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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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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因进宫了几回,也会看服色了,眼前这个太监虽身着粗使太监服色,气度却是十分从容,背也挺得直,她为人素来谨慎,见着这样,便知道这个太监许有些来历,就不敢替玉娘得罪人,故此脸上还有笑容:“公公唤妾有事?”

说来高贵妃能做得十数年宠妃,自不能是没有心机之人。昨儿不过是她自己误以为盐引事发,先心虚了,自己抢先认了罪,引起乾元帝误会,不然只凭借两根黑毛,也不能轻易将她入罪。后来乾元帝那番发作,更打得高贵妃措手不及,乾元帝不是好性儿,高贵妃也几次看着他发怒,可那都是冲着旁人去的,高贵妃当时在一旁看着,只有得意的。忽然有一日乾元帝的暴怒是冲了她来的,高贵妃自然应对无措。到得乾元帝走了,陈女官等又好一番相劝,高贵妃才慢慢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遭了暗算了。又想了一夜,到底是哪个对她下的手,只是高贵妃已失了方寸,看着李皇后、陈淑妃都可疑,便是那昭婕妤也未必清白,许就是她的苦肉计,没看着她那胎没事呢!

高贵妃想了一夜,头痛欲裂,倒是想明白了。知道自己若是一直叫禁足,莫说是自己十几年的脸面都没了,有这么一个母妃,与景淳景明两个更没好处,就想法子要出来。又知道乾元帝这里是一时哄不转的,要扭转如今颓势,只有在昭婕妤那里下手。只消昭婕妤那头不咬着她不放,再叫景淳景明两个去求一求,乾元帝许就能放她出来。只要她能出去,自能查出陷害她那贱人是谁。

虽乾元帝将高贵妃禁足,昭阳殿里的人倒还能走动走动,是以高贵妃便使了两个小太监出去,打听昭婕妤那里如何,却叫她听着乾元帝将冯氏召来与昭婕妤说话,就有了主意,因怕惊动人,就叫自己宫中的总管太监柳海着了粗使太监的服色到宫门前去等冯氏。

柳海是高贵妃的心腹,对着合欢殿的人自然不能有好脸色,可冯氏十分客气,他又是领命而来,是以脸上也有笑容,将腰弯了弯:“谢太太请挪一挪尊步,奴婢有几句话与谢太太说。”又飞快地瞧了眼冯氏身后的人,见是合欢殿里的大宫女,也就安了心。

冯氏认不得柳海,可她身边跟着的是合欢殿的秀云,如何不认识柳海。且她也知“高贵妃”便是那使了猫来扑婕妤的罪魁,对着柳海自不能有好脸色,只不敢替自家婕妤平白得罪人罢了,可也不敢就这么叫冯氏过去,似笑非笑地道:“柳总管如何这个打扮,奴婢险些不敢认了。”

柳海听着秀云话里有刺,只做不知道,又对冯氏笑道:“太太若是觉着不方便,只听奴婢说一句话。高贵妃遣奴婢来同太太说,婕妤是个聪明人,从来见识明白,这回可不要难得糊涂。”说完,又将腰弯下去了些。

原是高贵妃盘算着冯氏是来看玉娘的,离宫时自然有合欢殿的人作陪,说与冯氏的话,合欢殿的人自然会回去学与她们婕妤知道,是以柳海这些话看着是说与冯氏听的,实则都是说与秀云听的。

秀云打小儿就进了宫,在陈奉手上调/教过,又到了玉娘身边,也算是玉娘用得顺手的,稍一愣神,也就明白了柳海打的什么主意,只哼了声,又同冯氏道:“太太路上小心。奴婢这就回去覆命了。”冯氏也觉得柳海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毫无来由,到底为人谨慎,也只做没听见:“劳动姑娘走这一路。请姑娘回去再劝劝儿婕妤,保重要紧,不要辜负了圣上厚爱。”秀云笑吟吟地点头答应,看着冯氏向宫门走去。走到宫门前,就有她带来的小丫头接了她出去,这才回转身来,见着柳海已没了人影,越发肯定是高贵妃特地打发了柳海来与她说那番话的。

所以秀云回到合欢殿见着玉娘就将柳海那番话学了遍,玉娘听着这些,只意外高贵妃这回倒是手段婉转,只乾元帝送来的人在身边伺候有所顾忌,想了想就道:“贵妃与我嫂子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嫂子连着诰命也没有呢,便是她有诰命,又如何说得上话。”

话音未落,就听着乾元帝的声音,只笑道:“玉卿这是替你嫂子讨封么?”玉娘抬头看过去,就见乾元帝笑吟吟地进来,正要欠身接驾,乾元帝紧走几步在玉娘身边坐了,将她按住:“朕说了不叫你多礼的,如何记不住!”玉娘似笑非笑地道:“妾见着圣上就忘了。”乾元帝叫玉娘这八个字哄得心花怒放,弯下腰去在她樱唇上亲了亲,笑道:“小甜嘴儿,惯会抹了蜜来哄朕。”又问,“朕送来的人,你使着可还顺心,若是不喜欢,只管和朕说。”

玉娘抬眼瞧了眼站在牀边的杜若与辛夷,微微笑道:“圣上调理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好的。”乾元帝拉了玉娘的手道:“朕知道你脾气,报喜不报忧的,同朕大不用如此。若是她们待你不恭敬,你只管发落,不用与朕说,朕再挑好的来与你使。”

这话说得杜若与辛夷两个虽早知乾元帝宠昭婕妤,可也是耳闻,今日亲眼见着乾元帝对着玉娘竟是这个模样,不由更打醒了精神,要将昭婕妤服侍周全。

☆、第101章 不孝

乾元帝说玉娘可随意发落辛夷、杜若等人,无非是怕杜若等人自恃是他身边出来的,不将玉娘尊重,给她撑腰的意思。玉娘心上另有盘算,故此只是微微笑着应承,又道:“方才秀云送妾嫂子出去时,遇着了贵妃娘娘身边的柳公公。柳公公与妾嫂子说了回话。妾想了许久,还是要告诉圣上知道的好。”乾元帝闻言看向秀云,秀云过来将柳海那番话学了乾元帝听。 原是柳海那番话是在大庭广众说的,未央宫中盯着昭婕妤的人无数,便是自家不学了乾元帝知道,也有人告诉他知道,到时反被动。不若自家先在乾元帝跟前说了,也显得心底无私。

乾元帝听了秀云的话,他如何不明白高贵妃意思,不过是欺负玉娘心善,在她跟前喊冤,好哄玉娘心软罢了。只昨日也是高贵妃自家亲口“认罪”的,是以乾元帝自觉得高贵妃心思沉,愈发的不喜欢,就将玉娘的手捏在手上把玩,口中道:“你只当不知道就完了。左右是说与你嫂子听的,又不是说与你听的。”说到这里倒是想起了进殿时玉娘说的话了,不独冯氏没诰命,便是谢显荣的生母马氏,谢显荣都没请诰封呢,若是御史参了这一本,谢显荣固然不孝,玉娘脸上也不好看。以谢显荣为人谨慎,如何做了这样容易叫御史杯葛的事来?平日还罢了,昨儿自己为着玉娘搜了整个未央宫,只怕有御史借此要生事。又看玉娘说了这会子话,脸上已露出些倦容,星眼朦胧,心存怜惜,轻声道:“一会子用了膳再吃药,早些睡,不用等朕。”

玉娘看乾元帝是要走的意思,却不说话,只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乾元帝便笑道:“这是不舍得朕吗?你放心,朕只在宣政殿批奏折,不往别人那里去。”玉娘这才展颜一笑。乾元帝言若有憾,口角却带着笑,道:“朕是你一个人的就高兴了,小气的坏丫头。”欠身在玉娘额角落了一吻,又吩咐了合欢殿中人好好服侍,不许招惹昭婕妤等话,这才起驾出去。

要说方才乾元帝说玉娘使他拨过来的人不顺心,随意处置就是,当时已叫杜若等人觉得乾元帝待昭婕妤极好。这时看帝妃两个的说话行事,一派自然,显见得乾元帝平日就是这样哄惯昭婕妤的,惊讶之余,哪里还有自己是乾元帝身边人的骄气,这也是玉娘故意叫这些人看见的缘由。

且说冯氏从未央宫出来,坐着自家的小轿,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去,才走到半路,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冯氏正要问话,就见着有个小丫头的声音问道:“我家夫人请问轿内可是吏部谢郎中的夫人?”

冯氏挑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因见街的斜对面也停了一顶青布轿子,一前一后两个轿夫,又有婆子丫头随行,显见得也是哪家的夫人。冯氏自到京以来,除着自家几家亲友,并没四处走动过,这回忽然有人来招呼,冯氏为人聪敏心上也隐约猜到了,便对随轿的丫头秋实点了点头。

秋实见着自家夫人首肯,也就笑道:“正是。不知姐姐府上贵姓?”那小丫头回头看了眼,这才道:“我家夫人夫家姓高,想与谢夫人说几句话,分解些误会,只是不敢贸然上门打扰,想请问夫人,明儿可否上贵府造访?”冯氏在里头听着果然是高贵妃的母家,知道是为着“高贵妃谋害昭婕妤一事”,略想了想,这才道:“请上覆高夫人,明日当扫榻以待。”小丫头冲着冯氏的轿子福了一福,转身回去在徐氏的轿边将话回了。

原是昨夜未央宫里一封宫搜查,兹事体大,京中凡四五品以上的官员们当夜就知道了,只不晓得详细情由。到得早朝后,为着什么满朝上下也都清楚了。

以高鸿高鹏兄弟对自家妹妹高贵妃的了解,倒是真觉得高贵妃是能做下这等事的。只是若是高贵妃真要叫乾元帝发落了,失了势,自家兄弟也得不了好。为今之计也只有从谢家入手,只消说动了谢显荣夫妇,将祸水东引,再由他们去劝说昭婕妤,事情还好转圜。是以这头高鸿去见谢显荣,徐氏亲自来寻冯氏。徐氏倒是做好了吃回闭门羹的准备,不想谢显荣的妻子冯氏答应得极为爽快。

徐氏也是个通透的,听着这个便知,冯氏要么是个极好说话的棉花性子,要么便是个有心机的,故此掀起半边轿帘子来瞧了瞧,眼瞅着冯氏的轿子莫说是前头的轿帘子了,便是两侧的窗帘也纹丝不动,显见得冯氏是个沉得住气的,不由加了些警惕。

冯氏回到家中,谢显荣还没到家。冯氏先换过衣裳,又看过两个孩子,这才回房歇息,正要吃茶,就看服侍翠楼的端午过来回话,说是翠楼要来给夫人请安。

翠楼不动,冯氏险些将这人忘了,忽然听着她说话,倒是想起明日徐氏要过来的时,心中隐约觉得千万不好叫徐氏见着翠楼的,因此道:“你去告诉她,她是客人,哪有客人给主人请安的道理。叫她只管好生养息了,这两日无事就不要出来走动了。”端午能叫冯氏遣到翠楼身边,也是个机灵的,听着冯氏这话也就明白了,转身进去与翠楼说不提。

又说傍晚冯氏直等到傍晚谢显荣才回来,冯氏过来接着替谢显荣宽衣,还未近身就闻着一股子酒气。

原来谢显荣是叫高鸿拦着了,直拉着他去吃酒,又替高贵妃说了许多鸣冤的话,只说是有人要使得他们两家互斗,好从中渔利的。

谢显荣一不知玉娘这一胎如何了,便是知道玉娘腹中皇子无碍,要怎么对高贵妃一家子,也要瞧玉娘的意思,故此一些儿不肯吐口,只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亏得高鸿为人也不莽撞,因看谢显荣话虽说得模糊,倒是没决裂的意思,先放下了一半的心。到底知道这样大事,谢显荣能这样不追根究底,也算是有情面的了,若是他这会子就给个不计较的答复,也信不过,这才罢了手,又提起了谢显荣从卿卿那里接了出去的翠楼,笑问:“那翠楼服侍得可好?若是贤弟不顺意,说与哥哥知道,哥哥再替你找个好的。”谢显荣听着这话,也就笑道:“倒是个知道规矩的。”

说来翠楼是有些小心思,却也知道些进退,看着冯氏不叫她出去走动,谢显荣更是打到谢府以后就没见过,便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那两间屋子里,做些针线活解闷。是以谢显荣说她规矩,倒也不算白夸她。高鸿哪里知道内情,看着谢显荣肯吐这个口,便以为翠楼得了谢显荣青眼,暗暗地倒有些了计较。又怕引起谢显荣疑心,只拿着旁的话来说,两个又吃了回酒,这才分别。

又说谢显荣到得家里,冯氏见谢显荣脸上红红的,显见得的吃过酒了,忙命厨房煮解酒汤来,自己过来接了,亲自动手服侍着谢显荣脱了外头衣裳,擦了脸,奉了浓茶。谢显荣接过茶,也不急着喝,先问:“婕妤的孩子怎么样?”

冯氏就道:“妾瞧着婕妤脸色不大好,白得可怜。圣上倒是关切,叫千金方上最好的御医在合欢殿住着待命,只婕妤自己也要放宽心才好,待得将小皇子生下来,什么要紧的事做不得,非这会子心心念念地挂着,如何养得住胎。”说了屏退了屋内服侍的,这才将玉娘的话与谢显荣说了。

谢显荣听了冯氏转述,脸上吃酒染上的红晕退了好些下去,把手指在额角按着,片刻才道:“婕妤哪来消息?从来有嫡立嫡,无嫡则立长立贤,若是定准了,揭发出来,皇长子与大位自然无缘。可若是不准。”谢显荣就将冯氏看了眼,虽未明说,冯氏也知道谢显荣意思,若是不定准,那便从“揭发”转成了“诬陷”,便是了不得的祸事。

玉娘原是同冯氏说了主意的,冯氏左右看了看,虽房中无人,到底不敢开口,靠近了谢显荣,在他耳边说了。谢显荣听说,手上茶盏的盖子来回抹了好几回,片刻才道:“这事如今做不得妾已请她明日过来了。”谢显荣答应一声,忽然又道:“那徐氏常进宫,必然见过婕妤,万不能叫她见着那翠楼。”冯氏就笑道,婕妤才出了事,都说是高氏的谋划,这时皇长子叫人揭发了,只怕都要疑到婕妤头上。你日后进宫,把这话同婕妤说了,请婕妤示下。”

冯氏答应了:“老爷放心,妾省得。”又将徐氏今日拦路求见的话说了:“妾已请她明日过来了。”谢显荣便道:“若是她们说着婕妤的事,你只管听着。倒是那翠楼,不好叫她见着人。”冯氏因笑道:“妾知道,已叫端午看着她了。”谢显荣这才放心。

夫妇两个正要歇息,忽然来了个内侍,宣谢显荣即刻入宫见驾。谢显荣不知出了何事,倒有些惊惶,急急忙忙地换了衣裳,跟了内侍进了宫。这一去,直至二更房回,回家之后立时就进了书房,又关了门不许人打扰,直至三更才出来。冯氏哪里睡得着,却见谢显荣脸上虽有疲色,双眼却是亮闪闪地,心上就有些不安,只怕要出事儿。

果然次日早朝,就有位舒御史参了谢显荣一本,只说谢显荣入仕已将近一年,身为从五品的朝廷命官,竟还没为其生母请诰命,实为不孝又说这样的官员如何能在吏部立足,为国选才?莫不是都要选他那般不孝之人。句句犀利,字字见血,念完奏本又以睥睨的姿态瞧了谢逢春一眼。他的奏本才念完,上回参乾元帝偏宠玉娘,以至于椒房失序的那位章卓,也出班附议。

虽说儿子当了官,惯例是要给嫡母请封的,可若是真没给嫡母请,只消不是给妻子请了没给母亲请或是庶出的没给嫡母请反给生母请了诰命,都也不是什么大事,从前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鲜有御史拿这个说事儿的。今儿忽然有御史拿着这事冲着谢显荣发难,总是为着乾元帝太过偏宠昭婕妤,为着她受了惊吓,连着椒房殿也要搜查的缘故。搜宫是乾元帝要搜的,若是扯着这个说话,这官司便打不清,是以御史便拿着谢显荣没给马氏请诰命来说话。

不想谢显荣倒是不慌不忙地出了列,也递上一本,却是给生母马氏请封的。

舒御史听着谢显荣这一本。脸上气得铁青,指着谢显荣道:“若是下官不参,谢大人这一奏本要几时上?”谢显荣只笑道:“舒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如何知道舒大人今日要说此事?莫不是舒大人昨夜就跟下官说了要参下官,叫下官防备起来的?”

舒御史无言可答,谢显荣这会子递上去的奏章自然是昨夜写得的,虽恰在自己参他之后上的奏本,可有了这奏本,倒也使他这一本白参了。舒御史心上惊异不定,只以为有人走漏风声叫谢显荣知道了,预先做了提防,禁不住朝着一旁瞟了眼。

却说谢显荣不给马氏请封,也是想了许久的,好不容易才下的狠心。自己母亲马氏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显荣如何不知道?若是为马氏请了诰封下去,在阳古城中多半就要以马氏的身份最为尊贵。马氏为人最是量窄,平白还要生出事来,一旦有了体面,在家折腾些事就罢了,若是叫她出门仗着身份做出些事来,平白的带累他与婕妤。是以不独马氏,谢显荣连着冯氏的诰命也不曾请。

可昨儿谢显荣叫乾元帝叫进了宫,拿着玉娘在家的事情问了谢显荣,又闲闲道了句:“朕听昭婕妤说过,爱卿是个孝子,还是个好夫君。”谢显荣听着乾元帝忽然说了这句,心中一跳,不禁抬头瞧了乾元帝一眼。乾元帝却是叫他跪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修了下。

☆、第102章 疑问

谢显荣走在从宣政殿到南司马门的那条白色长石铺成的长路上,头顶月色昏暗,一旁小太监打着宫灯,小心地照在谢显荣脚前。忽然听着踏踏踏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谢显荣不由抬了头看去,恰见一队神武营的军士齐步走过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的黑色锁子甲上,倒是明晃晃地泛着光亮,昨夜便是这些人将未央宫翻了个儿,连着皇后的椒房殿也未能幸免。

谢显荣忽然站了下来,是了,是了。若他是护国公,皇后受了这样大的屈辱,他也不能善罢甘休。可搜宫的旨意的乾元帝下的,如今皇后已然在皇帝跟前不得好,若再将皇帝惹怒,皇后只会更举步维艰。若他是护国公,动不着昭婕妤还动不着她哥哥吗?谢显荣便细想了自家自入仕以来倒是没什么错处好叫人抓的,唯有不曾给生母请诰命。

若是他谢显荣还只是个闲散翰林也就罢了,如今已在吏部任着实差,若是真追究起来,虽不至撤职问罪,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且对宫中的昭婕妤也有不利,当儿子的不记得,她做女儿的,莫非也记不得母亲养育之恩?大殷朝以孝治天下,这不孝的名头出去,与他们兄妹的前程都有妨碍。想到这里,谢显荣也就明白了乾元帝今日那番话的意思,无非是提点着他好给生母请诰命了。

是以谢显荣到家,先写了为马氏请封的奏章,又安慰了冯氏一回道:“为夫知道夫人辛苦,待得婕妤生育了皇子,圣上必定加恩,到时再给夫人请诰命,还请夫人忍耐一回。”冯氏与谢显荣倒是一对儿志同道合的夫妻,看着谢显荣这样,知道别有内情,也不追问,只他出门前,拉了冯氏的手道:“今儿那高徐氏来,若是提着三妹妹的事,你只管应承她。”冯氏不知道谢显荣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一样满口答应。

谢显荣上朝,果然有御史发难,参谢显荣不恤生母,谢显荣因预先有了防备,堪堪避过。自此深知乾元帝对自家三妹妹十分上心,从此便拿定了主意以玉娘马首是瞻,一家子兄妹,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又说冯氏送了谢显荣上朝,自家梳洗了,略用了些早饭,料理了家务,才歇下不久,门上的家丁就递进了帖子,归德将军夫人徐氏来访。

冯氏忙命开侧门请,带了丫鬟们亲自等在二门上,片刻果然见着一三十六七岁的妇人梳得平云髻,只插着光秃秃的赤金簪,耳上的翠玉坠子却是晶莹欲滴,不是凡品。论面目也寻常,只有一双笑眼,添了几分和气,正是高鸿之妻徐氏。

徐氏也把冯氏打量了,见她二十来岁,一张鹅蛋脸面,柳眉杏眼,口角带着些笑影,倒是个好脾气的模样,因此倒是走快几步,到了冯氏跟前,先笑道:“谢太太,冒昧打扰了。”起手就去抓冯氏双手。冯氏不闪不避任由徐氏抓着,也含笑道:“高夫人请。”

徐氏与冯氏两个虽是头一回见面,倒也没如何客套,你请我请,客客气气地就到了内庭,又分宾主坐下,有丫鬟上茶。徐氏笑着夸了冯氏屋子布置得雅致,冯氏只说是谢显荣主意,她不过萧规曹随罢了。

徐氏又笑道:“听着谢太太有一双儿女,怎么不见。”冯氏听说,就笑道:“大姐儿还小,也就罢了,小子顽皮,怕扰了高夫人。”徐氏只笑道:“只瞧谢太太就知道,最是温文知礼的,姐儿哥儿自然也是好的。莫不是谢太太怕我是个军户出身,粗手笨脚的,伤着孩子吗?”

冯氏见徐氏定要见,只得答应,跟在她身边的云霞闻言告罪出去,片刻之后,手上搀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子走了进来,正是谢显荣与冯氏的长子谢骥。谢骥生得像谢显荣多些,都是一张方面,双眼有神,肤色倒是随了冯氏,也是个白皮,又恰在幼年,梳着两个小鬏就,扎了红绳儿,倒也虎头虎脑的可爱。进到房中,先给冯氏问好,又依冯氏招呼过来给徐氏请安。

徐氏就笑道:“倒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便招手叫了谢骥过去。谢骥拿眼看了冯氏一眼,见冯氏点头,这才走到徐氏身边。徐氏将谢骥拢在怀里,满脸堆笑地问了谢骥平日玩的什么,爱吃什么,可认字不认,谢骥倒也不怕生,一一回了,虽因年纪极小,偶尔口齿有些不灵便,倒也算回答得清楚明白。

徐氏脸上堆欢地同冯氏道:“我的小孙子要是日后有这样乖巧,我也心满意足了。”就朝随着她过来的丫鬟湘竹一伸手。湘竹忙将手上的一只包袱打开,里头是只锦盒,打开一只足金的项圈儿,下头坠着成人掌心大的羊脂玉如意锁,就要给谢骥带上。冯氏欠身道:“太贵重了。”徐氏还笑说简薄:“谢太太这是与我计较生分吗?”冯氏尤要推辞,徐氏便叹息道:“我知道,谢太太还是以为是我们家姑奶奶要害你们婕妤呢。”

冯氏早知道徐氏来意,也预想过徐氏回如何开口,却不想徐氏竟会以这个为引子直截了当地就开了口,又想着谢显荣曾与她说,高贵妃出身也极寻常,她长兄高鸿在高贵妃入宫前不过是个低级军官,自然娶的妻子也是差不多的人家,是以如今虽身居高位,偶尔还是有些市井手段,使将出来自是叫人猝不及防。是以倒是一愣,片刻才叹息道:“高夫人这话说得重了。”

徐氏便将个项圈儿在谢骥脖子上一套,自己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捂着脸便哭道:“这事我在外头也不敢说,只是请谢太太想一想,我家姑奶奶也是做了娘的人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何狠得下心来害别人家孩子,我只不敢信。”呜呜咽咽哭几声,又从帕子一角偷窥冯氏,见冯氏把眉头蹙着,就又哭道,“谢太太,我家老爷同你们老爷素来也说得来,常在一块儿吃酒的,谢太太不信我们家姑奶奶的应该的,可谢太太也该信着谢老爷。谢老爷又不是个糊涂的,难道好和歹都分不来吗?”

谢骥这里叫徐氏猝不及防地一哭吓着了,楞了一愣,顿时也哭闹起来,冯氏忙叫云霞将谢骥带下去交给他奶娘,仿佛怪着徐氏吓到了谢骥一般:“高夫人何必如此。”

徐氏只是把帕子捂着脸:“我们家姑奶奶受些委屈也不值什么。只真凶还在,谢太太就不怕昭婕妤再受委屈吗?”又偷偷瞧了冯氏一眼 ,见她迟疑地坐了下来,便知自己这话说着了,这才放下了帕子,含泪道:“谢太太,我这回上门,正是同谢太太分说分说。谢太太请想,昭婕妤与我们家贵妃有什么妨碍呢?说句得罪谢太太的话,婕妤看着有宠,可肚子里这胎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便是个皇子,从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们贵妃可是有皇长子的。”

冯氏听了,也就叹息道:“不瞒高夫人,你这一说,我竟也不知道对不对了。”徐氏见冯氏入港了,暗中松了口气,又叹息道:“我这回来也不是向谢太太鸣冤的,谢太太又能替我做什么主呢?不过是叫昭婕妤有个防备也就是了。”冯氏叹息着答应了。徐氏又坐了回,也就起身告辞,冯氏一样送至二门前,看着徐氏出去,这才折回来。

到得晚间谢显荣回家,冯氏就将徐氏怎么说,她怎么答的都学与了谢显荣知道。谢显荣听了,向着冯氏一笑道:“辛苦夫人。下回进宫若是见着昭阳殿的人,夫人不妨客气些。”冯氏便道:“妾不大明白,还请老爷明示,也免得误了婕妤同老爷的事。”谢显荣就将冯氏鼻子一捏,笑道:“你下回进宫便请婕妤示下,也免得我们这里自作主张,反倒坏了婕妤的事儿。”

冯氏不知如何谢显荣这么快就拿定了主意,却也不问,只说了声知道了就罢了。又过了几日,冯氏依例进宫,从西司马门而入,因不需朝见皇后,就从清凉殿后穿过,无意间一抬头,就见清凉殿后的石台上站着个人,散着灰白的头发,身上一件直统统的袍子,因离得远,也瞧不清面目,只觉得那人两道目光如同钉子一般。冯氏也不是个胆小的,却叫那两道眼光瞧得心底一寒,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随着她走的那个小太监见冯氏这样,知道冯氏害怕,他也是知道乾元帝宠昭婕妤的,故此对昭婕妤的娘家嫂子也十分客气:“谢太太莫怕,那是万贵太妃,在清凉殿为先帝祈福呢,从不出来的。”

万贵妃事迹冯氏也听过,永兴帝后期的无冕之后,她所出的齐王当年险些夺了当今圣上乾元帝的太子位。自永兴帝驾崩后,乾元帝便封了万贵妃为贵太妃,却以为永兴帝祈福为名将万贵太妃拘在清凉殿中至今。见着万贵太妃,冯氏便想着玉娘了。若是他日非玉娘所出的皇子登上大位,以乾元帝如今对玉娘的偏爱,只怕玉娘连万贵太妃的下场也捞不着。

冯氏正觉玉娘前程看似大好,实则惊心之际已到了合欢殿。那合欢殿的掌事女官珊瑚见着冯氏,连忙下阶迎她,又道:“谢太太来的正好,快去劝劝婕妤罢,她是什么身子,如何好动怒呢。”珊瑚从来是个稳重的,冯氏头一回见着她这样失措,忙问缘由,珊瑚引着冯氏进殿,就把缘由同冯氏说了。

这回惹得玉娘大怒的,却是秀云。那秀云想是在玉娘身边久了,得了玉娘青眼,就有些轻狂起来,前些日子打烂了玉娘一只双耳连环四足白玉鼎。若是当时就自己认了也就罢了,秀云竟是自作主张扔了,今儿玉娘忽然想着了,要翻出来,却是找不着了,查问下去,便落到了秀云身上,秀云竟还推搪,这才惹得玉娘发怒,偏合欢殿的内侍监金盛又有事不在。

珊瑚说完情由又同冯氏道:“论理秀云犯了错,婕妤要打要罚都使得。只婕妤如今什么身子?好容易才稳住的胎,等闲动不得气的。只求谢太太去求个情儿,不敢叫婕妤绕过秀云,只请婕妤息怒便好。”说了眼圈儿一红道,“若是婕妤有闪失,奴婢等都活不成的。求谢太太怜悯。”

冯氏听着珊瑚这话,心中微微一动,抬眼往殿内瞧去,见玉娘坐在殿中,脸上带着些红晕,长眉微竖,凤眼带怒,正道:“我知道你看我素日不言不语,当我是个蠢的,竟把这话来堵我!天底下奴才为着主子舍命的尽有,你为我垫了下就成了功劳,我就问不得你话了吗?!”

这话就说得严厉了,冯氏连忙上前几步,先给玉娘行过一礼,又站起身来赔笑道:“婕妤便是有气,也请缓缓地说,莫要惊了腹中小皇子,一会子圣上知道了,也烦恼。”又转头向秀云道:“秀云姑娘,我知道你素日是个明白人,如何今日惹得婕妤这样动怒?岂不是将你平日的好处都勾倒了吗?”

玉娘听着冯氏的说话,脸上依旧带些怒气,只把脸扭转了不说话。秀云便哭道:“奴婢在婕妤跟前当差,没有苦劳也有辛劳。奴婢前回将身子垫在婕妤身下,将腰扭了,所以搬那鼎时使不上力,不是故意摔了的。奴婢知道婕妤喜欢,怕婕妤心疼才不敢说的。婕妤即怪,奴婢下回再不敢了。”玉娘听说,直气个仰倒,将脸转向冯氏道:“你听听,多委屈!我倒成了个无情的了。”说了眼中垂下泪来。

说来乾元帝真是将玉娘当做心头血一般,看着玉娘脸上不喜欢,连着他都要收了脾气,何况他人,是以合欢殿上下有些体面,能近前伺候的,都涌过来劝慰,又有将秀云叱骂的,乱腾腾闹了一会子,玉娘才勉强收了泪。

冯氏看着玉娘不哭了,一面叫人打水来与玉娘净面梳妆,一面同玉娘讲:“婕妤不该与她费这些话,她即是掖庭送了来的,犯了这样的错儿,就该送回掖庭去,请掖庭令好生调理了,再教她学学规矩也就是了。婕妤自己千万保重玉体才好。”

玉娘听说,颦了柳眉道:“到底她前些日子也算救过我母子一回,蓦然将她送回去,怕人说我无情呢。”冯氏便含笑道:“妾以为,等秀云姑娘学好了规矩,再回来也是一样的。”说了又看了珊瑚一眼。珊瑚如今只求这事儿揭过去,忙道:“谢太太说得也有理。”

☆、第103章 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因昭婕妤得宠,合欢殿的宫人在未央宫中颇有脸面,莫说月例是除了椒房殿外第一个发下来的,便是往内侍省,尚宫局传个话儿都十分便宜,秀云哪里肯回掖庭去,因听着玉娘有首肯的意思,当时就慌了爬到玉娘座前,扯着玉娘裙子只哭道:“婕妤只瞧着这两年的情分上,奴婢日后一定虔心改过,再不敢的。

玉娘把葱白的纤指按着太阳穴道:“你若是方才就如此,我也不能生气。如今闹得这样我再放过你去,日后如何服人。”这话细辩起来倒是有了松动的意思。秀云又哭道:“婕妤,您是个慈悲的,只看着奴婢从前还算勤谨,饶了奴婢这一回罢。”玉娘脸上又露了些迟疑之色。

不想一旁的杜若看着闹得不象,过来在玉娘耳边轻声道:“婕妤若是纵了她这回,她没了惧怕,日后只怕还是要犯错的。犯在我们合欢殿也就罢了,若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婕妤也有个管束不严。”又将秀云看了看,又柔声劝道:“婕妤说了,只叫你回去学学规矩还要回来的,你这样纠缠是什么道理?莫非婕妤说的话在你眼中就不作数了吗?”

这话说得诛心,秀云哪里敢再求,只是捂脸哭泣。玉娘便道:“一会子金盛回来了,你便跟着他走罢。东西还留在我合欢殿,这样你可放心了?”说了便向冯氏伸出一只手,冯氏忙伸出双手扶了,那杜若又扶了玉娘另一只手,簇拥着她回了寝宫。

进得寝宫,玉娘便嚷身上倦,又同杜若道:“你在外头守着,我且睡一会,这里有我嫂子也就够了。”杜若将冯氏看了眼,脸上堆出笑来,忙答应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冯氏看着杜若出去,这才轻声同玉娘说:“婕妤别怪妾多嘴,这杜若怕是个心大的。”玉娘侧头瞧了杜若眼,脸上一笑:“我这里能近身服侍的人也有限,她虽是圣上送过的,到底初来乍到,比不过从我当才人起就跟在我身边的那些人,心上不平也是有的。”冯氏见玉娘果然明白,就笑道:“果然是妾多虑了。”玉娘却是轻叹一声,看着外头的杜若站得目不斜视,便抓住冯氏的手腕,冯氏心上一动,将身子屈了下来,就听着玉娘在她耳边道:“等大皇子有断袖之癖的消息传开,请大哥哥想法使人上书,奏请立五皇子为太子。”

虽玉娘早同冯氏说过这主意,只到底今日叫清凉殿的万贵太妃吓着了,不免要劝几句玉娘:“妾今儿过来时,见着万贵太妃立在清凉殿后的石台上,远远望去形容枯槁,望着妾的眼神,杀人一般。”玉娘把冯氏看了看,莞尔笑道:“嫂子这是怕弄巧成拙,皇五子真成了太子吗?”冯氏见玉娘自己说破,倒是唬了一跳,忙转头向寝殿外看了眼,杜若依旧垂目立着,却听玉娘缓缓地道:“这事儿大哥哥知道,嫂子只管放心。”

说在这里,玉娘脸上的疲色更甚,冯氏小心地探出手摸了摸玉娘微微隆起的腹部:“婕妤好生保养才好,这都快六个月了,还不大显。”若是没个皇子傍身,便是圣眷再隆,便是将高贵妃的皇长子与李皇后的养子都废了,也是与人作嫁罢了。玉娘却是哧地一笑,靠在美人榻上缓缓闭上了眼,不一会就听着呼吸声渐渐平稳,仿佛睡熟了。

冯氏在玉娘身侧的锦凳上坐着,见玉娘虽睡着,也是黛眉轻锁,可见平日辛苦,心中就有些不忍。她正叹息,珊瑚悄悄进来,凑在冯氏耳边道:“圣上摆驾过来了。”冯氏虽是玉娘嫂子,却是没诰命的,连外命妇也不是,自然更该避忌,忙起身同珊瑚道:“劳烦掌事姑姑同婕妤说一声,妾回去了,改日再来。”珊瑚点头,又叫杜若进殿服侍,自己送冯氏出去。

只说乾元帝到合欢殿前时,恰珊瑚送了冯氏回来,见着乾元帝忙过来参驾,乾元帝便问:“你怎么不在里头服侍你们婕妤?”珊瑚便回道:“回圣上话,婕妤才睡下,妾趁空儿送谢太太一送。”乾元帝倒是个会心疼人的,听着玉娘在睡,便不令传报,只身进了寝殿,果然见玉娘一个人睡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孔雀蓝蜀锦薄被,纤手搁在腹部,愈发显得双手晶莹如玉一般。乾元帝在榻边上坐了,将玉娘的一只玉手握在手上,又在她脸上注目一看,却见玉娘眉间微蹙,仿佛心中不安一样,便伸出手在她眉间轻轻一抚。

玉娘在乾元帝抓着她手时便醒了,再叫这一抹,说不得张开眼来,对乾元帝看了眼。乾元帝便笑道:“朕吵醒你了?你若是倦,只管再睡,不用理朕。”玉娘微微笑道:“圣上在这里,妾如何敢歇着,叫人知道了,倒是说妾轻狂。”说了就要起身,一边的杜若忙过来扶住。

乾元帝见不是见惯的秀云,就把杜若看了眼。玉娘要杜若近身服侍,就是要引乾元帝疑心的,见着乾元帝看杜若,便抿了嘴儿笑道:“这是圣上拨给妾使的,怎么圣上这么快就不认得了。”乾元帝听了,就在玉娘粉腮上轻轻弹了弹,笑道:“你这孩子,一天不笑朕几句就过不下去。她虽是朕给的,到底才过来,不知道你脾气,你很不用这样委屈自己。”玉娘就叹息了声:“这事儿妾也不太好说,杜若,你告诉了圣上知道罢。”

杜若答应了,就在乾元帝跟前将秀云的言行都说了回,偷眼看了眼乾元帝,果然见他把眉头皱起,就乍着胆子道:“婕妤叫秀云都气哭了,奴婢等瞧着都生气。”乾元帝脸色就有些发青握着玉娘的手也加了力气,玉娘哎呦了声,嗔道:“圣上抓疼妾了。”乾元帝忙松了手,又与玉娘道:“这样大胆的东西,你还要她回来!可是怕没人气你吗?即去了掖庭,就不要回来了。你若是觉着人不够使,朕再拨给你。”玉娘扯着乾元帝袖子道:“到底没她那回舍身垫在妾身下,妾母子只怕,只怕。”说了眼中就垂下泪来,“妾想着,经了这回教训,秀云总能安分些。若是她再不知进退,妾再处置了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乾元帝看着玉娘这样,只以为到底上回御史参她“蛾眉不肯让人”虽有自己护着,到底吓着了她,连个宫人都不敢随意处置,更是怜悯,就将玉娘抱入怀里,在她肩背上轻轻拍着:“旁人怎么说有什么打紧,朕知道玉卿温惠端良,言容有度,比这世上多少人都强。”玉娘微笑道:“这话哪怕圣上是哄妾的,妾听着也喜欢。”乾元帝笑道:“没良心的小东西,朕的话到你这里就成了哄你的。”

当年沈如兰为乾元帝争太子立下功劳时,乾元帝也曾许下“臣不负君,君不负臣”的诺言,可乾元四年,沈家满门男丁便死得干干净净。是以玉娘听着乾元帝那句君无戏言,不由一笑。乾元帝看着玉娘一笑,笑里藏娇,转而增媚,他正是壮年的时候,可自玉娘有孕以来,因她娇弱胆怯,离不得人,乾元帝自己也不忍心抛下她不理,是以一直拘着,这回看着玉娘那一双妙目,盈盈汪着水,顾盼之间其中的娇媚几乎要溢出来,一时间心火大动,几乎忍耐不住,不由自主将手往玉娘的腰间滑了下去,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到底爱惜玉娘母子,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在玉娘耳边叹息道:“想是朕欠了你的,所以叫朕受这个磨折。”

玉娘听了乾元帝那话,就笑睨了乾元帝眼,也在乾元帝耳边道:“这可是圣上自己说的,金口玉言。”乾元帝失笑,索性将玉娘挪在膝上抱着:“是,是,是朕说的。这会子又要金口玉言了,可真真拿你没法子。”玉娘垂眼瞧了揽在自己腰上乾元帝的手一眼,脸上缓缓笑开。

话说冯氏从合欢殿出来,绕过清凉殿时不由自主地抬头瞧了眼,清凉殿后的石台上已没了万贵太妃人影。只是万贵太妃那鬼魅般的眼神倒是深深刻在了冯氏心上,冯氏身不由己地一颤,低了头脚下将脚步加快了,将将要过了清凉殿,冯氏不知怎地回头看了眼,却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石台上又见了万贵太妃,灰白色长发依旧在风中挣扎,冯氏脚下竟是一个踉跄,亏得送她出来的小太监扶得快,这才没摔着。

冯氏从未央宫出来,坐上自己小轿之后便觉着头痛欲裂,好容易挣扎到家,进得卧房倒头就睡,便是谢显荣到家也不知道,待得她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房子服侍的丫头们赶忙过来服侍,便惊动了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在灯下看书的谢显荣。

谢显荣握着书卷抬头看了眼冯氏,笑道:“夫人醒了。”冯氏依旧觉得头痛,却是顾不得许多,挥了挥手叫房子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谢显荣见冯氏这样心急,知道她有事,搁下书卷走到冯氏牀边坐了:“你先用些饭再说也是一样的,不急在一时。”

冯氏探手将谢显荣的手抓着了,将万贵太妃的事迹说了。谢显荣却是一笑,将冯氏的手拍了拍:“那是万贵太妃,并不是我们婕妤。”冯氏便急道:“老爷如何说这话!”就将玉娘要谢显荣在皇长子传出有龙阳之兴的消息时,找人上书请立养在李皇后膝下的皇五子为太子一事说了,又道:“如今圣上为着婕妤将皇后的脸面扫得荡然无存,若是皇五子真做了太子,护国公家岂有不倾力相护的,等皇五子日后登基,只怕玉娘便有戚姬之厄。”

谢显荣却是哈哈笑道:“夫人,你虽是明白人,可在这上头,不如三妹妹远矣。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三妹妹这一卦瞒天过海、趁火打劫、可算是浑水摸鱼,总是不会吃亏的。”冯氏自是要问因由。谢显荣便笑道:“皇后养子罢了,又不是嫡子。你只管放心。”却是不同冯氏解说明白,只走到门前吩咐丫头叫厨房上给冯氏煮一碗鸡汤银丝面来,又回身与冯氏道:“二弟与妹夫都要进京预备明年的会试,你看着收拾两间屋子叫他们住下,也好安心备考。”

谢怀德是自家小叔子,来京自然该住在谢宅。可听着二妹夫齐瑱也要来,冯氏便皱了皱眉:“老爷不知道,直到妾进京,二妹妹同妹夫还是没在一块儿,便是二妹妹回家,二妹夫也从来没陪她回来过,妾怕妹夫不肯住到我们家呢。”

谢显荣听说,就冷笑道:“都是做人妻子的,你是怎么样的贤惠,我自知道。再看看婕妤,圣上将她爱护得如同掌珍,一点子委屈都不肯叫她受,可见婕妤是个乖巧懂事,会做人的,不然圣上也不能这样偏爱她。可二妹妹做的什么?只晓得任性使气,搅得婆婆不喜,丈夫不恤,她自己就痛快了?我叫二妹夫来家住着,无非是替他们夫妇转圜转圜,我当哥哥的,总不能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不管。”

冯氏哪里还敢再说,只得答应,心中却是知道,齐瑱与月娘之间相看两厌,哪里是在谢宅住住就能转圜的,总是婆母马氏当年错选了女婿罢了。二妹妹月娘虽没多少坏心,却任性妄为,这样的脾气,合该找个家里薄有产业,又要依仗谢家一二的商户人家才能过得好,非要挑个读书的,偏又有些才气,如何能过到一块儿,白白做了怨偶。以齐瑱的性子,当时要是将三妹妹给了他,以三妹妹的美貌心胸,只怕也是一段儿佳话了。

想到这里,冯氏身上竟是一抖,暗中懊恼如何生出这样糊涂的念头来,亏得她没宣之于口,不然叫人听了去,与婕妤可以说是弥天大祸,当下心中暗自庆幸。谢显荣因见冯氏脸色骤变,倒是问了句,恰好厨房里将鸡汤银丝面与两样清口小菜送了来,冯氏只推饿了,便将此事揭过。待得用完饭,漱了口,冯氏又请问了谢怀德与齐瑱两个几时到京等,也好预作安排不提。

又说玉娘这里将秀云打发回掖庭,陈奉见着秀云也是大吃一惊。

☆、第104章 混水

作者有话要说:  金盛奉着玉娘的话将秀云送回了掖庭,陈奉见着秀云颇是吃了一惊,只道:“你如何冲撞了婕妤娘娘?我送你过去时如何与你说的!”金盛也是跟过陈奉的,听着陈奉这话,脸上要笑不笑地道:“不过是秀云姑娘自以为救了婕妤,立下了功劳,婕妤总要将她另眼看待才是,可真叫人开了眼。”就将玉娘的意思说了。

陈奉素知秀云为人,听着金盛的话,如何能信,又把秀云看了眼,秀云脸上通红,眼中噙些泪,双膝对着陈奉跪下,口中只说:“都是奴婢一时糊涂,爷爷别问了。”秀云愈是如此陈奉心上越有疑问,只当着金盛的面儿也不好追根究底,只哼哼几声,同金盛道:“请婕妤放心,咱家知道了,定会还婕妤一个知进退懂规矩的秀云。”金盛这才笑道:“我也是公公调理过的,公公的能耐我还能不知道吗?”又向秀云冷冷看了眼,这才回合欢殿去。

陈奉看着金盛出去,向秀云冷冷道:“随我进来。”抬脚就进了内室。秀云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跟了上去。陈奉将秀云看两眼,这才道:“送你去婕妤哪里时,我怎么关照你的?你说来我知道。”

秀云道:“爷爷的话,秀云没齿难忘,也不敢违背。只秀云有下情回禀,还请爷爷息怒。”说话时从容镇定,若不是脸上还带些泪痕,倒是瞧不出才哭过的模样。陈奉便知有异,点头道:“你说。”秀云走上几步,附在陈奉耳边说了几句,又躬身退了下去:“婕妤说了,便是公公不肯,也无碍。”

陈奉生了张团团圆圆富家翁脸,平日都是笑吟吟地,这会子脸上却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叹息道:“我见着婕妤那日便知有今日。只是,总要委屈你吃些苦头才避人耳目。”秀云道:“奴婢一条命都是公公救的,公公即叫奴婢奉婕妤为主,奴婢便是舍了性命也是应该的,再者,奴婢即到了婕妤身边,便是婕妤的人了,婕妤好了,奴婢才有前程。”

(上接作者有话说)

陈奉听了,叹息一声,在秀云肩上拍了两拍。从来在主子们跟前犯了错的奴婢在掖庭吃些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便是陈奉有心容情,也怕碍了人的眼,是以秀云颇吃了些苦头,在掖庭的庭院里足足跪了六个时辰,起身时腿上一丝知觉也没有,饿着肚子背宫规之类也是常态。过得十来日之后,秀云已瘦了许多,来前一张圆脸瘦得下颌尖尖,一双眼睛也越发的大了。

是以等玉娘再在合欢殿见着秀云时,一时竟不敢认,又看了看一旁的金盛。金盛屈身道:“这还是看着婕妤的脸面,知道婕妤还要用她,是以只吃了些皮肉苦,若是那些主子们不再要的,落入暴室丞之手,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金盛这话看着是回玉娘的,实则是说与秀云知道的,果然秀云叫陈奉料理一番之后,便又像是才到玉娘身边时那样乖巧伶俐,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子,回道:“陈公公听了奴婢的错处,将奴婢好一顿责打,只骂奴婢辜负了婕妤待他的恩情。奴婢如今知错了。日后定当谨慎服侍,再不敢自作主张,辜负婕妤恩情的。”

玉娘听了秀云这话,眉头微微蹙起,只说:“我能有什么恩情到掖庭令哪里呢?倒叫掖庭令这样讲。”一面又把眼去看金盛。

若是金盛才到合欢殿,许还能叫玉娘那番话哄过去,可他已来了数个月,冷眼里看着,这位昭婕妤,看似温柔娇怯,便是一句重话也受不得的软绵,实则玲珑七窍,心比比干。想来秀云前些日子轻狂,她心上自然不喜,偏秀云才救过她,且秀云是服侍过她的人,为着一两桩事情就弃之不用,在圣上跟前不讨好。且若是真弃之不用,未央宫里多的是人要将秀云拎回去,好问出昭婕妤的事来。是以说不得捏着鼻子将秀云留下。什么陈奉如何,想来都是陈奉明白了她的意思,借着秀云的口示意呢。也就笑道:“秀云是掖庭令调理过的人,她犯了错,掖庭令自觉脸上无光也是有的,婕妤很不必挂心。”

要说金盛这段盘算也算人之常情,只吃亏在他新来乍到,不得玉娘信重,是以不知道,玉娘同秀云两个使的实则是条苦肉计,只为玉娘不过是个婕妤,不好无端端地将掖庭令召来说话罢了。

玉娘听着金盛那番话说,脸上这才一笑,又转向秀云道:“你即知错了便好,我也不是个计较的。只你从前当的那个差事,如今杜若在呢,你依旧只服侍我出门罢。”这服侍出门,看着不比在寝殿服侍体面,却是最容易说话的差事,秀云原也以为为着避嫌,自己总要叫昭婕妤冷落,听着玉娘这话,也就放了心,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杜若哪里看着秀云回来,原也担心玉娘那爱惜羽毛,不肯叫人说她薄情的性子会依旧叫秀云在寝宫服侍,不想玉娘却是叫秀云管着她出门,一样放了心,故此格外殷勤,过来笑道:“楚御医说了,婕妤不好久坐的,容易腿脚肿。奴婢服侍婕妤在殿中松散松散罢。”玉娘侧头将她看了眼,盈盈笑道:“你有心。”一面伸了玉手,在杜若伸出的手上轻轻一搭,按着杜若的手站起身来,

这时看着杜若扶起身,原立在她座后服侍的一个宫女也绕了过来,将玉娘另一只手扶住了,含笑道:“婕妤小心脚下。”玉娘侧了星眸将人一看,果然也是杜若一块儿,叫做夜茴的那个。

说来乾元帝当日从温室殿拨到合欢殿的有四个宫女,杜若、辛夷,蘅芜、夜茴,在温室殿时,乾元帝把她们一样看待,并没有高低之分,是以彼此倒也和睦。待得乾元帝将她们送给玉娘,杜若见机得快,博得了玉娘青眼,如今已在玉娘寝殿中服侍,莫说玉娘如今身子不便不能服侍,常见着圣上许就能承宠那个,便是不入圣上的眼,待得满了二十五岁放出去时,宠妃跟前的得意人与寻常宫人差别也远,故此都有了争胜之心。

玉娘才在合欢殿里走了没两圈儿,就看着金盛过来,甩了甩拂尘,在玉娘身前弯了腰,轻声道:“婕妤,承明殿的淑妃娘娘来探望婕妤。”

是陈淑妃呀,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玉娘站住脚,口角带些笑:“请。”

金盛心上倒是不太想玉娘见陈淑妃的,一个有子无宠的妃子能在未央宫站稳脚,便是皇后和高贵妃也不以为她有什么威胁,可见为人精明厉害。若是平日,金盛以为昭婕妤未必会吃亏,可如今,昭婕妤正是不好有差池的时候,很不必同她费这些神。可玉娘即说了请字金盛知道玉娘看似倒也不好说什么,只躬身退下。

自玉娘叫那只黑猫一扑,这些日子以来玉娘便在合欢殿里呆着,寸步也不出外这还罢了。那高贵妃叫乾元帝禁足以后,也没了下文,只不知道是乾元帝还念着旧情,不忍将高贵妃严厉处置了,还是乾元帝后头醒过神来,察觉另有内情,只是抹不开面子,故此依旧将高贵妃拘着。

陈淑妃这想了几日,到底不安心,又与景和商议了回,叹息道:“你也知道昭婕妤,年纪小小,心眼子却多,我只怕她已觉出有异。”景和将玉娘的言行想了想,就道:“儿臣记得,母妃同昭婕妤交好。便是儿臣也曾在母妃这里见过昭婕妤几回的。如今她在合欢殿养息不能出来,母妃去探视她原也是应该的。可若是不去,只怕那位昭婕妤要觉得母妃避嫌太过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一般,陈淑妃这才往合欢殿来。

玉娘叫杜若夜茴两个左右扶了在殿前接了陈淑妃,含笑道:“姐姐真是贵人事忙,这好些日子没过来了。”陈淑妃将玉娘上下打量了回,时值七月下旬,玉娘一身的罗绮,虽带着身孕,依旧是少年玉貌。

陈淑妃自是个了得人物,见玉娘清泠泠妙目里带着笑意,便也跟无事人一般,向前几步,向玉娘笑道:“自听着你叫只畜生扑了,只吓得我。原就要来看你,可圣上只不许人来扰了你养息,倒是耽误到今日。如今看着你这样,我也放心。”玉娘含笑道:“亏得楚御医,如今妾已没大碍了。叫姐姐费心了。”

黑猫是陈淑妃的手笔,陈淑妃也知玉娘为人,断不似她所表现的那般软糯,是以听着玉娘这句“姐姐费心”心中微微一虚,脸上却丝毫不露,反笑道:“你同我姐妹相称,还客气些什么呢?没得倒见外了。”一行说着,一行探出手去将玉娘的手腕抓着了。玉娘也不闪避,任由陈淑妃握着自己手腕,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进了殿,分宾主坐了。陈淑妃带了来的璎珞等给玉娘请安,玉娘殿中的宫人太监又给陈淑妃问了安。陈淑妃因见杜若等脸生,便问道:“这几个我上回来还没见过呢。”

玉娘微微一笑:“上回妾叫只畜生吓了吓,圣上不放心,特从温室殿拨了来给妾使的。妾原说使不得,为着妾倒叫圣上不方便。圣上却说,他是天子,使着谁谁敢不尽心呢。倒是妾这里,只怕还有不死心的,放着他身边的人,他也放心些。这都是圣上的好意,妾只得愧领。”玉娘本不是那等轻薄炫耀的人,只是陈淑妃为人从来谨慎,总在人后使些阴招,竟是抓不住她的痛脚。玉娘如何能忍,是以故意说了些话来与陈淑妃听,只要刺她的心。

果然陈淑妃听着玉娘这话,暗中咬牙,脸上却是笑道:“妹妹当真好福气,能得圣上这样关切便是贵妃从前,圣上也不曾这样关爱过,我们这样的,只好羡慕罢了。”

到底是陈淑妃,虽叫玉娘刺了刺,却是见机得极快,又将话头引到了高贵妃头上去,虽未明指着高贵妃是这回的幕后主使,可全篇听下来,倒是在说高贵妃嫉妒玉娘比她从前还得宠,故此害她。

玉娘却笑道:“妾哪有什么可羡慕的,怀个胎也不得安生,如何比得上姐姐,有二皇子殿下在身边,二皇子聪慧机敏,人物俊秀,可称人中龙凤,姐姐有这么个孩子,还有什么好愁的呢?”

皇子说句人中龙凤,倒也不算夸耀,可真正能称得上人龙的也唯有天子,何况玉娘前头还跟了句“怀个胎也不得安生”,听在胸有大志的陈淑妃耳中,就有些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抬眼瞧了玉娘一眼,却见玉娘依旧含笑微微,点漆样的双眸正看过来。陈淑妃便笑道:“妹妹这话即是说对了,也是说差了。”

玉娘笑吟吟地道:“姐姐这话绕口令一般,怎么个即是说对了又是说差了,还请姐姐教我。”陈淑妃便笑道:“妹妹真真糊涂了,身为皇子,太平富贵自然是天注定的了,我当娘的自是安心,是以妹妹那话自说对了。可这孩子生下来,做娘的没一日不挂心的,又哪里那么容易安心。”玉娘就笑:“原来如此,果然是我说差了。”

陈淑妃便笑道:“等妹妹将六皇子生下来便能明白了。”玉娘嫣然一笑,素手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摸过,又抬头瞧了陈淑妃一眼,眼中仿佛有亮光一闪,看得陈淑妃心上一跳,又恍若无事一般地用过来人的姿态同玉娘说了回育儿经,玉娘倒也听得认真,一眼看过去倒真象是亲亲热热一对好姐妹一般。

又说陈淑妃在玉娘这里盘桓了半个下午,只探听不出口风,也只得罢了,从玉娘这里告辞回去,却见景和已然来了,正在殿内踱步,见着陈淑妃,就道:“母妃您心急了。”

☆、第105章 混沌

作者有话要说:  陈淑妃见景和脸上略有些焦急之色,不若往日镇定,不由诧异起来,因道:“去昭婕妤那里也是你说了可的,如何我去了,你倒是说我心急,可是有了什么变故?”景和眉间皱起,挥手示意在承明殿中服侍的众人退出去。

在承明殿里服侍惯的都知道皇次子殿下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主意的,连着他生母陈淑妃也颇肯听他意见,是以见他挥手,便毫无疑义地退了个干净。

看着殿中服侍的人都走干净了,景和这才同陈淑妃道:“大哥的事如今还不是揭发的时候,母妃又着什么急,合欢殿的事可还没了呢。”陈淑妃听着景和这话,知道怕是有人要对景淳下手,不免觉着冤枉,因道:“你这孩子如何同我说话的?莫非你如今翅膀硬了,便信不过我了吗?”

景和知自己母亲陈淑妃是个不扯谎的,是以听着陈淑妃这话,倒是吃了惊,便道:“母后不能有这样的手段心机,不然也不能叫高母妃压了这十几年不能翻身;至于合欢殿那位,她虽得父皇喜欢,到底新宠,根基不深,哪里能将手伸到大哥身边。余下的人,也都不成气候,母妃即说不是,那又是谁?莫非是护国公夫人?”

李氏已做了这些年皇后,唐氏在宫中自然使得动人。她的眼光手段,只看凌才人一事便知道了。借着凌才人在合欢殿那一摔引起的早产中做些手脚,去母留子,叫李皇后平白得了个儿子,谁也没抓着李皇后把柄,手段不可谓不精明厉害。如今皇后膝下虽有养子,可乾元帝极少去椒房殿看过这个中宫养子,可见乾元帝对这个皇五子并没放在心上。唐氏着急了,要将皇长子废了也不出奇。

陈淑妃听着景和这些话,忙将景和扯在殿内一角坐了,低声道:“你所料差了,以我来看,倒未必不是昭婕妤。我今儿在她跟前探过口风,她仿佛信着是高贵妃要害她。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要自己的骨肉,昭婕妤即以为是贵妃,哪能不恨毒?她虽新宠,根基不深。可奈何你父皇实在喜欢她,宠得都不像话,将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拨了给她使,这等盛宠,还怕没人上赶着奉承吗?且高氏如今已失势,未央宫中的宫人太监们,从来都是捧高踩低的,拿着高氏母子去讨好那昭婕妤也是有的。”

(上接作者有话说)

景和这里倒是不知道乾元帝新拨了人给玉娘使的,是以听着陈淑妃的话,乾元帝竟这样宠昭婕妤,少年艳丽的眉间掠过一丝阴霾,纤长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若真是她出的手,想来她腹中是个男孩,她要抢在孩子落地前将此事揭发,倒也算未雨绸缪了。”陈淑妃冷笑了声:“若真是她,下一回只怕便是冲着你我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那个位置,人世间至为尊贵,哪个不想?

景和在眉间按了按,忽然笑道:“父皇在给大哥相看皇长子妃。儿臣倒是想知道,哪家小姐这样倒霉。”

皇长子景淳过了年就是十四岁,大殷朝惯例,皇子十五六岁上成婚,而后分王开府。如今选起皇长子妃来,看中了人,再算过八字。若是八字合称,就由乾元帝下旨赐婚,而后钦天监核算吉日,礼部与宗人司预备礼服以及皇子娶亲依仗。且只要景淳没被立为太子,成亲之后是要出宫开府的,又要预备王府,林林总总,没个两三年也下不来。两三年,好做多少事下来。

陈淑妃忽然就明白了景和意思。高贵妃家世微薄,若想谋立景淳为太子,他的王妃自是要家世显赫,才好作为助力。贵胄世家只消不是穷途末路到利欲熏心,也不能把个千娇万宠的女儿给个有断袖之癖的皇子当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如今只要探听着乾元帝心中人选是哪几家,悄悄地递出风声去,只怕这些人家立时就要为女儿择婿许婚,左右如今有人在景淳身边做手脚,倒好嫁祸。

因说起景淳要选妃,景和只比他小了岁余,说来,也是该慢慢看起人选来。陈淑妃便问:“我的儿,你外家也帮不了你许多,你自己的事,你也要上心才好。”

景和听了陈淑妃这话,只垂了眼道:“如今且议不到这里,且过了大哥的事再论。再者,便是母后是个实心的,她母亲唐氏也不能束手旁观,很不必着急。”说这话时脸上一无羞色,倒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一般,陈淑妃看着儿子这样,虽聪明冷静是好的,可也太冷心冷情了些,哪里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到底喟叹了声。

又说李皇后为人,虽少了些心机手腕,论起性子来,倒是不坏,且在宫中长日漫漫,也好拿来解闷,是以乾元帝既将为皇长子择妃的事交了李皇后之后,她倒也也肯尽心。因选的是皇子正妃,就有俞永福将在京勋贵,四品以上官员等家适龄女儿的名册整理了交予李皇后,李皇后慢慢看的时候,唐氏也听着了消息,特特进宫相劝。

唐氏只劝道:“殿下可不要糊涂。高氏不过是军户出身,她哥哥虽是个将军,手上也没多少人,根基薄弱,从前还有皇帝做个依仗,如今皇帝都不待见她了,高氏也算是白费了一半儿了,日后不足为虑。是以皇长子妃,殿下断不可往贵胄人家里选,平白的给个助力他们母子。”

李皇后也觉有理,想了想又道:“景淳是长子,若他的媳妇儿门第不高,他后头的弟弟们可怎么挑呢?总不好弟媳妇出身强过嫂子太多,日后妯娌们可还怎么相处呢?且圣上必也要以为我不肯尽心,故意为难孩子们。”唐氏微微笑道:“殿下只管往有名头无实权的人家看去,只消门第高贵,圣上也不好为了这个就责怪殿下的。”又道,“若是圣上不反对殿下的安排,殿下,那真是可喜可贺。”

李皇后听了唐氏的话,虽也心动,犹有迟疑,到底她自己主意也不坚定,又叫唐氏劝道:“倘若圣上真有意立景淳为太子,如何肯禁足高贵妃?便是要敲打高贵妃,使她不敢轻狂,那替景淳择皇子妃一事,乾元帝也不会全然交了你经手。必定亲自选取选家世有助力的,好叫景淳坐稳太子之位,就譬如当年永兴帝为圣上择你为太子妃,便是瞧着你父亲手握兵权一般。如今只要圣上不在意皇长子妃人选出身华而不实,便是说圣上全没想立景淳为太子,高贵妃已不足为虑。”

李皇后听着这话,便深觉有理,就将人选与唐氏看了。唐氏将名册看过,替李皇后做主将兵部尚书梁丑奴的女儿梁青容;中书令王鉴之女王瑶等几个挑选出来,放在一旁,同李皇后道:“这几个殿下留心,寻个由头不要宣进宫来相看。”又教李皇后,趁着合欢殿那位身子重,不能伺候,把替皇长子选妃为由先将乾元帝请到椒房殿,再拿着皇五子以父子之情将乾元帝留下。

只是唐氏这番劝说李皇后只是咬牙不肯答应,原是未央宫中诸妃们看着昭婕妤身子重,不能伺候,乾元帝又是壮年,必定不能久旷,几回相请偶遇,乾元帝竟是不为所动。李皇后原是囿于皇后脸面没上前,待看得乾元帝这样,也就死了心。如今唐氏要她去请乾元帝过来,李皇后如何拉得下脸来。

唐氏怒李皇后糊涂,虽昭婕妤如今势头比高贵妃当年更盛,可如今李媛手上已有了皇五子,哪怕昭婕妤腹中是个男孩,无论长幼尊卑都不能与皇五子相比,怕得何来。且她身为皇后,皇长子的嫡母,为着儿子的终身大事请他的父皇,看昭婕妤那个狐媚子敢拦!到底李皇后是自家女儿,唐氏少不得耐下性子:“等闲不能见面,圣上又如何记得五皇子殿下?殿下您可别忘了,圣上远不止皇五子一个儿子!”李皇后这才咬牙答应。

又说李皇后因要替景淳相看,特遣了自家椒房殿的内侍总管俞永福往合欢殿去请乾元帝。乾元帝正同玉娘两个赶围棋,听着李皇后相请,原不想动的,还是玉娘道:“殿下这会子巴巴地叫了人来,定是有事呢。圣上且叫了人进来,问上一问罢。”

乾元帝把玉娘手一捏:“你这会子倒是大方了,怎么前几日听着刘美人病了请朕过去看,你倒是知道说‘圣上又不是御医,去了有何用?刘美人还是宣御医的好,也免得耽误了病情。’。”就压着嗓子将玉娘那日的说话学了回,果然逗得玉娘脸上通红:“圣上又拿妾取消。”乾元帝探手在玉娘脸上一抚,笑道:“笨孩子,换个人,朕还懒怠理她。朕这样疼你,你还把朕往出赶。”

玉娘是以含笑道:“并不是妾将圣上往出请,原是妾以为,殿下是个温厚明理的,她几时来劳动过圣上了?这回指不定有事呢。”她不知李皇后请乾元帝所为何事,然乾元帝即不肯见,便是他心上对李皇后不耐烦。即不耐烦,李皇后若是和未央宫中其余诸妃一般来邀宠的,乾元帝自是更不喜欢她。可若是李皇后当真有事儿,这一劝,乾元帝必更觉着自家温婉明理。

果然乾元帝听得进这番话,便笑着虚点了玉娘,起身走到合欢殿外,命金盛将俞永福宣进来。

俞永福在合欢殿外已候了好一会,只以为乾元帝不肯见他,正是灰心之际,看着金盛脚步匆匆地过来。

俞永福品秩虽高过金盛,无奈李皇后不得乾元帝喜欢,连带着椒房殿里执役的也难见帝颜,倒是比不过在合欢殿服侍的,几乎日日能见着乾元帝。从来见面三分情,这见得多了,又有昭婕妤的脸面在里头,乾元帝自对合欢殿里服侍的诸人另眼相看,是以俞永福也不敢受金盛的礼,忙双手扶着:“你我弟兄不必拘礼,圣上怎么说?”金盛笑道:“圣上宣您进去呢。”

俞永福松了口气,跟在金盛身后进了合欢殿,依礼见驾请安,而后才将李皇后请乾元帝过去参详皇长子妃的话说了。乾元帝见果然是正事,只是懒怠这会子动弹,且为景淳择妃,早一日晚一日的,都没妨碍,便道:“你去告诉皇后,朕明儿下朝再过去。”俞永福喏喏连声,倒退着出了合欢殿,回在椒房殿见着李皇后,便将乾元帝明日再来的话说了。

李皇后听了,心中略有不足,奈何她叫乾元帝一回回的冷淡,将气性也压低了些,只得忍下起来。

到得次日,乾元帝下了朝果然往椒房殿来,李皇后将乾元帝接进了椒房殿,请乾元帝在上首坐了,又将唐氏筛选过的人与乾元帝看了,乾元帝看过,不置可否,只道:“到底景淳是长兄,他的妻子日后便是长嫂,你看着些,人品总要端方些,日后才好与弟弟妹妹们相处。”

李皇后见着乾元帝果然不上心,心中喜欢起来,脸上露出笑容,殷勤道:“阿宁这会子大概还没睡呢,圣上要不要瞧瞧。”

乾元帝起先倒是来了,同李皇后也和和气气地说了回话,待听着李皇后说起皇五子景宁来,一时也有些心软,就道:“朕倒是好些时候没见过他了,抱来朕瞧瞧罢。”李皇后听着喜欢,忙命人将皇五子景宁抱来。

景宁也有一岁多了,生得即不像乾元帝也不大似他的生母凌蕙,一张圆脸儿,眼睛圆圆,鼻头圆圆,粉红菲菲一张脸,看着倒也可爱。只是李皇后蓦然得了个儿子,怕叫人害了他去,不免小心过头,故此日常除了椒房殿里执役的宫人太监,以及景宁的乳母,宫人太监,也少见外人,便养得胆怯了些。偏乾元帝极少到椒房殿来,景宁竟是不认得他,见着乾元帝就往他乳母怀里躲。

乾元帝待景宁原不上心,看着他不肯亲近,也就失了兴致,只道:“当日小猫似的一个,如今倒也壮实,皇后照应的好。”李皇后得了乾元帝夸赞,脸上就有些红润,过来将景宁从乳母接了,往乾元帝这里来,一行还笑道:“阿宁胆子小些,却是个聪明的,如今已会叫娘了。”

乾元帝听说倒是来了些兴致,又伸手要去逗景宁,不想景宁瞧了乾元帝一眼,竟是哭了起来。

☆、第106章 解禁

作者有话要说:  景宁这一哭一避,又哄不住,乾元帝脸上不由挂不住,连着李皇后也有些尴尬,只得将景宁依旧交了他乳母抱着,强笑道:“想是才睡醒,到底还小,迷糊些也是有的。”乾元帝闻言就将李皇后看了眼,微微笑道:“皇后方才仿佛说过景宁还没睡。”李皇后这才惊觉自家前言不搭后语,脸上顿时红透了,嗫嚅着道:“妾糊涂。”

乾元帝就势站起身道:“皇后知道自家糊涂就多用心些,你也是景淳嫡母,就多费些心罢,不要一心只挂着景宁。”这便是在暗讽李皇后以景宁争宠了,到底乾元帝还念着李皇后是皇后,话说得含蓄了,饶是这样也将李皇后臊得险些站不住,再不敢出声,红着脸将乾元帝送出椒房殿。

不想他这一走,景宁倒是来了些精神,张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乾元帝背影瞧,又转了头对李皇后笑。李皇后看着他这样,不免气苦无奈,偏景宁又极小,正是说不通的时候,也只得叫乳母依旧将他抱回去,心中多少有些埋怨唐氏出的这个主意。

又说乾元帝从李皇后这里出来,径直回了合欢殿。玉娘原是知道乾元帝去了椒房殿的,见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倒是有些惊诧,却不问李皇后请乾元帝去做什么,只笑吟吟地将乾元帝接了进去,亲手奉茶与乾元帝。乾元帝一手接过,顺手将茶盏搁在一旁,扯着玉娘在膝上坐了,又把手按在她腹部:“玉卿如何不问皇后请朕去做什么?

(上接作者有话说)

玉娘张大了眼将乾元帝上下打量了,奇道:“殿下请圣上去什么事,妾也能知道的吗?”乾元帝就道:“是为着景淳择妃事。”玉娘听在这里就明白了,无非是景淳既要择妃,那高贵妃是他生母,总也有权知情。皇后选中哪家闺秀,叫她瞧上几眼,也是应有之义。是以乾元帝怕是想将高贵妃放出来了。论起来高贵妃为人跋扈了些,可黑猫那一事,她倒是真是替人受过了。且只有高贵妃出来了,日后景淳一事事发,她才能和她几个兄长联络。

玉娘心中虽十分明白,且早就有心愿要放高贵妃出来,无如没借口说罢了,听着乾元帝自己提及,倒是正中下怀,却不好在乾元帝跟前显心急来,是以脸上故意做个懵懂的神气,对了乾元帝道:“殿下为人最是讲规矩体面,她即是皇长子殿下的嫡母,想来定能为皇长子殿下寻到良配的。”乾元帝见玉娘不明白,倒也不气,只在她鼻上点了点,又道:“便是皇后在看人,总没有不告诉他生母知道的道理。朕的意思是解了高氏的禁足。只是到底你在她手上吃了惊吓,朕也不忍瞒着你,反要旁人告诉你知道。”

乾元帝自为他亲自告诉了玉娘知道,话又说得和软,已是极给玉娘体面尊荣,只不想若真是高贵妃使人拿了黑猫去扑玉娘,不过不疼不痒地禁足几日就出来了,对玉娘何来公道之说。玉娘心中冷笑,也不好再装糊涂,就把黛眉一颦,粉项微低,片刻之后才道:“圣上说得极是,皇长子殿下是贵妃的长子,自然疼爱有加,他择妃时贵妃若是不在,只怕是终身有憾,是妾糊涂了。”虽放高贵妃出来是玉娘心中所愿,玉娘偏要引乾元帝愧疚,故此抬头将乾元帝看了眼,乌黑的眼眸中水光粼粼,仿佛含泪一般。

若是玉娘撒娇不肯答应,或是直言委屈,又若是做个从容大方的模样,乾元帝许还不能心软,只叫玉娘这番通情达理的话一说,眼中又带上了委屈的神色,乾元帝果然不忍心起来,将玉娘抱得紧了些,下颌轻轻搁在玉娘肩上,只道:“朕知道这回委屈你了,你只放心,朕叫她出来,不过是瞧在她是景淳生母的份上,总没下回了。”他说话,玉娘从来不肯信,口中却是笑道:“是。”

玉娘虽知乾元帝对自己有愧之后,必定有所补偿,倒是没想着乾元帝会同高贵妃说都是她求情的缘故,直至高贵妃亲自到合欢殿来致谢才知情。

高贵妃叫乾元帝踢打了回,又关了些时日,往日的气焰已少了许多,见着玉娘脸上颇有些感激的神气,又含泪剖白道:“好妹妹,并不是我不认错,我也不能说我心上对你一些儿不恨,只是这回真不是我要害你。若真是我动的手,我做什么将那只黑猫养在身边,还掉下两根毛来,是怕着人不知道吗?”说到这里,又觉乾元帝十分无情,不肯听她辩解,便又哭道:“只是圣上不肯听我分辩。”

玉娘见高贵妃虽是盛装打扮,可仔细瞧着,鬓边竟见了银丝,可见叫乾元帝禁足这些日子,也煎熬得很。她吃了这些苦头,一面儿是乾元帝不肯信她,另一半必然是怪在嫁祸她那人身上,虽那人有泰半是陈淑妃,可玉娘却是道:“当日那只猫扑了来,我心上怕得很,什么也想不着了,听着圣上说是贵妃所为,心上也曾恨过贵妃。可前些日子,家嫂进宫,说了高夫人与她分辩的话,倒也合情。您到底有皇长子殿下呢,还不至于忌讳不知男女的胎儿。”

何为未雨绸缪?何为先下手为强?是以玉娘这些话实在说来是没什么道理的。只高贵妃叫乾元帝关了这些日子,心先慌了,又有玉娘在乾元帝面前为她求情在后,是以高贵妃听着玉娘这些似是而非,倒是听了进去。尤其听着那句“贵妃到底有皇长子殿下”,她擅弄小巧,以己度人,如何能不多心,自然是想着总是景淳占着长子的名分,碍了人的路了。哪里还坐得住,所以对了玉娘笑道:“好妹妹,你这回大量,我总记得你的情。”玉娘也是笑道:“您太客气了。我不过白说一回,总是圣上还记得您。”

高贵妃听了这话,倒也有些心动,掩唇笑道:“这话倒是动人。”玉娘垂目一笑。高贵妃略坐了会,也就告辞出去,才出合欢殿的门,高贵妃脸上的笑就收住了,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嘴角都现出了两条纵纹,瞧着蓦然老了几岁,唬得随在她身边的宫娥太监们头也不能抬。

这高贵妃是军户出身,进宫前连字也不认识的,性子颇为爽利。可自到了乾元帝身边,因乾元帝不喜李皇后,肯抬举她,性子慢慢就从爽利变成了跋扈,只在乾元帝面前还装些温婉。是以出得昭阳殿头一件事,便是来合欢殿谢昭婕妤给乾元帝看,可到底觉得同个婕妤赔笑脸儿十分委屈,竟是不独不见情,反而记恨了。

又说高贵妃从合欢殿出来,便去了椒房殿,见着李皇后便跪倒在地,把帕子捂着脸哭道:“妾给殿下请安,妾从前糊涂做了多少伤殿下心的事,亏得殿下宽厚,还肯替景淳费心,妾羞愧惶恐。”

李皇后颦眉冷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景淳嫡母,他叫我一声母后,我还能不替自己儿子尽心吗?”高贵妃听着刺耳,到底叫乾元帝关了那些日子煞了些性子,故此把帕子捂着脸,依旧哭道:“殿下教训的是,妾又糊涂了,妾也不知道妾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来,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还请殿下恕罪。”

自永兴帝驾崩后,高贵妃在李皇后跟前再没吃过亏,是以今日这一副柔顺姿态搅得李皇后一头雾水,将高贵妃看了好一会,才道:“你做什么?若是来给我请安的,好好儿的起来说话,哭成这样是什么道理?若是请罪的,圣上已禁过你足,也算罚过了。起来罢。”

高贵妃要摸李皇后底细,听着她的话,忙抹泪站了起来,露出哭得通红的双眼来,李皇后将她看了眼,只以为高贵妃是故意哭成这样,好求乾元帝怜悯,口角儿微嘲:“圣上这会子不在,你很不用哭成这样。”

如今的未央宫谁不知昭婕妤有专宫之宠,乾元帝眼里只瞧得见她一个,更别说她李皇后这里,乾元帝从前不过是点卯罢了,如今更是连着初一十五也不过来了,是以高贵妃听着李皇后出言嘲讽,心中冷笑,口中却道了声:“妾不敢。”

李皇后见高贵妃出乎意料得柔顺,一时口角的笑意竟是凝了凝,才回过神来又朝一旁的黄女官瞧了眼。黄女官明白,将李皇后手边云纹卷蟠龙四足紫檀几上取了名册,走下来递在高贵妃手上,浅浅笑道:“这是殿下择出在京适龄闺秀的名册,家世籍贯年龄都在上头。”

高贵妃伸手接过名册,脸上笑道:“殿下费心了。”又要给李皇后磕头,李皇后叫高贵妃这副做派刺得眼疼,只摆手道:“你且去,看着喜欢哪个再来与我说。”高贵妃这才谢过李皇后,捧着名册出去了。

又说李皇后到底是皇后,乾元帝在高贵妃跟前说的,都是看着玉娘替她求情才放了她出来的话,连着李皇后也知道了,看着高贵妃如今这番做派,就同俞永福并黄女官道:“合欢殿那位倒是肯做好人竟肯放她出来碍眼,也不怕做了东郭先生。”

黄女官想了想,轻声道:“想是圣上先有意,婕妤顺水推舟罢了。只是也不能吃亏呢。殿下请想,如今即有了她替贵妃求情的话,便是贵妃见着她也要客气几分的。”李皇后到底与高贵妃交手十余年,虽一直落在下风,却是知道高贵妃是个记仇忘恩的性子,绝不会记着昭婕妤的“好处”,一想着高贵妃日后许会恩将仇报,倒是喜欢起来。

高贵妃这里回了昭阳殿,叫了柳海过来,把名册交了他一个个念了来听了回。要说唐氏也是个聪敏的,所选的人听着个个出身显赫,大都是公侯人家的小姐。高贵妃到底受出身所限,乾元帝又不会把这样的事分解与她听,故此不晓得厉害,心上就有些得意,还同黄女官笑道:“皇后素来以国母自诩,总要母仪天下,在这等大事上果然不肯落人话柄。”

柳海手上握着名册,脸上迟疑了好一会才道:“娘娘还是请高夫人来问问的好。”不等高贵妃开口,就听着殿前脚步声连连,却是景淳走了进来。

自高贵妃叫乾元帝禁足以来就没见过景淳景明两个儿子,忽然看着长子过来,哪有不喜欢的,笑吟吟地站了起来,招手叫他过来,又道:“我的儿,你来的正好。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且来看看,这里可有你中意的?”

☆、第107章 绿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去哪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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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景淳已是个少年的模样,苍白消瘦,四肢修长,皇子常服外松松地系了佩玉的腰带,举止瞧着倒也舒缓。景淳走到高贵妃身前,伸手接过高贵妃手上的名册,却是一眼也不瞧,只冷笑道:“母妃才解了禁足,还是安分些罢,父皇既叫母后筛选,母妃只管等着便是,没的惹着父皇生气,再关了您,儿臣脸上更无光了。”

身为皇子,又是皇长子,眼看着嫡母是生不出儿子了,有无嫡立长的规矩在,景淳自以为未来是太子,也情有可原的。不免就以为高贵妃对昭婕妤下手,是犯了嫉妒,带累他这个未来储君没脸,因此对着高贵妃就有几分怒气。

高贵妃万想不着景淳竟能嫌着她丢了他的脸,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将手指着景淳道:“你就是这么同你母妃说话的?我平白遭了冤枉,你不独不体恤我委屈,竟还拿话堵我!你这还只是皇子!若一日你做了太子,岂不是要抱着李氏的腿儿去了?!谁教人家是皇后!大老婆!呸!你有本事叫宗人府改了玉碟,不然哪怕你做了皇帝,你也得认我这个生母!”

柳海与陈女官两看着高贵妃气得厉害,皇长子景淳脸上依旧淡淡地,只得过来相劝。陈女官来奉承高贵妃,只道是:“大殿下到底才十四呢,哪里知道娘娘是叫人陷害了。娘娘与大殿下分说分说,大殿下还能不知道娘娘委屈吗。”

柳海又去哄景淳,说是:“殿下不若先看看名册再论其他?”依旧将名册塞在景淳手上。

景淳十分不耐烦,将名册略略一翻,他如今已开始学着领差办事了,对朝堂上那些人是任着实职,哪些人家不过是花架子,也知道了些。唐氏所拟的名单上,起先几位就是勋职,不过面上好看罢了,一无实权的,景淳哪能不知道,手上就顿住了,抬头将柳海看了眼,又低头看了下去,又翻了几页,苍白的脸上顿时浮满了红晕,将名册在手上挥着,尖声道:“好一个嫡母,竟拿这些来哄我!我同父皇说去!”

(上接作者有话说)

高贵妃听着这话哪里还顾得上同景淳生气,在身边的案几上重重一拍,厉声喝道:“闭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我明白讲来!”

景淳白白净净的脸红得几乎能渗出血来,连着眼睛也瞪圆了:“母妃整日只知道与人争宠,哪里晓得朝廷上的事!你若是有留心,又如何不知道这名册有疑问?还欢喜!就这定北候,看着是个侯爵,军功起家的,如今手上连个实职也没有!还有这个金紫光禄大夫,瞧着是正三品,可又是个散官!再有这个怀化大将军!你问问大舅舅去,这大将军比他的怀德将军如何!我定要同父皇说去,问问父皇,皇后是什么居心!”景淳越说越恼,竟是连母后也不称了,又一甩手将名册摔了出去,正巧掉在了高贵妃怀里。

高贵妃如今也顾不得同景淳治气了,若是真如景淳所说,皇后替景淳选的这些人家是些空壳子的话,景淳日后如何坐得稳太子位!如何同景宁那个小东西争。顿时气得心口疼,到底高贵妃也不是全无计较的人,强自忍耐道:“你且住!你要同你父皇告你嫡母的状,说她不给你选个有实权的岳父吗?”

景淳虽冲动也知道这话是不好说出口的,一说出口,便显得他迫不及待要做太子,以乾元帝性子如何能忍耐,只得气冲冲坐了下来,又一拂袖子,将手边儿那只粉彩蔓草花鸟盖碗扫在地上,跌个粉碎。

高贵妃咬牙道:“你先回去,待得我与你舅舅们商议商议!”又抬头将景淳看了看,见景淳脸上依旧通红,额角都沁着汗,到底母子连心,也顾不得生气,又同叫宫娥们打水来与景淳洗了脸,重又倒了茶来与景淳吃。景淳吃了几口茶,到底心中赌着气,摔了茶碗,站起来与高贵妃匆匆行了一礼,带了绿竹青柳两个就走。

大殷朝皇子满得七岁都移动在广明殿住,乾元帝虽已有五个皇子,七岁以上的唯有景淳、景和、景明三个。又因乾元帝没有嫡子,广明殿正殿便无人住,三个皇子都以昭穆分住偏殿。景淳为长子,住东侧殿,景和便是西侧殿。

这俩兄弟素来面和心不合,景淳虽占着长,景和却只小了他一岁,景和在学业上不算如何出色,也不弱他许多,又生得眉眼秀丽,举止和气,多得博士们称赞,虽是无嫡立长,到底还有句话---立长立贤,因此景淳瞧着景和比他得师傅喜欢,自然不痛快。无奈景淳虽有长兄之名,景和却是滑不留手的,景淳所作所为都如拳头打在棉花上一般,使不出劲头来,是以看景和十分不入眼。

这回景淳从昭阳殿含恨出来,走至广明殿前,就见着景和所住那侧偏殿的窗门都开着,景和正在窗前,一手按着窗棂,正转过脸来,瞧见景淳,白玉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大哥这是从哪里来。”

景淳哼了声:“我从哪里来,与你何干?”想了想,脸上挤出一丝笑来,走到景和跟前,也学着景和的模样将身子靠在窗边,微微笑道:“二弟也知道母后在替我择皇子妃罢。一个个的,都是名门闺秀,不是勋贵,就是散官,也算难得。想来到二弟的时候,母后也会尽心的。这些话无非是在告诉景和,皇后替他们择皇子妃时颇存了些心思,竟是意图撺掇景和对李皇后生出意见来。

景和哪能不知道景淳用意,只是微微笑道:“总是大哥在先,等着大哥定了嫂子,才轮着我这个做弟弟的,倒是不急。”景淳脸上一笑道:“你只比我小一岁,也是箭在弦上了,总是我们兄弟说得着,我才关照你一二,你同陈母妃也不要太大意了,总是你终身大事,换得旁人,我才懒得理。”景和口角带些笑,只道:“那就多谢大哥关照了。”这话说得仿佛十分配合景淳,可瞧景和脸色,一派从容,全然瞧不出着急的模样。

景淳又将景和瞧了眼,转身便走,心中自是恨恨,暗道:只会装贤仁的东西,母子两个都会扮好人,捧着皇后腿儿奉承,只看到时皇后能给你挑个什么样的好的来!

景和瞧着景淳走开,嘴角一弯,到是露了些笑意出来,因叫过自己随身的太监来,只说去给陈淑妃请安,竟就走了开去。景淳在他殿中瞧着景和走了,这才笑道:“方才还在我跟前装模作样,这会子就寻他娘讨主意了,哈。”

景淳正笑,便有两只纤白的手掌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缠在他腰上,又有一把软绵绵的声音道:“殿下还气呢?奴婢以为,若是高门嫡女,有着娘家撑腰,哪里肯柔顺待人呢?莫不如家世差些儿的,一家子富贵都要靠着殿下,才肯安分守己地讨殿下喜欢。”却是景淳两个娈宠之一,叫做绿竹。景淳将绿竹缠在他腰上的手掌握住,叹气道:“你不懂。

绿竹将脸颊在景淳后背蹭了蹭,又软绵绵地道:“奴婢不懂,殿下就教教奴婢,奴婢日后也就知道了。”景淳转过身来,将绿竹粉白的脸颊摸了把:“这个乖,本殿下跟你说不明白。”

又看绿竹双眼盈盈,嘴唇儿红润,他到底才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才知请事滋味,又对李皇后为他挑的那些皇子妃备选十分不满,心中有气出不得,叫绿竹这么一缠,一时便忍耐不住,拉了他进了寝殿,来不及上牀,就按在榻上,扯了绿竹下裳,当时就成了好事。一旁青柳看着,也自眼红心热,一样来缠景淳,不免又是一番纠缠。待得云收雨住之际,绿竹又把方才的话缠着景淳来问。

景淳折腾了这一番,气喘咻咻,听着绿竹问话,脑子也糊涂了,就冷笑道:“不过是皇后怕着我有了岳家相助,将太子位坐稳了,她的养子只好做个闲王,所以拿捏我。我从前竟还当她是个慈母,真真错看了她!”

绿竹听了,脸上格外带些柔情,又缠着景淳道:“果然委屈殿下了。殿下正该与圣上说说。皇后殿下没有嫡子,殿下又是这样贤明,自然做得太子,圣上还能不为殿下想吗?”景淳皱了眉道:“你不懂,这太子位,虽是我的,可父皇没给我一日,我就要当他不是我,不然父皇怕不喜欢。”绿竹听说,脸上红红的,垂了头道:“奴婢无知,殿下可不要怪奴婢。”一旁的青柳瞧了眼绿竹,却是撇了嘴道:“亏得殿下明白,不然可叫你害了。”绿竹哪里肯答应,又扭着景淳撒娇儿。

景淳看着两个险些又要争起来,不免又各自安慰几句。无奈绿竹同青柳两个是争锋惯的,一时刹不住,景淳性子十分燥,连着高贵妃也是说顶撞便顶撞的,看着绿竹和青柳两个说不停,顿时大怒,一脚一个都踢下了牀,厉声喝令他们滚。

绿竹青柳两个哪里敢再说,只得收拾了扔在地上的衣裳灰溜溜出去了。

待得到了外头,青柳自觉受了绿竹拖累,不免对绿竹讥讽几句。绿竹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哼了声道:“殿下没说前,你可也不懂呢!我知道你是嫉妒殿下如今多疼我罢了,很不用扯着其他的。”青柳就朝绿竹的脸上啐了口:“你不要脸缠着殿下,倒成了殿下偏爱你,你有脸说,我可没脸听。”绿竹叫青柳劈面吐了口唾沫,自然委屈,又不敢去吵着景淳,跺一跺脚就跑了出去,青柳看着他背影,只是冷笑。

又说绿柳走出广明殿,把袖子在脸上一抹,脸上的娇媚之色就收了,又回头瞧了眼广明殿,从鼻子里冷冷哼了声,又向前走了段,见左右无人,脚下一转,就绕进了条羊肠小道,两侧都是绿莹莹的竹子,待得穿过这片竹林,便是一片场地,地上铺着鹅卵石,一头又堆着高高的太湖石山,瘦漏秀俱全。绿竹在原地待了会,见没人跟上,这才向太湖石山走了过去,闪身进了山洞,从山洞中再穿过去,便到了掖庭。

原是绿竹虽是去了势的太监,却不是个好男风的,偏跟了个有这样癖好的景淳,他不过是个小太监,怎么逃得过去,便成了景淳的娈宠,心中早有怨言,只景淳手面儿大方,肯额外给他银钱这才勉强忍耐。偏景淳此人又喜怒无常,喜欢了便是心肝宝贝,转眼又会暴怒,绿竹辛苦忍耐了这几个月,不想上个月,他在宫外头的寡母急病没了,他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险些叫他叔叔卖去了肮脏地方,还是陈奉出手救了下来,又给了他们银子安家,绿竹接着弟妹的心,将陈奉十分感激,又厌烦景淳不拿他当个人看,就成了陈奉埋在景淳身边的线儿。

今日绿竹与景淳说的那些话,都是从陈奉处得的提点,总要引出景淳的真心话来,景淳请事之后失了防备,果然叫绿竹套了出来,绿竹假意同青柳争辩了几句,故意走了出来,好将今儿景淳的话说与陈奉知道。

☆、第108章 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不说陈奉这里得了绿竹递来的消息,回头悄悄送去了合欢殿与秀云,秀云就瞅了个空儿告诉了玉娘知道。只说高贵妃得知李皇后暗中使绊子,自是气恨难消,就叫柳海往归德将军府递消息,要自家嫂子徐氏进宫来商议。

徐氏听着高贵妃已解了禁足,起先倒是满心喜欢,口中又念了些弥陀。待得看过柳海手抄的李皇后为景淳所择皇子妃人选名册,脸上也有了怒气,把鼻子哼一声,冷笑道:“我就知道她不过是个假贤良罢了,一奶娃子在手上,就如得了宝一样。也不看看圣上哪只眼睛看得上她那个养子!”又同柳海道,“李皇后选着谁不作数,还得瞧圣上的意思呢。”

柳海微微一笑:“夫人放心,奴婢也是这样同娘娘讲的,到底娘娘身在外头,不知外头哪家小姐好,还要请教夫人。”

徐氏这才又问:“公公方才说圣上放娘娘出来,是昭婕妤求了情?”不免就疑惑是那冯氏真的听了自己的话,进宫去与昭婕妤解说了。只凭她与昭婕妤那两回接触就好看出来,昭婕妤并不是个肯吃亏好说话的,只凭冯氏几句话,她如何肯吐这个口,莫非是圣上的意思?昭婕妤在人前从来是个温柔顺从的模样,只消乾元帝露出一星半点意思,她必定百般逢迎,好讨圣上喜欢。只不知道圣上这是要替昭婕妤做脸,还是为着要给景淳做脸。

徐氏想在这里心上狂跳了几跳,只这样的盘算却是不敢同柳海说的,便只道:“公公回去同娘娘说,我这就递帖子求见。”

柳海恭声答应,回在昭阳殿,就将徐氏的话告诉了高贵妃。

高贵妃皱眉道:“我大哥哥不在?”柳海回道:“奴婢没见着大舅爷。”高贵妃点了点头,挥手令柳海退下。

只说徐氏这里递了帖求见高贵妃,帖子先送到李皇后处,李皇后捏着名帖哼一声:“这位消息倒是灵通。”伺立在后的茴香忽然悄声道:“殿下叫奴婢今儿出去传话时,奴婢瞧着昭阳殿的刘公公往西司马门那儿去了。”黄女官在一旁不由抬眼瞧了眼茴香。

上接作者有话说

李皇后听说,便笑道:“原来如此,她叫圣上禁足了这些日子,好容易出来了,可不要见见家人。只她这个嫂子,一肚子心眼儿,只盼昭婕妤不要后悔才好。”高贵妃母子,一个自恃是宠妃,一个仗着长子的便利,从来将眼光放在太子位上。她这个皇后固然无宠,可也不是高贵妃母子轻易能动得的,倒是那昭婕妤,徒有美貌,无有家世助力,根基又浅,只怕还险些。

俞永福虽是椒房殿的内侍总管,论起身份品秩来较黄女官为尊,只是李皇后是个世家女,又出身将门,虽未上过战阵,却有些将军脾气,不太瞧得上内侍太监这等“无根”之人,是以俞永福这人虽有心胸才干,因这些年来都不受信用,不免找将心灰了。听了李皇后那话,心中颇不以为然,却也不肯开口,只眼观鼻,鼻观口,屈身站在一旁。

以徐氏自家本心来说,若她是李皇后,要在皇子妃人选上拿捏高贵妃母子,便不好叫高贵妃的家人进宫来与她商议。如今高贵妃将将解了禁足,在这些日子中,就是驳回她求见的贴也很说得过去。故此徐氏虽递帖求见,到底只说徐氏这里吃不准李皇后会不会准。

好容易到了晚间高鸿回来,徐氏赶忙上去接着,因她与高鸿有事要说,因此别说是她房里服侍的丫头们,便是她儿媳也叫徐氏放了回去。

高鸿见徐氏慎重,脸上也就端正起来,就问徐氏:“可是娘娘那里出了什么事儿?”徐氏就将柳海捎出来的名册交了高鸿看,只冷笑道:“妾瞧着皇后未必有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手段,十之七八是唐氏所为,不过是怕大皇子殿下得了岳家助力罢了。”

高鸿看过名册脸上也有些怒气,双手一阖将名册收了,往桌上一扔,只笑道:“李氏虽有名分,却无帝心,到底不怕她。且这名册也难说得很,这名册圣上未必瞧过,若是瞧过了,瞧着自家大儿子要娶个破落户当大儿媳妇,未必喜欢。只也不好选得太强了,叫圣上生出疑心来,倒是功亏一篑。”说着话,就将名册推在一旁,自家伸出中指在茶盏中蘸了蘸 ,写了个梁字与徐氏看。

兵部尚书梁丑奴之嫡长女梁青容,今年恰恰十六岁,虽比景淳大了两岁,但梁丑奴身为兵部,护国公手上虽有些兵权,可粮草军备等都是从兵部出去的,兵部真要认真拿捏起来,也够护国公头疼,这是一桩。且他的嫡妻秦氏,也算是宗室出女,秦氏的外祖母正是平安大长公主,若论起辈分来,今上还得管平安大长公主唤一声姑祖母,梁青容与景淳勉强也好算表姐弟。若是景淳娶的了梁青容为妃,兵部算是他的助力,且梁青容也勉强算宗室出女,与多少王候还论着亲,宗室里多少也有了助力。

徐氏看着这个,把眉头皱着:“妾觉得老爷想着的,唐氏她们自然也想着,所以才将梁家小姐从名册上画了去。”高鸿便道:“他们划了去不打紧,左右择妃时要将那些小姐都宣进宫来瞧瞧的,到时叫娘娘将人添上也就是了。如何与圣上说,娘娘自有主意。”徐氏听了,只得答应。

到了次日,未央宫中答复下来,允徐氏三日后进宫探视。

说来也是凑巧,徐氏进宫这日正是冯氏惯例进宫的日子,两顶轿子就在司马门前撞上了。随在冯氏轿边的小丫头秋实先将徐氏的轿子认了出来,在轿边悄悄回了冯氏知道。冯氏只掀开轿窗的一角撇了眼,果然是徐氏的轿子,当时就道:“若是她们不来寻你说话,你只做不知道。”

徐氏这里先下了轿子,一抬头只觉身边的那顶轿子旁跟着的小丫头颇为眼熟,也就多瞧了眼,便瞧见那小丫头掀起轿帘,扶了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下来,肤色白皙,身材合中,脸上一派温柔之色,不是谢显荣之妻冯氏是哪个?

虽徐氏这里觉着高贵妃能出来是乾元帝的意思,可见着冯氏,说不得要打声招呼,致回谢,故此扶着湘竹的手向冯氏这里走了几步,又轻声道:“谢太太。”冯氏眼角早瞥着徐氏过来,听见徐氏招呼,却故意做个惊讶之色,转向徐氏看了眼,微微笑道:“高夫人。”

徐氏正要说话,司马门前轮值的侍卫已走了过来,徐氏是一直来惯的,冯氏的新近常来的,故此侍卫内侍们不过例行问了几句,客客气气地放了两个过去。徐氏是故意要等冯氏,冯氏这里也有意探听一二,倒是心有默契地并肩而行了回。

徐氏只道:“谢太太还不知道罢。多亏了谢太太替我们向昭婕妤解说,圣上已解了我们贵妃的禁足。”这话说得十分突兀,看着是谢昭婕妤替他们说情,可仔细辩起来,倒像乾元帝受昭婕妤摆布一般。冯氏倒真是才得的信儿,只是她为人也机敏,略一辩也就明白了,如何肯认这个罪名,只笑道:“这也是圣上疼惜贵妃的缘故。”徐氏又笑道:“圣上那里雷霆雨露都是皇恩,可昭婕妤与谢太太的情,我们还是记得的。”冯氏也笑:“这倒是不敢当,都是高夫人说得感人,我受了感动罢了。”

冯氏这些话倒是有暗指徐氏巧言迷惑的意思了,徐氏正要解说几句,两个已到了岔路口,只得互相道了个别,一个往合欢殿,一个去了昭阳殿。

冯氏去合欢殿,势必要经过清凉殿的,因她叫万贵太妃吓过两回,这回再走,依旧忐忑,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瞧了眼,却见石台空空如也,连着半个人影也没有,才松了一口气,偏听着清凉殿里传来了两声罄响,从清凉殿里悠悠扬扬地飘了出来,冯氏禁不住回头看了眼,石台上依旧是空无一人,冯氏也就转回了头依旧向前走,只没瞧见万贵太妃依旧如鬼魅一般从清凉殿里飘出来,站在石台边儿朝着冯氏背影瞧了回,轻声道:“阿莹,你说合欢殿里那位怎么样?”

在清凉殿的阴影里站着个妇人,虽瞧不清她五官容貌,也看得出一头的白发。那妇人轻声道:“奴婢以为,那昭婕妤是怎么样的不好说,倒是这位,是个乖觉的。”万贵太妃脸上露了些笑容,只她脸容干枯消瘦,两腮无肉,眼窝深陷,笑起来竟有些渗人,哪里还有半分像当年艳冠群芳的万贵妃。

冯氏进得合欢殿,先同玉娘见了礼,寒暄了几句,便将徐氏与她说的话学了玉娘知道,又觑着玉娘神色,小心地问:“婕妤恕妾莽撞,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玉娘微微笑道:“自然是圣上的意思。”冯氏便皱了皱眉,她倒是同徐氏想在了一块儿,只怕乾元帝给景淳择了皇子妃之后,便要立他为太子,如此一来,自然不好再将他的生母关在昭阳殿中,便道:“婕妤还是小心些的好,到底除了皇长子殿下还有皇三子殿下呢。”

玉娘却是笑道:“嫂子勿急,倒是我前些日子请大哥哥留意的事儿,嫂子可别忘了。”冯氏将玉娘仔细看了看,虽依旧不施脂粉,依旧是春山如画,秋波含情,即清且丽,又有蝉鬓雾鬟,玉钗金簪,光耀眼目,依旧容色照人,不可逼视,心上倒是放心了些,便含笑道:“婕妤只管放心。”想了想又问婕妤:“婕妤如今身上可好。小殿下每日动几回?”

玉娘将手轻轻按在隆起的腹部,脸上带些笑容:“楚御医说,这一胎八成是个女孩子。”她听着楚御医说着是女胎时,倒是放下了心。玉娘深知自己如今是众矢之的,若是生个儿子下来,只怕未央宫中从李皇后起,所有人都要睡不着了。从李皇后起,所有又能儿子的都会为着那张椅子对自己母子下手。到时她防备都不及,那里腾得出手来收拾李皇后与护国公一家子。可若是个女儿,那些人自能暂时放下心去,她也不用步步惊心。

冯氏听了却是有些遗憾,脸上却还笑道:“公主也好,们民间倒是有句俗语,先开花后结果,说的便是先生女儿,再养儿子。”想了想,到底补了句,“若是有婕妤的美貌,有圣上喜欢,日后只怕就是我们大殷朝最美貌尊贵的公主。”心中却有些忐忑,别是乾元帝知道了玉娘这一胎是个女胎,所以才有了立高贵妃的景淳为太子的念头,却又替玉娘在高贵妃跟前做了人情,好叫高贵妃母子日后不要为难玉娘?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不该再将玉娘交代的事做完了。

不想玉娘听着冯氏后头那番话,按着腹部的手动了动,脸上犹豫之色一掠而过。

原是当楚御医对着乾元帝说出昭婕妤这一胎许是女胎之后,乾元帝那里竟是呆了呆,玉娘只以为乾元帝是失望了,不想乾元帝略出了回神,也就醒转过来,脸上也说不清是喜是叹,依旧将玉娘抱在膝上坐了,将手按在她腹部,轻声道:“是公主也好,玉卿替朕生个像玉卿的公主,朕让她做大殷朝最尊重的公主,朕要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大殷朝的公主从来都是娇养的,前头的大周朝的公主还有和亲的,到得大殷朝,太zu皇帝是个有气性的:“我们大殷朝的天下不系在女人的裙带上。”是以自立朝以来一百余年,再没有过和亲的公主。而驸马,有君臣名分在,一家子富贵都依仗公主而来,自然不敢忽视怠慢公主。便是有自己站不住的公主,皇家的脸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也有的是法子叫亏待了公主的驸马生不如死,是以大殷朝的公主,极少有受委屈的。

可乾元帝偏偏说出了“朕让她做大殷朝最尊重的公主,朕要她一辈子不受委屈”这样的话,不免叫人多想。

☆、第109章 以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年底阿幂很忙,耽误更新了,所以作者有话说里多送点,算是阿幂的道歉。

PS,拿着孩子当诱饵是谢显荣以为的,并不是玉娘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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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倘若当年阿嫮肯跟了乾元帝,以乾元帝的性子,李皇后、高贵妃为人,这会子只怕也已香消玉殒。偏阿嫮当时宁折不弯,是以阿嫮对乾元帝来说便成了求不得、爱别离。于是乾元帝在高贵妃宫中见着玉娘就有合浦珠还之感。。

这些日子乾元帝将玉娘十分爱宠,可真要问着他宠的是玉娘,还是觉得玉娘是阿嫮的替身,只怕乾元帝自己也说不清。是以猛然听着玉娘这一胎是个女儿,竟就勾起了旧情,到底心中还是惋惜阿嫮芳龄早逝的意思。

假若玉娘是真玉娘,她不知根由,听着乾元帝那话,只怕早是喜心翻倒,柔情缱绻了。可与玉娘的真身是沈昭华,心中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听着乾元帝那话,不独不喜,反有些心惊,眉梢眼角到底带了些出来,只怕乾元帝起疑,便强笑道:“妾以为圣上喜欢皇子呢。”

乾元帝倒也知道,后宫的妃嫔们都巴不得自己能生出皇子来,便是做不得太子天子,便只得个闲王,作为生母,运气好些的,还能随着儿子出宫在王府做个太妃,日后有靠。是以看着玉娘眼中一闪而过的郁色,又听了玉娘的话,倒是没生疑,就将玉娘的手握着在唇边一吻:“玉卿的孩子,朕都喜欢。”玉娘当时听了这话,长睫颤了颤,心上竟一时不辩什么滋味。

是以当冯氏说着乾元帝看着玉娘也会疼公主时,玉娘一时就有些彷徨,到底她性子坚强,又强自忍耐了下去,脸上带出些笑来,只同冯氏道:“圣上倒是喜欢。”冯氏听乾元帝喜欢,也放下了些心,又同玉娘道:“明年春闱,二叔与二妹夫也要赴考,这会子怕已在路上了。”

谢怀德还罢了,人即聪明又机变,且以玉娘冷眼里看着,谢怀德为人较谢显荣更看重些情谊,倒是个好的。只那二姐夫,玉娘上京前便知道月娘同她丈夫齐瑱很不和睦,因此便问:“二姐姐同姐夫如今怎么样了?”

冯氏听了叹息了声道:“还能如何?虽月娘为人任性跋扈了些,可二妹夫也不是个好性儿,不肯包容,常为了一句话就翻了脸,夫妇两个冰火不容。不瞒婕妤,他们成亲也将三年了,不过新婚时到过一块儿,到如今都是分房睡的。这回他进京备考,你大哥哥叫他同二叔一块儿到家里住着,还想替他们夫妇调和调和,总不好一世都这样。”

玉娘听了只把黛眉一颦:“总是两个都是不肯让人的性子,若是肯各退一步也就好了。”冯氏点头:“正是婕妤这话。”说话时又抬眼将玉娘看了眼,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从前那个念头,若是当时将三妹妹配给齐瑱那人,许也是对佳偶了。忽然惊觉自家想岔了,额角顿时沁出汗来,不敢再坐,推着还要给谢怀德,齐瑱两个收拾屋子,起身告辞。

玉娘也不留,只道:“嫂子只管放心。”冯氏叫玉娘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呆了呆,又听玉娘笑道:“总是各有缘分罢了,不好只看眼前的。”

以玉娘同月娘两个之间的关系,说冷淡已是美化了,相看两厌才真,是以玉娘这话说得大有深意,冯氏到底不敢细问,恭声答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回在家中,谢显荣尚未从吏部回来,冯氏就在前院将替谢怀德与齐瑱准备的两间屋子又检看了回,倒是没什么疏漏了,只待得谢怀德并齐瑱两个进京便好入住的,这才放心。

谢显荣今日回来的倒早,依旧先去瞧了谢骥,又把大姐儿看了回,这才回到房中。冯氏存了好些话要与谢显荣商议,见他进来,忙过去接了,伺候着谢显荣更衣洗脸,待得奉上了茶,冯氏先将自己遇着了徐氏,两个说的什么告诉了谢显荣知道。

谢显荣听说,也道:“前两日高鸿也来请我吃酒,谢过婕妤说情之恩。”

那谢显荣听着冯氏言说玉娘这一胎是个公主时,倒是笑了,反道:“这回子未央宫里怕是传遍了,那些娘娘贵人们该暗中称快了。”冯氏听了便不大喜欢,只皱眉道:“老爷如何说这话?”

谢显荣笑了两声,把冯氏点了点:“若是婕妤这一胎是个皇子,若是皇长子的事揭发,便是有请立皇五子为太子的折子,只看圣上对婕妤的宠爱,护国公一系为着皇五子,也要将婕妤扯下来。是以当时婕妤叫你传了那话与我,我就猜着婕妤腹中怕是个公主,如今看来,果然叫我料着了。”

婕妤腹中既是个公主,那陷害了皇长子与她有什么好处?昭婕妤总不成糊涂到为人作嫁去,便是有人这样猜了,要讲出来也不能服众人,是以当时谢显荣听着玉娘要以景淳有断袖之癖来坏皇长子名声,又要将祸水引到养在李皇后名下的皇五子时,便有怀疑。

还有一桩,婕妤如今也有六七个月身孕了。《产鉴》有云:

“妇人妊娠四月,欲知男法,左疾为男,右疾为女,但疾为生二子。又法,得太阴脉为男,太阳脉为女,太阴脉沉,太阳脉浮。又法,左手脉沉实为男,右手脉浮大为女,又法,遣妊娠人面南行,后呼之,左回首者是男,右回首者是女。又法,看上圊时,夫从后呼之,左回首是男,右回首是女。又妇人妊娠,其左**有核是男,右**有核是女。”。

替玉娘请脉的楚御医在千金科上是御医署第一人,绝不能到这会子才摸出来,以常理推测,楚御医该是断了出来,偏消息到如今才泄出来。想是婕妤那里按着御医不叫他说出来,也好引蛇出洞,引人对她下手,左右不过是个公主罢了,真折了也不可惜,还能引得圣上对她怜惜。何况如今公主还是好好的,也叫高贵妃废了一大半儿,圣上更是护得厉害,婕妤这番可谓手段老辣,计算完满,倒不愧是孟姨娘的女儿。这还罢了,连着圣上都叫她哄得牢牢的,还许了那样的话下来,显见得婕妤得帝心之深。

又说乾元帝那话虽未当着众人说,奈何未央宫这样的地方最爱传闲话的,乾元帝对着哪个妃子说了些体贴温存话,又或者是训斥了几句,都要不胫而走,何况是这样的话“最尊贵的公主”这样的话。从来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公主才能称得上最尊贵,乾元帝竟是对着昭婕妤许下这样的话来,可见乾元帝偏心成什么样儿了。

是以原先知道玉娘这一胎是个公主,多少怀着些得意嘲讽的妃嫔们,一个个收起了嘲笑,格外将玉娘忌讳起来,倒是不比玉娘怀个儿子差多少。其中高贵妃听说,气得咬碎银牙,只同柳海与陈女官道:“我倒要瞧瞧,她有没有这个福气!那一胎生得下生不下尚且不能知道,便是叫她生下来了,也未必养得活!”

这日给李皇后请安时,高贵妃就同李皇后笑道“妾恭喜殿下又得一女。”李皇后也听着了宫中传说的乾元帝的话时,也气个声哽气咽,一个庶出公主,母亲份位还只是个婕妤,又不占着长,谈什么“尊贵”!无如她要维持母仪天下的风范,当着人不得不强笑道:“再算上景淳纳妃,倒是双喜临门了。”不等高贵妃说话,又看了眼殿中诸妃:“你们也别让昭婕妤专美在前,咱们皇家的孩子,总是不嫌多的。”

这话说得诸妃脸上的浅笑都挂不住,这孩子哪里是她们想生就能有的,乾元帝可总在合欢殿呆着呢。昭婕妤身子从来娇弱,怀相又不好,御医早说了严禁房事,又不见她抬举哪个宫娥伺候,偏乾元帝那样请热的一个人,竟能不挪地方,也不知昭婕妤那个妖精是怎么笼络住人的。偏李皇后的话又冠冕堂皇,只得齐声答应,又齐齐地不做声了。

高贵妃见李皇后几句话说得大家伙儿都不出声了,到底十几年的脾性,一时忍耐不住,想了想,又笑道:“妾想起昭阳殿里还有些事儿,妾先告退了。”不待李皇后出声,站起生来,对着李皇后屈了屈膝,不待李皇后出声就退了下去。

高贵妃这一走,窦充容便也站了起来,脸上带些笑:“殿下,三公主昨儿晚上没睡好,早起有些发热,妾不放心,想回去看看。”窦充容身边的三公主柔嘉,是从前的王婕妤所生,自王婕妤废为庶人后,三公主柔嘉就交给了窦充容带,这些日子来倒也有了些母女情谊。便是不太出椒房殿的李皇后也看见过两回窦充容带着柔嘉出来散心,且窦充容为人安静本分,又不得乾元帝喜欢,是以李皇后从前看着窦充容倒也不刺眼,这回听着窦充容说三公主柔嘉身上不大还,也就答应了,额外还道:“如今哪个看着脉呢?”窦充容就回道:“回殿下的话,是华简。”

华简在儿科上也算是御医署里第一人了,也替皇五子景宁请平安脉的,所以李皇后倒也放心,点头道:“是他也罢了,圣上即将柔嘉交了你养,你好生照应便是,待得日后长成,你多少也有个依靠。”说到这里,便想着养在她身边的皇五子景宁。虽收养景宁时李皇后是为着日后计,可养在身边这一年多了,到底有了些母子情分,一听这景宁奶声奶气地唤母后,李皇后便心软,这会子口角禁不住都带了些笑意。窦充容喏喏连声,敛袖退了出去。

陈淑妃坐在下头,将李皇后的脸色瞧得清清楚楚,故意笑道:“殿下真是一片慈母心肠,将皇子皇女们都看得自己亲生一般。”也是陈淑妃这些年来总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是以李皇后也没将陈淑妃看明白,听她这话,只笑道:“我这也是有了阿宁才知道当娘的少不了操心,窦充容也不容易。”

陈淑妃抬袖掩口笑道:“原来三公主是借着五殿下的福气了。”有意无意地将五殿下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正是有意引着李皇后多说景宁。李皇后哪知道陈淑妃的意思,她如今当娘倒是当出了些意思,就笑道:“从前孩子们虽叫着我母后,到底没养在我跟前,我哪里知道教养个孩子的辛苦,如今倒是知道了。这少吃一口便叫人心焦,长高了些便叫人欢喜。”诸如此类,说了不少。

陈淑妃又不着痕迹地奉承了李皇后几句,直说李皇后同皇五子如亲生母子一般,椒房殿中未退出的诸妃们也跟着陈淑妃夸赞了皇五子几句,又奉承了李皇后的国母嫡母风范,却不晓得,这话传在别人耳中,却是个往心上扎的钉子。

却说自高贵妃解了禁足,徐氏进宫探望,又将京中适龄闺秀都分析与了高贵妃知道。其中额外提了兵部尚书梁丑奴之女梁青容。徐氏因是女眷,倒是见过梁青容本人的。梁丑奴固然丰神俊美,他妻子秦氏也是个端丽的佳人,梁青容的容貌自然也出色,更别提高鸿说过的娶了梁青容的那些好处。直叫高贵妃听得心火眼热,自然将梁青容摘出候选闺秀名册的李皇后怨恨不已。

若是她还得宠,说不得要在乾元帝跟前哭一哭,说些李皇后只偏心自己养子,将别的皇子看轻的委屈。可自昭婕妤叫不知哪个黑心肠的养的猫扑了,自家又糊涂莽撞地误会了是自己盐引事发,在乾元帝跟前认了那个罪名之后,乾元帝待她就大不如前。虽这回放了她出来,却是再没进过昭阳殿,高贵妃叫乾元帝那日的暴怒吓伤了,是以虽知道李皇后替景淳择定的皇子妃人选里头大有问题,也只得咬牙暗恨,只是没法子。

不想这会子听着李皇后将皇五子看得亲子一般,是个慈母的传言,先是气得眼中出火一般,转头忽然欢喜了起来,得意道:“她既是个贤后慈母,我们景淳又是皇长子,择妃一事总要她多费心才是。”就叫陈女官替她写了个谢恩折。

那谢恩折先将李皇后奉承了回,又说李皇后拟办的赏花宴,为了免得有遗珠之憾,遍请京中适龄闺女,实在是“淑仪素著、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她高氏从前昏聩糊涂,屡屡冒撞,李皇后竟是以德报怨,高氏感恩涕谢云云。。

☆、第110章 祸起

作者有话要说:

高贵妃与李皇后从乾元帝东宫起到如今,直斗了十数年,对彼此性情也十分明白,起先还算平分秋色,待得永兴帝驾崩,再没人压制乾元帝,高贵妃再对上李皇后,可算是回回都占着上风,从来没吃过亏。

许是因自己这个后位得来十分惊险,又没有乾元帝支持的缘故,李皇后格外看重人言,只怕人说她这个皇后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是以高贵妃这次的谢恩折看着十分谦卑,将李皇后好一场奉承,却摸准了李皇后脉去的,逼得李皇后不得不将京中适龄闺秀都召进宫来,好成全她心心念念的贤后慈母之名。李皇后虽明白高贵妃这一出,却也不得不笑着接了,还得谦道:“景淳叫我一声母后,我自要为他费心,哪里算得上恩情。”手上却将谢恩折子攥得紧紧的,高贵妃看在眼里,格外得意。

诸妃们少不得又要称颂一回李皇后宽宏大度云云,高贵妃尤其一改常态,格外的恭敬。反常即妖,看在窦充容、刘美人、罗才人等有心人眼里,只以为高贵妃要借着这回的赏花宴做下什么来,好叫乾元帝对李皇后更失望些。只是皇后那个位置原就是众矢之的,李媛即无帝宠,又无能,原不能服众,故此诸妃们自然愿意瞧这一出好戏。

独有陈淑妃,却是拿着帕子掩了掩唇,含笑将高贵妃看了眼,只笑道:“愿贵妃择得佳媳。”高贵妃因逼得李皇后不得不将京中适龄的闺秀都召了来,正是得意的时候,竟是没觉得陈淑妃这话里大有深意,反笑道:“借妹妹吉言了。只是这回赏花宴先例一开,日后还能冷落了景和吗?虽是弟兄,总也不好太厚此薄彼。”

陈淑妃原是笑话高贵妃的,不想高贵妃竟是说着景和日后也有一回,竟还有便宜了景和的意思,不由恁怒。

(上接作者有话说)

景和那般聪明俊秀的一个孩子,又乖巧又懂事,博士们就没不夸他的,他景淳是个什么东西?好个男风还罢了,竟不知羞耻地白日宣YIN,凭什么和她的景和相提并论。到底陈淑妃是个沉得气的,虽是暗自咬牙,脸上却只是笑笑:“总是皇帝爱长子。”高贵妃听着这话自然喜欢,不免觉得陈淑妃近来更懂事了。

椒房殿里高贵妃辛苦演的这一出,在合欢殿中养胎的玉娘也听着金盛过来说了,只微叹道:“殿下辛苦。”金盛听了玉娘这话,抬眼瞧了她眼,见她眼波如雾,粉面上带些微笑,却是难辨喜怒。

他跟了昭婕妤这几个月,也明白了昭婕妤为人,知道她下头必然有话,是以也不接口,只垂了眼听着,果然,玉娘又说:“殿下可择定日子了?”金盛这才回道:“择了九月二十。”玉娘听说,嫣然笑道:“倒是秋高气爽的。”金盛又弯下了些腰,又等了回,却是不闻玉娘再开口,抬头看去,却见玉娘微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正要退出去,不防备听玉娘道:“若我想去散散心,你瞧着如何?”

金盛听说,飞快地看了玉娘一眼,只不信昭婕妤自家不知道,且不说到时她月份已深,正是要小心的时候。便是李皇后为人虽方正些,不会小巧手段,奈何她母亲唐氏不是个和善省事的;高贵妃更是爱生事儿,那场赏花宴,怕也是个鸿门宴,以昭婕妤的聪明,原不该去凑这个热闹。只玉娘既问了,他倒也不好不答,想了想方才小心地道:“奴婢倒是以为,便是为着小公主,婕妤也该避忌些。”

玉娘这才张眼将金盛看了看,点头道“话虽如此,我只好奇得很。”金盛见玉娘意仿甚决便道:“若是婕妤请了圣意,圣上答允,也就好些。”玉娘轻轻叹息:“圣上不能答应的。”谋划了这些时候,不能亲眼瞧着乾元帝大丢颜面,不免有些不甘心罢了。金盛见玉娘自己歇了心思,也不再劝,依旧敛袖屏息退了出去。

倒是一旁的夜茴看着玉娘脸上略有失望之色,倒是有意奉承,只是碍着金盛在,不敢开口,到底趁着服侍玉娘去更衣之际,悄悄地说了个主意,倒是叫玉娘瞧上了那场好戏,这是后话。

不说宫里预备着赏花宴,只说自高贵妃叫乾元帝放了出来,又有乾元帝要替皇长子景淳择妃的传言,虽景淳是庶出,奈何占着长,李皇后又无子,怎么瞧,都是皇长子离着那大位近些。便是如今昭婕妤专宠,奈何她进宫实在太晚,便是她这一胎就是个儿子,非嫡非长的,也占不了便宜。除非乾元帝废了李皇后,立她为后,可李皇后身后又有护国公府,素来又无过犯,哪里是说废就能废的,是以高鸿这里忽然就门庭热闹了起来。

只是上高鸿这里奉承的,偏是高鸿瞧不上的那些,总是门第差些,手上权柄不足。可高鸿瞧得上的那些,偏不肯到高鸿跟前走动,梁丑奴便是其中一个。高鸿也是个拉得下脸面的,梁丑奴不来就他,他倒是肯去搭讪。

梁丑奴与妻子秦氏只有一子一女,都是秦氏嫡出,长女青容已一十六了,以大殷朝女孩子年纪,十四五岁就该说亲了,只那青容也是叫父母纵容惯的,定要才貌双全的儿郎才肯匹配。可才貌双全又没定亲的儿郎也不是说有就有的,这一耽搁就到了今日,倒叫高家盯上了。

说来梁丑奴为人,外圆内方,是个有成算的。自景淳到六部历练,梁丑奴早冷眼旁观了,知道景淳虽有些小聪明,却远不是个有胸襟智力的,正好说志大才疏。便是叫他侥幸立为太子,也未必压得住,何况还有护国公府在,有五成可能不能如愿。便是叫他一时如愿了,日后若是被废,自己性命不保还罢了,八成带累着妻族一块儿遭殃。是以在高鸿几回来笼络时,总是淡淡的,不肯应承。高鸿倒也不急,梁家自己不肯应承又如何?只消宫中赐婚旨意下来,由不得梁丑奴说个不字。

梁丑奴又如何不知高鸿盘算,不过是瞧上了自家手上有些权柄,且恰好可以牵制护国公,就动了联姻的心思,虽有些恼怒,倒也不急,乾元帝虽有些猜忌寡恩,却不是个糊涂的,便是当真要赐婚,总也要来问过他这个当父亲的,女儿可许配人家不曾,绝不能无端地就降下一纸诏书来,只不想后头叫谢显荣找了过去,同他说了一番话,梁丑奴冲冲大怒。

原是谢显荣看着高鸿一回回与梁丑奴攀谈,平心而论,梁丑奴这个世伯待着他这个半路世侄倒也不差,颇肯提点,这是其一;玉娘揭发皇长子好男风之后,便要请立皇五子为太子,总要有人在朝中串联,他一新晋,背后又有人说他是裙带官儿,自然不好自己出面,这位梁兵部,久在朝中,为人又长袖善舞,倒是由他出面的好,是以想买个人情与梁丑奴,这是其二;更有,若是他这会子不说,等着皇长子事发,那梁小姐没被选上还罢了,真若是选上了,只怕梁丑奴不能信自家一些儿不知道,必会怪着自家不早些报信,只怕就要结仇了。

有这三桩在,谢显荣瞅着梁丑奴得空之际,便将景淳有异这事悄悄与他透露了,倒也不敢直说景淳好男风,只在推杯换盏间说了些耐人寻味的话:“小侄的内人听着婕妤说,大殿下对女孩子们尤其严厉些。”谢显荣知道梁丑奴为人颇为奸滑,轻易不肯得罪人,便是不信,也不会往外说去,只他手上一无凭证,是以话也说得含混。

果然梁丑奴倒也不大肯信,到底谢显荣的妹子昭婕妤也在宫中,如今身怀六甲,若是生下个皇子来,身有圣宠,还能不想着大位吗?若要染指大位,皇长子自然是拦路着的了。

只梁丑奴此人皮里秋阳,聪明奸滑,不然也不能在延平年间的夺嫡乱局中毫发不伤,听着谢显荣的话,虽有疑问,却也不敢大意,且他从来不看好景淳,索性就当个真情。回到家中见着秦氏,只叫她多留意适龄儿郎,莫再要纵容女儿挑剔。秦氏虽是出身高贵,倒是个柔顺的,听着丈夫说话,也不问缘由,笑着答应,又说:“妾这里倒是别无意见,只怕阿容自己不肯。老爷也知道阿容的性子,颇为执拗。到时还请老爷出面与阿容分说分说。”梁丑奴自然答应,想了想,到底又吩咐了句:“休要惊动了人。”秦氏见梁丑奴慎重,哪敢不警惕。

又说谢显荣这里知会了梁丑奴,又过得几日,便在吏部告了两日假,原是谢怀德与齐瑱两个到了,谢显荣身为长兄,大舅哥儿总要替他们接风洗尘。

要说谢怀德与齐瑱两个,年纪即相若,脾气又相投,原先倒是好友。可自从齐瑱娶了月娘为妻之后,同谢怀德之间虽不至于反目,却也有些疏远了。

这事说来,两个都没什么大错。在齐瑱,他怪着谢怀德同他是好友,却眼睁睁看着他会错意,娶错人却不加提点,不免不够朋友。可在谢怀德这里,固然月娘不敬丈夫是错,便是对着公婆也少了孝顺之心,的确有许多不是,可齐瑱这里对着月娘竟是没半分耐心,竟是教也不肯教她,焉知不是不肯死心的缘故。

是以两个人还打过一架,之后的交情便不如从前,若不是齐瑱之父齐伯年到谢家托付,许齐瑱还不肯同谢怀德一块儿进京。

齐伯年同妻子顾氏两个虽不喜欢月娘,奈何他们只得齐瑱一个儿子,齐瑱不喜月娘却又不肯纳妾,只在书房住着,长此以往,哪里来的孙子,如何不急?可说也说过,骂也骂过,齐瑱只我行我素。顾氏急得不行,竟是起了将月娘休回去的念头,好再给儿子寻个称心满意的戏份,齐伯年虽觉不妥,却也没不答应。

不想玉娘竟是得了圣宠,连带着谢家在阳古城也风生水起起来,齐家因与谢家是姻亲,自然也有奉承的。齐伯年便不肯得罪谢家,压着顾氏不许为难月娘,原以为齐瑱那边不好说话,不想齐瑱倒是无可无不可,齐伯年这才放心。又看儿子已中了举,总要进京会试的,倒不如同谢家二舅爷一块儿走,他俩原先是好友,许还能劝动齐瑱,故此亲自往谢家见着谢怀德,放下姻伯父的架子,只叫谢怀德好生劝导齐瑱,总要夫妻和睦为上。

谢怀德自是希望月娘同齐瑱两个能夫妻和睦的,自是一口答应,又亲去寻了齐瑱,只齐瑱的心思却是不能也不好点破的,只得把齐伯年的苦衷说了回,又问齐瑱:“便是月娘有许多不是,你教也不肯教她,就将她抛在一旁不理,可谓不教而诛,累得姻伯父姻伯母偌大年纪,只为着你操心,你于心何安?”

齐瑱将谢怀德看了一会,竟是答应了同他一块儿进京赴考,到得日后谢显荣谢怀德兄弟俩俱都后悔不迭。

☆、第111章 许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春节里太忙了,都不能更新,感谢大家没有抛弃阿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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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德为人瞧着有些跳脱不羁,内里却是个有成算的。因他一时不慎,叫齐瑱偶然见了玉娘一面。若是男未婚女未嫁,传扬开去,勉强还好说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也免不了有嘴碎的会说玉娘不尊重。偏齐瑱娶了月娘为妻,玉娘又成了皇妃,再要有一星半点儿的流言传出去,与齐家便是泼天大祸不说,便是谢家也没好处,便是玉娘的余生也只好在永巷里头过了。

偏谢显荣那里也有桩事没说与谢怀德知道,便是他的后院里软禁着面目与玉娘有四五分相似的翠楼。原是谢显荣觉得翠楼这女子虽有些虚荣,看来是个安分的,不然这些日子来也不能几乎记不起了。这么个不太要紧的人,兄弟两个见面之初,哪里想的起来提。

弟兄郎舅见面少不得各叙契阔,谢显荣又端着大舅子的态度将齐瑱嗔怪了回,又说:“我也知道我二妹妹娇纵,不是个好性子,只你们已成了婚,好不好的,难不成一辈子就这样了?我看着你不肯纳妾,便知道你心上对月娘也不是全然无情,不过是年少气盛,不肯让人罢了,这也是难免的。我这人素来公正,不肯偏私,我这会子说了你,你也不要不服,月娘那里,我一样要去信说她,总要叫她收了性子才好。你只管好好在这温书,待得明年高中,你父母脸上也有光。”

齐瑱情知谢显荣这番话有理,虽不大情愿也只得答应了。谢显荣在官场混了这两年,哪里看不出齐瑱心上不喜欢,起先也有些不悦,可一想着月娘为人,虽是嫡亲胞妹,也要说句,怨不得齐瑱许多,好在齐瑱这里并无外心,他在自家住着,自家慢慢劝来,也就是了,当下又翻转脸皮,只笑道:“你们先歇上一日,我告了三日假,明日我带着你们往几位世叔世伯处拜访。”

谢显荣手上同他岳父冯宪昔年好友已联络亲近一事,谢怀德知道,齐瑱自然也晓得,听着谢显荣这般一提,也就明白了,旁的且不好说,只在时论文章上,总是好受益的,是以谢怀德齐瑱两个俱都喜欢起来不提。

又说李皇后趁着重阳,以赏花为名将在宫中开赏花宴将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并勋爵等人家十四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女孩子都召进了宫,总有十三四名。兵部尚书梁丑奴之女青容也在其中。

梁丑奴的妻舅临安候金奋韬看皇后要遍请京中闺秀,知道皇后是为着景淳择妃。临安候的母亲是大长公主,虽已不好算是皇家的人了,到底也是宗室所出,旁的不晓得,景淳为人脾气还是知道得清楚,旁的且不论,只在心胸眼界上就远不如他弟弟景和,不过占着个长字罢了。从前还好说,高贵妃得宠,想一想大位也无妨,如今李皇后膝下也有了养子,乾元帝更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昭婕妤,景淳拿什么与人争?偏他们母子又都是心大的。

若是叫高贵妃母子将阿容设计了去,他外甥女,外甥女婿一家子就脱身不得,日后只怕就要没有下场,到底秦氏之母金氏与临安候一母同胞,临安候如何忍心眼看着,当下命妻子姚氏将秦氏叫过来,敲打他们不许女儿送过去。若是他们肯听,自然是好,若是不肯听,也与人无尤。

秦氏因有梁丑奴的话在先,又看自家舅舅舅母这样慎重,她是个性子柔顺的,不由脸上红涨,轻声辩解道:“舅母说话,甥女知道了。不瞒舅母,外子也不大肯,说是情愿一夫一妇,也不愿凑这个虚热闹去,正替阿容相看呢。”姚氏听说这才放心,脸上笑道:“你女婿是个聪明的,我同你舅舅也就放心了。”

秦氏到家见着梁丑奴就将自家舅妈的话与梁丑奴学了,梁丑奴起先对谢显荣的话还有些半信半疑,这回听着自家妻舅这样慎重,便知道谢显荣其言无虚,因向秦氏笑道:“你得空请谢贤侄的妻子过来坐坐。”

说来也巧,梁丑奴说了这话没两日,谢显荣便带着谢怀德与齐瑱两个来拜访。谢显荣容貌似马氏,端正有余俊秀不足,谢怀德却是像着谢逢春多些,可说眉清目朗,又是个洒脱性子,举止也舒缓,不过在二十来岁,倒也好说是个美少年。又说谢怀德身侧那个齐瑱,一般也是眉目俊秀,倒是不分上下。又待看完两个人的文章,虽不是金门万言,字字珠玑,也算得上锦绣文章,若是不出意外,会试自是能过的。

想在这里,梁丑奴心上不禁一动,他久欲为爱女青容择个女婿,眼前的谢怀德齐瑱倒是年貌合适,又是有些才气的,于是闲闲问起两个年岁,听着齐瑱是谢家女婿,也就罢了。梁丑奴那里以为乾元帝宠爱昭婕妤自是昭婕妤人才出色的缘故,那她姐姐的品貌自也不能差了,倒以为与齐瑱是天作之合,信口夸道:“想来也是一段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佳话。”至于谢怀德,连着小他两岁的齐瑱都成了亲,何况是他,也就放下了心思。

齐瑱脸上红赤,又辩解不得,只得唯唯,梁丑奴哪里知道是齐瑱与月娘是对怨偶,只以为齐瑱脸皮薄,哈哈一笑,也就放过了。又拿着谢怀德与齐瑱的文章点评了回。梁丑奴也是一榜探花出身,又在朝堂历练这些年,点评起时论文章来,自是切中要害,谢怀德与齐瑱俱都心服。

谢怀德与齐瑱到京的事,冯氏进宫探视时也说与了玉娘知道,到底怕坏了玉娘的事,又将谢显荣提点了梁丑奴的事与玉娘略提了提。玉娘听说掩了口笑道:“大哥哥倒是仔细。”竟没说旁的。

冯氏看着玉娘这样,心中不免忐忑,玉娘却只拿着谢怀德的事与她说:“嫂子同二哥说,只叫尽力便是,中不中的都不妨。”因记得谢怀德已有二十岁,她进宫前谢怀德尚未定亲,如今也不知如何。

(上接作者有话说)

听着玉娘这一问,冯氏脸上就有些红,说来谢逢春与马氏从来觉得谢怀德人才出色,总要挑拣个家世人才都出色的媳妇才不委屈他,先就耽搁了两年,而后玉娘进宫得宠,谢怀德自己又中了举,谢逢春同马氏的眼光就更高了些:若是谢怀德争气些,中个进士,只怕还能求个高门闺秀,嫡女够不着,庶出的还没有吗?故此莫说是亲事,连看好的人家也没有。

玉娘听着谢怀德还未定亲,心上忽然一动,转着秋水将冯氏看了看,轻声道:“嫂子回去同大哥哥说一声,二哥的亲事且放一放。”冯氏听说,不禁抬头将玉娘看了看,低声答应了,又轻声道:“婕妤可是有了主意?”玉娘浅浅笑道:“我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替二哥哥瞧瞧罢了。”

若以沈昭华而言,虽没个亲娘教导,到底也是大将军沈如兰之女,早看惯了世家高门之间的联姻,又叫冯氏的话提点了,也一般想到梁丑奴的女儿身上去。那梁丑奴的家世出身,沈昭华同唐氏、高氏一般知道的清楚,他的女儿即在适龄,谢怀德又未成亲,若是能叫乾元帝出面做得这个媒,不敢说梁丑奴,临安候能为自己所用,至少这两家一时不能为人所用。这在根基薄弱的昭婕妤,也算是大好事了。

冯氏听玉娘意思仿佛要替二叔谢怀德做媒一般,她如今也来惯了,知道乾元帝护玉娘护得厉害,旁的不说,只她这十日一进宫,竟没瞧见过玉娘穿过一样的衣裳,带过一样的首饰,要知道婕妤的份例也是有限的,玉娘能这样装扮,无非是乾元帝私下补贴的,她若是开口求乾元帝替二叔说门亲事,乾元帝必定不会驳回。谢怀德要能娶个高门妻子,与婕妤于老爷都是好事,因此也喜欢起来,便笑道:“父亲母亲知道了,必定喜欢的。”

玉娘听着冯氏说起谢逢春马氏两个来,脸上的笑淡了些,抚着腹部半刻才说:“她如何了?”以谢逢春的性子,自己这样得宠这会子该将孟姨娘供起来了罢。

冯氏听着玉娘忽然提起孟姨娘,心上一跳,脸上的笑就有些迟缓,到底不敢隐瞒,轻声道:“如今家里多了个佛堂,父亲母亲日后念佛也方便些,并不用往城外去。”

玉娘何等的机敏,听着这话顿时知道,孟姨娘是在家修行了,顿时只觉得一口气冲了上来,将扶手一拍,待要喝问几句,又看左右都是人,虽已叫自己收拢住了,这到底事关重大,便沉了脸道:“好好的在家念念经就罢了,若是闹出什么笑糊涂事来,可休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冯氏知道这是怕孟姨娘吃亏,忙道:“是呢,是呢。佛前一应供奉都是好的,父亲也说了,不过是她一片虔诚,为婕妤祈福,好叫婕妤一举得男,得偿心愿罢了。”

玉娘知道这后头的那个“她”指的是孟姨娘,心头酸痛,眼中落下泪来。孟姨娘同自己一样,前十来年也是掌上明珠一般,一夜遭祸,落入泥淖,虽说不久就靠着谢逢春脱了身,以孟姨娘的出身,又如何能将谢逢春看重,起先不过是为着玉娘苟活,如今只怕看着自己如何雪恨了,再无他念了。

冯氏看着玉娘落泪,正要上来相劝,在玉娘身边伺候的辛夷。杜若,夜茴等早围了过去,相劝的相劝,倒茶的倒茶,珊瑚又过来同冯氏道:“谢太太,奴婢大胆说一句,婕妤如今正要紧呢,太太怎么拿老太爷老太太在家修行的话与婕妤说,可不是叫婕妤刺心吗?”若是因此婕妤动了胎气,圣上发起怒来,这会子在婕妤跟前服侍的,一个也别想活,便是谢太太纵是婕妤亲嫂子只怕也捞不着好。冯氏叫珊瑚这几句话说得脸上通红,也是后怕,连声道:“姑娘说得是,都是我糊涂了。”

好在玉娘略哭了会,也就收住了泪,挥退了众人,又同冯氏道:“你回去叫大哥哥给父亲去封信,就说是我说的,我不要什么佛前祈愿,只要一家子都好好的,我也就高兴了。”

冯氏如何不明白,这是要谢显荣去去信告诉谢逢春,不许怠慢了孟姨娘,忙起身答应了,看着玉娘点了头,这才屈身告退走在殿门外,这才觉得后心已隐隐出了一层汗。

待得回到家中,看着谢显荣从前头回来,冯氏挥退了房中服侍的丫头们,拉着谢显荣道:“老爷请去问问二叔,如今家里如何了。”说了就将玉娘的话同谢显荣学了回,又皱眉道:“不是妾在这里多嘴,父亲得了宋姨娘之后,待着孟姨娘就不如从前了,看着孟姨娘要进佛堂,只劝了两句就丢开了手,这还罢了。那宋姨娘性子又不大好,不知道哪个告诉的她,说是从前父亲看重孟姨娘,就看孟姨娘不入眼,几回生事。虽说孟姨娘以色事人,色衰爱弛也是常理,可到底有婕妤在呢。”

谢显荣听说,冷笑道:“那宋家你当是什么东西?从前想将那个宋姨娘给我二弟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提了。等着婕妤得了宠,父亲有了荫职,竟是又把她送给了父亲当个妾,她的年纪同婕妤一边儿大呢,这种人家能出什么好东西! 那个宋姨娘,我瞧着比孟姨娘还不如!你日后进宫时只管叫婕妤放心。”便是孟姨娘出身也不大好,倒是没先许儿子再嫁老子这样的笑话。

冯氏答应了,这才将玉娘有意替谢怀德做媒一事同谢显荣说了,又问谢显荣:“我仔细想了回,婕妤虽有这个心,可她哪里知道哪家的女孩子好不好呢?妾以为,老爷不妨说几个人家与妾知道,妾再去告诉婕妤,叫婕妤有个数也好。”

谢显荣想了想,正道:“也好,左右圣上若是真答应替二弟做个媒,总要问过婕妤,婕妤心上有个数也好。”说了,就说了几位,其中便有他座师的庶孙女,沈偌。谢显荣哪里知道哪家闺秀容貌品性,从他口中说来的,无非是其父兄如何,冯氏听着谢显荣介绍,一一记在心中,待得日后进宫再说与婕妤知道。

又说玉娘的肌肤原就莹若积雪皓玉,因有了身孕又不用脂粉,略一哭,两眼周围便粉光融滑,整理妆容时用冷帕子敷了敷,虽褪下去了些,仔细看还是能瞧得清楚。原是玉娘知道,她这一哭,合欢殿中必人为着显示他服侍仔细去回了乾元帝知道。

以乾元帝性子,红着眼叫他一眼看见,远不如这样遮遮盖盖欲lu不露更能叫乾元帝怜惜。

果然乾元帝进得合欢殿拉着玉娘的手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真是个傻孩子,有什么委屈不能和朕说呢,倒是要遮遮掩掩的。”玉娘听着,知道乾元帝入毂,还故意道:“圣上待妾这样关爱,妾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呢?”乾元帝抬手在玉娘眼下抚过,笑道:“这里还带着幌子呢,真当朕瞧不出来吗?”玉娘也摸了摸脸颊,这才轻声道:“不过是妾的嫂子来告诉妾,妾的父母替妾在家建了个佛堂,妾一时感愧,这才哭了回,并没什么,倒叫圣上操心了。”

乾元帝听说,笑着将玉娘抱在膝上坐了:“若是玉卿想你父母,朕宣他们进京也就是了。等咱们儿子落地,总是要再赏一回你父亲的,不若这会子就赏了,也好在你生产时叫你母亲进来陪着你。”

玉娘将头搁在乾元帝肩上,轻声道:“妾的大哥哥也说要接他们来呢,他们只说年纪大了,故土难离。且妾的二哥哥如今都二十了,还没定亲,妾的父母还要替他相看呢,哪里走得开。”乾元帝闻言,哈哈哈大笑,在玉娘脸上亲了口:“真真是个小笨蛋,你父母也是个老实的,倒是不能来京,不然叫人拆了骨头也不知道。”

有了乾元帝这话,他日乾元帝若是要许谢逢春官职,召他进京,玉娘就有得话来劝说,因此玉娘口角露出一丝笑影来,口中却道:“圣上笑妾也就罢了,如何连妾的父母也笑起来了。妾这里还替妾父母犯愁呢,妾那个二哥哥,好高骛远的,自家不过是个举人,虽说是明年要应会试,可到底连会试也没过呢,就要个才貌双全的,叫妾父母到哪里替他去找呢!”

乾元帝因看玉娘轻怒薄嗔怪着自家哥哥挑剔的时候模样又娇又俏,心上一片柔软,便哄道:“你哥哥有这志向也没什么,论起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差了,你只放心,若是你哥哥明年能中试,朕替你二哥哥做媒。趁着这会子皇后开赏花宴,玉卿也过去瞧瞧,瞧上哪个悄悄与朕说了,朕替你留着。”

乾元帝肯许这个口,在玉娘看来,绝不是疼爱她的缘故,而是这句话透露出一个要紧的信息,那便是,乾元帝并未打算将皇长子景淳立为太子。不然,怎么肯答应她一个小小婕妤为自家哥哥看上哪个就留哪个。是以玉娘把罗袖掩着樱唇张大了眼瞧着乾元帝,乾元帝看她这样,将她鼻子刮了刮:“什么样儿?这是不信朕呢。”玉娘就将乾元帝的手抓着,自家也伸出手掌来,同乾元帝拍了三掌,这才嫣然笑道:“妾谢圣上隆恩。”

这番举动不免有冒犯之嫌,只玉娘做来,一派天真柔软,反叫乾元帝瞧着格外可怜可爱,握着玉娘与他击掌的玉掌举在唇边一吻,笑道:“胆子倒是大了,还学会同朕击掌为誓了。”玉娘闻言便侧着螓首对了乾元帝一笑,明眸流眄,唇绽樱桃,转盼间意态俨然,媚不可说。乾元帝看着心热如火,偏玉娘这胎已到了七八月,正是十分要紧的时候,哪里敢动她,只得耐着性子将玉娘从膝上扶起来,令宫娥们将她扶在一旁坐了,自家又拿旁的话来说了回,这才歇了心思。

☆、第112章 宴会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一猜,景淳的事是怎么揭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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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这里吐了口允玉娘从这回赏花宴的闺秀中替她哥哥挑一个人,玉娘却是知道厉害。这话瞧着没什么,细纠起来却分明是乾元帝没打算立皇长子景淳为太子,不然特特为他择妃定的赏花宴,中间的女孩子却由着个婕妤去挑人,还是为她哥哥,若是两处看上了一个人,到底是景淳这儿退一步,还是玉娘这里退一步?只要这话一流出去,护国公府与陈淑妃那里都不会再看重这个虚有其名的皇长子,便也无来由对着他出手。

这还罢了,顶要紧的是,若是高贵妃那里知道,景淳之所以不能被立为皇太子全是乾元帝自己的意思,哪里还会与护国公家对上,只怕转头就要冲着李皇后献媚去了。那她辛辛苦苦布的一番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故此玉娘便只推着怕皇后与贵妃知道了不喜欢,令合欢殿上下不许将乾元帝今儿的话漏出去不提。

又说李皇后虽以赏菊为名开了赏花宴,遍邀京中闺秀,就有心明眼亮的知道这一回是为着皇长子择妃相看的。家中父兄但凡有些能耐出息的,都不肯来凑这回热闹,景淳虽是皇长子,也没什么显著劣迹,却也没什么能耐,皇后膝下可是有个皇五子呢。除着那些热心人尚书令沈良才的庶孙女,兵部梁丑奴的长女等都在此列,全告了病。临到开宴前两日,还有推着家中长辈身上不好,要在牀前伺候告假的。

(上接作者有话说)

李皇后看着一个个的告假,心上得意喜欢,却冲着高贵妃惋惜道:“许是前些日子那一场秋雨,女孩子们身子娇弱,感染了风寒也是有的。只这样一来,倒是冷清了不少。若是贵妃嫌人少了不热闹,往后推一推,改个日子也使得。”

若是从前的高贵妃,便是李皇后不说这话,只怕她也要到乾元帝那里哭上一哭,诉说回委屈无奈,好叫乾元帝逼着李皇后召那些名门闺秀入宫。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合欢殿那个狐媚子自有了身孕,竟将乾元帝霸占得牢牢的,这几个月来,乾元帝不是宿在合欢殿,便是在宣室殿、温室殿,竟没召过旁的妃嫔侍寝,便是她解了禁足,乾元帝也没来瞧过她一眼,她哪里还敢生事,只得咬牙道:“这些闺秀们瞧着一个个都很好,不敢再劳动殿下操心。”

李皇后难得瞧见高贵妃下气,脸上就笑了:“贵妃太谦了,景淳到底唤我一声母后,我给他操心也是应该的。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想来抱病的那些与景淳没缘,缘法这回事也是天生的,终究强求不来。”李皇后一声声的强求,一句句的缘法,刺得高贵妃银牙紧咬,又看着在坐的陈淑妃、窦充容等都默不作声,昭婕妤更是人影也不见,只得强堆着笑道:“殿下说得是。”心中暗恨道:景淳到底是圣上长子,他的正妃,你虽是皇后也不决断,到时圣上看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家,只怕也不肯答应你!

九月二十这日倒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虽有许多闺秀以这样那样的缘由告了假,到底还有些人家心存凌云之志:皇后身边虽有皇五子,却只是养在膝下,生母还是凌才人。这皇后嫡子与皇后养子,虽只差了一个字,却是相去甚远。若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只消不是眼盲耳聋口哑的残疾,大位终归是他的,可这养子能不能比过长子还在两说。如今是皇长子妃,指不定日后便是太子妃,皇后,何等光宗耀祖。便是皇长子做不成太子,亲王总是跑不了的,亲王妃一样好光耀门楣。

是以今儿肯来的女孩子们个个都想着青云路,只见衣香鬓影,又听莺声呖呖,一个个粉妆玉琢,瞧着倒也赏心悦目。尤其这回是替景淳相看,因此李皇后倒也有闲心将这些女孩子一个个仔细看过来。

因见其中一个穿着葱绿色撒花衫子的仿佛格外出色,不禁多瞧了两眼。一旁的黄女官看李皇后注目,便伏低身子在李皇后耳边道:“这个是太仆寺卿尚文华的嫡幼女,在家行四,闺名单字唤作薰,恰好十四岁。”

太仆一职始于春秋,秦汉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大殷朝沿袭前朝制度,依旧设太仆一司,其中长官为太仆寺卿,从三品,却将马政从太仆寺拨到了兵部。如今太仆寺只掌管舆马:国有大礼,供其辇辂、属车,前期戒有司教阅象马。而皇帝出行摆出仪仗时,太仆寺卿则率人前后巡视,以保无虞。除此之外,后妃、亲王、公主、执政官等人的仪仗,也由太仆寺掌管发放,仅此而已。

李皇后微微笑道:“这个倒是不错。”样貌好,出身也不差,蓦然看着同景淳倒是相配得很,若是选了这个人上去,想来圣上也会点头。因此就冲了黄女官点了点头。黄女官会意,直起身道:“殿下宣太仆寺卿尚文华嫡幼女觐见。”

尚薰听着皇后宣召,到底年纪小,不免得意起来,朝着左右看了眼,款款向前,走到李皇后席前,口称殿下拜了三拜。

离得近了,李皇后益发觉着这尚四柳眉桃腮的,颇为娇美,因此笑吟吟地问着尚熏念过什么书,在家时做什么消遣,尚熏听问,心上如擂鼓一般,强自镇定着回答,脸上已然红透了。

李皇后便同坐在左下手的高贵妃笑道:“好秀气标志的孩子,又知书达理的,叫人瞧着就喜欢。”只要高贵妃肯开口夸个一句半句的,这儿媳妇就要定了。

高贵妃哪只眼睛瞧得上这个管车马的太仆寺卿的女儿,看着李皇后问她,虽满心不愿回答,到底不好不答的,脸上就透出些不耐烦来,正要开口,就听着园子外头一阵啰唣,又见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在李皇后席前一跪,磕头道:“启禀殿下,昭婕妤过来了。”高贵妃从前听着玉娘刺耳刺心,今日听着玉娘过来,倒是松了一口气。

昭婕妤。偏远小城里的商户女,入选了采女,一朝得幸便能与得宠十来年的高贵妃分庭抗礼。没过多少日子,便是高贵妃也叫她压住了,如今正是宠擅专宫。更别说是前段日子,为着一只猫将她惊了惊,圣上竟将整个未央宫都翻了过来,莫说连皇后的椒房殿也搜过了,高贵妃更是禁足了这些时候,好容易才放了出来,据说还是这位昭婕妤求的情。

因此昭婕妤这三个字,对在场这些有凌云之志的女孩子们来说,简直如雷贯耳一般。听着她要过来,禁不住都转头向园门看过去。

就见几个宫娥在前引路,后头有四个粗壮太监扛着一顶肩舆,上头斜靠着个美人。肩舆越走越近,上头那美人的眉目也愈加分明,虽是不施粉黛,依旧是黛眉樱唇,顾盼生姿。一头青丝发梳成飞天髻,髻上一支青玉簪,簪头雕成楼阁状,飞檐窗棂清晰可辨,甚至飞檐下还有米粒大的铃铛,随着肩舆走动,也微微晃动着。

肩舆到得园中,太监们跪下将肩舆稳稳放下,就有两个宫娥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昭婕妤扶下肩舆,搀到李皇后席前。昭婕妤十分得宠,许多人只以为她定然是个妖妖夭夭的狐媚子,就如同汉时飞燕姐妹一般是个妖妃,不想猛然见着真人,却是个软绵绵的模样,若不是她肚腹高高隆起,再不像个孕妇,依旧如如杨柳迎风海棠带雨一般娇柔欲堕。

玉娘在李皇后席前站了正要行参拜大礼,李皇后虽看着她就刺目,却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受她的礼,若她在这行了一礼,回头说是身上不爽,在乾元帝跟前落上两滴泪,可真是难以分辩,因此强笑道:“你身子重,就不要拘礼了.”就命赐坐,叫人在陈淑妃下手又安了一席。

玉娘心上找择定了梁丑奴之女青容,哪里还用再看,今儿过来,一是为着洗脱身上嫌疑的;二是要瞧瞧乾元帝笑话的,因此缓声细气地道:“妾在合欢殿呆得气闷,是圣上可怜妾,说是殿下这里请了诸位闺秀们赏花,妾若是愿意就过来散散心,妾贸然就过来了,还请殿下勿怪。”

李皇后听着玉娘又用这副娇滴滴的模样将乾元帝举了出来,自然有气,便道:“你整日在合欢殿呆着,自是闷的,愿意过来凑这热闹,也由得你。”玉娘听着李皇后口中说出热闹两字来,顿时喜欢起来,举袖掩口弯着眉眼一笑,双眸之中似乎汪出水来:“妾谢殿下。”这才在辛夷夜茴两个的搀扶下,缓缓坐下。

在场诸位闺秀们看得昭婕妤坐定,这才过来拜见。玉娘仿佛这才看见人一般,一个个看过去,又向身边的陈淑妃笑道:“瞧着她们倒象瞧见了三年前的妾,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样年纪,如今再看她们,倒觉得自己老了。”

陈淑妃听了,瞥了玉娘眼,轻啐道:“坏蹄子,你才多大,就说自己老了,叫我们这些人可没地方站了。”又抬头向李皇后笑道,“殿下您说昭婕妤这胡言乱语,该罚不该罚。”

高贵妃只盼着有人出来说些话,好讲尚薰的事混过去,因此忙接口笑道:“可不是该罚,依着我的意思,你即肯说自己老了,少不得要破费些,这里十五个女孩子,你一人给份表礼罢。”

玉娘将眼光从闺秀们身上一一扫过去,又笑道:“罢了,谁教妾在殿里呆不住呢。只是妾也替她们向殿下,两位娘娘讨个情,也一并儿赏了罢,好容易进宫一回,可不能叫她们空了手回去。” 陈淑妃自然答应,高贵妃也无可无不可,李皇后一样不能推脱,各自叫了人回去备礼。

因玉娘过来是打着替谢怀德相看的幌子,总要做个姿态来好在乾元帝跟前交代过去,故此慢慢地将女孩子们一个个看过,瞧着样貌出色些的,格外和气地问上几句。其中尚薰因一脸的娇矜也叫玉娘瞧上了,格外叫到眼前,多问了几句,倒叫高贵妃有些胆战心惊,只怕李皇后顺着玉娘的话,再转头来问自己这位尚姑娘如何。

可也不晓得为着什么,李皇后只笑看着玉娘同尚薰说话,倒是没寻着高贵妃不是。高贵妃哪里知道,李皇后见玉娘待尚薰亲切,竟是起了别样心思,恨不能将尚薰送去合欢殿,好给玉娘添些不痛快,有了这样的念头,倒将景淳搁在了一旁。

便是此时,就听着有个女孩子尖叫了声。这些女孩子们出身虽有高低,却都是闺秀,家中教导严格,绝不能有失声尖叫的事,更何况是在上林苑中。

☆、第113章 事发

作者有话要说:  险些忘了感谢天阶夜色的手榴弹,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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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看过去,那一丛木芙蓉畔站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两个互相搀扶着瑟瑟而抖。许是叫那声尖叫吓着了,芙蓉树上一道影子朝着那两个女孩儿扑了下来,正扑在其中一个女孩儿身上。那两个女孩子原就吓着了,再叫畜生一扑,哪里还站得稳,跌在一堆,那畜生一声凄厉的“啊呜”,旋即跳了开去,众人这才看清,正是只黑猫,身上皮毛黝黑油亮,双眼犹如绿火一般。那只猫对着在场诸人露了露雪亮的牙齿,转头跑了下去。

高贵妃一见这个情景,便想起昭婕妤原先就是叫只黑猫扑了,累得自己叫乾元帝禁足,这会子见着猫,哪里还顾得李皇后在场,立时喝道:“没看着婕妤都吓成什么样儿了!还不将这只畜生捉了!扒皮抽筋了好给昭婕妤压惊出气!”

李皇后待要发怒,又看玉娘正靠在身边的宫女身上,粉面上一片惨白,樱唇颤抖着,显见得是吓坏了,心上竟是有些快意,也道:“还不快追!捉住那只畜生,不然圣上知道了,饶得过你们哪个!”

到底乾元帝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昭婕妤又是他心尖子上的人,便是没李皇后这话在场服侍的宫娥太监们也要上赶着奉承,更何况有了李皇后这句,一时间竟是场上服侍的人竟是走得七七八八,一个个的都顺着黑猫下去的方向追了下去,也不知怎么搞的,七转八绕的,那只黑猫就不见了影子,众人只以为叫那只黑猫跑丢了。他们寻猫时是分散的,待得寻不着,又凑在一块儿商议了回,就预备着回去复命,这时倒是四五个太监凑在了一块儿,一路往回去,恰路过一座倒厅。

这所倒厅所处的位置原也僻静,平日里也没人特意走到那里去,偏在这厅里仿佛传出来几声喘息声音。说来也是该出事儿,若是走在这里的是几个宫女,听着往日寂静无声的倒厅里发出声音,只怕就快步走了开去,再不能凑过去细听的,偏这回子是几个太监。

太监们去了子孙根,心性上都有些异于常人,听着这样暧昧的喘息声,便知道有事儿,相顾一笑,蹑手蹑脚地掩了过去,凑在门窗边细听,里头传来的声音有粗重的喘息,又有轻声讨饶声,只听一把声音道:“贱人,你自己勾引的我,这会子讨饶,来不及了。”

这声音虽在兴奋头上,却还是有些熟悉,倒象是平日听过的,太监们便以为是哪个不甘寂寞的妃嫔同个侍卫勾搭在一起,有意要抓个现行,一来也是他们心里失常,看不得这个,二来,也好讨些好处,当下撞门的撞门,推窗的推窗,打头那个哈哈笑道:“哈哈哈,叫老子抓着了吧!”

话音未落,就听着屋子里头惊天动地一声尖叫。太监们注目一看,却是皇长子景淳赤果果地将个白sheng生的身子压着,尖叫的却是皇长子身下那个人,一时都呆住了,全没想着寻猫的那些人叫这声尖叫都引了过来。

(上接作者有话说)

又说赏花宴那里哪里知道出了这个变故,陈淑妃看着竟是无人去瞧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两个女孩子,心上怜悯,指了跟着她过来的两个宫女过去将两人扶了起来,两个都是发乱衫皱,其中一个身量儿高挑些,身上穿着淡蓝衫儿的女孩子手上更是叫那只黑猫抓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只好在头脸未动。

陈淑妃转脸向李皇后道:“还请殿下请个医女来替她瞧一瞧,女孩子家,手上留了伤也不好看。”这话说得那个女孩子转头瞧了陈淑妃眼,杏眼一红,滚下泪来。李皇后自然答应,就令她身边儿的黄女官去宣医女,自家又对着那女孩子温言抚慰了几句,一副儿慈爱的模样,倒是将唬得脸色雪白的玉娘搁在了一旁。

玉娘只靠在秀云身上,星眸蕴泪,樱唇微抖,一副唬得神魂不属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瞧着她这样也要心软,偏在场的,不是身份不够不能道到她身边儿说话的,就是瞧她不怎么入眼的,竟是没人搭理她,玉娘黛眉微颦,眼中坠下一滴泪来,又抬手将眼泪拭去,这才向李皇后道:“殿下,妾心中害怕身上也发软,怕是撑不住了。妾先告退。”

李皇后这才想起有这么个人似的,对了玉娘一笑:“去罢,宣个御医好好瞧瞧。”玉娘含泪答应,浑身绵软一般地靠着两个宫女扶着起身挪到肩舆上,四个太监扛起肩舆飞快地走了。

玉娘的肩舆出了园子往前不远,恰是沧池,过了沧池往前便是承明殿、清凉殿。看着都过了沧池,扶着肩舆的秀云才轻声道:“婕妤只管放心,陈公公俱都安排得了,再不能出错的。”玉娘闻言,微微抬起头,口角掠过一丝笑影,轻声道:“这会子该发作了罢。”雪白的面孔上哪里还有半分惊惶害怕的模样,柳眉晕染,秋波带娇,天然一副俊俏风流的模样,动人心魄。

她这里自顾一笑,却没留意着承明殿的殿门外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朱红色皇子常服,白玉一样的手掌按在栏杆上,微俯下身,注目看着玉娘的肩舆绕了过去,脸上也是一笑,他原本就眉目秀美,这一笑愈发显得艳丽起来:“昭婕妤,谢玉娘。”

玉娘这里回在合欢殿,脱了外头的衣裳,卸了钗环,正靠在美人榻上歇息,就听得脚步匆匆,却是金盛奔了进来,时值九月下旬他脸上已带了汗。进得殿来,先四下一看,见玉娘在,也就松了一口气,几步过来道:“婕妤回来了便好,您可知道出事了?”

这会子高贵妃已疯了,连上下尊卑也顾不得了,正扯着皇后哭呢,若是婕妤还在园子里,要叫高贵妃冲撞着了,可是后悔不及。

玉娘微启樱唇道:“出了什么事?”金盛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走到玉娘榻边,凑在她耳畔将事情说了。玉娘听着事发,亲眼目睹的太监宫女总有十数位,都叫人堵了嘴捆起来,连着乾元帝也赶了过去,知道那十数个人怕是都活不成了。饶这场局是她同陈奉两个设的,那时已知道少不了有池鱼之殃,可真听着竟有这些人,心上还是一沉,不由自主地将手搁在了腹部。恰好腹中的孩子一脚踢在她手上,玉娘心上酸痛,眼中几乎落下泪来,又怕叫人瞧见了起疑,将脸侧在一旁,缓声道:“知道了,你传话下去,我合欢殿的人不许提这事儿。”金盛喏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又说景淳事发,李皇后固然得意,当时就命来赏花宴的闺秀们各自散去,又叫了神武营的军士来人将“人证”们都捆了,连着那个绿竹也没放过,一样拿绳捆住了,连着景淳与高贵妃一块儿带到了椒房殿,陈淑妃是个乖觉的,知道这事儿自己若是参和进去,高贵妃自然将自己恨毒,便是乾元帝那里也讨不着好,故此要告退,李皇后只拦着不许。

高贵妃看着景淳狼狈形容,心如刀绞一般,只哭道:“景淳出了这样的事固然是他自己不争气,可殿下是景淳嫡母,总要替景淳遮拦一二才是道理,如何不将这这贱种速速打死,还要留他狗命!”又哭又叫地只要人将绿竹拉下去活活打死。

又说景淳先是事出突然,一下乱了阵脚,而后回过神来,就知道自己坏了事儿,大位且不去说它,脸面体统自是丢得干干净净,顿时将绿竹恨得咬牙切齿。绿竹自然是叫李皇后命人捆着的,景淳是皇长子,纵然叫人撞见这样不堪的事,也没有捆着他的道理,自然行动方便,看着李皇后不肯处置绿竹,脸上也露了些狰狞之色,指着绿竹同李皇后道:“都是这个贱人勾引的我,母后若是疼儿子,就该将这个贱人拉下去打死,再来问儿子的不是也不迟!”

李皇后看着高贵妃母子两个脸上狰狞,想起这十数年受的气,只觉痛快,哪里肯轻易处置,倒是缓和了声音道:“阿淳,你很不用着急,你即说是这贱人引诱的你,也总要问个清楚明白,看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拉着皇长子做下这等贱龌蹉之事,也好还你清白。”说了就命人将堵在绿竹口中的布条扯了。

起先原是景淳瞧上了绿竹俊俏,以身份强令绿竹顺从的,可从今日的举动来瞧,指不定这个贱人不识好歹,心中怀恨,趁着今日未央宫中热闹,故意闹出来,好将自己颜面统统毁去。是以这会子李皇后令绿竹说话,还能说出什么好的来,只怕要将从前的事也抖落出来,心下大急。

果然绿竹口中布条一叫人扯落,脸上顿时现出娇媚之色来,含情凝涕看着景淳,哭道:“殿下救奴婢。当时殿下要奴婢顺从时答应了奴婢,保奴婢一世富贵的。殿下。”这声殿下才出了口,就看景淳情急之下操起一旁的紫檀玫瑰椅来,朝着绿竹的头上就砸了下去。紫檀木原就沉重,叫景淳这般一砸,绿竹身子晃了两晃,便倒在地上,殷红的血从他白皙的额角流出,洇在椒房殿杏黄色的地毯上,仿佛开了老大一朵红花。那绿竹双眼瞪得老大,口角却隐隐含了些笑,竟已一命呜呼。

再没人能想着景淳竟然敢在皇后的椒房殿杀人,这一下变起俄顷,几乎所有人都呆着了。高贵妃倒是先回过神来的,扑倒李皇后脚前就哭道:“殿下,都是拿贱人满嘴胡言污蔑景淳,景淳这才暴怒伤人,殿下。”又把手去扯李皇后的裙摆。

李皇后原是叫景淳这一番动作惊着了,叫高贵妃这一番做作,也回过神来,厉声喝道:“俞永福,请圣上过来!”

乾元帝原在宣政殿批奏折,忽然见着椒房殿的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从殿门外滚了进来,扑在案前以头抢地,连声音也抖做一团:“圣上!圣上!出大事了。”乾元帝手上执着朱笔,听着俞永福大异常态,抬头瞧了眼:“什么事,好好儿说话,这样蝎蝎螫螫的,成何体统!”

俞永福口中发苦,若皇长子只是爱个男色倒也无妨,史上这样的君主也不是没有,连着汉文帝一样宠爱邓通,也不妨碍汉文帝一世英名,只是就因皇后盘问几句,皇长子当着嫡母的面儿砸死了“人证”,这何止是个不孝忤逆,更是目无君上,是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连着嘴唇也抖得厉害,好容易才抖出一句来:“大殿下出事了,皇后请圣上移驾。”乾元帝听着景淳出事,到底是长子,自然关切,就问:“可宣了御医了?”俞永福哪里敢开这口,只是摇头。

乾元帝看着俞永福气这样,知道真是出了大事,不然不能唬得这样,心上略略沉吟,就想起玉娘说的要娶妻赏花宴上走走,他是知道景淳脾气,不大肯让人的,别是怪着玉娘专宠,冲撞着了玉娘,是以连着皇后也不好处置,要请自己过去,忙问:“婕妤呢?”

俞永福伏在地上道:“婕妤身上不太好,早回了合欢殿。”乾元帝掷下朱笔,在鼻梁上捏了两捏,松了口气,便命令摆驾。朱笔上才蘸的朱砂,乾元帝这一掷,朱笔在打开的那本奏折上滚了滚,一抹殷红,仿佛血染一般。

乾元帝到椒房殿时,就见椒房殿外跪了十数个宫娥太监,一个个绳捆索绑,口中塞着布条子,看着乾元帝依仗过来,一个个死命地往地上叩头,通通有声,用力之大,不过几下就将额头磕破了。

乾元帝看着这样,不禁将眉头皱了,转头对俞永福看了眼,正要说话,就听着椒房殿里头传来一声惊呼,却是高贵妃的声音,只听她哭道:“圣上,圣上,有人心怀鬼胎,要害景淳,景淳是冤枉的呀。呜呜。”后头只有呜呜之音,仿佛叫人将嘴堵上了,发不出声来。乾元帝看着这样,知道怕真是出了大事儿,脚下加快了,片刻就进了正殿,却见皇后李氏高坐殿上,脸上一片铁青,而高贵妃叫两个太监按着,头发散乱,身上衣裳也攀攀扯扯地不整齐,形容十分狼狈不说,地上更是触目惊心地一滩血迹。

☆、第114章 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太难交代了,阿幂熬到现在终于把这章写完了,~~~~(&gt_&lt)~~~~ 真是俩行泪。

看在阿幂熬夜的份上,求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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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帝见着这样一大滩血,知道只怕是出了人命了,脸上也变了颜色,看着高贵妃挣扎着要与他哭诉,将手一指喝道:“闭嘴。”又不耐烦听李皇后说话,倒是陈淑妃为人从来淡泊,因此乾元帝在李皇后让出的正位上坐了,只叫陈淑妃过来说话。李皇后虽有些不平,好在陈淑妃为人她还是信得过的,倒也坐了下来,握着帕子双眼看着陈淑妃。

陈淑妃缓缓挪步走在乾元帝座前,脸上一派踌躇之色,小心地先将李皇后瞧了眼,又把高贵妃看了,脸上不禁露出些踌躇来。李皇后也将高贵妃剜了眼,这才同陈淑妃道:“你老实说来,也免得有人说我冤枉委屈了他们母子。”身为皇后,这话说得就不太像,乾元帝脸上颇不好看,将李皇后横了眼,又问陈淑妃:“你只管实说。”陈淑妃低声答应了,迟迟疑疑地将赏花宴上的经过缓缓说了来,只说到景淳叫人撞破了私情时,脸上涨得红赤,又瞥了眼高贵妃,素手把帕子扯着,一副不堪启齿的模样。

乾元帝听着自己长子竟在青天白日做那等事,这才多大,这还罢了,竟叫外头那些奴才都瞧见了,这丢的岂止是他一个人的颜面!当下恨恨瞧了高贵妃一眼,冷笑道:“你教的好儿子!”

李皇后在高贵妃母子圣上吃了多少苦楚,险些连皇后之位也叫高贵妃抢了去,这会子听着乾元帝这话,正觉心胸大畅,半阴半阳地道:“贵妃从前忙得很。”还待再说,到底看乾元帝脸上沉得几乎滴得出水来,又哈了声,也就罢了。

乾元帝又一指地上那滩血,陈淑妃脸上发白,又看了眼高贵妃,颇为为难地将景淳如何将绿竹打杀的事说了,又替景淳辩解道:“想是绿竹胡言乱语,大殿下气着了,这才,这才举止失措,并不是故意的。”高贵妃听了这句,正是正中下怀,挣扎扑到乾元帝跟前,探手去拉乾元帝袍角,哭道:“圣上,景淳到底还小呢,叫那贱种当面攀扯污蔑,一时气急了才动的手,并不是故意的,您一贯儿也知道他为人的啊。”

(上接作者有话说)

乾元帝都气乐了,他气的倒不全是景淳同太监有不清不白的事,而是才十五都敢当着嫡母的面儿杀人灭口,由此可见,景淳并不曾将李皇后这个嫡母当回事儿。他如今能不把李皇后看在眼中,待得长成,岂不是连自己这个父皇也不放在心上了?日后只怕弑父杀母也未可知,这才是乾元帝不能容忍的,当下懒得再问,只道:“宣陈奉。”

陈奉是掖庭令,乾元帝这会子宣陈奉来还有什么好事?李皇后嘴角禁不住弯了起来,便是陈淑妃,虽低着头,口角也有了丝笑影。

陈奉在掖庭自己的屋子里坐着,手边的案几上虽搁着茶,却是一口也没动,手上转动着佛珠。今日这番布局,原是他同玉娘推演了许久才布下的,只是他一个掖庭令,玉娘一个手上无权的妃嫔,等闲也不能见面,只靠着一个秀云带话,不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且玉娘不肯听劝,非要选在今日发作,固然发作之后再无转圜余地,可皇后叫了这些闺秀进来,若是扯进去一个半个的,也是麻烦。是以听着前头赏花宴开始,陈奉便在自己屋子里坐着,慢慢等消息,若是凡事顺利,这会子差不多该是宣自己过去了。

片刻之后便听着脚步声急响,陈奉抬头向门外看去,就见着昌盛扶着门框喘气,当下定了定神,起身向着昌盛走去:“老哥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我方才听着外头喧闹,可是出了什么事?” 昌盛喘着气将手点这陈奉方才搁着没喝的那盏茶,陈奉回身端了来,递与昌盛,昌盛接了过去,几口喝干,将空茶盏塞在一旁的小太监手上,一把扯着陈奉手腕道:“圣上宣你,快随我去。”陈奉一面道:“慢些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老哥哥倒是先说些我知道才好。”一面脚下跟随着走了出去。

椒房殿中,景淳跪在乾元帝脚前,脸上一片青白,双眼紧紧地盯着膝下地毯上的宝相花,一声儿也不出。一旁高贵妃看着景淳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待要哭几声,只一发声,乾元帝的目光一扫,呜咽之色就堵在咽喉,发不出声来,只默默拿着帕子拭泪,不多久就将块帕子哭得湿透。

陈淑妃在旁坐着,瞧了眼高贵妃,仿佛觉着她哭得可怜,触动心肠一般,也拿着帕子拭了两回泪,搁在膝上的手却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那昌盛走得也太慢了些。待得听见昌盛同陈奉两个唱名进了椒房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免又偷看李皇后一眼。李皇后端坐在乾元帝下手,瞧着脸上倒是一派镇定。

陈奉进得椒房殿先给乾元帝拜了三拜,而后又拜李皇后,待得要拜高贵妃,乾元帝已喝止了他,指着景淳道:“皇长子景淳性素暴戾,恣行酷烈,不堪教化,即日迁入掖庭圈禁,无朕明旨任何人不得探望。”

景淳这一进掖庭,除非是乾元帝儿子死绝,否则这一世总是与大位无缘的了。是以乾元帝旨意一出,固然李皇后与陈淑妃俱是心上石头落地,高贵妃更是放声而哭,跪在地上哀求,诉说与乾元帝从前种种,又把景淳儿时的事拿来讲述,只求能打动乾元帝心肠,一声声如杜鹃啼血一般。她这会子已哭得发髻散乱,金钗翠钿落了一地,脸上的脂粉也糊成了一片,形容十分狼狈,全然没有往日光鲜模样。

乾元帝瞧了眼高贵妃,又瞧着软在地上的景淳,他如今已记不清景淳出生时的模样。只记得那会儿他才被立为太子没多久,大半日子歇在还是太子妃的李氏那里,虽御医也说过太子妃身子没大碍,可是李氏一直没动静。他一日没子嗣,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稳,心中哪有不着急的,直至高氏生下景淳,才算是松了口气。到底是父子血亲,看着景淳这副模样,乾元帝如何不心痛,脸上也露了些疲色,连话也懒怠说,抬脚向殿外走了出去。

高贵妃看着乾元帝要出去,扑在地上将乾元帝腿抱住,哭道:“便是阿淳打杀了个太监,也不过是个没根的贱人罢了,就这样圈了他,圣上有了昭婕妤,就不念我们往日情分了吗?”乾元帝抽一抽腿,无奈叫高贵妃抱得紧,竟是挪不动,反是一个趔趄。

一旁的陈淑妃连忙上来将乾元帝扶了,又弯下腰去劝高贵妃:“贵妃快放手罢,圣上还有事儿呢。”李皇后也道:“高氏!你这般哭闹,成何体统!”又指了殿中的宫娥太监们道:“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将贵妃拉开!”

宫娥们涌上去要掰开高贵妃的手,无奈高贵妃将乾元帝的腿抱得极紧,一时哪里扯得开,还是陈淑妃蹲下身去在高贵妃耳边道:“圣上这会子在气头上,姐姐这样哭,就不怕圣上更生气吗?”高贵妃楞了楞,才缓缓将双手松开,乾元帝低头看了高贵妃眼,高贵妃只以为乾元帝要说什么,却听乾元帝叹息了声,依旧出去了,高贵妃顿时失了浑身力气一般,软瘫在地上。

李皇后看着乾元帝出去,虽知他泰半又去去合欢殿了,这会子也不在意了,只同立在一旁的陈奉道:“陈奉,圣上的旨意你没听着么?趁着天色还早,将大殿下带过去罢。”陈奉躬身领了旨,弯着腰走到景淳身边儿,轻声道:“大殿下,您还起得来吗?”

景淳到底是皇长子,乾元帝也曾就政事指点过他几回,打六岁开蒙,又多少大儒博士教导着,实则也不算是个糊涂人,原是事发突然懵了神,到了这会子要已醒过神来,知道是着了别人的道。必是有人嫌着自己母子碍事,是以大费周章将绿竹也买通了过去,只恨他们母子一时不防着了道,若是论起可疑来,景淳头一个想着的便是李皇后,她如今膝下有了养子,自然瞧自己这个长子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不然也不能选了那样可笑的人来充数。是以定了定神,景淳从地上爬起身来,同陈奉道:“容我同母妃说俩句,就随公公走。”这会子的景淳言语舒缓和气,再没了往日目下无尘的模样。

陈奉看着景淳要与高贵妃说话,倒是求之不得,微微一笑,退后了两步。

景淳走到高贵妃身边将高贵妃扶起,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而后松开手,退后几步,跪在地上冲着高贵妃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大步就走了出去。高贵妃泪眼看得景淳人影不见,这才转回身来,一声不吭地冲着李皇后磕了三个头,起身便走。李皇后看着高贵妃这般无礼,知道他们母子泰半是将自己恨上了,只是如今景淳叫乾元帝拘了,高贵妃更已失宠,已不足为虑,也就不以为意。

陈淑妃看着高贵妃退下,知道此事已尘埃落定,也过来告退,李皇后全不把陈淑妃放在心上,一面摆了手令她自去,脸上现出笑容来同黄女官道:“阿宁呢?抱来我瞧瞧。”陈淑妃退出的脚步略略停了停,这才走了出去。

今日这出戏,陈淑妃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惊心动魄,回在承明殿见着景和在,挥退了殿中服侍的人,讲景淳是如何叫人发现的都说了景和知道。

那只黑猫才现身时,陈淑妃是借着猫动过手脚的,自然惊心,待得看着那猫伤了人之后窜出去,手脚更有些发冷,只怕是玉娘亦或高贵妃知道了前回是自己动的手脚,趁着这时要报仇,不想后头竟引出了景淳与那小太监的事来。陈淑妃到那时才明白,这番手脚是冲着景淳去的。

陈淑妃又将李皇后如何将人带回椒房殿,如何问话的,便是那绿竹说的话,也细细说了,又叹道:“这回子再看,真是叫人后怕。”

景和轻声道:“以儿子看来,在这未央宫中李皇后绝不能有这手笔,高贵妃更不能害了自家儿子,十之七八是合欢殿的昭婕妤出的手了。”

昭婕妤用黑猫,正是借着上回的手脚,虽当时搜到了只死猫,可这回又出现了只黑猫。相似的黑猫,谁敢说上回搜到的那只死猫便是扑了昭婕妤的那只,而不是这回这只?自然是要捉的,何况当时高贵妃又在,她是为此吃了冤枉的,更不能放过那只畜生去,这才能调动这许多宫娥太监,便使得景淳这事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二则,只怕也是为着洗脱嫌疑罢。虽逼得乾元帝不得不将景淳发落,可兹事体大,乾元帝哪里有不往下查的理。有黑猫在这里,只怕乾元帝第一个就将昭婕妤给摘了出去,谁叫当时叫黑猫扑得险些儿小产的人是她呢。

而绿竹叫太监们发现时他做的那事与在皇后跟前说的话,都是故意与景淳为难,尤其是在皇后跟前说的那些话,真真是算准了景淳的性子,知道他必然暴怒伤人。那绿竹分明是不知何时叫昭婕妤用手段收服了,竟是连性命也能豁出去不要。

景和微微笑道:“母妃在椒房殿时,昭婕妤从殿前经过,仿佛知道自己得手了,自顾一笑,真可说是明媚婉转,怨不得父皇疼她。”好一个蛇蝎美人,她那孩子还没落地,男女都不知道竟就先出了手,一击致命,只是这番手脚,铺局甚大,昭婕妤一人之力绝难完成,只怕她在未央宫中另有帮手。

☆、第115章 打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了,求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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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婕妤进宫尚不足两年,承宠更是才一年有余,竟能使得人与她卖命,这一出戏不知背后用了多少心机手段,外头却是鸦雀不闻。更棘手的是,乾元帝偏宠她,如今已到了六宫虚设的地步,再过得几年,恐怕这未央宫再也容不下旁人。景和能想明白的,陈淑妃在后宫十数年浸淫又如何不知道,母子两个互看了眼,都觉得心上沉重。

又说乾元帝从椒房殿出来,也不上舆,只在当地站着,脸上发红,显见得是气着了,昌盛一旁看着,过来将乾元帝扶住轻声道:“圣上,圣上。”乾元帝按了按额角,上了肩舆道:“合欢殿。”昌盛喏了声,吩咐下去,乾元帝仪仗起驾,逶迤行了会,乾元帝忽然跺了跺脚,扶舆随行的昌盛忙道:“住轿。”又凑过去道,“圣上有什么吩咐?”

乾元帝出椒房殿时觉得额角突突直跳,这会子更是头痛欲裂,顾虑着玉娘素来娇弱,身孕又到了要紧的时候,操心不得,不忍惊动,便改了主意:“去温室殿,宣侍御医。”昌盛见乾元帝脸上红赤,额角有汗,一面宣下旨意,移驾温室殿,又急令人去宣御医往温室殿候驾。

銮驾到了温室殿,昌盛与如意两个过来将乾元帝扶进温室殿,侍御医孙三阳早跪在殿中候驾,待得乾元帝坐定,叩首问安,乾元帝道:“不必虚礼,你且在一旁候着。”赵腾到得温室殿,解剑进殿,在案前跪了:“臣赵腾,参见圣上。”乾元帝抬眼瞧了瞧赵腾:“今日的事赵卿知道了?”

赵腾略略迟疑,还是点了点头,乾元帝将身子靠向椅背,轻声道:“叫陈奉将人交给你,你给朕查。”

乾元帝发落景淳,倒不是为着景淳有龙阳之好,而是景淳性子暴戾悖逆,当着嫡母的面儿打杀人,可见他心上无有君父,只怕是早将自己看做了太子,这才是乾元帝不能忍的。

赵腾领着神武营,前回的黑猫也是他率人查的,只捞出两人一猫三具尸体,线索便断了,再查不下去。这回的黑猫,分明是有人借着上回未了的事来,好引出景淳的隐秘来,用心这般良苦,所谋非小。这样一个人在宫里,可说是芒刺在背,谁也不晓得他下一步能干出什么来,乾元帝如何肯放过。是以他虽发落了景淳,却没将当时撞破景淳与绿竹私情的十数个宫娥太监打杀,正是要从这些人口中问出线索。赵腾领旨,回身退出温室殿,随后走了趟掖庭,提了人犯就出宫去了

上接作者有话说

乾元帝这才道:“朕头痛得厉害,你来诊个脉。”孙三阳叩首领旨,膝行上去,左手请右脉,右手请左脉,诊了片刻,又请罪道:“臣请圣上伸一伸龙舌。”乾元帝张了口,孙三阳举目看了看,又把头低下,叩问:“圣上这是七情至伤,怒为肝之志,怒则气上,大怒可致肝失疏泄,气机不畅,肝气上逆,血随气升,气血并走于上,故致头晕,头痛,面红目赤。”

乾元帝听了,点了点头道:“你拟个方子来朕瞧瞧。”孙三阳答应,过去一旁提笔拟了张药方,自己又仔细看了看,这才递与昌盛,由昌盛转呈乾元帝:

白茯苓一两一分,去黑皮;远志一两一分,去芯;防风一两一分,去叉;人参一两一分;炒柏子仁一两一分;龙骨一两半;煅牡蛎二两;枣二两;去核去去皮,焙之;炙甘草一两。上为细末,炼蜜为丸,如梧桐子大。初服二十丸,加至三十丸,温熟水送下,一日两次。

乾元帝看了,转手递与昌盛:“准。”昌盛喏了,将方子依旧递了下去,孙三阳双手接过,叩首退下,由御医署照方制丸呈上不提。

昌盛回来复旨,因看乾元帝瞑目靠在大迎枕上,脸上颇有疲色,悄声道:“圣上,您要不要去婕妤那里散散心?”

乾元帝缓缓张开眼,又按了按额角,道:“你去告诉玉卿,凭外头有什么传说,或是有人要见她,一律不用搭理,自己早些歇了,朕今儿就不过去了。”昌盛飞快地瞧了乾元帝眼,躬身退下。

乾元帝这话说得已晚了,原是他这里发作了景淳,高贵妃见求不到他,竟是将景明寻了来,母子两个一块儿去了合欢殿。

玉娘素来是个与人为善的模样,自然不好不叫高贵妃母子进去,不想进得合欢殿,玉娘还不及说话,高贵妃已对着玉娘深深一福。 高贵妃如今虽不得帝心,到底位份在玉娘之上,玉娘如何当得起她的礼,只能上去双手搀扶:“娘娘行此大礼,妾如何敢当。”却叫高贵妃一把将两只手都抓着了:“好妹妹,你今儿亲眼瞧见了那只猫,你也该知道当日我是冤枉的,如今景淳叫人用那只猫害了,你我都是一样的,合该同仇敌忾,将幕后那人揪出来才是。这个道理,妹妹难道不明白?”

玉娘迟疑道:“贵妃娘娘这话妾不明白,那黑猫如何了贵妃娘娘了?”高贵妃见玉娘不接话,一把将景明推得跪在玉娘面前,哭道:“好孩子,你求求你昭母妃,叫她在你父皇跟前为你哥哥说几句好话儿。你还在你父皇跟前夸过她呢,你昭母妃素来是个慈悲的,如今你求她,她不能不答应你。”

景明虽叫高贵妃推得跪在地上,脸上却是带着倔强,盯着玉娘道:“昭母妃,我从前当你是好人,还替你在父皇跟前说话,不然父皇也不能知道昭母妃,还是若是昭母妃还记得,就请昭母妃在我父皇跟前替我哥哥分辩几句,我这里谢过昭母妃了。”说了对着玉娘就磕下头去。

高贵妃母子这话不独是挟恩图报,更有暗指玉娘当时利用皇三子争宠的意思,玉娘气得脸上飞红,指着景明同高贵妃道:“连着大殿下做下什么事儿都不告诉妾知道,毫无来由地要妾去求情,贵妃娘娘这是什么道理?这还罢了,妾竟不知道,圣上宠谁,是由三殿下说了算的,多亏娘娘今日教导。妾谨受教!”

高贵妃只不信玉娘身为宠妃,竟能不知道皇长子被贬的事儿,见她一推二五六不说,更将乾元帝扯进来说话,一时也有些懊悔,就将帕子捂着脸哭道:“好狠心的妹妹。景淳也要唤你一声昭母妃,他虽有过犯,到底还小,你就一些儿也不心疼吗?景明才多大,说错了一句半句也是有的,你就扯着不肯放,这也是你的慈悲!”

玉娘见高贵妃气势已弱,也哭道:“分明是贵妃娘娘不容分说就来教妾为大殿下说情,妾连事情也理明白,自然不好说肯不肯,可娘娘就叫三殿下说了一堆儿妾不明白的话,妾的委屈又向谁说呢?”

高贵妃原先是看着玉娘肯替她求情,只以为玉娘也知道那黑猫是旁人放的,是以带了景明来,先拿着那黑猫说话,意图使玉娘与她同仇敌忾,不想玉娘要自己说个明白。高贵妃也知景淳做的那事儿,虽是着了人的道儿,错处却也是实打实的,并无情可讲,只得另辟蹊径,想打玉娘个猝不及防,只要玉娘为着景明向乾元帝替她说话的事辩解一二,便是说不清了。有了这个话柄,也好要挟她替景淳说话,不想玉娘不肯接话,又知若是方才那话要是传在乾元帝耳中,只怕连着景明也得不了好,一下呆了呆,又醒过神来,忙又道:“好妹妹,原是姐姐一时情急。妹妹如今也是要做娘的人了,知道孩子有了苦楚,当娘的只有心痛十倍的,是以胡言乱语,还请妹妹勿怪。”

玉娘这才道:“娘娘固然心疼大殿下,也请替三殿下想想,谨行慎言才好。”这便反将着高贵妃一军了。高贵妃呆了呆,忍痛点头,将景明拢在怀中,眼泪扑簌簌落下。

又说玉娘与高贵妃口角,服侍她们的宫娥原该过来劝的,无奈合欢殿中服侍的宫娥太监们眼看着自家婕妤将贵妃娘娘逼在下风,自然笃定,偏高贵妃只带了两个宫女过来,待要上前,又插不上口,只得干着急,好容易见这俩贵人偃旗息鼓,忙过来将高贵妃扶着,细声劝慰。玉娘也在珊瑚等的搀扶下回在椅上坐了,这才闲闲道:“虽贵妃娘娘说的话儿妾不懂,也不知道大殿下究竟有了什么过犯,只如娘娘所说,妾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人同此心,若是圣上肯听妾说话,妾自替大殿下分说分说,若是圣上不答应,妾也无计可施。”

起先高贵妃一句口误不肯放,玉娘便订死不放,是不肯轻易叫高贵妃得手,这来求人的都这样盛气凌人,若是叫她轻易遂心,日后只怕要得寸进尺。而看着高贵妃气焰已弱,转而答应,却是有着两重目的。,自然是高贵妃起先所说成理,即又有了只黑猫,她作为原先受害的,哪有不心惊的,要查问一二,也是理所当然,若是她置之不理,反倒见了情弊,无论高贵妃这里还是乾元帝知道,都要起疑,是以这求情的要求,正是不得不答应。

原先高贵妃叫玉娘那些话说得心灰,只以为这场是白来了,不想玉娘口风一转,竟是肯答应说情,一时不可置信,张大了泪眼将玉娘看了回,忙推着景明给玉娘磕头:“还不谢谢你昭母妃。”景明虽叫乾元帝与高贵妃宠惯了,有些任性,却也是知道好歹的,是以这回的头倒是磕得认真:“儿臣谢昭母妃援手。”

玉娘浅笑着使人将景明扶起,又同高贵妃道:“娘娘恕罪,妾身上倦,便不留娘娘说话了。”高贵妃见得偿所愿,倒也不介意玉娘下了逐客令,又使景明磕头告别,便带了他走了出去,才到殿门外,便看见昌盛走了过来,心上一动,也就站住脚。

昌盛在合欢殿前见着高贵妃,自然知道她泰半是为着请昭婕妤求情来的,又看她脸上带些舒缓,便猜着昭婕妤只怕是答应了的,心上一叹,过来与高贵妃见了个礼:“奴婢请贵妃娘娘安,三殿下安。”

高贵妃如今对着昌盛也不敢使出宠妃的气势来,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昌内侍免礼,昌内侍这是去见昭婕妤吗?” 昌盛一摆拂尘,微微笑道:“奴婢奉圣上口谕,与昭婕妤传一句话儿。娘娘事忙,奴婢就不耽误娘娘了。”说着向一侧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腰去。

景明看见昌盛,便想起了乾元帝,到底还不足十岁,且从前乾元帝又疼他,性子也单纯些,因问:“昌公公,我父皇在哪里?”昌盛移目看着景明,微笑道:“三殿下,圣上批奏章呢。”

却是不说乾元帝在哪儿批奏章,分明是怕高贵妃母子过去打扰了,高贵妃听明白了,景明却糊涂,只叹了口气:“你同父皇说,说我好久没见着父皇了,怪想他的。”

昌盛笑微微地喏了声,又向一旁挪了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高贵妃情知这是昌盛不愿再说往常自己得宠时,昌盛哪里有这样不耐烦的模样,不禁回头瞧了眼,却见合欢殿三个金字在夕阳下金光熠熠,心上一酸,到底不愿在个宦官面前失态,握着景明的手昂首走了开去。

昌盛见着高贵妃走开,这才顺着汉白玉的台阶上去,殿门前,合欢殿的内侍总管金盛早立在殿门前接了,将昌盛引了进去,一面笑道:“老哥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可是圣上有旨?”

☆、第116章 温室

作者有话要说:  往常乾元帝也有不过来的时候,通常是随意指了个太监过来说一声也就罢了,今日却是叫昌盛过来,十之七八是有要紧话同婕妤说,金盛故有此问。

昌盛听说,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来,将眼角朝着殿外一瞥:“婕妤身子重,连圣上头痛都不忍叫婕妤知道了担忧,何况他人,若是日后再有人来,你们拦着便是,便是圣上知道了也无妨的。”

金盛飞快地抬眼瞧了瞧昌盛,躬身道谢,又请昌盛在外殿稍候,自己入内请玉娘。

因哭了一回,看着高贵妃回去,玉娘自回到后殿整理,才用冷帕子洗了脸,抹了香脂,正要梳头,就看着金盛轻手轻脚地进来,立在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躬身道:“婕妤,圣上遣昌内侍过来了。”

玉娘从菱镜中望了金盛一眼。金盛上来一步,轻声道:“昌内侍言说,圣上身上不大好。”玉娘颦了颦眉,对镜仔细瞧了瞧,这才将手上犀角梳往妆台上一搁,散着发立起身来。她已是七八个月身孕,这猛一站起,唬得身后服侍的宫娥们纷纷上来搀扶,玉娘搭在辛夷胳膊上,就往外殿走。

昌盛见玉娘出来,忙堆了一脸的笑过来见礼:“奴婢见过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