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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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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盛听着,倒是一愣,乾元帝自凌才人在合欢殿摔了,李皇后打了昭美人一掌后,这些日子绝足不往椒房殿去,便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也自在温室殿歇着,怎么去了承明殿一回倒是想着椒房殿了?心上疑惑,口中却道:“是。”就命仪仗转向,又同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如意递了个眼色,如意十分乖觉,故意脚下迟延,就落在了仪仗后头,趁着人不留意,就往合欢殿去了。

起先李皇后只是为着日后计才抱养的五皇子,可这些日子下来,五皇子也脱去刚生下来时红彤彤的模样,日渐白嫩,李皇后到底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免勾动了心肠,倒有了些真心。乾元帝到时,她正抱着才吃完奶的五皇子逗弄,听着乾元帝来了,原想要将五皇子放下再去接驾的,也不知怎地,一将五皇子交给乳母,五皇子就啼哭不止,无奈之下只得抱着五皇子走到殿前接驾。

哪知道乾元帝一见着李皇后抱着五皇子接驾,竟就联想到陈淑妃那番话了,只以为李皇后是为着显示她母子情深,不叫自己将五皇子抱走,故意做了这副慈母样儿给自己瞧,顿时不悦,走到李皇后跟前也不叫起,只垂目将五皇子瞧了眼。五皇子这会子还不足一个月,面目也未长开,又才哭过,脸上红红的,算不上玉雪可爱。乾元帝本对这个儿子可有可无,见着这个模样,自然勾不起心肠,就道:“皇后照应得不错,继续带着罢。”竟是转身就走,出来依旧上了舆,这回是真往合欢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博士,古为官名。秦汉时是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的官职,后成为学术上专通一经或精通一艺、从事教授生徒的官职。汉代武帝采用公孙弘建议,设五经博士,专掌经学传授。到了唐代,设置国子、太学、四门等博士。

☆、第81章 流言

说来昌盛也是个妙人,会揣摩乾元帝心思不说,且最善趋利避害,要不然也不能做到乾元帝身边内侍监的位置。前头乾元帝同陈淑妃说话,虽也没闲人在场,奈何昌盛他就不是个“闲人”,除着乾元帝就寝,他总在左右,故此倒也听着了。看着陈淑妃要“坏”昭美人的事,他便有意卖好,令自家徒弟兼义子如意去知会一声昭美人,好早做提防的。

如意能在未央宫两千余名太监中“脱颖而出”,叫昌盛看中,自然也不是凡人,趁着人不留意脚底抹油一般到了合欢殿,求见昭美人。

玉娘深知,外头的大臣们还好说,不好将手伸得太长管到乾元帝后宫中来,倒是他身边的这些内侍太监,虽是身体残缺之人,却是不能小觑,盖因他们日日在乾元帝身边,他们常帮着说几句好话或是扯个后腿,其中差别深远,所以待这些人都和和气气的。

听如意有信要报,就命请进来,认真听了客客气气地道:“谢小公公走这一回。也请小公公请转告昌内侍监,妾不忘他的照拂之情。”又示意珊瑚赏如意。珊瑚只把了一个薄薄的红封出来,这是单给如意的,做到昌盛这个位置上,哪里还要送钱,他肯递这个消息过来,泰半是瞧着乾元帝如今宠自己,卖这么个好与他也没什么损失罢了。

如意捏着红封便知道里头是银票,磕头谢过,出得合欢殿一瞧,里头装着五十两一张的银票两张,到晚间给昌盛看了,又把玉娘的话学了昌盛知道,昌盛听了,笑道:“你道咱家为什么要递这个信?”如意赔笑道:“儿子不知道,还请爹爹教儿子这个乖。”昌盛往合欢殿正殿处瞧了眼,摇头道:“如今这位只要生下个儿子,那头的位置便坐不稳当。咱们圣上,哼哼,这人心啊,偏起来是没边的。”只怕连着乾元帝自己都没发觉,他待昭美人的情形,同他当初待高贵妃不相同。瞧着仿佛是昭美人婉转顺意,实则却是乾元帝要引着昭美人喜欢。昌盛为人机警,倒是看明白了,且昭美人待他们这些人素来和气,故此特地卖个好与昭美人。昭美人果然也是知机的,不把钱物来谢他,显见得是记着这回好了。

这个时候的合欢殿果然是乾元帝正不知如何同玉娘开口,原是他自己一回两回地同玉娘说,要将凌蕙的孩子抱了玉娘身边,忽然要改主意,他身为帝王,出尔反尔的,如何开得口。偏玉娘这里浑然不知一般,只把旁的话来同乾元帝说,又亲手把着梅花錾银壶倒梨花白与乾元帝吃,笑说:“妾今儿午后在花园里遇着了三殿下,比从前长高了,都到妾这儿了,还跟妾说了回子话,又聪明伶俐的,妾看着很像贵妇娘娘呢。”说着拿了玉手在身前比划了下高矮,一笑之下,眉分翠羽、唇绽樱桃,眼中似乎汪出水来,端地娇媚动人。这话听着在夸景明,细想之下,白日里皇子们都在书房读书呢,景明却跑进未央宫来,不免显得荒疏学业。只乾元帝这时倒是没想着这个,只将她的手拉着,缓声道:“玉卿,皇五子在皇后那里住得惯了,暂时就不要挪动了。”

原是李皇后今日那副做派叫乾元帝想着陈淑妃的话,一时就动摇了。就叫了御医署的御医令来问了回,御医令说玉娘身子虽弱了些,与生育上倒是没什么妨碍,许是子女缘未到罢了。若自己真将皇五子抱了来,日后玉娘有了自己的孩子,照拂起来也辛苦,便改了主意。至于李皇后,爱养皇五子便养了,左右是个养子又不是嫡子。

玉娘垂眼瞧着手上的酒壶,过了会才道:“是,妾知道了。”飞快地瞧了乾元帝眼,眼中却是有泪光闪动。乾元帝看着玉娘这样,不免后悔起来,将她扯进怀里坐了:“若是你真喜欢,朕去同皇后说。”玉娘哪里在乎那个皇五子,这番做派无非是要勾起乾元帝愧疚心肠,看着他果然入港,便道:“有圣上这句话,妾已欢喜了。五殿下在殿下那里住着也好,一应供奉都比妾这里好不说,殿下照拂了五殿下这些日子,热剌剌地分别,殿下要难过哩。”

乾元帝本以为要哄玉娘一会子,不想她倒肯顺意,话又说得动人,便十分欢喜,接过玉娘手上的梅花壶,亲自替她斟了酒,又把酒杯举起凑到她唇边,喂她喝了口酒,又轻声道:“朕不会叫玉卿白退让这一回。”玉娘微微一笑,明眸流眄地看着乾元帝,因笑道:“妾记着圣上这话呢,日后圣上忘了,妾可是不肯的。”乾元帝见玉娘神色中丝毫没有怨怼,反见妩媚,言辞又娇俏,自是觉着玉娘温婉可爱,愈发得将她看得重了。

无论是乾元帝抑或是李皇后、高贵妃并陈淑妃都以为玉娘是想要凌蕙之子的,却不想玉娘打从开始,就不曾想过要凌蕙这个孩子,为着要个奶娃,倒叫诸妃将自己愈发咬着,与她大计有碍,这还是其次。顶要紧的是,玉娘深知,自己如今不过堪堪在未央宫站住脚,依仗的不过是乾元帝靠不住的宠爱,在前朝几无助力,想要扳倒李皇后一家,谈何容易。高贵妃从东宫起经营至今,手上能用的人脉自是远较自己为多,她膝下一个长子,一个三子,早把眼光盯着那个位置,看着李皇后有了养子,还能不眼热,都不用人撺掇,必会对李皇后出手,自己也好见机行事,从中取利。

是以当玉娘发觉高贵妃等有此误会之后,索性将计就计,顺着高贵妃所为,铺排这出戏,又利用了周蘅传话,自此,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三人都入了局中。

却说乾元帝驾临了椒房殿,转瞬又走了,连椒房殿的大门也没踏进去一事,不久便叫高贵妃知道了。高贵妃那里暗暗欢喜,只等着乾元帝发怒,将皇五子从椒房殿挪出来,不想等了四五日都不见动静,眼瞅着皇五子将要满月,再耽搁下去,皇五子真要养在了椒房殿,不由心急。

高贵妃倒也精乖,在乾元帝跟前从不提皇五子归宿,却是使人在未央宫中缓缓放出风去,说的无非是凌蕙如何好端端地就在合欢殿摔了,摔了就罢了,偏又难产死了,只怕是有人贪图皇五子,故意害她性命。高贵妃虽在大局观上有欠缺,到底也在未央宫中打滚多年,深谙如何传播流言,竟不是直接在妃嫔中传言,而是在粗使宫女并太监中流传。

这个流言中牵进去的不独有李皇后,还有乾元帝如今的掌上珍昭美人,涉及了这样高高在上,从前只好仰望的人物,私底下的流言越是传得快,待得流言传到昌盛耳中时,已传出了个情节非常具体的流言来,看着是冲着李皇后去。只说是凌蕙是椒房殿的人,偏跑去合欢殿摔那么一跤之后又回椒房殿生产,又难产死了,孩子也给李皇后抱了去。其中缘由无非是李皇后嫉妒昭美人得宠,故此意图一箭双雕的说法。

偏这样的流言最难辩驳,哪怕李皇后这回就将皇五子送出来,也会叫人说,李皇后这是心虚,是以李皇后到了这个时候直气个仰倒,以为高贵妃,陈淑妃,并昭美人个个都可疑,却又吃不准是哪个,待要查这个传言的来源,未央宫中的宫人总有几千之巨,哪里摸得过来,只得杖毙了七八个宫女太监,这才将流言在明面上禁住了。

护国公夫人唐氏在宫外也听着这个流言,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虽能料理庶务,到底在手腕上欠缺了,去母留子的主意又是她给出的,竟是信的真真的,待得椒房探视时,竟把李皇后也埋怨上了,因道:“殿下如何不与妾商议会回?虽昭美人那个狐媚子留不得,也该寻别的错处才是,妾就不信,她一丝儿错漏也没有,殿下偏在她宫中动手,岂不是反显得她无辜。虽殿下是嫡母,照应个丧母的庶子是应有之义,可前头才叫凌采女摔了,殿下就将孩子抱了来,岂不是叫人多想!”

李皇后见唐氏都不信她,真真气苦难言,抹泪道:“母亲也这样想我!如何怨得旁人多想!”只是洒泪哭泣,还是黄女官帮着辩了几句,唐氏才将信将疑地道:“若真不是殿下,那是何人要这样害殿下!真真其心可诛!”

若只从流言去看,昭美人正是个无辜的,偏这样的无辜就叫人起疑。可昭美人只是个美人,便是借流言将李皇后构陷了,得着便宜的也不能是她,或者能叫李皇后为着显示自己清白,将皇五子交了她养?可昭美人根基尚浅,年纪又小,哪里来的人脉根基心思手腕将流言推得这样毫无痕迹?这样一想,险些逼得李皇后连后位也捞不着的高贵妃也殊为可疑。

唐氏自为老谋深算,一时竟也不知道哪个更可疑些。索性“宁我负人,不叫人负我”起来,便道:“从前都是殿下太宽容了,才纵得人这样!日后可都得改了。且殿下如今有了皇五子,还请好生教导了,外头有你爹爹助力,殿下还怕得谁来!”又冷笑道,“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了两个儿子,就猖狂得什么一样!我倒要看看,她那两个儿子有什么出息!”

高贵妃猖狂,不过是仗着养育了皇长子、皇三子罢了,只消抓着这俩孩子的毛病,叫乾元帝厌弃了,高贵妃便也废了。倒是昭美人,不过以色事人尔,她能以色事人,旁人就不能吗?乾元帝从前能宠高贵妃,如今宠她,日后自然好宠旁人。

唐氏安慰了李皇后一回,出宫回府自于护国公商议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泪汪汪看着冷清的评论区 ~~~~(&gt_&lt)~~~~

☆、第82章 刺激

宫内的流言连着宫外的护国公夫人都知道了,玉娘身在宫中又如何不知道?传得热闹之际,珊瑚还劝她:“这样的话听着是替美人委屈,实则置美人于水火,殿下那里只怕要误会美人,奴婢以为,美人合该辩解一二。”玉娘把珊瑚看了眼,只笑道:“很不必,殿下若疑,辩也无用。殿下不疑,无须辩。清者自清矣。”这话她是当着合欢殿众人说的,理所当然地传进了乾元帝耳中。

乾元帝从来以为玉娘娇怯,不意竟有此胸襟,倒是惊讶,私下又问玉娘:“玉卿当真不怕皇后疑你?”那时玉娘正坐在妆台前梳妆,听问就从菱镜里似笑非笑地把乾元帝瞧着:“妾不过是以为殿下宽厚仁爱,不能为着这等无稽之谈就来为难妾罢了。”乾元帝同李皇后做了十四五年夫妇,自然知道她秉性,方正是方正了,可和宽厚仁爱没干系,就把鼻子哼一声。玉娘听着这个声气,自然是知道乾元帝信不着李皇后,口中却道:“妾说句大胆的,此事与妾无关,辩什么呢,若辩了,倒是显得心虚。且若是妾吃了冤枉,妾不信圣上会不护着妾。”后头那句就带了些娇嗔。

乾元帝就吃玉娘这套,听了这话,果然哈哈一笑,道:“怪道你这样镇定,原来都指着朕护着你呢。”又抬手招玉娘过去,玉娘将犀角梳放下,走到乾元帝身边坐了,乾元帝将玉娘的头发握在手里,又松开,看着头发流水一般从指缝泻下,又拉了手道:“若是她为难你,只管使人告诉朕。”玉娘自是笑着答应。

又说李皇后吃了这个亏,虽不能肯定是玉娘与高贵妃中哪个所为,依旧不肯就这样放了她们过去,这日诸妃等请安毕,正要散去,李皇后却叫玉娘叫着:“昭美人,你且站一站。”玉娘闻言便站下了,端正了神色,敛袖而立。李皇后把玉娘上下看几眼,见她乌发堆云,只插着一支血红的玛瑙簪子,簪头刻成的麻姑献寿,身上一件绛红色罗衫,素白罗裙,愈发衬得肌肤犹如皓雪莹玉一般。腕间一只玛瑙镯子,一半儿如雪一半儿如血,偏又泾渭分明,瑰丽夺目,分明是哪里进上来的贡品,乾元帝又鸦雀不闻地送去了合欢殿。

玉娘腕上这只玛瑙镯原是乾元帝为着不能将皇五子抱了来给她,从内库里取了来哄她高兴的。这只镯子原是两年前天竺使者进上的,白玛瑙是天竺特产,其中上品者就如白玉一般,红玛瑙倒是少见。而玉娘手上这只,白如羊脂,红如鸽血,更是极品,便是乾元帝手上也只有这么一只。玉娘得了以后,一直搁在那里,乾元帝倒还夸了玉娘几句,直说她不象那等眼皮子浅的,一得了好东西,迫不及待地穿戴起来,有大家气象,倒是又赏了支玛瑙簪子,便是玉娘今日头上这支。

今日玉娘为着要刺李皇后的眼,故意将簪子镯子一并带上,果然叫李皇后脸上变色。

这回宫中流言,莫说以李皇后的性子注定了她不能忍下这口气,她是个没心胸的,只要将她激恼了,举动上就会失了分寸。只消她一步走错,便是自家不动,高贵妃、陈淑妃也不能坐视。待李皇后招得乾元帝责怪斥责,外头的护国公府就会有所动作,护国公府一动,高贵妃的两个哥哥那里又怎么肯按兵不动。

李皇后原本倒也没打算着就发难的,可玉娘今日的装扮着实刺眼,那支玛瑙簪还罢了,料子虽好,她库房里也不是没有,只胜在雕工了得,可那只镯子着实的刺眼。李皇后恼的倒不是镯子本身,而是乾元帝将这样的珍品拿来赏了个美人,她这个皇后竟是要这个美人带出来方知道,就改了主意。想着前些日子送王庶人去永巷时听着朱庶人如今的模样,很是吓人,便道:“我听着掖庭令来回,朱庶人不大好,你去瞧瞧她罢,也算尽了你们一共进宫的情分。”

这是要做什么?玉娘预想过李皇后各种举动,却想不到李皇后竟是要她去见朱德音,一时摸不透李皇后心思,只她开了口,玉娘也不能不应,只得称是。

从掖庭离开时,玉娘还只是个小小采女,衣不文采,裙不曳地,身上头上首饰不能过了三件。时隔年余回来,玉娘已是四品美人,衣饰精美,宫女太监前后护拥。宫中风头无二的昭美人到来,陈奉少不得率掖庭左右丞、暴室丞等前来奉迎。玉娘便叫免礼,依旧是个富家翁模样的陈奉将玉娘打量了回,就将玉娘接了进去。

看着掖庭内情景,玉娘恍惚有隔世之感,又见了掖庭余下的几位采女,同周蘅说了几句话,这才道:“陈公公,请问朱庶人何在?”

陈奉听着玉娘问朱庶人,倒是将头抬了起来,迟疑了回才道:“这话原不该奴婢说,只是美人还是不要见朱庶人的好。”玉娘听着这话,便知许是朱德音不大好了,只她这回来是李皇后的意思,这还罢了,从前在乾元帝眼中,她还替朱德音说过几回好话,若是叫陈奉这话一说,就不再见人,莫说李皇后许要借此发难,传在乾元帝那里与她也是不利,因道:“我这回来是奉着殿下口谕的。且我同朱庶人一块儿进的宫,见一见也无妨。还请陈公公将人带出来。”

陈奉身后的掖庭丞王朝恩知道眼前这个昭美人极得乾元帝宠爱,她开了口,倒是不好回绝的,只是朱庶人如今的模样,未免怕人些,听着玉娘坚持要见,就道:“暴室腌臜,美人请容朱庶人清理一回。”玉娘也知进了暴室的形容多半狼狈不堪,倒也答应,王朝恩屈身退下。

过了好一回,才有两个壮健的夫妇人夹扶着个软绵绵的人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将手一松,那人跟没有骨头一般瘫软在地。王朝恩过来,俯下身道:“朱庶人,还不见过昭美人。”地上那人挣扎了回,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同玉娘四目一对,裂开嘴一笑。

玉娘还记得采女入宫时朱德音的模样,洁白壮丽,明艳照人,便是后来怀了身孕,瘦了许多,依旧是个美人,这回看着眼前的人影,形销骨立,身上显然清理过了,依旧是一股异味,冲鼻得很。饶是玉娘迭遭变故,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颤着手指了眼前人道:“这,这是朱德音?”这话自是问着陈奉的。不待陈奉答话,地上的朱德音张嘴一笑:“你还认得我?”竟是直认了。

朱德音已瘦得脱了人形,只剩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又高高地凸起,骤眼一瞧,竟似骷髅一般,蓦然见着,不说她是朱德音的话,绝认不出人来。

玉娘见着她才晓得为什么李皇后要叫她来见朱德音,不过是为着警惕敲打她,心中倒是有了些底,脸上却依旧是个惊恐的模样:“你是朱德音,你如何变成这个模样?”朱德音瞧着眼前的玉娘一身的罗绮,依旧是从前模样,脸上略带些惊恐之色,反倒愈发的妩媚娇柔,想着自家如今的境况,自是将玉娘恨得咬牙,切齿道:“我有今日皆拜美人所赐,美人还问什么?”王朝恩在一边听了,把脚去踢朱德音,喝道:“美人问话,好好答了,再不老实,你余下的牙齿还想不想要了!”

叫王朝恩这话一说,玉娘才注意着朱德音口中只剩稀稀落落几颗牙了,纵然朱德音有今日的下场是拜高贵妃所赐,一半也是自己作孽,还是有些不忍,因道:“罢了,不要打她,我听着她病了,可请了奚官没有?”

朱德音虽知自己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全是信错了高贵妃的缘故,可见着玉娘珠环翠绕的模样,又有来前王朝恩的叮嘱,只说是:“如今的昭美人可不是从前的谢玉娘,圣上将她看得掌中珍一般,她要问话,你好生答了,就叫你吃几顿饱的,若是敢顶撞,仔细你的皮!”朱德音早怀了一腔妒恨在心里,听着玉娘这话,不独不见情,反而愈加恼怒,竟是朝着玉娘啐了口,骂道:“谢玉娘你个妖妖夭夭的狐媚子!我知道你今儿来,不过是叫我瞧瞧你得意的模样罢了,你个表子。”话音未落,脸上已着了一脚,却是王朝恩起脚去踢的。

朱德音小产后进了暴室,身子十分虚弱,又失与调养,口中的牙齿在这一年里渐渐地自己脱落,口中余下的几颗牙也都松动了,哪经得起王朝恩这一脚,顿时又落下两颗牙来。朱德音也是故意,将带着血的牙齿啐在了玉娘眼前的地上。玉娘原就觉得朱德音身上气味腌臜,再叫这口血一激,眼前一花,向后便倒,竟是晕了过去,还是一旁的珊瑚秀云等扶得快,这才没摔着。

玉娘这一晕,众人都慌了手脚,忙将她扶上了软轿抬回合欢殿,又有人急报乾元帝。

☆、第83章 喜讯

玉娘醒来之际,已身在合欢殿寝宫中,连着乾元帝也来了,正坐在一侧的锦矶上瞧着她,脸上带些笑容。玉娘因觉得身上倒是没什么,就要坐起见驾,她只一动,就有宫女上来左右将她扶了:“美人小心。”乾元帝也道:“慢些些,仔细头晕。”玉娘便道:“想是暴室腌臜,妾一时不惯,这才晕了,原没大事,如何惊动了圣上,若是耽误了圣上正事,妾如何心安。”

乾元帝看着玉娘坐起,起身走过来,在牀边坐了,从宫女们的手上接过玉娘,将她抱在怀里,问她:“好好儿的跑去那脏地方做什么?亏得没事,不然悔之不及。”这话说得责怪,脸上却带些喜气。玉娘心上诧异,瞧了眼乾元帝,又垂眼道:“原是殿下提起朱庶人,到底是一块儿进宫的,妾就想着去瞧一瞧她,哪里想得妾这样不顶用,只一见血便晕了。”乾元帝冷笑了声,却是将玉娘的手抓紧了些:“你这孩子太糊涂实心了,暴室是什么地方,她白说一句,你就热剌剌地跑了去,也不替自己忌讳些。”心中却是将李皇后又埋怨得深了些。

说来李皇后这回也算是无妄之灾,若是玉娘不晕,她身为皇后,遣个妃嫔往掖庭探视个庶人,谁也不好说她不是,倒还显得她宽厚,又能敲打回人,也算是个一举两得的主意。偏时运不济,玉娘在椒房殿还好好的,一去掖庭便晕了,消息传来,莫说乾元帝唬了一跳,便是李皇后也吃了一惊,因她在玉娘手上吃了几次亏,先以为玉娘是乔装的,又看合欢殿宣了御医,这才信了七八分,倒是有些愧疚。待遣人来合欢殿瞧瞧玉娘如何了,却叫乾元帝堵了回去。可待得见到乾元帝不独不许她的人进合欢殿,更传过话来,只说玉娘身上不好,这几日不能来请安,仿佛怕她将他的昭美人害了一般,一口怒气堵在了胸口,将些许愧疚之情烧得干干净净。

且说玉娘这一晕,整个未央宫都惊动了,诸妃们各自打听缘由。心底良善些的猜着昭美人会不会是有了身孕,因这几个月来,昭美人几乎专宠,乾元帝前头已有五子三女,若是昭美人怀不上,自是她的身子有问题了。又想着昭美人即有了身孕,总不好再霸着乾元帝不放,大家都便宜。有刁钻些的,却是巴望着昭美人得个病,顶好是会过人的,便能将乾元帝让出来。

高贵妃倒也想遣了人去探听仔细,无如合欢殿不许人走动,便是御医署那处也只说是昭美人一时体虚,只要温补,偏为昭美人请脉的是千金科上最好的楚御医。高贵妃又不是个蠢的,看着乾元帝这样慎重,自然不能信,更隐约猜着,莫不是那昭美人有了身孕,只是日子浅,乾元帝着紧她们母女,不肯往外说。一想着这个,高贵妃就觉得李皇后这个拦路虎尚未驱除,后头又来了条狼,便有些坐不住。

待要动手除去后患,又晓得昭美人同前头的朱庶人,凌才人不同,乾元帝这回是真上了心,昭美人但凡有个闪失,绝不能轻易放过去,叫乾元帝查着便是吃不了的亏,便不敢自己动作。待要待要唆使李皇后生事,可她同李皇后敌对这些年,李皇后再蠢也不能听她的挑唆,倒是有些束手无策。只得递信出去,要自己嫂子徐氏来见,姑嫂两个也好商量个对策。

另有陈淑妃,看着合欢殿这样的情形,倒也猜着了七八分。以她同玉娘的“交情”,若是没乾元帝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倒还好走上几回,探听个明白,如今也只得望殿兴叹。倒是景和知道了,来问安时便劝她道:“母妃只是淑妃,前头还有母后同贵妃娘娘呢 ,母妃何必操心这个?只管叫她们闹去。”陈淑妃听了,却道:“到底是孩子知道些什么!殿下为人直扑,远不是昭美人对手。若说贵妃,她是个精乖的,且不肯冲在前头,坏了修行。昭美人这才多大,心思已然九曲十八弯,我只怕她早知自己有孕,所以设了局,将凌蕙除去,又叫我们以为她要同皇后争皇五子,将我们都哄入局中。”这便是说,日后与她交往,格外要加着仔细,一个不慎,就会着了她的道儿,不由懊恼起怎么就在乾元帝跟前说了那些话。

景和听了,沉吟了回,因道:“儿臣以为,若是凌才人事时昭美人便知道她已有身孕,断不敢请了那许多人往合欢殿去,若有个冲撞闪失,悔之不及。事后倒是不好讲,许是事后知道,顺势而为,借着周采女往外递话。如今说什么都迟了,也只好看日后了。只是周采女那里母妃也要加些小心才好。”若是那位昭美人知道自己有孕瞒着也是常情,可若真是猜着了周蘅背后有人,只怕这会子已猜到了陈淑妃头上。陈淑妃与景和母子两个同时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对看了眼。

说起来,玉娘原先倒也是不知道的,她只当日见着血晕了回,待得醒来,便和往常没有两样,只乾元帝一反常态,不许她下牀。可要说她得了病,乾元帝依旧同往常一般往她合欢殿来,到了晚间也同牀共枕,丝毫没有避忌。若要说她无病,偏御医日日来请脉,又开下药方来,珊瑚秀云两个盯着她吃,就叫玉娘疑惑起来。

兼乾元帝恰是三十来岁的人,生为皇子龙孙,自然是打落草之后就精心养育的,底子打得极好,这个年纪又是最健旺的时候,往常歇在玉娘处时,常要纠缠个几回。可这些日子来,虽也一样qing动,却只是搂着温存一回,却是不再行敦伦之事。这样是事来个几回,玉娘这样的机敏的人,也就有些明白了。

以玉娘本心来说,因与乾元帝之间隔着沈府满门的性命,故此很不愿同乾元帝有血脉上的羁绊。好在孟姨娘从前操的营生倒是懂些避孕之道,在玉娘进宫前,悄悄教了她。是以玉娘只盼望着是御医诊错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可是身子上的不适却是一日重似一日。起先只是容易困倦,而后就是厌食,瞧着什么都没胃口。自掖庭回来后十余日的清晨起来,玉娘送了乾元帝上朝,因身上困倦,又歇了会,起来后才吃了几口粥便吐得天昏地暗。

珊瑚早领着乾元帝吩咐,加了十二分小心的伺候,见着玉娘这样,忙道:“快扶美人上牀歇着。”脸上禁不住满是笑容,一面去使人去请乾元帝指了给玉娘的那个擅长千金科的楚御医,又指了个太监去回乾元帝。玉娘看着合欢殿中人一片忙乱,却是个个连带喜色,心就往下沉,心中倒是还存着一线指望,指望着自己不过是吃错了东西。

过得两刻,御医院中千金科最好的楚御医就拎着药箱过来了,在牀前请脉,待得左右手都诊过,又看了玉娘脸色,脸上就笑开了,起身与玉娘做了个长揖:“臣恭喜美人,贺喜美人。美人如今已有了五十余日的身孕。以美人如今的脉象看,美人同小皇子都康健得很。”

实在当日玉娘从掖庭抬回来之后,乾元帝同御医几乎是同时到的。御医请了脉,当时就觉得脉如数珠,仿佛是滑脉,只是日子极浅,尚不足一个月,若不是昭美人才受了惊吓,也显不出来。也是因为昭美人受了惊吓,滑脉倒也做不得准。乾元帝听了,便不许御医声张,只日日来请脉,照着脉息开调理方子,一日一换。又怕来往的人多,惊着玉娘,直不许人来合欢殿,也不许玉娘出去,只要等到脉息明朗了再做打算,是以晚上也不敢干犯玉娘,只怕动了胎气。

乾元帝偏宠爱护昭美人,御医院人人瞧在眼里,楚御医只以为自己捡着了个巧宗儿,诊完脉,不待乾元帝来,倒是先恭喜起昭美人来了,哪想着,昭美人听着他的话,竟是从牀上直坐起来,把双眼盯着他,又道:“你可断准了?!”

楚御医哪里知道究底,脸上还笑着呢,又重复了回,只说是:“美人请放心,妇科千金乃是臣的长项,滑脉是最浅显的,臣再不能诊错。”不想这个昭美人不独不见欢喜,反是脸上一白,向后就倒,将殿中诸人唬得魂飞魄散,一起拥了过来。楚御医只以为这位昭美人欢喜得傻了,可这样大喜大怮与保养胎胞不利,待要劝解几句,就听着殿下一阵人声,又有脚步声响,却是乾元帝来了。

乾元帝早知玉娘这回有七八分准信,可听着她早起不适,已请了御医时,还是赶了过来,见着楚御医,不待他行礼请安,先问道:“如何?”楚御医才叫昭美人吓了回,看着乾元帝来,忙将昭美人有孕,不好大喜大怒的话说了。乾元帝虽早有准备,可听着楚御医说了实信,还是心花怒放,几步就到了牀前,只笑道:“玉卿。”一瞧见玉娘脸色,下头的话却顿住了。

☆、第84章 婕妤

乾元帝得知玉娘有孕之后十分欢喜,不想看见玉娘脸上殊无欢喜之容,反而黛眉紧蹙,脸上一片雪色,便是吃了惊,探手去摸玉娘额头,又拉她手,却是触手冰凉,恍如魂不附体一般,就将他心上的欢喜之情也浇灭了些,待要问玉娘究竟,到底怕吓着她,便转头去问合欢殿中伺候的诸人:“你们是如何伺候美人的?”

珊瑚、秀云、秀琴等也没想这玉娘反是惊恐的模样,见着乾元帝发怒,纷纷跪下:“奴婢该死。”乾元帝还待再说,却觉得袖子叫扯了扯,回过头去,却是玉娘,脸上虽还是一片雪白,却比方才已好了些,眼中含泪道:“圣上,妾怕。”

原是玉娘蓦然得知有了身孕,虽说这孩子也是她的骨血,可一想着孩子父亲是刘熙,到底心中纠结,一时不能接受,脸上就带了出来。要说从前的沈昭华,身为大将军的掌珠,虽有些跋扈骄傲,总有些单纯,总是七情上面。只家破人亡之后,又叫乾元帝威逼,便心性大变,只一心报仇。早将从前娇矜桀骜的沈昭华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只有跟从前的红倌儿胭红后来的孟姨娘学了如何揣摩男人心思的谢玉娘。且当年沈昭华也是常出入沈如兰书房的,沈如兰是将领,书房中最多的是兵法。兵者诡道也,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一样是专攻人心。

自打沈昭华顶着玉娘的身份与乾元帝重逢,便处处使出手段计算来,凡事先看如何行事对自家最为有利,果然有效,直哄得乾元帝处处以她为先,是以玉娘一时震惊过后,就有了决断。

待得玉娘冷静下来便想到,她如今专宠,已是众人侧目,再一有孕,便成了活靶子,是以要拿着朱庶人、凌才人的事来说,一来,好哄得乾元帝对她心软怜惜,由乾元帝上心防范,强过自己许多,二则,玉娘也早知自己方才太过失态,索性借此掩过,好不叫乾元帝疑心。

果然,乾元帝看着玉娘说怕,只当她素来娇怯又是第一回有孕,且才十六呢,心慌害怕也是有的,倒是笑了,只哄道:“你怕什么呢?告诉朕知道,朕替你做主。”玉娘见乾元帝这样好哄,扯住乾元帝袖子的手又握紧了些,怯怯道:“妾原是很喜欢的,只是妾忽然就想着朱庶人同凌才人两个,妾就怕得很。”到底心中委屈,珠泪扑簌簌落下来,沾在乾元帝朱红色常服的袖子上,沁湿的那一点,艳得如血一般。

朱庶人那一胎是如何掉的,玉娘虽没亲眼瞧见,可朱庶人如今的境况却是玉娘亲眼瞧见的。凌蕙更是在合欢殿出的事,连着性命也丢了,玉娘素来柔弱,因此怕了也是有的。是以乾元帝听了,倒是信的真真的,将玉娘拥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脊背道:“好孩子,莫怕,莫怕。万事有朕呢,朕日日陪着你,有朕在,看谁敢伤你们母子。”玉娘眼中还含着些泪,脸上却带了些笑容,如娇花含露一般:“妾母子全赖圣上庇护。”又向乾元帝怀里靠了靠,而藏在袖中的那种手,却是紧紧握成了个拳头。

说来帝王子女众多,哪能一个个都青眼过来,无非是得宠的妃嫔的子女看顾些,聪明些或是像他的得些青眼,旁的也不能一个个上心。如今乾元帝正将玉娘看重,自然看重她腹中的孩子,叫玉娘这些话一说,自然格外要照应些。

皇帝要宠爱一个妃子无非是一力将她抬举起来,给她权利地位,将她置于自己庇护之下,好叫人不敢轻易动她。是以乾元帝哄着玉娘睡下,就将昌盛叫了进来下了口谕:合欢殿昭美人谢氏,辅质端良、孕育皇嗣,晋为婕妤,是为昭婕妤,着礼部拟旨,钦此。

合欢殿昭美人有了身孕一事立时传了开去,诸妃们撕了多少手帕,不待她们歇口气,第二道叫她们气闷的消息又来了,昭美人已成了昭婕妤,是乾元帝五个婕妤中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地位又在众婕妤之上。且才有孕就晋了婕妤,若是生的是个皇子,只怕三妃中余下的那个贤妃位就是她的了,便是是皇女,九嫔之一也跑不了。是以旨意一传开,未央宫中碎瓷声一片。

余人气恼回还罢了,独李皇后这里格外没脸,许是乾元帝恼她数次为难玉娘,怕她在玉娘在晋封后来给李皇后磕头时为难玉娘,竟是亲自陪了来。当时诸妃都来观礼,看着乾元帝先进来,虽找昭婕妤身边一样有人伺候,乾元帝还是回头说了声:“小心脚下。”瞧着昭婕妤依旧纤细袅袅的腰肢,又看乾元帝这样上心,诸妃们脸上不敢露出痕迹来,手中的帕子都团成了一团。

晋位的妃嫔给皇后磕头,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国礼,乾元帝看着玉娘磕完头,不待李皇后说起,已抢先叫起,又道:“你如今身子重,就不要拘礼了,赐坐。”

若是李皇后机敏些,看着乾元帝这样着紧玉娘,乾元帝叫坐,她这里合该更该进一步,免了玉娘以后的请安,话更要说得温和大度,如此一来,乾元帝看了,自也能觉得她这个皇后宽厚贤德,还能在乾元帝心中形象挽回一二。且以玉娘为人,便是她这里说免了请安,玉娘为着显示她温柔纯善懂事儿,也不能答应的。到时是玉娘自己要来请安,乾元帝也没甚话好说,岂不是便宜。

偏因前些天玉娘在掖庭那一晕,乾元帝护短偏心,不分情由地将皇后怪上了,李皇后遭此无妄之灾,又见乾元帝不肯信她,不过是依着规矩给她磕头,竟是亲自护送,仿佛自己随时要怎么着他的昭婕妤一般,脸上尤其下不去,就赌气道:“圣上说得是,昭婕妤快坐了罢,站久了对你身子不好。”这原是好话,偏李皇后说的语气中带了些尖酸,叫乾元帝又瞧了她眼,玉娘听了恍如不觉一般,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回在诸妃中坐了。

要说乾元帝后宫中三妃九嫔九婕妤尚未配足,自李皇后下,有高贵妃,陈淑妃,下头便是董淑媛、金修媛、再下来便是窦充容,窦充容位次以下便是新晋的昭婕妤了。虽照例玉娘还是要给高贵妃、陈淑妃。金修媛。窦充容等行个礼,只乾元帝同皇后都说赐坐了,哪个还敢受玉娘的头。一时自婕妤以下的美人、才人等都过来给玉娘贺喜。

高贵妃心中虽酸妒,脸上还是笑盈盈地,看得见礼毕,就向玉娘道:“我还没恭喜昭婕妤呢,晋位是其次,要紧的是皇嗣。我总比你大几岁,又育有景淳景明,也算经过些事儿,你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昭阳殿问我便是。”说了又向乾元帝笑道:“昭婕妤年纪小呢,素来又柔弱,圣上该多照应她的,想妾当年,也是圣上给壮的胆,当年圣上还是太子殿下呢。”

后头这话看着是越俎代庖,将李皇后该说的话抢了过去,可后头跟上了东宫旧事,分明是有意同玉娘争驰,偏她脸上都是笑容,倒也不好就说她是有意,且前头又将李皇后捎下了水,更是一语双关。

陈淑妃将玉娘打量几眼,忽然笑道:“许是我多想了,你们瞧着昭婕妤的脸色,清白粉嫩的,倒比往常更娇艳些,到底是做了娘了。”哪晓得后头的刘美人,早将牙咬得紧了,听着陈淑妃这话,忙不迭接口笑道:“妾在家时听着妾的娘说,女孩子心疼娘,是以怀着女胎时,娘亲都会比以前更好看些。”

乾元帝今日是特来给玉娘撑腰的,起先还笑吟吟地听着,待得刘美人暗示昭婕妤怀的是女胎之后,脸上就沉了下来,把刘美人看了眼。刘美人是吃过乾元帝打的,看着他目光移过来,心上一沉,顿时不敢再开口,将头沉了下去。陈淑妃那里也将刘美人中级工蠢货恨得咬牙,恼她将自己拖累,脸上却还是带些浅笑,道:“我怀着景和时,殿下还说过我面若桃花,可见民间传言是做不得准的,殿下,您说可是”

李皇后正看玉娘脸色,忽叫陈淑妃一问,到底如今她也有了皇五子,倒也不在乎玉娘腹中是男是女,故此道:“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总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皇后气度,乾元帝听了,脸色才好了些。一时行礼毕,乾元帝自送玉娘回合欢宫不提。

高贵妃回在昭阳殿才将一腔妒恨发作出来,将个帕子拿剪子剪得粉碎,只冷笑道:“怀个孩子,又不是个怀个凤凰!这样出出进进地捧着,也不怕折了孩子的福气!”又将殿中摆着的粉彩折枝牡丹花斛、花蕾盆景瓶等都扫在了地下,连着桌上那只莲池鸳鸯戏水茶盏都没放过。

又看陈女官在一边站着,叱道:“我令你宣我嫂子进宫,你可宣了没有?!”陈女官因见高贵妃暴怒,哪里敢出头,见着她点名,这才挪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道:“高夫人已知道了,说过几日就递帖子求见。”高贵妃又问:“景明呢?”

从前乾元帝十分喜爱景明,还亲口说过肖己,如今看来倒好趁着昭婕妤这个狐媚子不能伺候,叫景明去哄着乾元帝来昭阳殿了。

☆、第85章 撑腰

护国公夫人唐氏听着那昭婕妤有孕,乾元帝为着给她做脸,又生生地打了李皇后的脸,直起了个仰倒。只怒道:“当日妾说那是个狐媚子,偏殿下不肯下狠手,倒替她说话,至有今日!”说了又请护国公李源来与他商议。

李源听着便道:“为今之计,还要请殿下稳重,万不能与昭婕妤冲突,惹得圣上不喜,谈何以后。”唐氏就道:“如今且制不住她,若叫她生个皇子出来,还不知圣上要如何抬举!还有殿下立身之地吗?”说到这里,又气又恨,便哭道,“殿下几时为难那狐媚子了?不过遣她往掖庭探望个故人,那狐媚子就好装晕来陷害殿下。圣上那个糊涂的……”话音未落,已听李源叱呵道:“还不住口!圣上也是你说得的吗?媛儿如此都是你这个妇人的错,当日不是你娇宠着,多教她些庶务,哪有今日之祸!”

唐氏叫李源这一骂,倒也翻转脸皮,指着李源道:“妾当日说着,媛儿性子直,没甚心机,是你要保李家三代,就送媛儿去争那劳什子的太子妃!若是嫁个寻常人家,只看着我们家,女婿也不敢宠妾灭妻,偏是皇帝!如今媛儿在里头受委屈,我们一句也说不得,你倒有脸说我!呸!”唐氏说在后来,又气又急,竟是连国公爷也不称了,只是满口的你我。

李源叫唐氏一番话说得脸上赤红,怒道:“你这个妇人夹七夹八,扯以前有什么用!你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唐氏气道:“有什么主意!我前些日子说着,要找个能分宠的来,若是早早寻了来,倒是好趁着那狐媚子不能伺候,送到圣上身边去,一来好分宠,二来,是我们寻着的人自然能做殿下的臂膀,偏你们父子,只是不肯动作!”

李源只是冷笑道:“你倒是肯想,莫说一时寻不着人,便是寻着了,又如何送进去?”唐氏只道:“殿下管着庶务,进个人也不用许多手脚。”李源把鼻子哼了声,又说:“你且住!莫要前门赶狼后门引虎,有则天女帝例子在前!你怎知新人便肯与殿下一心。”

唐氏就笑道:“一个人要争,总要有得争,送进宫前灌她一碗绝子汤,她即生不出,还有什么好争的,又是我们送了进去的,自然只能攀着殿下了,殿下身边可是有五皇子呢!”李源听了沉吟了会,就道:“如此倒也可行,你只管先去劝慰着殿下,我自去寻人。”唐氏听了,也就答应。

又说玉娘自晋了婕妤,她父谢逢春依例是有荫封的,乾元帝因爱玉娘,所以很肯抬举,封谢逢春为从五品下游击将军,赐府邸,着领家眷进京的旨也拟得了,只同玉娘一提,原以为玉娘必定喜欢,不想玉娘反劝乾元帝道:“圣上也知,妾祖上都是商贾没的什么见识。以妾私心来看,妾父在阳古城做个翊麾校尉也就罢了,若是召进京来,举止失措,闹出笑话来,妾脸上无光也就罢了,倒叫人说圣上因情徇私,妾心何安。”

玉娘深知若是从情分上来说,谢逢春对孟姨娘算得有情,若是从利讲,只要自家在宫中得意一日,谢府便不敢待孟姨娘差了,是以孟姨娘在阳谷城还是京城都是一样的。可孟姨娘那脸,却是见不得人的,若是搁在京都,早露了陷,便白费了她从前那番辛苦谋划。是以故意做个怕谢逢春出错的借口来推。左右她在乾元帝眼中是个胆怯小心的,怕自家父亲进京丢脸闯祸也是应有之义。

果然乾元帝听了,将手掌按在玉娘腹部,道:“罢了,就依着玉卿。朕多赏些财帛也就是了。”又笑说,“若是丢了咱们儿子的脸,倒时玉卿又要哭给朕看,朕也不忍的。”玉娘将乾元帝的手瞧了眼,强笑道:“妾倒想着是女儿呢。到时圣上许她个好郎君,哥哥们总会替她撑腰,一世也就好过了。”乾元帝就托了玉娘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果然见她眼圈儿红红的,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无非是怕是个儿子,碍了人的眼,就叹息了声,将她抱在膝上:“你如何又想这些,总是有朕在呢。有朕一日,都不会叫你委屈了。”

玉娘一笑,睫毛一颤,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是妾不好,又叫圣上担心了。”虽说她一直揣摩着乾元帝性子行事,是哭是笑,全是做戏,全是勾引乾元帝怜惜她罢了。可这回却是拿着孩子来做戏,这孩子虽不是她情愿的,到底也有她的骨血在,是以这一回落泪是出自真情,只觉得自家竟落在这个田地,十分委屈。

乾元帝也不知自家是怎么个情景,初见玉娘,自知是个移情的意思,不过是为着阿嫮死了,把未了的心思转在了玉娘身上罢了,可这些日子下来,却叫玉娘以柔情缠住,如今竟是瞧不得她受委屈,只一看她哭就不忍。所以抽了玉娘手上帕子替她拭泪,又哄道:“傻孩子,都要做娘了,还哭呢,叫旁人看了,还当朕欺负你了,朕跟谁说委屈去。”

玉娘闻言哧地一笑,她眼圈儿尤自是红的,这一笑如海棠带雨,娇柔欲堕,可怜可爱之处直叫人心神荡漾。乾元帝是壮年男子,又正是心爱玉娘的时候,叫她这一笑勾得情动,奈何动不得她,只好忍耐,笑说:“又笑了,朕也不知该拿你如何了。”只在她香腮边香了香,又哄说:“你去歇一歇,朕忽然想起有些事,晚上来同你一块儿用膳。”玉娘点一点头,就从乾元帝膝上起身。乾元帝到底不忍就走,又捏着玉娘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这才摆驾回温室殿。

原是玉娘在乾元帝跟前哭了一哭,又说了谢逢春抬举不起,便提醒了乾元帝,她还有哥哥谢显荣呢。谢显荣做的是翰林。翰林官阶不高,倒是好算天子近臣,尤其翰林待诏,翰林承旨,翰林侍读,更是常见皇帝。且乾元帝只看在玉娘份上,见谢翰林比见旁的翰林多些,这些日子以来,倒也看着了,旁的且不说,只在为人上倒是清明练达,从不仗着玉娘得宠就如何了,一直不卑不亢,倒是好抬举一二。玉娘即说不好封谢逢春,那抬举谢显荣也是一样的。

是以乾元帝废了先头那道封谢逢春为从五品下游击将军的旨意,只将金帛厚厚赐了下去,又召了吏部尚书刘惟谦来问话。过得两日,谢显荣调任吏部选部司左司郎中的调令就下来了。

大殷朝开国太租因秘书丞不能胜任草拟诏书,又看能入翰林的都是学有长材的,故此将草拟诏书的职责慢慢转到了翰林院。翰林从前不过是虚职,陪天子读书罢了,原无品秩,待得有了草拟诏书,传诏之职后才有了品秩,尤其翰林待诏,视同中宿舍人,都是正五品秩。

谢显荣在翰林资历尚浅,虽有个宠冠后宫的妹子,也不过是个侍读,六品秩,吏部左司郎中则为从五品秩。看着只升了一阶,然翰林看着风光清贵,除非做到翰林待诏,翰林承旨,余者都是虚衔,无实权的。而吏部为选官之,下设,选部司、选封司、司勋司、考功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而选部司为吏部四司之首,主管文官的阶、品授予、俸禄等级、赏赐、朝集等事务。是以这吏部选部司左司郎中,实在算是个美差肥差,若不是乾元帝一心要替玉娘撑腰,这位置且轮不着谢显荣。

谢显荣领着调令,上书谢恩,却依旧不往未央宫合欢殿递信,看在乾元帝眼中,自是更将谢显荣高看了眼。他虽是为着玉娘才将谢显荣放到这个位置上,却也不愿叫人说他因情徇私,见着谢显荣这样,反倒觉得谢显荣同玉娘这对兄妹都是十分乖巧懂事的,更觉顺心。

只谢显荣这一升,谢显荣自己虽不声张,略知谢显荣底细的也都知道为着什么,梁丑奴如何不知,因请了谢显荣吃酒。酒过三巡,因问谢显荣:“我往日看着贤侄谨慎,今日倒是冒撞了。婕妤才有身孕,男女还未知哩,贤侄自入仕,也才年余,毫无根基。圣上固然爱屋及乌,将贤侄放在这个位置,可也打眼了。若是婕妤有些运气,这回生的是公主,贤侄便坐得稳;若是婕妤生了个皇子,只怕贤侄要拖累婕妤了。若是我,当时就该上表辞谢的。”谢显荣听说,立时离座向着梁丑奴一揖到地:“世叔教我。”

梁丑奴微微一笑,同谢显荣道:“如今你已上了谢恩表,辞不得了。为今之计,只好往你座师府上多走走。”谢显荣脸上一红:“不瞒世叔,小侄才中进士,恩师倒也见小侄,随着婕妤恩宠愈隆,小侄与座师劈面见着,座师也不大肯同小侄说话了。”梁丑奴哈哈了两声,只笑说:“原是他矫情,怕人说他看着你有个宠妃妹子,所以不顾官体,不顾身份折节下交,私下倒是还同我说过,说你是个稳重的。岂不知,人嘴两张皮,好的坏的,哪里听得过来。你只管往他府上去,他还能真不见你这个榜眼学生?你座师身为尚书令,从前掌过御史台,刑部的,绝不能眼睁睁瞧着你吃了亏去。”

谢显荣又一揖谢过,回到家中,修书两封,一封是给他岳父冯宪,打听沈良才为人的;一封便是给谢逢春的,无非是说了玉娘如今专宠,家中更要行事谨慎,不好拖累与她的话。又因冯氏三月前已生下一女,要谢逢春送他们母子们进京团聚。

不说谢显荣这里要接家眷,护国公府同高鸿高鹏兄弟两家看着乾元帝这番动作,自也知道乾元帝是为着什么,对那昭婕妤更是忌讳了。

☆、第86章 图谋

徐氏从前进宫,为着高贵妃得宠,遇见的太监宫人们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地,隐约还带些奉承,莫说她要打听一二,便是她不打听,也有人上赶着告诉她。可这一回,太监宫人们见着她虽还是一般地笑容满面,只徐氏却觉得出来,宫人们已疏淡了些,再不是知无不言了,尤其是徐氏试探着提起那位昭婕妤时,宫人们都是客客气气地道:“昭婕妤少出合欢殿,如今越发的不出来了,奴婢等也不清楚。”旁的话竟是再不肯讲,徐氏也只得罢了。

见着高贵妃行礼毕,高贵妃在人前依然是一副贵妃做派,只一见着徐氏,脸上就不大好,等着徐氏行完礼,就屏退了左右,因同徐氏道:“只可恨当日未听嫂子的话!”说了眼泪就坠了下来。

原是高贵妃趁着玉娘有孕,不能伺候,便想用景明将乾元帝引到昭阳殿来。只消乾元帝肯拉来,以她与乾元帝十数年的恩爱,未必不能将乾元帝的心哄转来,到时无论昭婕妤生男生女都不足畏。不想乾元帝对着景明起先倒依旧慈爱,只是当景明要乾元帝往昭阳殿来时,乾元帝便想着玉娘上回随口讲的她在沧池边见着景明的话了,因道:“朕怎么听着你不大爱在书房念书?你大哥二哥博士都在朕跟前夸过,你也该用心些才好。”

景明从来叫高贵妃与乾元帝两个宠着,听着这样的话哪里放在心上。依旧缠着乾元帝,要他往昭阳殿来。乾元帝便恼了,令昌盛将景明送回昭阳殿,又使昌盛传了口谕,只说是:“朕的皇子不是叫你拿来邀宠的。”高贵妃哪里受得住这句话,又羞又恼,即气且恨,只恨没个地洞好钻,依旧得领旨,不由怨乾元帝反面无情,更将玉娘恨得咬牙切齿。

因此这回见着徐氏,顿时珠泪如雨,偏乾元帝训她那话,太过丢脸,只是张不开口,便讲了些玉娘如何专宠,霸着乾元帝不许他往别人那儿去的话,又道:“当日我有景明景淳时,也不像她那样!她自己不能伺候,难道也要圣上跟着做和尚吗?圣上竟也肯顺着她,莫不是圣上还怕了她!”

徐氏听着自家姑娘说出这样的话,唬了一跳,连忙上来握高贵妃的嘴:“我的娘娘!我的姑奶奶喂!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怎么好讲。”高贵妃将徐氏的手拨开,哼了声道:“我昭阳殿的话,哪个敢传出去!”到底不敢再说。徐氏就叹息道:“妾当日说,那谢氏不是个好相与的,当时娘娘若除了那谢氏,圣上也不过怪罪几句罢了,还能将娘娘如何了?可如今势已成,娘娘再不好轻易动手,不然倒是便宜了旁人去。”当日她在椒房殿见着那谢氏时,只谢氏那副做派,软绵绵无限风韵,娇滴滴一团俊俏,她个女人瞧着都有些怜惜,况乎男人,当时她便来同自家这个小姑子说过,小姑子只不放心上。当时趁着她立足不稳,就将她压下去,哪里有今日!

高贵妃便冷笑道:“嫂子放心,我也不是那等糊涂的,这话我尽知。我请嫂子来,便是同嫂子商议的。她不是有个哥哥在外头么?圣上才升了他官儿,还是什么吏部选部司的,嫂子请两位哥哥留意,叫她哥哥坏事!一个犯官的妹子,便是能往上去,也有限!”

徐氏听了,只皱眉道:“你大哥哥你也知道,是个闲职。二哥哥在兵部呢,那谢氏的哥哥是吏部的,就是好卖官,只消不是个蠢猪,一时也不敢的。”能考中榜眼,虽有乾元帝看着他妹子份上抬举,自家也不能是个蠢的,徐氏说到这也叹了声。

高贵妃便笑道:“我听着他家眷都未来京呢。”一个男人这些日子来都没个女人在身边儿,只怕打熬不住。大殷朝虽未明令禁止官员女票女昌宿女支,然一个官员真叫人捉着了把柄,御史弹劾起来,少说也是降职除官,何况姓谢的还是个榜眼,更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面,绝难善了。且那姓谢的是乾元帝超拔的,真出了这样的事,何尝不是打了乾元帝的脸。乾元帝叫人这样下了脸面,莫说那姓谢的要倒霉,便是昭婕妤那妖精,也讨不了好。

徐氏听着高贵妃的话,也是心领神会,因笑道:“娘娘这主意甚好,妾这就回去同娘娘的哥哥们商议商议。”高贵妃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把徐氏看着道:“嫂子费心。”徐氏忙站起来道:“妾等身家性命全赖娘娘,为娘娘奔波也是应该的,如何敢当娘娘个谢字。”

少顷徐氏回到家中,就叫了留在家中的丫头秋霞:“老爷回来了吗?”秋霞道:“回夫人,老爷回来过,见夫人不在。换了衣裳又出去了,说是同人吃酒去了,叫夫人自管用饭,不用等了。”徐氏听了,微微点头,倒也不心上。只这一等便等到了入更,高鸿才回来,脸上还带些酒色,徐氏过来接了,一面领着丫头们服侍高鸿脱了外头衣裳,取了家常衫子来与高鸿换了,又取热水来替高鸿擦脸洗手,口中埋怨道:“老爷也太心大了。妾今儿见着娘娘,娘娘可委屈着,对了妾哭了好一会,妾都心疼,老爷倒是放得下。”

高鸿把徐氏看俩眼,将她脸一摸,笑道:“我知道你心疼娘娘。可你也别怨我,你道我去同谁吃酒了?”徐氏又叫丫头去煮浓茶来,自己扶高鸿坐了:“妾哪里知道老爷去见谁呢?老爷说了,妾也有娘娘的吩咐要告诉老爷呢。”高鸿就道:“那你先说罢。”徐氏答应一声,就将高贵妃的谋划同高鸿说了,不想高鸿听着,倒是哈哈笑了几声。

徐氏因问:“老爷这是笑什么?莫非这主意行不得妾倒是以为做得呢。”高鸿便笑道:“我笑到底是兄妹呢。你道我今是同谁在吃酒?”徐氏想了想,就道:“莫非就是那姓谢的。”高鸿就说:“可不就是他。”

原来高鸿高鹏俩兄弟不过是军中的低阶军官,因为高贵妃得宠,受了乾元帝提拔,才一个做得归德将军,一个做得兵部部侍郎,在外头行走,人看在高贵妃同两个皇子的份上,对他们也加以颜色。忽然出了个昭婕妤,乾元帝对她偏爱的厉害,她那个哥哥谢显荣中的那个榜眼便有讲究,更何况入仕不足一年就入了吏部,还是油水最多的选部司,一下就是从五品。因此从前奉承高氏兄弟的,就有转向去奉承谢显荣的。

更何况,昭婕妤愈得宠,便是高贵妃愈不受乾元帝看重,而他们一家子的富贵前途,全系在高贵妃身上,高氏兄弟便是为着自己也不能叫昭婕妤得意下去。昭婕妤在宫里头他们动不着,可谢显荣在宫外,他们还动不着吗?

高鸿同高贵妃两个想的大同小异,高贵妃想的是引得谢显荣去青楼楚馆,好坏他名声,连带着叫昭婕妤也没脸。高鸿倒是做了几年官,想得比高贵妃更深些,女票女昌宿女支这样的事,若是事后描补些,未必不能成个红袖添香,才子佳人的“佳话”,倒不如卖官来得好,只消一桩,撤职查办都是轻的。故此高鸿便有意同谢显荣结交。

虽说谢显荣同高鸿两个原是没什么交情的,且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在朝堂上,文武向来不同道,好在,两个还有个相同之处,便是都有妹子在宫里。高鸿有意亲近谢显荣,便以这个为引子来同谢显荣说话。

起先谢显荣虽也客客气气,可一瞧就是面子情,待得高鸿与他多来往了几回,这才有些熟络,今日便是高鸿做东,除了他们弟兄两个,还有朝中几位官员,当今兵部梁丑奴、吏部侍郎姜文华、左寺丞臣陶朱、员外郎杨茂仁,又来请谢显荣。谢显荣推不得,只得过来吃酒。从来酒桌上最好拉交情,这一顿酒吃下来,高鸿同谢显荣倒是熟悉了不少。

徐氏听着,抚掌笑道:“老爷真真能干,娘娘知道了必定欢喜的。妾倒是有个主意哩,想他谢家做了几世人的生意,家里只怕有钱,哪肯冒险,倒不如依着娘娘的话,带着他往青楼去,教他认识几个红倌儿,哄得他把钱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到时再引着他卖几个缺,那才稳当呢。”高鸿听了果然笑道:“夫人最知我。”

他们一家子算盘打得极是如意,却不想谢显荣看着高鸿过来亲近,他又不是个蠢的,自家三妹玉娘在宫内专宠,旁人还罢了,这高贵妃是玉娘进宫前的宠妃,因为玉娘失的宠,她的哥哥如何能同自家交好其中定然有蹊跷。可若真的不同他来往一二,一来只怕要叫人说他眼里没人,二来,同这高鸿来往一二,也能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以在高鸿高鹏兄弟来寻他时,倒也虚与委蛇一番,这回高鸿摆酒,谢显荣因看梁丑奴同吏部侍郎姜文华都在,倒也不怕他捣鬼,故此赴约。

这一顿酒吃下来,谢显荣愈发觉着高鸿太客气了些,反常即妖,愈发的警惕。

☆、第87章 喜欢

自谢显荣中了榜眼,又授了翰林,谢家次子谢怀德,女婿齐瑱都中了举,至此谢家已算改换门庭.更何况如今他们家在宫里的那个三女儿正得宠,如何得宠呢?那便是进宫不足两年,已从八品秀女升到了四品婕妤,如今正怀着身孕,若是叫她生个皇子出来,日后少说是个郡王,谢逢春便是郡王的外祖父,何等风光显贵,故此谢家隐然已成了阳古城第一家,莫说五服以内的亲眷有来投奔的,便是出了五服的,也有找上门来的。这还罢了,还有本城农户携家带口来投奔的,宁愿做谢家佃户,好免了赋税。谢逢春风光得意,一时就欠了考虑,竟是来者不拒。

谢怀德看着不像,悄悄同谢逢春讲:“父亲好糊涂!婕妤在宫内虽有圣上看顾,奈何上头还有皇后殿下、贵妃等,宫中还有旁人,个个盯着婕妤,巴不得她犯错呢,好将她拉下来。父亲不说替婕妤争些光彩,如今倒是递把柄与人呢。若是宫中贵人拿着这些与婕妤发难,连累了婕妤,父亲后悔不来!”谢逢春听了这话,他本来就不是十分糊涂,也就明白过来,知道若是连累了玉娘,自家也没好处,倒是谨慎起来。

只是谢逢春这些日子倒是又纳了个新宠,姓宋,小名叫做巧儿,比玉娘还小两岁,是阳古城领城丰安城大财主家的庶女,生得中等身材,一张鹅蛋脸,一双水杏眼,也有五六分颜色,正得谢逢春喜欢。

早在玉娘得封才人之后,宋巧儿的父母为着攀附谢家,便想将她嫁给谢怀德为妻。因知道宋巧儿虽有颜色,到底是个庶女,谢怀德大着几岁,虽是次子,倒是嫡出,身份上不大般配,就情愿厚厚陪送嫁妆,许下上千亩良田,十数家店铺。

无奈谢逢春这回倒是拎得清,只觉得玉娘得乾元帝喜欢,日后肯定还能向上的,谢怀德又是个秀才,人又聪明,早晚好中举,高门大户的嫡女娶不着,庶女还能娶不着吗?自然不肯答应。

等到玉娘做了昭美人,宋家攀附之心更强些,打听着谢逢春的正妻马氏一直病着,等闲不出来,余下的两个妾,一个也是病秧子,一个徐娘半老,都不好同宋巧儿比,也就改了主意,情愿把巧儿给谢逢春做妾。谢逢春这回倒是答应了,宋家一样将良田店铺陪送,谢逢春自得了新人,自是将孟姨娘放低些。

便是此时,玉娘因有孕而晋婕妤,乾元帝厚厚赏下金帛玩器,同时谢显荣的信也到了,信上依旧教谢逢春要谨慎,不好亏待了孟姨娘,另又嘱咐说:“勿令孟氏见着外人!”谢逢春也知玉娘同孟姨娘有几分相像,倒是不用谢显荣说,等闲不叫她出自己的院子。这回看着谢显荣来信再次吩咐,更是小心,又嘱咐孟姨娘道:“你要什么,只管与我说,多少钱我都买了来给你,千万不要出门,没的连累婕妤!”

孟姨娘从前把谢逢春看做衣食父母来奉承,见他有新宠也不嫉妒,这回索性笑道:“老爷何必如此,婢妾还能不知道?婢妾倒是有个心愿,如今婕妤有孕,婢妾愿吃长素替婕妤祈福,保佑她一举得男。”谢逢春听了,心中倒也觉得,皇后即无子,玉娘又得宠,若生个儿子,大位也不是想不着的,到时真真的是皇亲国戚,贵不可言,一口就答应了。孟姨娘这一吃素,竟就洗净铅华,在家修行起来,只留了从前的一个丫头在身边,竟是连谢逢春也不见了。谢逢春也劝过两回,只劝不转,又有宋巧儿在,便也就罢了手,只供养起来也就罢了。

又说谢显荣要接冯氏母子们进京团聚,马氏那里只说是“丈夫在京为官,当人媳妇的哪有不伺候公婆的理”拗着不肯答应。无如冯宪是来了两回,同谢逢春长谈了回,谢逢春也就肯了,偏马氏那里还是不理,只哭说:“好容易养个儿子,做了官,不晓得接娘进京享福,只把老婆带了去,这样不孝的东西,也配做官吗?”唬得谢逢春差点打她,只骂道:“你昏头了!你若到了京都,进不进宫?你这脸同玉娘哪里像了!”马氏依旧不服气:“天底下母女不像的也多了,有甚奇怪。”还是谢怀德来劝:“娘可是愿意给婕妤磕头请安?天地君亲,走到哪里可都是先论国法再说人伦的。”这才将马氏哄住了。

因冯氏年轻,一儿一女又极小,不好单独进京,就由谢怀德护送,谢逢春又备了一万两银子的银票,一半儿是给谢显荣的,一半儿是要送进宫去。

那宋巧儿父母原是为着攀附谢家所以才宁愿把个女儿给年纪同自己差不多的谢逢春为妾,这回听着谢家的女儿当了婕妤,还怀了龙子,更是着紧奉承。看冯氏要进京,倒也送了五千两银子过来,谢逢春都给了谢怀德,又与谢怀德择了吉日上路。

到得吉日,谢怀德拜别父母,带着嫂子冯氏同侄子谢骥,侄女谢阿宁,并丫鬟婆子们就往京都去了,因带了女眷孩子,一路晚赶路早投宿,行程颇慢,直花了四十余日才到了京城。

谢显荣早在城外驿站接着,先兄弟见面寒暄了回。冯氏才由丫头们扶了,过来见谢显荣。

要说谢显荣名利心甚重,为人也有些狡猾,可同冯氏也算得伉俪情笃,久别重逢,四目相对之际,倒也有些心酸。冯氏又将谢骥拉了来见谢显荣。谢显荣赴考时谢骥才得两岁,如今已过去年余,已然不认得谢显荣了,只将谢怀德的腿抱着,不肯叫爹爹,更别说两人的次女阿宁才八个月,正在乳母怀中,更不认得人。

冯氏看着这样,自是鼻酸,很是落了几滴泪,引得谢显荣也伤了心。还是谢怀德劝谢显荣道:“嫂子同阿驹一路也辛苦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也是一样。”谢显荣拭了泪,亲自扶冯氏上车,一行人就到了位于长宁街的谢宅。因谢显荣独个儿在京,虽谢宅有三进五间,倒是大半空着,更没个女眷在,连个收拾布置的人也没有。

冯氏看着谢显荣在京这样朴素,心上感动不提,又将她父亲冯宪在她上路前送来写与谢显荣的信交给了谢显荣。

又说玉娘自得了乾元帝的喜欢,,乾元帝便常宿在她的殿中,别的还好虚与委蛇,只在房事上有些难熬。偏乾元帝在这儿又格外的有兴,与玉娘来说简直是磨折。如今有孕,御医说了节制房事,倒也算意外之喜,玉娘便以此为借口,要请乾元帝往别处去。不想乾元帝只以为玉娘贤德,不肯专美,便笑道:“没良心的孩子,朕哪里对不住你,巴巴地将朕往出赶。旁人巴不得朕过去呢,朕不干犯你便是。”依旧在合欢殿住着。

然而玉娘有孕以来,虽有御医日日请脉,到底心绪纠结,一时觉着孩儿无辜一时又觉着是仇家血脉,若是生下他,爹爹地下有知,未必喜欢,因此看着乾元帝便觉得厌烦,偏还不能露出痕迹来,实在为难。这一为难,旁的还罢了,只在饮食上疏懒起来,如今她正是一人吃两人用的时候,如何当得起这个,便一日日地瘦下去,以至面目清减,肢体柔弱,仿佛风吹即倒,倒是不损颜色,反更见娇柔可怜起来。

乾元帝也见过几个孕妇,几时见过这样的,不由心焦,私下里将御医一个个叫来问,一个说是胎儿过于强盛,导致母体衰弱;一个说忧思过甚,郁结与心,以致三焦失调的,竟是没个定准。因定不了准,这药方子也开不下来,且孕妇用药又得谨慎,故此只好用些温补的,吃下去直如泥牛入海一般,全无效用。

乾元帝不由恚怒,只说白养了这些庸医,竟要治罪,还是昌盛进言道:“圣上若治了这些人的罪,知道的是御医们无能,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是婕妤恃宠生娇,还请圣上三思。”乾元帝这才罢了,到底还是罚了俸,又说:“若婕妤母子平安,还则罢了,若有万一,休怪朕无情。”御医们暗自叫苦,只得抖擞了精神伺候,一张方子总要再三斟酌才敢开下来,虽说心病难医,好歹昭婕妤没继续消瘦下去。

只玉娘这一不爽快,未央宫中虽不好说人人称快,倒是乐得瞧热闹的多。偏未央宫中不知从哪里传出流言来,只说是昭婕妤这一胎贵重,是以鬼神作祟,遮了昭婕妤五感,此乃鬼神作为,再吃药也是没用的,驱了鬼神便好了。乾元帝正为玉娘焦心,听着这个竟是信以为真,就说:“朕是圣天子,百神庇佑,有朕在,还护不住她们母子吗?”竟是不脱日子在合欢殿歇着了。

要说皇子皇女哪个不贵重?如何非要特特传说昭婕妤这一胎?要晓得从前凌才人生的那个五皇子,虽养在李皇后身边,乾元帝可一直没吐口叫李皇后抚养呢,且皇长子景淳以十三了,尚未封王分府,更不见乾元帝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这样看来以昭婕妤之宠,若她腹中是个皇子,只怕真是贵重非常了。

☆、第88章 破局

昭婕妤腹中孩子贵重的流言传扬开来,看着固然是对昭婕妤母子都有好处,可细细推敲起来,传播这个流言的人可谓其心可诛。

如今乾元帝太子未立,而一说婕妤腹中孩子贵重,皇子生来贵重,而至贵重莫过于太子,这岂不是便是冲着太子位去的?且昭婕妤这一胎纵是皇子也行六,从来太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要真要谋太子位,那便是说昭婕妤连皇后位也在觊觎。只要乾元帝也动了这样的心思,昭婕妤失宠指日可期,她一失宠,生下的无论男女,都不足为虑。若是乾元帝依旧宠爱昭婕妤,莫说李皇后不能放过她,便是现今有子的几位妃嫔,哪个肯放过这个昭婕妤去。且这样的“贵重”之说,从来最难辩白,也无从辩白,巴巴地去解说,无私也显弊。

虽玉娘在合欢殿少出来,到底也听着了这样的话,她长与算计,只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背后的用意。只这样的传言若真要查,倒是同当日传说皇后去母留子是一个路数,颇有师法故智的味道,就是乾元帝亲自吩咐,也未必能摸着根儿,不过白打杀几个人罢了。

玉娘沉吟了会,便得了主意,因叫了自家合欢殿的太监宫女们都过来,只同他们道:“外头的话你们都听着了,不管哪个到你们眼前说了,你们只不许应承,也不许替我说话,更不许辩驳。”又同合欢殿总管太监金盛与掌事宫女珊瑚道:“若是有人违了我的话,我精神短,不耐烦同他们说话,只问你们。”

金盛是玉娘晋了婕妤后新从内侍省拨过来的,才入宫时在跟在陈奉身边,直呆了七八年才去了别处,为人倒也有些像陈奉,听吩咐不多话的,闻言躬身答应,自领着太监们出去训话。珊瑚到玉娘身边这些日子,看着玉娘从个采女走上来,对着她的能耐深有信心,一样也答应了。

又因玉娘的吃食衣物等都是宫女们操持的,珊瑚又怕诸妃们恐惧流言,借着送吃食衣裳来害婕妤母子,倒是还吩咐了声:“外头送来的东西,除了圣上赏的,一律不许往婕妤跟前送。若是违了我这话,闹出事来,便是婕妤肯放你们过去,也得问问圣上能不能答应!”合欢殿的宫女们哪个不知道乾元帝看重昭婕妤,也看重她这一胎,若真有个差池,自家决计活不了,齐声答应了,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玉娘这里只不搭理,乾元帝依旧象往常那样待着玉娘,传流言的那个仿佛就有些坐不住,过了十来日,就在从前的流言里又添了些内容,便是说昭婕妤如今不能伺候乾元帝,又怕乾元帝叫别的妃嫔笼络了去,故意将这样无稽的流言私下传说,一来为着是为腹中孩子造势,二来,也是借机邀宠,好叫乾元帝因子及母,更将她看重些,好霸住乾元帝不叫他往别处去。

有了这样的话出来,待得乾元帝那日下朝过合欢殿时,玉娘便命人紧闭宫门,不许放乾元帝进来。乾元帝自得了玉娘后,一直和颜悦色,连一句重话也没对她说过,自她有了身孕之后,更是爱护,只把好颜色来对着她,看她关了宫门,也不当真,就命昌盛过去叫门,不想才到了门前,只见殿门一开,珊瑚打里头出来在殿前一跪,回乾元帝说:“婕妤今儿身上不好,不敢将病气过于圣上,请圣上移驾。”

乾元帝上朝前玉娘虽吐了会,倒是没旁的不爽,这会子忽然说生病,乾元帝哪有不急的,就道:“可宣了御医没有?御医说你们婕妤是什么病?朕去瞧瞧。”说了还是要进去。珊瑚膝下挪了挪,依旧跪在殿门前,含泪磕头道:“请圣上移驾。”

乾元帝到这个时候要不明白,也就是个蠢货了,知道玉娘怕是听着宫中那些流言,她素来娇怯,自然受不住,害怕了也是有的。便不理跪在外头的珊瑚,又一指随自己过来的昌盛等,只叫他们不许喧哗,自己大步进去,才到合欢殿正殿,就听着寝宫里头传来声音,听声气仿佛是玉娘身边叫秀云的那个宫女。

那秀云正劝道:“婕妤别哭了,那些人嘴碎要传说什么,您又管不住,何必那些无稽之谈伤心,还拦着圣上不叫进来,白叫人瞧了笑话去,倒像您怕了她们一般。”又听玉娘哽咽道:“她们说我也就罢了,如何说我孩子贵重,非嫡非长,且不知男女呢,哪来的贵重!真真置我母子与水火!”那秀云又道:“她们说什么,打什么紧呢?奴婢说句胆大的,圣上怎么想才有用呢。”

乾元帝听了这话,倒是喜欢,哈哈笑道:“这话说得好,朕有赏。”玉娘猛然一抬头,见乾元帝走进来,一边道:“圣上如何进来了。”一面儿做势起身寻珊瑚,“珊瑚呢”。想是起得猛了,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摔了下去,还是秀云在一边儿扶得快,才稳住了。乾元帝叫玉娘这一动也吓着了,从秀云手上接过玉娘,将她上下打量了回,见她眼儿都有些肿,连着鼻尖都是红的,方才还有些怪她将自己往外赶,看着这个模样,哪里还怪得起来,就道:“朕说过不叫你受委屈的,你为着几句话就将朕往外赶,你这是不信朕吗?”玉娘这才委委屈屈地道:“妾不敢。”

乾元帝只一瞧着玉娘露出了委屈的模样,便不忍与她计较,又心疼她哭得可怜,倒是将她拉在怀里抱了,因道:“好了,好了,朕也没怪你。你有什么委屈不能和朕说呢?只消你说了,朕还能不替你做主吗?真真可笑,朕不过多疼你些,就传了这样的话出来。她们既说这孩子贵重,朕就让这孩子比景淳景和他们都贵重!”后头的话便是为着“贵重”那话发怒了。

玉娘将头搁在乾元帝肩上,轻声道:“妾也不想着贵重,妾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妾于愿足矣。”脸上掠过一抹笑容。

原是玉娘听着头一波流言之后,便知有人要与自己为难。旁的流言也就罢了,隐晦地牵涉到大位的流言,难以辩驳。若是贸贸然上前辩说自家不曾肖想过,倒叫人多想。且流言这类,出我的口入你的耳,又没抓着现行,自是难以追根究底。是以玉娘先压制合欢殿的人不许动。一来,若是合欢殿的人在外头辩解“贵重”两字,皇子皇女生来就是贵重的,为着这个辩,自是越辩越错,反叫容易叫人抓着错漏。二则也是为着麻痹那背后的人,以不变应万变,方能转明为暗,叫背后那人暂时按兵不动。

只要对方一缩手,玉娘下头的就好行动。 是以有过了些时候,因合欢殿的人不出声,乾元帝依旧宠她,那流言便渐渐淡了下去。玉娘便如法炮制,一样使了人,私下里将传言又添了几句,又往自家身上添了些罪名,这回加上的罪名却是狐媚惑主,可从来狐媚惑主这等事,只消皇帝自家不觉着有什么,且能在后宫说出狐媚惑主这样话的,自是宫中失意的妃嫔。这个流言一传播开来,连着前头那个“贵重”的流言也成了为着争宠而造的谣,只不想乾元帝竟是犯了左性,格外要抬举,也算是意外之喜。

到第二波流言在未央宫中流传之际,陈淑妃便知自己这番图谋白费了,一时猜不准后头那话是谁编排出来的。

只看手笔粗疏,倒像椒房殿那位,若是为着乾元帝没将皇五子交到她手上,使出这样画蛇添足的手段来,倒也不奇怪。至于高贵妃,这回倒不太象她手笔。可她为着拿景明邀宠,叫乾元帝下了脸,倒也有动机,左右她是尝着了“皇后去母留子”这一手段的甜头,这回顺水推舟也未可知。可若是合欢殿的昭婕妤本人,因势利导,反将一军的话,就是好手段好心计!她这才多大,心思就这样缜密,下手果决,更有帝宠,真叫她生个儿子出来,就是心腹大患。

陈淑妃一想着这个,便有些不安,待要探听个虚实,竟有些胆怯,不敢贸然往合欢殿走,想了想,倒是去了椒房殿。

若是在流言初起之际,无论是查还是压,都在李皇后的权柄之内,可李皇后如今一心只在皇五子身上,且自玉娘查出身孕,乾元帝便似得了珍宝一般,将本来就不太在他心上的皇五子忘得干干净净,虽一直在她椒房殿养着,乾元帝却是一直没吐口将孩子放在她的名下。

乾元帝不吐口,皇五子的中宫养子身份便是虚的,又结合了宫中的两波流言,李皇后暗自以为流言所说许是真的,乾元帝正等着瞧合欢殿那妖精腹中是男是女呢。是以李皇后听着流言,不独不查,这装个不知道,由得流言在宫中传扬,只要看昭婕妤的笑话。

因李媛是无宠的皇后,陈淑妃是无宠的妃子,又都是乾元帝做太子时就进了东宫的,有十几年的相处,是以平日倒也说得来。是以这日看着陈淑妃忽然过来,李皇后倒也不奇怪,反笑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第89章 翠楼

陈淑妃来见李皇后,先是行了礼,李皇后赐坐,陈淑妃谢座,见李皇后脸上带些笑容,倒也吃不准她的心思,想了想就把皇五子拿来说话,因道:“妾是来瞧瞧皇五子的,听着黄女官说,都长牙了。”李皇后脸上笑容就和气了些:“都长四颗牙了,米粒大小,就是爱流口水。”陈淑妃便笑道:“小孩子长牙都流口水呢,等长完牙便好了。”

又因李皇后瞧着陈淑妃顺眼,景和又一贯的不冒尖儿,且又有掐尖要强的景淳对比着,李皇后待景和倒也慈爱,又问了景和:“景和也快十二了罢,你也该留心起来了,若是有你瞧上眼的,说与我知道,我也替你留心着,旁的不好说,替你打听一二还是使得的。”陈淑妃不意李皇后竟是说这个,忙站起来谢道:“殿下慈爱。”李皇后只摆了摆手道:“从前我也不在意,自打五儿到了身边,我才知道当娘的心肠。且到底我也是景和嫡母,终身大事上替他操心也是应该的。”陈淑妃又笑道:“总是殿下一片慈母之心。”

因说起了这个,陈淑妃少不得和李皇后说了些儿女经,也就无由说起宫中流言,又看着李皇后露了些倦容,也就起身告退,才走到椒房殿前,就见着昌盛疾步过来,见了陈淑妃,脚下一顿:“奴婢请淑妃娘娘安。”

陈淑妃见人从来客气,尤其昌盛是乾元帝近身的人,更不敢怠慢,因笑道:“原来是昌盛公公。”昌盛也笑道:“不敢当娘娘公公二字,奴婢奉了圣上口谕,往殿下处传一句话。”陈淑妃点头道:“公公请便。”昌盛微一躬身,就往椒房殿里去了,陈淑妃瞧了他背影一回,也转身走了。

到了次日,陈淑妃也就知道乾元帝往椒房殿传了什么口谕。

原是冯氏、谢怀德到了京都,谢显荣便告了三日假,因此乾元帝也就知道了,随口同玉娘一讲。玉娘正愁如何叫高贵妃同李皇后缠斗起来,到底高贵妃家十数年,在朝中也有些人脉,真要和护国公府对上,多少能叫护国公府头痛;只要护国公府一动高家,她才好做下一步。听着这话就有了主意,故意笑道:“妾在家时,嫂子待妾关爱呢。”又有意无意地讲了同月娘不大和睦,还是冯氏从中周旋的话。

乾元帝同自家兄弟们也不太和睦,是以听着玉娘和她姐姐有些矛盾,倒也不奇怪。且人心都是偏的,他如今看玉娘正是无处不可怜无处不可爱无处不合心意的时候,自然觉得都是拿月娘的错。只怕是嫉妒玉娘美貌温柔,是以无理取闹。不想玉娘从来不说无用的话,这样提着月娘与冯氏,一来是知道月娘性情是瞧不得自己好的,若是将来齐瑱做了官,月娘跟进京来,还不定会闹出什么来,预先在乾元帝跟前下个注脚也好;二来,因有冯氏从前待她关爱的由头,只怕不用她开口,只需做几个郁郁寡欢的神色来,乾元帝就能自己提着叫冯氏进宫开解她。

只冯氏还未请诰命,便是请了诰命,谢显荣才从五品,冯氏的诰命是随着丈夫的,一样不得进宫,乾元帝又不好召臣妻入宫的,必然要示意李皇后宣召,李皇后那样恪守规矩的,又不喜自己,要她网开一面,只怕要答应她些什么才好说话。

果然乾元帝看着玉娘偶尔露出些郁色,当着他的面又是若无其事的模样,显见得是不愿意他知道的,因不肯逼迫玉娘,就叫了珊瑚秀云等来问。

玉娘在珊瑚秀云等跟前也是露了思念家人的口风的,又不曾禁令他们不许说,且禁令了,乾元帝问话,她们也没不说的理,故此都回说:“婕妤说进宫快两年了,也不知侄儿是个什么模样,她进宫前,那孩子还不会走路呢。”

乾元帝听了,只以为玉娘如今自己也有身孕,格外想着孩子些也是有的,果然亲自问玉娘:“若是玉卿寂寞,只管叫了你嫂子来陪你说说话儿,你那侄儿还小,带进宫也无妨。”玉娘听说,便故意道:“妾听说,我大殷朝凡三品以上外命妇还好请了殿下懿旨入宫的,妾嫂子还没诰命呢,就是有诰命也才五品,使不得的。”乾元帝便笑道:“法外施恩也是有的。”玉娘更推道:“虽说律法不外乎人情,可也不好为妾使殿下为难。”这话儿在乾元帝耳中就成了“就是能法外施恩,可皇后也会为难我的。”

虽说乾元帝可径直令李皇后宣吏部选部司郎中谢显荣之妻冯氏入宫,可到底乾元帝想着玉娘这一胎辛苦,有家人时常陪伴总好些,若是强令了,只怕日后生出事端,反倒不美。所幸将李皇后一心要的给了她,左右那孩子养在她身边也这些日子了,虽无中宫养子之名,也算有了中宫养子之实。是以叫昌盛去传了口谕,令李皇后抚养凌才人所生的皇五子,又以李皇后的名义宣了谢显荣之妻冯氏进宫。是人都瞧得明白,叫李皇后抚养皇五子,不过是乾元帝为着叫昭婕妤的娘家人进宫而安抚李皇后罢了。可到底皇五子有了中宫养子的名头。

果然便如玉娘所料,高贵妃听着怒气勃发,一来嫉恨乾元帝这样偏心,哪个女人不能生孩子,独这个昭婕妤这样多事!二来,较乾元帝偏心玉娘更叫高贵妃警惕的,是皇五子如今名正言顺归了李皇后抚养。中宫养子,还怕朝中没趋炎附势的小人来奉承吗?!在两桩事中,高贵妃更看重后头个,到底玉娘腹中是男是女且不知道呢,只也不肯轻易放玉娘过去,便捎信给嫂子徐氏,叫她抓紧动作了。

高鸿与谢显荣这些日子,走得更勤快些。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谢显荣为人皮里秋阳,知道高鸿必定有所图谋,索性将计就计,顺着高鸿的意思,两个人竟走动起来。倒是冯氏不知道谢显荣意思,知道高鸿底细后,还悄悄劝道:“老爷同他交往,千万小心着,别连累了婕妤。”谢显荣笑道:“你也太小看为夫了。我们家富贵虽不靠在婕妤一人身上,到底婕妤是我嫡亲妹子,我还能对不住她吗?”

原是谢显荣在翰林院时,同僚们都爱做个清贵不流俗的模样,暗里多有觉着他那个榜眼不实的,虽不至于当面儿就说破,可相处中多少有些端倪。谢显荣到底也是读书人出身,总有些不顺心,不想到了吏部,四部之首,同僚们看惯了人情世故,倒是觉得谢显荣即有那么个妹子,自家又不是蠢货,前途尽有,对他倒也客气,就是背后的酸话也没有了。更有乖觉点的,看着高鸿同谢显荣示好,还悄悄提醒一二,谢显荣到得此时,才真真晓得了有个宠妃妹子的好处。

又说高鸿看着同谢显荣渐渐走得进,吃酒听曲儿的,都不避讳,竟是称兄道弟起来。高鸿只以为谢显荣到底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多少市面,上了他的当。是以听着乾元帝为了召谢显荣妻子进宫陪昭婕妤说话,将个皇五子给了李皇后养,就要给昭婕妤些颜色瞧。

这日从衙门里出来,就拉着谢显荣要去听曲儿,谢显荣原是推辞的,高鸿只笑嘻嘻地把眼斜着他:“愚兄听着贤弟的夫人到京了?莫不是贤弟惧内。”这话一说,谢显荣愈发觉得高鸿不怀好意,便笑道:“从来好汉惧内的也多,不独小弟一个。”高鸿就笑道:“你一读书种子,哪里算得上好汉。”只拖着谢显荣道,“那女子唱得好曲儿,只卖艺不卖身的,不辱没你。便是尊夫人知道了,也不能怪你。”

谢显荣叫高鸿纠得没法,只得跟随身小厮松青说了声,自己跟了高鸿往东城去了,七拐八弯地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前,见一道窄巷,白墙黑瓦,零星开着几扇小门。高鸿便使小厮去卿卿家拍门,少刻,门一开,就出来个使女,脸圆而眼大,正是曲儿。

曲儿见着高鸿先是一笑,一转眼见着谢显荣眼生,倒是一愣。高鸿就笑道:“去准备了,这位可是今科的榜眼谢大人。”曲儿又将谢显荣看了眼,满脸是笑地引着两人进去。

谢显荣起先还未察觉,待得进门,见庭院虽小,却是陈设静雅,心知这里是个暗门,口内不言,心中更是加了警惕,随着那个使女曲儿进得房门,小曲奉上茶来,又放下房内的帘子。只听得帘内铮铮调弦声,过得片刻,就听人唱了一曲儿,倒不是寻常红粉香艳曲调,其词曰:

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白莲社,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且虽是女声,又带些沙哑,倒也有些风格。

谢显荣能中得榜眼,虽有乾元帝青眼的缘故,到底本人也有才,听着不觉精神一振。

高鸿那里冷眼瞧着,见谢显荣有些入港,故意同曲儿道:“这唱曲的仿佛不是你姐姐,倒是哪个?”小曲就笑道:“这是我家姐姐的干妹子,唤做翠楼,因姐姐前些日子伤风了,嗓子疼,谢大人又是稀客贵客,这才出来的。”高鸿故意道:“曲儿都唱了,就请出来一见罢。”曲儿笑道:“高老爷为难奴婢了。翠楼姐姐原是不唱的,今儿已破例了,只高老爷即说了,奴婢替高老爷问一问罢。”说了转身进去。

只听着帘子后有轻轻说话声音,片刻之后曲儿复又出来,含笑道:“翠楼姐姐说盛情难却,还望高大人,谢大人不要嫌弃她容貌逊色。”说话间,里头就走出个二八年华的女子来,生得腰细身长,柳眉秀目,也是个美人态度。高鸿就把谢显荣瞧了眼,果见谢显荣脸上就有惊诧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  或许大家觉得阿嫮折腾到现在只是在争宠,没对乾元帝开始报复呢。可是她有几个仇人,其中皇后家,如果不靠着乾元帝是根本没法报仇的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90章 买妾

谢显荣见着从屋内走出的女子,起先不过是瞟一眼,因觉着眼熟,仿佛哪里见过,不由自主地又瞧了眼,竟而惊觉眼前这个女子的面目同宫内的婕妤竟是有四五分相似,或是说与家中的孟姨娘像足了七八分,脸上就露出了惊诧之色。在谢显荣看来,只以为这高鸿故意找了个同婕妤面貌相似的妓家来羞辱自己,一时间又羞又恨,朝着高鸿瞧了眼。

高鸿又不曾见过玉娘,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翠楼同夺了他妹子宠爱的昭婕妤相似,只是来卿卿这里吃酒的时候偶尔遇着,那时翠楼还叫着调儿。高鸿还拿着她的名字同卿卿调笑,说是:“你一个曲儿、你一个调儿,卿卿和哪个未成曲调先有情来着?”卿卿倒也不以为意,就便将调儿的来历大约同高鸿说了回,不过是一时怜悯罢了。

说起来调儿也是个秀丽佳人,前头在那个粗汉子手上受了些磨折,以至容颜憔悴,到卿卿这里之后,吃得甚好,也不用做许多活,慢慢地就调养了过来,待得高鸿第二回见着调儿,已俨然是个美人。彼时高鸿正想着要拉谢显荣下水,谢显荣到底是一榜探花,寻常庸俗脂粉自不能入他的眼,这调儿生得秀丽单柔,举止也娇怯温婉,倒象个良家,仿佛是天赐下来做成他的一般,就中意起来,频频拿言语去哄骗调儿。只说调儿似个故人,不忍她在这里吃苦,要引个贵人与她。又说那贵人自己是朝中新贵,年才二十出头,正是青春,家里又富有,只得一个妻子远在家乡,若是贵人喜欢她,纳了她为二房,同人家正头夫妻又有什么两样?

调儿性子单纯,在卿卿这里又看了些迷眼的“富贵”,便受不得清冷寂寞,叫高鸿说得心动起来。高鸿便使卿卿调理调儿,教她唱了几支曲子,又教了她梳妆打扮,更将名字改为翠楼,取自唐人王昌龄的《闺怨》中那句“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近日翠楼曲调学成,高鸿亲自试了试,无论人品还是态度果然都是个招人疼的。这会他倒是改了主意,与其诱使谢显荣卖官,不如先送个内宠到他身边,也好挑唆得他内宅不和。再有谢显荣若是真纳了翠楼,有了翠楼在中调和,他同谢显荣岂不是更亲近些?日后要挑唆谢显荣做些事儿,内外合应,也更容易些。是以今日高鸿便引着谢显荣往卿卿这里来,有意将翠楼送到谢眼前,果然见谢显荣一见佳人脸上就失了镇定。

高鸿见状,便凑过来同谢显荣笑道:“愚兄可骗你不曾?这翠楼姑娘唱得可不是那等香艳俗调,尤其她卖艺不卖身,还是个女身呢,也算得出淤泥而不染了。”说到女身两个字时,格外将声音压低了,脸上还挂了些笑容,瞧在谢显荣眼中,自是刺目。

谢显荣定了定神,只装没瞧出那翠楼同婕妤相像,转头同高鸿笑说:“高兄这样夸赞翠楼姑娘,莫不是想纳为如夫人?”他口中玩笑,心头却是鹿撞一般:若真叫高鸿纳了这个翠楼去,他夫人是时常进宫的,哪日带在身边进了宫,与婕妤便是好大一场羞辱,若是再将她背景那么一传,婕妤如何还能见人!

若不是送个人给谢显荣,好拉拢他,高鸿倒还真舍不太得将这娇滴滴的调儿放过去,听着谢显荣这样讲,也就顺口哈哈了两声,就道:“家有悍妻,家有悍妻。”谢显荣听着这话,又朝那翠楼看了眼,见翠楼的眼光也朝自己溜了过来,一见自己看她,忙将眼光又转了开去,心中就有些不耐烦,只高鸿在一边儿虎视眈眈,只不好露出痕迹来。

高鸿看谢显荣同翠楼两个眼光动来动去,只觉得这谢显荣看似正人君子,果然也是个寻常男人。寻常男人哪有不喜欢美人儿的,何况还是这样娇怯怯的美人儿。高鸿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妻子徐氏提着那昭婕妤时说的那段话:“倒是披着一张美人皮,说话行动都软绵绵娇怯怯地,说话大声一些都要吓着她一般。可那心思千回百转,又狠又毒,只委屈了我们贵妃娘娘,那么一个说是说,笑是笑的爽利人,怎么能是她对手。”

高鸿见谢显荣又溜过眼去瞧翠楼,只以为他对翠楼有意,就哈哈笑道:“时辰也不早了,想尊夫人才进京,愚兄原不该扯你过来的,一会子尊夫人发怒起来,倒是愚兄的不是了。”说了倒是要走。只他这一番作态,谢显荣是心虚的人,愈发的以为高鸿是故意将他带了来这里,好叫他见一见同婕妤相像的一个妓家,只忘了,高鸿虽是高贵妃的哥哥,却是进不去内宫的,即进不去内宫,又如何见得着婕妤。

因高鸿要回去,谢显荣便也留不得,随着高鸿一起出来,这回是翠楼同曲儿两个将他们送到门前。谢显荣走在巷口时还回头瞧了眼,为的是要认门,可看在高鸿眼中,自以为谢显荣中计舍不得那翠楼,自是暗暗得意。

谢显荣到家,冯氏来迎,带着丫鬟们服侍谢显荣更衣,才伸手触着谢显荣衣襟就叫谢显荣将手握着了:“你们都下去。”冯氏只以为谢显荣情动,脸上一红,轻声道:“老爷,骥儿还没睡呢。”谢显荣却是手一扯,将冯氏抱在怀中,在她耳边道:“夫人,这回要劳动你了。”冯氏含笑啐了谢显荣一口:“老爷胡说什么呢?”

谢显荣道:“我想了许久,这事非夫人不能行。”冯氏见谢显荣说得慎重,断不似情动的模样,又挥退了房中服侍的人,便知道这事许不好对人言,因道:“老爷有话请说,妾必当尽力。”谢显荣就将高鸿今日引了他去哪里,见着什么人都与冯氏说了,又轻声道:“那人与婕妤相像,若是落在高鸿手上,带了进宫,婕妤脸上如何下得去!”

谢显荣同冯氏两个俱是聪明人,这回却都犯了以己度人的的错,他们是知道玉娘模样的,又因高鸿的妹子是高贵妃,是以便以为高鸿也知道那翠楼的模样儿像玉娘,只怕高鸿借机生事。是以冯氏听说,脸上唬得变了颜色,急道:“老爷说的还是好的!妾只怕若是高鸿更狠些,叫那翠楼高张艳帜,再悄悄将她与婕妤相像的名头传出去,一妓家同皇帝的宠妃相似,只怕入幕之宾会如过江之鲫一般,若真是这样,只怕乾元帝再喜欢婕妤容不下她了,纵使不能要了婕妤的性命,也不能再见帝颜的了。”

谢显荣叫冯氏也说得色变,,忽然又笑道:“你想多了,不至于此。我料想着,便是那高鸿有此打算,也未必敢做,真要说那翠楼与乾元帝宠妃相像,到时惊动皇帝,查将下去,只怕性命也是保不住的。连着高贵妃也要受连累,到时反便宜了别人去。如今看来,高鸿不过是拿着翠楼羞辱我场,只是那翠楼不能留在外头。说不得只好委屈夫人,无论是买妾还是买丫头,全由夫人做主,总要将那翠楼买到我们家来。只消人进了我家,日后再不叫她见人也就是了。 ”

说了就将卿卿那私宅的地址告诉了冯氏,冯氏暗暗记下,夫妇两个又商议如何不叫高鸿疑心地将那翠楼买了来。倒是冯氏在中馈上娴熟,因道:“妾想着,左右妾新到,也没人识得妾,妾就寻上门去,只说要替丈夫买内宠,厚厚许下金帛,未必不能使人心动。”谢显荣听说,脸上这才现出了笑容,搂着冯氏道:“委屈夫人了。”冯氏含笑道:“妾身为谢家妇,为着谢家,只是买个妾,,如何说得委屈二字。”

冯氏同谢显荣商议定了,次日便请了个姓席的媒婆往家来,将自己要买的妾家住哪里,叫什么一一说了,又道:“银钱你无需担心,她们开价多少,你只管来同我说。”席婆子听冯氏这样说,先就放心了。

这若是自良民家纳妾,先要两家合意,一样要取八字算吉凶,过彩礼,而后写下纳妾文书,也啰嗦得很。可要是买妾,倒是简便许多,不过是使个中人,说定身价银子,足额给付,一顶粉红轿子接人过门便是。如今这位太太既说银子不是问题,那还不容易,哪个粉头不想从良?是以从谢家出来,席婆子就到了东城卿卿处。

卿卿昨日避在帘后,也看见了谢显荣多次回顾翠楼,一般以为谢显荣对翠楼有意,原以为谢显荣说不得要来个几回才能定准,只不想谢显荣竟有些雷厉风行,倒以为谢显荣是真心喜爱翠楼,竟连夫人也说动了,便对翠楼笑道:“妹妹好福气。”翠楼脸上飞红,躲进了内屋。

谢显荣是怕高鸿拿着翠楼对玉娘不利,高鸿这里只望翠楼能到谢显荣身边,纵不能递出消息来,好歹也能帮着他劝说一二,卿卿又是高鸿的人,自然是顺着高鸿的,是以竟是一拍即合,说定了翠楼身价银一百五十两,三日后接人,当日结清。

席婆子欢天喜地地去见冯氏报喜,冯氏原以为高鸿即要留着那翠楼对付昭婕妤,便没这么容易罢手,总要来回几遭,是以才说下不计较银子的话,指望的便是以财帛动人,这回听着对方毫不留难,便心慌起来,待得谢显荣到家,便将自己的烦难说了,又道:“他们答应得这样容易。妾倒是怕了,莫不是故意要送这么个人到我们家来,好打埋伏的。”

谢显荣听了,倒也起疑,转而又道:“便是高鸿打这个主意也无妨,人到了我们家,左右我又不近她的身,你只叫她在屋内呆着,不许走动便是。”又冲冯氏笑道,“全赖夫人看管了。”冯氏原也担心那翠楼买了来,谢显荣假戏真做纳了做妾,这回听着谢显荣将翠楼交到她的手上,这才心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大家放心,谢家兄弟和翠楼绝对不会有什么的。

☆、第91章 探视

又说谢显荣这里遣了官媒席婆子往卿卿那里说定,许下一百五十两银子为聘要纳翠楼为妾,卿卿收了银子,写下文书,当即遣人请了高鸿来,将这话告诉了他,又把文书取来给高鸿看:“不意他家娘子倒是个贤惠的,一口就答应了。”

高鸿笑说:“哪是贤惠,那是聪明人儿。左右谢显荣是有了外心了,与其叫他往外走,倒不如将人收在家里,身契在她手上,还怕翠楼翻出天去。”说了又把卿卿的柳腰捏了把,因笑道,“我家那个婆子就不晓得事儿,不独不许我纳妾,连她身边丫头也不许我沾,哪知道外头还有你这个可人儿。”卿卿闻言也是一笑,因道:“那是夫人慈悲,不同妾计较。”

两人说笑了回,又叫曲儿将翠楼叫过来,卿卿拉了她道:“好妹妹,如今你要往好处去了。可你也记得高老爷的恩情,若不是高老爷将谢大人引了过来,哪有你的好处呢?”翠楼粉面微红地瞧了高鸿一眼,轻声答应。高鸿瞧翠楼娇怯的模样,也有些心动,因笑说:“我也不要你如何,你只需好好伺候谢大人,就是对得起我同你姐姐了。”

翠楼这时节只觉得自己交了好运,自她从病中醒来,过往一切都成了云烟,竟是一些儿想不起了,那个自称是她娘的婆子管她叫个阿花,又说她是她亲女。翠楼虽记不得往事,可瞧那婆子也有五六十岁,面貌又粗蠢,心上就不太信。待到后头那婆子将她卖与前头那个粗汉,翠楼只以为自己这一世都完了,不想又遇着了卿卿。如今更仿佛一跤跌在了青云里。昨日见的那谢大人,虽说已有妻室,可到底人物端正,举止温文,又值青春已是五品的官儿,也算得良配了。因此听着高鸿教她好好伺候谢显荣,只是敛目低头,满脸飞红,含羞答应,眉目间有掩不住的喜色。

三日后,一乘粉轿将翠楼接进了谢宅,就有面目清秀的小丫鬟来打起轿帘,将翠楼扶了出来,脚不点地般地送进了最后一进的左侧厢房,要说冯氏也是个周到人,虽知谢显荣将翠楼接来是为着绝了高鸿后头的手段,一样将个屋子布置得妥帖,处处都是簇新装扮,进门是间小厅房有一架四扇屏风,画着四时花卉,屏风后是卧房。靠墙有张大架子牀,张着茜红的床幔,向两侧分开,用红带子系着,翠楼只一看牀,脸上就红透了。

扶她进房的小丫鬟笑吟吟地道:“姑娘累了罢,快歇歇。奴婢叫端午,是夫人拨了来伺候姑娘的,姑娘有什么事,只管支使奴婢便是了。” 翠楼从袖中摸出一支银簪来递给端午:“我什么时候去给夫人磕头呢?”端午忙推:“不敢当姑娘赏,姑娘自己收着罢。”翠楼因记着来前卿卿的话,只叫她要好好收拢身边的人,手头上不要太吝啬,这样丫头婆子们才肯替她用心,便执意要给,端午见推不过,也就收了:“谢姑娘赏。”

翠楼心上奇怪,她明明是谢老爷的妾,这丫头合该称她姨娘才是,如何只叫姑娘。又想许是她同谢老爷尚未圆房的缘故,便也不好意思张口。只得自己在牀上坐了,等谢显荣来了。

冯氏遣人去接翠楼时,天将将过午,翠楼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有小丫头送饭到门前,端午去拿进来,有一荤两素,一碗白饭,另有一碗汤,碧绿的小青菜,雪白的鱼丸,瞧着倒也清爽可口。翠楼待要问谢显荣在哪里,到底脸皮薄,开不了口。端午看她磨蹭,便道:“姑娘来用些罢,一会子冷了呢。”走过去将翠楼扶到桌前,服侍着她用了饭,又上茶漱口。

翠楼直等到二更,谢显荣依旧没来,无奈只得自己睡了,次日要去给冯氏磕头,不想又叫端午拦着了,端午笑道:“姑娘是客,哪里用得着去给夫人请安,只管坐着,待吃了早膳,再慢慢过去也是一样的。”她这话一说,翠楼脸上就变了颜色,只不明白如何她就成了客人。

端午笑道:“原是我们夫人在佛前发下的愿心,要救几个人。老爷听了,放在心上,前几日见着姑娘落在那种地方可怜,回来同夫人说了。夫人听着怜惜姑娘,所以将姑娘赎买出来安置了。我们夫人还说了,要替姑娘寻个好人家做正头夫妻去呢。”

翠楼原先是冲着谢显荣人生得温文端正,又是个官身,便是做小,日后也不怕没富贵的,不想竟是峰回路转。这谢老爷别出心裁,只要成全夫人的愿心,倒是抛得她身份尴尬。又想着那夫人许了让她与人做正头夫妻去,又有些心动,一时也不知什么滋味。

又说谢显荣只问得一句翠楼接了来,也就安心了,只叮嘱了句:“不要叫她随意走动。”也就将人交给了冯氏安置。冯氏笑道:“妾省得。端午看着年纪小,却最是伶俐乖巧的,多有主意,有她瞧着翠楼,生不出事儿来。”

谢显荣听说,想了想:“是她倒也罢了。”冯氏又说:“妾接着宫里皇后殿下的懿旨,说是婕妤身上不大爽快,想见妾,宣妾明儿进宫呢。妾心里不大安,这是婕妤第一胎呢。”谢显荣听了这个,就笑说:“圣上今日将我留下,也同我说了。你只管放心,不过是圣上疼惜婕妤,想你去陪婕妤说说话罢了。只记得,进宫身上不要谨言慎行,免得叫人抓了错处去,倒是连累婕妤。”能叫乾元帝亲自开口分说,可见玉娘圣眷之隆,怕是未央宫中独一份儿,再没人能同她比肩的,饶是谢显荣为人镇定,也有些得意。

冯氏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容,因是头一回进宫,到底慎重,就命丫头们将衣箱都打开了,一套套巡检过去,红的怕张扬;靛青的又老气;青紫的又暗沉,月白怕不敬,只折腾了半日,终于选定了一件妃色妆花通袖衫,白绫裙,又要配首饰,直折腾到月上中天才罢了。谢显荣倒也有兴,只笑吟吟地看着冯氏忙,待得她收拾完了,这才道:“夫人。”冯氏看了谢显荣一眼,谢显荣又笑说:“为夫总有一日要叫夫人进宫时能按品大妆。”冯氏脸上就红了,眼中闪烁,仿佛有泪光一般。

次日清晨,冯氏同谢显荣一块儿起身,服侍着谢显荣上朝,自己也装扮了往未央宫去,等皇后召见。虽冯氏没有诰命,又是头一回进宫,就有太监来教她些规矩,到底冯氏是昭婕妤嫡亲的嫂子,未央宫上下哪个不知道,昭婕妤是乾元帝如今的新宠,便也不怠慢她,语言十分和气。

冯氏是个知机的,心知这都是瞧在玉娘的脸上。只玉娘在宫中越有脸面,皇后那里越不能喜欢,只怕叫皇后挑了错处去,连累婕妤,是以学规矩时格外认真,待见着李皇后,依着前头才学的规矩行起三跪九叩的大礼起来也中规中矩,便是李皇后以挑剔的眼光瞧,也只好说冯氏这个礼行得生疏,可她头一回进宫,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皇后因不待见玉娘,自然不耐烦同冯氏说话,倒也没蠢到要无事生非地下冯氏脸面来给昭婕妤没脸,只训诫了几句便叫她出去了。冯氏依礼磕头,躬身退了出去,走在椒房殿外才觉得后心有汗。

金盛一早叫玉娘打发了出来接冯氏,因冯氏是特旨进宫,身上是没诰命的,一瞅便认得出来,忙过来道:“这位可是谢冯氏?”冯氏见是个公公,三十来岁,白生生一张脸,脸上带些笑容,说话又客气,忙道:“是妾身,请问公公是?”

因冯氏身上没有诰命,在外头还好混称一声夫人,进了宫便当不得了,金盛便道:“咱家金盛,在婕妤的合欢殿当差。婕妤等太太很久了,太太请随咱家来。”又给冯氏瞧了合欢殿的腰牌,冯氏知道了这是玉娘殿中的掌事太监,就要给他行礼。虽金盛不敢受冯氏的礼,到底觉冯氏懂规矩,不为她是婕妤的嫂子就骄矜,更和气了些。

玉娘在谢家,旁人除着孟姨娘待她真心,倒是冯氏待她还真心些,故此听说冯氏要来,到底知道宫中人心叵测,便使了金盛去接。等了片刻,便见金盛引了个二十如许的妇人进来,梳着兰花髻,金钗玉簪,一张鹅蛋脸面,温柔可亲,正是冯氏,心中倒也欢喜,看着冯氏要磕头,忙使人扶住,因笑道:“自家姑嫂,不用这样见外。”

冯氏这才抬眼将玉娘看了眼,见她比之在家时略丰腴了些,愈发得肌肤丰盈,欺雪赛雪,在家时虽也是美人,便如一朵玫瑰才打了花骨朵儿,如今已是开了四五分了。眉眼之间更仿佛汪着一弯春水,可谓艳色夺人,怨不得皇帝宠她,便笑道:“见着婕妤这个模样,妾也就放心了。”

玉娘含笑道:“劳嫂子记挂。如何不将阿骥带了来,我倒是怪想他的。又听着大哥哥添了个女儿,我这个当姑姑的,可还没随礼呢。”说话间朝着身边一看,就有个十七八岁的宫女儿走出来,手上捧了个锦盘,上头搁了一个赤金项圈,下坠着五色璎珞,并一对儿小赤金镯子。玉娘笑吟吟地拿起小金镯在手上晃了晃,就听见金玉交鸣之声,原是镯子是中空的,里头搁了几颗玉珠,只一动就有响声,东西倒是不值钱,难得的是心思巧,玉娘又将镯子放回去,示意秀琴将锦盘送到冯氏面前:“给我侄女儿玩罢。”冯氏磕头谢恩。

玉娘这才问了谢逢春、马氏等好,冯氏也一一回了,又替谢逢春等问了玉娘安,因来前谢显荣嘱咐她,瞅个空儿把要紧的事悄悄与婕妤说了,好叫婕妤提防的,偏合欢殿中宫女太监站了许多,里头也不知有没有别的妃嫔的钉子,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

☆、第92章 风动

原是谢显荣想了一夜,要将翠楼的事告诉玉娘,也好叫玉娘有所提防,免得哪日高贵妃那里发难,玉娘还不知为什么。只有个妓家同昭婕妤像的话如何好当人说出口,冯氏正着急时,忽然听玉娘问道:“二姐姐在家一向可好?”冯氏就有了主意,因笑说:“婕妤不晓得。妾进京前,还听二妹妹埋怨公公婆婆呢,说怎么咱们家的灵气叫婕妤一个人占了去,生得月貌花容、天香国色的,她就生得寻常,一母同胞,却是半分儿也不相像,倒不如阳虎孔子,虽无有血缘关系,倒似亲兄弟,还险些叫人错认了呢。”

这话说得极为蹊跷,以玉娘对月娘的了解,若是她提及自己绝没有好话,更不会好端端地说什么阳虎孔子,月娘哪里是说这种话的人。玉娘心上忽然跳了跳,注目瞧着冯氏,笑说:“说来,至圣先师叫人错认成阳虎,险些受了难,也是可叹。”冯氏听了玉娘这话,知道玉娘听出了问题就又笑道:“老爷在妾进宫前教训妾,不许妾将烦恼的事告诉婕妤,请婕妤放心便是。”不许将家中烦难的事告诉她,如何还特特提起?以冯氏的为人,再不能将话说得前后矛盾。

玉娘心中自然更是疑惑,想了想,颦眉道:“家里若是有什么烦难的,我若知道了,也不好撒手不管的。”冯氏明白玉娘这是在问到底是什么事了,不再提家中的事,反扯着谢显荣到京后的事说了回,更将高鸿与谢显荣交好的事提了一笔,又掩唇笑道:“不想高大人,同婕妤的哥哥一见如故。”

玉娘可谓有颗七窍玲珑心,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冯氏先后说的这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实是在说一件事儿,那便是高贵妃那里故意接近谢显荣,又找了个和自己相像的人要做下什么事,想是叫谢显荣夫妇发觉了,将人扣在了手上。冯氏来说这番话不过是示警罢了,好教自己有所提防。因此就颌首笑道:“知道了,倒叫哥哥嫂子操心。”

冯氏脸上一笑:“不敢当婕妤这句话,一家子兄妹,血脉相连,还能不尽心吗?”玉娘微微颌首,脸上一笑道:“总是哥哥嫂嫂疼我,我不能忘的。”冯氏不料玉娘肯说承情的话,心下又惊又喜,忙站起来给玉娘磕下头去:“婕妤言重,一家子骨肉哪里说得到这些。”玉娘起身,亲身走下来双手扶起,含笑道:“嫂子行这样的大礼便是同我见外了。“冯氏顺着玉娘的手势就站了起来,姑嫂两个相视一笑,心中俱都明白。冯氏因怕玉娘不喜欢,到底还是将谢逢春有了新宠的事瞒了下来,回去后,谢显荣听着冯氏没将这事与玉娘提一笔,虽觉不妥,可究竟孟氏不过是个妾,莫说玉娘在族谱上是记在马氏名下的,便是没记着,孟氏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也就丢开不提。

只说玉娘的性子,打小儿便是睚眦必报,不肯让人的,不然也不能死里逃生后又回来寻乾元帝,李皇后等人复仇。如今高贵妃一回两回地惹她,她如何肯罢休。且她有所图谋,若是不趁早儿将高贵妃压一压,高贵妃还指不定要做些什么,倒是坏了她的事儿,那就悔之晚矣,是以就要给高贵妃一回教训。

即要整治高贵妃,玉娘便想起前些日子秀云来告诉她的那个消息来。这未央宫中最不少的便是见风使舵的奴婢,见着昭婕妤异常得宠,便是李皇后以皇后之尊也不能在她手上得了好,连着高贵妃都避了一射之地去,便都来奉承讨好。这奉承讨好,总不好红口白牙地说几句吉祥话儿人就能记得你的,就有人悄悄地告诉了秀云一桩消息,高贵妃的长子皇长子景淳,有些不可告人的癖好。

秀云听说了这样惊天的消息,不敢相信更不敢耽误,背人禀告玉娘。玉娘当时只觉得这样要紧的毛病,如何就叫个粗使太监知道了,就不大肯信,只以为人要拿着这个假消息来假意卖好,实则陷害她,若是她贸贸然将事捅到乾元帝跟前,再查出是假的,这一世都翻不了身,是以一直按兵不动。可若是真的,倒真是难得的把柄,平白放过去,未免可惜。是以这些日子以来也是悄悄地使人留意了。

皇长子景淳身边常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名字起得秀气,一个唤作青柳,一个叫绿竹,论起面貌来,也是一个赛一个的俊秀,说话做派更是带着些娇柔温婉,这还罢了。景淳脾性有些暴烈,身旁服侍的动辄得咎,倒是极少拿着青柳绿竹出气,出入常带在身边,便是晚上歇息,也是这两个服侍,不叫旁人近身的,这里多少有些疑问了。

若是坐实景淳有龙阳之兴、分桃之癖,只消送在乾元帝跟前,旁的不好说,除非乾元帝儿子死绝了,不然那景淳便是与大位无缘了。只这样的把柄,万不能由她送到乾元帝跟前去,倒是交到护国公李源手上更好些。唐氏那个妇人,只怕坐不住,如今皇后养着皇五子呢。只如何将消息递过去,倒是个疑问,玉娘细白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敲,正想着主意,便听着传报声:“婕妤,圣上来了。”

而后便是脚步声响,玉娘抬头见乾元帝大步过来,脸上带出些笑容,就要起身行礼,叫乾元帝走过来按住了:“玉卿不必多礼。”就在玉娘身边坐了,把玉娘脸上仔细看了看,见她柳眉舒展,眼含春水,心中就喜欢起来,笑吟吟在玉娘雪腮上摸了把,“这会子高兴了?昨儿还给朕脸色瞧呢。”

玉娘忙向左右看了眼,嗔道:“妾哪有给圣上脸色瞧,圣上歪派妾。”乾元帝将玉娘扯在怀里抱了,在她小腹上摸了摸:“昨儿朕说要瞧瞧咱们的孩子,你只不许,都敢将被子抱着不许朕靠近,有没有这事?这会子还赖,反说朕歪派你,都是朕纵得,真真没处说理了。”玉娘脸上红了,忙回转身捂着乾元帝的嘴,乾元帝趁势就在玉娘掌心亲了下,玉娘便将手缩了回去:“圣上,有人呢。”乾元帝便笑道:“她们不敢笑。”又得寸进尺地在玉娘粉项边闻了闻。

在合欢殿近身服侍的宫娥们早看惯这些,知道乾元帝待昭婕妤越好,她们这些宫人走出去也越有脸面,何况昭婕妤脾性又好,别说不曾责罚她们,便是重话也没说过几回,服侍着这样的贵人娘娘,实在是她们做奴婢的福气。因昭婕妤脸皮薄,怕她脸上过不去,都笑微微地将头低了下去。

乾元帝看玉娘今日比往日都欢喜些,心中就是一软,知道是玉娘才见了家人的缘故。想玉娘素来胆小娇怯,叫朱庶人同凌才人两桩事吓得怕了,自有孕来连合欢殿的门都不敢出,也不敢叫人进来,自是寂寞些,今儿见着家人,难免喜欢。倒不如叫她嫂子常来走动,一来好陪她说说话儿,二则,玉娘年纪小,又是头一胎,她嫂子是产育过的妇人,到底经验足些,便道:“若是玉卿喜欢,叫你嫂子十日进宫一回罢。

因见着家人喜欢得意是应有之义,何况还是进宫两年后头一回,且乾元帝刘熙此人,秉性多疑,是以玉娘有意在乾元帝跟前露出喜欢的模样来。不想乾元帝竟说是叫冯氏常进宫陪她说话儿,一时有些呆怔,只料不准乾元帝是为着叫她喜欢,还是另有它意,就将乾元帝看了几眼。到底冯氏若能时常进宫,她有话要传于谢显荣也方便许多,因此故意先是露了些喜色,而后才迟疑道:“圣上,这不合规矩哩,妾不敢。”

以乾元帝的性子,若是玉娘一口就答应了,许还能觉得她是恃宠生骄,玉娘这一声“不敢”,倒叫乾元帝更觉得玉娘怯懦可怜,便哄道:“不过是陪你说说话儿,你怕什么,凡事有朕呢。”说了,就叫了昌盛进来,当着玉娘的面儿就下了口谕,着吏部选部司左司郎中谢显荣之妻冯氏,每旬可进合欢殿探视一回。

玉娘闻言笑开,这一笑,可谓眉舒杨柳、眼漾春水、唇缩樱桃,说不出的娇媚可爱,乾元帝瞧着玉娘笑便喜欢,又额外加了恩旨,冯氏进宫不用先朝皇后,可径直往合欢殿来。

旨意传出,未央宫中多少人将玉娘恨得咬牙,满朝上下也都觉得乾元帝给昭婕妤的恩宠未免太厚了些,从前宠擅专宫还罢了,如今淮口身孕都不安分,依旧霸着乾元帝,不许乾元帝往别处去,李皇后竟不能辖制,可见内帷秩序崩乱,便有名姓章的御史当朝参奏,直言“宫无正寝,而妇言是用,摒斥椒宫,祸起矣。”又有数人出班附议。

乾元帝闻言大怒,当时就将奏章掷回,直问:莫非昭婕妤是什么性子你们知道得比朕清楚?

这话说得便重了,昭婕妤是乾元帝妃子,哪个外官敢说他们比乾元帝更明白昭婕妤为人?这话要说了,便是个窥视内宫的罪名。御史们虽有羡慕魏征强谏之名,可为着乾元帝宠哪个妃子同他对上,到底是乾元帝家事,便是去职下狱,也成不了第二个魏征,只是若这样就退了下去,岂不是失了言官铮铮风格?一时就僵住了。

不想忽然有人从朝班中出列,撩衣下跪,口道:“臣以为,此圣上家事,外人不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 阿幂又晚了。 ~~~~(&gt_&lt)~~~~

☆、第93章 辩驳

乾元帝闻言看去,出列的那个竟是江若愚。

江若愚如今已是顾不得许多,当年他为着迎娶当时的吏部侍郎郑同守着望门寡的女儿,不惜休妻另娶。后来叫儿子赵腾告发,官司打在乾元帝御前。虽江若愚曾写下休书,奈何江若愚原配赵氏三不去是俱全的,除非赵氏有十恶不赦之罪,不然告在哪里,都得断个“追还夫妇”。江若愚就叫乾元帝发落了,从前途大好的少府少监降成了文散官奉议郎,至今还在奉议郎的位置上呆着,连着上朝也只好站在文官行列的末端,连着乾元帝面目也瞧不清,更别说同僚私下的讥笑,直叫江若愚如坐针毡。而举发生父的赵腾却做得二品的神武将军,可谓赫赫扬扬。

这还罢了,且因郑氏当年是不知道江若愚前妻还在的,事发后,气恨自己受骗,也与江若愚和离。这几年来,江若愚曾以为赵腾看着自己妻离子散,有气也该出尽了,以后父子依旧是父子才是,还曾摆出个做父亲的样儿要来同赵腾说话,不想赵腾看着他依旧是咬牙切齿,凭江若愚说什么,赵腾只是不搭理。

若是旁的官员这样待生父,御史势必要参上一参,可赵腾不同。先是江若愚无故休妻也就罢了,连着儿子赵腾一并不要了,先是自绝了人伦,更因赵腾是乾元帝近臣,乾元帝的近卫神武营都交由他统领,赵腾告江若愚,是乾元帝亲自的准的,是以御史们也不好拿赵腾如何。

御史们都不参赵腾,江若愚也只好忍气吞声,忍了这些年。今儿见着乾元帝因偏宠昭婕妤,叫御史谏了,只以为来了机会,要在乾元帝前显示忠心,当即出列,跪在地上,朗声道:“臣以为,此圣上家事,与外臣无关。”

若以实情来说乾元帝爱宠着谁确是乾元帝私事,只消乾元帝一日没打算废了李皇后,为人臣子的也不能多说什么,哪怕是乾元帝这会子就要废后,群臣能做的也不过奏几本,替皇后说个情,听不听的到底还在乾元帝自己。且那昭婕妤也算安分,并不曾仗着得宠便要乾元帝赏她家人官位财帛,她的哥哥谢显荣入仕以来的为人大伙儿也看着,并不是个无能的,也算对得起乾元帝给的那个吏部郎中。因此在章御史参奏时,文武两列里并没多少人出声。更有桩,江若愚是为着什么被贬官的,在朝诸人大多知晓,见这他如今这般做派,暗中嗤笑的也尽有。

更有些是瞧着护国公李源不动,都想着你是皇后亲爹都不管,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便也只当着没事一般。又有些武将文臣,或是自家有着宠妾灭妻的事,或是好友亲眷家有这样的事,也看得惯了,并不以为是什么大事,是以倒也安静。唯有赵腾朝着江若愚冷冷一撇,江若愚只做不晓得。

赵腾从前恨江若愚是为着攀附富贵,他抛妻弃子,累得亡母赵氏积劳成疾,早早就去了,到得后来虽借乾元帝的势报了仇,赵腾依旧以不肯认江若愚,对外说着是不能叫负屈而亡的母亲在地下不安。可赵腾心中却是知道,他这是为着阿嫮。

赵腾有时以为,若不是江若愚当年做下的这些事,他便不用为着复仇答应做乾元帝眼线,他不做乾元帝眼线,便是沈如兰家依旧遭难,也不会与他有牵连,阿嫮许已是他的妻子,更有西山大营那回从乾元帝寝帐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娇吟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日夜作痛。

只是赵腾也隐隐知道不过是迁怒罢了。江若愚为着功名富贵抛妻弃子,他为着扳倒生父,不惜屈身做了内应,替皇帝查他的有功之臣,真论起无耻来真算得是嫡亲父子,可因知道这个,也就愈发的将江若愚痛恨厌恶起来。

且自打玉娘回来,赵腾一面知道,如今玉娘的种种奉迎不过是为着在后宫站住脚,日后怕要向李家,乾元帝,还有他要还血债的;一面又不忍也不敢向乾元帝揭破真情,只怕这回阿嫮逃不过去,因此心上种种就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赵腾这时见章御史参乾元帝偏宠玉娘,使椒宫失秩,赵腾到底怕乾元帝因此冷落玉娘,原想出列反驳一二,不想叫江若愚这个无耻小人抢了先。他同江若愚这些年来都不曾说过话,这回贸贸然出声附议,岂不是叫人多想,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了下。只是究竟厌恶江若愚,将他冷冷剜了眼。

乾元帝本厌江若愚为人,可到底他今日这些话倒是合了他心意,正要借此收场,不想那章御史也是个有急智的,看着江若愚说了是家事,就道:“臣想请问吏部选部司的谢大人一句话。婕妤独宠,以致后宫失序,谢大人如何看的?”这话问得极为刁钻,谢显荣是昭婕妤的大哥,若是他敢顺着江若愚说一句:“此圣上家事。”便是以妹媚上,这一世在仕林的名声就毁尽了,若是这谢显荣狡猾一些,倒是好说无论家事国事,都是皇帝乾纲独断,只这样巧言令色,一辈子脱不了个裙带官儿,谁肯看重他。

谢显荣早知章御使不能放他过去,早有盘算,是以从从容容地出了列,也是跪在陛前,朗朗回道:“臣想请问章御史,昭婕妤可有罪衍昭婕妤若有不法事,臣亦当请圣上摒绝私爱,以全正道。只臣有件事不明白,要请教章御史,下官是昭婕妤嫡亲兄长,人所共知,便是昭婕妤有干犯,与情与理,下官理当避嫌,章御史问下官这话。章御史到底认为昭婕妤有没有过犯?若是婕妤有过犯,虽御史可风闻言事,下官也想知道,后宫事,章御史从哪里风闻来的?若是婕妤无不法事,那同章御史有什么干系?”最后竟是铮铮之声,脸色又带着些怒色,倒真似个为妹子发怒的哥哥。

一旁的江若愚见机极快,忙道:“谢大人此话甚是!还请章大人说。下官以为,章大人此举全是私心,求名罢了!”

章御史飞快地瞧了眼乾元帝,果然见乾元帝脸上不大好,便有些后。原是他前些日子得了指点,学那魏征做个诤臣,虽不能万古流名,也好名标青史。那人又说:“谢显荣何德何能?竟能身居吏部郎中之位,不过是为着妹子得宠罢了,当年玄宗以惠妃之爱,摈斥椒宫,继以太真,几丧天下。观前古邦家丧败之由,必始于宫闱不正。兄以此相谏,必称名矣。”若是章御史真听了这话,这般上书,可说全心为国,乾元帝捏着鼻子也得将奏章留下。偏章御史一边儿想要名,一边儿有怕真惹怒了乾元帝,名为就而己身先有祸,就将措辞改了,如此一来,便由公而私,全无立场,皇帝宠着哪个妃子,只要不涉及前朝,御史要管皇帝在后宫爱哪个妃子,也是笑话罢了。

李源立在朝上,直气得脸上胡须也微微抖动。这回是看着乾元帝实在宠昭婕妤宠得不像话,不过为着替那狐媚子解闷,就许冯氏那无品级的妇人,十日一进宫,更不用先朝见皇后,竟是全然不顾李皇后的体面。唐氏知道了,果然气得厉害,一时一刻也等不得,缠着李源要他就为女儿出气,李源叫老妻纠缠不过,只得与幕僚商议。

护国公府从前也养得十数个幕僚,为李源行军打仗做参谋。五年前西北一役,护国公世子阵亡,护国公又渺了一目,眼见得是不能再上战阵的了,也就将幕僚们遣散了,如今只生剩得三四个幕僚还在,其中有个叫做张子良的,自称是汉张良的后人,听着李源的话,因道:“国公爷,恕在下直言,夫人此计差了。且莫说佳人难得,便是得了佳人,她若是能占着圣上喜欢,又如何甘为人做嫁?莫说则天女帝了,便是前朝,也有懿贤贵妃逼得孝仁太后母子险些无有立身之地的例子在,要不是懿贤贵妃急病没了,只怕前朝就没了元兴帝了。此计行不得。”

李源听着倒也有理,又道:“张先生可有妙计?”张子良只笑道:“国公爷莫不是忘了,后宫前朝原是相通的。圣上嬖爱昭婕妤,宠擅专宫,使六宫虚设,又超拔昭婕妤的哥哥,到底不大合适。若是有个铁面御史肯犯言直谏,不敢想圣上从此改过,只要肯略略收敛,就好说昭婕妤失宠了。”

有这失宠的风声出来,未央宫中那些妃嫔们在昭婕妤手上吃了这些时候的亏,到时还肯放她过去吗?到时自有她吃不了的亏,皇后殿下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好。且此计之妙更在于,不需护国公夫妇,乃至李皇后出面,只需选定个肯为所用的御史,由护国公府的幕僚出面也尽够了。

李源将这条计策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几回,倒也有理,便是事不谐,也不过白费些力气。不想他们计策虽好,却是选错了人,选了个眼大心空,虚有其表的章卓章御史,竟是将张子良预备得好好的奏本脚本抛却,自家又写了一稿出来。以至于一番计较都付诸了流水,李源只是扼腕可惜了回。到底他也是久历战阵的将领,不是个莽夫,倒也沉得住气不发生,不想,倒是有人不肯放他过去。

却见兵部尚书梁丑奴将李源瞧了眼,笑微微地道:“国公爷,皇后殿下是您女儿,您这般置身事外,仿佛不大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去刷《五军之战》啦,这章写得有点赶。

☆、第94章 晕厥

是梁丑奴知道那御史章卓,看着两袖清风,却是个私心极重的。世上做官的人,一心为民的极少,有人为权,有人为利,也有人为名。这章御史便是个一心求名的,要做那名垂青史的铁面御史。从前也参过几本,已不好说是风闻言事,而是捕风捉影了,只是总不能参在点子上,都落空了。这会子忽然跑出来参乾元帝偏宠昭婕妤,奏章上那话倒是他从前风格,只李源却是有异寻常。

李源为着他家的护国公爵位世代传承,也算殚精竭虑,不然不能将个全不适合当皇后的李嫒送去那个位置,如今看着乾元帝为着昭婕妤,几次三番地下李皇后颜面,有御史参乾元帝嬖爱昭婕妤,他竟能坐得住,可见反常,是以借着自己正站在李源身边,便出言试探。

又说梁丑奴为人可算是八面玲珑,常结善缘,忽然说了这样的话来,倒是叫李源意外,也不由自主地回看了梁丑奴一眼。梁丑奴将双眼看着乾元帝,口中却道:“若是下官叫人平白拿来做幌子刷他的声名,下官定要与他说到说到。”李源盯着梁丑奴的脸瞧了两眼,忽然一笑,也道:“梁尚书既知是章御史为着自己名声,老夫若是出去与他分说,岂不是成全了他。其中曲直,圣上自有公断。”梁丑奴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国公爷说得甚是。”心中却是一晒。

李源走这步棋起先是没差,将谢显荣扯入,更是合理。可看着乾元帝当即将奏章掷回时,就该明白,那昭婕妤一时动不得,即动不得,便要善后。乾元帝性子,最是护短,又爱多疑,他要待李皇后寻常,那李源不出来也使得,偏乾元帝待李皇后可以用不喜来说,这回章卓将李皇后举出来,乾元帝回头只怕要以为是李皇后不忿昭婕妤得宠,李源同她父女情深,又是休戚相关,指使了章卓来为难昭婕妤。

说来李皇后为人倒是不坏,却只晓得拿着身份体统说话,做个寻常人家的主母倒是十分合适,偏皇宫是个最不讲规矩体统的地方,只消世上最有权势的那个男人不站在李媛身边。李嫒所谓的规矩体统便全无用处,从从前的高贵妃到如今的昭婕妤,李皇后能压服哪个?

而乾元帝为人,一旦不喜了一个人,凡事都要将人往坏处想的,是以李源若是要将自家从这事里摘出来,就该出面问问章卓这样质疑乾元帝是何道理才是,偏李源不动,以落了下风。梁丑奴心中就有了计较。原先他倒是有些左右观望,还不敢同谢显荣倾心相交,如今看着谢显荣那番应答不卑不亢,李源这一不肯出头,就落了下风。就偏向了昭婕妤这里。

所谓“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朝堂上的事后宫原是不该晓得的,奈何乾元帝宠昭婕妤宠得后宫人人侧目,因此禁不住就有小太监要奉承玉娘将朝堂上的事传了过来,虽见不着玉娘的面,只好同秀云说,依旧十分殷勤,又道:“请姐姐转告婕妤,请婕妤放心,圣上护着婕妤呢。”

秀云进来学了玉娘知道,玉娘起先听着,待得听了最后一句,就冷笑了声,若是真来奉承她的,何故替乾元帝说话?赵熙虽心胸狭窄,到底是皇帝,不会使个太监来替他说话,那便只能是旁人了,故意把这事告诉她,故意补了后头这句,要是自己真听进去了,到得乾元帝面前露出口风痕迹来,倒是个窥测帝踪了。故此只道:“这话儿,我不知道,你们也没听过,可明白了?”秀云与珊瑚对看了眼,只不明白为何方才还是笑微微的昭婕妤忽然冷了脸。

一旁的金盛听着玉娘那话,便知道玉娘看出了门道,过来道:“婕妤说得甚是。圣上要给婕妤是圣上的事,若是咱们刺探圣意,便是大过。”就是乾元帝这会子宠玉娘不计较,一旦有这根钉子扎下去,日后发作起来,便了不得。

金盛叫分派到合欢殿时,还有些看轻玉娘,只以为她性子软糯,遇事只会背着乾元帝落些泪,又只说人好,不说人不好的,一些儿气性没有,不过生得可人疼罢了。可没多久金盛就看出了门道,这昭婕妤实在有趣得很,有什么委屈的,不光是要哭的,还要躲起来哭,可这躲的地方回回都是乾元帝无意间能瞧见的地方。昭婕妤的确还爱夸人来着,可她夸起人来,总要叫乾元帝觉得昭婕妤又委曲求全了。直到这时,金盛才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伺候,将合欢殿上下看顾起来。

秀云同珊瑚两个原也不是个蠢的,只是因为玉娘得宠,拿着合欢殿的腰牌在未央宫中行走时,竟是比椒房殿、昭阳殿更有脸面些,叫人奉承惯了,一时没想着这些,听了金盛点明,自知道厉害,忙道:“婕妤放心,我们知道了。”秀云想了想,又问,“奴婢去探查下那小太监?”玉娘道:“很不必。”若去探查,分明就是告诉人她知道了,便会蛰伏下来,一蛰伏即没了动作,不动即不错,不错又如何揪得出人来。

虽是前朝闹了遭,乾元帝回来见玉娘时,脸上神色倒还好,只是听珊瑚说玉娘午膳吃得少时,倒还摸着玉娘微微隆起的小腹笑说:“可怜的孩子,你母妃不心疼你,朕疼你”话音才落,就觉得掌下一动,玉娘也是黛眉微皱,哎呦了声。

乾元帝听着玉娘呼痛,先是一怔,一面命人去宣日常给玉娘请平安脉的楚御医一面将玉娘抱进寝宫,待得楚御医急匆匆来请了脉,又问了情由,就松了口气,举袖抹了抹额角的汗,笑道:“婕妤如今也有五月有余了,小皇子是该动弹动弹了。”一面偷看了眼乾元帝,心中有了计较。

玉娘听了这话,慢慢地将手抚在了腹部,果然里头又是一动,仿佛那孩子在里头翻了个身,玉娘怔了怔,眼中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在今日之前,玉娘还在纠结这孩子是乾元帝血脉,总以为自己不过是拿着孩子来邀宠罢了。不想孩子这一动弹,竟是勾动了她的心肠,又觉得这孩子虽是乾元帝血脉,到底与自己也是血肉相连,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至亲了,心中酸楚难言,是以珠泪夺眶而出。

乾元帝哪里知道玉娘心中所想,看着她哭就不忍心,顾不得楚御医还在地上跪着,忙将玉娘抱在怀里,轻拍着她哄道:“好孩子不怕,你也听着御医说了,是咱们儿子在翻身,没事了,没事了,有朕呢。”

楚御医将乾元帝这番做派看在眼中,心中多了些计较。乾元帝前头已有了五子三女,其中三个还是以前得他喜欢的高贵妃所生,自然不能不知道胎儿在五个月以后会动,偏是遇着昭婕妤就这样慌忙,在自己诊脉期间,依旧将昭婕妤抱在怀中不撒手,又这样温言细语地哄着,可见对昭婕妤母子十分看重。若是自己一回伺候好了,保得昭婕妤母子平安,日后便是御医署医正那个位置也不在话下,当即打醒十二分精神,要大展身手。

只不想乾元帝越是对玉娘温柔体贴,玉娘心中就越发的痛恨。这时的玉娘混已忘了自己在乾元帝面前是谢玉娘,而不是沈昭华。心上只怪着乾元帝前头对她沈家满门绝情,回头到她跟前来做个情深的模样,一时觉得十分厌恶。她自怀孕以来本就气血不足,心绪激荡之下,竟是又晕了过去。

这一晕不独乾元帝吓了跳,便是亏得楚御医也唬得手足发软,不待乾元帝开口,已连滚带爬地上来请了脉,好在没大碍,一行抹着冷汗,一行换了张保胎的方子下来。

昌盛知道乾元帝着紧昭婕妤,用旁人不放心,不待乾元帝开口,亲自过来接了药方,使了自己义子如意按方取了药来,就在合欢殿的小厨房里煎起药来,少顷药煎得了,将药进上来,秀云,珊瑚两个上来服侍玉娘服药,乾元帝这才让开。

又说玉娘即还没醒,为她诊脉的楚御医便不好离开,一直在殿中跪着。乾元帝将他看了几眼,又问玉娘情况。楚御医这回也叫玉娘唬着了,就在乾元帝跟前将玉娘的娇弱气怯夸大了说,待得日后母子平安,便都是他的功劳,乾元帝同昭婕妤还能不记得他的功劳吗?就又道:“臣斗胆,如今的婕妤是受不得一丝刺激的,不然母子危殆。”乾元帝是个爱多疑的,听着楚御医这话,忽然就想起了今日忽然递上来的那个奏章,又问他:“可有人问过你婕妤脉案没有?”

问过玉娘脉案的便是李皇后,她是中宫皇后,关切个怀孕的妃嫔是应有之义。是以楚御医他倒是实答了,又说昭婕妤因多思多虑,如今虽是靠药养着,倒是没大碍的,李皇后当时听了,只是哼了声,倒也没说旁的,就叫楚御医下去。 李皇后这一问,也不过是做个姿态,哪里想得到她时运不济到一动必错的地步。

乾元帝听着李皇后问了,自家先笑了:李源也是个会抓机会的,为何看着章卓参昭婕妤而不出声?只怕就是避嫌。想来是李皇后这里打听了玉娘受不得刺激,就将消息递到护国公府,由李源寻了章卓来参这一本,若是这消息传回内宫,以玉娘怯懦的性子,必然不能承受,对保养胎胞不利。如此看来,李皇后真真从凌蕙身上尝到了甜头,以至于故技重施。

玉娘这一晕又极快地传遍了未央宫上下,虽说未央宫上下希望玉娘平安生下孩子的几乎没有,到底都知道乾元帝为着给玉娘壮胆,平日都歇在合欢殿的,这回昭婕妤这一晕,乾元帝必定陪伴在左右,这会子过去合欢殿,怕还能见着乾元帝,是以都赶到了合欢殿,只说要探视昭婕妤,不想合欢殿依旧将殿门紧闭。

诸妃们虽有怨言,奈何知道乾元帝在里头,也不敢说什么,正要散开,忽然殿门一开,乾元帝身边最得信重的昌盛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笑容,将人群扫了眼,又开口道:“圣上说,婕妤吃了药已经歇着了,各位娘娘贵人要是想见婕妤,明儿再来罢。”说了一甩拂尘转身进去了。

昌盛才到合欢殿寝宫,就听着乾元帝问他:“可看清楚了?”昌盛小心回道:“黄女官与陈女官都在。”

作者有话要说:  哭了。

卡得心碎。

求安慰。

☆、第95章 变故

原是乾元帝故意将玉娘晕倒的消息传开,只要看李皇后如何应对。乾元帝以为,李皇后这人尤其讲究身份规矩,要撑她皇后风范。玉娘平日晕倒也就罢了,如今她怀着皇嗣,以李皇后平日为人,为着她母仪天下的风范也该亲至才是,偏只遣了个女官来,已是不合她平日做派。再看着合欢殿不许进去,旁人也就罢了,黄女官是椒房殿是掌事,又是奉了皇后懿旨来的,一听着不许进去,转身就走,可见是做贼心虚,来探听一二的。因此上乾元帝只冷笑道:“朕已将皇五子给了她养,还不知足。”

虽李皇后不得乾元帝喜欢,到底也是中宫皇后,乾元帝说得她,旁人接不得口,昌盛将腰又躬得低了些,只做没听着。

若是依着乾元帝那若是有人叫他不舒坦了,他必然叫人更不舒坦的性子,这会子恨不得将皇五子从李皇后处挪出来,随意扔哪个妃嫔养去,好将李皇后的颜面扫光,正要开口,忽然听着寝宫里头先是一声:“爹爹。“而后又一声“婕妤”叫得惊惶。乾元帝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大步走进寝宫去,就见玉娘已醒了,坐在牀上,往日清粼粼的双目呆怔怔地张着也不知看在哪里,脸上一片雪白,樱唇上也没了血色,一副厣着了的模样,一时心上就是一抽。

跪在牀前的秀云秀琴等看着乾元帝过来正要出声,叫乾元帝拿手一指,顿时不敢开口,将头低了下去。乾元帝知道厣着的人是不好再吓的,故此放轻脚步走到牀前,缓缓地将手搭在玉娘肩上,轻声唤她:“玉卿,玉卿,玉卿。”叫得几声玉娘只是不理。乾元帝这会子也有些慌了,就在她身边坐了,将玉娘双手都抓着了,只觉得其冷如冰,又摸玉娘的脸庞,也是一样其冷如冰,心上疼痛。

乾元帝这一动玉娘才惊醒过来,将头缓缓地朝着乾元帝的方向转了过来,双眼盯在乾元帝脸上看了片刻,久到乾元帝险些以为玉娘不认得他了,正要宣太医,就看得玉娘将手从乾元帝手中抽出,抬起来落在乾元帝脸上,一路缓缓落下去,最后停在乾元帝左胸前,这才开口:“是圣上啊。”

原是玉娘又梦见了亡父沈如兰,只这回沈如兰脸上铁青地看了她眼,转身便走,无论她怎么叫爹爹,沈如兰只是自顾一路向前,仿佛没听着一般。玉娘追上去伸手去扯沈如兰袖子,指尖一触着沈如兰袖口,沈如兰的人影就又在几丈之前,玉娘只得再向前追赶,如此往复。到得最后,好容易追上了,玉娘扯着沈如兰袖子才叫了声:“爹爹。”沈如兰在瞬间没了踪影。

玉娘看着沈如兰离开,一急之下也从梦中惊醒,一时间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耳旁听着有人不断唤她,才回过神来。玉娘转脸看去,好一会才认出是乾元帝,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了乾元帝胸前。

掌下能感到乾元帝的心跳,沉稳有力,若是从这里一刀下去,立时毙命。这样爹爹是不是就不恼阿嫮了?玉娘按在乾元帝胸前的手又加了些力。乾元帝哪里知道玉娘心思,只以为玉娘是做了噩梦唬着了撒娇呢,怕她又动了胎气,将手覆在玉娘手上哄道:“玉卿乖孩子,不怕,万事有朕呢。”玉娘顺势就靠了过去,依在乾元帝怀中道,“是,万事都有圣上呢。”

乾元帝素喜玉娘娇柔婉顺,倒是没觉得她话中隐约地讥讽之意,一手拢着玉娘香肩,一手握着玉娘素手,又把温言细语哄了回。因这回李源指使章卓参玉娘倒叫乾元帝生了警惕,觉着玉娘在朝中只有个大哥谢显荣,也不过是个新任吏部郎中,可谓全无助力,若是没自己护着,白白的就要给人欺负了去。又看玉娘这胎十分辛苦,格外心疼,有意要给玉娘做脸,只再要抬举谢显荣也是不能了,只好另辟蹊径。也亏得他对玉娘倒是上心,对玉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倒是知道的清楚,因道:“朕记得你还有个哥哥叫做怀德的。”

玉娘听乾元帝提起谢怀德来,不免有些奇怪,因道:“那是妾二哥哥。”乾元帝道:“你大哥倒是个知时务的,只不知你二哥性子如何。”玉娘哪有听不明白的,这是乾元帝“可怜”她平白遭人“诬陷”,有意给她添一二助力,谢逢春是抬举不起的,谢显荣才升了吏部郎中,虽也好再晋的,到底谢显荣吏部尚且没站稳,再挪地方,平白将在这些日子在吏部做的功夫都扔下了,得不偿失,倒不如用谢怀德的好。就道:“二哥哥不如大哥性子稳重呢。虽说二哥哥在我进京前也是秀才了,可是性子跳脱,读书也不大肯用心,旁骛甚多,如今也不知中没中举,好在倒是肯听大哥哥的话。”

说来玉娘这番话似贬实褒,说着谢显荣稳重,这是知道乾元帝还是瞧得上谢显荣,肯让他给自家撑个脸面的,后头说着谢怀德,看来是说谢怀德不如谢显荣,可一个不用心读书,旁骛甚多的,能中秀才,可见聪明。聪明人虽不大稳重,只要能听得进话,足以将这一缺点盖过去。

乾元帝原也没指着谢怀德建功立业,不过给个差事他做做,也多个人给玉娘做脸,因此就笑道:“这也没什么大碍。性子跳脱,不是不成事的,你还小呢,不懂也是有的。”玉娘顺势娇嗔道:“圣上又说妾小。”乾元帝最爱玉娘这般轻怒薄嗔的模样,就在玉娘小腹上摸了摸,哄道:“是呢,朕的玉卿也要当娘了,不小了。”

正说话时,乾元帝的晚膳也送了过来,昌盛领着人都布置好了,过来请乾元帝。乾元帝听说就扯起薄被将玉娘裹了抱去外殿,安置在自己膝上,同玉娘一块儿用膳。乾元帝宠着昭婕妤,将他的份例都挪到合欢殿来同玉娘的份例并在一处,又知道玉娘吃饭不太老实,每日都是过来同玉娘一块儿用,更有亲手替玉娘布菜的。是以今日虽乾元帝将玉娘抱着,合欢殿的人也依旧视若无睹,一般地安箸上菜。

待得乾元帝同玉娘用完晚膳,桌上菜也只略动了些,都撤了下去,又上茶漱口,之后宫女奉上两个铜盆来,盆内都盛着热水,一个奉到乾元帝面前,由昌盛带了人服侍乾元帝净面。另一个由个宫女奉到玉娘面前,跪在地上,捧到玉娘胸前,好叫她不用弯腰,秀云取来大帕子将玉娘衣襟掩了,自己挽起袖子,绞了帕子,轻轻地替玉娘擦了脸。因玉娘如今有孕,不敢用脂粉,只薄薄地抹了层面脂就罢了,就是如此,也是四五个宫女围着玉娘转。

乾元帝这里倒是简单,由昌盛服侍着洗了脸,在一旁一边吃茶一边看着玉娘梳洗,玉娘虽是不施粉黛,依旧是侧妍旁媚,回眸一撇,当真是百媚淹然,乾元帝注目看了好了一回,才起身吩咐珊瑚秀云等仔细服侍了,又亲眼看着玉娘吃了药,吩咐她早些歇了,这才摆驾宣室殿处理今日的政务。若是完事的时辰早,乾元帝还是回合欢殿的,若是晚了,就要在宣室殿歇了。故此吩咐玉娘不用等他,又在玉娘腹上摸了摸,笑道:“好好陪着你母妃。”这才摆驾出去。

看着乾元帝出去了,玉娘叫了金盛来,只在金盛耳边吩咐了几句,金盛躬身答应,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玉娘舒展了下身子,一旁的秀云秀琴看着玉娘要起身,忙过来左右扶了,玉娘道:“就在院子里走走罢。”秀云秀琴答应,小心伺候着玉娘出了殿门。合欢殿之所以叫合欢殿,原是建造宫殿时,在殿前植了两棵合欢树而得名,等到乾元帝赐玉娘住时,已是只取合欢之意了。

合欢殿是前朝所建,到如今也有百来年了,合欢树已有十数米高,两人合抱粗细,绿叶亭亭如盖,将天上的月色也遮盖去了大半,走在下头影影绰绰地倒是有些怕人,秀云秀琴两个有些害怕,正要劝着玉娘回去,猛一转身,就见树叶间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们,忽然一声尖叫,一条黑影凌空扑下,竟是冲着玉娘过来的,秀云秀琴两个一时唬得动弹不得。

又说今日早朝上一出,到了用晚膳时,未央宫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李皇后只是暗暗称快,高贵妃却觉得出手莽撞了些,若是等着乾元帝再将李皇后如何时揭发才好些。那陈淑妃听说了,只笑道:“这倒是帮了她了,怨不得今儿过去合欢殿,一个都不叫进去呢。想是恼极了。”景和在一旁道:“母妃手上的消息也好放出去了。”又抬眼对了陈淑妃一笑,他眉眼酷肖陈淑妃,在烛光下一笑,竟有几分艳丽,“这会子放出去,任谁也想不到我们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12点前!

☆、第96章 锁宫

玉娘虽打小出入沈如兰书房,看了多少兵书战策,却是没摸过刀剑习过拳脚的,弱质纤纤,手脚无力,看着那有着一双碧眼的黑影扑下来,她甚至已能看见那畜生口中闪亮的獠牙,眼看着黑影就要扑到面上,脚下不由自主地一软往地上跌下去。

眼瞅着玉娘就要摔在地上,一旁的秀云知道,若是昭婕妤真跌了这一跤,自是大事不好,乾元帝只怕皮也能揭了她们的。是以顾不得许多,扑过去将自己的肉身当做了垫子垫在了玉娘身下。也亏得秀云这一垫,玉娘才没跌实了,饶是这样也摔得玉娘头晕眼花,张不开眼来。

耳中只听得人声喧哗:“看别叫这畜生跑了。”“快去回圣上。”“扶婕妤起来啊。”一声声直嚷得玉娘头晕,待要起身,又觉得下腹坠沉,双腿酸软,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便是两旁有宫女扶着,也是起不来身。

朱德音那一跌玉娘没有亲眼瞧见,可凌蕙跌在地上的模样她是亲眼瞧见的,当时就流了血,而后便早产了。凌蕙那时孩子已七八个月,生下来还能活,自己如今才五个月出头,哪里能活得了,一时间惊惶起来。

从前玉娘心中挣扎,一面是因为这孩子是赵熙的骨血,可更怕却是有了孩子之后有了牵绊,她终究会心软,是以寝食难安。可到了此时玉娘却是只怕这世上她唯一的至亲也要离她而去,越是慌身上越是无力,好容易撑着站起一些,腿上一软又跌了下去。

金盛看着两个宫女都扶不起玉娘,也是急了,这昭婕妤要真出了事,以乾元帝对她的宠爱,合欢殿中服侍的只怕一个也没下场。当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疾步过来将玉娘一把托着抱了起来,又急道:“抬春凳。”好在这是在合欢殿正殿前,春凳转瞬就到了,金盛将玉娘放在春凳上,小心服侍着她躺好,命人小心抬进去,仔细伺候,自己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就往宣室殿报信去了。

乾元帝赶回合欢殿时楚御医也刚到,正要给乾元帝请安,乾元帝一声喝道:“这个时候你还啰嗦这些做什么!”到底想着玉娘才摔了,又压低了嗓子道,“还不快给婕妤请脉!”楚御医喏喏,抹了冷汗疾步进了寝宫,就见昭婕妤在床上养着,脸上一片雪白。

想是听着动静了,昭婕妤正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眸里含了泪,瞧见乾元帝,泪珠就滚了下来。乾元帝见着玉娘这样,心上一痛,欲要向前安抚一番,又怕扰了楚御医请脉,到底不敢往前,只道:“你放心,楚御医在千金科上是圣手,必能保得你们母子平安。”

楚御医知道这回若是昭婕妤有个闪失,乾元帝必要迁怒的,不得不将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左右手各按在玉娘的左右脉息上,诊了三四息,又问:“臣斗胆,婕妤可腹痛腰酸?”玉娘眼花得开不出口来,只缓缓摇了摇头,楚御医又问:“下坠乎?”玉娘缓缓点了点头。楚御医又目视珊瑚道:“请这位女官探视,婕妤下SHEN可见血?”珊瑚看了乾元帝一眼,乾元帝点了点头,珊瑚这才过来,揭开盖在玉娘身上的薄被一角,瞧了瞧,原本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些:“有一些,并不多。”眼中也急得落下泪。

玉娘听了这句,眼泪落得更急了些,又后悔自己从前任性,不晓得仔细保养,以至胎像一直不稳。若是从前好生养息了,今日这一跌许还不至于如此。只她一惊痛后悔,心绪如潮,身XIA的血比之方才流得利害了许多,竟是流水一样。楚御医双手仍搭在玉娘脉上,自然察觉脉息不对,急令先煮胶艾汤来,以止血。

片刻胶艾汤煮了来,楚御医不敢起身,跪着挪到一边,珊瑚同秀琴两个仔细喂玉娘服了胶艾汤,又几个挡在牀前,替玉娘换过下裳,这才服侍玉娘躺好,这才散开。

楚御医又跪行到牀前,道是:“寻常跌倒,只需服安胎散以护其胎.在三五日内可治.可婕妤思虑伤身,积弱已久。臣斗胆,请婕妤宽心保养,节制喜忧,臣当勉力,否之,虽华扁再世亦束手矣。”乾元帝只看玉娘张眼听着,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她这一点头,乾元帝竟是觉得心上仿佛挪去了块石头一般。

原是乾元帝也是个十分聪敏的,玉娘从前还罢了,可自这一胎怀上,多少露了些异常出来。乾元帝总隐约觉着玉娘对着一胎仿佛不是十分喜欢,是以御医才说她思虑重。只是他已将玉娘宠惯了,舍不得她受委屈,自然自家就不忍怪她,只好慢慢哄着,如今看着她肯答应安心保养,这才定心。

胶艾汤服下片刻,楚御医又请问流血如何,珊瑚看了:“比方才好些了。”楚御医点头,这才开下方来:人参一钱,阿胶一钱 ,茯苓一钱,川归一钱,白术 二钱 ,川芎三分 ,苏叶 三分 ,条芩三分,甘草五分,小茴 八分 ,八角茴 八分,木香磨汁三分,姜 三片。

又将墨吹了吹,双手奉与乾元帝,乾元帝接了,仔细看过,见是张大方子,因道:“以朕所知,寻常保胎方子,不过七八玖味药,如今这方倒有十三味,婕妤柔弱,可受得住吗?”楚御医道:“此急救方,待服得两三日,待得胎像稳了些,臣自当改过。”乾元帝这才将方子递在昌盛手上,又道:“给他收拾间屋子叫他住下。”

楚御医知道这就是预备着随时给昭婕妤诊脉了,若是昭婕妤平安了自然是一功,若是有个差池,只怕立时就要下狱,果然乾元帝又说,“你若保得婕妤母子平安,朕许你日后医令之职。若是不能,你趁早儿说,朕还能恕你无罪。”这意思分明便是,若是这会子没说,而保不住昭婕妤母子,便要加罪了。许是乾元帝忌讳,这才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

楚御医自领了服侍昭婕妤这一胎的差事,虽是想博前程的,可也知道昭婕妤这一胎能不能保得住,全看昭婕妤自己。若是她还跟从前那般多思多虑,喜忧不定,肝气郁结,便是没这一跌,八成也要早产的,他打的是个尽量拖,只要能使婕妤这胎拖过八个月,不能有功也不会有过。如今昭婕妤即答应了仔细保养,楚御医把握倒是比从前大了些,当即磕头道:“臣必将勉力,定不负圣上所托。”

乾元帝这才挥手叫他退在一边,自己走到玉娘牀前,在玉娘身侧坐了,替她掖好被子,这才将玉娘的手握着,柔声道:“好孩子,你莫怕,你这番委屈,朕不会叫你白受。朕已命赵腾封锁各殿,必要捉出幕后那贱人来与你出气。”说到后来已有些咬牙切齿。

原是乾元帝听着金盛来说昭婕妤险些叫只畜生扑了,冲冲大怒,立时命神武将军领了神武营进宫,将各宫封锁,只许进不许出,连着椒房殿也不能幸免。

玉娘听说脸上一无欢喜之色,只低声道:“这回若不是秀云,妾,妾只怕就要对不住圣上了。”乾元帝冷笑道:“你还替她们说话,若不是她们不仔细,你哪用吃这个苦头!”玉娘闻言,又把乾元帝看了眼,低低叹息了声,闭眼睡了过去。

乾元帝看着玉娘睡熟了,这才将她的手放下,又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才叫珊瑚等过来仔细服侍了,自己走到殿门前站了,将左右两棵合欢树看了看。

当时乾元帝将合欢殿指与玉娘是为着殿前这两棵树的好口彩。合欢者,和合欢乐也,男女恩爱也。只不想偏在树上出了事,心中隐约后悔,待要命人将树砍了去,又怕砍伐之声扰了玉娘养息。正要转身进去,又见殿前跪了个黑甲红袍的将领,知道是赵腾,便道:“你进来。”

赵腾听着乾元帝急召他领兵入宫,只以为乾元帝遇着什么事,进得宫来见着昌盛才知道,竟是有人使个畜生扑了阿嫮,阿嫮一时不备,竟摔了。赵腾也知孕妇是跌不得的,哪能不急,一时脱口道:“她如何了?”

昌盛听着没头没脑的这句,十分奇怪,瞧了赵腾一眼,赵腾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补道:“圣上他如何了?”昌盛这才道:“圣上已赶去了合欢殿。”又将赵腾看了看,拢了袖子叹息道:“这回若是婕妤的胎保住了还好,若有个闪失,只怕这宫里是要死不少人了。可椒房殿哪里是这么好锁的,你这趟差不好当啊。”旁的不好说,只合欢殿里服侍的那些,怕是一个也跑不了。可封锁未央宫各殿又哪里是好做的,旁的还罢了,连椒房殿也锁,到了明儿,只怕御史的奏章要将书案淹没了。

赵腾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圣上口谕,我领旨罢了。”便是乾元帝不查,他也要借着警卫之便悄悄探查一回的,即乾元帝开了这个口,赵腾哪里还肯克制,不独封锁了未央宫各殿,更不许殿中人随意走动,只在原地呆着,只恨没乾元帝口谕,不能即刻搜查罢了。

☆、第97章 搜宫

为着昭婕妤叫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畜生惊了惊,险些动了胎气,乾元帝惊怒之余,竟是令赵腾领了神武营军士进宫,将未央宫各殿都封锁起来,不独殿门前有军士把守,殿中诸人亦不许走动。旁人还罢了,李皇后只气得手足发软,旁的且不论,便是真有人要暗算昭婕妤,要查问究底也不能避过她这个皇后去,这原是她的事儿。如今乾元帝不独不来同她商议,更将她的椒房殿一块儿锁了,岂不是连她也疑问上了?莫不是在乾元帝眼中,未央宫阖宫上下加起来都及不上他的昭婕妤吗?

李皇后因此大怒,因叫了椒房殿的内侍总管俞永福传守在她椒房殿外的舒校尉进来,不待舒校尉行完礼,便怒道:“宫中即出了这样的事,圣上只封锁各殿,哪里能够!倒不如从我的椒房殿搜查起来,而后是昭阳殿,承明殿,一个个查下去,抓出那只畜生来,也好叫圣上放心!”

舒校尉不过奉命行事,听着李皇后这话,只跪下请罪,因道:“圣上无有口谕,微臣不敢擅动。 ”李皇后冷笑:“你连锁殿都敢,如何搜殿就不敢了?你若不敢,就让开去,我要见圣上。”舒校尉只是磕头道:“臣奉旨而行,不敢擅专,殿下请稍安。”李皇后上前几步,那舒校尉跪着后退几步,依旧是牢牢地将去路拦着,不叫李皇后往前走,正是此时,就看得殿门外火光闪动,又有脚步声响,片刻之后,便见乾元帝身边的昌盛过来了。一见昌盛过来,俞永福连忙迎上去,因问:“如何劳动哥哥过来了?”又把眼睛在昌盛身边的赵腾身上扫了扫。

原是玉娘吃了楚御医第二副药后,身XIA的血总算是止住了,人也睡了过去,楚御医这才敢说无有大事。乾元帝就有心思料理那忽然出现的畜生,就命搜查未央宫。因赵腾到底是外臣,在内宫走动多有不便,因此乾元帝便使了昌盛跟了赵腾过来。

昌盛叹了口气,过来先见了李皇后,请完安才道:“传圣上口谕,宫中有野物作祟,圣上怕殿下并各位娘娘叫野物冲撞了,故此不叫殿下走动。待得赵将军查过椒房殿,殿下便可自专了。”这话说得虽好听,却还是从椒房殿先搜起的意思。李皇后气得脸上飞红,反笑道:“好!好!我只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说了自回凤座上坐了,又命人将皇五子抱了来,昌盛看着也不拦。

倒是俞永福小心,虽有昌盛在,也怕叫人做了手脚因向李皇后道:“奴婢给赵将军引个路罢。”

李皇后将他看过眼,微微颌首,算是答应了。俞永福便引着赵腾等人从椒房殿的正殿查起,唯行过昭婕妤曾住过的右偏殿时,赵腾不忍看,原想要略过去的,不想跟着赵腾等探查的俞永福只冷笑道:“赵将军何故不查这间?莫不是想徇私?咱们椒房殿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赵腾无奈,只得推门进去。自玉娘从椒房殿搬出去,这偏殿里布置就没大动过,净几明窗,宝镜妆台,处处精工华丽,牀上锦幔罗帐,金钩绣带,有暗香浮动,仿佛主人才在牀上睡过一般,当下不忍再看,草草退了出来,只领军士查过,而后又将余下的配殿、厢房、暗道等查过,果然一无所得。

赵腾便过来与李皇后请罪,李皇后只冷笑道:“你哪里有罪,你是圣上的好臣子,凭什么事儿都肯效命,有功得很。只望你余下几个殿,也一样细细探查,不要辜负了你的圣上。”赵腾听着李皇后出言讥讽,脸上一点子异色也没有,待得李皇后说毕,这才磕头告退,而后查的便是高贵妃的昭阳殿。

说来高贵妃听着乾元帝因为昭婕妤那个狐媚子叫只畜生惊了,就封锁未央宫原先也有些气恼,待得听着椒房殿一块儿封了的时候,反倒高兴了,因向一旁的陈女官笑道:“圣上也是,为着个昭婕妤这样不管不顾。我们也就罢了,往好听了说是贵妃,放寻常人家也就是个妾。你几时听过妾还分高低贵贱的?都是一样的。倒是殿下这会子委屈了。历来皇后统领诸妃要有威仪,可如今竟将椒房殿一块儿锁了,日后皇后出来,脸上只怕也挂不住。”说了脸上就是一笑。因事不关己,陈女官脸上也是一笑,就要凑趣,只道:“今儿闹了这一出,日后护国公夫人进宫,脸上也无光呢。”

高贵妃还要再说,昌盛已同赵腾过来了,高贵妃听着连椒房殿也查了,那查她的昭阳殿也是应有之义,倒也没什么话,因格外要显示她宽和,还笑道:“应该的,莫说今儿险些惊了龙裔,便是寻常一个妃嫔受了那畜生惊吓,也是要紧的。”又格外问了几句玉娘这会子如何了,听着玉娘同胎儿都无大碍时,掩口笑道:“这就放心了。昭婕妤那样娇怯怯一个人,若是孩子有什么,她怎么受得住,还不要哭坏了,到时莫说圣上,便是我们也不忍心。”就命昭阳殿中的总管太监柳海陪着查过去。昭阳殿一样有正殿,寝殿,偏殿,厢房等,赵腾一圈儿看过来倒也没查出什么异样来,依旧来回了高贵妃。高贵妃点头,看着昌盛赵腾等人出去。

在椒房殿查不出什么来,原在赵腾意料之中,以李皇后为人,若是能使出这样隐秘却又一击即中的手段来,也不会叫高贵妃逼得险些站不住脚,更不能叫阿嫮一次次地将脸面踩下,倒是高贵妃,为人狡诈多计,心肠也狠,能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倒也不足为奇,是以在查昭阳殿时,赵腾看着不过虚应事故,实则格外仔细。

昭阳殿瞧着也是干干净净的,只在宫女们聚居的一间厢房的牀脚边,赵腾看见了两根油亮的黑毛。今日扑阿嫮的那畜生,虽合欢殿的人没瞧见实影,以体型叫声来说,正是只黑猫。可只凭两根毛,却也不能将高贵妃入罪,是以赵腾也未声张,只悄悄地将黑毛捡了起来,握在手上,待得出了昭阳殿才说与昌盛知道:“以末将来看,还是请公公奏与圣上为好。”

昌盛伸出手指将黑毛从赵腾手上捻起,拿了瞧了瞧,又把赵腾看了眼,轻声叹息。要以昌盛来看,高贵妃身上的嫌疑倒是顶重的。在昭婕妤进宫前,也是个宠妃,膝下更有两个皇子。可如今昭婕妤专宠不说,更怀了龙裔皇嗣,以乾元帝如今待昭婕妤的情形,只要这一胎是个皇子,圣上必要封昭婕妤为妃的,到时便是皇长子劲敌。高贵妃要趁着孩子还没落地就除去,倒也说得过去。

又说乾元帝封锁未央宫消息传来时,陈淑妃正吃茶,猛听着这个,手上一抖,险些将一盏热茶倒翻了,额角也微微现了些冷汗,口角却是含了些微笑,向璎珞道:“这茶热了,你换盏凉的来。”璎珞隐约知道陈淑妃同三皇子殿下私下说了些事,这会子听说昭婕妤出事,心上就有些疑惑,又看陈淑妃恍若无事一般,倒也定心。虽承明殿一样叫神武营封锁了不许四处走动,好在殿中还是备有凉茶的,珊瑚依言换过,又想了想,同陈淑妃道:“娘娘,您看这事儿是谁做的,她自己鬼鬼祟祟的,没的倒是连累了娘娘。”

陈淑妃听着璎珞这话,倒是笑了:“也说不上什么连累,原本不是我宫里的东西也不怕人来查,倒是委屈了殿下,又要生一场气。”说了就将茶盏搁在了一旁,心中却是得意非常。

原是那黑猫竟是陈淑妃同景和母子两个苦心孤诣商议了,买通了个倒夜香的小太监驯养的。说来也是容易,在黑猫四五个月上就拿着玉娘的画像逗引它,若是扑了玉娘的画像,就与它饭食吃,不然便饿上一顿,日日为之,这原是民间卖艺之人驯养动物的不二法门,是景和从外头的杂书上看了来的。这般训练了几月,那黑猫已养成了见着玉娘画像,不用人招呼,自己会扑上前去的习性,只为那小太监长年倒着夜香,身上多少有些异味,除着一块儿倒夜香的,养只猫解闷儿,也是寻常事。这几个月也就轻松瞒了过来。

只玉娘为人太过谨慎,不独不许人进殿,自己也少出门走动,那只猫就无有用武之地。 今日前朝闹了那么场,陈淑妃猜度着玉娘多少要心烦的,许就有疏漏,就使景和身边的小太监过去,叫那人不要喂黑猫晚饭,只待得天擦黑,悄悄地抱在合欢殿外放了。若是昭婕妤出门,那猫饿了,有从前的训练在,自然是要扑的。若是玉娘今儿不出来,左右还有明日,后日呢。便是没扑着玉娘就叫人逮了去也不可惜,不过是只猫罢了。不想事情倒是顺遂得异常,玉娘没过多久就叫那只猫扑了,只是天不遂人愿,竟是没叫玉娘滑胎,未免可惜。

那只猫扑不着玉娘,又叫合欢殿的人一赶,自然跑得没了影踪,自然寻不到她承明殿来。是以陈淑妃也是笃笃定定,看着赵腾查完,还笑问了句:“赵将军这样一个个问下去,只怕今儿一晚上歇不了的,辛苦了。”赵腾将陈淑妃看了回,点头道:“臣奉命行事,算不得辛苦。”才出了殿门,正要往金华殿去,就见如意一路跑了来,见着赵腾便道:“圣上宣将军。”

☆、第98章 取舍

乾元帝宣赵腾去的不是合欢殿,而是温室殿,温室殿中烛影摇晃,照得乾元帝的脸半明半暗。昌盛带回来的两根毛,颜色黑漆乌亮,也分不清是哪种畜生的毛发。只是高贵妃宫中素来没这种颜色的畜生,偏这会在宫女的牀脚找出了这么两根东西,便十分可疑。更何况乾元帝心中知道,若是说动机,高贵妃也是有的,可只仅凭两根毛发,也不足以将她入罪。且她到底是他两子之母,若是为着这等阴私之事得罪,景淳与景明两个日后如何自处。可若就这样放了她过去,玉娘那里却是难以交代,乾元帝便是乾纲独断,一时间也难以取舍。

赵腾知道乾元帝不是个决然无情的,不然当年不能还想着留阿嫮一条性命,也不能因“玉娘似阿嫮”,就对她宠爱若此。过得片刻,乾元帝抬起头来,将赵腾看了眼:“朕知道了。”这样不置可否,赵腾心中只是一冷,低了头称是,又道:“臣以为,那只畜生还是要寻出来的好。”乾元帝点了点头,挥手令他下去,自己将两根黑毛握在掌心,又叫:“昌盛。”

昌盛自将黑毛交给了乾元帝,心中就十分忐忑,看着乾元帝背着昭婕妤来了温室殿,就猜着了乾元帝顾念旧情,要放高贵妃过去,果然叫他料中,心中正是一叹之际,听着乾元帝唤他,忙躬身碎步过来:“圣上。”乾元帝道:“摆驾昭阳殿。”

高贵妃这里已卸了晚妆,正要上牀安歇,忽然听着乾元帝来了,不及梳妆,只得散着发,披了衣裳急匆匆迎到了殿门外跪接。若是从前,乾元帝必定将高贵妃扶起,便是不扶起,也说得一声免礼,不想今日乾元帝走到她身边,只是顿了顿,竟是大步走了过去,高贵妃心上就沉了一沉,隐约觉着哪里出了问题,看着乾元帝进了内殿,这才在陈女官的搀扶下起身跟了进来,脸上堆着浅笑:“圣上怎么这会子来了?婕妤身上可好?”

她不说这话还罢了,说得这话,只觉得脸上一痛,竟是着了乾元帝一掌。高贵妃自到乾元帝身边,乾元帝对她也少有疾言厉色,更别说动手了,一时就叫乾元帝打得懵了,又看乾元帝脸色发青,心中知道不好,不敢撒娇,立时就双膝跪在乾元帝跟前哭道:“妾有罪,不敢辩驳,还请圣上喜怒,勿要为妾动怒,伤了龙体。”

乾元帝在高贵妃身前疾走了几个来回才在她面前站住,弯下腰道:“朕哪里对不住你?你一小小承徽,朕登基,第一个封的就你!连着皇后都靠后!又许了你贵妃之位,就连你家两个兄长,也是朕抬举的,你就这样报答朕?”

高贵妃只以为自己兄长倒卖盐引的事爆发,这一吓那还了得,后心都叫冷汗湿透了,脸上一无血色,膝行了几步将乾元帝袍角扯住,哭道:“妾有罪,圣上息怒,圣上听妾分辩几句。”乾元帝起脚将她踢了开去,又把手指着她,咬牙切齿地道:“玉卿那等娇怯软糯的性子,素日连与人红脸都不敢的,你竟也狠得下心去害她母子!你这个妒妇!朕知道,你们不过嫉恨朕疼爱她,所以要害她性命。若不是看在景淳景明的份上,朕这会子就废了你!”

高贵妃叫乾元帝一掌已打懵了,再一脚踢过来已不不知道也不敢闪避,正正好好踢在腹部,疼得她冷汗涔涔,耳中却听得格外清楚,见乾元帝这样冲冲大怒不是为着盐引而是昭婕妤,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若是盐引事发,那真不是几句斥责便能了事的,自家两个哥哥的性命也未必能保住,如今即不是,便无大碍。悲的是,乾元帝丝毫不念旧情,没来由的就将这么一盆污水泼在她头上,更威胁要废了她,顿时悲苦。若说方才哭,还有些撒娇,要求乾元帝怜悯,这会子哭,却是真心实意:“圣上,不是妾,真不是妾害的昭婕妤。”

乾元帝原先倒是没把握就是高贵妃的,不想他还没开口,高贵妃已然认罪,他哪里知道高贵妃做贼心虚,这会子看高贵妃又反口了,原本七八分的怒气更冲上了一层,指着高贵妃骂道:“贱人!你个毒妇!那方才朕进来时,你认的什么罪?!”高贵妃嗫嚅了下,又捂脸哭道:“妾看圣上发怒,自然要认错的。”乾元帝气得又上去将高贵妃踢打了两脚,指着她道:“朕倒是要赏你善解人意了?朕告诉你,若是玉卿有什么闪失,休怪朕不念往日情分!朱庶人就是你的下场!”

高贵妃叫乾元帝踢得肋下生疼,只是哭泣,再不敢辩。她原本就是散着发的,这样闹了场,脸上身上都沾了发,哪里还有平日明艳照人的模样,十分可怜,听着乾元帝又威胁要废黜她,又气又急,泪落如雨:“圣上,圣上,妾冤枉。”

乾元帝气怒难休,将带了来的黑毛往凭几上一拍道:“今儿扑玉卿的,就是只黑毛的畜生!张了你的狗眼瞧瞧,这就是你宫里搜出来的!你冤枉在哪里!”高贵妃膝行几步到了凭几前一看,张了张口,终究无从辩起,膝下一软,只是哭泣。乾元帝又在她身边走了几趟,按了按额角:“高氏,你太叫朕失望了。好好在自己宫里呆着罢。无旨就不要出去了。”说了抬脚就走。

这便是要禁足了,且没个期限,高贵妃哪能不慌,正要扑过去抱着乾元帝的脚哀求,只来得及扯住乾元帝的袍角,乾元帝将她看一眼:“放手。”这一声放手其冷如冰,直叫高贵妃心上一寒,不由自主地将手撒了开去,看着乾元帝大步出去,气苦悲愤委屈之情一时郁结,竟是晕了过去。

乾元帝从昭阳殿出来,在殿前站了站,昌盛看着他气成这样,一时也不敢上前,又恍惚听着乾元帝叹了口气:“这是心大了。”这话说得便重了,昌盛原本躬着的身子屈得越发深了,连眼皮也不敢抬,只看着乾元帝从他身边过去,上了肩舆:“去合欢殿。”

合欢殿里依旧是寂静无声,玉娘自吃了药睡后一直未醒,乾元帝在牀边坐了,将她伸在被外的手放回了被子,又在她雪腮上轻轻摸着:“玉卿,这回是高氏害的你,她自己都认了,朕知道不处置了她你委屈。朕还是太子时,父皇将李氏指给朕,你也知道李氏为人方正刻薄,朕与她没的话说,可碍着父皇,朕又不得不供着她,朕心里不大痛快,就是那时候遇着了高氏。高氏那时是个活泼乖巧的,朕和她在一起松快,所以宠着她些,这十几年来多少有些情分,玉卿不会怪朕没给你出气罢。”

玉娘黛眉微微皱了皱,仿佛要醒过来一般,乾元帝忙叫了几声,见玉娘又不动了,只得叹息了声:“朕知道你委屈,这样的事也没下回了,凭是谁,朕都废了她给你出气好不好?”玉娘只是不动,乾元帝又看了会,这才走到外殿,命宣楚御医,却不知道在他身后,玉娘缓缓张开了眼,瞧了瞧他背影,口角掠过一丝冷笑,而后又闭上了眼。

原是乾元帝进来替她拉被子时,玉娘就醒了,只是她如今身子弱,哪里来的精神与他虚与委蛇,索性装睡,不想竟听着乾元帝那番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心里话。他对个妃子尚且有情,却能对扶助他坐上太子位的沈如兰下那样的狠心,玉娘的心肠原本叫孩子回暖了些的心肠又冷了下去。

乾元帝命楚御医在合欢殿侧的厢房住下,因今明两日都是关键,他便是和衣而卧也不敢,正坐在烛下看医书,猛听着乾元帝宣召,连忙过来,进殿先给乾元帝磕了头。乾元帝道:“如何婕妤到这会子还没醒?可要紧不要紧?”

楚御医怕惊动昭婕妤,不敢起身,膝行到牀前,悄悄请了脉,又爬出来,回道:“婕妤的胎暂时是稳住了,以婕妤如今的境况,倒是多睡些的好。若是今明两日,再无流血,这胎便无大碍,只是。”又抬头瞧了乾元帝眼,轻声道:“只是就是胎稳住了,也要婕妤心胸开朗些才好。臣以为,婕妤长在宫中,若是能见着家人,与婕妤说说话儿,想能宽松些,。再则,房事是万万不能有的。”说到最后一句时,头已低到了地上去。

乾元帝仔细听了,见说有家人说话或许好些,当即就叫昌盛:“宣朕口谕,着吏部选部司郎中谢显荣之妻冯氏明日进宫陪伴昭婕妤。”昌盛听着这道口谕,知道在乾元帝心中对高贵妃虽还有些旧情,到底更看重昭婕妤,缩头答应了,又怕乾元帝有事,不敢出去,叫了徒弟如意来,叫他即刻出宫宣谕,自己依旧回来听候差遣。

乾元帝这里又问了些饮食上的忌讳,才叫楚御医出去,再一看铜壶滴漏,已将卯时了,早朝将至。乾元帝虽不放心玉娘,到底不好误了早朝的,只得换了朝服,又吩咐了合欢殿诸人仔细伺候,除着玉娘的嫂子冯氏,便是皇后也不许进合欢殿,这才起驾。

(请看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又说赵腾在未央宫中一番查抄,倒是抄出了几只猫,无非是妃嫔们养着解闷的,只没有一只是黑色的,正以为要无功而返,心上焦灼。便是这时,陈奉忽然亲至,两人见着不及寒暄,陈奉便指了身后一个太监道:“这是我掖庭的一个监作,他有话回你。”

那监作已有五十来岁年纪,两鬓苍苍,看着赵腾一眼扫过来,双膝一软,顿时跪地,磕头道:“奴婢见过将军。”赵腾哪里肯听他废话,只问:“你有什么要说?”

那监作抖抖索索地道:“奴婢听着今儿昭婕妤叫只畜生扑了。奴婢手下有个叫做小亮子的,养着只黑猫。”赵腾闻说,当时就站了起来,逼近他几步,又问:“那小亮子呢?”

☆、第99章 断丝

作者有话要说:  赵腾人原就生得高大,几步逼过来,身后火把一照,身影似乎密不透风地将那个监作罩住。监作本就胆怯,看着赵腾身上的红袍似乎带了些血腥,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片刻之后才嗫嚅道:“回将军,小亮子自傍晚就连人带猫不见了。”抬袖抹了抹额角不断渗出的汗,又道:“若不是听着昭婕妤出事,奴婢也想不着他这样的狼心狗肺,还只当他养猫解闷来着。”倒夜香的,身上都有异味,寻常特没人瞧得起他们,养只畜生解闷的,也不止那小亮子一个,是以那监作起先也不在心上。

直至监作听着昭婕妤出事,再看小亮子与那猫都不见了,才知道出了事。若查将下来,自己少不了是个监管不力,又看乾元帝命搜宫,晓得瞒是瞒不下去的,因他隶属掖庭,先寻了陈奉讨主意。陈奉听着,顿时三魂不见了两魂,就带了人来寻赵腾,将来龙去脉说了。赵腾听着那句傍晚人与猫都不见了,便知道十有八/九是了,当即就命人搜。

陈奉过来几步,脸上依旧是个富家翁模样:“若是我,不能再叫小亮子活着。”活着便是个祸端,是以只要找死人。赵腾如何不懂这些,只是一时情切便没想着罢了,听着陈奉的话也就醒了过来,因这回找的是个死人,就命神武营的军士在山洞、犄角、树丛、水井等处细找。又叫监作引路,亲自往小亮子住所一看。

小亮子住得极偏僻,屋子矮小逼仄,赵腾又生得极为高大,须得弯腰屈背才能走进门去。进得房门,先闻着一股子臊味儿,又看屋子当中一张破桌,上头的蜡烛快燃尽了,烛光忽明忽暗,哪里瞧得清屋内情景,赵腾便向后一伸手,就有个军士递过一只火把来,顿时将屋子照亮了。

触目是一桌一牀,并两张破木凳子,靠墙又有一只矮柜,仅此而已。牀上暗色的被褥团成了一团,火光下也分不清什么颜色。赵腾将屋内扫了眼,又将火把将牀下一扫,便瞧见一只空的白瓷碗。赵腾单膝跪下,探手将白瓷碗拿了出来,在眼前一看祥,就见碗壁上沾了几根黑毛。

赵腾见着这个便知道是了,回手将碗递与了身后的军士,一会子好拿与乾元帝看。自己动手翻寻,便在那只矮柜的角落里搜出了个青布小包来。里头是十张五十两的银票,并两个金稞子,金稞子是内造式样,原是乾元帝每年元旦时分赏后宫妃嫔的,人人都有,后宫妃嫔多有再拿来赏人的,没个来路可追。银票是宝通票号,这样小的面额,宝通票号发出去多少,也追不到原主是谁。

故此虽可断定扑昭婕妤的那只畜生是小亮子所养,可小亮子个倒夜香的小太监为何要养这样一只猫,又受了哪个指使,若是小亮子还活着,许还能问出来,可做下这等要命的事来,那小亮子九成九是被灭了口的。

赵腾这里搜了出来,天色已大亮,未央宫里的搜寻已从搜各位娘娘贵人的所住的宫殿转向了山洞、角落、树丛、水边、井里。

到了巳时初刻,小亮子的尸身就从未央宫东头一处废弃的井里捞了上来,正是叫人勒死的,一同捞上来的还有只黑猫。

赵腾脸上绷得紧紧的,握在刀柄上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他身上原带些杀气,这会子杀气愈浓,一旁的监作只觉得冷汗涔涔,不住地抬手抹汗,又偷眼看了眼陈奉,陈奉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嘴角微微下垂,见监作看自己,也是一眼瞥过来,轻声道:“小亮子平日与哪个说得来?”

监作膝下一软,就在陈奉面前跪了,颤声道:“公公,咱们倒夜香的,哪个愿意理咱们。不过是一块儿的那些人罢。”陈奉点了点头,探手在监作头上摸了摸,若是能查着后头人,乾元帝出了气,这颗狗头许能保住;若是查不着,这颗狗头怕是要挪一挪了。

赵腾与陈奉两个将证物与监作一块儿带到了宣政殿,等着乾元帝召见。又说乾元帝下朝,听闻赵腾与陈奉已找着人犯,即命宣赵腾见驾,陈奉与那监作在外等候。赵腾进去只过得片刻,就听得里头轰然一声巨响,原是乾元帝听着案犯已叫灭口,顿时冲冲大怒,抬脚将书案踹翻了:“朕竟不知朕的后宫竟有这样的人才!”

书案上的笔墨奏折等翻得一地狼藉,赵腾单膝跪在当中,身上的红袍上也沾着了不少墨迹,低了头道:“臣以为可讯问小亮子活着时与哪些人走得频密。”乾元帝在赵腾眼前站下:“准奏。朕与卿家临时专断之权,不必来问朕。”赵腾领旨,转身出殿,拎了监作便回暴室讯问。

暴室中各种刑讯手段层出不穷,那监作虽是个太监,又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拶子还没拶过几回便鬼哭狼嚎一般,莫说是小亮子同哪个交好,便是二十年前他曾在夜香中捡到过断掉的耳坠子这样的事都讲了出来。还不等赵腾再往下问,从沧池里又捞了个死人出来,竟然就是监作所说近日来与小亮子交好的那个太监。再往这个太监的屋内一搜,这回不过搜了些散碎银两出来,而此人交游广阔,与他交好的太监宫女就有十数个,平日说得上话的更有百十来个,要从中摸出个可疑的,未免兴师动众,只得来回乾元帝。乾元帝听着,原是要再探查下去的,还是玉娘苦劝道:“左右妾无大事,倒是这样兴师动众的,妾心不安。”乾元帝这才罢了,只是高贵妃身上的嫌疑终究洗不清。

又说昨儿玉娘叫那只猫一扑,乾元帝几乎将整个未央宫翻了个儿,便是连皇后的椒房殿也未幸免,而后高贵妃便遭禁足。乾元帝虽未明示,可在李皇后同诸妃眼中,这事儿便是高贵妃做下的,因此与李皇后请安时,从前叫高贵妃欺压过的诸妃们,都有些幸灾乐祸,就连那位从来不多话的窦充容都道:“女人怀个孕本身就七灾八难的,如何还经得起这样一吓。好在昭婕妤没大事,不然她也难有下场,也难怪圣上发怒,罚她禁足。”

一旁的宋美人却冷笑道:“这回能害昭婕妤,焉知从前的凌才人不是她害的?妾记得才人在殿下这里住得好好的,是贵妃挑唆了她去昭婕妤那里看劳什子的珠帘。怕想在合欢殿除了凌才人,也好嫁祸昭婕妤。只不想圣上肯信昭婕妤,使得她不能一石二鸟罢了。”这话一说,众人便喜欢不起来了。固然高贵妃以后失宠,可看乾元帝为着昭婕妤,折腾得整个未央宫不得太平,连椒房殿也要搜,若是叫她生个儿子下来,眼里还能有哪个,只怕就要在未央宫横着走了,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更有李皇后,只一想着乾元帝为着昭婕妤竟将她的脸皮剥下来往地上扔,便气得心口疼,只当着诸妃还得做个母仪天下的表率,便道:“凌才人一事,圣上已有定论,宋美人慎言。”宋美人听了,勉勉强强地道了声是,偏又嘀咕道:“谁不知王庶人从前肯听她话呢。”

李皇后本就烦躁,叫宋美人这一闹,哪里还耐烦,便喝道:“你哪里来的许多话?!一个个妖妖夭夭的,生出多少事来,真当我好性儿,不与你们理论吗?!”这一怒,便口不择言,骂的是宋美人,说的是你们,听话的自然都明白,这里头的怒气大半儿怕是冲着昭婕妤去的。只是昭婕妤有乾元帝偏护,说不着她罢了。

陈淑妃拿着帕子掩了掩口,这才开口劝宋美人道:“殿下说得是。圣上已有决断之事,哪是你我能多口的?”又向李皇后赔笑道,“殿下息怒,原是宋美人失言,也是她一心为殿下不平罢了。”

宋美人看着李皇后脸上铁青,果然不敢再说,便是此时,就见黄女官匆匆进来,走在李皇后身边低语了几声,而后便是一声脆响,却是李皇后将手边的粉彩斗鸡盏摔在了地上。原是乾元帝特诏冯氏进宫陪伴昭婕妤,照说也应知会李皇后一声,不想李皇后竟是鸦雀不闻,直合欢殿那里来人禀告此事方才知道。

李皇后这一气那还了得,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个知理懂事的昭婕妤,亏得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后!”到底气得厉害,不耐烦再听乾元帝这些莺莺燕燕说话,说了就命散了,自己扶着黄女官的手就回内殿去了。

说来因有楚御医说要静养的话,玉娘今日便没起身送乾元帝上朝,反倒是乾元帝为着没将高贵妃重重发落,自觉有愧,因而把笑脸与玉娘看,还说:“你只管好生歇着,朕料理完了政务再来与你说话。”又把自己召冯氏进宫的事说了,玉娘脸上这才略有些笑模样,只道:“叫圣上费心了。”看着乾元帝上朝去了,又睡了回才起身,略用了些早膳,又吃了药,这才命人往椒房殿报信,还道:“虽是圣上体恤,然妾不敢乱了规矩,特来禀告殿下知道。”

又说冯氏昨儿是半夜接的旨,因宣旨的人语焉不详,只说昭婕妤有些不好,冯氏同谢显荣两个,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夫妇两个睁着眼直至天亮,立时梳洗了进宫。待得冯氏见着玉娘,见玉娘脸上惨白,全不似上回进宫见着那副如明月梨花的模样,不由惊痛,双眼中落下泪来,拿着帕子捂着唇道:“前儿妾进宫时,婕妤还好好的,如何这会子这样了。”

玉娘靠着大枕在牀上坐着,探手招冯氏过去:“嫂子过来,我气弱说不动话。”冯氏怔了怔,一旁的珊瑚忙道:“太太过去坐罢。太医也叫我们婕妤少费神呢。”冯氏这才起身走到玉娘身边坐下,赔笑道:“婕妤即气弱,倒是少说话,养养神的好,妾在这里陪着婕妤。”不想玉娘按着她的手欠起身来,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就叫冯氏脸上笑容一滞。

☆、第100章 内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冯氏怎么也没想着后宫竟有这样的隐秘,转念又想,自魏安嫠王、汉文帝、汉哀帝、唐愍太子以来,这等事也不绝于史,便是皇长子有此癖好,倒也不出奇,是以脸上怔了怔 ,也就恢复了常态。

原是玉娘这里听着乾元帝那边的消息,说是驯养了畜生扑她的那个是高贵妃,有黑毛与高贵妃自己口供为证。只在玉娘心上却不肯信。若论小巧,高贵妃或是长项,可这回的布局绵长,训出一只会扑人的猫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何况这猫还是在个小太监那里养着。这样缜密的心思,偏在昭阳殿发现了猫毛,若说是百密一疏,玉娘如何肯信。若是乾元帝来问玉娘,她心上疑着哪个,玉娘只怕就会说:“淑妃。”

只是疑着陈淑妃是一回事,却不妨碍玉娘要趁着高贵妃禁足,将刘景淳与他身边两个小太监的事揭发出来,好打高贵妃个措手不及。只消皇长子出了这样的丑闻,那么请立皇后养子为太子,倒也顺理成章。以高贵妃为人,必定将前后两桩事,都扣在李皇后身上,到时陈淑妃必定也不会坐视不理,倒是一出好戏。

只是这样的盘算,玉娘却是不好宣之于口的,原是在合欢殿又多了四个近身服侍的宫娥,是昨夜出事之后过来的。

盖因乾元帝偏爱,玉娘虽是婕妤份位,在她身边服侍的人,却是按着九嫔安置的,本就超了例。到这回她险些出事,乾元帝许是吓着了,今日上朝前又额外拨了些人过来,却是他手上使惯的。玉娘身上有多少秘密,如何肯要,只推脱道:“圣上将人给了妾使用,圣上要使人时,岂不是不称心?妾也不安心的。”

乾元帝自愧不能给玉娘出尽气,故此听着玉娘这样通情达理,格外怜惜,拉了她的手笑道:“傻孩子。朕是天子,使着谁谁敢不尽心?倒是你,有了这回就够了,朕可经不起下回吓。”玉娘心中冷晒,脸上却是展颜一笑,她脸上本一些儿血色也没有,可一笑之下,依然如霞映积雪一般,明艳照人:“那妾就愧领了。”乾元帝素喜玉娘柔顺,看着她答应了,格外喜欢,是以他才出了合欢殿不久,昌盛就将人送了过来。

这四个宫女本是在温室殿伺候的,都在十七八岁,一色儿的品貌秀丽,举止温柔,晃眼看过去,倒也顺眼。虽从皇帝身边执役到婕妤殿中服侍,看着是降职了,可这四人常日在乾元帝身边,知道乾元帝对昭婕妤是极上心的,是以也不觉得过来服侍个婕妤委屈了,反倒格外勤谨。这会子就有一个辛夷,一个杜若立在牀边,因此那话玉娘如何敢直说。

冯氏倒也机敏,又听着玉娘最后缀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叫她送谢骥用过的小衣裳来,便知道玉娘心思,十分爽气地借口道:“婕妤这念头怕是不妥当。妾虽无知也知宫中一应都有份例呢,且婕妤腹中是凤子龙孙,如何好使民间的物件儿?且不说是犬子用过的,便是新的,贸然送进宫,若是有什么事,如何说得清。” 玉娘黛眉微颦:“嫂子说这话,我如何不懂呢?只是这孩子在我腹中就三灾八难,我心上不安,想替他讨些吉利罢了。”说了又落下几滴泪来。

一旁杜若知道若是在昭婕妤这里不得重用,也是回不去乾元帝那里当差的,就有意要博玉娘喜欢,看着玉娘哭,忙过来劝慰道:“婕妤恕罪,奴婢在民间也听过呢。小孩子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总是健旺些,从外头送来到底不妥当。若是婕妤不嫌奴婢粗苯,奴婢往各姐妹那里讨些碎布来,再缝件小衣裳与婕妤,便是小皇子不穿,也是个意思。”

若论起多疑来,玉娘比之乾元帝倒是不遑多让的,见着杜若这般殷勤,十分意外,一面拿帕子拭着泪,一面将杜若看了眼。冯氏见玉娘脸上镇定,瞧不出喜怒来,一时竟摸不准她心思,倒是不敢贸贸然接口,怕坏了她的事。

玉娘心上念头电转,又皱眉道:“你原是圣上身边的人,我怎么好劳动你做这些,且一处处讨碎布,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岂不委屈你。”这便是有答应的意思了,只是怕来路不好。杜若就笑道:“不过啰嗦些,不值什么。婕妤放心,这些碎布,总要沸水煮过才好做衣裳的,只是奴婢手脚慢些,总要好几日。”玉娘何等聪明,自然是明白了杜若的意思,无非是若是讨来的布上若是有什么,她自是第一个遭殃的,想了一想,又道:“这兴师动众的,待我想想。”杜若也知自己新来,昭婕妤不肯全信也是自然,答应了一声,就退在一旁。

因玉娘这里关照了冯氏这样一件事,冯氏在宫中便有些坐不下,又过了片刻,就指着家里有事就要告退。玉娘知道她要回去与谢显荣商议,故此也不留她,又赏了些吃食与她带回去,冯氏谢了赏,就从合欢殿出来,还未行到宫门,就听着身后有人喊道:“谢太太留步。”冯氏听说,转回头去,却是个太监,四十来岁年纪,身上却是粗使太监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