头花蕾一般娇嫩,如今长开了,当真明月梨花,既清且艳。
只是赵腾明白,那个娇憨肆意的阿嫮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不在了,死在他同乾元帝手上,口中如含着苦胆一般,定了定神才道:“赵腾在。”
玉娘坐直身子,瞧着黑黝黝的前路,缓声道:“我听圣上说,圣上差了赵将军查
今儿的事?”
赵腾能叫乾元帝倚重,先是安排在沈如兰身侧,如今又将拱卫未央宫以及京城安全的神武营交在他的手上,自不是常人,听着玉娘这番话,又想及她的来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这回的事是出她的手笔罢了:“是。婕妤只管放心,赵腾不敢有负。”玉娘听着这话口角微微一翘:“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偏劳赵将军。”
玉娘不晓得赵腾到沈如兰身边便是当年的秦王,后来的太子,如今的乾元帝手笔,只以为是赵腾看着沈如兰失势才出卖的沈如兰,而后他串通陈奉将自己的“尸身”从未央宫中偷出则是背叛了乾元帝。他即能背叛一回,两回,自然能背叛三回四回。至于赵腾会不会再将她出卖,玉娘倒是一些儿不担心。他将自己从未央宫中偷出,便是个要命的把柄,有这个把柄在手,不愁赵腾不替她周全一二。
(上接作者有话说)
赵腾听着阿嫮的话,知道她如今全信不过自己,懊悔无及,又道:“臣必定给婕妤一个交代,好叫圣上与婕妤安心。”这话说了却不见阿嫮出声,赵腾禁不住抬头又看了眼,却见阿嫮靠在肩舆的椅背上,阖着双目,黛眉间微微皱起,哪有半分宠妃“快活得意”的模样,甚是可叹可怜,心口刀扎就如一般的疼痛,扶在剑柄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玉娘的肩舆到得合欢殿,金盛与珊瑚两个早领着合欢殿诸太监宫娥在殿前跪接。
肩舆慢慢抬上汉白玉台阶,在殿门前停稳,夜茴与秀云两个过来将玉娘扶下肩舆。玉娘拢一拢身上的斗篷,把众人扫了眼,先道:“平身。”又一指身后的赵腾:“圣上关爱,命赵将军护送,你们都见过了。”众人又与赵腾问安。
金盛早瞥见了赵腾,见他脸上冷肃,又听着玉娘的话,只以为他一从二品的将军叫乾元帝指派了来护送一婕妤,脸面上不太好看,故此沉了脸,也就过来笑道:“劳烦将军了。”赵腾看了看合欢殿巍峨的正殿,便是在夜间,殿门上“合欢”三字依旧清晰分明,险些转头去看玉娘,到底忍住了,只点了点头道:“不敢。”
又说自玉娘前回叫黑猫扑了,险些动了胎气之后,乾元帝指给玉娘的楚御医这些日子几乎都住在了御医署,以备昭婕妤随时召唤。今儿听着乾元帝命他去合欢殿,只以为昭婕妤又出了什么事,拎着药箱子连奔带跑地赶到合欢殿,不想昭婕妤竟不见人影,又不敢问,只好在偏殿候着。
才等了片刻,就听着殿门外一阵啰唣,只说是婕妤回来了,又看金盛等人纷纷出了殿门,自然跟了过去,果然见那昭婕妤的肩舆摇摇晃晃地抬上来,一旁跟着个着红袍,披黑甲的将军。楚御医常年在宫闱出入,自然认得是神武将军赵腾。
赵腾素得乾元帝倚重,出现在内宫原不稀奇,稀奇的是,在昭婕妤的肩舆旁步步随行,不禁又看了两眼,倒是叫他发现赵腾的眼光时时瞥向昭婕妤,眼中带些关切,自然诧异,脸上就露了痕迹,叫玉娘看在了眼中。
玉娘心知肚明是何缘由,只做不知道,自顾回在合欢殿,先进内殿,要了热水来净面擦手,将衣裳换过,这才出来,在上位坐了,楚御医便过来参见。
玉娘便道:“楚御医请起。我自今日午后见着那只黑猫,心上一直惴惴不安,方才又腹痛得厉害,出了好些冷汗,圣上关切,使赵将军送我回来。你与我瞧一瞧,到底要紧不要紧,也好请赵将军报与圣上知道。”这话便是不着痕迹地解释了为何赵腾不住地看着自己,楚御医听着,果然去了疑问。说来神武将军是乾元帝心腹,护卫乾元帝倒是他的职责,可为个宠妃身上不爽,就叫这个从二品大员一路护送,又要听完诊之后回去复命,由此可见乾元帝对着昭婕妤母子何等偏爱,自然更打醒了精神伺候。
先有昭婕妤楚楚可怜地说了今日在沧池边如何叫只黑猫吓着,而后又有合欢殿掌事宫女珊瑚说昭婕妤下午哭了回在后,楚御医自然明白了昭婕妤的意思,当下便顺着昭婕妤的口风说,只说昭婕妤是惊悸劳累着了,虽动了胎气,好在无大碍,只是不好再受惊,也不能再有悲喜刺激,又开了张温补的药方子下来。
因赵腾是乾元帝遣了来的,楚御医十分知机地将脉案与药方誊写了份,一份交予金盛去抓药,一份递与赵腾,好给乾元帝过目的。赵腾接了,当时看过,折了折收入怀中,转向玉娘道:“臣赵腾告退。”倒退三步,转身大步去了,走动间猩红的袍角翻飞如烈火一般。
赵腾回温室殿覆旨,先将脉案药方呈与乾元帝看了,又将楚御医的话与乾元帝复述了回。乾元帝听着楚御医说玉娘是受了惊吓在先,已伤了气,又哭了回,更是动了根本,两下里一夹攻,玉娘本就禀赋柔弱,自然扛不住。好在前些日子保养得好,还没大碍,只是不好再受惊动,不然只怕有早产之厄,越发觉得今日设局的这人罪不可赦,就道:“朕许你同陈奉两个便宜行事,与朕仔细查。”
赵腾领旨,转身出来到了掖庭。
陈奉早知赵腾会过来,一早备了薄酒素菜相候,见着赵腾,离座一躬身:“赵将军。”赵腾在桌前坐了,自己斟了杯酒喝干了,将酒杯一放,把陈奉看了眼:“陈公公,这回偏劳你了。”陈奉将双手拢在袖中,富家翁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彼此彼此,你我总不能辜负了圣上与婕妤。”
赵腾又替自家斟了杯酒:“在下一介武夫,不免不知轻重进退,凡事还要请公公指点一二。” 听着这话,陈奉便知赵腾肯出手收拾残局了,脸上笑得格外和气,又亲手替赵腾斟了酒,又给自己倒了杯:“不敢当指点二字,圣上即有旨,你我总要精诚合作,不叫圣上与婕妤失望才好。”两人一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说来玉娘与陈奉安排下的这场局,算得是个妙局,几乎将所有人都算了进来。
绿竹是唯一一个局中人,故意引得景淳春QING勃发,青天白日做那等事。又在行事故意弄出声响来引人注意,以至于事发。更在李皇后跟前有意激怒景淳,也是赌景淳性子冲动,会当着李皇后的面儿动手。定下这条计时,玉娘就知道,一旦事发,不独绿竹活不成,便是那个青柳也一样不能活,果然景淳一叫乾元帝发落了,青柳立时就叫李皇后杖毙。且当时叫李皇后扣住的十数个宫娥太监不过是叫绿竹引过去的,对其中缘故全不知实情。即不知情,那便是严刑拷打都无用的,顶多熬不过刑顶多不过胡乱攀扯一番罢了。便是那只黑猫,也早叫陈奉杀了。
这条几乎已好算绝户计,唯一可虑的还是绿竹,他虽身死,可他家人还在。若是真心向下探查,可往他家去探查,也未必查不出究竟。
看着绿竹的言行,明白人都知道,他是故意为之,自寻死路。若是以常理推测,使人为之卖命,所能用的无非是威胁利诱。而能叫绿竹连命也豁出去,威逼二字只怕不够,只怕还有利诱。又因这一回的利诱是买命,便不是些散碎银两,些许好处能做到的。既然绿竹在宫中的住所查不出东西来,那自然在他的家中。金锭银锞首饰之类都有标记,来路清晰可辨。而若是大额银票,票号更都有记录,顺着记录看下去,不愁摸不着来路。再将绿竹家人一拘,仔细拷问了,问问绿竹可曾提过在宫中与哪些人交往密切,再从中排摸,多少总有线索。
是以玉娘同陈奉两个唯一不能掌控的便是绿竹的那一对儿弟妹。倒不是怕在绿竹家中查出什么,而是怕查不出什么来。
若将这对兄妹一块儿杀了,再将绿竹的家一把火烧个干净,倒也能绝了后患。可这样动刀动枪的事要做得不留后患,也非玉娘与陈奉能力所及,是以赵腾这里便十分紧要。
于是玉娘便趁着乾元帝歇在温室殿,赶往温室殿,假意看望乾元帝,实则寻机与赵腾碰面。是以玉娘故意在乾元帝跟前提着那只黑猫,做个害怕的模样,引得乾元帝心软,指令赵腾送她一路。
乾元帝这人,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是个反面无情的,只好以柔情打动。而赵腾此人,看着冷厉,却是个多情的,要他做决断,却是要软硬皆施。是以玉娘先用旧情相讽,引得赵腾愧疚,而后又做个哀伤模样,借着赵腾对她余情未了将他心肠打动,使他肯出手相助。
赵腾即决定出手,便是雷厉风行,一面遣了心腹军校扮成窃贼漏夜赶到绿竹家中。也不知是幸与不幸,绿竹家原是精穷的,不然绿竹也不能净身做了太监,后来绿竹在宫中得了些银子,就在离了原先住的地方,在城西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买了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是以绿竹的弟妹在被绞杀时就没惊动邻居。待得火烧得旺了,才惊动四邻来救火,那时火势已成,也不过是勉强没殃及邻居罢了。
赵腾自己在宫中又将押在掖庭暴室的那些个太监宫女提了来,一个个细细拷问。那些宫女太监都是受了池鱼之殃的,便是酷刑加身,也招不出什么来,不过都是些胡乱攀扯的话。一夜拷问下来,未央宫中半数的太监宫女竟都有了嫌疑,照这样看,未央宫里大半的妃嫔都脱不了干系,莫说是李皇后了,便是高贵妃竟也有了几分嫌疑,这还如何查问得下去。
于是赵腾拿着供词来见乾元帝,只说是问不出,又请旨要问景淳。到底景淳是乾元帝儿子,又不是犯下谋逆大罪,乾元帝自然不能答应。
赵腾这才将捉拿绿竹家人的话与乾元帝说了,只说是绿竹虽死,可他家人还在,许还能从他家人口中问出一二线索来,乾元帝自然准奏。赵腾便亲点了八名神武营的军士出宫,到得城外绿竹家中时,果然见一片火砾废墟,围着许多人,又有对儿中年男女围着两具尸首哭,想是绿竹的亲眷,故意使军士上前问了。
在当场哭的便是绿竹的叔父叔母,他们也是才得了信赶过来的,正哭绿竹的家当付之一炬的时候,看着赵腾是个大官的模样,哪知道大祸临头,只以为有人好替他们做主,捉拿“谋财害命的江洋大盗”,过来哭诉一番。
赵腾早在陈奉那里知道,绿竹兄弟三个与他叔父几乎已断绝了来往,听是他们,倒也不怕他们会知道些什么,反放心地将人一锁,先交予陈奉看守,自己则来见乾元帝复旨。
乾元帝听着绿竹的弟妹已死,自家竟是棋差半招时,即惊且怒,到底还稳得下神,又命赵腾将绿竹的叔父叔母仔细拷问,无奈绿竹与他叔父几乎算是断了亲的,自然问不出什么。到得后来,乾元帝也知查不下去,只得将涉事诸人都处置了,以做了局。
虽说乾元帝也知道景淳这会是叫人算计了,可他当着嫡母李皇后的面杀人,却是实打实的,行为这等荒唐狂悖冲动,这可不是冤枉的,是以乾元帝一时也不愿将景淳从掖庭放出来。
而朝堂上的官员们哪里知道其中关窍,只晓得皇长子忽然获罪没入掖庭,如此一来,原先想着皇长子妃位置的那些闺秀们只怕乾元帝忽然指婚,纷纷定亲,直将高贵妃一系气得咬牙切齿。
☆、第118章 抽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然来猜猜,唐氏准备找的外援是谁?
PS,感谢
我是思想宝宝之母扔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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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高贵妃自是明白这回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可又能如何?景淳已折了进去,莫说乾元帝如今根本不将这个儿子放在眼中,不然也不能明知他是叫人陷害还继续关着。便是乾元帝依旧疼爱景淳,如今景淳已有了“荒唐狂悖”的考语,又如何去争大位?
高贵妃不禁有些心灰,可到底景淳是她头一个儿子,自不能眼看着他在掖庭关着吃苦,是以几次求见乾元帝要替景淳求情,无奈乾元帝只不肯见她。到高贵妃去到宣室殿前脱簪请罪,为景淳求情时,乾元帝叫昌盛出来传话,令高贵妃将心思好生用在看顾教养景明上,不要使景明做了第二个景淳。
高贵妃从前还是宠妃时,就是皇后也在她手上吃了多次亏,这样的话从来只有听乾元帝同人说的,她还能做个好人。如今轮着她自己了,高贵妃脸上仿佛着了两掌一般地**辛束,自觉无有面目见人,把帕子捂着脸回到昭阳殿,痛哭了一场,又咬牙切齿地道:“若是叫我知道是哪个在背后害我景淳,我誓不与她干休。”当下便命柳海去宣嫂子徐氏进宫。
景淳这一折,高鸿与徐氏在外头也是气个仰倒。原是从前高贵妃有皇长子傍身,李皇后又是膝下无子,高贵妃又得宠,朝堂中多有趁着灶还没烧到大热过来添火加油的。不光高鸿兄弟有人捧着,便是徐氏妯娌在外交际,也颇有脸面,不比公侯夫人差多少。便是后来高贵妃失宠,因有皇长子在,依旧有人奉承。如今景淳出事,原先围在高家兄弟妯娌周围奉承的人,顿做鸟兽散,竟是走得七七八八。
且从前徐氏进宫,从守着司马门的神武营的军士、黄门太监起到未央宫中的宫人太监,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如今徐氏递帖子,李皇后虽未驳回,可那些太监宫人们果然冷淡了许多。徐氏不开口,他们也不说话,徐氏要问些什么,客气些的还肯答上几句,就有眼皮子浅的,只做听不见,徐氏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
偏外命妇椒房探视,还要先拜见李皇后。李皇后也知道了乾元帝斥责高贵妃的那番话,心中得意异常,见着徐氏过来,有意讥讽几句:“阿淳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圣上叫他在掖庭思过也是为着他好。左右阿淳还小呢,想得明白了还是好出来的,圣上还能委屈他吗?总少不了一个郡王,到时也是富贵平安一生。你同贵妃姑嫂两个甚是说得,把这话多劝劝她才好。”
(上接作者有话说)
这话异常刺耳,偏李皇后身份在那儿,徐氏一句也不能辩驳,还得答应着。她原就憋着一肚子委屈,再受了这么场气,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李皇后看着徐氏双眼含泪,手上帕子团做一团,才觉着出了口气,方道:“我就不碍着你们姑嫂说话了,去罢。”徐氏忍泪拜了几拜,从椒房殿出来,忍气吞声到了昭阳殿见着高贵妃,姑嫂两先是手拉着手哭了场。
高贵妃当着徐氏的面儿咬牙切齿地哭骂道:“他一见着那个妖妖夭夭的小Y妇,就跟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只搁在手心宠着,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连着儿子都不顾了!只巴望着那妖精肚子里那个,我等着瞧那贼婆娘能生个什么来!莫说还不知道男女呢,便是个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徐氏原也揣了一肚子的火,可听着高贵妃这场泼骂,脸上也吓白了,顾不得上下尊卑,站起来把手去堵高贵妃的嘴:“我的娘娘,今时可不同往日了!您说这话若是叫圣上听见了,妾得不着好便罢了,您也有不是,您就是不为您哥哥想,也总要为三殿下想想。”
高贵妃听着景明,倒是住了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拉着徐氏的手道:“好嫂子,如今我也为着景明活罢了,若是景明争气,我们母子兄妹还有活路,若是景明不争气。”高贵妃身上不禁抖了抖,拿眼看向清凉殿方向,万贵太妃的例子可在呢,虽不好说是生不如死,可度日如年却是半分也不夸张。
徐氏便在高贵妃身边坐了,轻声道:“这回的事,妾个无知无识的村妇也知道必定是有人陷害,到底是哪个人,娘娘心上可有没有数?”高贵妃一面拭泪一面道:“还能有哪个?左不过是景淳碍着她们的路了,皇后有皇五子,淑妃有皇三子,那个小妖精肚子里也揣着呢,虽说御医说了是个公主,可扯谎哪个不会?拿着公主当幌子,到时生个皇子下来,自是个惊喜,这点子把戏,就把咱们圣上唬得团团转,真真可笑。”
高贵妃讥讽乾元帝,徐氏却不敢接口,只道:“皇后未必有这这样的心胸手段,敢问娘娘,护国公夫人这些日子可来过?”高贵妃想了想,就将柳海叫了过来,只叫他去打听近些日子护国公夫人唐氏可有进宫,又来得几回。徐氏忙道:“再瞧瞧护国公夫人在皇后那里耽搁多久,见过哪些人。”柳海依言退出。
高贵妃看着柳海出去,又同徐氏道:“皇后那里多少眼睛盯着,倒也好查问。只是合欢殿那里,圣上一旬里总有七八日歇在那儿,圣驾所在,哪个不要命的敢去探听?如今竟是一丝儿风声也踅摸不着。”
徐氏脸上就露出笑来,左右一看,见昭阳殿中站着人,便又向高贵妃凑近了些,轻声道:“合欢殿探听不着,还有外头呢。”高贵妃心上疑问,皱眉看着徐氏。徐氏拿帕子掩着唇笑了笑:“原是你哥哥在一家私女昌馆子见着个女孩子,据说才十五六岁,还识得些字,能写会唱的,也是个美人。合欢殿那位的嫂子你也见过,不过中人之姿罢了,人又严肃,且也不年轻了。谢郎中多少也是个才子,想来是不能如意的,所以你哥哥将那个女孩子送到了谢郎中面前,那女孩子果然有手段,一下就将人勾住了,如今已接了家去好些日子了,听着倒是鸦雀无声的,想也站住了脚。”
原来景淳出事以后,徐氏同高鸿两个仔细商量了,觉着李皇后固然十分可疑,可一径说她这一胎是个女胎的昭婕妤也未必清白,便想到了翠楼。
翠楼自叫冯氏赎出之后,高鸿也想知道动静。无奈谢家十分节俭,所用的下人都是阳古城带了来的,平日也不大外出,一时也勾搭不上。卿卿虽和翠楼熟识,可身份低微也不能上门。高鸿与徐氏更是无由开口,只得以卿卿的名义写信去探听一二。
寄给翠楼的信,自然先过冯氏的手,冯氏原样抄了预备着留给谢显荣看,再将信封口给翠楼送过去。莫说翠楼年幼识浅不能分辨信是拆过的,便是她知道了信早叫人看过,她正寄人篱下,也不敢声张的。
翠楼颇爱颜面,不肯说她叫冯氏接回去后只在后院住着,莫说是谢显荣了,便是冯氏的面儿也没见几回。在回信上一概说是谢显荣待她极好,主母冯氏也是个宽厚,如今日子颇颇过得,又谢过卿卿相救之情。
卿卿接着信就把与高鸿看。只这样红口白牙地说着翠楼过得如意,高鸿倒也不大放心,便又引着谢显荣再往卿卿那儿去,又旁敲侧击地探听了一回,谢显荣对高鸿早有提防,他又是看过翠楼信的,故意做个恼羞成怒的模样,拂袖而去,倒叫高鸿信以为真起来,只以为翠楼这个钉子伏下了。
如今高贵妃这里出了事,高鸿等要探查玉娘与此事是否有关,便想起“得谢显荣宠”的翠楼来。翠即楼是外乡来的,倒是好找个妇人,只说是翠楼亲娘,由卿卿带着寻上门去看望女儿。虽说是妾的亲娘不是岳母,到底母女天伦也不是轻易就能隔断的。只消人能进去,多少能问些话出来,若是能住下,自然更好。
高贵妃听了,只把眉头皱起,迟疑道:“若是那翠楼一心跟着谢显荣去了,只跟我们虚与委蛇,甚而扯些谎话,我们又如何能知道。”
徐氏就道:“娘娘所虑甚是。只是合欢殿水泼不进,也唯有从谢家想些法子了。”又笑道:“且人心总是巴高望上的,妾只不信那翠楼是个安分的,能叫她背后做些耗,搅得谢显荣家宅不宁也好。”
高贵妃出身原不高,只擅弄小巧,又靠着乾元帝撑腰才赫赫扬扬地过了十数年,如今不得乾元帝青眼,先是她叫禁足,才放出来没几日,她的长子景淳更惹上了大祸,不免将胆子吓小了些,仔细想了回,觉着虽不能有功,倒也无过,这才答应了,又细细叮嘱徐氏几句,只叫谨慎,万不能叫合欢殿抓着把柄,徐氏满口答应。
在徐氏出宫前,柳海也回来了,脚下匆匆,脸上带着焦急,道是:“娘娘,夫人,奴婢听着些话儿,一时不能作准,因看着夫人出宫的时辰要到了,还是先来告诉娘娘与夫人知道,也好商议商议。”看着柳海慎重,高贵妃与徐氏不禁对瞧了眼,高贵妃因道:“你说。”
柳海便道:“护国公夫人这一个月已来了五回,回回在椒房殿总要坐上一个多时辰,说话时又屏退了左右,连着黄女官与俞永福都不叫在内伺候。奴婢记得,护国公夫人往常椒房探视,一个月也不过两三回,殿中总有许多人在。”在这当口儿一个月多了这么两回,又避了人说话,其中情弊端不问可知。
高贵妃与徐氏也明白,若以实情来说,这会子景淳失了圣意,第一个得利的倒不是合欢殿那位,便是她再得宠,便是她一举得男,只要李皇后还在皇后位上坐着,就没那么容易。前头有景和、景明更有养在皇后膝下的景宁。是以这回景淳失势,她不是得利最大的那个,连着木头一般戳一下哎一声的陈淑妃还不如。倒是李皇后虽无宠爱,却有权柄,,她是个糊涂手软的,奈何护国公夫妇一个是久经战场的煞星,一个工于心计,自然是他们更可疑些。
高贵妃即起了疑心,就将事发后李皇后的种种言行都回想了回,前后一串,脸上就青了,扯着徐氏的袖子道:“如今我明白了,从头至尾都是唐氏那个腌臜短命的老婆子害我!扑合欢殿的那只黑猫便是她的主使,若是当时合欢殿那位小产了,圣上再不能放我过去,我即害了他的心尖子,他自恨我入骨,连着景淳景明两个都不能入眼。不想合欢殿那位命大,竟躲过了,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来摆布我的景淳!”
绿竹那个短命贼叫压在椒房殿,于情于理哪有他说话的地,偏李皇后要叫绿竹解说,分明是故意要使绿竹攀诬景淳,好激得他动手!
徐氏再想李皇后说的那些话,倒像是得意忘形了一般,更是恨得将银牙紧咬,冷声道:“娘娘,这真是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了,只恨我们从前心慈手软,以至于养虎为患!”
她们姑嫂两个在这里冲冲大怒,将唐氏与李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恨不能当面与李皇后撕扯一回,也好出些恶气。却不晓得柳海探听着的李皇后与护国公夫人密谈虽是实情,却是无关与景淳的。
原是护国公夫人看着高贵妃虽失了宠,昭婕妤却是怀着身孕,若是叫她生个儿子,以乾元帝对她的宠爱,一样是景宁大敌。偏李皇后在乾元帝跟前一句话也说不上,唐氏与护国公商议了好一会,要替李皇后寻个有力的外援来。
☆、第119章 有缘
作者有话要说: 又说高贵妃与徐氏这里还谋划着要借翠楼好在谢显荣家中探听些消息,不想谢家后宅已然有了变化。
说来那翠楼在后院住着,原倒也安分。只那小小院落就她与端午两个,日子一久,寂寞难遣还罢了,更有翠楼看着谢显荣似乎将她忘在了脑后,冯氏等闲也不见她,自然忧虑起前程来了。翠楼为人也算乖巧,知道谢显荣是靠不着的,若要出头,只好着落在冯氏身上,就要奉承冯氏。
她身无长物,吃住都是谢家供给,所幸她女红上颇能拿得出手,看着冯氏一双儿女都在,央了端午找了针线碎布来,替冯氏的一双儿女一人做了双小鞋。
待得鞋子做好,翠楼要亲身给冯氏送去。端午虽知自家奶奶不太愿意见着翠楼,可瞧她为着做鞋费了许多心思功夫,一时心软,也就道:“姑娘还等婢子先去瞧瞧,若是奶奶得空,再来请姑娘过去。”翠楼答应,又拉了端午的手道:“劳动姑娘了。”
端午过来见了冯氏,将翠楼的举动言行回了,冯氏原不是狠心的人,听着翠楼替孩子们做了鞋,倒不好意思不见她,迟疑了回,道:“叫她过来吧。”
端午答应,走回去请翠楼过去。翠楼听说冯氏肯见她,十分欢喜,将鞋子捧在手上,就要出去。端午忙过来笑道:“姑娘是客,姑娘做鞋已是劳动了,怎么好再叫姑娘亲手捧着。”探手要接,翠楼侧身避过,微笑道:“不妨事,两双鞋又能多重呢。”倒是当先出去了,端午只好跟上。
到得冯氏房中,翠楼捧着鞋儿盈盈蹲了半蹲,口称:“问奶奶安。奴闲着无事,替哥儿姐儿做了鞋子,不知大小,针线也粗,奶奶万不要嫌弃才好。”
冯氏瞧着翠楼这副娇怯怯的做派不大喜欢,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只得过来双手扶住,又笑道:“翠楼姑娘太客气了,你是客人,安心住着便好,如何做这些。”倒是亲手接过,见谢骥的鞋面绣的虎头,姐儿的鞋面上是狸猫戏蝶,阵脚细密,尤其那虎头,胡须根根精神,显见得花了许多功夫,可见是个细心稳重的人,不由将翠楼高看了眼。
因收了翠楼一双鞋,冯氏只好留翠楼吃茶,偏又无甚话与翠楼说,两个枯坐了会,翠楼只得起身告辞,冯氏客套道:“无事你来坐坐,与我说说话。”翠楼却拿这话当做了真情,满口答应了。由此以后竟是三天五日的就往冯氏这里走一趟,好在她走得虽勤,倒都是挑着谢显荣不在的时候才来,也算小心,冯氏倒也罢了。
(上接作者有话说)
且翠楼手上又不停,不多久,竟又替冯氏做了双鞋,纳的千层底儿,浅褐的鞋面,绣的是嫩黄的迎春花儿,倒也别致。冯氏看着翠楼这样殷勤,就有些心软,又知道她来意,无非是忧心前程罢了,正打算着寻个身家清白的男子,陪些妆奁将翠楼嫁过去,也算是相识一场。
不想冯氏这里满心要替翠楼打算,翠楼这里却是有些运道。
说来谢怀德与齐瑱两个到京备考,冯氏在前院替他们两个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两个住下,以安心备考。到底谢显荣是长兄,冯氏是长嫂,冯氏更照应着他们吃住,虽不用晨昏定省,也免不了时要问候一番。那一日谢怀德与齐瑱两个到内院略迟,谢显荣已出去了,他们在冯氏这里略站了息就出来了,正要往前院去。
也是天缘,恰翠楼过来找冯氏说话,在走廊上经过,就叫谢怀德与齐瑱两个瞧见了。
谢显荣是同谢怀德私下提过翠楼的,只说此人面目与玉娘有几分相似,沦落在平康,偏还是玉娘在宫里的对头人的哥哥引与他认识的,为了免得叫人做拿去做文章拖累玉娘,就赎了出来。是以谢怀德见着翠楼面目,便知道是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齐瑱原没将走过来那女子看在眼中,因谢怀德多看了两眼,不禁也顺着谢怀德的目光看了过去。也实在是巧,翠楼今日身上穿的是一条翠色细褶裙,恰正与齐瑱初见玉娘时她身上衣衫是一个颜色,偏翠楼面目与玉娘又有几分相像,齐瑱猛一见着,只是格外震惊。
这也是谢显荣过于小心,他只以为翠楼像玉娘这事儿与玉娘来说不体面,且齐瑱同月娘不睦,谢显荣便不能将齐瑱当个自己人看待,故此齐瑱这里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有了准备,倒还好些。
又说谢怀德往前走了几步,因不见齐瑱跟上,回过头时,齐瑱已跟了上来,而那时翠楼已进了冯氏屋子,便没往心上去。却不料齐瑱因看翠楼依旧是个姑娘装扮,知道她不是谢显荣的内宠,他原就对玉娘有些心思,只以为今生无缘的了,不想老天厚待,又把这个翠裙女子送到面前,不免心猿意马起来,到得晚间走到谢怀德住处,请问谢怀德那翠女子是哪个。
谢怀德把齐瑱看着,片刻才道:“我竟不知道你如此轻看我们兄妹。月娘便是不懂事儿,你一字半句不教就将她撩在一边,我还当你年轻气盛,不大懂也是有的。如今你竟问我旁的女人,由此可见,你心上就不曾将月娘当你妻子。”
齐瑱也知道自己莽撞,话出了口本已后悔,叫谢怀德说了这几句,倒是恼羞成怒,红了脸道:“当日结亲,我只当着是玉娘,若知道是月娘,我也不能答应娶她。”话音未落,脸上已着了谢怀德一拳。
齐瑱也不还手,只是冷笑道:“打小我就立志要娶个绝色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心思,看着我与月娘说亲,只冷眼看着我闹笑话,这也是做人好友的?你只说我,可有好好想想你那个二妹妹,无有颜色也就罢了,德容工言,她又有哪样?”说了转身出去,回在自己房中略坐了会,心中知道谢家是住不得了,就盘算着要搬出去住。
谢怀德与齐瑱破口之后,细想了回,总觉得不妥,问着谢显荣已然到家,正在书房,走到书房见着谢显荣就将今日如何撞到翠楼,齐瑱如何意动又说了回:“我只当着他不过是少年心性,如今三妹妹身在宫中,日子久了,他也就歇了心思,不想他倒是情根深种,见着个略像的,就起了心思。这前后院住着,日常天久的,只怕要出事。”
谢显荣听着齐瑱竟是瞧上了翠楼,一时也恼怒起来,将桌子一拍,怒道:“我好心好意留他住着,又引着他见了多少大儒,他就这样回报我吗?莫说是月娘他不在心上,只怕连你我,他也一样看轻!”当下扬声喊了长随来,要他去请齐瑱,“去请姑爷过来。”
长随前脚出去,谢显荣拿起桌上的冷茶一气儿灌了下去,倒是将火气浇灭了,将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沉吟了片刻,又抬头瞧了谢怀德一眼,见他脸上还带些怒气,就道:“他比你还小着一岁,又是三代单传,任性些也是有的。你才同他破口,这会子在这里只有火上浇油的,你只管回房,有甚话,我劝劝他就是了。”谢怀德自然答应。
齐瑱听着谢显荣相请,便知道是谢怀德过去将自己打听那个翠裙女子的事说与他知道了,饶是他任性,也有些臊,脸上红红地过来,见着谢显荣长长作了一揖,垂首站在一旁。
谢显荣把齐瑱上下仔细打量了,见他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傅粉,俊眉修目,果然是个翩翩年少,少年中举,又有这等才貌,骄傲些也是有的。而月娘的品性容貌,便是他这个当亲大哥的也知道,多拿不出手,说不响嘴,也难怪他心上不足。那翠楼虽接了回来,只也不好长关在后院,夜长梦多。若是将她许给外人,先不说翠楼为人有些虚荣,能不能安分,人出了这个院子,便不好掌握动向。若是将翠楼给齐瑱当妾,到底也算自家人,凡事好说,再则齐瑱前程家私品貌,翠楼再不能不愿的。
当下计较已定,谢显荣过去将书房门一关,过来同齐瑱道:“妹夫请坐。”齐瑱预备着谢显荣将自己一顿训斥,不想谢显荣客客气气地,摸不著头脑,就在椅上坐了。谢显荣在他上手坐了,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敲了敲:“我知道月娘性子不好,莫说是你,就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她也不见得有多尊重。”
齐瑱万不料谢显荣开口先是说月娘不是,倒是一怔,脸上红得越发深了些,却不接口。
谢显荣这话也是故意为之,若是齐瑱替月娘分辩几句,他们夫妇就还有转圜余地,将翠楼送给齐瑱,多少有些对不住月娘。可看着齐瑱沉默,谢显荣便知至少在齐瑱这里对月娘并无半分情谊,即无情谊,齐瑱又年少,绝不能一直素着,总要纳妾,与其纳着外头不知根底的,倒是翠楼好些。当下再无犹豫。
“我听二弟说,今儿你在我房前见着一个女子,为着她还同二弟破了口。”
齐瑱这会子连耳朵都红了,当下站了起来,对着谢显荣道:“这原是小弟失了礼数,舅兄勿怪。若是舅兄觉得小弟在这里不妥,小弟便不叨扰了,只请缓些时日,容小弟寻个下处再搬出去。”
谢显荣脸上笑道:“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来了一串儿,怨不得同二弟吵起来。我几时说要你搬出去了?你只管跟我说,二弟说的是不是实情。”
齐瑱瞧着谢显荣并无不悦,也就笃定了些:“二舅兄说的是。只是我不过问一声,并无他意。”
谢显荣就道:“我原想替你和月娘说和说和,如今看来,只怕是不成的了。你齐家三代单传,总不能为着月娘就叫你家绝了香烟。你即觉得那女子不错,我这里倒愿意替你同姻伯父姻伯母说一声,将她把你做小星,你意下如何?你只放心,我若是对个与自家妹子相像的女子有心思,可就是畜生不如了。”
齐瑱万没想着谢显荣不独不捏着大舅哥的范儿训话,反肯成全他,一时不能置信,不敢答应。谢显荣这才将翠楼的来历与齐瑱说了,又道:“不瞒你说,我也有私心。这个女孩子到底从无过犯,我也不忍心一世拘着她,若是将她放出去,我也不安心,如今你即有意,索性成全了你,也不怕人借着她捣鬼做耗,你看如何?”
齐瑱这才恍然,又想着翠楼形貌倒是真与玉娘有几分相像,以她出身来说,与玉娘果然有妨碍,倒是放在家里,不叫翠楼见外人,玉娘那里才能无忧,且翠楼也算终身有靠,这才答应。
谢显荣又笑道:“如今你且安心住下,只要到明年你中了进士再能纳她,不然姻伯父姻伯母可不能与我善罢甘休。”到了这时,齐瑱也镇定了,自然满口答应。
又说谢显荣即同齐瑱说好,回来就告诉了冯氏,冯氏心上虽觉着月娘可悯,只谢显荣说的更重要,也就笑道:“如此甚好,妾还忧虑如何替翠楼挑个丈夫,不想因缘近在眼前。”
次日就命丫头将翠楼请了来,将谢显荣的盘算告诉了她,又把齐瑱的年龄出身都细细交代了,只掠过齐瑱是他们妹夫不说,又和蔼地道:“虽是做妾,难得的是年貌相当,齐公子又有前程,你自己想想,想定了再来与我说。”
翠楼虽未见过齐瑱,可听着他是少年举子,家中也富有,已有几分情愿了,回在房中,看着四周局促,再一想齐瑱身家前程,也就肯了。
而谢显荣这里写了两封信,一封写与谢逢春,无非是将他为齐瑱选了个小星的事同谢逢春交代一回,却是掠过了翠楼来历不说。谢逢春从来重男轻女,尤其如今月娘闹得不得公婆丈夫喜欢,谢显荣却是前途大好,两下一较,哪里会替月娘说话。
另一份信则是给齐瑱父亲齐伯年的,这信倒是写得大义凛然,只说看着齐瑱与妹妹月娘不和睦,不忍心他无人照应,冯氏特地选了个女子替月娘分忧,待齐瑱中了进士之后再摆酒开脸。齐伯年顾氏夫妇原为齐瑱不肯亲近月娘烦恼,又顾虑着月娘的妹妹昭婕妤如今如日中天,不敢得罪,忽然见着谢家大公子情愿替妹夫纳妾,自然满口答应。
只谢逢春与齐伯年夫妇只怕月娘闹事,倒是有志一同地瞒得月娘密不透风。
而后冯氏进宫时,才与玉娘闲闲提了一笔,又算着玉娘已将十月期满,将要临盆,自然关切。
☆、第120章 议定
作者有话要说: 玉娘如今集三千宠爱在一身,自也是三千怨恨集与一身,指不定就有人趁着玉娘生产动些手脚,如今临着玉娘产期只有十数日,而谢显荣与冯氏的身家富贵大半系在玉娘身上,自然关切。冯氏道:“敢问婕妤,产婆可寻好了?女子生产可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内,进产房的产婆,宫女,吃的用的,乃至点的香都要紧着呢,大意不得。”
到底玉娘这个小姑子也是个好相处的,若要与月娘相较,更是可亲可爱,是以冯氏这番话倒也有些真情在。
玉娘微侧螓首,似笑非笑地道:“嫂子有心了。圣上已安排定当了。”冯氏又道:“皇子公主的乳母,保姆,婕妤也要仔细看了,可不能叫人趁了空儿。”玉娘听说,眉间微微动了动,才笑道:“我久居宫中,又知道什么呢?一切仰赖圣上罢了。”冯氏也就笑道:“想来也是妾多事了,圣上待婕妤这般关爱,自然色/色都替婕妤预备周全的。”玉娘就笑说:“这也是嫂子疼我。”
冯氏见玉娘肯领情,脸上笑得格外开怀,她是产育过两回的,又将自己的经历与玉娘解说。她们姑嫂正在说话,就看珊瑚过来轻声道:“婕妤,楚御医在外头候着呢。”玉娘就把冯氏看了眼,冯氏也是个乖觉的,忙起身告退,玉娘看着冯氏出去,这才命宣。
也是因玉娘产期将至,且她这胎怀得三灾八难,乾元帝自然挂心,便令楚御医每日一请脉,务必要保得玉娘母子周全。有着乾元帝这番吩咐,楚御医自然十分仔细,好在玉娘为人倒是和善得很,从不仗着宠妃身份发难,是以这趟差事倒也不苦。不想今日请完脉,玉娘忽然问:“依着楚御医所见,我大概总在几时发作?”
楚御医不意昭婕妤有此一问,怔了怔才道:“回婕妤,女子怀胎十月,产期虽好推算,却是说不准的,有些女子早些,也有晚的,臣也不敢断言。”玉娘闻说,脸上一笑,将楚御医看着缓声道:“再过二十四日,便是圣上万寿了."
这话说得无头无尾,楚御医摸不着头脑,便不敢接口,正犹豫间,又听着昭婕妤道是:“这些日子来辛苦楚御医了,若圣上万寿时我们母子能平安,必不忘御医辛苦。”楚御医听着玉娘这话,仿佛大有深意,却一时摸不透,只磕头道:“臣谨领圣命,不敢有负。”听着这话,玉娘才命金盛将他送出去。
(上接作者有话说)
楚御医从合欢殿出来,因心上挂着玉娘那番话,走路时只没留意,竟是与唐氏擦身而过。
引着唐氏的是椒房殿的太监朱文,朱文在椒房殿原也有些体面,认得楚御医,知道他如今专职为昭婕妤诊脉。昭婕妤虽未同皇后当面破脸,可合欢殿暗中下椒房殿面子的事儿却也不少,又有乾元帝偏护着,李皇后竟是拿昭婕妤束手无策。是以朱文这会子看着楚御医目不斜视地从皇后生母、国公夫人身边扬长而过,算是个以下犯上,就要拿他做伐,好在皇后跟前讨好,当下便尖着嗓子喝道:“兀那人,国公夫人在此,你没见着么?”
太监的嗓子本就尖利,朱文这一喊,愈发的刺耳,楚御医叫朱文这一喝醒过神来,回头瞧见坐在肩舆上的唐氏,忙过来见礼请罪:“下官不曾看见夫人,得罪了。”
朱文瞧了眼唐氏,见她脸上不辩喜怒,又道:“你是怎么当差的?只口称下官,谁知道你是哪个?莫不是连具名也不会了吗?”楚御医知道椒房殿同合欢殿素来面和心不合,如今自己算是合欢殿的人了,这会自疏忽,撞在了护国公夫人唐氏手上,总是倒霉罢了,只得又道:“下官御医署御医楚风池见过护国公夫人。”
朱文还待再说,倒是唐氏晓得乾元帝对合欢殿那狐媚子甚为看重,她那胎又到了关键时候,若是处置了替她诊脉的御医,回头那狐媚子拿着这个做借口,撒娇撒痴哭几声,自家女儿又有不是,倒不如放了他过去的好。是以唐氏反将那朱文喝道:“你这奴才同我闭嘴!这位楚大人脚下匆匆,想是公务在身,哪里是你说的目中无人?且楚大人做的是朝廷命官,可不是我私家官儿,你也晓些事儿!”又与楚御医微笑道,“原是奴才无状,楚大人自便。”就催着肩舆往椒房殿去了。
到着椒房殿,瞧见李皇后正拿着串铃铛逗引着景宁往她那儿走。景宁虽是早产,因养得好,如今也白白胖胖的,又穿了一身红衣红裤,看着倒似年画上的娃娃一般。
李皇后也是三十多的岁的人了,好容易得了个儿子,虽不是她亲生,可打落地就养在她身边,又生得可爱,日常天久的,倒是和亲生的差不离,十分疼爱呵护。乳母保姆们看着李皇后爱重这个皇子,自然也跟着宠溺娇养。因此景宁养得颇为娇惯,几次探手拿不着铃铛,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保姆们过来抱他,都叫他推了开去,一边儿抹泪,一边儿从指缝里偷眼去看李皇后。
李皇后叫景宁哭得心软,正要抱过去哄,唐氏看着这样,不禁皱起眉来:“殿下!妾从前说过多少回,男孩子总要有男孩子的模样,拿不着东西就哭,日后如何成器,如何顶天立地?圣上看着他这样脾气,又如何入眼?还不都改了。”
李皇后便将铃铛交在景宁手上,命保姆们将他带下去,又同唐氏笑道:“母亲也太心急了,阿宁说是三岁,可按着月份,才十九个月呢,懂什么呢。等大些慢慢教也就是了。
”
唐氏就道:“殿下,您别当孩子不懂事儿,他们一个个儿心里明镜一般。他一哭大人就将他要的东西给他,几回一得逞,他就知道拿着哭来要他想拿到手的东西,孩子搁在寻常人家都不能有出息,何况是宫里。您别看景淳废了,可五殿下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呢!便是合欢殿那位,也不是好东西。”
李皇后叫唐氏说得满脸通红,只道:“我知道了,日后改了就是了。母亲今日来是何事?”唐氏抬头将左右看了眼,李皇后便命人退下,这才道:“母亲还想着那事呢?”
唐氏脸上怒色收了些,眼圈儿微微一红,又把帕子抽出来拭了回泪:“若是你哥哥还活着,不独你无忧,便是我也不用操这些心。偏生老天无眼,将你哥哥收了去,你二哥又是个不顶用的,说不得我同你父亲两个老的挣扎罢了。”
李皇后听着唐氏提及在西北一役中战死的大哥李彰武,眼圈也是一红。当时乾元帝践祚已有两年,却是放着她这个原配嫡妻不理,迟迟不立后,若不是她父兄在西北一役中立下功劳,李彰武更是战死,还不知后位会落在哪个手上。
唐氏哭了几声,又一抹泪道:“你哥哥性命都折在了上头,若是日后你做不得太后,莫说你哥哥死也不能瞑目,便是我和你父亲,也不能安心。”又瞧了眼自家女儿,心上隐约有些无奈,总是女儿少了心计手段,是以前有高贵妃,今有昭婕妤,一个比一个难缠。
李皇后脸上通红,轻声道:“母亲休怒,我也知道母亲父亲是为着我们李家。可琅姐儿才十四岁呢,他已二十五了,年纪大不说,性子又冷,怕不是个能疼人的。”
原是唐氏与护国公李源看着李皇后实在撑不住,好容易高贵妃倒了,可新起来的昭婕妤更难缠。
乾元帝待昭婕妤比从前待高贵妃更甚,什么稀罕的物件儿都往她合欢殿送,龙眼大的合浦珠所串的珠帘,毁了一挂便再赏一挂;寸金寸锦的蜀地十样锦拿来与她做常服;进上的鲜果,未央宫中九嫔以上还能见着些,余下的俱都送去了合欢殿,也不管那狐媚子吃得了吃不了,罪过可惜两词在昭婕妤身上竟是看不见的。如今她这胎虽是个女胎,可只要能生,谁知道第二胎不是个皇子?有这等盛宠,再叫她生个儿子,未央宫里还有旁人站的地儿吗?到时只怕李皇后能容得她,她却容不得李皇后母子了。
李皇后若是叫废了,李彰武白送一条性命不说,护国公李源百般图谋要护住的护国公爵位富贵也付诸流水。李彰武夫妇虽身死,却是留下了个女儿,李琅,容貌肖似李皇后当年,也是个美人,将将十四岁,正是该议婚的时候,是以李源与唐氏便把眼光落在了赵腾身上。
父子之情不同母与子。母亲爱孩儿与生俱来,而父子之间的感情,因父亲不曾经历十月怀胎,不曾感受过孩子与他血脉相连,就要日后相处中得来。从前乾元帝宠皇三子景明,那也是因为他常去高贵妃那,经常见得着这个儿子的缘故。
赵腾是乾元帝嫡系,比起护国公府这一路的外戚,赵腾自然更得乾元帝倚重,若是琅姐儿能拢住他,赵腾自然偏向皇后一系。他是乾元帝身边人,只要他肯在乾元帝跟前多提提景宁,好叫乾元帝留心着这个儿子。
虽护国公李源与赵腾同殿为臣,从前却极少有往来,是以贸然提着亲事,怕他回绝。故此护国公与唐氏就想由李皇后出面,虽李皇后不好赐婚,可她身为中宫,召见个命妇,请托了她给自家侄女儿做媒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托人做媒,想君臣有份,想赵腾不敢也不能一口回绝。
就这回事,唐氏与李皇后也商议过几回。李皇后也是见过赵腾的,看他镇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行事又一板一眼,做个臣子倒没什么,拿来做夫婿总是不大合适。且琅姐儿是她哥哥前护国公世子李彰武唯一的骨血,如今正是豆蔻年华,出落得又好看,总觉得不太妥当。因此唐氏与她说了几回,李皇后一会子觉得有理,一会子又觉得不分,摇摆不定。
唐氏看着李皇后依旧迟疑,就从鼻子里哼了声:“赵腾有什么不好?上无父母,下无弟妹,这个年纪了,连个房里人也没有,家里干净得很,琅姐儿一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且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娶着个小妻子,自然多疼爱些。”
李皇后颦眉道:“他这般年纪未娶妻还罢了,竟连着房里人也没有一个,别是哪里不妥,误了琅姐儿一生。”赵腾已有二十五岁,寻常男人,便是不娶亲,总不会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到底赵腾是上过战阵的,也受过几回伤,别是伤着了根本,不能人道了。是以不敢娶亲。
唐氏叫李皇后这些话一说,也有些迟疑。
虽赵腾状告生父可谓不孝,首告沈如兰可谓不仁,可看着赵腾年少位高,又无有父母在堂,倒也有不少人家肯把女儿给他,赵腾一概推却。但凡讲究些的人家,看着赵腾做的那些事儿也觉得心寒,是以肯攀附赵腾的,都是门第儿不显的,赵腾不答应那些亲事还好说,无非是瞧不上。可身边一个服侍的女人也没有,细想起来倒也可疑。可转念想道,事已至此,若是李皇后再保不住,长子岂不是白白牺牲,琅姐儿是个孝顺孩子,晓以利害,自然知道怎么做。
当下又劝李皇后道:“你若是不舍得琅姐儿也无妨,待你做了太后,厚厚赏她,许她一生富贵也就是了。何况赵腾也未必有疾。”
李皇后原是个心意不坚的人,叫唐氏游说得也觉有理,便又问:“母亲看着叫谁来做这个冰人的好?”
☆、第121章 弄巧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赵腾会这么做吧。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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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氏心上倒是久有人选,正瞧上了平安大长公主之子临安候金奋韬。唐氏会选着金奋韬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虽宗室甚多,可若是他们不肯,李皇后也不能以皇后之威逼着他们去做这个冰人,反倒打草惊蛇。唯有金奋韬,论起来乾元帝还要唤平安大长公主一声姑祖母,管着金奋韬喊一声表舅。
只消金奋韬肯答应做这个冰人,替他们往赵腾那儿走上几趟,做成这个媒,不独赵腾,连着临安候也不得不站到他们这边来,而临安候身为平安大长公主的嫡长子,金奋韬与宗室们也多有来往,岂不是便宜,故此就在李皇后面前将人选说了。
只金奋韬到底也是个成年男子,李皇后不好召见,却是能宣临安候夫人姚氏觐见的。因李皇后不曾单独召见过姚氏,是以接着懿旨,姚氏不免有些忐忑,便叫丫头到外头看着,若是看着临安候回来,即刻请入内宅。
金奋韬也有五十余岁,因保养得宜,如今看着依旧风度卓然,听夫人有请,翩翩然进了内宅,看着姚氏脸带愁容,当下微笑道:“这是哪个惹着夫人生气了?说来为夫知道,为夫替你出气。”
姚氏依旧愁眉不展,冲着金奋韬啐了口:“哪个与你玩笑!皇后殿下不知是何道理,忽然宣妾,妾心上不安。”
皇长子出的事儿,外头子民们不晓得底细,他们这些宗室勋贵多少摸着风声,只觉得下手狠辣,不象是皇后手笔倒有护国公夫人的影子,自然是剑指太子位的,对皇后一系自然忌惮起来,是以金奋韬听着也是吃了惊。
姚氏又道:“殿下无事自然不会宣你,如今大殿下出了事儿,淑妃母子又不大管事,余下的唯有三殿下与养在殿下膝下的五殿下了,只怕。”只怕殿下有意谋太子位,所以要联络各宗室,这也太心急了。
当下便同姚氏道:“不管殿下说着什么,你只不要吐口便是。我们家今日的富贵体面,不过是仰仗着母亲的余荫,可是经不起折腾的。”姚氏满口答应。
(上接作者有话说)
到得次日,姚氏按品大妆,带了长孙媳甄氏进宫觐见。
婆媳两个进得椒房殿,见李皇后严妆坐在上首,就要拜下,李皇后忙命左右扶住,脸上带笑道:“临安候夫人免礼。我不过闲了无事,想着人陪着说说话,并没什么大事。”又把甄氏打量了两眼,见她生得身量儿苗条,容长脸面,俊眼秀眉,口若含朱,笑时口角边就露出两个笑涡来,倒也可人,就笑道:“好俊俏的孩子。”
姚氏赔笑道:“不过齐整些罢了,当不起殿下夸赞。”又使甄氏与李皇后见礼。李皇后有意借着甄氏因出下头的话来,故此带着甄氏格外和气,挥手将甄氏叫到眼前,执了她的手,问她年岁爱好。甄氏微红了脸,一一细声答了。
李皇后又夸道:“是个懂事有规矩的。”便命赏,一旁的宫人将早备下的一副红宝石头面捧了上来。姚氏忙道:“殿下厚赐,妾等惭愧。”李皇后只笑道:“不值什么,叫孩子带着玩罢。”甄氏这才跪谢,双手接过,垂首退回姚氏身边,两人目光一触,心上都觉着不安。
李皇后就同姚氏叹道:“这孩子我一见着就有些喜欢,眉眼儿酷似我那侄女儿。连着娘也不在了。虽我大哥哥是为国捐躯的,可与孩子来说,丧父丧母,连着婚姻大事也因此叫人挑剔,岂不是可怜。”一面说一面拿着帕子拭泪。
金奋韬同姚氏都以为皇后是为着五殿下日后计,是以联络他们这些勋贵,已决定只做个纯臣,绝不能掺到争储中去:延平年间夺嫡之乱折进去多少勋贵官员,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不想李皇后竟是提起她那侄女儿来,姚氏一时摸不准皇后心思,只皇后说话,她个臣妇也不能不接口,想了想才道:“殿下一片慈母心肠。”李皇后听着姚氏不疼不痒地一句,眉头一皱,把手放了下来,注目看着姚氏:“想夫人一般是做母亲的,也能知道我母亲的忧虑。我母亲前儿进宫来,与我说,倒是瞧中了个人,只我们是女家,没有贸然上门提亲的礼。”
姚氏听道这里,也就明白李皇后与护国公夫人这是想叫自己替他们做个冰人,脸上略略活络了些,请问道:“不知护国公夫人瞧上的是哪家俊彦?”李皇后道:“便是神武将军赵腾。”
听着是赵腾,姚氏不由一呆,若只论赵腾本人,年少权重,身边又干干净净,女孩子嫁过去不至于吃亏,看着倒是个良人。可谁不知晓赵腾是乾元帝心腹,在圣驾面前颇说得上话,护国公肯将嫡长孙女嫁过去,未必是冲着赵腾本人去的。想得明白了,便不敢开口。
李皇后见姚氏果然叫唐氏料着了,就将脸色沉了沉:“夫人这是何意?莫不是也跟外头那些愚夫愚妇一般,瞧不上我侄女儿丧父丧母吗?”这话说得便重了,姚氏哪里敢当,忙站起身请罪:“妾断无此意。”李皇后这才缓了神色,微笑道:“我也知道夫人是个明理的,此事就拜托临安候与夫人了。”
姚氏见李皇后不由分说就将事按在自己头上,心中叫苦,只李皇后请托她夫妇去做个冰人这等事若是一口回绝了,倒真是将护国公一系得罪了。自家虽想着做纯臣,可也没想着得罪人,只得咬牙道:“妾领谕。”李皇后微微笑道:“如此,我就等着临安候与夫人的好消息了。”说了,就端了茶。
姚氏领着甄氏拜退,到得殿外却是脚下一软,亏得甄氏扶得紧,这才没摔着:“祖母,小心些。”姚氏回头瞧了眼椒房殿,将银牙一咬:“回去!”
金奋韬晚间听着李皇后的说话,脸上就阴了,挥手便砸了个粉彩官窑茶碗,冷笑道:“真真好盘算,想借着个女孩子将赵腾那厮收拢 不说,还将主意打在我头上,真当我是蠢货,由得他们算计吗?”姚氏就道:“如今可怎么办,殿下说了那话,妾又不能不应,如今可怎么办?”金奋韬却道:“你只管把心放回去,这媒我做一做也无妨,赵腾那里八成不肯答应。话虽如此,只这番盘算,到底可恶。”
到得次日下朝,金奋韬便当着护国公李源的面儿将赵腾拦下,要请赵腾吃酒。赵腾将金奋韬看了看:“侯爷有什么事,但说无妨,酒就不用了。”金奋韬口角带着笑:“本候想说的事儿,大庭广众的不太方便,还请赵将军拨冗,必不叫赵将军失望的。”赵腾略一沉吟也就答应了。金奋韬似怕赵腾半路走脱,又将他的手拉着,两个就出了前殿,往朱雀大街去了。
金奋韬即是在众目睽睽下拦住的赵腾,故此不独护国公父子俩瞧在眼中,便是高鸿兄弟也一样看着,赵腾即能叫护国公府盯着,高鸿兄弟们又怎么会放过他去。从前也多有亲近之举,无奈赵腾此人油盐不进,金银不爱,女色不近,若以权势相逼,赵腾是二品将军,实领着神武营,又在乾元帝跟前说得上话,远胜他们这些外戚,只得枉自嗟叹罢了。今日见临安候强拉着赵腾去吃酒,一时倒也有些羡慕。
赵腾从酒楼出来,脸上一片冷肃,径直就到了未央宫请见乾元帝。
乾元帝听着赵腾求见,知道赵腾今日休沐,忽然过来必有要事,当时就将他宣去了温室殿。
赵腾进得温室殿,就在乾元帝书案前跪了:“臣参见圣上。”乾元帝将赵腾扫了眼:“平身。”赵腾却依旧跪着:“臣不敢。”
乾元帝看着赵腾这样,倒是来了些兴致,将笔一搁,靠在椅背上,抬了下颚道:“你只管起来说话。”赵腾这才站起身,垂着手道:“今日临安候金奋韬要给臣做媒。”
若是以辈分算起来,金奋韬算是乾元帝表舅,是以乾元帝听着这话,倒是笑了起来:“朕倒是不知道,朕这个表舅还有这等兴致。不知是哪家闺秀?实情说来,你倒是早该成亲的了,若是差不离的就答应了罢,朕替你们赐婚。”
赵腾听着这话,又跪了下去:“临安候说的是护国公嫡长孙女。”乾元帝听着这话,果然一怔,道:“哪个?”赵腾将身子又伏低了些:“先护国公世子李彰武之嫡长女。”
乾元帝听着这话,如何不知道护国公一系的打算,无非是看着他信重赵腾,所以宁愿把个嫡长女给他,意图拢住赵腾,日后好为她们说话,就哈了声,把赵腾盯了眼:“你倒是想着来告诉朕?”这话便是乾元帝起疑心了。
赵腾咬牙道:“臣便是终身不娶,也不敢结这门亲。”若是他与护国公府结亲,在乾元帝眼中,他便是护国公府一系的了,而乾元帝从来是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的性子,如何能容忍身边近臣和外戚扯在一起?莫说他今生本就无意婚姻,就是要娶亲,也不会结这门亲。
乾元帝又瞧了眼赵腾:“昌盛,宣临安候。”
当时临安候金奋韬在酒楼上将护国公一系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赵腾,看着赵腾脸上青白交错,知道他果然不愿意,也就笑道:“我只管说,答应不答应的只在你。”赵腾霍然起身说了声:“得罪了。”大步走了出去。
金奋韬当时就命人跟上,片刻之后得了回信,说是赵将军径直往未央宫去了,便知道赵腾那句得罪了是何由来了,原是这人不独不肯答应,还往乾元帝跟前告状去了,不独不恼,反是心下大畅,当即赶回临安候府,等着乾元帝宣召。
又说金奋韬到家不过片刻,昌盛就来传了口谕。金奋韬换上官服随着昌盛进宫,来在温室殿,果然见赵腾站在一边儿,乾元帝脸上却不辩喜怒,当下过来磕头:“臣参见圣上。”
乾元帝微笑道:“表舅请起。表舅今日闲得很吗?倒是有空与人做冰人了。”金奋韬自是口称冤枉。乾元帝便将赵腾一指:“赵卿亲口与朕说的,莫不是赵卿空口白牙地诬陷表舅?表舅只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金奋韬又道:“赵将军所言属实,只臣也是不得已。”便将李皇后如何强逼着他们做媒的事说了,又道,“臣以为,殿下心痛自家侄女儿,怜她少年丧父丧母,婚姻有碍也是有的,只是心急了些。”
乾元帝只是知道护国公府的谋划,自然不喜欢,他也是个小气的,但凡他不喜欢了,总要旁人也跟着一起不喜欢,口中却道是:“朕知道了。”便命二人退下,自己就往合欢殿来。
乾元帝回到合欢殿,玉娘此时一日十二个时辰里大半时候都卧在牀上,所幸乾元帝素来疼她,看着她辛苦,严令她不许走出殿外。玉娘到底不敢托大,依旧在寝殿站着相接。乾元帝看着玉娘脸上不若往常红润,自然忧心:“朕算着也该到日子了,如何一些动静也没有?”玉娘微笑道:“妾问过楚御医,他说是有些人早些,有些人晚些,也没个定准的,想是这孩子性子慢,所以迟了些也是有的。”
乾元帝将玉娘拢在怀里,扶着她到牀上坐了,又叹道:“朕看着你这些日子晚上总睡不稳,如何能安心?” 又摸了摸玉娘的手,虽室内温暖如春,玉娘的手依旧冰冷,心上更不安,就命宣楚御医过来。
☆、第122章 发动
作者有话要说: 齐王做的诗是阿幂引用自唐代诗人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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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御医听着乾元帝宣召心知肚明是为着何事,已是十月的天气,后心也薄薄沁出了一层汗。只圣上宣召,他哪里敢不去,只得拎了药箱子随着金盛到了合欢殿,见昭婕妤半躺在牀上,扶抱着她的却不是宫娥竟是乾元帝,这下子连着额角都沁出汗来,双膝发软,往地上一跪,连着请安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乾元帝原就挂着玉娘母子,看得楚御医这样,如何不多想,只以为玉娘这胎不妙。他原是叫玉娘靠在身上,又把手扶着玉娘的肩膀,好叫她靠得稳些,这一着急,手上就加了力气。玉娘虽身上不爽利,可瞧着楚御医的模样便知道他是心虚了,只怕他在乾元帝面前露出马脚来,便道:“圣上,您弄疼妾了。”乾元帝闻说放松了些手,又问楚御医:“朕将婕妤母子托付给你,你可尽心了?婕妤这些日子总睡不好是何道理?”
楚御医听着乾元帝声口严厉,只将头触在地毯上:“回圣上,妇人临产前胎儿是要下坠入产道的,多少总有些不适,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臣,臣并不敢不尽心。”玉娘就把乾元帝袖子一扯,道:“楚御医也是日日来请脉问安的,想是妾自己身子不争气,搅得圣上替妾忧心,都是妾的不是。”
乾元帝脸上叫玉娘说了这几句,脸上怒色稍歇,先道:“你这孩子也太心软,什么事儿都爱往自己身上扯,真是叫人不能放心。”再问楚御医已和气了许多:“常说妇人十月怀胎,朕算着婕妤这一胎已过了十个月,又是何道理?”
楚御医听着乾元帝问出这句要命的话,倒是将头抬了起来,把玉娘看了眼,当时这昭婕妤言辞隐晦地暗示他要将这一胎延过乾元帝万寿,从来瓜熟蒂落,无论是摧产还是延迟产期,都是逆天而为,对母体婴儿都有损伤。以乾元帝对着昭婕妤的爱护,若是她母子有所损伤,他这个御医的性命也未必保得住,故此苦言相劝。不想昭婕妤只瞧着他道:“这事儿你若是依着我,我自能保你平安。你若是不肯答应,只好上奏圣上,将你换了。”这话听起来不过是换个御医,可若真是这般简单,这位宠擅专宫的昭婕妤何至于特特提来说,只怕这话的意思是,叫他脑袋换个地方才是真,故此只得答应了,使出浑身解数来保住昭婕妤这一胎。
如今听着乾元帝发问,楚御医心上如何不怕,事已至次,万不能露出马脚,不然婕妤处以皇嗣安危邀宠,乾元帝不能喜欢,自家这个帮着捣鬼的,只怕先就性命不保,只得强自镇定,辩道:“从来妇人产育,早或迟都有,臣以为婕妤脉象即清且稳,气血和谐,并无大碍。”
乾元帝到底不能放心,又要昌盛再去叫将御医署余下三个御医也宣了来。
玉娘同楚御医两个心上都是一惊。玉娘这胎是楚御医针药并下才拖住的,若是别的御医来一请脉,怕是瞒不住,故此玉娘忙道:“圣上关爱,妾五内铭感。只妾如今并无大碍,圣上若是将御医署四位侍御医一齐宣来,兴师动众,传到外头去,妾又有罪名。”说了就落下两滴珠泪来。
原来大殷朝尚药局下设御医署,设御医令一人,下头分四等,第一等,侍御医四人,秩从六品,只侍从太后皇帝皇后,或是皇帝恩宠隆重指派了与皇子皇女、妃嫔、功勋们问诊;太医十三人为二等,秩从七品,皇子皇女,美人位份以上妃嫔们日常有疾,便是由太医们负责,外头勋贵官员们若是身份体面,或也请得动太医问诊;第三等为医士,共二十人,秩八品,大多为御医副手;末等医生,四十人,赏从八品服色,在御医署内做些抄录脉案,整理药材等的杂活。是以乾元帝使楚御医专职为玉娘诊脉已算是十分恩宠,若是真将余下三位侍御医一块儿,果真好说太引人注目。
是以玉娘这番话说得果然机巧,不独叫乾元帝不好坚持再宣御医,更觉着玉娘懂事温存,更怜惜些,且乾元帝从来看不得玉娘哭,见她落泪,心上先软了,从玉娘手上抽过帕子替玉娘擦了泪,哄道:“好了,你这样爱哭,咱们孩子学了你的样可怎么好。”又问楚御医道:“朕只要你一句实话,婕妤这胎要紧不要紧,若是你没把握,这会子说来得及,朕不加罪。”
眼瞅着乾元帝待昭婕妤这样温存体贴,楚御医愈发不敢说他答应了替昭婕妤将这胎脱过乾元帝万寿,别乾元帝不忍将昭婕妤如何,一口气没处出,就先将他处斩了。所幸到如今他也有六七分把握保得婕妤这胎平安,不若搏一搏,故此只咬牙道:“臣有。”
乾元帝这才将楚御医挥退,又将玉娘拢在怀里,下颌在她云发上擦了擦:“瞧这样,朕的万寿,玉卿多半儿来不了了。”玉娘看着乾元帝肯罢休,也松了口气,微笑道:“圣上可要记得赏妾寿面,好叫妾母子沾沾圣上的福气。”乾元帝听说笑着在玉娘粉面上亲了口:“你们母子日后都是有大福气的,只要玉卿以后都乖乖地。”
在宫中的大福气还能是什么?与妃嫔来说,无非是做得皇后,乃至太后。而若是个皇子,至大的福气莫过于御极,是以这话从乾元帝口中说出,寝宫中服侍的诸人不禁神色肃穆,心上却是不住地雀跃。
玉娘倒是一副毫不萦心的模样,只嗔道:“妾才知道原来圣上觉得妾不乖,还请圣上告诉妾,妾日后都改了。”若是这话旁人说起来,便是冲撞了,乾元帝一冷脸,立时冷落了也是有的。可从玉娘口中说来,乾元帝只觉得这话似笑似恼,含嗔带娇,心中爱怜横溢,不禁哈哈而笑,又把玉娘的云发抚了抚:“朕就知道你这个坏孩子不肯吃这个亏呢。”玉娘只微笑不语。
转眼又是数日,眼瞅着就到了乾元帝万寿,因不是整寿,乾元帝不令大办,又因看着玉娘怀胎十分辛苦,便想起他的生母敬贤皇后来了,写下悼亡诗追忆亡母,万寿前一日亲至太庙祭拜。 万寿节当日,乾元帝先至前殿受王公百官朝贺,而后摆驾未央宫,在沧池边的渐台设宴,与寿王、齐王、赵王等诸王,并勋贵近臣们等共乐。
那齐王正是万贵太妃之子,从前险些儿夺去乾元帝太子位的那个,待得乾元帝登基,虽不至于屠戮兄弟,可带着齐王母子再无半分恩遇。莫说万贵太妃叫乾元帝拘在清凉殿里苦修礼佛,直熬得形容枯槁,便是齐王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日日提着心,怕乾元帝忽然翻脸作难,故此虽只比乾元帝大上两岁,也不足四十,却是两鬓苍苍,眼角口唇边满是细纹,倒像是较乾元帝大着十余岁一般。
在场的俱是王公贵戚,若是认真算起来,倒也算是彼此联络有亲,又当着乾元帝的面儿,自然格外要做个融洽的模样,唯有齐王哪个也不理,自然也没哪个去理他来碍乾元帝的眼,只一个人独坐在席上,一盏盏吃酒,酒宴未开已有三四分醉意。
偏皇帝万寿赐宴,领宴的诸王贵戚近臣们多写贺寿诗进上,便是那些武将们,也有使家中幕僚捉刀,再来万寿宴上进上的,何况是齐王。只为着他从前与乾元帝争过太子位,如今万贵太妃又在乾元帝手上,只得忍气吞声,每年贺寿,都是打头一个献诗的,今年亦不例外。
齐王到从前是永兴帝爱子,也是仔细教养,算得允文允武,做这样的应制诗不过是寻常事,只心上不平罢了。争奈形势不如人强,只得起来道:“臣贺圣上万寿。”
诗云:“金天诞圣千秋节,玉醴还分万寿觞。试听紫骝歌乐府,何如騄骥舞华冈。连骞势出鱼龙变,蹀躞骄生鸟兽行。岁岁相传指树日,翩翩来伴庆云翔。”
齐王到底心上有怨,这诗做得虚情假意了些。可虚情假意又如何?再不情愿也要屈从,乾元帝毫不在意,正要笑夸两句,就看着昌盛匆匆过来,脸上带些忧急之色,就住了口,把双眼盯着昌盛。
到底玉娘已过了产期将近半个月,乾元帝自是挂心,且今日是万寿节,他在这里宴请群臣,李皇后那边也是要设宴宴请内外命妇的,乾元帝只怕万一玉娘有事,李皇后以此为借口,故意拖延,故此就将昌盛留给了玉娘。只说是若是婕妤有事,立刻来报。是以这会子看着昌盛脚下匆匆过来,也就猜着了几分,别是玉娘发动了。
果然,昌盛走到席前双膝跪倒拜了下去:“圣上,婕妤发动了。”
乾元帝听着这话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顿时带出喜色来,道:“果然发动了?哈哈哈哈,倒是个会挑时辰的孩子。”
因知玉娘发动了,乾元帝在席上便坐不住,到底身份在这里,再没为个婕妤生产就不顾数十个臣子去守着个偏妃的,不然明儿御史的奏章只怕要将书案都演了,若是皇后还好说,只得勉强在席上坐了。
因乾元帝心挂着合欢殿,不免心神不属,屡次走神,连着贺寿诗也没好生听,又过得一两个时辰,乾元帝再坐不住,命散了,自当下坐上肩舆就往合欢殿去了。
这番举动做了来,在场诸王勋贵近臣们都是亲眼看着的,有事不关己只想着乾元帝果然偏爱昭婕妤的有之;觉得乾元帝太过嬖爱昭婕妤的有之;而护国公李源、高鸿兄弟等外戚等人看着乾元帝这般喜欢,对着昭婕妤愈发忌惮起来。
又说未央宫宫旁的妃嫔们身边都有不能单独开殿的妃嫔附居,唯有昭婕妤,乾元帝私心偏爱,不许人扰了她清静,是以偌大个合欢殿只住着玉娘一个。这会子临产,人就挪在偏殿,地方大且不说,瞧着正气,空气也通透些。
产婆看着玉娘已疼了一阵,就道:“婕妤您别慌,头一回生产都是这样,你忍忍,再起来走两步,产道也好开得快些。”就指挥了跟进产房的珊瑚、辛夷、将玉娘从产床上拖起来,扶着她在殿内挪步。又问人参鸡汤在哪里,趁着这会子不疼喝几口好接接气。
秀云忙将在一旁温着的鸡汤端了过来,奉在玉娘唇边,玉娘喝了口,只觉得胸腹胀满,再吃不下,正摇头推却。产婆们倒是急了,未央宫里哪个不晓得昭婕妤是圣上的心尖子,她平安生下这胎,她们自然有功,若是有什么不好,莫说是功劳了,便是苦劳也不会有,连着性命能不能保住还在两说,故此又苦口婆心地劝导着玉娘又喝了几口。
这才喝了半碗鸡汤,玉娘只觉得腰腹直直往下坠,仿佛有只手要将她下身撕开一般,这一疼来得突然,玉娘不禁叫了声。她这声才落,就听着外头有乾元帝的声音只说是:“玉卿,玉卿,朕在这儿呢,朕陪着你,不要怕。”
辛夷等脸上都有了喜色,只同玉娘道:“婕妤您听,圣上来陪您呢,您抓紧些,若是小皇子和圣上一日出生,可是了不得的大福气。”玉娘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实在是玉娘觉得乾元帝此人靠不住,他从前带着高贵妃也好算专宠,如今弃如敝履一般,焉知日后不会这样对自己?是以一听着腹中这胎的产期和乾元帝生日离得颇近就拿定了主意,只消和乾元帝同一日出生,就不管她这胎是男是女,不怕乾元帝不高看一眼。这才威逼利诱了楚御医为她所用。
这一波的疼痛来得又疾又长,痛得玉娘两耳嗡嗡,竟是听不见身边人说话,好容易这一波疼痛过去,已是双眼朦胧,却看着听着其中一个产婆急道:“快去回圣上,已两个时辰了,婕妤只开了三指就不能再开。”
☆、第123章 产育
作者有话要说: 宫中贵人娘娘们娇养得厉害,产道无力的多,常有开了几指便开不了的,产婆们早有经验,常趁着产妇神智还清明时,扶着产妇在房内疾走,或是使产妇直着身子依靠在墙边柜旁,如此往复可使胎胞顺下。这回伺候的昭婕妤更是圣上的心尖子,就是为着自家的身家性命也要尽力,自然更是使出百般手段来。只玉娘血气原就有些虚弱,怀胎之际多思多虑,胎胞几回受惊,又强以药力使胎胞不下,几处凑在一起致使产道难开。
乾元帝在外头听着产婆们一声声叫着婕妤如何做,婕妤用力,只不听见玉娘声音,当真是站立难安,只在偏殿的门前来回踱步,不时地看一眼紧闭的殿门。
李皇后听着玉娘临产,到底不敢大意,散了席赶了过来,与乾元帝也算是前后脚到的,看着乾元帝焦急,只抿了抿唇,也懒得上前相劝,只领着高贵妃,陈淑妃等在一旁站着。
玉娘是在巳时发作,乾元帝收着信赶至合欢殿已交未时,又等了这会子,天色已渐渐昏暗,乾元帝起先还喝过杯茶,后头听着偏殿中忙乱,心焦起来,竟是不觉得渴饿了。
李皇后与诸妃们看得刺眼,却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刺乾元帝的心,陈淑妃还上来劝道:“圣上坐会罢,婕妤是头胎,又养得娇,自然慢些,您多少总要用些膳,不然便是婕妤在里头知道圣上为着她这样,也不能安心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着屋内玉娘一声痛呼,其声惨痛,只听着耳中也是身上一凛。乾元帝素来又将玉娘看得极重,听得这声如何忍得,直着声叫着玉娘的名字,总算还知道自己是万金之体,产房污秽,这才没闯进去。
又等得会天色已暗透了,眼瞅着偏殿里头已进了三回参了,只是不见动静,眼瞅着将交戌时,只见到偏殿门一开,一个产婆张着两只血手出来,脸上都是汗,扑在乾元帝跟前:“圣上!婕妤只开得三指,已然无力了,还请圣上拿个主意。”
乾元帝听着这话,脚下几乎一软,亏得昌盛在一旁伺候,忙伸手扶住了:“圣上,您快拿个主意。”
(上接作者有话说)
宫妃产育,多有长与千金科与儿科的太医预备着有万一好随时诊治开方的,只他们虽是太医,却也是男人,只好在外头候着,进不得产房。玉娘这里一发动,楚御医与擅长儿科的韩太医早叫乾元帝宣了来,此时也都在阶下伺立。
虽是十月的天气,听着里头昭婕妤的境况不太好,楚御医身上的冷汗已出了一身又一身。这时听着产婆出来求救,楚御医再不敢迟疑,两步过来在乾元帝跟前跪了:“臣请为婕妤请脉施方。”乾元帝握着昌盛的手,注目看着楚御医:“速去。”顿了顿又说,“你同朕听明白了,若有万一,保婕妤要紧。”
这话儿一出,在场诸人都是神色变更。尤其这楚御医,手上也握紧了拳,因有了乾元帝这话,便是皇子皇女保不住也无妨,只消婕妤平安,他便无过。可自家这回若是能保得昭婕妤母子平安,日后自然飞黄腾达,前程不可限量。当下竟是志气昂扬,挺直着背,拎着药箱随着产婆进了偏殿。
阿嫮这个时候神智已有些昏昏,眼前仿佛见着许多亲眷故人,都是一脸笑地对她招手,更有个妇人生得十分美貌,一双眼睛尤其有情,面目与孟姨娘有几分相似,阿嫮便是没见过她也知道,这是生下她便撒手亡故沈如兰的妻子连氏,张了口,喊了声:“娘。”连氏过来牵了阿嫮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便是叫你报得仇又怎样?他们总是回不来了,你何必苦着自己,随娘去罢。”
阿嫮也听过说若是死了的故人来拉了你走,是断不可跟上的,要是跟了上去,便是性命不保。可这会子她忽然觉得身心俱疲,眼中滚下两行泪来,不独不退让开,反回手握住连氏的手就要跟上。
楚御医进来见着玉娘瞑目流泪,知道不好,顾不得诊脉,先取出金针来,对准玉娘几处要紧的大穴扎了下去。
阿嫮正要随着连氏去,忽然手上一痛,再一看,却是沈如兰将阿嫮拉着连氏的手打开,对着连氏怒目而视:“无知妇人!”又一手将玉娘一推,喝道:“你在这里作甚?还不与我回去!”
产婆们原看着昭婕妤瞑目流泪,气息渐弱,显见得是不成的了,已吓得手脚俱软,却见进来这位御医在昭婕妤身上手上几处大穴扎下金针。金针才入体,昭婕妤竟就张开了眼,气息也渐渐稳了起来,顿时念起弥陀来。
楚御医抬袖抹去额头的冷汗,同玉娘道:“婕妤辛苦了这些日子,难不成就在这当口儿歇气了?岂不是白吃了这些日子的苦?”他这里只拿着玉娘为着将产期延至乾元帝万寿日吃的苦头说话,却不想正触着玉娘心上隐痛。
为着复仇,玉娘可说是屈身事敌,更是百般算计,千种花样,只要占住乾元帝的宠信,好逼得护国公一系自乱阵脚,若是这回死了,前头种种岂不是都付诸流水,成了旁人的笑谈,当下倒是提起了气,转动眼眸将楚御医看了眼,缓缓点头。
楚御医这才半跪在牀前请脉,开出一剂《催生万全汤》来,因知道婕妤这胎的胎胞是养老了的,药力额外加重三分,使人速去熬煎,又叫再切一回参来与玉娘含了。自己在殿中转了圈,看殿中烧着地龙还罢了,还燃着火盆,窗门紧闭,实在气闷,与产妇也不利,就使人背着风将两扇窗都开了一线好通气。
楚御医能说是御医署中千金科第一人果然手段高超,这一番手脚下来,玉娘胸膈之间的气闷胀痛已消退不少,便是精神也仿佛好了些。
片刻之后药已煎了来,事关身家性命,楚御医十分小心,只怕叫人动了手脚,亲口尝了辨过无碍,这才叫人与玉娘服下。自己在牀边跪了,一手按着玉娘脉息,配以金针扎穴,好催动药力发作。
药力顷刻发作,这一回虽是一样的痛,却与方才不同,玉娘只觉身下又多了酸胀下坠,更有股子热流淌了出来。就听着产婆们欢天喜地地道:“好了,好了,又开了一指。”
楚御医听了这句,立时闪在了角落的屏风后,听着产婆们一声声招呼:“婕妤您用力,已看见小殿下头顶了,您吸口气再用力,快快快,小殿下的头出来了,婕妤您再用回力,小殿下就能生出来了。”声音里透着许多欢喜,从来妇人产育,只要胎儿头一出产道,余下的便容易了,是以话音才落,就听着一声婴啼,就有稳婆道:“请银剪子。”
乾元帝等守在门外,听着一声婴啼,又说是请银剪子,知道果然是个公主。看着玉娘转危为安将孩子生了出来,乾元帝自是欢喜无限,哪里还管得男女,只管喜笑颜开。昌盛是个异常乖觉的,已然跪倒砸地,满脸是笑道:“奴婢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能同圣上同一个诞辰,果然是福气大的。”乾元帝听了,果然笑得更欢了些,又轻轻将昌盛踢了一脚:“你个甜嘴,一会子领赏。”
叫昌盛这一说,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等都过来贺喜,虽对着玉娘死里逃生有所遗憾,可看着她这样百般折腾,又挑在乾元帝万寿日生子,偏生了个公主出来,无不称意快意,是以这一回贺喜倒是贺得真心实意。
殿门一开,楚御医这会子已全身湿透,仿佛水中捞起来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到乾元帝跟前,双膝跪倒:“臣幸不辱命,婕妤并无大碍。”
乾元帝听着楚御医也说玉娘无事,这才真放了心,已满口说着好,又因血房污秽,乾元帝是万乘之尊不好进去,就站在窗前嘱咐了回,先叫玉娘仔细保养,又说公主他一样喜欢。里头玉娘身危气弱开不出口,就有珊瑚代为领旨谢恩。
这时孩子已擦洗干净,拿着大红襁褓包了,由产婆抱到乾元帝眼前,笑吟吟地跪倒:“奴婢贺喜圣上,婕妤产了个公主。”
乾元帝这才在产婆手上将才得的女儿仔细瞧了。才出生的婴儿通身红彤彤的的,胎毛也湿漉漉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双眼紧闭,全然瞧不出美丑来,可乾元帝却笑道:“这孩子倒是长得好,给朕抱抱。”
不说产婆听着一愣,就是在场的后妃们也都怔住了,从景淳起,连着早夭的皇四子与这刚落地的四公主,乾元帝到如今共有五子四女,可没见过他伸手抱过哪个。看着产婆小心地将那个孩子放在乾元帝手上,乾元帝哪会抱孩子,手势僵硬,托头的那个手低,抬脚的那个倒是高,这样抱孩子自然不舒服,皱着小眉头哭了起来,乾元帝自是手足无措,产婆身份低微也不敢上前指点,一时倒也尴尬。
高贵妃对着夺了自己宠爱的昭婕妤十分不喜欢,对着她的孩子又如何喜欢的起来,可看着乾元帝将这个孩子看重,自家如今又失了帝心,说不得要献些殷勤,当时就走到了乾元帝身边笑道:“圣上您这样抱四公主才舒服。”一面将乾元帝的手势调整了回,四公主哼哼了两声,果然不哭了。
高贵妃又赔笑道:“四公主可爱得紧,圣上赏妾抱一会罢。”乾元帝将高贵妃看了看,小心地将孩子交在她手上,倒还叮嘱了句:“你小心些。”
这话说得高贵妃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陈淑妃只把帕子掩了掩口角,低了头看自家裙角。李皇后却是将高贵妃盯了眼,又同乾元帝道:“四公主的乳母保姆也都候着了,圣上要瞧瞧吗?”李皇后虽在心计手段上颇为欠缺,处置庶务上却是周到。大殷朝的皇子皇女落地就有四位乳母四位保姆,尤其乳母们,因小殿下是要吃乃的,算着产期,提前几日就进宫了,玉娘这里四个乳母,早在二十余日前就进过一批,是乾元帝亲自过目过的,不想玉娘这胎迟迟不发动,而母乳若是一段日子不吃是会倒回去的,故此前头挑的那四个里已有两个回了奶,是以李皇后又选了批,前日才进的宫。
乾元帝点头,先将孩子还与珊瑚,使她抱回去给玉娘,自己同李皇后到合欢殿正殿坐了,这才命人将乳母与保姆都宣了进来。保姆因有教导之责,年纪略大,乳母们就年轻得多,都在二十上下,眉目端正。这些人进宫时也是受过规矩教导的,进得殿来齐齐跪倒叩首,乾元帝一个个看过,先问了些家事人口,听着一个个口齿清晰,又见举止也算大方,这才同李皇后笑道:“不错。”又训了回话,无非是仔细伺候公主云云,保姆乳母们拜倒领旨。
玉娘生了个公主,未央宫上下倒是无人不欢喜的,乾元帝这里疼惜玉娘,由母及女,自然喜欢;后妃们更是喜欢无限,看着乾元帝当时务必要保住昭婕妤的模样,若是昭婕妤这胎是个皇子那还了得,如今只叫她得个女儿,可说是老天有眼。
只这份欢喜之情才延续了三日,在四公主洗三这日,乾元帝几道旨意,又叫未央宫中裂帛声一片。
☆、第124章 宝康
因乾元帝疼惜昭婕妤,莫说是未央宫上下,便是皇亲贵胄中也是无人不知的无人不晓的,是以昭婕妤所生的虽然是公主,可大伙儿都知道,乾元帝必然会将昭婕妤晋一晋位,九嫔是跑不了的,位次许还能在淑字上,不是淑仪便是淑容、淑媛,旨意下来后,倒又是叫诸人感叹了回。
大殷朝规矩,设一后三妃九嫔九婕妤,昭婕妤位在婕妤,上头还有九嫔,再往上才是三妃,如今贵妃淑妃已全,倒是贤妃位还空着,乾元帝特旨册了玉娘为贤妃,旨曰:
昭婕妤谢氏,赋质温良、丕著芳声、彤管之徽音夙著、禀心恭顺、表仪范于珩璜、以册印、进封尔为贤妃。尔其祗膺晋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赞坤仪、迓鸿庥之方至。钦哉。
虽贵淑贤三妃位次已定,无奈因玉娘有封号昭字,是为昭贤妃,倒是在淑妃之前,与贵妃并肩了。旨意传出之际,人都道这是大殷朝无有二贵妃,不然只怕如今便是昭贵妃了。
这旨意虽使未央宫中诸妃们吃了些醋,到底也算是料着了,不过略出格些,也没甚大不了的,又不是封她做副皇后。
然四公主洗三这日,乾元帝又下了道旨,这回的旨意真真叫众人侧目。大殷朝的皇女们落地便是公主,只是都以排行呼之,待得及笄之后再行封号,四公主洗三这日,乾元帝一道旨意,便赐名景琰,琰者美玉也,景是从皇子排行;更封为宝康公主,不独超脱与她三个姐姐,便是乾元帝四个还活着的皇子也未曾封王,这才三日的奶娃竟已是乾元帝子女中的第一人了。是以从李皇后而下,以至于诸位美人才人,一个个咬碎银牙,又顾忌着乾元帝偏心,不敢砸东西,只好拿着绢帕衣裳撒气,都剪做粉碎。
其中有个刘美人与玉娘是有旧怨的,从前为着玉娘叫乾元帝当着阖宫上下的面儿掌掴过,故此看着玉娘得宠格外不忿,如今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只在背后悄悄地道:“眼也没睁开的小东西就这样抬举,也不怕折了她的福气。”
又因玉娘这一胎生得十分辛苦,大伤元气,一日十二个时辰,有**个时辰都是睡过去的,连着册她为贤妃的旨意都不曾起身领,刘美人就巴望着玉娘一睡不醒才好。只是如今她一个小小美人还要附居在窦充容宫中,又拿什么与昭贤妃争,洗三时还得忍气前往庆贺,添盆礼也不敢少了,唯恐乾元帝以为她嫉妒不忿,只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洗三礼是安排在合欢殿正殿,乾元帝亲自坐镇,李皇后在一侧相陪,待得乳母将宝康公主抱出来,诸妃们一瞧,也就明白了乾元帝为着什么格外将这个孩子偏爱。三日下来,宝康公主长开了些,已瞧得出脸模子像乾元帝,偏一双眼又似足了昭贤妃,更何况还同乾元帝一个诞辰,当真是占足了便宜。
看着乾元帝在洗三的金盆中放下他随身带了数年的玉佩时,诸妃们已顾不得嫉妒,无不额手称幸是个公主。这若是个皇子,未央宫中还有旁人站的地吗?只怕都要给她们母子腾位置了。
可当着乾元帝的面儿哪里敢露出痕迹来,不独不敢露出嫉妒来,还得搜肠刮肚地撑着笑脸将景琰夸一番,又攀比着放下些好东西来,唯恐叫乾元帝看出自己的不满来。
好容易洗三礼毕,乾元帝使乳母将景琰抱下去。后妃们也都知机,先后散了开去,其中有个赵才人倒是有些算计的,趁着这个当口想在乾元帝跟前露脸,只做个愁容道:“圣上,妾好去瞧瞧昭贤妃娘娘吗?妾虽少领照拂,也就慕娘娘宽和怜下,看着娘娘这番吃了这样的苦头,妾恨不能以身相代。”一面说一面拿着帕子拭泪。
乾元帝正是十分心痛玉娘的时候,听着这赵才人一番话,倒也动容,正要说话,就听着寝殿里头辛夷道:“娘娘您醒了?今儿小殿下洗三,圣上亲自抱着的,这可是欧诺个没有过的恩遇,只可惜您身子弱,不能瞧一瞧。”
听着这话乾元帝就将赵才人抛在一边,甩袖就往寝殿里头去了,看看玉娘半靠着大红绣金蟒云缎大迎枕靠,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白得可怜,粉颊也瘦得凹了进去,模样儿十分可怜,十分心痛,看着她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忙上前按住了,轻声道:“你同我还拘什么礼?”
珊瑚辛夷等人看着乾元帝进来,相顾一笑,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寝殿,看着那位才人还站在殿中,珊瑚倒还忍得,辛夷却是从乾元帝身边过来的,眼里从来看不上这些不入品的嫔妾,便是玉娘,也是看着乾元帝偏宠她,辛夷才肯尽心服侍的,所以方才听着赵才人那番装腔作势的话,故意大声同玉娘说话好叫乾元帝听着,果然将乾元帝引了回来。
这回子看这位志向远大的才人还立在殿中,辛夷就上前笑道:“圣上与昭贤妃娘娘有许多话说,才人也想听么?”赵才人脸上涨得通红,泪水凝在眼中,只道:“妾不是看圣上,妾是想给娘娘磕个头。”辛夷扯了嘴角笑道:“娘娘身子弱,见不得闲人,才人若是诚意磕头,在这里磕了也是一样的,奴婢会替您转给贤妃娘娘。”
赵才人脸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到底不敢不跪,咬着唇跪倒在地,磕头道:“妾赵氏请昭贤妃娘娘安。”就磕了三个头,咬牙站起,又不敢在合欢殿落泪,脚下匆匆地出了合欢殿,到得殿门外才拿帕子捂着脸,一路哭了回去。遭得这番屈辱,这位赵才人自是和刘美人一样,将玉娘恨得切齿。
又说,玉娘听着乾元帝口中自称的是我而不是朕,也是怔了怔,黑黢黢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乾元帝。乾元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将玉娘的手掌按在脸上:“你这孩子,真真吓着我了。”眼中仿佛有些光亮闪动。
当日阿嫮“身死”后,李皇后也曾请问乾元帝要不要过去瞧一眼,当时乾元帝只觉着心上叫挖空了些,竟是不敢,只吩咐了赵腾好生安葬。后头得了玉娘,与阿嫮“一模一样”的眉眼,甚至笑起来都像得脱个影儿一般,乾元帝便将心思移了些在玉娘身上,玉娘性子可爱,温柔娇怯妩媚时而有些不伤大雅的轻嗔薄怒,就叫乾元帝渐渐割舍不下。赐死阿嫮时,乾元帝虽不忍,到底还是狠得下心,可对着玉娘,乾元帝这会子也不敢想,若是玉娘没熬过来会如何:当时产婆出来说玉娘危殆时,乾元帝当时就觉脚下踩着的是一片虚空,险些站不住脚。是以这会两人相对,乾元帝便不肯对玉娘用朕。
玉娘看着乾元帝这副模样,又是这个语气,嘴角渐渐弯了起来,眼中却是扑簌簌落下泪来。这些日子来,她处处逢迎,时时小意,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仔细谋划过的费尽心思,只要引动乾元帝柔肠,可这回真瞧着乾元帝真情流露,情谊深重的模样,一时间竟是滋味难言,即喜自己苦心孤诣终得偿所愿;又悲自己处心积虑虚情假意全违本性;又恨乾元帝杀了她满门逼得她走投无路。虽知自己该说着几句,只章了张口,却是发不得声。
乾元帝哪里晓得玉娘心思,看着她落泪,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抹去:“傻孩子,保姆没告诉你月子里苦了伤眼。”玉娘垂了眼,定了定神才道:“妾当时以为见不着圣上了,心里怕得很,怕保不住小殿下,白辜负了圣上的恩情。”说这话时,玉娘心上十分挣扎,是以语气迟延,亏得她产后气虚体弱,原就声轻,乾元帝听着也自然,倒是更心疼些:“傻孩子,我疼她是为着你。”
玉娘闻言抬睫瞧着乾元帝,她产后第二日从昏睡中醒来,珊瑚便一脸喜气地将乾元帝保她不保孩子的话说了,又笑道:“娘娘忘了前头凌才人的事吗?圣上说的是皇嗣要紧,到了娘娘这里,圣上就只挂着娘娘安危,一步也没离开过呢。”玉娘当时只以为珊瑚是讨她欢心,将乾元帝的话夸大了说,以皇家惯例来说,后妃们难产,多是保皇嗣的,便是舍不得母体,也是两个都要保住,舍子留母的,可说是凤毛麟角一般,以乾元帝为人,玉娘如何肯信,不想这会子听着乾元帝亲口讲了,他疼孩子只是为着她,这才信了几分。
这一信,玉娘不独不喜欢,反更难受了些,只强撑着不落下泪来。乾元帝从来看不得玉娘哭,见她这样勉强,只好拿旁的话来开解她,又说:“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不过是个商人,没个见识,不敢叫他如今,我当时也答应了。只你如今已是昭贤妃,除了皇后,谁还能越过你去,再叫你父亲住在阳古城与你名声不利。”
玉娘还待解说几句,却叫乾元帝在唇上轻轻一吻将话堵着了,乾元帝只笑说:“且阿琰是公主了,可外祖父只从七品,阿琰面上也不好看,故此我封了你父亲承恩侯,又赏了座侯府,旨意昨儿就下去了,想来你嫂子明日就要进宫谢恩了。侯府里总要陈设,你看着赏,若是你私库里没的东西,只管问我要。”玉娘樱唇微动,终于说了个“是。”
到底玉娘产后虚弱,又受了这些刺激,再撑不住,脸上露出倦容来,乾元帝亲自扶玉娘躺下,替她掖好被子,自己在一旁看着玉娘睡容坐了回,这才摆驾去了温室殿,而那位在他跟前娇怯怯说着如何关切昭贤妃的才人早叫乾元帝抛在了九霄云外。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回来得晚,所以没法赠送了。
☆、第125章 不平
作者有话要说: 乾元帝这几道圣旨,不独未央宫中撕碎了多少罗帕衣裳,便是在宫外也叫多少人侧目。
就有心思灵活些的,看着昭贤妃如今势已成,只生了个公主乾元帝尚且如此看重,若是叫她生个皇子,以圣上的偏心,只怕立时就要立为太子。昭贤妃既能生,这回是个公主,焉知下回就不是皇子了?总要趁早奉承才好,故此都将眼光看在了昭贤妃一母同胞的兄长谢显荣身上。
因乾元帝封谢逢春为承恩侯,又赏了承恩侯府下来,谢显荣身为儿子自然是要替父亲整理布置了,好预备着父母进京居住。是以趁着乔迁之喜往谢府送东西的颇不少,便是在京的几位王爷,也往谢府送了东西,只其中齐王送来的,叫谢逢春为难的很。
谁人不知乾元帝不喜齐王,之所以还留着他爵位性命,不过是给世人瞧的,好显得他宽厚贤明,暗中叫齐王吃了多少不能与人说的苦头。这回自家收了他的礼,若是叫有心人说与乾元帝知道,乾元帝想也不能喜欢。只也不好就此退回去,只得另外造册收了,待得日后冯氏进宫,拿与昭贤妃瞧了,好叫她拿个主意。
京中与谢显荣送礼的颇多,护国公府却是极少未送礼的。以护国公夫人唐氏的性子,看着乾元帝为着玉娘几番下了皇后面子,早将玉娘衔恨。这会子看玉娘生了个公主,乾元帝这样抬举,愈发觉得玉娘狐媚惑主,哪里肯给她做这个脸。
护国公李源的幕僚看着这样,只觉不妥劝了李源几句,李源也觉着有理,回来同唐氏说了,却叫唐氏啐了一脸。,当面儿埋怨李源硬将女儿送去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又不能与她撑腰做主,却全然忘了采选良家女子的主意原是她与李皇后出的,而玉娘也恰是因着良家女子采选才入的宫。李源素来说不过唐氏,气得骂了句:“无知妇人!”跺脚出去就歇在了小妾房中。
(上接作者有话说)
唐氏虽与护国公闹了场,到底还是明白的,忍气收拾了东西,一样遣人送上门去不提。
又说乾元帝即封谢逢春为承恩侯,便要有人往阳古城宣旨,上回去的蓝内侍不知何故犯了些小错,叫陈奉捅在了昌盛跟前。昌盛同陈奉都是乾元帝东宫的老人,多少有些交情,看着陈奉特特地了一笔,昌盛心领神会,就将蓝内侍贬了两级,如今已不好称内侍了,这出外宣旨封赏的肥差自也轮不着他了。
有人降职便有升官儿的,这一回捡着往昭贤妃母家宣旨肥差的是个新提拔上的内侍,唤作张勇,年纪比蓝内侍倒还小了几岁,正是个一心巴高往上肯奉承人的。
若说前回玉娘晋才人、婕妤时前往阳古城的蓝内侍还走得不慌不忙,这回去宣旨的张勇看着昭贤妃如今独占宠爱,皇后淑妃等且不论,连着高贵妃也一概靠后,自然奉承,一路上晓行夜宿地往阳古城赶。
到得阳古城,也不往县衙去,叫个扈从的军士在路上拦着人就问谢府在哪里。如今的阳古城要问着县衙许还有人不知道。可要问着有个贵人女儿的谢府,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看着一个官儿领着一群扈从打听,都涌过来指点,其间就有人笑道:“老爷,可是有个女儿在宫中当娘娘的那个谢家?”
内侍坐在高头大马上,将个眼睛往下一撇,见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做个文人打扮,脸皮微黑,脸上都是麻子坑点,帽子上镶着鸽卵大的一块白玉,青绸圆领长袍,腰系丝绦,丝绦上缀了玉佩,十一月的天气手上还握着把扇子,身后又跟俩个书童模样的随从,倒像个有些身家的,这才略和气些:“正是,你知道谢老爷家在哪里?”那书生只管笑道:“说来也是巧事,谢老爷正是我妹夫哩。”
不想这话才说了出口,街上围的人群便是一阵哄笑,就有个男子笑道:“宋家大少爷好大一张脸,妾的哥哥几时也称舅爷了,这可是头一回听说。”那男子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把个扇子一展,挡住了脸。
说来也是巧事,张勇遇上的这个男子正是谢逢春的新姨娘宋巧儿的哥哥宋柯。说来宋家在邻县丰安城也是个富户,奈何宋父名利心甚重,一心要攀附权贵,无如没有门路,看着谢玉娘在宫中做得宠妃,是个有前程的,竟情愿陪送许多奁资田产,把才十五岁的庶出女儿与四十二岁的谢逢春做妾,好同谢家攀个亲。
谢逢春也是个喜新厌旧的,又贪宋巧儿的陪嫁竟然答应了。待得一顶粉轿将宋巧儿接来,看着她有四五分颜色,性子也生得娇,又有妆奁,且孟姨娘如今不大肯搭理他,只一心念佛,是以谢逢春倒是渐渐将宋巧儿抬举起来。
说来宋家既然能做出将个花骨儿一般的女儿送与人做妾的事,自然也不太要脸面,看着宋巧儿得了宠爱,渐渐地倒是以谢家的亲眷自居起来。这样的事,只消别走到人前来显摆,马氏母家又不理会,倒也没人好说甚,宋家自家又是有资产的,渐渐得意过了头。这会子宋柯看着一身气派地上差口称着“谢老爷”,一时心热,竟当众以谢家舅爷自居起来,就叫众人哄笑了回。
好在张勇是打宫里出来的,颇有几分眼色,晓得这事儿无非是昭贤妃之父宠爱小妾的缘故,人再哄笑下去,固然谢老爷脸上无光,连带着昭贤妃也要受人褒贬,当下就道:“阁下即知道谢老爷家在何处,麻烦指引个路,下官要前往宣旨。”
又有好奇的就笑问:“老爷是宣旨的,莫不是谢家三姑娘又升了吗?”张勇有意替玉娘做脸,便笑道:“如今要叫娘娘了。娘娘诞育公主,圣上十分喜欢,封了娘娘为昭贤妃,又赏了谢老爷一个承恩侯。日后你们见着谢老爷可是要称侯爷了。”
莫说是阳古城了,便是东安州顶大的官儿也不过是知州,侯爷这样的人物从来只有戏文上听说过,这会子听着从前不过是个米商的谢老爷成了高高在上的侯爷,无不咋舌,倒是将宋柯方才闹的笑话抛在了一边。自有乡民听着这话,往县衙去与县官报信不提。
只宋柯听着谢逢春如今已是侯爷了,喜心翻倒,再也不用扇子挡了脸,将扇子一收,露出一张满是笑容的黑脸来,道是:“大人请随在下来,不用理这些无知无识的乡民。”说了就做个引路的手势,自家走在前头,张勇率了人跟上。
阳古城原就不大,一行人片刻就到了谢府门前,宋柯就上前拍门,一行喊道:“快去禀告你们老爷,咱们家三姑娘如今是娘娘了。”张勇在马上咳了声,将脸转了开去。
片刻之后中门大开,出来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正是谢逢春的长随金保。金保是知道谢逢春心思的,对那位躲在房中不出来见人的孟姨娘到底上心些,且如今三姑娘已做了娘娘,还有宋姨娘,卫姨娘什么事儿,故此对着宋柯视若无睹,只同张勇见礼,又赔笑道:“小人金保见过大人。我家老爷已摆了香案,请老爷随小人过去。”张勇笑道:“有劳。”抬脚随着金保走去了正堂。宋柯见无人理他,却不肯就这样回去,只好自己跟了上来。
谢逢春这里已领过两回圣旨,早有准备,领着马氏,卫姨娘,宋姨娘一妻二妾备下了香案接旨,孟姨娘依旧在她那小院子里呆着。听着内侍读完一道骈四骊六的旨意,前头的听不懂,后头的也不怎么明白,只“册为贤妃”几字倒是明明白白。身为大殷朝子民,如何不晓得皇后之下便是三妃,顿时喜心翻倒,欢天喜地地磕下头去。
而后张勇又将封谢逢春为承恩侯,并在京赏了宅子的旨意也宣了,这道旨意倒是直白,谢逢春字字句句都听明白了。想着自己从个商人一跃而成侯爷,莫说是在阳古城,便是在京都也是有体面的,这欢喜得意那还了得。
待得宣完旨,张勇对着谢逢春已口称侯爷了,又管马氏唤夫人,又堆了笑脸儿道:“奴婢贺喜侯爷,贺喜夫人。昭贤妃娘娘所育的公主,圣上十分喜爱,已赐封号:宝康。”谢逢春只不晓得有封号的公主和没封号的公主的差别,也接不上口,只是笑道:“内侍一路辛苦,待本候摆酒与内侍吸尘。”
张勇自然答应,这时新任的阳古城县令也赶了过来,看着张勇身上六品服色就要过来见礼,还是张勇一指谢逢春:“还不见过承恩侯与侯夫人。”县令听着谢逢春成了侯爷,哪敢轻忽,忙过来撩袍与谢逢春同马氏见礼,又过来见过张勇。
马氏在谢逢春身后,听着玉娘这个小贱种如今成了贤妃,自家也沾着她的光做得了侯爷夫人,一时欢喜一时恁怒,脸上神色就有些捉摸不定。好在张勇与县官儿不晓得底细,只以为马氏是欢喜得傻了,倒也不以为意。还是谢逢春看着了,怕马氏露出马脚来,只同卫姨娘同宋姨娘道:“你们夫人身上不好,还不扶了进去。”
宋姨娘自以为自家年少青春,委屈做了谢逢春的妾,总该叫谢逢春另眼相看才是,不想谢逢春当着颁旨的上差的面儿将自己呼呼喝喝,脸上如何下得来,甩了帕子就要发作,还是她哥哥宋柯在一旁看着,忙过来将宋姨娘扯了,轻声喝道:“胡闹什么,还不扶夫人进去!你再胡闹,仔细我告诉母亲!”
宋姨娘在家做庶女时,宋父是不大管她的,只在嫡母手下讨生活,早被嫡母将胆儿吓小了,听着宋柯这话,哪里还敢多说,同卫姨娘一左一右扶着马氏就下去了,正要回正房,马氏就站下了脚,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来,道是:“扶着我去见见她。”
宋姨娘不晓得马氏所说的“她”是哪个,卫姨娘却明白,马氏这是要去见孟姨娘。
说来孟姨娘在谢逢春后宅也算得颇为风光,一直得宠了十余年,后来接了养在甘露庵的女儿回来,母女两个更将谢逢春哄住,连着马氏也不能占得上风。这样一个处处不能让人,压得马氏气恨难平的人在玉娘进宫后,竟就吃真心实意地起斋来,连着谢逢春也不奉承了,颇叫人意外。
谢逢春只以为孟姨娘是为着玉娘明明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不能认她的缘故,倒是还好生劝慰了回,孟姨娘只说:“三姑娘在的地方,步步惊心,妾也没什么能帮着她的,只好替她多念几回经,祈祷佛祖保佑罢了。”倒是说得谢逢春动容,且随着玉娘得宠,孟姨娘到底是她生母,日后玉娘问起了不好交代,是以虽如今谢逢春多宠着宋姨娘,可在孟姨娘这里的供奉倒是比从前更精细了。
只在马氏,看着孟姨娘刺眼已有十数年,得了今日这个由头就要来找孟姨娘说话,好出口气。
☆、第126章 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 婆婆也是妈 真是让人憋不住地想吐槽。这什么价值取向啊。既然婆婆也是妈,那对应的,岳母也是妈 这才公平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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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孟姨娘虽也徐娘半老,依旧打扮得花娇柳嫩,尤其爱将双眉描得入鬓发,衬得她一双眼格外有情,又有那种地方学来的手段,是以谢逢春宠她些,也叫马氏看不入眼,可今日马氏再见着孟姨娘,却是吃了一惊。
孟姨娘住的屋子里也曾摆得琳琅满目,如今却是一色玩器皆无,墙壁都是新粉过的,雪洞一般,进得门来当面墙上只挂着张地藏王菩萨,下头是张朱漆香案,上头供着一盘鲜果又一瓶鲜花。一盏清水,并一只三足小香炉,里头插着三支香,香烟袅袅。香案下头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个妇人,身着灰布长袍,一头青丝挽了个圆髻,只插了支素银钗,背影纤薄,仿佛正是孟姨娘,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却是地藏经:
又出种种微妙之音,所谓檀波罗蜜音、尸波罗蜜音、羼提波罗密音、毗离耶波罗蜜音、禅波罗蜜音、般若波罗密音、慈悲音、喜舍音、解脱音、无漏音、智慧音、大智慧音、师子吼音、大师子吼音、云雷音、大云雷音。
马氏只以为孟姨娘躲入小院是要避开新得宠的宋姨娘,却不料看这番模样倒象是真情,一时倒是踌躇住了,不晓得该不该开口。
叫马氏拖了来的宋姨娘从前同孟姨娘并无争锋,看着她这般,只撇了嘴儿四处瞧看,又见内室一张小床,张着青幔,床上被褥也一概是青布的,竟是十分朴素,就扯了马氏的袖子,指了她瞧。马氏看着,这才认作真情,原要讥讽几句也做罢了,只道:“你玉娘这回挣命一般只得个公主,即一心向佛就好好为玉娘念几回经罢,保佑她下回得个皇子。”孟姨娘敲着木鱼的手停了停,转而又“笃笃笃”敲了起来。
马氏看着孟姨娘不出声,只当着菩萨的面儿也不敢再说,只对着地藏王菩萨的画像唱了个喏:“南无地藏王菩萨。”也就转身出去了,宋姨娘忙不迭跟上,卫姨娘却是盯着孟姨娘的脸瞧了瞧,看着她与昭贤妃有四五分相像的脸微微一笑,弯下腰与孟姨娘道:“方才侯夫人说得差了,昭贵妃那里很不用孟妹妹操心。孟妹妹该修修来世才对,也省得。”一抬眼瞥见地藏王菩萨宝相庄严,余下的话就顿住了,也转身去了。
(上接作者有话说)
听着小院的门开了又关,孟姨娘敲木鱼的手才停下,张眼瞧着悬在墙上的地藏王菩萨画像,喃喃道了句:“可怜的孩子。”又闭上了眼手中念珠却是捻得飞快。
又说谢逢春的三女儿如今成了昭贤妃,谢逢春因女得爵做了承恩侯,当今圣上乾元帝更在京都赏下宅子这样的事不消半日在阳谷城就传遍了。齐伯年与顾氏听着这样消息,夫妇俩不独不喜欢,反倒是脸带些愁容:自家那个媳妇,有事无事地还要闹腾一回不肯服管束,如今成了谢逢春做了承恩侯,眼里哪还能有人,正是嗟叹的时候,却听着管家来说,承恩侯夫人有请顾氏,还要带了月娘一起过去。
顾氏听说把鼻子哼了声:“这会子请我过去无非是怪着我从前管束了她女儿,如今要捏着身份弹压我,哪里还能有什么好话!”一旁的齐伯年也觉着头痛,只向顾氏道:“总是如今身份有差,说不得你忍几口气罢了,他们家三姑娘如今在宫里得意的很,若是肯提携一回,倒也便宜。”顾氏只嗟叹道:“如今也不晓得这门亲做得好不好了。”就命小丫头去见月娘,将马氏的话与她说了,叫她换了衣裳,随她往谢府去。
月娘到底是深闺媳妇,外头的消息不大灵通,待得小丫头过来说是谢逢春因玉娘得了爵位还是个侯爵时,自觉如今身份大不同往日,已是侯门嫡女了,便是公婆日后也不能随意拿捏自己,先是十分得意,转而想着谢逢春都得了爵位,玉娘那个丫头岂不是至少也是个妃,因拉着小丫头又要问,小丫头哪里知道,只张着眼把月娘看着:“回奶奶的话,婢子不知道哩。”
月娘照着小丫头的脸就啐了过去:“一家子糊涂东西,使的丫头也糊涂,与我滚回去跟你们太太说,我换了衣裳就过去。”小丫头原以为这是桩巧宗儿,大少奶奶听着这样的消息,还不得厚厚打赏一回,不想不独无赏,还叫啐了一脸,自然委屈,又不敢说,只得委委屈屈回来见了齐伯年与顾氏。
说来这小丫头也是个不懂事的,若是她晓事,月娘说的那些话儿很该略去一二,至少不好将月娘说的“一家子糊涂东西”学与顾氏知道。可这小丫头只看齐伯年与顾氏从前很不喜欢少奶奶,就学了个全,直将顾氏气个仰倒,她也不是无知无识的妇人,奈何叫月娘气得久了,对着她全无耐性,就叫月娘过来教训,又说:“莫说谢逢春是个承恩侯,便是承恩伯,承恩公又如何?还能管着别人怎么教媳妇吗?”
齐伯年虽也一样觉得月娘十分无礼,到底比顾氏见识多,先将小丫头骂道:“好糊涂黑心的东西,你们少奶奶便是娇纵些,也是正经教养的千金小姐,哪里会说这样不孝的话,分明是你对你们少奶奶心怀不满,胡扯八道。”小丫头不料齐伯年骤然翻脸,到底年纪小哪有不怕的,立时就跪了,偏又哭道:“老爷,老爷,婢子说得句句都是实话,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叫了少奶奶房里的几个姐姐来问。”
齐伯年恼得越发厉害,就将顾氏的陪房夏妈妈过来,指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道:“这东西满嘴胡吣攀诬少奶奶,很不成道理,拉到二门上打十板子以后发落到厨房烧火罢。”小丫头这才知道自己会错意,瞧错了眼色,哭着求饶,齐伯年只沉着脸不听,顾氏看着齐伯年忽然插手起内宅的事,一时也呆了,倒是不敢插口。
齐伯年看着小丫头叫拖出去,这才回身与顾氏道:“你当真是糊涂了,这当口儿和她治什么气?先带着她往侯府去,看过侯夫人如何说再议。”顾氏也不是个分不清好歹的,心知齐伯年说得有理,虽心上依旧有气也咬着牙答应,又与齐伯年商议如何备礼。因他们是姻亲,这礼倒不好轻了,两个商议了一回才将礼单拟定,已过了大半个时辰,看着月娘依旧不见人影,就要命人去催。
便是这时,月娘打扮齐整扶着绿意地过来了,顾氏拿眼觑着月娘,见她头上梳了元宝髻,金钗玉簪戴了多少,双眉描得又弯又长,口上点着朱红的胭脂,若是不开口,也看得过去,可一开出口来便叫人咬牙。
只看着月娘马马虎虎地福了福,不待齐伯年与顾氏说话自顾着直起身,微仰着脸道:“母亲,我已准备好了。”顾氏咬了咬牙才压下气来,反倒还能在脸上挤出些笑模样:“好叫你喜欢,你家三姑娘如今得封昭贤妃,连着你父亲也有恩典,圣上封做了承恩侯,你如今也是侯门千金了。”
月娘听着玉娘已做了昭贤妃,脸上的倨傲之色倒是少了些,凭她再任性也知道,侯门千金与一品妃位中差着多少,更何况自家的爵位还是靠着她来的。顾氏看着月娘脸色阴了阴,这才觉得气略平,又说:“你母亲请了我们过去,想是两家子亲眷聚聚,你这就随了我过去罢。”不待月娘开口,顾氏自家扶着丫头先走了出去,月娘心上恨恨道:‘待见着娘,看你还如何得意。’到底回家要紧,一样跟上。
因顾氏实在不喜月娘,只借口说不忍委屈月娘,同她一人一顶轿子,轿子摇摇晃晃地才到长宁巷,便见巷子里轿子,马车停了一溜,想来都是来谢府贺喜的。所幸长宁巷倒是不窄小,顾氏与月娘的轿子也算不上大,挤挤挨挨地也能过去,又往前走,一转弯儿是一处窄道,却不是通往谢府正门的,顾氏也来得几回,如何不认识,正要说话,就听马氏遣了来的婆子在轿外道:“亲家太太,对不住,我们家大门外头都是人,过不去,只好委屈您走个角门了。” 顾氏听了心上虽不喜欢,可看着那挤挤挨挨的人,也只得摔了帘子。
又说自玉娘得宠之后,马氏长女英娘的继婆婆吴氏就不大敢拿捏她,待得玉娘在宫中站稳了身,吴氏叫自家丈夫敲打了几回,见着英娘反倒要客气两分,英娘性子不似马氏也不似月娘,倒是与谢显荣有几分相像,一样沉稳,吴氏拿着她的时候她也不抱怨着恼,只守着本分;吴氏待着她和气了,英娘也依旧同从前一样,并不骄狂,倒叫她公公丈夫愈发的高看了她眼,是以这回谢逢春得封承恩侯,还是英娘公公李茂行催着自家儿子李鹤带了英娘过来,只说的:“到得亲家进京以后他们母女见面也不容易,趁着这会子多亲近亲近。”却不许吴氏过去,只说:“你过去了她们母女说话不便宜。”吴氏从小儿被教导着出嫁从夫,哪里敢不听李茂行的话,只能答应。
是以英娘是由丈夫李鹤送了来的,李鹤过来与岳母磕了头贺了喜之后就往前头去陪着谢逢春应酬客人,留着英娘同马氏说话。
马氏看着英娘如今眉宇舒展,口角含笑也知道她日子舒心,便想着了月娘,不由喟叹起来,捏着英娘的手道:“你虽有个继婆婆不省心,你丈夫倒是好的,只可怜了月娘,丈夫是个不容人的性子还罢了,婆婆又是个狠心的,我在时还好些,待得我离了这里,你可怜的妹妹可不要叫他们母子欺负了去!”
英娘情知月娘是叫马氏成了如今的性子,在家时父母兄弟姐妹能容让得,可出了门子,丈夫能容让一二自是好的,若是不肯让,也是无法,只好从长计较。更有一桩,婆婆又不是亲妈,不能将别人家的女儿当自家女儿一样疼,若是婆婆讲礼自是一双两好,若是婆婆不肯讲理只管以礼相待就够了,便是阳奉阴违也是无妨,只不好有礼无礼地都当面顶撞,倒叫人抓着了把柄去。
只这样的话,英娘情知马氏是听不进去的,只月娘若是留在阳古城,以她的性子早晚闹出事来,倒不如叫她随着父母一块儿进京,左右齐瑱也在京备考呢,当人妻子的服侍丈夫读书,说在哪里都是应该应分的,正要劝说马氏几句,就听着外头脚步声响,就有个小丫头连奔带跑地进来:“夫人,齐亲家太太过来和我们家二姑娘过来了。”
英娘听着顾氏来了,到底是长辈,就要起身相迎,却叫马氏一把拖着了,只道:“你如今是侯府的嫡长女,身份何等尊贵,她顾氏不过是个商人妇,哪里受得起你迎她。”英娘看着马氏这样,心下叹息一声,脸上依旧笑道:“母亲,我是想二妹妹了,也不知妹夫进京了她过得怎样,过去接一接她才是真情。”
说了不待马氏再出声已走了出去,就在马氏正房前将顾氏同月娘接着了。要说顾氏不喜马氏,又看月娘十分不入眼,倒是瞧英娘顺眼,觉着她懂事安静又孝顺,所以见着英娘脸上便笑了笑:“是大姑娘,如今你也是侯门嫡长女了,身份尊贵,劳动你来接,我这老婆子可是有福气。”
英娘就笑道:“姻伯母这话臊我呢,什么嫡长女,自家亲眷,您又是长辈,您依旧唤我英娘就是了。”月娘跟在顾氏身旁,听着英娘这番说话,顿时不平起来,正要说话,就叫英娘拿眼瞪了,只得悻悻住口,抛下正说话的顾氏与英娘自家提裙往房里冲,见着端坐在上位的马氏,月娘眼眶一红,直往马氏怀里扑去:“娘。”
☆、第127章 佩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安暝啦啦扔了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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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氏素来疼爱月娘,看得她这般委屈的模样,心疼得什么似的,搂在怀中道:“我的儿,是哪个给你气受了?你只管告诉娘,如今你爹爹也是个官身了,连着咱们东安州的知州老爷见着你爹爹都要服气,叫你爹爹替你做主。”月娘只红了眼道:“我只不明白如何就叫那个丫头得了意!”马氏就在月娘身上轻轻拍了两拍,轻叱道:“什么丫头不丫头的,如今得喊娘娘了。”到底是因着玉娘的缘故才做了侯夫人,马氏说起玉娘来倒也多了几分和气。月娘听着这话,更委屈些:“日后见着她,难不成还要我与她行礼。”
说来月娘素来以为自家是正室嫡出,瞧不上玉娘庶出还要记在马氏名下,更瞧不上孟姨娘是做过那个营生的,忽然玉娘翻身而上,到了自己一世也去不到的那个位置,她又是叫马氏宠成的,这口气不能咽下也是有的。
虽马氏宠爱月娘,也知月娘这话说得忒不像,正要说她几句,恰英娘扶着顾氏走了进来,正将月娘的话听得真真的,就道:“二妹妹,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君臣有份!这话若是传在外头,就好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月娘虽任性,到底也不是蠢到极处,只得悻悻住口。看着自家婆婆顾氏走进来,依旧端坐着,还是马氏推了她把,才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来,做势要过来扶:“母亲,我来扶你。”
顾氏素来不喜欢月娘这个媳妇,只是当着做了侯夫人的马氏面儿也不好如何拿着婆婆架子,强笑道:“你坐着罢,不用来扶我,你姐姐扶着呢。”这话儿说得实情上倒是有些讥讽,可月娘哪里在乎这个,她原就不想过去搀着顾氏,听着这话就又在马氏身边坐了,倒叫顾氏咬牙。
马氏伸手将月娘搂着,转脸同顾氏笑道:“这孩子叫我宠坏了,亲家太太多担待。”顾氏也只得道:“亲母太客气了,月娘素来是个懂事的。”月娘听着就将嘴一撇,只有英娘瞪着她,到底不敢出声。
(上接作者有话说)
还是英娘笑道:“姻伯母,妹夫在京可有信来。”她这话儿不过是看着顾氏与马氏都没甚话说,寻个话头来罢了,不想这话倒是叫顾氏想起谢显荣给齐瑱安排了个妾室,瞧马氏这模样,想是不知情的,心上痛快起来。到底她不是马氏,还忍得下气,低了头将帕子掩了掩口角,这才抬头道:“倒是有信来,同二舅爷一块儿念书呢,只等着会试了再说,若是侥幸得中,我也就安心,比不得亲母好福气,不独有个贤妃娘娘,便是大姻侄也给亲母争光长脸。”
马氏十分得意,只笑道:“亲家太太客气了,二女婿也是个聪明的,日后给亲家太太挣副诰命也未可知。”顾氏把眼在月娘身上扫过,脸上一笑:“我还罢了,倒是给月娘挣副凤冠霞帔要紧,月娘才有体面些。”待得自家儿子纳了妾,且是大舅哥亲送的,连着岳父都晓得只瞒着月娘一个的事发,月娘可不要脸面无存。
月娘听着顾氏说话,说要齐瑱给她挣凤冠霞帔,先是以为顾氏奉承着自家如今的身份,而后那句“才有体面些”,却是叫月娘以为顾氏是拿着玉娘的昭贤妃来刺她,脸上就有些不好看,待要说话,还是英娘知道她性子,忙笑道:“姻伯母这话可说差,二妹夫若是做了官,先有脸面的难道不是姻伯母吗?教导了个好儿子出来。”
顾氏听说,将英娘看了看,又把月娘瞧了眼,心中不由喟叹了声:说来马氏这个人浅薄势力是有些,却也不是个顶糊涂的人,瞧她几个孩子,其实大多都是好的。长子是个榜眼,次子也是读书聪明,更不要说昭贤妃娘娘了,能宠爱若此,心机手腕可想而知。便是眼前这个大姑娘也是稳重懂事的,独有这个月娘糊涂,偏是她做了自家媳妇,真真是做孽。
便起身告辞。顾氏既不愿同月娘治气,又知道马氏定要留着月娘说话,索性做个人情,推着家中有事要走,又说留月娘下来帮衬马氏招呼客人。顾氏在的时候,马氏的陪房洪妈妈一会子来说哪家的太太求见,一会又说哪家的夫人递了拜帖,已是十分忙碌,看着顾氏要走,也不虚留,还是英娘强拉着月娘将顾氏送至二门,这才折回。
若以马氏的见识来说,以为自家如今是侯爵,总要人来瞧瞧自己体面,听着她们奉承几句才好。还是英娘劝了,这才分了等,寻常走动多的,不拘是官是商都要接待。往常疏远的这会子尽个面子情也就罢了,饶是这样也是一通得忙碌,直到初更时分母女三个才有闲暇坐下来用饭。
马氏这里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谢逢春与大女婿李鹤来,随口问道:“你们侯爷那里用饭了吗?”正在马氏身后布菜的青梅手上一顿,觑了眼马氏,回道:“夫人,侯爷去了孟姨娘那里。”马氏听着这句,便将筷子往桌上一摔,只冷笑道:“我还当着她真是一心向佛呢!不想竟连菩萨也敢亵渎,也不怕雷劈她!”
英娘也是知道底细的,蹙眉将马氏看了眼,柔声道:“母亲何必恼怒昭贤妃娘娘总是您的女儿,谁还能越过您去?到底孟姨娘一片孝心,为您和贤妃娘娘祈福,父亲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这话儿看似和缓大度,可在座的谁不晓得,在族谱上玉娘虽是记在马氏的名下,可她的生母确是孟姨娘。当娘的给女儿念几回经文倒成了孝心,若是孟姨娘亲耳听着,只怕是锥心泣血之痛。
马氏听了英娘这番话,脸上才略露了些笑容。月娘也笑道:“她是该多念几回经,修修来世呢!”马氏微笑道:“一会子给孟姨娘送两碗素菜过去罢,总是辛苦她一回。”马氏想着孟姨娘白生了个花容月貌的女儿,挣下泼天的富贵,可与她一丝儿也没干系,十数年来积攒的乌气倒似出了少。
说来谢逢春这人有诸多不善之处,可待着孟姨娘多少有几分真心,这时想着自家如今的富贵都是从玉娘身上而来,可玉娘是孟姨娘所生,连玉娘去参加采选都是孟姨娘亲口提议,又肯将玉娘送与马氏坐女儿,桩桩件件,实在算是可怜得很了,是以待得来贺喜的人都走,谢逢春就往孟姨娘这里走了遭。待看着孟姨娘素髻青衫,脸上一丝脂粉颜色也没有,到底是十数年的情分,多少有些怜悯,只劝道:“你替贤妃娘娘念经是好的,可也不用这样苦着自己,如今娘娘都好了,你也该出来了,随我一块儿进京,我必不待亏你。”
孟姨娘不接话,只替谢逢春倒了盏清水:“婢妾这里如今只有清水,慢待侯爷了。”谢逢春待要去拉孟姨娘,却叫她避了开去:“侯爷,菩萨面前还请尊重些。”
谢逢春看着孟姨娘这样,也自有些难受:“你是恼我将玉娘记在马氏名下还是恼我纳了宋氏?将玉娘记在马氏名下当日我也问过你,你是答应的了。至于宋氏,一会子许儿子,一会子送老子的,不看在她那些妆奁份上,我也不能要她。”
孟姨娘听说,将手上的念珠转了几轮,脸上淡淡一笑,把眼看着谢逢春:“婢妾不随侯爷进京是为着娘娘与您。娘娘虽记在夫人名下,可婢妾的脸却是见不得人的。且夫人从来不喜婢妾,若是婢妾在夫人眼前,万一夫人露了行迹,可不是要拖累侯爷与娘娘,到时婢妾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到底谢逢春待孟姨娘有几分真心,听着她这番说话,又劝道:“你镇日在后宅,谁见着你?只管放心就是。”孟姨娘垂了眼道:“若是见着了呢,若是见着妾的又见过娘娘呢?妾落在那个地方脏了身子,万幸侯爷不嫌弃,搭救了妾出来,叫妾过得这些年好日子,妾已万幸,不敢再为妾误了娘娘与侯爷。”
孟姨娘这番做派,看着字字句句都是替谢逢春与玉娘在打算,却又是不动声色地给马氏上了回眼药,叫谢逢春又想起马氏的形容来,也觉得马氏这样的性子脾气,在京中那些贵人眼中只怕是可笑得很,她自己丢人就罢了,倒不能叫她连累了娘娘,总要想个法子才好。
又因孟姨娘所说成理,谢逢春倒也不强着她一块儿进京了,只问:“若是我们进京了,你待如何?”孟姨娘在谢逢春下手坐了:“婢妾也想过了,外头的寺庙庵堂婢妾也是去不得的,婢妾依旧在这屋子里呆着。左右侯爷是要留着人看着祖宅的,就叫他们供婢妾一日两餐也就罢了。”
这番话说得谢逢春这样的薄情人也有些眼红,把袖里的帕子扯出来拭了拭眼泪,把孟姨娘从前的名儿叫起:“胭红,总是你待我有情有义。”孟姨娘微笑道:“胭红是张妈妈给婢妾起的名字,便是孟姓,也是妈妈给的,婢妾在家唤作佩琼,侯爷若是念婢妾的情,还是唤婢妾佩琼罢。”谢逢春叫佩琼这番话说得好奇,又问:“你既不姓孟,又姓着什么?”佩琼转眼看着墙上的地藏王菩萨,双眼发红:“婢妾曾身陷泥淖,不敢有辱家门。”
谢逢春听这话说得十分可怜,又想去抓佩琼的手,佩琼迟疑了回还是叫谢逢春抓着了,只道:“侯爷从前恩情,婢妾铭记在心。若是今生报答不了,来生必报。”就将手抽了回去。
说来谢逢春待着佩琼也算得是好的,花费千金将她从青楼里赎出来,安置妥当,三奴六婢的伺候着,便是接回了谢府也算是周到,没叫她吃着马氏多少苦头。虽送昭华进宫算是她们利用了谢逢春一回,可若是昭华能报得仇恨,到时少不了谢家好处。若是败了,谢家自是有祸,虽也是谢逢春自家名利心重所至,到底也是她负了他,来生再报也就是了。
谢逢春原就心酸,叫佩琼这番话说得眼中落下泪来,直道:“你真真会得叫人刺心!”站起身来,开门走了出去。
谢逢春这里同唤作佩琼的孟姨娘说话,英娘那里也将马氏劝了回。只说是月娘与齐瑱不和睦,如今齐瑱在京都苦读,若是月娘能在齐瑱身边陪伴,多少都能有些情分,若是他日齐瑱真得中了,念着这些日子的情分,月娘的日子才好过。且离了阳古城,没了顾氏在中间,齐瑱与月娘之间也好说话些。
这话儿倒是没避着月娘的,英娘还想劝着月娘收敛些脾气,不想月娘只是不服气,道是:“大姐姐你不知道他那个人,一句话差不得,定要人哄着才好,我可受不了这个气。”马氏倒也叫英娘说动,拉了月娘道:“我的儿,你姐姐说得对哩,你只看看她的日子。刚嫁过去,她那个继婆婆十分难说话,你姐姐处处以丈夫为重,又肯退让,如今不都好了?不独丈夫敬重你姐姐,便是公公也觉得你姐姐贤良,有丈夫公公撑着,那个继婆婆也不好为难你姐姐。你若能叫你丈夫向着你,你那个婆婆也不能拿你如何。”
月娘叫马氏与英娘一人一句得也说得心动,只怕顾氏不肯答应,英娘掩唇笑道:“到时由父亲母亲说去,他们齐家如何敢得罪承恩侯。”这话说得母女们都是一笑。
又说谢逢春叫佩琼那番话说得对马氏心结更深,若不是有圣旨在,连着她都不太想带进京,如何肯带月娘。还是英娘仔细劝道:“父亲也知道妹妹脾气,再不肯忍气的。若是您和母亲在,还有您们好说几句,如今您和母亲都进京去了,若是妹妹同姻伯母闹起来,如何收场?反叫人说咱们家得意猖狂倒是累了娘娘清名。倒不如您带着妹妹进京,有您看着,妹妹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谢逢春听了这些这才答应,亲自同齐伯年说了,齐伯年见谢逢春开口也不好回绝,只能答应,月娘看着不同顾氏打别,自是欢喜,不想进京后,堵心的事儿也不比在阳古城少,第一桩便是要进宫叩见昭贤妃。
☆、第128章 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的电脑系统崩盘,拿去重装,22点多才到的家,然后重装了写作用的软件,各种折腾,简直心碎的节奏。
重装系统都要了阿幂200啊!!!呜呜,好黑。
所以,各位亲们别嫌弃阿幂这章写得粗,也没赠送。
/(ㄒoㄒ)/~~
要说乾元帝赏了爵位同宅子与谢逢春,与冯氏来说虽她在外头行走,人都高看她眼,可也有桩坏处,那便是婆婆马氏也要一同进京。马氏来也罢了,做人媳妇的总要伺候婆母,且马氏为人虽势利心胸狭隘,却也是知道好歹的,倒是不怕。可从阳谷城来的信上说月娘也要一块儿来,冯氏不禁犯愁起来。月娘性最直,眼皮子又浅,在京都这个地方举目都是富贵人的地方,只怕一张口就得罪了人去,自己还不知道。
待得谢显荣晚间从衙门回来,冯氏先请问了谢显荣用过晚饭没有,谢显荣道是在外头吃过了,冯氏又叫上茶,看着谢显荣吃了盏茶,这才将信与他瞧了,又道:“旁的也罢了,二妹妹那性子老爷也是知道的,她可不似京中这些女眷,一句话总要转几个弯,她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旁的也罢了,只怕平白地给贤妃惹祸。”谢显荣也有些头疼,只不好当着冯氏的面儿埋怨自家父母,便道:“左右她才进京哪个也不认识,也不会有人递帖子请她,若是她要跟了你出去,你只叫她来问我。”
冯氏听着这话虽还是不放心,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到时再做打算了,就搁在了一旁,又就将儿子谢骥拿出来讲:“都会背‘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了,还说要背给爹爹听,无如撑不住就去睡了,还请您明儿早些回来罢。”谢显荣一笑道:“只看衙门里事多不多。”冯氏又问:“小殿下将满月了,圣上恩典,许妾进宫坐宴,你看给小殿下备什么礼好?”
听着冯氏问起宝康公主满月宴,谢显荣脸上才有了些笑模样:“凭什么是宫里不能有的,贤妃也不是个会挑理,你自己瞧着办就是了,只别送吃的。”冯氏答应,又笑叹道:“不是妾这里多嘴,都是一个爹生的,二妹妹与娘娘性子也差太远了,一个但凡说话就叫人替她愁;一个就太小心了,看着便叫人心疼,两个均均也就好了。”谢显荣轻哼了声,道是:“糊涂,这也是均得的?”一时看着已交亥时因谢显荣明儿还要上朝,就叫了热水来,夫妇俩梳洗了上床安歇不提。
转眼便是宝康公主满月,也是玉娘受封昭贤妃后头一回在如人前露脸。因玉娘这个贤妃前还有个封号:昭,是以看着是贵淑贤,实则这个贤妃比之贵妃也不差什么,是以一个满月宴,宫中内外命妇齐聚,其中齐王妃施氏也在人群中。
这位从前曾风光无限,众星捧月般的齐王妃,因着乾元帝不喜齐王的缘故,贺喜的命妇们中内命妇们少有人与她说话,便是外命妇们,也不过同她打声招呼便走开了。只齐王妃比齐王能忍耐些,任凭身边人来人往,只端坐在自己座次上。若是有人与她说话,齐王妃一样笑着回应,若是无人理她,她就只管慢慢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茶,脸上也瞧不出不耐烦来,倒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模样。
正吃第二盏茶时,就看着殿门前太监宫女们人影晃动,先是四个宫女手持长柄销金香炉走了进来,而后又是捧着拂尘、绣帕等物的太监们鱼贯而入,再后便是李皇后叫左右宫娥扶持着进来,虽是一身庄重,脸上却是不辩喜怒,身后一左一后落后三步跟了两个宫妃,左手那个年纪与李皇后仿佛,云髻高挽,长眉描画入鬓,琼鼻丰唇,体态风流,正是高贵妃。
高贵妃右侧那位妃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体态娇柔,顾盼之间流眄生姿。身上粗看不过是件妃子常服,也不见大打扮,可在座的哪个不是锦绣堆里出来的,只看她衣裳用料便晓得,这可是熟手工匠一日只好织一寸的云锦,再看她位次便晓得,必是今日的正主儿昭贤妃。
齐王妃这是头一回见着昭贤妃,不免多看了几眼,玉娘见有人瞧她,一样转眼过去,将齐王妃看了。说来若是真玉娘泰半不识得齐王妃,而沈昭华却是见过齐王妃几回的,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口角边掠过一丝笑影,又若无其事地将脸转了过去。
一时满殿的外命妇们齐齐起身,对着李皇后拜了下去,李皇后身侧的黄女官谕曰:“免礼。”而后李皇后升座,高贵妃与昭贤妃在她左右分坐了,外命妇们这才落座。
李皇后瞧了瞧昭贤妃,嘴角一动,听着玉娘生了个公主,李皇后自是庆幸,虽乾元帝将这四公主百般偏爱又如何,到日后不过是汤沐邑封得肥美广大些,难不成还立她为皇太女不成。而后她听着母亲唐氏这两回进宫,说着朝中有几位亲贵大臣因看乾元帝太过宠爱昭贤妃,只怕将来昭贤妃生个皇子出来,引得后宫长幼失序,兄弟阋墙,已有意请乾元帝立皇五子景宁为太子。只消乾元帝这会将太子立准,便是日后叫昭贤妃生个皇子出来,想谋大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只看乾元帝与齐王便知道。是以李皇后这些日子对玉娘倒是不如何气恨,当着内外命妇的面,愈发地端出副母仪天下的风范来,缓声道:“今儿是你们母女好日子,你只管放开些,很不用拘礼。”
玉娘微微笑道:“是,妾谢殿下慈爱关切。”李皇后缓缓点了点头,又转向下头的内外命妇们笑道:“可惜公主睡了,不然就抱出来叫你们瞧瞧,那孩子可是会生,面目像圣上,偏又和圣上一日诞辰,也怨不得圣上疼她,连我都忍不住多疼她些。”
李皇后这番话只说着“公主”,有意无意间将封号宝康两字略去,又说着公主像圣上和同圣上一天诞辰的时,叫人听着倒象宝康公主之所以得宠,全是为着这两桩的缘故,倒是将昭贤妃略去了,大有皇后体统,一时内外命妇们纷纷称诺。
虽高贵妃嫉恨玉娘夺了她的宠爱,可相对于乾元帝的宠爱,更叫高贵妃刺心的是徐氏椒房探视时告诉她知道的事,愈发心痛景淳平白遭李皇后护国公夫人陷害了,不然一个已长成的皇长子也未必抗衡不过才二三岁的皇后养子。是以听着李皇后这番话,忍不下气来,脸上强笑道:“是呢,圣上也说宝康公主生得巧。”
李皇后听着高贵妃咬着牙说“宝康公主”,自然不喜欢,就道:“好了,今儿是你贤妃妹妹的好日子,你多喝几杯罢。”高贵妃手上扯着帕子,脸上强笑道:“是,妾也是替贤妃妹妹喜欢。”说了将桌上的那杯梨花白一口喝尽了,心中愈发将李皇后恨得切齿。
上首皇后与贵妃间这一场小小的纷争片刻即散,莫说内外命妇们没留意,便是留意了也不敢露出痕迹来,倒是风波不兴地过去了。陈淑妃坐在玉娘下手倒是瞧个明白笑盈盈地喝了口酒。
这等酒宴,李皇后不过略坐了会就起了身,又向玉娘要起身送她,还关照了几句,只说是:“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你只管松快松快,不用拘礼。”玉娘这才答应,依旧恭立着目送李皇后出去,这才依旧坐下,因见齐王妃又看了自家一眼,心上一动,便向身后的珊瑚道:“扶我去更衣。”珊瑚答应,同辛夷两个一起过来将玉娘扶起,到殿后更了衣,出来时就推着有酒,要在外头散散,才走了没几步,果然见着齐王妃带了侍女也走了过来,见着玉娘倒是先站下脚:“昭贤妃。”玉娘微微颌首:“齐王妃。”
齐王妃便道:“我今日进宫,一来是给宝康公主贺喜,二来也是探望探望万贵太妃。时辰不早,想来万贵太妃也等急了,就先去了,昭贤妃勿怪。”说了领着侍女们从玉娘身侧扬长而过。
玉娘因问:“万贵太妃不是在礼佛吗?如何齐王妃好去见她?”珊瑚闻言便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圣上仁慈,因万贵太妃一心为先皇礼佛祈福,怕齐王挂念,故此准齐王妃一年探视两回。”玉娘听说,回头又瞧了眼齐王妃,见她身影纤薄瘦弱,亲王妃服饰压在她身上,倒有些不堪重负的模样,心上忽然一动。
又说谢逢春一家算是迁入京都居住,阳谷城的谢府中除着搬不动的都封存了,余下的金银玩物细软都装了车,又将大半的家仆也带了上路,是以车队也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东安州的知州也是个懂事的,只怕谢逢春这支车队打眼,倒是遣了百十来人的一支卫队护送。
谢逢春不是头一回上京,这回因有承恩候的名头,走的官道住的驿站。虽他是因裙带得来的爵位,小官小吏们固然十分奉承,而正经从科举上出身的不太瞧得起他。可只要不是糊涂透顶、莫名其妙要挣个清名的迂儒,也不会来故意为难他,面子情尽到也就罢了。饶是这样,也比谢逢春从前行商进京时倒也便宜许多。
。天明赶路,黄昏投驿倒也便宜安静,不过形程慢些,路上足足花了月余才到京都。
谢显荣带着谢怀德、齐瑱都在城外长亭等候,看着浩浩荡荡的车列过来,前头的引路牌上写着:承恩候谢,知道是自家人到了,忙迎上去,先给谢逢春马氏叩首问好。
谢显荣在京做得这俩年官,养移体居移气,早养出了一身的气派,谢逢春看着大儿子这般出息体面,早堆了一脸的笑,双手拉着,满口说着好。又看次子谢怀德同在家时一般的面目俊秀,举止潇洒,也喜得伸手去拉,再看女婿齐瑱,虽一样是个俊秀少年,可一想着他同自家女儿相见生厌,偏月娘还在身后的车上,就觉着头痛,可又不好不理,只得也伸出手去要将齐瑱扶起,却听得月娘的声音道:“爹爹,娘,可是大哥哥来接我们了。”
齐瑱听着月娘的声音,脸上的笑就淡了些,当着谢逢春的面儿也只装听不着,只请安道:“岳父岳母一路辛苦。”他这一开口就叫车后的月娘听着了。
月娘听着齐瑱的声音,起先有些喜欢,就要掀帘子,转念想着齐瑱待自己十分冷淡,从前两家门当户对自己尚且不受他的气,难不成如今做了侯府千金倒要奉承起他来了?便又坐下了,只等着齐瑱过来见她。不想片刻之后,车队又缓缓前行,只不见齐瑱过来,月娘自气得咬牙。
待得看见承恩候府钉有拳头大铜钉的朱漆兽头大门,门上更高悬匾额,上书五个金漆大字:“敕造承恩候府”时,月娘脸色才和缓了下来。
☆、第129章 侯府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玉娘的赏,我是从固伦和孝公主的嫁妆里摘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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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候府原是延平二十七年坏了事的镇军大将军府。镇军大将军严勖两榜进士出身,先点庶吉士,三年任满,散馆之后先授翰林修撰,后任谏议大夫,不久升兵部左侍郎,而后任左军都督,彼时严勖年不过三十五,已是身着紫袍,腰系玉带佩金鱼,位列三品。延平二十三年,外放两湖大都督,总领军政要务,曾平苗民之乱。延平二十五年召还京都,免大都督,授镇军大将军职,并赏太子少保衔。延平二十七年初,湖南有乡民张三昂泣血上告,告严勖杀民冒功,杀死凡人四千六百十九口并贪墨暴敛等行。永兴帝大怒,着当时吏部尚书林涵,刑部尚书王鼎往湖南核查,延平二十七年十一月,两部尚书联名具奏,张三昂所告核实,请求立正典刑。
延平帝以严勖有功,不忍其身首异处为由,赐严勖狱中自尽,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女子没入教坊许人赎买,家产抄没入官。
这座前镇军大将军府现承恩候府就在朱雀大街边儿上,地界儿倒是极好,虽空置了将近二十年,略整理一番,又是一番锦绣辉煌的气象。
冯氏没去驿站接谢逢春与马氏,领了谢骥,姐儿叫乳母抱着,率了丫头婆子们在侯府侧门处等着,见着谢逢春与马氏下车,忙过来见礼,难得马氏见着侯府气象,心上喜欢,尤其见着孙子孙女格外喜欢,看着两个穿得圆滚滚的孩子挣扎着往地上跪,喜欢得心都软,一把搂在怀中,心肝肉啊的叫了通,这才进府邸。
一时,谢逢春与儿子女婿领了谢骥同到前头富厚堂说话,马氏,冯氏、月娘,四人三顶小轿从侧门进后园。
侯府里头气象更加恢弘,真真好说是金门玉户,过得侯府正厅,由明巷进园,见庭院层层,不可尽数;竹篱花障,委委屈屈;虽是隆冬,有一处梅林,梅花开得极好,幽香扑鼻。更有一道活水,这样的天气犹未结冻,缓缓流动,两堤遍植柳树间杂着桃杏树,到得阳春之际,想必是一副可入图画的烟柳胜景。 再前行是马氏的正房,朱栏绿窗,垂着猩猩红绣芙蓉桂花的门帘,颜色虽热闹了些,倒是讨马氏喜欢。
(上接作者有话说)
片刻到了一所庭院前,明三暗五,粉墙青瓦,福字窗格,便是马氏正房了。一时轿子停稳,冯氏先过来将马氏扶下轿子。
因知道马氏今日到,房里早烧了地龙,又摆有火盆,马氏一进房就觉得暖意融融,又将屋子看了回。因是新布置,屋子不免空了些。好在冯氏知道马氏脾气,一应摆设都朝热闹里布置,是以看着也不冷清,马氏脸上有了些笑,在铺着锦褥的罗汉榻上坐了,就问冯氏:“你妹妹府屋子你收拾好了吗?”
冯氏将月娘瞥了眼,见月娘侧身坐在马氏身边,微抬着下颌,背挺得笔直,脸上露些矜持,就微笑道:“收拾好了,在后头的留芳院,风景是极好的,待会儿媳妇亲自引妹妹去。”马氏听着月娘的屋子风景极好,先是喜欢,转而想着,即在园子深处,倒是不大好叫女婿齐瑱同住了,不然传出去不太好听,一时踌躇起来。
不待马氏说话,门帘子一动,冯氏的丫头进来,先给马氏与月娘见礼,又过来与冯氏道:“太太,牙婆来了。在花厅候着呢。”
冯氏听说,就转向马氏:“母亲,媳妇想着如今咱们家地方大了,家里带来的人怕不够使,所以叫牙婆领了些小丫头来,母亲过去掌掌眼可好?”马氏听说也就点了头,端出个老太太的气派道:“你年轻不经事儿,挑丫头,顶要紧是个眉眼干净,这等眼滑的头一个不能要,轻则不肯老实干活,挑轻怕重的,重则勾搭爷们儿,咱们过去看看吧。”
众人一时出了门,由冯氏领着向西一转,经过一道月亮门,过了石桥,又见一座倒座庭院,院子里站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上穿着酱色长袄,梳着溜光的低髻,插着银钗,眉目和顺,身后齐刷刷站着二十个十来岁模样的小丫头。
妇人见着冯氏扶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生得一张方脸,论起眉目来也端正,只嘴唇儿抿得紧,她是惯走高门大户的,一见马氏这个模样,就知道是个不好相于的,忙过来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候夫人了,果然是一身的气派。奴钟氏给夫人请安。”一面说着就福了福身。
马氏听着这牙婆一口就叫出自己身份,眼角就露了些笑意,口中却道:“你这等口乖的人,我也见多了,若是带来的人好也就罢了,若是不好,少不得打回去。”钟氏笑容满面,又道:“您放心,若是不好的也不敢往您眼前带,不然不是污您的眼么?”随着马氏进房时又见扶着马氏的月娘,看她眉目与马氏有几分相像,便知道这位必是侯府千金了,可又是妇人装扮,转念一想也明白了,自家爹爹做得侯爷,可不要回娘家来沾回光,她倒是个十分乖觉的,又笑道:“这位定是贵府上的千金了,这身气派可不和夫人一样么?”这话说得月娘也有了些笑容。
冯氏轻轻咳了声,向钟氏道:“将人带进来罢。”钟氏答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就将小丫头们四个一批四个一批领过来与马氏瞧。
马氏将女孩子们看过,虽然又高又矮,有胖又瘦,倒都是些面目端正的,又随意问了几句,也是口齿清晰,倒是有些喜欢,又问月娘:“你喜欢哪个?”月娘依在马氏身边,随手点了两个,马氏也选了四个,这才同冯氏道:“你也挑两个罢。”冯氏就笑说:“媳妇人很够使了,等着日后不够使再说罢。”就叫丫头带着钟氏到外头与侯府长史立文书结算身价。
月娘看着事毕,正要叫冯氏带着她去留芳院,就听着外头脚步响,片刻之后就有个七八岁的小厮脚步匆匆地进来,进得门来双膝跪倒:“夫人,大太太,贤妃娘娘赏了东西下来,内侍已到了厚德堂,侯爷请您们快过去呢。”
冯氏听说忙道:“知道了。”又同马氏道:“母亲,我们快过去罢。内侍面前,不好轻忽的。”马氏听着内侍两个字,倒也来心生警惕,忙道:“是。是。”按着冯氏的手随着小厮就出了门,月娘看着马氏冯氏两个着忙,心上不忿,原想呆在屋子里等着马氏回来,到底想知道玉娘送的什么,也就跟了上来。
到得厚德堂,见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内侍持着拂尘站在堂上,谢逢春等人皆垂手肃立。冯氏忙扶着马氏过去。
原是冯氏接着谢逢春与马氏来京的信儿就请见了玉娘,将谢逢春何时到京,来了多少人都告诉了玉娘知道,是以谢逢春等人到家不久,玉娘的赏赐跟着到了。
一时看着人到齐,金盛一甩拂尘,从袖中抽出一折子来,在手上展开,念道:“昭贤妃赏承恩候:酱色貂皮袍一件、青缎灰狐皮袍一件、银执壶一对,每件重二十一两、银痰盒二件,每件重两八钱、紫檀座、青玉瓶一件、画嫦娥奔月五扇云母屏风一座。”待得念完,又笑盈盈地道,“娘娘说了,这屏风请侯爷细细赏玩。”他念一样就有个小太监将东西捧进来与谢逢春瞧,念到屏风时,谢显荣格外多瞧了几眼。
待得念完,谢逢春叩首谢赏,金盛又问:“候夫人何在?”冯氏忙将马氏轻轻一推,马氏只得膝行挪向前:“在。”金盛又念了一串儿赏赐:“金荷连螃蟹簪一对,金手镯四对,羊脂玉手镯一对、妆缎四匹、大卷八丝缎四匹、大卷宫蚰四匹、大卷纱二匹。”一样是念一样,小太监捧进来一样,马氏跪在地上听着倒也喜欢,念毕一样谢赏。
金盛继问:“齐谢氏何在?”月娘听着唤自己,忙道:“在。”金盛念道:“金芙蓉花簪二枝,嵌南珠二颗、金镶珊瑚顶圈一围、象牙梳一柄。”念完就将折子递到一旁的谢显荣手上,这才一甩拂尘,过来行礼,又堆了一脸的笑道:“咱家合欢殿内侍总管金盛见过侯爷候夫人。”谢逢春听着金盛身份哪里敢受他的礼,忙出双手去扶,又笑道:“内侍万勿多礼,娘娘可好?小殿下可好?”金盛就笑说:“回侯爷的话,娘娘产育小殿下时颇吃了些苦头,圣上都急了,好在佛祖保佑,母女们平安。”马氏就在一旁念了声:“阿弥陀佛。”金盛将马氏看了,也笑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月娘听内侍已同谢逢春马氏寒暄起来,不由上前两步道:“你这就念完了?金盛是何等样人,只听月娘说话就猜着了一两分,这位怕是在问“你这就念完了?就这么多?”这真是见过眼皮子浅的可没见过这样浅的,想贤妃在家时对着这位怕也没少头痛,当下微微笑道:“念完了。”月娘脸上涨红了,待要再说,却叫谢显荣一眼扫过来,不敢再说,只低头扯了帕子不出声。
叫月娘这一扰,金盛也呆不下去,就要告辞,谢逢春与谢显荣,谢怀德,齐瑱等送到福厚堂前,金盛笑道:“侯爷留步,咱家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谢逢春忙笑道:“内侍请说。”
金盛微微点头,将眼角朝着月娘一瞥:“这样的话传在外头,可是要叫人笑话的。若是为着娘娘好,还劳烦侯爷多少训诫几句。”金盛这话一说,谢逢春虽的老面皮脸上也有些红,弯下腰连连称歉,又从袖中取出个红封来要递在金盛手上,金盛哪里肯收,正推搡间,就听着福厚堂中传来月娘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总瞧我不入眼,不必借着这事儿笑我!你也知道说是自家姐妹,自家姐妹就送这么点儿,还要我跪下磕头!”金盛听着冷笑几声道是:“好一个自家姐妹,受教了。”将谢逢春的手一推,转身就走。
谢逢春再站不住脚,脚下飞快地回去,到了福厚堂中,看着月娘眼眉微微立起,正瞪着齐瑱。原是齐瑱看着月娘这副模样,一时忍耐不住,过来道:“娘娘与你虽是自家姐妹,如今也是君臣有别,你这样成何体统!”哪晓得月娘一来恼着在驿站时齐瑱没来与她说话;二来自觉自家如今身份高贵,是以不肯受齐瑱的教训,出口顶撞。
齐瑱瞧着月娘这模样,怒道:“简直不知所谓。”月娘哪里知道她的话叫金盛全听了去,还冷笑道:“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看着她如今做了娘娘都奉承她,瞧我不入眼罢了。”话音未落,脸上已着了一掌,却是谢逢春过来了。
谢逢春把月娘指着道:“你这个畜生,你若是嫌娘娘赏的少,明儿进宫谢赏你就不必去了,省得你拖了一家子陪你一块儿死!”
谢逢春盛怒之下出手,打得月娘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中隆隆做响,倒是吓得哭不出来了,便是马氏在一旁也叫谢逢春这一怒唬着了,看着月娘模样到底心痛,不禁埋怨道:“月娘是把话说茬了,好在是自家家中,也没甚大碍的,你如何就打起人来了,还打得这样重。”说了又要去拉月娘,反叫月娘一把推在一旁。马氏全无防备,哪里站得住,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还是冯氏见机得快,忙将马氏扶着,又看月娘已奔出福厚堂去了。
☆、第130章 引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事,码迟了,所以来不及赠送了。不好意思。
月娘这里奔出去,谢怀德同谢逢春交代了句,也要跟出去。谢逢春犹自怒道:“你管她去死!”马氏哭道:“月娘便是不懂事儿,也是你亲生骨肉,哪有当爹爹的这样看自己孩子!”谢逢春听说反更怒些,戗指点着马氏道:“都是你整日里宠她,才养成她这样糊涂不知进退!还当着这是阳谷城吗?你同我去告诉她,再这般糊涂,我就叫人送她回阳谷城去!你当娘的不舍得教训,就找个狠得下心的来!”马氏叫谢逢春骂得又羞又愧,即埋怨着月娘不懂事儿,又恼谢逢春当着一屋子的儿女辈也不给她留脸面,脸上又红又涨,拿着帕子拭泪。
谢显荣虽也怪着马氏将月娘纵坏了,看着马氏这样,到底也不忍,过来劝道:“父亲息怒,月娘那里且慢理论,金内侍已将话都听了进去,这会子只怕已见着了娘娘。他到底是合欢殿的人,再没有为着我们欺瞒娘娘的理。”想了想又说,“娘娘在家时性子和顺,也肯容让月娘,想必不会为这事儿发作,只明日母亲进宫谢赏之际,也要与娘娘分说,赔几句不是的好。”
马氏想着玉娘进宫前那些手段,可说声色不动,一击而中,心上就有些怕起来,一面拭泪一面去看谢逢春:“若是娘娘还生气呢?”冯氏只道:“娘娘福泽深厚,哪里会在这里计较。只是也不可再了。”马氏听说,虽中心惴惴也只得罢了。
谢显荣看着马氏这样,到底是亲娘,心有不忍,因同冯氏道:“你先扶母亲进去,将宫中事好好儿与母亲分说分说。”冯氏答应了,过来将马氏扶了进去。
又说,自乾元帝赏下承恩候府,收拾得之后,谢显荣与谢怀德都搬进了承恩候府。齐瑱倒是还留在谢显荣原先的住处,这会子看因自己几句话就闹得这样,虽不是自家过错,到底因己而起,到底尴尬,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转身告辞。谢逢春倒是留了几句,无如齐瑱从前就不喜月娘,如今看着她这番做派,更不入眼,很不愿同她共处一处,哪里肯留。谢显荣心知勉强不得,且还有要事与谢逢春说,故此反帮着齐瑱劝说了几句,谢逢春也只得罢了。
待得齐瑱出去,谢显荣以写谢恩折子为由将谢逢春引到书房,这才与谢逢春道:“父亲看可留意着娘娘赏的屏风?”谢逢当时将搁在堂中的屏风仔细,紫檀木架为底,云母为框屏风上画得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画上嫦娥衣带当风,倒也是名家手笔,只这样的东西拿来赏与马氏、冯氏都合宜,赏与谢逢春未免不大合适。
谢逢春便问:“可是这屏风有名堂?”谢显荣因提起笔,铺开一张宣纸,落笔写道:“云母母;嫦娥奔月,嫦娥者女娘也;屏风者挡风也。”谢逢春瞧了,先道:“或许娘娘并无此意。”又想着月娘如今的做派,越发的糊涂了,这样的性子放在外头,可不是要惹祸。只得叹息道:“就照着娘娘的意思做罢。”想了想又说,“只明儿进宫谢恩是免不了的,你母亲去就是了,月娘那个孽障就不用去了,免得生出事来,当面儿惹得娘娘不快,倒是难收场。”
谢显荣也是意思,自然答应。转身出来回在自己房中,待要关照冯氏几句,却不见冯氏人影,等了好一会子才听着门外衣裙悉嗦,又见茜红绣富贵竹的门帘子一动,冯氏走了进来,脸上颇有些怒气,见着谢显荣在,这才收敛了怒容,到底挤不出笑容来,只说是:“老爷回来了。”
谢显荣同冯氏夫妇俩个颇有些举案齐眉的意思,看着冯氏不快,便叫房中伺候的丫头们都退出去,自己过来拉了冯氏到桌边儿坐了,因问:“可是母亲哪里给你话受了?你也知道母亲的性子,听过便是,很不用往心里去。”
冯氏听了这话就冷笑道:“左右我是破落户出身,哪里配得上你们侯门大户呢,受几句话也是应该的!”说了眼圈儿一红,落下泪来。谢显荣便递过帕子去,皱眉道:“哪个这么说的?”冯氏伸手接了,把眼泪拭了:“母亲到是没说什么,只是月娘。她以为她从前得罪过我,这些日子我时常进宫,必然在娘娘跟前说了她许多不是,故此娘娘才不待见她,正扭着母亲,要母亲替她做主呢。”
谢显荣听了,脸上也阴沉起来,只在今日之前,到底是嫡亲兄妹,谢显荣对月娘心中还有些愧疚,是以看着谢逢春说要带了她一块儿进京也没说什么,可叫月娘这样一闹,就将愧疚之情扫了个干净,冷笑道:“到是会抬举自己。她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人特意为难她。”
冯氏是个乖觉的,听着谢显荣这话,知道他也恼了月娘,越是如此倒越不好再说,也免得画蛇添足,便道:“母亲倒还公正,只说妾不是那样的人。”谢显荣就将冯氏的肩头拢了,笑道:“好了,咱们家娘娘倒是个明见万里的,知道月娘性子,今日特意提点了,不叫月娘往出走动,我们只管遵着娘娘令谕便是了。”
因冯氏家清贫,嫁妆单薄,进门后月娘就待她不怎么恭敬,这回更是话里话外提着她父亲是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的犯官,是以冯氏听着玉娘不愿见月娘的意思,心中称意,便道:“妾想着明日进宫谢赏,将四妹妹也带着罢,到底四妹妹在孟姨娘膝下也养过。”说来这四姑娘云娘在生母余姨娘死后就叫谢逢春放在了孟姨娘身边,而后虽孟姨娘一心礼佛倒还带着她,照拂周到,只这回举家进京,这才离了孟姨娘随着谢逢春进京。
谢显荣倒是无可无不可,只问:“母亲知道吗?”冯氏便叫了秋实过来,使她往马氏处走一回。秋实片刻即回,答到:“夫人说,只怕四姑娘年纪小,规矩上差了,平白惹祸。若是太太觉得无妨,带着便带着。”
到得次日冯氏先往卫姨娘处看着云娘起床,亲手替云娘梳洗打扮了,拉着云娘的手到了马氏房前。丫头们看着冯氏来了,纷纷过来请安,又打起帘子请冯氏进去。
进得房内,冯氏脸上的笑就淡了,却是月娘也在,想是昨儿留在了马氏房中,一会子一家子要进宫,只留下月娘一个,以月娘性子哪肯罢休,马氏又是一贯宠月娘,只怕就要出事儿。
冯氏正愁,就听马氏道:“你二妹妹脸上有伤,今儿就不跟我们过去了。只有几句话我也要嘱咐你。”冯氏听说,微松了口气:“母亲请说。”马氏将冯氏打量了眼:“你嫁来我们家这些日子,月娘待你如何,你心上也该明白。她虽性子急些,却是个有口无心的,心上还是敬着你这个大嫂的。”冯氏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话,心中虽有气,却是不敢辩驳,只笑道:“母亲说得是。”
马氏点了头又道:“昨儿你妹妹那句玩笑话,那个内侍没学与娘娘知道还罢了,若是学与了娘娘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总该知道怎么说话,大郎可是最心疼这个妹妹。”月娘坐在马氏牀边,手上玩着梳子,听着马氏这番说话,抬了头同冯氏一笑。
冯氏听着马氏说谢显荣最疼月娘心中一晒,脸上依旧做个恭顺的模样,温声答应。马氏这才由冯氏伺候着梳洗,按品大妆,临镜而照,自觉也是一身气派,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模样来,只道是:“别叫娘娘久等了。”率先走出门去。
又说昨儿金盛领着玉娘差使往承恩候府走了一回,虽早知道昭贤妃娘娘出身不高,家中人许不太有体面,还是开了回眼界。承恩候本人与侯夫人还罢了,虽是抖抖索索,大面上倒是没差。只那个齐谢氏几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一般,竟嫌着娘娘的赏赐少,还咋咋呼呼地嚷了出来。这样的事便是金盛不说,可一块儿到承恩候府的小太监还少了?自有人为着献殷勤跑去告诉昭贤妃知道。与其叫人说了,倒不如自家先说。
是以金盛就将月娘言行举止与玉娘说了,又劝道:“娘娘别怪着奴婢多嘴,那齐谢氏眼皮子浅,脾性又急,若是放着在外走动,早晚替您惹出事来。您走到这位置多少人看着呢。”
玉娘微笑道:“我那二姐姐自来就是这性子,我倒是惯了。只难为你倒是真替我想着。”金盛就笑道:“奴婢自到了合欢殿,生死就都是娘娘的人了,自然要为娘娘鞠躬尽瘁。且不瞒娘娘说,只凭着合欢殿的腰牌,就是出入未央宫,外头守门的军士和黄门也是客客气气的,这可是靠着娘娘才有的体面。”
玉娘听了金盛这番说话,也不禁笑了,正要说话,就见辛夷进来,脸上有些不耐烦,见着玉娘才收了,行了礼回道:“娘娘,赵才人求见。奴婢说看您歇着呢不见客,可她说她替小殿下做看几双小袜子,奴婢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娘娘示下。”
☆、第131章 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辛夷想着赵才人做了几双小袜子与宝康公主时,脸上露出的那副娇怯柔顺的神气,禁不住将嘴微微一撇,又道:“奴婢说着娘娘身上弱歇着呢,不见人。赵才人眼圈儿就有些红,只说她是一片儿诚心,再没旁的意思,一副娘娘若是不见便是不容人的模样。” 赵才人不是个安分的,宝康公主洗三那日她就在乾元帝跟前扮了个乖巧懂事,今日过来必有所图。
玉娘听着有趣儿,弯了眉眼一笑道:“倒是怪有趣的,叫她进来我瞧瞧。”辛夷知道昭贤妃瞧着温婉,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更改的,当即答应了转身出去传话,片刻之后引了个女子进来,二十来岁模样儿,略施粉黛,梳着反绾髻,鬓边只插了几支光秃秃的短金钗,打扮文雅,进得合欢殿来,规规矩矩地也不东瞧西望,径直走到玉娘座前行礼。玉娘只笑吟吟地着她行完礼方道:“起来罢。我听着辛夷说你给阿琰做了几双小袜子,拿来我瞧瞧。”
赵才人也是听着人说:“昭贤妃此人皮里秋阳,惯会扮个娇弱宽厚,不肯给人把柄的,你只管去,只看着你送东西过去,也要见你。”是以才大胆前来,昭贤妃果然见了她。只意外地是,昭贤妃一句话也不讲,只要她将东西进上,也只得从身后的宫女手上接过个锦盘来就要奉上。
玉娘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眼角朝着金盛一溜,金盛立时就会意,一甩拂尘走上几步,喝道:“才人留步!”又朝辛夷道:“你怎么学的规矩,还不接过来!”辛夷忙答应声走到赵才人跟前探手去接锦盘,赵才人手微微一缩,到底还是叫辛夷抓了过去。辛夷朝着锦盘里看了眼,笑道:“娘娘,倒是精致得很,费了多少绣工。”玉娘也不说要看,只说:“费心。”辛夷就要拿下去,赵才人看着辛夷退下,急道:“娘娘,妾也没得过天花。”
玉娘掩唇一笑,双眼弯弯,眼中似乎汪足了水一般:“赵才人太小心了。”这话说得赵才人脸上顿时红了,眼中也有了些泪:“妾也明白,娘娘不肯收想是怕东西不干净,可妾请娘娘细想,这东西是妾亲送了来的,若是有什么,妾先是一个死。”
(上接作者有话说)
玉娘愈发觉着这赵才人有趣儿了,倒是来了些精神,坐直了身子,又将赵才人上下打量两眼,回头叫道:“珊瑚。”珊瑚听叫,几步出来:“娘娘。”玉娘将下颌朝着赵才人一扬:“赵才人有趣,赏她。”珊瑚笑道:“是。”转身就取来一对儿金宝莲花簪来,就搁在赵才人装小袜子的锦盘里,予玉娘看了眼,走到赵才人跟前,将锦盘奉上,赵才人只得谢赏。
玉娘就道:“你是个有趣儿的,我得空召你来陪我说说话,去吧。”
听着玉娘这些话,赵才人脸上露了些欢喜之色,答应道:“妾谨尊娘娘吩咐。”就捧着锦盘退了出去。
赵才人出去时,恰夜茴捧了盏枸杞金丝枣燕窝过来,将她瞥了眼,过来笑道:“这也是个有成算的,仿着咱们娘娘打扮呢。”辛夷过来接了,笑啐道:“就你眼尖,当谁瞧不见呢。”转身奉送在了玉娘面前。
玉娘伸手接了,口角也露了些笑影来,当着正主儿的面仿着她打扮,这行径可谓浅薄了,可要真浅薄了,有如何能在她面前说出那几句话来,前后不一,这人可不是有趣的很吗?
玉娘吃了两口燕窝,又同金盛道:“明儿取一匹五丝缎与赵才人,就说赏她针线功夫好。”
乾元帝过来恰听着玉娘这话,就笑道:“哪个针线功夫好?”一时间合欢殿中服侍的诸人跪倒接驾,玉娘也将手上的青白瓷绘墨出水莲盏搁在一旁的紫檀四足高几上,起身相迎。乾元帝只道:“免。”过来亲手扶住了玉娘,两个携手坐下。乾元帝细细打量了玉娘脸色,见她眼角眉梢比他早上上朝时舒展些,心上喜欢,就笑道:“你看着哪个手上针线功夫好,直接要到你这里服侍便是。”
玉娘就笑道:“是今儿有个赵才人,特特给阿琰做了几双小袜子,花纹儿绣得精美极了,妾看着就喜欢。想她没带过孩子不晓得,不到两个月的孩子,娇嫩着呢,只好穿松江三棱细布的,还得细细揉了,再煮过几回不伤皮肤的,她那样绣工精美,只好看着罢了。只她这样送了来,虽话说得呛人,倒是一片好心的,妾先是赏了对金簪给她,后头想想,她是个才人,分例上有限,就叫金盛再送匹五丝缎与她。
”
玉娘这番话说得花团锦簇,仿佛夸着赵才人,可细辨起来,里头倒是有些蹊跷,乾元帝又惯是个多心的,一手揽着玉娘的肩,一手将玉娘那只尖尖松松的玉手握在掌心,细问道:“怎么个呛人了。”玉娘就道:“也没什么,不过表了回忠心。”便将赵才人没得过天花等话都学了回,果然看着乾元帝眉头动了动,知道他也起了疑心,只做不知道,故意又说:“说来妾今儿赏了许多东西出去。”
乾元帝听着这句,哈哈笑道:“你赏谁了?又赏了什么?可是要我贴补贴补?”玉娘便瞧了金盛眼,金盛弯腰过来,将玉娘赏谢逢春夫妇的单子双手奉上,乾元帝接过看了,就在玉娘鼻子刮了下,笑道:“真是学坏了,知道拐着弯儿要我赏东西了。”就叫昌盛。
昌盛在合欢殿外候着,听着乾元帝叫忙进来,先见过乾元帝又给玉娘请过安,垂着双手肃立在一边儿,就听着乾元帝道:“赏承恩候乌木座汉玉仙山一件、紫檀座玉磬一件、赏承恩候夫人上用绫十匹、青玉瓶一对。”昌盛喏了声,正要退下传旨,就听着乾元帝又说,“左右承恩候夫人明儿要进宫谢恩的,东西先搁你们娘娘这里,明儿叫你们娘娘给下去罢。”
乾元帝直接赏下去是乾元帝赏给承恩候的,而通过玉娘的手再赏下去,这便是乾元帝看在玉娘的份上赏的,虽是转了个手,这是替玉娘脸上增辉,玉娘正要起身谢恩,乾元帝将她按着笑道:“罢了,空空的一个谢字我可不要。”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乾元帝:“那圣上要什么呢?”乾元帝俯身在玉娘耳边说了几句,玉娘的脸上立时红了,斜睇了乾元帝眼。乾元帝叫玉娘这一眼看得情动,直恨不得立时抱了玉娘共入鸾帐同赴巫山,偏宝康公主睡醒了,保姆听着乾元帝在,抱了宝康公主过来请安,乾元帝只得撒手,到底心上不足,看玉娘掩袖而笑,先俯在她耳边道:“你还笑,晚上再收拾你。”这才起身从保姆手上接过女儿。
宝康已将两个月,较自出生时已张开了许多,眉目清楚,脸盘儿仿佛和乾元帝脱了个影儿一般,唯有眼睛,眼仁极黑,眼裂又长倒是像足了玉娘。是乾元帝抱多了,宝康到着乾元帝手上一点子也不闹,红彤彤的小嘴儿还张了张,倒象笑了笑一般,乾元帝看着喜欢,转与玉娘笑道:“你瞧瞧,阿琰会笑了。”
宝康出生前,玉娘心上也是怕过,只怕这个孩子不像她也不像乾元帝,倒似了她的外祖父去,待得宝康出生,看着她眉眼同沈如兰没半分相像,这才放心。只看着宝康越来越似乾元帝,玉娘也是滋味难言,一面儿到底是她亲生骨肉,为着她吃了许多苦头,如何不疼,又是自己进宫是为着复仇的,看着宝康肖似乾元帝,不免不是很敢亲近。所幸乾元帝心疼玉娘这一胎怀得辛苦,生产时更是险些出事儿,只令她好生养息,倒是不许她多操心,是以看着玉娘不大亲近宝康,只以为玉娘是听着他的话,也不大在心上。
可这会乾元帝亲手抱着宝康与玉娘看,玉娘一瞧着几乎一样的大小两张脸,脸上险些笑不出,到底知道乾元帝性情,怕他起疑,只故意道:“阿琰可没笑给妾看过呢。”乾元帝果然不疑心,只笑道:“小心眼的孩子,这醋也吃。”又同宝康道,“好孩子,与你娘笑一个,省得她吃醋。”
宝康也不晓得是不是听明白了小嘴儿张了几张“呀呀”了几声。玉娘叫宝康这一叫,眼圈儿顿时红了,就从乾元帝手上接过襁褓来。乾元帝哪里晓得玉娘这番心思,看她眼红,只得哄道:“好了,乖孩子,你是当娘的人了,叫阿琰看见你哭,长大了笑你。”
玉娘只强笑道:“妾哪里哭了。”又将宝康看了看,心头也慢慢地软了。还是乾元帝怜惜玉娘身娇体弱,在生产时伤了身未全复原,怕她抱久了手酸,从她手上接过宝康递回保姆手上:“好生照应公主,不许大意。”保姆抱着宝康蹲身领旨,低头退出去。乾元帝因看玉娘盯着保姆瞧,就将玉娘拢在怀中哄道:“你好好地将身子将养好了才好多看会孩子。”玉娘身子微微一僵,又松了下来,靠在乾元帝怀中点了点头。
说来乾元帝也殊为不易,他正当壮年,玉娘又是他心爱的,难免情热。可自打玉娘受惊伤胎之后,一直素着,好容易熬到如今,楚御医吐口说有房事也可只是要节制,便开了禁。只不敢肆意,到底尝了回滋味,也是心满意足。第二日早晨,乾元帝醒来低头看着怀里的玉娘,经了昨夜,只觉得玉娘较之从前更加动人,虽依旧是纤腰一握,胸前却是丰盈有余,更兼肌肤洁如积雪,细腻柔滑,拊不留手,心中爱极,恨不得将人揉进心口才好。又看玉娘睡着,玉山倾倒云护香封,赏鉴了一回才起身,先沐浴更衣,又吩咐说贤妃身上不大好,不用去给皇后请安了,自己略用了几口早膳,又回来看了看玉娘,这才出合欢殿上朝去了。
昨夜乾元帝虽只要了一回,可到底玉娘身子还虚禁不住,先昏睡过去,待得醒来,早是红日射窗,乾元帝早不见了人影。一旁伺候的宫女们看着她张开眼,早取了寝衣来,围在牀前服侍着玉娘披衣起身。净房里头已备好了药汤,宫娥们簇拥着玉娘过去沐浴,玉娘在药汤里泡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这才起身更衣。
在玉娘梳妆时,珊瑚过来道:“娘娘,承恩候夫人与谢安人已到了,正在前殿候驾。”原是玉娘做了昭贤妃之后,冯氏也因谢显荣得了诰命,如今已是安人了。
玉娘听着马氏到了,眉梢微微一动,她素知马氏为人最是势利胆大,这样的人给几分颜色便要作反,可只要将她压制住了,倒也不敢如何。只如今只怕还仗着母亲的身份呢,若是给了脸,日后怕是要闹出事来,故此要煞马氏性子,只叫宫娥慢慢服侍她梳头更衣。又传了早膳,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香汤漱口,这才缓步出来。
这时马氏已灌了半肚子茶水,已等得有些发急,奈何殿中侍立着许多宫娥太监,马氏再是性急不耐,也不敢出声,就拿眼瞧着冯氏,意思是问你以前进宫她也是这么叫你等的?冯氏知道玉娘这是晾着马氏,只有装个不明白,故意道:“母亲勿急,咱们进宫来一路上何等的体面,这可都是瞧在娘娘的脸上,您可别忘了娘娘如今的身份。”
到底合欢殿中地龙烧得热,又搁有两个大炭盆,马氏是穿着全套侯夫人的冬季命服,又不好脱的,等了这会子已热得很了,鬓角都见了汗,正是忍耐不住的时候,就看着后殿走出昨儿到承恩候府颁赐的内侍金盛来。
但见金盛将马氏扫了眼,把拂尘一甩唱道:“昭贤妃娘娘到。”
☆、第132章 遇见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可能是老时间吧。
马氏听着这声忙抬了去头去看,便见玉娘叫宫娥们簇拥着从后殿出来,珠围翠绕,彩绣辉煌,虽还是一样的面目,一眼看过来,眼角眉梢带些威光,哪里还是在家时气象,倒是不用人招呼,已站起了身。
金盛见玉娘出来,便朝着马氏,冯氏,云娘三人喝声:“拜。”马氏略略迟疑,瞧着冯氏已然拉着云娘跪倒,也就随着跪了下去拜倒在地,金盛又道:“再拜。”马氏心中正要再拜,就听着女孩子的声音,道是:“娘娘谕旨,免。”就有人过来将马氏搀起,将她扶在一边,却是不叫她坐下。
马氏待要拿着母亲身份说两句亲热话,就听玉娘道:“母亲勿怪,身在宫中,规矩所至,也是不得已。”就将她到口的话又堵了回去,只得笑道:“娘娘说得是。”这也是临进宫前,冯氏怕马氏举止失措连累玉娘,千叮万嘱了宫中规矩,马氏倒也肯听从。
赐坐上茶毕,玉娘才叹道:“我进宫这些日子,常挂念父亲母亲,只恨不能相见。幸喜圣上隆恩,赏与父亲爵位宅邸,使我们母女得以相见,父亲母亲也要长念圣上恩德,谨慎行事,万勿辜负了圣上一番美意才好。”
马氏虽是个刻薄势利的性子,也不是糊涂到底,听着玉娘这话,知道她要扮个贤妃贤女样儿,便赔笑说:“娘娘吩咐,妾不敢忘。”又说:“妾也时常念着娘娘呢,母女们热拉拉分离了这些日子,当娘的哪有不心痛想念的。”又从袖子里抽了条帕子出来假意儿拭泪。
因有马氏这番说辞,玉娘说不得也将帕子遮了眼,做个哭泣的样儿来,身边服侍的宫娥们一看着她拿帕子,立时围过来哄劝,一时众星捧月一样。马氏几时见过这幅情景,倒是捏着帕子忘了哭,又转脸去看冯氏,冯氏有意要马氏知道玉娘得圣意甚深,故同马氏轻声道:“圣上不忍娘娘哭。”
一个“不忍”多少意思在内,马氏也就恍然,虽知自己这个便宜女儿得宠,却不想得宠若此,圣上连眼泪都不许她掉,一时倒是喜欢起来,也亏得她还知道身在宫中,脸上笑容一闪而逝。
玉娘叫人一劝也就收住眼泪,这才问马氏家中诸人情况,待说到月娘时,到底是马氏心爱的女儿,就将谢逢春的嘱咐放在了一边,道是:“好叫娘娘知道,月娘要陪她丈夫念书也进了京。她也想娘娘您呢,只可惜不能进宫,妾临出来前,月娘还巴巴地送到门前,叫妾替她给娘娘磕几个头。”
玉娘听着马氏多提着月娘,哪里不知道她心思。说来玉娘虽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也不至于为些许小事儿便记了月娘的仇。只月娘这人的性子太浅,眼里心里只有她自己,几时看得见事,容得了人?若是叫她在外间走动,无事也要生出事来,平白的拖累人,便只做不知道,因看着冯氏身边带了个五六七岁的女孩子,一身红锦衣,领子袖口上都出着白风毛,小小一张瓜子脸,瞧着同余姨娘有几分相像,便知道是云娘了。
玉娘进宫前余姨娘失足将自己跌死,云娘就由谢逢春抱给了孟姨娘佩琼养育,也算是谢逢春照拂佩琼了。这会子看着云娘,又想起冯氏曾说,一家子进的京,唯有孟姨娘留在家中礼佛,不知这云娘如今养在谁的身边,旁人还罢了,卫姨娘却是不行。这人外存忠厚,内藏奸诈,叫她养了去,必然多生事端,故此笑道:“这是四妹妹了,我进宫前她才会说话呢,这会子都这么大了,倒是个好模样。过来我瞧瞧。”
冯氏听着玉娘问云娘,忙将她往前轻轻一推,悄声道:“莫怕,上头那个也是你姐姐呢。”云娘叫佩琼养了两年,佩琼是个果断的性子,即养了云娘便也真心相待,佩琼在谢府又是有体面的,是以云娘的日子倒是比在余姨娘身边时好了许多,倒叫佩琼养得大方了许多。她年纪虽小,也晓得美丑,先就觉着上头那个一身锦绣辉煌的女子十分好看,又言语温柔,心中爱慕,这会听着自家大嫂说这个也是她姐姐,立时就喜欢起来,珊瑚来搀她时就抓着了珊瑚的手,走到了玉娘脚前。
玉娘将云娘的手拉着,笑盈盈地问了云娘几岁,可识字不识字,平日爱吃什么,听着云娘说爱吃蜂蜜核桃玫瑰糕,掩了唇笑道:“这个容易。”就使秀琴往小厨房去走走一遭,叫他们现做。
马氏见自己讲着月娘,玉娘恍如不闻一般只叫了云娘过去说话,絮絮说了许久不说,更叫小厨房先做蜂蜜核桃玫瑰糕来,就知道玉娘很不愿意提着月娘,不由疑心着是那个叫做金盛的太监在玉娘跟前说了小话,有意分辨几句。说来马氏这一世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东安州知州,虽与金盛一般品秩,只金盛虽是个太监,却是久在深宫,见着的除了乾元帝便是王公大臣,日常天久,养移体居移气的,倒也养了身气派出来。马氏看着他板着脸,便有些心虚,迟疑了会,到底不敢开口,却拿眼去看冯氏,只望着冯氏替月娘说几句,冯氏却是笑吟吟看着玉娘云娘两个,只不拿眼看过来。
又说云娘原是不记得玉娘的,只看她貌美温柔才肯亲近,这会听着玉娘叫给自己现做蜂蜜核桃玫瑰糕来,愈发觉着玉娘好,就将身子靠在玉娘腿上,张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玉娘,倒像只小猫儿。玉娘便开始是做样,这会子倒也有些喜欢了,轻轻抚着抚云娘的头,笑问:“你可听你姨娘的话?”
她这话出了口,冯氏立时明白,玉娘这是要问孟姨娘,顿时将身子坐直了,只拿眼盯着云娘,却听云娘皱了小眉头道:“在家时听的,可我姨娘要礼佛,不肯跟爹爹进京,如今还在老家呢。”又张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玉娘道:“姐姐,云娘想姨娘了。”竟就扯着玉娘袖子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