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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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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知道吗?

阿幂的文档在金山快盘里的,昨天晚上码好了今天的更新,刚才想修改下发上来

结果发现,昨天码好的一章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阿幂只好凭着记忆再打一遍。

呜呜。好惨。

求安慰。

☆、第61章 谋划

陈淑妃盛怒之下,将只漱盂朝着小太监掷了过去,也亏得是怒极出手,便没了准头,漱盂落在小太监身侧,一声清脆,跌得粉碎,唬得那个小太监体如筛糠一般。还是玉娘在一旁柔声劝道:“你瞧你们娘娘都急成这样了,还不快将话都说明白了?”

小太监磕头道:“是大皇子殿下硬要与殿下比剑,大皇子殿下叫殿下逼倒在地,殿下罢了手要去拉大殿下起身,不想……,亏得赵将军在,将剑架开了,可殿下脸上还是划着了。”又磕头道,“奴婢等相救不及,请娘娘责罚。”小太监语焉不详,到底陈淑妃同玉娘还是听明白了,无非是景淳不肯服输,在景和去拉他的时候施以偷袭,以至于伤了景和。陈淑妃身上一软,跌坐在榻上,不住落泪。

淳者,质朴敦厚也。浇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朴。皇长子景淳,名中有个淳字,为人却与质朴醇厚没有半分关系,自为是乾元帝长子,便时常摆出长兄气派来,处处要强过几个弟妹,略有不和,便拿捏着兄长架势训斥几句。陈淑妃在外是个光风霁月的性子,自然拘着景和,不许他和景淳争驰,不想今日竟然闹出这样的事来。

玉娘略想了想,就道:“妾进宫那日,在宫道上见过赵大人,凛然如剑在匣而欲飞,妾气弱,瞧着便有些怕。而后妾在掖庭时,也曾听闻赵将军家事。赵将军为母雪恨,可谓至孝,而置生父与不仁不义不慈之地,又可为至忍,妾竟不知赵将军是何秉性,娘娘可知道?”那样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乾元帝跟前说什么。

陈淑妃听着玉娘的话,眼泪竟是慢慢收住了,又将玉娘瞧了瞧,脸上竟是露出一丝笑容来:“我知道了。”又放缓了声音问道,“殿下如今在何处?”景淳闯了这样的祸,自然不能等着乾元帝来寻他说话,总要寻个靠山。他是高贵妃长子,高贵妃自然护着他,与其等高贵妃往乾元帝处撒娇,说景和不敬兄长。倒不如拉着伤了脸的景和往乾元帝跟前认个错,也好叫高贵妃无处下手,倒还便宜。

小太监跪在地上,听着那位替自己说话的声音和缓的女子讲了段赵将军的过往,自家这个外柔内刚的淑妃娘娘竟是立时转了态度,心中诧异,到底不敢抬头,只跪了道:“殿下如今在殿外。”

陈淑妃听着这话,险些又怒了起来,到底耐住了性子,似笑非笑道:“倒是有出息了,叫他进来罢。”小太监得了吩咐,哎了声,倒爬着退了好几步,这才站起身来,飞一样地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大殿正门处缓缓走来一个半大不大的少年,身上穿了皇子常服,脸容白皙秀丽,只是左边脸颊上添了道血痕,略有些红肿,模样看着颇有些可怜。陈淑妃看着景明脸上带伤,眼圈儿一红,又要哭,终究忍下了。看着景和走到近前跪下请安,这才道:“好有出息,竟晓得叫人打前站了。”

景和虽还未封爵,到底是皇子,玉娘看着他跪下,不敢托大,已起身闪避在一边,这回听着陈淑妃要教子,自然更不好留,又向后退了两步,见陈淑妃盯着景和,点手招了璎珞过来,同她轻声说了两句,悄悄地走了出去。

又说乾元帝原打算过椒房殿安抚玉娘,才要动身,就见高贵妃带了景淳过来了,见着乾元帝,高贵妃就推景淳跪下,掩面哭道:“都是妾的不是,妾不会教孩子。大郎性子这样执拗,比剑略输了场就不肯罢休,纠缠着要再战,不想错手伤了二郎。二郎那样俊秀的一个孩子,偏伤在脸上,若是留个什么,便是淑妃妹妹不怪妾,妾此生也不能心安。”又把手拍了景淳几下,怒道,“方才你在我跟前怎么说的?这会子哑了?你知道错了吗?你叫我日后怎么见你陈母妃!”又哭几声。这话看着是在训斥景淳,可话里话外的都是指着陈淑妃不肯让人,偏陈淑妃这会子不在,竟是辩驳不得。

乾元帝果然道:“罢了,淑妃只得景和一个孩子,心疼些也是有的。”高贵妃见话入了港,应承道:“是,便是淑妃妹妹怪妾,也是妾该受的,谁让大郎伤了二郎呢。”景淳跪在地上,脸上涨得飞红,过了片刻才道:“母妃说什么话,都是儿臣不该纠缠景和,都是儿臣不认输,便是陈母妃要打要罚儿臣,儿臣再没怨言的。”景淳说的是不认输,而不是不服输。

一个不认输,一个不服输,认者,应允,承担也。服者,顺从也。一字之差,听在乾元帝耳中却是天差地远,倒是觉得景淳有傲气,知进退,反而喜欢,便笑道:“兄弟间比划,失手伤了也是有的,哪里就用得到罚。倒是你是哥哥,总该有些心胸,过去赔个礼也就罢了。”景淳自然答应,顺势就站了起来。

高贵妃去后不久,陈淑妃也过来了回,她倒是独个儿来的。陈淑妃虽不知道高贵妃在乾元帝跟前说了什么,倒是也温婉和顺地很,满口都是孩子们自己比试,失手伤着也是有的,万不能因此责怪孩子,倒叫她不安云云。说得乾元帝也有些动容,就将自己儿时用过的一方澄泥砚赏了景和,陈淑妃笑吟吟地替景和领赏谢恩。 至此,景淳“失手”伤了景和一事,看着是揭过了,可在高贵妃同陈淑妃心中各生了警惕。

又说乾元帝打发走了陈淑妃,这才得空摆驾椒房殿。依着规矩,便乾元帝不是来瞧李皇后的,也要到李皇后处略坐坐,说上几句话,算是给皇后体面。李皇后接着乾元帝,奉了茶,看了乾元帝脸上并无不悦,小心地道:“凌采女如今有了身孕,自是不比往日,妾想着给她挪一挪,搬个宽敞些的住处,圣上看着按什么份位铺宫的好?”乾元帝听了,略想了想就道:“御女吧。”

乾元帝说了按御女铺宫,而如今凌蕙尚未获晋位,显然这个御女就是她日后能到的位置了。李皇后心中就有些欢喜,脸上笑道:“那就御女罢。今儿凌采女来给妾请安,竟是吐了,妾以为她病了,就叫了御医,不承想是大喜事。妾原以为,”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乾元帝听着李皇后欲言又止,挑了眉看她,李皇后叫乾元帝看得心虚,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她本想说的是,以乾元帝对玉娘之宠,一个月里几乎有一半儿时间是在她那儿的,有好消息的该是玉娘才是,不想竟是只叫乾元帝幸了一回的凌采女。

还是唐氏听李皇后抱怨过乾元帝如何宠爱玉娘,到底觉得玉娘太过得宠,拿捏不住便是第二个高贵妃,便劝了李皇后,教李皇后将凌蕙推上来。凌蕙不得乾元帝喜欢,拿捏起来自是容易些。

李皇后也是无奈,思量了几日,才拿了主意。 乾元帝虽不大喜李皇后,倒也没破脸,还肯给她些体面,初一十五总是歇在她处,李皇后便是趁着这个机缘,只推说自己头痛,就将凌蕙推给了乾元帝。又依着黄女官的建议,将凌蕙照着高贵妃年轻时的模样打扮了,果然乾元帝就收用了凌蕙。可收用了之后,乾元帝也就抛在了脑后,要不是凌蕙实在争气,一举有了身孕,只怕乾元帝再也不会想起她来。

可说到这里,李皇后不免又想着自己,便是乾元帝待她平平,可她嫁于乾元帝,从太子妃起到如今,也好有十二三年了,虽御医也说她身子康健,偏只没动静,实在叫人气馁,不然也不能推凌采女出来,心中自然泛酸,强笑道:“妾也没想着,凌采女倒是个有福气的,竟是比妾强。”

乾元帝听了李皇后这话,就将茶盏搁下了,将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把李皇后上下看了看,微微笑道:“若是生了女儿,就教你养,也免得你寂寞。”若是皇子,那就罢了。

李皇后打的什么算盘,乾元帝如何能不知道,不过是想借腹生子罢了。将凌蕙所生之子抱在她的膝下,充作中宫养子,顶好记在她的名下,那便是嫡子,为的无非是那大位,不然也不能在乾元帝到她宫中时将凌蕙推上来。

乾元帝抬手在李皇后脸上摸了摸,笑道:“到时再说。”乾元帝少年时就仪容俊美,萧萧肃肃,又做了这些年的太子、天子,可说尊贵清华,风度俨然,又正当盛年,最是惑人的时候,这么一动,就叫李皇后脸上绯红,正要反握住乾元帝的手,乾元帝已站了起来,“皇后歇着罢。”抬脚就出去了。李皇后抬起的手就僵在那里,脸上慢慢涨红,眼中珠泪一滚而落。

乾元帝从李皇后这里出去,就到了玉娘处。他来玉娘这里时,从前有几回为着显示对玉娘的恩宠,便不叫人通报。不想有一回玉娘恰好在梳妆,乾元帝在一旁看着,只觉玉娘旁妍侧媚,娇婉动人;又一回,玉娘午睡方醒,云鬓微松,星眼朦胧,娇柔欲堕,动人心魄;如此种种,各有娇态。较之听着圣上驾到,严妆打扮了来接驾,倒更是动人,所以有时便不肯叫人通报,今日便是如此。

乾元帝到时,玉娘正低了头站在书桌前,身上穿着件青莲色绣缠枝西番莲的收腰长袄,愈发显得纤腰盈盈,不足一握。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乾元帝不是昏君。

但不是昏君,不代表他在女色上不会昏头。

☆、第62章 挑衅

乾元帝见着玉娘身影,心上就是一松,示意了偏殿中服侍的众人不许说话,自己轻手轻脚走到玉娘身后,注目往书桌上一瞧,玉娘默着《心经》,正写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槃字最后一笔落下,乾元帝就笑道:“你这一笔捺无力了,字无力则不立。”就在玉娘身后握住她的右手,顺着继续写下去:“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虽说默写心经不过是玉娘做给乾元帝看的,但乾元帝这般做,到底太轻慢了,玉娘欲要挣扎,无奈整个人都叫乾元帝拢在怀中,动弹不得,只得看着由着乾元帝握着她的手将《心经》写下去,忽然听着乾元帝在她耳边道:“今儿有人到你跟前说了酸话?”不然好端端地写什么心经?

玉娘就迟迟疑疑地道:“妾只是想静一静心,并没人委屈着妾。”玉娘越是如此说,乾元帝便越是疑心着玉娘受了委屈,她身在椒房殿,哪里有人敢来生事端,若真有不长眼的,怕也是李皇后默许的了,乾元帝想着李皇后的打算,就道:“你放心,朕不会委屈你。”玉娘诧异地转过头去,樱唇恰从乾元帝脸颊上擦过,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痕,乾元帝脸上不禁一笑,手上写着“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一面道:“若是她生下个儿子,朕就交给你养,好不好?”

玉娘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乾元帝的意思,无非是凌蕙身份太低,不好自己养孩子,若是交给李皇后养,护国公府无疑是多了一大依仗,以乾元帝的性子,如何能肯,放眼宫中,得他意的高贵妃膝下已有两子一女,乾元帝自然不能将孩子给她,就是陈淑妃也有了一子,剩下的大都不得他意,倒是只剩自己即得他的意,又没孩子,更妙的是,自家出身寒微,是祸是福都在他一念间,倒是随他拿捏。玉娘心跳如擂,就道:“妾不敢。妾身在椒房殿,哪有越过殿下的理。再者殿下为天下母,小皇子交在殿下手上,对小皇子也好。”

乾元帝将笔掷在桌上,狼毫在纸上滚了两滚,将一篇默得的心经染上了一道墨迹。“连你都知道养在皇后身下对皇子好?”说着轻轻弹了弹玉娘的鼻子,俯下身在玉娘耳边道,“皇后会不知道。真是糊涂孩子。”玉娘这才道:“只怕凌采女心上不愿。”乾元帝又笑道:“这事儿由不得她们。”说了牵起玉娘的手走回寝宫,自己在美人榻上坐了,又将玉娘揽在怀中问她:“你闲着无事就在宫里转一转,有几处屋子空着,你喜欢哪处说给朕知道,朕叫人收拾去。”

依大殷朝规矩,婕妤以上方能独居一殿,乾元帝话中意思便是要将玉娘晋为婕妤了,玉娘飞快地抬起眼来,瞧了乾元帝一眼。乾元帝因见玉娘看他,就道:“朕知道你恭顺,不过白嘱咐句,这些日子只怕还有人在你跟前放肆,你也忍一忍,日后朕自然替你做主。”

又说玉娘自打承宠以来,一直荣宠不衰,与高贵妃有分庭抗礼的势头。高贵妃身为贵妃,膝下又有两子,妃嫔们便是吃醋也不敢到她面前放肆。玉娘不过是个五品才人,初初进宫,就如此得势,瞧不惯她的人自然不少,只是碍着乾元帝是个偏心的,不敢拿玉娘如何。这回听着椒房殿的凌蕙倒是先有了,自然欢喜,难免会想奚落玉娘几句,而今夜乾元帝依旧歇在玉娘这里,可见她隆宠不衰,只要蠢得不是太厉害,就轻易不敢起衅。这样的道理,任谁都明白,而乾元帝却说有人在你跟前放肆,分明就是嘱咐玉娘不可将乾元帝要将凌蕙的孩子交她养说出去。

玉娘果然十分恭顺地道:“妾明白了。”说明白,而不说知道,便是表示她听懂了乾元帝深意。

这便是玉娘进宫前,孟姨娘告诉了她知道,凭是哪个男人,都喜欢自己的女人柔顺些,可又不能太蠢。若是长得花容月貌,偏是听不懂人话,在新鲜头上也就罢了,日子一久也就厌了。何况乾元帝这样的身份,又日理万机,绝不能耐烦和个蠢货周旋。所以见玉娘这样闻弦歌而知雅意,乾元帝果然笑了,道是:“传膳吧,朕饿了。”

果然到得次日,妃嫔们来给李皇后请安,大多堆着笑脸来恭喜李皇后,也有几个心胸狭窄的,碍着乾元帝,不敢挑衅玉娘,到底还是酸了几句。中间就有个刘美人,倒是笑吟吟道:“谢才人也不用心急,儿女缘这回事可是说不准的,指不定明儿就来了,也指不定就慢慢地过个十年八年的再来,急也是无用的。”说了抿嘴一笑。

她便是玉娘摔下高台时,阻止乾元帝去看玉娘的那个美人,当日她叫乾元帝当着全宫的妃嫔们打了掌,颜面尽失,不敢恨乾元帝,自把玉娘恨上了,这回看着玉娘叫凌蕙占了先,自然得意,忍不住就出言讽刺。不想这话说得失了分寸,竟是将李皇后也牵连了进去,还浑然未觉。不想李皇后正好从寝宫里出来,听个正着,膝下无子原是她的心病,脸上微微有些红涨,禁不住就冷笑道:“刘美人看来对儿女缘上心得很。”刘美人还浑然未觉,听着李皇后的话,还笑问:“殿下,凌采女怎么没出来?这等大喜事,我们也该恭喜恭喜她才是。”一面拿眼角去瞥玉娘。

玉娘黛眉微蹙,正要说话,就听着身后有人道:“知道的,是刘美人心善劝解谢才人几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刘美人是铁口直断的算命先生呢。”说了,也是笑了几声。说话间就走过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丽人,生得一张瓜子脸,一双水杏眼,嘴角带了颗美人痣,竟是王婕妤。

王婕妤从来以高贵妃马首是瞻,高贵妃笑她便笑,高贵妃说是她便点头,这会子忽然出来替玉娘说话,了解她的都有些惊诧。所谓反常即妖,宫中女子都不是太笨,且高贵妃她们得罪不起,谢才人么,也是得罪不得的。可若是高贵妃同谢才人自己斗起来,乾元帝也不能怪在她们头上,倒是有志一同地噤了声,笑吟吟地看着王婕妤走到了玉娘身边。王婕妤笑眼弯弯地同玉娘道:“你不用理她,她是叫圣上打了一掌,迁怒在你身上呢。”

刘美人叫王婕妤一语道破心思,脸上涨得通红,待要说什么,就听着李皇后道:“你们一个个的将女诫宫规都忘记了吗?”李皇后虽不得乾元帝宠爱,乾元帝倒也不曾如何下过李皇后脸面,她在未央宫中还有威信,这话出了口,众人不敢再说。

倒是高贵妃笑了声道:“殿下说的是。有的人莫说是将女诫宫规都忘了,怕是自己是谁都忘了呢。”说了目光就在王婕妤身上溜了两溜,这几乎就是明着说王婕妤看着玉娘得宠,所以身为婕妤,反向个才人示好。王婕妤脸上自是涨得通红,将玉娘的手放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玉娘脸上也是一红,高贵妃抿着唇将玉娘上下打量了会,哈哈笑了两声,道:“谢才人不要多心,我不过与王婕妤说着玩的。你才来,不知道,她从前是跟着我的,我们这样闹惯了的。”玉娘虽已坐下,听着高贵妃同自己说话,说不得站起身来,浅笑着应承。

在场诸妃们原以为两个宠妃说不得要对上,不想高贵妃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谢才人这里更是避其锋芒,都觉着无趣。还是陈淑妃笑道:“说来凌采女腹中这孩子倒是有些运气,日后降生,少不得要殿下多费心了。”李皇后听了陈淑妃这话,脸上就笑了,因道:“他们母子住在我这里,说不得我要费心些。”

说话间凌采女也过来来,要给李皇后行礼,李皇后命人扶住了,又笑道:“我说了你身上重就不用出来了,如何又过来了?”凌蕙轻声道:“殿下不叫妾来,是殿下体恤妾,可礼不可废。”她没来前,无子无宠的妃嫔们中有羡慕她的,可真见着了人,羡慕之意倒是少了许多。凌蕙脸上施了脂粉也盖不住眼下微微的青痕,想来她有了身孕,乾元帝不光没加封,昨夜更是睡在谢才人处,这般没脸,憔悴些也是有的。

想在这里,诸人不免又去看玉娘,玉娘依旧花貌雪肤,是个美人态度,显见得对凌蕙抢在她前头有孕毫不在意,谢才人之所以能毫不在意,无非是乾元帝依旧宠她。想明白这个道理,诸妃们各自心中滋味难言。

又说李皇后不耐烦乾元帝的这些莺莺燕燕在自己跟前久坐,听着她们说了几句,也就打发她们回去,诸人告退。玉娘正随着众人要出去,却叫李皇后叫着了:“谢才人,你且站一站。”玉娘无奈,只得站下脚,聆听李皇后训话。李皇后只不做声,看着人都走没了,这才笑微微地道:“我知道圣上爱重你,若是平日我也不说什么。可如今凌采女将将有了身子,正是不稳的时候,若是圣上能安慰几句,倒是比吃药还好些。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想来也该知道怎么做。”

这便是要玉娘在乾元帝来时将乾元帝往凌蕙处推了,一来,左右凌蕙是有了身子的,便是乾元帝多去她那儿,也不过是说说话,倒是玉娘这里,侍寝就少了;二来,如今乾元帝不将凌蕙看在眼里,可真去多了,未必不将她的孩子看在眼里,真是一举两得。

玉娘只做不懂,满口答应了。不想李皇后竟又道:“我知道你的性子,答应得好好的,未必肯用心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大家都去过圣诞了吗?

☆、第63章 训斥

李皇后看着玉娘叫自己几句话说得脸上慢慢地涨红了,心下也觉得快意,又道:“我知道你年纪小,圣上又宠爱你,性子骄傲些也是有的,往日里才不同你理论。如今凌采女身子重,你就担待一二,懂事些才是道理。”

担待两字就说得重了,玉娘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双膝跪倒在李皇后面前道:“妾并不敢。”

在从前,乾元帝再宠着高贵妃,横竖是往昭阳殿去的,不在李皇后这里晃,李皇后倒还忍耐得住,只当是眼不见为净。可自打乾元帝将玉娘送来,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乾元帝如今一个月里倒是有半个月是往椒房殿来的,可除了初一十五两日,都是歇在玉娘那里。便是歇在她正殿的那两日,夫妇之间敦伦也是没有的,这几个月熬下来,便是李皇后再宽和,瞧着玉娘又怎么能顺眼,只是碍着乾元帝偏宠,玉娘素日说话行事又温软,挑不出大错来,只得忍气。今儿好容易逮着了凌蕙有孕这个由头,自然逼着玉娘将乾元帝往外推,故此又道:“方才刘美人讲得也不错,儿女缘这回事,你只放宽心就是了,哪里是你急得着的。”

她说这话时倒是忘了自己十几年不曾有孕了,话里话外的指着玉娘急于怀上身孕,故此霸着乾元帝不放。玉娘素来娇怯,哪里受得住这种话,叫李皇后说得都匐在了地上,肩膀微微地颤抖,显见得哭得伤心。

李皇后心下畅快,到底是受出身所限,且平日端着规矩惯的,一时也想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便道:“我今儿说的,自己回去好生想想罢。”玉娘低声答应,这才从地上站起来身来,李皇后看着她脸上带着泪痕,眼圈儿红红的,鼻尖上都带了些胭脂色,比之平日那副清婉模样更可怜些,不由更觉刺目,已忘了自己初衷不过是要玉娘将乾元帝往凌蕙那里推,不免再教训几句:“谢氏!你哭成这样,可是我委屈你了?”

李皇后身为中宫皇后乃是君,莫说只是说个妃嫔几句,便是杖责了,妃嫔也不能说委屈,说了委屈,那便是怨望,真要扣了这个罪名,便是乾元帝也不能保得她全身而退。

玉娘哪里肯叫李皇后扣她这个罪名,当即又跪倒在地,又将发髻上的簪环统统除下,一头云发就散了下来,披散在两肩,含泪伏地请罪:“妾万死。”李皇后还待再说,一旁黄女官已端了茶来。李皇后说了这回,也口渴,起手要去接,却见黄女官对自己递过个眼色来,倒是顿了顿,黄女官这才轻声道:“圣上该下朝了。”

李皇后知道乾元帝素来偏心,从前护着高贵妃一个,如今是护着高贵妃同谢才人两个,只得咬牙,喝了两口茶才缓声道:“我也没说着你什么,你倒脱簪请罪起来,可见是个谨慎的,也只望你一直记得这份谨慎。去罢。”玉娘心头一松,这才叩首道:“妾谢殿下不罪之恩。”这才起身。

玉娘谢罪时,将发髻上的簪环都摘了下来,都放在她身前的地上,这时起身,倒也不好自己捡的,她随身的宫娥又在外头等着,黄女官只得叫了个小宫娥过来替玉娘捡了,又看玉娘站着都颤颤巍巍,显见得哭得狠了,只得叫这个小宫娥过来将玉娘扶出去。

李皇后瞧着玉娘脚下飘云一般地出去,长发如一匹墨缎一般自肩背逶迤而下几可垂至地面,又叹息了声,转头向黄女官道:“你瞧她这副模样,说几句就哭红了眼,倒象我委屈了她一般,圣上看见了只怕又要心疼。如今我也不想别的了,只盼凌氏争口气。”能借着身子将乾元帝拖住,便是不能将乾元帝拖住,好歹也要生个皇子下来,乾元帝倒是答应了将孩子养在她的膝下,有了皇子,她还愁什么,乾元帝爱宠哪个宠哪个去。

玉娘出得正殿,就有珊瑚过来从椒房殿正殿的宫娥手上将玉娘接了,那宫娥仿佛是个伶俐的,因赔笑道:“殿下不过心疼皇子,并没同才人生气。才人只管放宽心。”玉娘出来时,正拿帕子捂着脸,听了宫娥这话,微微松手,瞟了那宫娥一眼,见她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眉目生得倒也俏丽,双眼尤其精灵,心上就有了计较,扶着珊瑚的手就回去了。

回到殿中,玉娘才将掩面的帕子扔开,脸上带些泪痕,眼儿红红的,留在偏殿的秀云,秀琴等看着这样,知道是李皇后给玉娘气受了,她们如今也算熟知玉娘性情,不声不响地打了热水来,服侍着玉娘净了面,却不拿冷帕子渥眼睛,只薄薄地施了层脂粉,若是细看,倒还看得出眼圈儿四周微红。又重梳了个反绾髻,连着簪环衣裳一并换过,模样儿就同乾元帝上朝前全不一样。

乾元帝回来时见着玉娘从头到脚都换过了装扮,果然注意了,打量了回,见玉娘浅淡梳妆,如明月梨花一般,也就笑道:“怎么换了衣裳了,倒也好。”玉娘一边奉过茶来一边道:“妾今儿在殿下那里见着凌采女,脸色黄黄的,想是才有了身子,心上慌,失了保养,圣上不如去看看她罢,圣上是万乘之尊,有圣上在,凌采女也就安心了。” 玉娘这个模样,又是无缘无故地这番说话,乾元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皇后在她跟前说话了,玉娘素来性子娇懦,自己尚且不忍加以言辞,皇后倒是忍心勒逼她,当下就有些恼,因叫:“昌盛。”

昌盛正在殿外守着,听见乾元帝叫他,忙跑了进来:“圣上,才人。”乾元帝便道:“传朕口谕,去御医院宣两个御医来服侍凌采女,瞧瞧她身子哪儿不好了。”玉娘听着乾元帝发怒,忙从他身边走开几步,在昌盛出门前先跪在地上,含泪道:“求圣上给妾一个体面,今儿就往凌采女那里走一回罢。”说着长长的睫毛颤一颤,珠泪连串地落了下来。

乾元帝见玉娘叫逼成这样,不由大怒,待要发作,就叫玉娘扯住了袍袖:“圣上就当可怜可怜妾。”又扬起粉面来看乾元帝,她脸上妆容本就极淡,叫泪水一冲,敷着的薄薄的一层粉就掉了,露出泛红的眼圈来,格外的楚楚可怜,看得乾元帝又气又怜,俯下身来将玉娘扶了起来,从一旁的宫娥手中接过帕子,替玉娘擦了,冷笑道:“没出息的,有朕在,你怕着哪个。你只管叫她们收拾了你常用的,过两日跟着朕往西山去住几天。”

乾元帝口中的话带些怒气,手上倒是轻,给玉娘擦过泪,又牵着玉娘的手携着她进了寝宫,叫了宫娥进来,服侍着玉娘脱衣卸妆上牀歇了,这才转身出来,就到了凌蕙房中。

凌蕙没想着乾元帝会来,也卸了妆,正靠在榻上假寐,听着太监们呼喝,忙起身下榻,已来不及更衣梳妆,急匆匆地走到门前跪下接驾。乾元帝瞟了凌蕙眼,也不伸手扶她,从她身边走过了才道:“起来罢。”一旁的宫娥扶着凌蕙起身,跟在乾元帝身后,进了房,凌蕙怯生生走到乾元帝身前,亲手奉茶。乾元帝瞥了眼凌蕙手上的青瓷茶盏,并没伸手去接,反问道:“你身子不好?“

凌蕙听着乾元帝问这话,心上一跳,便猜着是李皇后在乾元帝跟前说了什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妾身上还好。”乾元帝点了点头,这才结果她手上的茶盏,掀开看了看,却不喝,只随手搁在一边,又道:“从前朱庶人是同你一块儿进宫的?”凌蕙见乾元帝问着朱德音,不知乾元帝用意,只得小心道:“是。只是妾同朱庶人不大投契。”

乾元帝脸上一笑,到底一块儿进宫的,路上也总有段时日,便是不投契,也多少有些交情。乾元帝不加褒贬地提起朱德音,凌采女便急匆匆地剖白,其心冷不问可知,李氏抬举她,也算是白费心。若是他这般问玉娘,只怕玉娘就会详详细细地把她知道的说给他,瞧着他脸色好坏,许还能给朱德音添补一两句,便是皇后这样威逼她,都不肯吐露一句半句,只是自家哭一回罢了,可见为人纯良。

说来凌蕙到李皇后这里比玉娘更早,乾元帝见过她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若是乾元帝对她有意,哪里用得着李皇后引荐。便是后来幸了她,还是李皇后由玉娘“肖似阿嫮得宠”中得了教训,将她打扮得同高贵妃年少时仿佛,乾元帝才一时兴起。如今见李皇后为了她将玉娘逼得那样委屈,又见她为人凉薄,愈发的没了兴致,就道:“你身子重,好生歇着。”起身就出去了,凌蕙赶着送到门前,乾元帝却是头也不回,只眼睁睁地看着乾元帝一行人呼噜噜地去了,好在是出了椒房殿,并未去玉娘那里,凌蕙才安心了些。便是李皇后知道了,虽失望凌蕙没能留住乾元帝,到底乾元帝没去玉娘那里,也觉得是自己那番敲打有了用。

过了两日就传来消息,乾元帝要在西山大营接见关内道千牛卫大将军。乾元帝出行,神武营自然随扈,人马浩浩荡荡地就出了京都,只是这回,乾元帝竟是将谢才人也带了去,消息一出,未央宫中碎瓷声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发现没有,玉娘用水滴石穿的方法打击的对象,其实是皇后。

☆、第64章 往事

天子仪仗,有象六、六引、稍检校龙旗、清游队、朱雀队、十二龙旗十二、指南车、引驾十二重、太常前部鼓、殿中黄麾、鈒戟前队、六军仪仗、御马、日月等旗、牙门、三卫仗、金吾细仗、大伞、太常后部鼓吹等,赫赫扬扬,绵延数里不止。这回乾元帝出行,因是往京郊西山大营,同往年一样没摆出全副銮驾,也未着冠冕,只着常服,用平辇,只一红柄九曲黄伞,前头清道黑漆仗,后有仪仗黄麾,余下的旗、纛、旌、幢、伞、扇、华盖等皆不用,亦不用鼓乐,车架边除却宫娥太监百余名外,唯有神武营三千人马随扈,神武将军赵腾亦在。只在乾元帝平辇后,今年多了一架朱漆车,四面画花鸟,重台,勾阑,镂拱,四角垂香囊,珠帘深垂,显然里头坐着的是乾元帝的妃嫔。因往年都没有妃嫔随驾,神武营的军士们不免多看了几眼。

神武营的军士们不知道车驾里是谁,赵腾身为乾元帝心腹哪能不知里头坐着的是玉娘。虽知他是臣子按礼守分,也不好盯着乾元帝妃子的车驾看,到底情切关心,双眼时不时地朝着坐着玉娘的那架朱漆车看去,好在他身负护卫重责,倒也没人疑心他别有心思。

三年前赵腾举发沈如兰,人人以为他反面无情,恩将仇报,却不知道,他到沈如兰身边,原是就是出自乾元帝的授意。当时赵腾报仇心切,一口答应,也未曾细想,为什么乾元帝要这般防备沈如兰。赵腾为人谨慎大胆又有谋略,不久就得了沈如兰信任,又有乾元帝暗中帮衬,赵腾一步步地升了上去,没几年就成了沈如兰的心腹爱将。

而后便是乾元二年的西北一役,便是在那一役中,沈如兰隐晦地向赵腾透露了欲招他为婿的意思。赵腾到今日还记得沈如兰的话:“阿嫮生下来就没了娘,很是可怜,我舍不得拘束她,将她宠坏了,任性得很,一些委屈受不得。只怕也不懂得如何伺候婆婆,看丈夫脸色。所以我没想着往高门里去挑,家世寒微些也没什么,只要孩子自己争气,有我帮衬着,日后未必没她的凤冠霞帔。”这样面对面地讲话,分明就是有许婚的意思,又答允了日后提携女婿。

赵腾自以为对阿嫮的心思藏得深,猛然叫沈如兰提起,当时有那么一瞬,赵腾都想向沈如兰和盘托出。可一想着乾元帝既能将他安排到沈如兰身边,未必不能再放一个,他这里吐了口,只怕他和沈如兰都活不成,哪里敢将实情说出来。

只是赵腾没想着一向彪悍善战的沈如兰,接着一封信之后便龟缩不前,将功劳拱手让给了护国公父子。而后便是乾元帝降罪沈如兰,又密令他举发沈如兰。赵腾不敢抗旨,到底想保住沈如兰一命,只得将沈如兰平日的话将大逆不道的删减了些,在御前举发。

赵腾当时还有一丝妄想,只要沈如兰能活着,他许还能娶着阿嫮,便是阿嫮恨他恼他打他骂他都不要紧,他还有一世的时间慢慢地将阿嫮的心哄转。可哪里知道,抄家时竟会抄出封要命的信来。

赵腾记得清清楚楚,沈如兰临战前收着的那封信当时就烧了的,而后再没接着过信。他在乾元帝跟前也曾陈情过,乾元帝只叫他不要管。

沈如兰终至抄家灭族。

赵腾到了最后才知道,原来乾元帝对阿嫮也有心思,要纳她入宫。阿嫮那个性子,骄傲不屈,她怎么可能低头。她若是低头,只怕也是要从地上捡起刀来,好杀了强逼她的人。

以后赵腾得知乾元帝起了赐死阿嫮的意思之后,就串通了受过沈如兰大恩的那个人,趁乱将鸩酒换了过来。阿嫮果然被赐了鸩酒,待太监将她送出来之时,已经一丝气也没有,连手脚都冰冷了,赵腾当时只以为鸩酒没换过来,几乎肝胆俱裂。好在服了解药,阿嫮醒了过来,却是伤了嗓子,说话都难,再后来阿嫮就叫人悄悄地送出了京。

赵腾知道这一世,他再也走不到阿嫮身边,是以江若愚虽是家破人亡,赵腾却是一点也不觉得欣慰,欢喜似乎离他很远了。直至几个月前在未央宫门前,赵腾一眼瞧见了采女队列里的阿嫮,同以前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看向自己的眼光象是淬了毒一般,赵腾知道,阿嫮恨他欲死。

自那日起,赵腾再难得一夜安眠,阿嫮是来寻乾元帝报仇的,或许还有他,却要用她的一生来赌,就如同他当年一样。

若是以臣子本分,赵腾就该向乾元帝举发采女谢氏便是当年的阿嫮,可举发了,阿嫮自是难逃一死,可不举发,无论阿嫮行刺成功与否,也是难逃一死。是以开始阿嫮不得宠的时候,赵腾倒还有些欢喜,觉着阿嫮即不能走到乾元帝眼前,便不能动手,等到满了二十五岁还能放出去,也是有了生路。

可赵腾没想到阿嫮才用了两个月,就走到了乾元帝面前,几乎立时就得了宠,宠到为着皇后为难了她一回,乾元帝就带了她出京,生生地将皇后的脸面剥了下来。乾元帝为人自负多疑,可对他上心的人,抑或是肯用心的人,也是十分体贴周到,不然当年也不能哄得沈如兰心甘情愿为他所用。如今乾元帝这样待阿嫮,显见得是上了心的了,赵腾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朱漆车的车帘一动,露出半张素脸来,脂粉不施,秋波如剪,仿佛漫不经心地从赵腾身上一掠,唇边便浮起一丝笑容来,樱唇微动,赵腾看得清清楚楚,阿嫮说得是:“是我。”

阿嫮怕是什么都知道了,是以尽职尽责地扮个宠妃,好借乾元帝的手,来报她的海样深仇。赵腾握着马缰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他胯下的四蹄乌轻嘶一声,原地站住了,珠帘又垂了下来,将阿嫮挡在了里面。

若说赵腾麾下一万五千神武营是乾元帝近卫,那么西山大营驻扎的五万人马,由冠军大将军乌承泽领军,专职拱卫京畿,京都有变,由西山大营发兵,可朝发而夕至,勤王护驾,同神武营一起,为乾元帝左右亲卫营。

当年沈如兰也曾任过西山大营指挥,是以玉娘从车驾上下来,看见西山大营的军士乌压压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海啸般地喊万岁,虽强自忍耐,脸上还是瞬间就白了,就是进得乾元帝的大帐中,脸上还是一片雪色。

乾元帝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只以为她年幼胆怯,叫军士们吓着了,就道:“莫怕,军士们粗豪些也是有的。”玉娘勉强笑道:“妾胆怯,圣上勿怪。”乾元帝将她的手拉了拉,只觉得触手冰冷,手心水漉漉地有汗,显见得怕得很了,倒也怜惜,揽在怀中道:“好了,好了,你是朕的才人,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你,你若真怕,只管呆在帐中。”玉娘徐徐吐出一口气,又依着乾元帝的肩道:“是,妾在帐中等圣上。”乾元帝素喜玉娘乖觉,就在她耳边笑道:“朕不来玉娘这里,还能去哪里?”说完松开手臂,又抬手在玉娘的香腮上摸了摸,吩咐道,“好好伺候你们才人。”这才转身出去。

待得乾元帝召见完乌承泽并西山营中诸将领,回在寝帐时,玉娘才沐浴完毕,还不及梳妆,只穿着件松香色妆花锦长袍,几可委地的长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地系着,愈发显得脸若芙蓉,眼含春水,唇似施朱,体态风流,见着乾元帝进来,盈盈向前见礼。乾元帝一把握着她双手,将她拖了起来,将她上下细看了,见她衣裳穿得极少,长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衣带子也没系紧,襟口微微地松着,露出酥胸上一抹葱绿来,更称得肌肤皓白如雪,晶莹如玉,所幸寝帐中生得几个大火盆,倒也不冷。

乾元帝召见将军,又开了席。从来军营中开席,没得精致小菜,都是大碗酒大口肉,乾元帝宴请将领自少不得有将领敬酒,乾元帝推不过,也就多喝两碗,回帐见得玉娘这个模样,哪里还禁得住,一把将玉娘横抱起来,几步走到榻前,才将人放下,就将系着袍子的衣带一抽,长袍立时松散开来。

玉娘舒展一双玉臂将乾元帝搂住,乾元帝只觉得玉娘今儿与往日不大一样,颇肯迎接,自是格外有兴,一时可谓“柳弱不胜春,花瘦愁风雨,无奈游蜂兴狂,没个遮拦处。弱体难拘,芳情YU倦,一任东风摇曳,双腕渐疏慵。”好容易雨收云住,乾元帝心满意足地将玉娘拢在怀中,又扯过锦被将两个都盖住了,这才暝目睡去,他瞬间香梦沉酣,只没瞧见玉娘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

寝账外一勾如月,乾元帝的寝帐门前,赵腾红袍黑甲,扶剑而立。乾元帝寝帐虽深阔,奈何赵腾自小练武,耳力远胜常人,还是听见了寝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几声娇吟。赵腾虽还是童身,到底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哪里不明白这是什么,顿时如口含黄连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阿嫮对赵腾曾经是有过感情的,也知道赵腾对她有感情,不然不会冒险救她,所以她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报复。这是阿幂特意详细描写这次sex的原因。

☆、第65章 心思

到得次日,乾元帝起身时看玉娘云护香封玉山倾倒,依旧睡着,脸儿粉红菲菲得十分动人,便又在榻边鉴赏了一回,不忍吵醒她,就同玉娘带了出来的秀云,秀琴讲:“由着你们才人睡,不许吵她。若是你们才人要出去走走,好生跟着,只在寝帐周围,不许走远了。”方才起身,太监宫女们涌上来服侍着乾元帝沐浴更衣,这才传了早膳。

乾元帝用过早膳,又折回榻边,恰好玉娘翻了个身,一条春藕也似的玉臂从锦被里伸出来。乾元帝不由笑道:“淘气孩子,睡觉也不老实。”亲自动手替玉娘掖好了被子,又叫了个宫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出去,直看得在帐中服侍的诸人目瞪口呆。倒是椒房殿里跟着玉娘过来的几个倒还习惯,也免不了嘴角噙笑,才人如此得圣上怜爱,他们这些奴婢们的前程自然也好,哪能不得意。

玉娘这一睡直至午时才醒,朦朦胧胧地张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略定了定神,才醒过神来。能进乾元帝寝帐服侍的自是乾元帝平日用得上的人,等闲妃嫔不在他们眼中,这会子看着乾元帝待这个谢才人格外不同,便是高贵妃当年,也不曾得乾元帝如此青眼过,知道这个谢才人是有大前程的,见她醒来,也都殷勤起来。玉娘哪里肯要他们服侍,一个不留神,就好有轻狂的考语了,就捂着锦被坐在牀上,只说不敢逾距使唤乾元帝身边的人,众人这才退下。

秀云秀琴两个过来,扶玉娘起来,这一起身便露出秀肩雪脯上点点胭脂红痕,秀云等红着脸抿了嘴笑,服侍着玉娘穿了亵衣,又传了药汤,浸泡了回,这才梳妆。秀云见玉娘装扮停当,因问:“才人要传膳吗?”玉娘瞧了瞧镜中自己柳眉晕染,秋水含羞,粉腮透出些红晕,顿时心烦,随手就将镜子倒扣在妆台上,静静吸了几口气,这才轻颦着黛眉道:“我不饿,这里有些气闷,想出去走走。”却是抬眼看着乾元帝留下的那些人。

方才领过乾元帝吩咐的那个宫女越众而出,走到玉娘身前,屈膝行礼,堆了一脸的笑道:“才人便是不饿,好歹也用几口,只当是心疼我们这些奴婢了。”玉娘将她上下打量了眼,见她服色较其他宫女不同,梳的精光的发髻上也多了支短金钗,又是由她出头说话的,显然是个管事的,也就肯给她脸面,微笑道:“那只捡清淡的上来。”秀云等忙过来服侍着玉娘坐了,不一会厨上就送上了一道炸菊花虾包、一道一品豆腐、一道海米珍珠笋、一道油泼豆芽、一道奶汤蒲菜、一道金针云耳鸡汤,一碗碧梗米饭。

秀云往桌上看了眼,也就笑道:“这会子的豆芽倒是稀罕。才人要不要尝一尝。”见玉娘点了头,这才举起银箸夹了一箸到玉娘面前的小碟子中,玉娘吃了,倒是酸辣可口。说来这道油泼豆芽做起来也是简单,不过将新鲜的绿豆芽摘头去尾,在沸水里氽了,撒入盐、醋拌匀,使之入味,再起锅,将花生油加热,放入花椒,姜丝炸香,滤出花椒姜丝,将油浇在豆芽上即可。这道菜的稀罕在正月的天气里豆芽是极难得的,就这么一碟子豆芽,不过几箸,倒要二两银子。

秀云又服侍着玉娘用了个虾包,几口珍珠笋,喝了半碗汤,饭倒是没用几口,玉娘就停了箸。方才劝玉娘用膳的那个宫女在一旁看着,暗暗记下了玉娘海米珍珠笋多吃了两口,转回头就赏了做菜的那个御厨不提,原是领了乾元帝吩咐的。

玉娘这里用过饭,就有小宫女捧了盛了热水的铜盘来,在玉娘身前跪了,将铜盆双手捧起,秀琴过来在玉娘的膝上铺上大手巾,又替玉娘挽起大袖子,除了指钏玉镯,服侍着玉娘洗了手,又用干手巾仔细擦干,抹上香脂,细细按摩了会,又将指钏玉镯给玉娘带上,将外头的大袖子放下来,揭去铺在玉娘膝上的手巾。左右这才上来扶着玉娘站了起来,就见门帘子一动,昌盛从外头进来,见着玉娘先跪下请安,堆了一脸的笑道:“才人,圣上请您过去呢。”

玉娘扶在秀云肩上,笑微微地问:“昌盛内侍,圣上有没有说什么事?”昌盛笑道:“才人去了就晓得了,奴婢不敢说。”玉娘听着这话,猜着乾元帝怕是搞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叫自己过去看,就叫秀云取大氅来穿了。才出了寝帐,却见自己的朱漆车边站了个黑甲红袍的男子,正是赵腾。

赵腾身为三品神武将军,玉娘只是五品才人,论理赵腾不用给玉娘行大礼,可赵腾看着玉娘一步步走来,将要经过他面前时,有意无意地将头一低,露出洁白细腻一段粉颈来,颈上一抹红痕,叫雪白的肌肤一称,妖艳异常。

赵腾目力极好,怎么会瞧不见,看着这抹红痕,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深夜从寝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娇吟,口中满是苦涩,竟是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臣赵腾参见才人。”玉娘终于瞥了眼赵腾,樱唇微动,却是道:“谢氏不敢当此大礼,赵将军请起身。”她才一开口说话,赵腾眼中的神色就变了变,缓缓站起身来。

见着赵腾起身,玉娘的唇边露出一丝浅笑,长裙委地,从赵腾身边行过。从来背叛这回事,只要开了头,有了第一回,那便能有第二回,第三回。譬如赵腾出卖了爹爹,那是头一回背叛;便是开了头。而后再未央宫里偷梁换柱将自己救出去,又是背叛了乾元帝,那便是第二回;到得自己进宫,赵腾分明认了出来,却又不向乾元帝举发,这便是第三回背叛。而如今这一跪一起,更是赵腾默认了她是谢才人。

到得车上,玉娘脸上的笑倒是深了些,黑白分明的妙目里亮光一闪而过,自赵腾将她救出又送走,玉娘就知道,赵腾对她狠不下心,是以她这一回赌的就是赵腾会心软,果然赌着了。今日赵腾有这一跪,来日他便会再退几步,终能为她所用。

又说乾元帝这里恼了李皇后,将玉娘带到了西山大营,李皇后固然颜面扫地,只得托病免了妃嫔们的请安。便是高贵妃,也摔碎了一套四十八头的莲瓣漂影开光山水人物茶具,又冷笑道:“好一个谢才人,倒是有手腕,不过落几滴泪,就哄得圣上团团转。这还是没孩子呢,要叫她生下一子半女的,这未央宫还有我们母子站的地儿吗?只怕都要给她腾地方了。我从前竟是小看了她!”

下首的王婕妤见高贵妃发怒,哪里敢再坐,连忙站了起来,小心地绕开一地的碎瓷片,走到高贵妃身边,赔笑道:“娘娘息怒,哪里就这样了。莫说她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便是这会子就有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便是叫她侥幸得了个皇子,一个奶娃娃,是贤是愚的都不知道,如何同皇长子殿下,皇三子殿下比?”

高贵妃瞟了王婕妤一眼,脸上一笑,道:“你倒是会劝人。只是这人心啊,从来都是偏的。”从前乾元帝因宠自己,在四个皇子里就多偏向景淳景明两个。如今乾元帝渐渐偏向了谢氏那个狐媚子,若真叫她得了个儿子,以乾元帝一贯的偏心,还不叫她母子拢得死死的。与其等谢才人生下个皇子来同景淳景明争,倒不如现时就除了她,也好绝了后患。

高贵妃就附在王婕妤耳边说了回话,直说得王婕妤脸色变更,露出些迟疑之色来。高贵妃瞧在眼中,只微微笑道:“你若是不肯,也就罢了。只前两日,你倒是肯听话。”这话说得王婕妤脸上也红了。原来几日前王婕妤在刘美人为难玉娘时替玉娘解围,果然是出自高贵妃授意。

高贵妃原先也不将玉娘放在眼中,只以为她是新宠,根基不稳,家里又没什么助力,不足为惧。不曾想她立足极快,前头朱德音有孕也不能将乾元帝从她那里勾过来,还好算是在新鲜头上,这回凌蕙有孕,乾元帝竟是毫无封赏,依旧歇在玉娘处。旁人猜不着乾元帝心思,高贵妃这十几年都在揣摩乾元帝,如何不知?无非是乾元帝怕伤了玉娘脸面。由此可见乾元帝看重玉娘。

只她到底是个贵妃,便是忌惮玉娘,也不肯亲自与玉娘盘桓,怕万一失手就没了退路。所以指使了王婕妤,要她寻了由头去同玉娘交好,顶好哄得玉娘肯相信她,日后要动作也方便。所以才有了刘美人挑衅玉娘时,王婕妤为她出头的事。而高贵妃当时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要去玉娘疑心罢了。

不想王婕妤这里才同玉娘说上话,李皇后那个蠢货竟是逼着玉娘将乾元帝送到凌蕙那里去。谢玉娘那个狐媚子,看着软绵绵娇怯怯,却是个顶会撒娇的,不过哭几声,扮一回委屈,就激得乾元帝对李皇后大怒。不趁着她如今还未成气候就将她压下,只怕来日哭的就是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是上帝视角,知道赵腾从头到尾都是乾元帝的人。可是阿嫮不知道。在阿嫮眼里,赵腾是背叛了她们父女的不过,未来阿嫮还是会知道的。

☆、第66章 显荣

随乾元帝往西山大营去的当日,谢显荣也到了京都。

谢显荣去年秋闱果然中了举,虽不是解元,倒也不差,排在十七名。谢家前有个宫中宠妃的女儿,后有做了举人老爷的长子,一时之间,谢家在阳古城可算是炙手可热。连着未成亲的谢怀德更是成了诸多奶奶太太们眼中的乘龙快婿,便是英娘的婆婆对她,也翻转起脸皮来了。

谢显荣中了举之后,先是摆了谢师宴,而后就同谢逢春商议,要赶在年前到京,预备着来年的春闱,谢显荣满口答应,又同谢显荣道:“你三妹妹孤身在宫中,我们家又帮不着她什么,也是艰难。若是你能中个进士,做得官,你三妹妹脸上须也好看。”这回的谢显荣满口答应,回来就叫冯氏收拾行囊预备上京。

冯氏如今做得举人奶奶,也自欢喜,对着谢显荣已然改口称“老爷”了,听着丈夫要考春闱,便道:“妾父亲早年间也中过进士,虽回了乡,到底还有几个同年,日常也有书信往来,未曾断绝。老爷到了京,很该探访下这些叔伯的。”谢显荣满脸堆欢,搂了冯氏的肩膀笑道:“这是自然,为夫是晚辈,代岳父拜会下故人,也是应该的。”

当下先禀告了谢逢春,而后就往冯氏娘家走了趟,翁婿两个在书房里谈了好一会子,才出来,谢显荣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冯氏的眼光比之往日更温柔些。夫妇两个直用了晚饭才回家。

谢显荣倒是想着早些进京的,不想临动身前冯氏又诊出有身孕来,因前些日子来谢府贺喜的人多,劳碌着了,胎像有些不好,竟是躺倒了。虽谢显荣名利心甚热,待着冯氏倒也情真,也就多留了些日子,直呆过了上元,看着冯氏这一胎稳了,这才往京都赶。

谢显荣到得京都,先是寻了家客栈住下,歇了一日,又沐浴更衣,又将冯宪给的几封信拿出来看了回,略想了想,趁着小二进房送热水之际,抓了把铜钱赏他,又问:“小哥今年多大了。”小二拿了赏钱,自是满脸欢颜,回道:“回老爷话,小的今年也有二十了。”谢显荣就又把小二看了眼,见他个子极矮小,团圆一张脸,连眼睛鼻子都是圆的,瞧着倒也喜气,又问名字,小二笑嘻嘻地道:“小的姓高,贱名一个中字。”

高中?谢显荣听着这个名字倒是哈哈大笑,因道:“这名字莫不是你自己改的罢。”高中因笑道:“这真真是小人爹爹起的。小人的爹爹倒也念过几天书的,略认识几个字,什么上中下,东南西北,小人行二,所以叫高中。”谢显荣哪里会信高中这些话,笑道:“莫不是你还有个哥哥叫高上?”

高中笑嘻嘻接了道:“老爷果然了得,一猜就中。不瞒老爷,因小人这个名字兆头好,往来会试的,只要听着小人名字,就没不打赏的,倒是小人那个弟弟,都不敢往客栈来。”谢显荣一怔,忽而大笑起来,高大,高中,下一个可不是高下么。谢显荣因见这个高中言语诙谐,又是真喜欢这名字的意头,倒是格外赏了他一块碎银。高中双手接了,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谢显荣哈哈而笑,这才道:“高中你可知往当今兵部梁大人府上怎么走?”

高中得了谢显荣两回赏,知道这位举人老爷手面阔绰,又要去寻兵部尚书,立时笑道:“老爷若是信得过小的,小的愿给大人引路。”谢显荣自然愿意。高中出去在掌柜跟前说了回,自然都推在了谢显荣身上,只说谢显荣要他引路。谢显荣在客栈上住的是上房,又是来赶考的举子,掌柜自然不会去得罪他,满口答应,倒还嘱咐了高中几句,高中喏喏,转身回来见了谢显荣,引着谢显荣就往长宁坊去了。

谢显荣因见高中擅谈,暗念着岳父冯宪交了他的那几封信,说不得又打听些旁人,就有高中知道的,也有高中不知道的,这就说到了江若愚。原江若愚同梁丑奴,冯宪同为延平二十二年的进士,这便是同年了。同年之间本就有些面子情,且三人年纪又相若,说不得便更亲近些,虽冯宪因卷入夺嫡之乱叫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然梁丑奴是个肯与人为善的,江若愚同冯宪也说得着,故此常有书信往来。只是他休妻另娶惹来的祸事,哪有脸在同年跟前提及,阳古城离着京都又远,是以冯宪只知江若愚因故降职,竟不晓得其中关窍。

高中听着江若愚的名字,倒是笑了会。他是做得店小二的,从来逢人面带三分笑,拿着客人赏时,笑得更奉承些,可这回哈哈几声倒是带些讽刺:“江大人的事,满京都怕没有不知道的。真真比戏文还好看些。”说了就将江若愚赵腾父子间的那段恩怨说与了谢显荣知道。

这等苟富贵弃糟糠这等事原就是市井上的谈资,更何况,叫那负心人抛弃了的原配所出的儿子卧薪尝胆,一朝复仇,比戏台上的戏文更精彩些,是以人人口中都有一个版本。高中是个店小二,原本就口舌灵便,讲起这等故事更是眉色飞舞,丰富生动得恍若身历一般。

谢显荣脸上神色不显,只道:“那如今那位赵大人如何了?”高中又道:“当今圣上看着赵大人孝顺,倒是肯重用,如今领着神武营呢。只是小人多句嘴,这样的人心肠也硬着哩。”谢显荣不意高中这个店小二有此见识,因笑道:“你倒是有见识。”高中嘿嘿几声:“哪是小人有见识,娘是娘,爹就不是爹了?爹不是东西,横竖不认就完了,只为争一口气,倒叫自家爹爹家破人亡,可不是心狠,也怨不得没人敢将女儿嫁他。”

谢显荣心中却是另有计较,乾元帝能准下赵腾的状子,只怕赵腾早入了乾元帝的眼,这样看来,这位江若愚江世叔倒是不好去拜访了,很不必得罪为着个从六品奉议郎去得罪乾元帝新宠。

说话间已到了长宁坊兵部尚书梁府前,高中就回去了,谢显荣令自家小厮沉水上前拍门。少刻,边门就开了,里头走出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来,将沉水上下瞧几眼,又抬头将立在阶下的谢显荣看了看。见谢显荣生得合中身材,面目端正,身上衣裳又清楚,看着倒也体面,脸上就笑了:“什么事?”

沉水就赔笑道:“老哥哥好,小人打阳谷城来的。下头是我家老爷谢显荣,我家老爷奉了亲家老爷的命来拜会梁大人。”一面说着,一面将冯宪的信递了上去。老头只把信瞧了眼,并未伸手去接。谢显荣在下头看着,心知肚明这是门房要好处,只得亲身过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来,笑微微地递过去:“老家人,我们从阳古城来,不知道京中风俗,不敢带土仪,些许零碎,老家人自己买茶吃。”

老头捏了红封,里头有锭碎银,总在三四钱上下,倒也满意,就将信同红封一起接过,笑道:“谢老爷稍候。”转身进去,片刻之后,复又出来,脸上笑得越发客气些,只道:“谢老爷,我家老爷请您进去。”

谢显荣听着梁丑奴有请,心上一松,拱手相谢,随着老头走了进去。

梁丑奴为人十分和气,等闲不肯得罪人,又同冯宪有二十来年的交情,是以对谢显荣倒也和蔼,见谢显荣要行大礼,忙亲手扶住了,因笑道:“时敏与我有同年之谊,他的女婿,便也是我的世侄,不必如此多礼。”谢显荣知道自家岳父冯宪的字是时敏,梁丑奴称冯宪的字,可见两个之间果真是有些交情的,愈发地恭敬起来,虽梁丑奴不叫他行礼,还是做了个长揖,笑道:“是,世叔抬爱,小侄愧领了。”

梁丑奴因见谢显荣样貌端正,举止大方,又是冯宪女婿,也就有些另眼相看。因冯宪信上交代,谢显荣是来参加会试的,不免要拿试试谢显荣学问。说来谢显荣虽不是人才出色,论起制艺来,倒也有些门道,尤其破题承题,颇有些见解,就肯提携,只不放心谢显荣为人,因闲闲问道:“你此番进京赴试,除了我这里,时敏可曾交代你往你哪位世叔世伯处去?”谢显荣听了这话,便猜着是为江若愚那里,暗道声好险,脸上笑道:“小侄进京前,岳父大人叮嘱着小侄务必要来拜访世叔,倒是没提着旁的世叔世伯,小侄不敢贸然。”

这话说得梁丑奴又将谢显荣打量了几眼,倒是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子话,又留了谢显荣用了晚饭,谢显荣见梁丑奴肯留饭,便知道这回来着了,自然应承,席上梁丑奴又以世叔身份,提点了谢显荣该去拜访哪几位世叔世伯,只略过了江若愚不提,谢显荣也只做不知有此人,倒是相谈甚欢。

谢显荣到京的第三日,乾元帝携玉娘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说过,阳古城那点戏份不是白写的。

剧透下,乾元帝会证明自己对玉娘好,同时,谢显荣也会考得不错。

☆、第67章 抬举

乾元帝回宫,皇后李氏携高贵妃、陈淑妃、王婕妤、罗美人、刘美人、宋才人等,并皇长子景淳、皇次子景和、三子景明、皇次女令嘉,皇三女柔嘉,在未央宫西司马门前跪接,乾元帝从平辇上下来,看着李皇后跪在尘埃,脸上一笑,走上几步,李皇后只以为乾元帝走了这几日气平了,正等着乾元帝将她扶起来,不想乾元帝经过她身边,只扔下句:“平身。”倒是将高贵妃扶了起来,又同诸妃嫔道:“都平身罢。”

高贵妃见乾元帝亲自搀她,自觉脸上有光,嘴角带些笑容,明眸流眄,神色娇羞地向乾元帝道:“圣上回宫,妾等不胜欢喜。”李皇后见乾元帝如此无情,不由气苦,正要说话,就听着谢才人的声音,道是:“妾谢氏,请殿下安,殿下万福金安。”

李皇后霍然将脸转了过去,就见玉娘俏生生立在眼前,螓首蛾眉,叫她身上那件珠红色里外出风毛的大氅一称,愈发的得云发丰艳,肤光胜雪。见李皇后转过身来,早有宫娥将锦蒲捧过来,搁在玉娘膝前,玉娘安安分分地跪倒给李皇后请安。

要是李皇后聪明些,这会子就该明免礼,再将玉娘拉起来,夸上几句,好叫乾元帝喜欢。不想李皇后看着玉娘一张脸,粉光细腻,眼含秋水,连眉稍都带些春色,可见在西山这几日乾元帝待她如何。就想起自己不过是叫她别一个人霸着乾元帝,这狐媚子就敢阳奉阴违,在自家跟前扮着可怜,转头去了乾元帝跟前就撒娇哭诉,不由咬牙,无奈乾元帝在眼前,不好发作,看着玉娘磕完头才道:“起来罢。”

玉娘十分乖顺地站了起来,又过来给高贵妃请安。高贵妃心中一样嫉妒,对着玉娘却是生出一脸的笑来,在玉娘请安前就将她扶住了,笑道:“都是自家姐妹,快别多礼了,这些日子妹妹服侍圣驾,也是有功的。”玉娘脸上微红,转动秋水看了乾元帝眼,乾元帝就道:“既然你高姐姐不叫你行礼,那就不要行了。”

有了高贵妃的免礼,下头的陈淑妃,王婕妤等哪个还敢受玉娘的礼,纷纷推辞,乾元帝本就舍不得玉娘行这么多的礼,自是叫玉娘不必拘礼,玉娘这才从了,如此一来,不免就显得李皇后刻板,不近人情。

乾元帝因此对李皇后更不满了些,从前看她除了刻板之外,倒也算宽容平和,如今却是如此气量狭窄,处处与玉娘过不去。玉娘才多大,便是有些任性又能如何,容让她些就完了。偏玉娘还这样温婉柔顺,便是李皇后给她受了气,宁可自己悄悄哭场,都不肯告诉人的,就这样的可人儿,李氏竟也忍心为难她,如此看来,玉娘可是不能搁在李皇后身边了,不然不知哪日就得吃了大亏去,竟是动了要玉娘别宫居住的心思。

因怕李皇后为难玉娘,乾元帝便同玉娘道:“你先回去,朕晚上过来看你。”又将李皇后看了眼,分明就有警告的意思,不独李皇后叫乾元帝气个仰倒,在场诸人见乾元帝这样明晃晃地偏爱玉娘,有哪个不气的。便是高贵妃也暗自咬牙,这狐媚子哄着乾元帝将她带去了西山也就罢了,回来还霸着不放,莫非乾元帝是她一个人的不成!若是再放任下去,未央宫还有旁人站的地吗?想到此处,高贵妃就向王婕妤瞧了眼,王婕妤心中虽不愿,无奈一直以高贵妃马首是瞻惯了,只得微微点头。余下诸人见李皇后叫乾元帝当众甩了脸,高贵妃也不出声,自是敢怒不敢言,见乾元帝走了,也都散了,就是有瞧着玉娘得势,想来套下近乎的,当着许多人,到底走不过来。

陈淑妃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宫女太监们簇拥着玉娘走得远了,因向身边的景和道:“这倒是个厉害的,口中从来只说人好的,偏偏却能叫人有苦说不得。”如今看来,只怕高贵妃也不是她的对手。景和束手立在陈淑妃身边,瞧着玉娘一行人的背影,轻声道:“母妃是后悔了?”陈淑妃脸上露出些笑容来:“我同她又没什么过犯,后悔什么?”如今后悔的只怕是李皇后和高贵妃了,没一早就将她除了,以致养虎为患。

景和脸上的伤早好了,依旧是一张比女孩子更俊秀些的脸,听了陈淑妃这些话,转过脸来,黑漆漆的眼睛瞧了眼陈淑妃,又将目光投向了玉娘一行人。

又说乾元帝到得宣室殿,先更了衣,出来时,桌上已泡好了茶,又放着四样茶点,四样鲜果,茶点中有一样是玉娘素日爱吃的,就叫昌盛给玉娘送去,昌盛忙取了食盒来装了,正要亲自给玉娘送去,乾元帝又道:“叫她别多吃,叫朕知道她耽误晚膳,朕不答应。”这话中透出的意思,已不是寻常的皇帝宠妃的关系,倒是透出几分真心疼惜来。昌盛悄悄打了个哆嗦,对这趟差事格外看重起来。

要说起玉娘来,乾元帝身在局中看不明白,他们这些服侍的,日日把主子的言行在心中揣摩几个来回的。却是看得清楚,虽说这位谢才人才十六岁,看着又娇怯软糯,却是个顶顶精明的,行事说话,竟是无一处不和乾元帝心思,真不知道她怎么揣摩出来的,更别说还生了那样一张脸,也怨不得乾元帝这般宠她,如今看来只怕连高贵妃都靠后了,真要叫她生个皇子,在这未央宫,谁还能压过她去。

又说乾元帝打发走了昌盛,自己吃了盏茶,略吃了几口点心,就将候在殿外的尚书右仆射沈良才、礼部尚书孙奎、中书令李邦瑞召入,问他们二月初九的春闱准备得如何。从来春闱都是设在礼部的贡院,由礼部主持,故此倒是礼部尚书孙奎向前,从袖中取出节略来,向乾元帝一一回了。乾元帝手撑在书案上,仔细听了,倒是没什么错漏,也就点了头。

尚书右仆射沈良才、中书令李邦瑞两个为正副主考,这回是来领试题的,见乾元帝问完孙奎,这才躬身向前,乾元帝就把他们两个看了眼,因道:“为国取材,国之重也,望二卿家善自珍重,勿负朕意。”二人跪下领旨,口称:“不敢辜负圣命。”乾元帝这才将搁在书案上一个两头火漆封口的铜管递了下去,沈良才李邦瑞跪接,也就退下了。

转眼便是二月初九,便是乾元八年春闱开试的日子。大殷朝春闱分三场九日,第一场,二月初九日至二月十一日,第二场是二月十二日至二月十四日,第三场是二月十五日至二月十七日,连着九日。这九日中,举子们吃住都在贡院内,凭你是官宦子弟,抑或是富家子弟,或者寒门士子,俱都一样看待。是以每回会试,都有身子孱弱的举子晕倒在贡院内,叫人抬出来的。

举子们天蒙蒙亮时就候在贡院门前,等着那扇能叫他们跃入龙门的贡院大门打开。谢显荣站在举子们中间,望着贡院雪白的围墙。这些日子来,谢显荣往与冯宪交好的几个同年处都投了拜帖,有肯见他的,也有托着有事不在家不见的,然谢显荣晓得,便是肯见他的那些世叔世伯们人久在官场浸YIN,自然都是人精,肯见他一来是瞧在与冯宪同年或者同庚之谊,二来也是瞧着自己要参加大比的缘故,若是自家中了,倒是显得他们有慧眼,便是自家不中,也没什么损失。

只是自家若是中了,且在二榜上,是个赐进士出身,这些世叔世伯能提携之处,自会提携一二,若是不能中,或者是个同进士,说不得要受些冷遇了,是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上提着的篮子,篮子里头装着的是这笔墨纸砚,还有这三日的干粮。

转眼三场会试已毕,后头的日子便是沈良才李邦瑞两个领着诸堂官批阅试卷,一月以后,就从今年参与会试的全国三千零二十七名举子中录取了一百七十四名贡士,其中不乏有笔花墨彩,字字珠玑,金门万言的,会元是湖南人士叫个詹思谦,谢显荣也在其中,录在了五十二名上。

沈良才为主考官,携了这一百七十四名贡士的名单来见乾元帝,乾元帝看过了,因问:“这回可有东安州阳谷城姓谢的举子?”因参与会试的举子们填履历时早将姓名籍贯父母等写下,取中贡士之后,这些贡士们的履历另抄了一份名单,沈良才随身携带,听着乾元帝动问,忙从袖中取出名录匆匆翻过,就道:“回圣上,有位谢显荣,是东安州阳古城人士。”

乾元帝就道:“将他的文章拿来我看。”沈良才不知乾元帝如何会知道这次的举子中有个姓谢的,又要看他文章,只不敢问,从一摞卷子中找出了谢显荣的卷子来,奉与了乾元帝。乾元帝看过文章,谢显荣的文章算不得锦绣文章,胜在承平流畅,字体工整饱满,功底老练,能中在五十二名,也算公允。只不知为人如何,若是为人明白,倒是个抬举得的,因扣下了谢显荣的卷子,道:“你下去罢。”

沈良才见乾元帝扣下了谢显荣卷子,心中疑问,又不敢问,只得磕头退出,到得宣室殿外头,因见昌盛在,有意动问,到底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  乾元帝抬举谢显荣,是为了玉娘啊,商户女和有个当官的哥哥,还是不一样的。

大家新年快乐。

以前没留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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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榜眼

自玉娘随乾元帝从西山大营回来,李皇后瞧她更加的不入眼,无如玉娘有乾元帝护着,她身为皇后也不敢轻易起衅,只好咬牙强忍。到底咽不下这口气,愈发将凌蕙抬举起来,以她住在厢房局促不宜养胎为由,将她搬至了左偏殿。大殷朝以左为尊,玉娘身为才人,住的是右偏殿,一采女却住着左偏殿,且乾元帝交代过按着御女的份例安置,李皇后偏按着才人份例供给,对外只说是瞧着凌蕙腹中皇子的份上,这话说得堂皇,乾元帝虽不喜,也不好为了这个发作她。李皇后这些作派下来,宫中哪个不是人精,都知道李皇后是做来打玉娘脸的,心中都暗自称意。偏玉娘浑然不觉一般,倒叫人说不得嘴。

独有王婕妤,这些日子来趁着在给李皇后请安,多有来同玉娘说话的。要说王婕妤此人也生得一张巧嘴,惯会哄人,又拉得下脸来,便是玉娘知道她心怀鬼胎,也不好冷着脸不叫她来,故此一来二去的,王婕妤倒成了玉娘这里的常客。

今儿乾元帝拿着谢显荣的卷子过来时,王婕妤还未走,见着乾元帝不叫人通报,家常一般地走进来时,心中如倒翻了五味瓶一般,脸上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来,同玉娘一起过来接驾。乾元帝从前不将王婕妤看在眼中,如今自然更瞧不见她,一手将玉娘扶住,只问王婕妤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婕妤叫乾元帝这句话一刺,脸上的笑容险些就挂不住,勉强笑道:“妾正同谢才人说这时节上林的桃花好看,远远望去,烟霞一般。”玉娘瞧了王婕妤一眼,这才笑道:“妾虽没看过,只听着婕妤这么一说,也觉神往。”乾元帝本觉着王婕妤在此碍眼,听着玉娘羡慕上林的桃花,倒是转了口风,只笑道:“朕道是什么,你是才来所以听着新鲜,等你在宫里时间久了,看厌的时候也有呢。”

虽上林是皇家园林,到底不在未央宫中,低位妃嫔或是不得乾元帝青眼的,等闲也去不了。乾元帝这话偏宠之情尽现。王婕妤在一旁听得刺耳,到底不肯轻易死心,想了想就将女儿柔嘉举出来勾动乾元帝的心肠,因笑道:“妾出来这会子,柔嘉这孩子怕是要闹了,妾告退。”对着乾元帝屈膝一礼,不想乾元帝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令她自去。王婕妤无奈,只得再屈了回膝,退了出去,临出殿门前,又回首看了眼,却见乾元帝拉着玉娘的手走进去,又妒又恨,将手上的帕子都捏得皱了。

乾元帝拉着玉娘的手走到了榻前,扯着她在怀里坐了,方将谢显荣的卷子拿了给她瞧:“你瞧瞧这是哪个?”玉娘见乾元帝这般做张做致,也就猜着了几分,这时节恰是春闱之后,无非是谢显荣参加了会试,文章做得还成,乾元帝要抬举他,特来说给自己知道的,倒是不好显得如此明白,就做出些迷茫之色来,将乾元帝手上的卷子拿了过来,看了几眼,脸上就有些红晕,因嗔道:“圣上又拿妾做耍,这些文章满是之乎者也的,他们识得妾,妾却不认得他们。”

乾元帝偏喜欢玉娘这般,只觉得她这一轻嗔薄怒,柳眉晕染,凤眼生娇,格外的动人,将她拢在怀里,在她粉腮上闻了闻,又笑道:“玉娘就不瞧瞧名字吗?”玉娘这才捡起卷子,来回翻了下,做个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是大哥哥。”又蹙起黛眉,“圣上,妾也不知道,大哥哥这文章做得好不好,若是不好,妾也无颜替他求情。”

乾元帝握着玉娘的手道:“傻孩子,若是不好,朕拿来给你看做什么?皇后的父亲是护国公,贵妃两个兄长都身在高位,朕也不想你脸上不好看。”玉娘知道,听着这样为她着想的话,合该做个感激动容的神色来给乾元帝看,无奈,乾元帝这番做派反更勾起她心中旧恨,强自忍耐着才没露出端倪来,到底做不来欢喜之色,只颦眉道:“是,妾知道了。”虽知乾元帝或会不喜,到底顾不得。

无如乾元帝此人,若是他心上疑了你,那真真是动辄得咎,绝无宁日;可若是宠信着你的时候,凭你说什么,他总是往合他意的地方去想。如今在他眼中,玉娘正是无处不可怜、无处不可人,见她这样,只以为提及出身,玉娘心上羞愧,可又不肯吐口为自家哥哥求个富贵,十分知趣,反倒更起了抬举谢显荣的心思,好叫玉娘脸上光辉些。

转眼就是四月初九,便到殿试之日。大殷朝的殿试设在柏梁台,取为国取栋梁之意。应试者黎明即入,先点名核对身份,而后有太常卿引领参拜乾元帝,行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发下由乾元帝亲自拟定的试题作答,作答需用馆阁体,日暮而止。

乾元帝一眼看下去,一百七十四名贡士中有朱颜年少,也有皓首白发,胖瘦美丑,一一俱有,一时不知谢显荣是哪个,因此对沈良才瞧了眼。沈良才身为主考,正侍立在乾元帝身边,因看乾元帝瞧他,忙走过去几步,肃了手:“圣上。”乾元帝因问:“哪个是谢显荣。”

沈良才已探听着谢显荣原是乾元帝新宠的谢才人的哥哥,那谢才人母家低微,不过是个商户,很是提不起。想来乾元帝是要抬举谢显荣给谢才人做脸,因此早留心着谢显荣在哪坐着,听着乾元帝果然问了,就道:“回圣上,左起第四行第三个便是。”乾元帝依言瞧了过去,谢显荣正低了头答卷,也瞧不见面貌如何,只见行笔倒是流畅,不见阻滞,待得日暮将卷子收上了,众贡士告退,乾元帝这才瞧见了谢显荣面貌,倒也算面目端正,气度平和,只与玉娘竟无半分相似。

殿试后次日,銮仪卫设卤簿法驾于宣室殿前,乐部和声署设中和韶乐于宣室殿檐下两旁,设丹陛黄案,案上放着这场殿试的黄榜。文武各官站在丹墀内,都身穿朝服,按品级排位,诸贡士按名次排立在文武各官东西班次之后。这都是由鸿胪寺官员引导的。谢显荣见自己排位甚靠前,心中不由惴惴。待得乾元帝着礼服出宫到宣室殿前升坐,文武百官以及诸贡士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礼部便宣制,宣制后,唱第一甲第一名姓名,这回会试的状元叫做汪宗元,也有四十来岁年纪,是浙江桐庐人,鸿胪寺官就引状元出班在御道左侧跪下。

而后便是唱第一甲第二名姓名,谢显荣正在地上跪着,猛然听着自家名字,竟如雷贯耳一般,不由自主地将头抬了起来,却见鸿胪寺官笑吟吟地过来,低声道:“榜眼请就御道右侧跪。”谢显荣惶然不知身何在,跟着鸿胪寺官走出人群,就在御道右侧,稍后与状元处跪下。脸上虽是一派恭敬模样,心中却是思绪翻腾。

谢显荣自家知道得清楚,自己虽不算无能,也绝不是一榜三甲的料,能在二榜前十也算是侥幸。且一样是一榜三甲,从来是老成状元,美貌探花都叫人瞩目,独有榜眼倒是个不大显眼的,照样是一榜进士,大有前程。自家中在这样一个位置,其中只怕是大有奥妙,莫不是三妹妹得宠如此,以至于圣上爱屋及乌,推恩自己。谢显荣想到这里竟是不由自主地抬眼对了乾元帝方向瞧过一眼,恰好乾元帝正瞥了过来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谢显荣忙低了下头。

待得跨马游街、雁塔提名、琼林宴罢,谢显荣回在客栈,店老板小二高中等早得了消息,一起在门前贺喜。谢显荣虽心中有事,也禁不住欢喜,一一应酬,又把了银子来赏了客栈上下,可谓皆大欢喜。老板又将天字一号的上房挪了出来,请谢显荣住,言明不要钱,只要榜眼老爷留个墨宝,也好光辉光辉。谢显荣自是无不答应。

好容易安顿下来,谢显荣便给谢逢春写信,一是报喜,再是叮嘱谢逢春务必善待孟姨娘,不好以寻常姬妾看待。第二封信却是写给岳父冯宪的,先是报了喜,再将进京后的诸般作为大略说了说,而后又将江若愚事体告诉了冯宪知道,请冯宪拿个主意过来。

却说殿试宣名时,梁丑奴身为兵部尚书自然也在,他是看过谢显荣几篇制艺的,谢显荣有多少才能他也知道个七八分。谢显荣在人情练达上倒是胜过文章。若只论文章,谢显荣只好中在二榜,且不入前十,只怕庶吉士也不一定考得中。不想竟是中了榜眼,大感意外,又无人问去,正感意外时,竟听着沈良才同孙奎两个说话,那沈良才笑道:“这回可真是‘可怜光彩生门户’了。”

梁丑奴虽是兵部尚书,却也是从科举上出身的,如何不知道这是白乐天的《长恨歌》,前头那句正是“兄弟姐妹皆列土”,顿时就如醍醐灌顶一般,圣上新宠的那位才人,可不就是姓谢,一般也是东安州人士,好个冯宪,好个谢显荣,竟瞒得如此之好!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第一天,大家干什么了呀?

看在阿幂保持了更新的份上,露个面吧。

玉娘在前朝开始有自己的人脉了。

谢显荣有名利心才能和“三妹妹”精诚合作啊。

☆、第69章 合欢

若是只看着去年,世人只晓得高贵妃得宠,余人不过分些雨露罢了。不想忽然冒出了个谢才人,到如今还过半年有余,竟有独宠的架势,连着高贵妃都退了一射之地,不能抗衡。从前还不大显,这回乾元帝竟是带着那位谢才人去了西山大营,这哪是瞒得住的事,如今朝中上下略有些体面的都知道乾元帝将个谢才人看得手上珍一般。

是以梁丑奴猛然知道谢显荣竟是那位谢才人是兄长,一时就有些羞恼,冯宪还罢了,梁丑奴素来知道他有些左性,不提自家女婿的妹子在宫中为妃也是有的。倒是这谢显荣竟是一丝儿不显,将这个消息遮得严严实实,仿佛怕自家沾上去一般,便有些怀怨。

谢显荣拜完两位座师以后,便道梁府递贴拜访。梁丑奴是个肯容人的性子,自然不会不见,依旧将谢显荣请到书房,分宾主坐了,又有书童奉上茶来,谢显荣一样客客气气谢过。梁丑奴这才把谢显荣打量了几眼,笑微微道:“谢榜眼果然是露相不真人,一鸣惊人,后生可畏。”

谢显荣原先只是疑心他能中榜眼是同玉娘有关,待得他去这科的主考尚书右仆射沈良才府上拜访过之后,就有了七八分成算。沈良才身为座师,尚书右仆射是正二品的大员,竟将他这个新科榜眼另眼相看,若说是爱才,如何不见他夸耀状元榜眼两位?所以听着梁丑奴这话,谢显荣也心知肚明,立起身来,做了个长揖只道:“世叔夸赞,小侄愧不敢领。小侄不过侥幸才得了圣上青眼,在发榜之前,小侄也是想也不敢想的。”这边便是告诉梁丑奴,在会试之前,他也没想着会有此遇。

梁丑奴也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通,当即双手将谢显荣扶住了,笑道:“贤侄何故行此大礼。”谢显荣自是顺势就直起了身,又笑道:“小侄草字高翔,世叔若是愿意,唤小侄高翔便是。”梁丑奴为人十分和气,见谢显荣这样谦谦,哪有不应承的,自此倒真如世叔世侄一般交往起来。

且因谢显荣中在榜眼,是要进翰林院的,说不得要将家小接了来,自是要找宅子,只一时哪里找得到称心的。还是梁丑奴知道离着长宁坊不远有座宅子要出脱,前头的主人曾官至尚书中书侍郎,只是在任上病故了,家人要迁回家乡,便将这处宅子空了出来。三进五间,颇颇住得人,莫说是谢显荣一家子四口,便是谢逢春夫妇也来,一样住得宽敞,谢显荣自是谢过。

又说沈良才,梁丑奴等都猜着了谢显荣出身,护国公父子、高鸿高鹏等又如何猜不着,乾元帝肯抬举谢显荣,无非是看重他那个狐媚子妹妹谢才人,不免都觉得乾元帝荣宠谢才人太过。还是高鸿现在吏部任职,吏部尚书从来被称为天官,便是个小小侍郎,肯奉承他的人也多,高鹏便悄悄地使人在翰林院中传出风去,只说谢显荣是个外戚。翰林院什么地方?清贵之所,虽说的真正清高之士也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到底清贵脸面是要撑的,自然不肯与这类攀附女人裙带的人交好,谢显荣果然在翰林院受了些冷眼,唯有今科的状元汪宗元,自为与谢显荣乃是同年,倒还客气。倒是那位探花郎,年轻气盛,瞧着谢显荣的眼光中便有些嘲讽。

前头高鹏才在翰林院给谢显荣下了点儿绊子,后头乾元帝又下了道旨。原是前头李皇后逼着玉娘将乾元帝往凌蕙那里送,玉娘娇怯怯地在乾元帝跟前洒了回泪,一字褒贬未加,已叫乾元帝对李皇后生出疑心来。而后李皇后为着与乾元帝赌气,为凌蕙铺宫时,压过玉娘去,乾元帝看在眼中,更为不悦,只怕李皇后趁着自己一个不留意再苛待了玉娘,早有将玉娘挪出去的心思,只碍着国家的抡才大典才耽搁到今。如今殿试已毕,三甲已入翰林,庶吉士也考毕了,乾元帝便下旨:“才人谢氏,少而婉顺,温恭素著,赋质端良,动循礼则,持敬慎以褆躬,秉柔嘉而成性,克备令仪。著晋封为美人,赐号曰昭,特行传谕,钦此。 ”而那位怀着孕的凌蕙采女,却叫李皇后连累了。

昭者,明义也,光亮也。从来妃嫔晋升,少有封号,便是有封号,也着礼部先拟定几个佳字呈上,再由乾元帝从中择取,这样直接乾元帝自拟,且是个昭字,可见乾元帝心中对这位昭美人十分嘉许。这还罢了,大殷朝规矩婕妤以上方许单独一殿,而玉娘仅为美人,乾元帝竟是指了合欢殿与她,如此明晃晃地偏心,未央宫中不知撕碎了多少帕子,只是为着乾元帝喜欢,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等少不得有所赐,除李皇后外,少不得还要来合欢殿与玉娘贺晋位乔迁之喜,倒也热闹了几日。

只是乾元帝虽点了谢显荣为榜眼,却无其他加恩。便是里头那位谢才人,竟是一封信也不曾送出来,更不曾有所赏赐。原是玉娘知道,乾元帝前头才点了谢显荣为榜眼,后头又将自己封为美人,别宫居住,早碍了许多人的眼,若是自己再有些许举动,就是送了把柄去与人捉。虽说乾元帝如今信着自己,也架不住说的人多,叫他生出疑心来就不好了,倒不如从长计议。

乾元帝因见玉娘不问谢显荣,倒是提过一回,玉娘就道:“圣上已给了大哥哥这样的恩典,妾若是送信出去,无非是要大哥哥勤加勉励,也好报效圣上。可妾以为,若是妾说不说的,大哥哥都该尽力报效才是。说与不说的,也没什么分别。若要赏东西,如今哥哥身边也没个掌中馈的,妾只等妾那嫂子侄儿来了再说。”又掩唇一叹,黛眉轻颦,“妾进宫时,那侄儿还不会说话呢,如今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妾这个姑姑。”

原来乾元帝带着玉娘往西山大营就是不合规矩的,碍着乾元帝偶一为之,也不好就此犯言直谏,这回有榜眼是宠妃哥哥的传言出来,便有御史将两桩事并作一桩,不敢指乾元帝拿抡才大典来哄美人开心,便指乾元帝嬖宠昭美人,以至于后宫失续的。乾元帝当时就将奏章扔了回去,只问他们:“朕的家事几时轮着你们指手画脚?!”当时就命退朝。

回在后殿,到底心中不快,不免疑心是不是玉娘年幼无知,只想着谢显荣是她哥哥,同他联络亲近,叫人抓着了把柄,所以叫了昌盛来,一问才知,玉娘莫说是赏赐,便是信也未曾送出一封去。乾元帝听了这话倒是惊讶,这回听了玉娘解释,更觉玉娘十分懂事,就将玉娘的香肩揽着,只向殿内一指,笑问:“你知道你哥哥该尽力报效朕,朕待你这样好,你倒是不想着尽力报效朕。”玉娘脸上微微一红,嗔道:“妾一身一体都是圣上的,圣上要什么,妾还能不给不成。”乾元帝就将手搁在了玉娘小腹上,在她耳边道:“朕这样宠着你,你如何还不给朕生个皇子?”

玉娘脸上顿时红得如滴血一般,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原是玉娘以为自己立足不稳,不敢有孕,不想乾元帝倒是有些心急。

乾元帝见她这样,只以为她害羞,就把头低下去吻在她的唇上,只道:“你乖乖地给朕生个皇子,朕疼你。”玉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握成了个拳。

又说一日玉娘从李皇后处请安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裳,就听着小太监进来回说,说是有个小宫女跪在外头,说是掖庭的周采女求见昭美人。掖庭里只有一个姓周的采女,那便是周蘅。要说自打玉娘承宠以来,莫说未见过周蘅,便是连着她消息也没听过,一时听她遣人求见。一小小采女哪里指使得动人,且肯跪在外头,不由就皱了眉头,转脸向珊瑚道:“你去问问什么事。”

珊瑚领命,走到殿外,果然见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梳着双低髻,长长的脸儿,眼睛倒是又大又圆,看着珊瑚出去,忙把头低了下去。珊瑚因走下台阶道:“你在哪里当差?”那小宫女圆圆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回道:“回姐姐的话,奴婢采萍,是在掖庭外头扫地的。”珊瑚见她眼神灵动,心上就不太喜欢,只淡淡道:“你们管事是哪个?如何叫你跑到这里来了?”

原来宫娥们没领着上司的吩咐,也是不好在宫中乱走的。采萍忙道:“奴婢也不敢冒犯美人,只是周采女自打入宫,就与家中音信断绝,甚为想念。可周采女无召出不得掖庭,所以看奴婢这回要出来,请奴婢到美人跟前替她说句话,求美人看在与周采女从前一同入宫的份上,行个方便,替采女捎一回信。”采萍说这些话时,依旧跪在合欢殿前的石路上,往来走过的人,只以为这个小宫女哪里得罪了昭美人,叫在这里罚跪,不免对她多瞧了几眼。

珊瑚为人虽不十分机敏,到底也在宫中数年,这些诀窍还是明白的,见采萍这样跪着,知道不知道的,都要说昭美人得志猖狂,故意为难人,所以将冷脸一拉:“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你不跪就不能说话了?还是要人以为我们美人苛待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阿幂今天回家就晚了,又修改了下,所以发文晚了。

☆、第70章 周蘅

若是寻常宫女,叫个有些身份的大宫女这样训斥几句,早该站起身来了,那采萍却是做个惶惶模样道:“姐姐勿恼,奴婢不敢。只是周采女与奴婢有旧,她的嘱托,奴婢必定要完成的,奴婢这就起来。”说了倒是磕了个头下去,这才站起身来,又张了圆圆的大眼睛同珊瑚道:“姐姐叫奴婢起来,可是答应了奴婢?”

珊瑚叫这个采萍气得仰倒,正要训斥,就听着身后秀琴道:“美人说叫她进去回话。”只得答应一声,又同采萍道:“见着昭美人,规矩些。咱们美人柔弱,可经不得你这样蝎蝎螯螯的。”

采萍听说,脸上就是一笑,脆生生地答应了。珊瑚瞧着她模样直皱眉,奈何玉娘已开了口,只得领着采萍到了合欢殿正殿,令她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去禀告。玉娘已换了衣裳,连发髻都拆了,松松挽着懒梳妆,只插着一支一尺多长的连纹如意珊瑚簪子,通体赤红,如碧血又似烈火,耳上坠着指肚大的珊瑚珠子,愈发显得粉面桃腮,吹弹欲破。

玉娘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见着珊瑚进来,懒洋洋地微微抬头:“人呢?”珊瑚轻声回道:“在外头等着呢。”玉娘便叹息道:“想来也是我粗心了,只晓得自家如今日子好过,倒把一块儿进宫的情谊忘得干干净净,倒要她请托了旁人来求我,叫她进来罢。”不知唆使采萍来的是哪个,手段倒是不错呢,打着周蘅的幌子赤果裸地在外磕头,若是不叫她进来,明儿自家得志猖狂的话便能传遍未央宫上下了。她虽知乾元帝这会子未必能计较到这里,可保不齐会在他心里种下钉子,日后发作起来,倒难收场,不如宣了来一见,未必探听不出虚实。

采萍领了吩咐小心谨慎地踏进了合欢殿正殿,四下瞟了眼,见器列周鼎,帘开明珠,正中坐个美人,身着湘妃色对襟罗衫,下系艾绿色妆花罗裙,除着发髻上那支珊瑚簪子,周身都是极浅淡颜色,脸上也是一丝脂粉颜色也没有,浅淡梳妆,格外娇柔,正是那位宠擅六宫的昭美人。采萍定一定神,想着来时那人吩咐的话,双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口称:“奴婢给昭美人磕头请安。”她原以为以这位昭美人一贯来的温婉和气,必然早早地吩咐了她免礼,不想待得她结结实实地磕完三个头,才听着昭美人道:“免礼,秀云,去扶她起来,我有几句话问她。”

秀云答应了,走到采萍身边,扶着她的双手将她拉了起来,拉了她的手笑道:“你别怕,我们美人最是和气不过,从来连重话也不曾说过我们呢。”说了这些话才放开手,回到玉娘身边站好。

玉娘这才将采萍上下打量了回,微微侧首道:“你说是替周蘅传话来的?你是几时到掖庭的?我象是没见过你。”采萍心上跳了几跳,脸上现出一丝笑模样来回道:“美人许是没留意呢,美人在掖庭时,奴婢就在掖庭前洒扫的。美人那时同朱庶人一个屋子,朱庶人待着美人不甚和气,掖庭的姐妹们都悄悄地说,朱庶人是欺着美人好性罢了,倒是周采女,快人快语地肯打抱不平。”

玉娘听了便是一笑:“原来是我好性儿。”采萍听着玉娘声口不对,大着胆子向她飞快地瞟了眼,见她双眼弯弯地仿佛要滴出水,娇媚横溢,不由自主地心上一跳,一时竟忘了接口。玉娘仿佛也不等她说话,只缓缓地道:“从前的事还说它做甚?朱庶人关在暴室,我也没去看过,你可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采萍没想着玉娘竟绝口不提周蘅,反拿着朱庶人说话,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顺着玉娘的话接下去。

就是她这一愣的功夫,方才将她扶起来的那个秀云就变了脸色,喝道:“美人问你话,你如何不回?教导你的是哪个姑姑?娘娘贵人们问话必定要回的规矩也没教你吗?”采萍叫秀云一喝,只得跪倒在地口称不敢,又道:“美人恕罪,奴婢是一时慌了神,并不是故意不说。朱庶人在暴室如何,奴婢不晓得。美人若是想知道,奴婢回去打听了来告诉美人。”一面瞟了眼秀云,见她眉梢都微微立了起来,颇见威势,倒象是这昭美人身边的掌事宫女,想着这个才忽然发现,方才带她进来的那个掌事宫女仿佛不在殿中。

不待她想明白,就听昭美人叹息道:“从前在掖庭时,朱庶人有时候虽也霸道了些。可我到底记得,我扭伤了脚,还是她替我去回的陈公公,请的奚官令。我原也想着去看看她,只是圣上说暴室不祥,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你若是肯替我走一遭也好,只瞧瞧她如何了。”又一指秀云,“得了信你只管告诉她就是了。”

采萍不想这昭美人竟是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朱庶人,转念倒也明白了,朱庶人是这批采女中头一个承宠的,在掖庭时又屡次欺负她,如今她宠贯六宫,而朱庶人之所以落入暴室,都是为着冲撞了她,是以她如今提着从前的得意人如今的失意人说话,也是平常,没刻薄一二,也算是厚道了。就回了声是,才要说话,就听昭美人又问:“陈公公可好?”

玉娘口中的陈公公自然指的是掖庭令陈奉,采萍便回道:“劳美人记挂着,陈公公身子还健旺。”玉娘听了这话,垂了下眼睫又问:“王公公可好?”这个王公公指的便是掖庭右丞王朝恩。采萍就回道:“王公公身子也好。”顿了顿又说,“若是王公公知道美人还记挂着他,必定感激。”玉娘抬眼把采萍瞧了瞧,微微颌首,却道:“你来了。”

采萍还未及回头,就见身边有人跪下,茜红的罗裙散在宝蓝色宝瓶莲花纹地衣上,犹如一汪鲜血一般,心上不由一凛,只听着来人道:“奴婢采女周氏给昭美人请安。”原来玉娘同她说了这会子话的当口儿,竟是直接将周蘅从掖庭带了过来。

玉娘缓声道:“你我姐妹,何须行此大礼,珊瑚,将周采女扶起来,赐坐。”

自打玉娘进了椒房殿,周蘅就再没见过她,这会子再见,玉娘已是宠冠后宫的昭美人,自家依旧是个小小的采女,见着她还要自称奴婢行大礼,虽玉娘依旧言语和缓,丝毫不见娇矜,周蘅心上依旧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又想着那人道:“从前她在掖庭时,你也对她多有照拂,若是她有心报答,肯提携你,在圣上面前提个一二,你何至于在此耽搁受苦。”心上就更有几分不忿。听着玉娘叫她起来,谢过恩,这才站起身来,悄悄抬眼去打量玉娘。

还不待她将玉娘看清楚,就听玉娘问:“周采女,这采萍你可认得?”周蘅心上一跳,转头去看采萍,恰好采萍也抬了头来看她,两人目光一对,周蘅忽然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采萍来了这一回,也不知道同玉娘说了些什么,只得道:“认得。”

玉娘看着周蘅肯认,脸上就露了些笑容来,柔声道:“她倒是个好的,说你同她有旧,所以肯替你来求我呢。”周蘅便强笑道:“也不过平日照拂一二,哪里就说得上有旧了。倒是亏得她还记得奴婢。”玉娘缓缓点头,因道:“我恍惚记得,你父母都不在了,家中只剩你伯父伯母了。”

周蘅心上一跳,她从前为了博得玉娘同情,倒是同她说过身世,更将她伯父伯母的行为夸大了一二分,自是预备着玉娘会提起这事的,就将个帕子擦了擦眼睛,叹息道:“奴婢从前也以为,伯父伯母待着奴婢刻薄,只是如今到了这里才晓得,那时候就是有龌蹉,也是自家人在一起的,如今回头再看,恍如梦中一般。”

玉娘微微笑道:“若是你念着家里,我倒是好成全你。”周蘅只以为玉娘答应替她传信了,脸上一喜,忙道:“奴婢这就回去取信。”玉娘却道:“取什么信呢?”便对一旁的秀琴看了眼,秀琴便捧上笔墨来,玉娘笑吟吟道:“笔墨我这里还是有的,你只管在这里写了便是。”

周蘅哪想得着玉娘会来这一出,一时就有些迟疑,一旁的采萍忙道:“奴婢替采女走一趟罢,奴婢干惯了粗活的,教程快,必然不叫美人就等。”

玉娘黛眉微微一颦,珊瑚在旁看着她的脸色,见她脸上略有不喜,先叱道:“美人与采女说话,几时轮着你插嘴,若不是美人心善,这会子就好掌你的嘴。”采萍叫珊瑚叱得脸上通红,怯怯低下头去。珊瑚这才同周蘅道:“还请周采女赐教,到底是采女求着我们美人带信呢还是美人求着采女带信呢?”周蘅叫秀云几句话说得满脸通红,只得道:“那奴婢就在这里写了罢。”

周蘅提起笔来就有些踌躇,掖庭那封信原是人写好了交与她的,写的什么,她也只匆匆扫过一眼,也未留心,这会子贸然要写封情真意切的信给从小苛待她的伯父伯母,一时间哪里有许多话说,只写得个抬头,下头的话便写不下去。玉娘看着她踌躇,竟还笑道:“想是采女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诉说了。你缓缓写,不急。”

玉娘越是这样和缓,周蘅心上越急,手上一抖,一滴墨落在信笺上,迅速洇开,只得将纸团了扔在一边。有了这一出,周蘅倒是心定了些,又想了想,倒也写了封信来下,略略吹干墨迹,就要装进信封,就听着玉娘道:“且慢。若是你真想着你的家人,不若我求求圣上,今年放宫女出去时将你一块儿放了出去,想来这个恩典我还是求得到的。你是入过宫的,年纪又轻,回到家里也不怕没好人家来求亲,到时我再给你添妆,你看如何?”

周蘅来见玉娘,不过是为自己出头一搏,哪里是要出去宫的意思,可方才自家还口口声声地说着挂念着家人,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口。

☆、第71章 乱局

周蘅原先的盘算是假借着要往家送信为借口来寻玉娘,又是那人同周蘅说,谢玉娘此人惯肯与人为善,要做个好人给人瞧,必不会拒绝的。只要玉娘这回答应了,日后她就好有借口过来谢谢玉娘肯替她送信,再寻哭诉掖庭寂寞冷清,求玉娘将她接到合欢殿来,以玉娘秉性,十之七八不会拒绝。便是住不进合欢殿,只要能在合欢殿常来常往的,还怕没机缘见着乾元帝吗?只要能见着乾元帝,日常天久的总有机缘,凌蕙便是例证。

周蘅叫这番话说得心动,依计而行,不想玉娘也不知道是太聪明或是太糊涂,竟是开口要送她回家去,一时倒不知怎么答话,想了想才道:“奴婢总不好叫美人为奴婢为难。”

玉娘见周蘅果然拒绝,当下微微笑道:“想是我会错意思了。也罢,你将信搁在这里,先回去罢,待有了回音,我遣人来告诉你知道。”周蘅见玉娘下了逐客令,只得答应,将信留在桌上,同采萍两个一起退了出去。

看着周蘅采萍出去,秀云就过来道:“美人,奴婢方才拉着采萍的手,手上倒是柔柔细细,不象做惯粗活的。奴婢觉着美人还是小心些的好。”洒扫宫女做得是粗活,手上哪能没一二茧子,且那采萍答玉娘话时,瞧着忐忑不安,可话倒是有条有理的,怕是另有来头。玉娘按了按额角,脸上微微笑道:“你瞧她和周采女认识呢。”

周蘅一小小采女,哪能指使得动采萍,背后自然有人。这人故意明明白白地将疑点搁在她眼前,就有三个可能:一个是想借送信的由头多到自己这里走动,好“偶遇乾元帝”;一个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拿着周蘅与采萍吸引她的注意,暗地另有谋划,以期打她个出其不意;一个就是师法朱德音那事的故智了,依旧是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亦或是有可能三种谋划都有,背后那人只看她如何应对来做调整,总归是她在明处,那人在暗处。

秀琴将周蘅留下的信取了过来,信瓤一半在信封里一半露在外头,玉娘见了,侧了首对珊瑚秀云笑道:“这是怕我们不看哪。你只搁在一边,待圣上来了,我回过他再做主张。”珊瑚就笑道:“奴婢压一个月的月俸,里头一句实话不能有。美人是没瞧见奴婢到掖庭时那周采女的模样儿。”玉娘听着这话倒是来了兴趣,将身子坐直了,微微一抬下颌。珊瑚知道这是要她说的意思,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玉娘知道。

原来那采萍才说出是替周蘅送信的,玉娘便遣了珊瑚带着她合欢殿的腰牌去了掖庭。如今掖庭里剩下的采女废了一个朱德音,一个凌蕙叫皇后拢了去,玉娘更不用说,如今已是宠妃,乾元帝看得她如掌上珍一般。余下的采女中又有几位叫乾元帝赐给了皇室诸王为侧妃为侍妾,如今只剩下了三名采女,各自占着一个屋子。周蘅便是其中一个。

周蘅却没住着她从前的那间屋子,倒是搬在了玉娘同朱德音从前住过的那间。偏是周蘅见着珊瑚之后,感叹了番,只说是同玉娘,朱德音两个从前虽偶有纠纷,倒比其他人熟悉些,如今各在东西,等闲不能相见,所以搬到这屋子来,也算是聊以慰藉。

珊瑚说罢了,因向玉娘道:“奴婢倒是奇怪呢,这些话说得仿佛美人亏欠她似的。”玉娘听在这里也明白了,无非是同采萍跪在外头一样,要人觉得她这个昭美人凉薄冷血,不念旧情罢了,非但不恼,反笑了,这手段儿断不似李皇后能使出来的,倒是好刨除一个了。因对珊瑚秀云两个笑道:“我可不是欠了她了。”大家是一块儿进宫的,这会子她是昭美人,乾元帝正偏宠她,便是高贵妃等闲也不敢来招惹,周蘅依旧是个采女,心上如何能平,在她眼中,便成欠了她的,所以肯来走这一遭,好从中得利。

如今宫中能有势力摆下这个局的,无非是三个人,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李皇后虽有势力,手段却是直接得很,做不来这等细水长流的事;余下的无非是高贵妃同陈淑妃了,高贵妃自是个有手段的,不然也不能以承徽出身,做到了贵妃,连着皇长子都是她所出;陈淑妃为人则更不能小觑,只看景和就知道了。玉娘正思忖间,外头太监们呼喝“起”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这是乾元帝的銮驾正过来,前头敬事房的太监们正开道呢,玉娘眉间微不可见地一蹙。

玉娘早卸了妆,好在皇帝仪仗即长,走动又缓慢,待得玉娘重新梳妆,走出合欢殿接驾,乾元帝的銮驾才到合欢殿前的直道上,远远见玉娘领着宫娥太监们跪在殿前,乾元帝脸上不由自主地就笑了,示意停轿,走过来亲手将玉娘扶起,两个携手进殿。进得殿中,乾元帝在上首坐了,因笑问玉娘:“朕听说,今儿有人跪在你殿前?”

玉娘一些儿不觉得奇怪,自乾元帝将她晋为昭美人,安置在合欢殿之后,未央宫中便对她人人侧目,个个都盯着瞧,只想寻出她的不是来,今儿有人跪在殿前,自会到处传说,务必要叫乾元帝听着,想来这也在设局人计划之中。玉娘心中早有计较,便是乾元帝不问也是要说的,故此就将周蘅留下的信送到了乾元帝跟前,脸上带着微笑:“是掖庭的周采女托妾往外送封信给她的伯父伯母,周采女自己不好出来,倒是请托了个洒扫上的宫女过来。妾知道了,就叫周采女自己过来了回,写了这封信下来,妾回头就叫人送出去。”

乾元帝听了只说是:“掖庭又不是暴室永巷,一样好往外递信,如何就求在你跟前。”倒是无可无不可。玉娘见乾元帝有此一说正中下怀,就将珊瑚所说周蘅那做派说了乾元帝知道:“她这般念着妾,妾倒是不记得她了,现时想起来倒有愧呢。”乾元帝听说,只以为玉娘没察觉其中门道,不然也不能直承自己不记得故人了,果然心思单纯,笑了几声,将玉娘鼻子捏了捏,又拉了她在怀里坐了,笑道:“真是个糊涂孩子。”言辞若有憾,实乃心喜。

玉娘故意嗔道:“妾哪里糊涂了。”这样的娇嗔,乾元帝倒是肯受用,反笑道:“是是,你不糊涂。只若是那周采女日后再来寻你,休要理她,你是朕的昭美人,可不是她的信差。”到此玉娘才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虽那人在暗处,可在乾元帝眼前还是自己抢了先手。

又说合欢殿前这一出,乾元帝都知道了,未央宫上下又有哪个不知道的。高贵妃仿佛是忍耐不住的模样,在玉娘来给李皇后请安时,似笑非笑地说:“昭美人,人都以为你温和,可从前有朱庶人,今有周采女,怎么个个都同昭美人你过不去呢?由此可见,做人还是莫要忘了根本的好。”

高贵妃即开了口,她到底是积年的宠妃,又有皇长子在手,诸妃从来不敢得罪,见她开口自然有奉承的。尤其是那个刘美人,如今玉娘和她同为美人,更有封号,已压过她一头去,早怀恨在心,见着由高贵妃挑头,自然是接着高贵妃的话,不阴不阳地将玉娘损了回。

玉娘因要看哪几人同此事有干系,只是不辩解,半低了个头,瞧着倒是一副委屈忍耐的模样。高贵人见玉娘不开口,就把眉头一皱。

王婕妤在一旁看着高贵妃脸色,这时便出来道:“贵妃娘娘,妾以为昭美人同周采女不过是一块儿进宫罢了,哪来的许多交情?这样跪在殿前恳请,分明是周采女嫉妒昭美人得了圣上青眼,故意为之,要坏昭美人名声。娘娘从来是个明理的,妾说得可是不是呢?”

高贵妃就冷笑道:“我如何知道是不是?你不如问昭美人去!”刘美人在一旁掩了口笑道:“昭美人,你说是不是呢?”

陈淑妃原是一直没开口的,听着刘美人这话,忽然就道:“殿下在这里呢,一个个的,都忘了规矩吗?”

李皇后这里还是黄女官先将她劝下了,只说是:“殿下如今可不要纠缠在这些上,若是惹恼了圣上,与殿下大计不利。”李皇后如今正一心要收养凌蕙腹中的孩子,御医已说了,这一胎十有七八是个男胎,所以倒也忍耐住没为难玉娘,可见着大伙儿为难玉娘,正中下怀,哪里肯为她出头,正在上头看着。

忽见王婕妤又替玉娘出了回头,正觉得可惜,不想陈淑妃又将自己拉了进去,她素来是不擅长在这些上的,也只得道:“罢了,原也没什么大事,昭美人到底还小呢,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日后改了就是了。”

陈淑妃脸上就露出笑容来,立起身对了李皇后敛衽一礼:“殿下说得很是。”复又坐下。高贵妃只将陈淑妃看过几眼,脸上也露了些笑容:“淑妃果然是光风霁月。”陈淑妃向高贵妃微微点头:“姐姐谬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宫斗真是件辛苦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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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新人

大殷朝开国太祖皇帝以为后妃四星,既立正后,复有四妃,与典法不合。故皇后之下只立三妃:贵妃、淑妃、德妃,三妃皆为正一品;淑仪、淑容、淑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婕妤六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 ;才人九人,正五品;宝林二十七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后宫份位,由此定制。

大家都是一品妃位,高贵妃虽是贵妃,也强不过陈淑妃许多去。从前高贵妃还能仗着乾元帝宠她,不将陈淑妃放在眼中,如今乾元帝都偏向了昭美人,高贵妃一个月里也难得见上乾元帝一回,便是祭出从前屡试不爽的景明想父皇了,也效用不大,因此对上陈淑妃,高贵妃底气也不如从前。这时听着陈淑妃言若有讽,也只得冷哼了声,嘴角微微一垂,只说是:“昭美人勿要多心。我这人素来直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哪像有的人。”哼哼两声,将陈淑妃斜了眼上下打量了回,就把头转了开去。

陈淑妃情知高贵妃指的是自己,只做不懂,只同玉娘笑道:“说来人有百种,有的意气相投,便是偶一相逢,也能成好友。有的冰炭不和,便是长年累月地相处,也不能交心。周采女一事,昭美人无须介怀。”这话一语连消带打,即将高贵妃讽她暗藏机心的话堵了回去,又抚慰了玉娘一番。

高贵妃陈淑妃二人打着口舌官司,玉娘看在眼中,一时难以分清哪个更有疑问些,只觉得自己从前自恃聪明,也太过托大,不过得意了一两回就将人都看低了。如今周围虎视眈眈,竟不知道哪个是暗中那人,后心都隐约有汗,到底年轻,养气功夫还不足,脸色隐约就沉了下去。

在诸妃眼中,看着便是玉娘为着周蘅的事尴尬了,各自称意,又有人笑道:“各位姐姐们,可别说了,再说下去,昭美人可就要哭了,她这样娇怯怯地模样,哭上一哭,就是妾见了,也要心疼的。”在心疼两字上尤其加重了音,众人都知道这是指玉娘爱在乾元帝跟前哭,哄乾元帝心疼她,都是会心一笑。

玉娘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女子二十七八岁模样,生了张长圆脸,两道眉毛画得极长,几乎要插入鬓角去,笑眼弯弯地看着玉娘,却是窦充容。

说来这个窦充容也是乾元帝东宫时的老人了,乾元帝经年不往她那里去的,可每回晋升妃嫔,念着她是东宫老人,倒是从来少不了她那份,不想这个从来独来独往,便是李皇后跟前也不大肯说话的窦充容今日忽然凑起了热闹,这一番话也不知是玩笑还是讥讽,倒是不大好接口。

陈淑妃将窦充容看了眼,只道:“不想窦充容也肯怜香惜玉。”就想将此事揭过了,不想窦充容却笑道:“妾哪里是怜香惜玉,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罢了。昭美人一贯和气,必不能为着这个就恼了我。”又笑吟吟地看着玉娘,话说到了这里,玉娘便知道窦充容是冲着自己来的,一面想着自己哪里将她得罪了,一面道:“充容说得是,妾总还是分得清的是不是玩笑,不能为着几句话就恼了的。”

窦充容这才向陈淑妃笑道:“淑妃娘娘您瞧是不是,妾就说昭美人是个和气的。”又对玉娘笑道:“昭美人即不恼我,日后我到合欢殿去坐坐,昭美人想来也是不会叫我吃闭门羹的。”玉娘把窦充容看着,微笑道:“窦充容若来,妾自扫榻相迎。”

要知道乾元帝如今除了玉娘处,便是在宣室殿或温室殿处理朝政,少去其余妃嫔处。玉娘在椒房殿时还罢了,虽乾元帝不喜人挤在一处,可大伙儿借着给李皇后请安的机会还能到玉娘的偏殿走上一走,也有遇着乾元帝的时候,好歹还能见着面。如今乾元帝将玉娘安置在了合欢殿,便是顺带走上一走的机缘也没了,只得各找借口过去。这回玉娘叫窦充容当众将住了,不得不答应请窦充容去合欢殿,而去了那么回之后,只要没破脸,日后再走动起来,名正言顺,昭美人也不好不见的。

这样好的主意,怎么偏叫平日不哼不哈的窦充容使出来了呢?椒房殿中除了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以下无不扼腕,早知这昭美人这样好说话,自家就该开口的,只是窦充容做得,她们自然也做得,正要跟上,不想窦充容又笑道:“好了,好了,妾开了这个讨人嫌的口呀,只怕跟上的人就多了,倒叫昭美人为难了,妾就不在这里坐了,免得昭美人后悔。”说了盈盈站起,走到李皇后座前施了一礼,扬长而去。叫她这番话一说,便是想趁机开口的,也无颜跟上了,只得各自悻悻,暗地又将窦充容埋怨了回。

因觉着窦充容这回举动奇怪,看着起衅,实则有回护玉娘的意思,陈淑妃就颦眉向窦充容的背影看了眼,又注目看向玉娘,玉娘也叫窦充容这一番举动扰得摸不清头脑,见陈淑妃看她,也瞧了陈淑妃一眼,陈淑妃脸上就微微一笑。

高贵妃看不得这样的眉来眼去,倒是把陈淑妃打量了回,脸上露了些冷笑,又朝玉娘露了些讥讽之意,倒像是讽刺玉娘有眼无珠。玉娘只做不懂,把帕子掩了掩唇,将头低了下去。

李皇后不耐烦看莺莺燕燕们打机锋,看得人都静了,就吩咐了几句要恪守本分,不要胡乱生事等套话,也就命人散了,自己扶着菀香,黄女官两个转身回寝宫去。

李皇后这一走,余下的妃嫔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去。王婕妤因有意要和玉娘亲近,看着玉娘要走,正要开口叫住玉娘,好跟了去合欢殿,不想身后的陈淑妃先道:“若是昭美人得闲,就陪我走一段罢。”一行说着一行从王婕妤身边走过,见又叫陈淑妃抢了先,高贵妃便将王婕妤剜了眼,拂袖而去。

陈淑妃同玉娘走了会,见人渐渐地少了,这才问道:“那周采女的信你瞧过没有?”玉娘正不能肯定陈淑妃在这事里有没有插手,忽然听陈淑妃自己提起,脸上微露惊讶之色,只问:“姐姐何出此言?周采女写给家人的信,妾如何能去看它。”

陈淑妃转头将玉娘瞧了眼,掩唇道:“我若是妹妹,这会子怕也不能信人了。人面叵测,谁知道一张如花似玉的粉面下头,掩藏的是什么呢,是也不是?只是我倒是有句话要告诉妹妹知道。妹妹如今是得圣上喜爱,可从前,高贵妃圣上也一般疼爱过。”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留些时间给玉娘想一想她的话,接着又说,“如今殿下身下无子,而高贵妃膝下还有皇长子,皇三子。我虽一直不得圣上青眼,我膝下也有皇次子,妹妹有什么呢?”

陈淑妃站住脚笑微微地看着玉娘,她的言下之意,无非是乾元帝的恩宠是靠不住的,从前能宠高贵妃,如今宠你,日后自然还能有新人,还是孩子重要些。如今她即没孩子,对付她做什么,她陈淑妃便是要出手,对付的也该是高贵妃。

这段话正是个剖白的意思,玉娘听了点了头笑道:“姐姐的意思妾明白了。”却不说信不信,反问陈淑妃:“妾到未央宫还不足一年,许多事不大清楚,有事要请教姐姐,还请姐姐指点。”

陈淑妃早知玉娘是个滑不留手的,自然不指望她这会子就说信不信的。她本也是聪明人,想了想就问:“妹妹可是想问窦充容?”又见玉娘点头,就道:“这倒是姐姐疏忽了,从前竟没想起来,说来这个窦充容,妹妹无事还是不要得罪的好。”说了,就将窦充容的来历告诉了玉娘知道,原来这位窦充容之所以能回回无宠而封,都是因为她是故敬贤皇后乳母杜氏的孙女的缘故。

窦充容的身世说来也可怜,窦充容三岁那年的清明,窦充容的父亲窦昌带了妻子谭氏与窦充容出城扫墓。回城的时候,不知为何,拉车的马惊了,一路狂奔,而后车翻下了斜坡。当时窦充容叫她母亲谭氏紧紧护在怀中只受了些轻伤,谭氏则当场身死,窦昌也折断了腰,自从瘫在牀上,拖了年余也没了。

当时敬贤皇后还在,听着这个消息,起了恻隐之心,就答应杜氏将孙女带在宫中抚养。没过几年,敬贤皇后就薨了,杜氏就带了孙女出宫去了。没几年杜氏病重将死,而窦充容将将十三,尚未许人,杜氏一生一子一女,子即窦昌,女儿极小时就没了,所以杜氏一死,窦充容算是无依无靠。杜氏临死时求人带了信给当时已是太子的乾元帝,只求乾元帝照拂一二,乾元帝念在亡母敬贤皇后份上,回了永兴帝,将窦充容收进了东宫。所以,窦充容虽不受乾元帝宠爱,但有敬贤皇后的遗泽在,日子也颇颇过得,只是窦充容为人气量颇小,睚眦必报,又不爱要脸,所以一旦得罪了她,也是叫人头痛。

玉娘听着这话,就笑道:“原来如此。”陈淑妃又道:“她即要到你合欢殿,无非是要瞧瞧你合欢殿的陈设,你给她看就是了,很不必为了些许身外物得罪她。”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曾想让窦充容叫窦娥的..........

☆、第73章 珍珠

玉娘听着陈淑妃说及窦充容往事,心中如鹿撞一般,或许陈淑妃这番话是故意引她入毂,也或许陈淑妃未觉她话内有关窍。敬贤皇后程氏出身辅国公府,她的乳母自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容貌性情自是不用说,连身家只怕也是查过了三代的,鳏寡孤独之类首先就排除在外,如何杜氏死后窦充容就是“无依无靠”?且杜氏即出了宫,又是如何将信交在乾元帝手上的,不独能递信,还能勾到乾元帝“慈悲”心肠。

玉娘心中只是疑虑不定,脸上依旧若无其事,笑着应承了陈淑妃,两个走到了岔道口,各种回宫。玉娘回宫之后,又将今日的事来来回回想了多次,以至于连着乾元帝过来也未察觉。

乾元帝只看玉娘在美人榻靠着,黛眉微蹙,秋水凝露,粉颊上带些惆怅,似有万种愁绪一般,倒是别有风情,不由心爱起来,竟肯放下身段,拿轻言细语哄她说话。玉娘叫他扰不过,忽然想着了陈淑妃所说的窦充容一事,故意将窦充容在椒房殿中的举动来问乾元帝,乾元帝就笑道:“朕倒以为你想什么呢,原来是她。不过是朕瞧着母后的面子,白费些银子养着个闲人罢了,也值得你挂心。”

乾元帝虽没明说,可话中透出的意思便是他之所以收容窦充容,又一回回的抬举她,无非是为着个“孝”字,给朝臣们看的。他连先敬贤皇后乳母的孙女都念在她祖母的份上都好生照拂了,还能不敬庶母吗?万贵太妃之所以在清凉殿礼佛,全是她虔心的缘故。

这话倒是与陈淑妃所说相合,玉娘略略放下心来,不想乾元帝还是缠着她不肯罢手,又许了挂珠帘:“上个月才贡上来的,珠子倒还罢了,难得的是粒粒一样大,还可赏玩。朕看你这里少了珠帘,你笑个朕瞧瞧,朕便送到你这里来。”玉娘叫乾元帝纠缠不过,只得笑道:“那妾先谢过圣上了。”乾元帝果然使了昌盛回去将珠帘送了来,立时就换上了。

过得几日,窦充容果然来了合欢殿,先是将合欢殿正殿都瞧了遍,这才同玉娘笑道:“早知昭美人得圣上青眼,如今算是见识了,只这挂珠帘,便是椒房殿,昭阳殿也没有。”合欢殿正殿通往寝宫的廊前不用锦幔,只挂着一扇珠帘,粒粒都有龙眼核般大,色做玉白,晶莹滚圆,光彩艳丽,竟照得半室生辉,正是乾元帝拿来哄玉娘笑的那一挂。

窦充容虽出身平凡,到底在乾元帝后宫多年,一眼就认了出来,合欢殿这挂珠帘用的竟都是南珠。从来有“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之说,这南珠便是有滚盘珠之称的合浦珠,其滚盘珠名的得来便是因为合浦珠中上品者粒粒滚圆,放在盘中稍稍一动即可滚动自如中得来。龙眼大的合浦珠以算是上上品了,更何况这么上千颗一般大小的,价值何止数万金。而昭美人就这样随随便便挂在殿中,可见这挂珠帘在她眼中,不值得什么。

玉娘听着窦充容那句“椒房殿,昭阳殿也没有”心上顿时警惕,这话若是传在李皇后那里,只怕就好扣她一个僭越的罪名了,因笑吟吟道:“充容何出此言?莫不是殿下与贵妃娘娘的私库充容都见过了?妾倒是没这个福气能见着殿下与贵妃娘娘的私库。”这话说得更为诛心,莫说她窦充容只是敬贤皇后乳母的孙女,便她是敬贤皇后乳母本人也当不起玉娘这番话。偏玉娘说这话时,秋波流眄,樱唇带笑,脸上还带些羞涩,倒像是真心实意请问一般,窦充容哪里接的上话,若说没见过,她前头指玉娘的珠帘,椒房殿昭阳殿都没有的话便成了无的放矢;偏她又往哪里去看李皇后,高贵妃的私库,自然语塞。

窦充容听着玉娘这番话,又将玉娘上下打量了回,将玉娘的手一把拉着,眉眼含笑道:“我就知道妹妹是个机敏的,这话回得好。”饶玉娘自遭巨变,为人心思缜密沉稳了许多,遇事逢人常在心上揣摩几个来回,也叫窦充容忽然的变脸扰得呆了呆。

窦充容却是自来熟地拉着玉娘往主位上坐下,自己则在下首坐了,含笑微微地道:“妹妹可知我的出身?”说了不待玉娘答话,就将陈淑妃说过的身世又说了回,只不同的事,在她口中,她倒是个与世无争,凡事肯退让的性子,又怕玉娘不信,只笑问:“妹妹请想,圣上即不喜我,我哪里敢惹事生非,没的将我祖母一点子微末面子情都折腾完了,到时只怕哭也没地哭去。”

这话便同她才来时指着珠帘说话时的气势大相庭径,玉娘自是不信。不想窦充容看着玉娘不信,又继道:“我方才那话,不过是试试妹妹性子的,妹妹方才若是一声不出,只当我今儿白来了一回。”玉娘听着这话大有意思,就笑道:“充容那话,换着哪个都要急的。”

不想窦充容从鼻子里哼了声道:“你也莫要装佯,这珠帘可是圣上赏你的,便是殿下与贵妃娘娘知道了又能如何。”莫非乾元帝赏的时候就不知道是僭越了?不过是因着宠爱玉娘所以才把好东西给了她,哪个敢指着珠帘说僭越,只怕乾元帝第一个就容不下。

玉娘越发的觉着这个窦充容有意思,她能无宠而常获晋封,怕不只是靠着她祖母那点子面子情。果然,窦充容又道:“妹妹这里可有什么好茶没有?圣上既常在妹妹这里,妹妹这里自然有上用的好茶,可莫要吝啬,只拿份例上的来哄我。再有什么精细茶点,也拿了来我尝尝。”

这样的支使人,怕是有话要说,玉便向珊瑚瞧了眼,珊瑚心领神会,便笑道:“今儿正好小厨房里蒸了牛乳藕粉糕,奴婢使人去瞧瞧。”就指了两个宫女,一个去看藕粉糕好了不成,一个去煮新得的玉露泉来泡茶。这么一动,能在殿中近身伺候的宫女走得只剩了她同个秀云,并窦充容自己带了来的那个。

窦充容含笑微微看着端坐如入禅的玉娘,过了片刻才道:“妹妹就不想知道,这回周采女是听了哪个的话到你面前的吗?”玉娘情知窦充容将人都指使开是有话同她说,可千算万算也没算着窦充容会到她跟前来说这样的话,一双妙目蓦然间张大了,转而又垂目道:“妾竟不知充容这话是打哪里来的。”

窦充容也知道昭美人能在半年内就坐稳了乾元帝新宠的位置,自不是个凡人,哪里能这样就信了她。将心比心,莫说是昭美人,便是她本人,若是冷不丁地有个从不曾来往的人过来告诉她,背后害她的人是谁,她也不能信,是以早有准备,因道:“我也知妹妹不能就这样信了我。我只把几句话告诉妹妹。妹妹细想了便知有没有道理。妹妹如今真好算宠贯六宫,从前高贵妃也不曾得圣上如此青眼,这还是妹妹膝下无子,妹妹膝下若是有了皇子,哪个还能有指望?这宫中,我这等无宠无子的也就罢了,若是有个儿子,自然想头就多了。我知道妹妹是极聪敏的,这些个道理,想必也是心中有数的罢。”

虽这些日子来乾元帝可算待玉娘极好,可到底两人之间隔着海样深仇,玉娘连同乾元帝缱绻都是不甘愿的,何况是生儿育女,那更是不能去想,竟是一叶障目,不曾想到她虽不欲想生子,可旁人却是不知道的,必是推己及人,以为她也想着早日生下皇子。所以今日窦充容一番话,如同惊醒梦中人一般。

她如今虽得乾元帝喜欢,到底根基尚且,膝下又无子,对付起来,自然比积年的老人容易些,高贵妃这些日子来,处心积虑地要将王婕妤送到她这处来,想来也是为着这个。高贵妃能有此盘算,陈淑妃的那段剖白,果然有些欲盖弥彰,且窦充容说的是“若是膝下有个儿子”这分明指的便是陈淑妃了。只是这样隐秘的事,她窦氏一个无宠无子的充容又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什么好端端地跑了来告诉她?

窦充容看着玉娘脸上微动神色,便知她不能信,也不着恼,看着合欢殿的宫女们送上了才泡得的六安瓜片,又送了几碟茶点,里头一盆淡粉色的藕粉糕,还冒着热气,显见是才出蒸笼的。窦充容大大方方地掂了块,轻轻咬了口:“牛乳多了些,盖住了藕粉的清香,下回叫厨房里少搁点,我记得圣上不大爱吃牛乳。”待得吃完了一块藕粉糕,这才道:“我知道妹妹不能信我,我来说这话不是为着妹妹。我只是不想妹妹吃亏罢了。”说了,脸上露出一丝惆怅来,转瞬即逝,若不是玉娘盯着她的脸看,几乎不能察觉。

窦充容在玉娘这里又坐了回,喝了两盏六安瓜片,也就回去了,出得合欢殿的大门,不由自主地回头瞧了眼,随着她来的宫女留香看着窦充容这样,便道:“充容何必来提点昭美人,先莫说昭美人信不信的,便是她吃亏了,圣上还会不护着她吗?”旁的不说,只看那昭美人随随便便地就能拿乾元帝常吃的茶来与人吃就瞧得出她在乾元帝跟前有多得意,哪有这么容易就叫人算计了去。

窦充容却将留香看了眼,叹息了声,她哪里是为着昭美人,她为的不过是她的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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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设局

自窦充容来过后,不几日未央宫上下俱都知道了乾元帝赏了挂珠帘与玉娘,因乾元帝从前也赏过珠帘与高贵妃,诸妃们虽也嫉妒,倒也没觉着如何刺眼。倒是王婕妤一直有心与玉娘相交,听了这个就觉着有了由头,那日与李皇后请安之后,走在椒房殿外就与玉娘笑说:“听着圣上赏了挂珠帘与妹妹?从前贵妃娘娘产育了皇三子后,圣上也赏过挂珠帘与娘娘,只不知妹妹的珠帘与娘娘的珠帘相比如何?”

玉娘因笑道:“妾无福看一看贵妃娘娘的珠帘,也不知道相比如何,想来总是娘娘的好些。”王婕妤哪里肯听这句,拉了玉娘的手笑道:“这可未必。我瞧着圣上赏妹妹的,可都是好东西,旁的不说,只说妹妹头上这朵莲花,便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目光在玉娘发髻上那朵玉莲花上转了转。往常的玉雕,不过是拿玉雕一整花出来,但凡能贡到御前的,玉料还能差了。偏玉娘今日头上这朵,乃是拿着照着真莲花花瓣的模样雕成一瓣瓣,花瓣的尖端还带些红晕,就连中间鹅黄的莲蓬也是用黄玉雕成,再用极细的金丝串成,走动时花瓣微微颤动,一晃眼便象是才从太液池里摘上来的真莲花一般。

玉娘脸上微红,秋波一闪就想将手从王婕妤手中抽回去。王婕妤哪里肯松手,又道:“想是妹妹怕我心眼儿小,所以藏着不叫我瞧吧。”话说到这样,玉娘哪里还好推,不然可真成了认为王婕妤是心胸狭窄之人,只得答应了。

王婕妤前头说玉娘的珠帘比高贵妃的强,不过是信口一说,为着将住玉娘,好往合欢殿来,本心以为玉娘那挂子珠帘同高贵妃那挂顶多在仿佛之间,见着珠帘竟是有些呆了。从来上品的南珠都是拿来做项链,手串,珠钗的,哪有用来串珠帘的,可合欢殿这挂珠帘的南珠,粒粒都是上上品,拿着这样好的南珠做珠帘,真真是暴殄天物,乾元帝还把来赏了玉娘,王婕妤又妒且恨,脸上险些笑不出来,强笑道:“我瞧着比娘娘那挂可是强上不少,只挂在这里就好看。”

玉娘在一旁将王婕妤的脸色变化瞧在眼里,故意又说:“妾只觉得往后天气热了,看着凉爽些也罢了,到冬日看着怕是要觉得冷了,可圣上赏的,倒不好拿下来。”

这话听在王婕妤耳中,更是刺心,脸上强带的笑险些挂不住,哪里还待得住,咬牙笑道:“妹妹急什么呢?到了冬日里,圣上自然还有好东西赏妹妹的,什么蜀锦顾绣,在妹妹这里值得什么呢。玉娘仿佛听不懂王婕妤话中的讥讽一般,继道:“圣上倒是说过,蜀锦不能做帘子,颜色艳了些,与妾这里的装饰不和,倒是顾绣还罢了”

直刺得王婕妤妒火中烧,哪里还呆得住,正要找借口回去,玉娘哪里肯放她走,只拉了她笑道:“姐姐要不要试试妾这里的牛乳藕粉糕?上回窦充容来时说妾这里的牛乳藕粉糕牛乳放多了,圣上不喜欢,妾就叫他们少放些,姐姐替妾试试罢。”玉娘这样挽留,王婕妤又不想就同她破脸,只得答应,两个一起回到外头,分宾主坐下,便有宫女送上茶来。玉娘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才瞧了眼,便将眉头微微一皱,也不沾唇就搁下了。从来玉娘在众人眼前都是一副温婉和气的模样,这样面露不悦,倒也少见,王婕妤在一旁看着,心中奇怪,跟着端起茶来,也瞧了眼,茶汤颜色暗沉,原是茶泡老了些,倒是一笑,因劝道:“妹妹素来宽和,只是也不能太宽纵了,好在今儿是我,若是圣上,也拿这样的茶与圣上喝,圣上怕是不喜欢。”

玉娘脸上红了红,正要说话,就听着一声脆响,抬头看去时,却是在殿门外,方才奉茶的那个宫女不知何故同人撞在了一起,将一盘子茶点俱都撞落在地,一个怪着一个走路慌张,一个怨着一个倒打一耙,倒是互不相让起来。

前头送茶的因道:“藕香妹妹,你走路也不瞧这些,慌里慌张地就往上撞,亏得我这里才送完茶,不然翻你身上,可又是我的不是了。”后头那个藕香倒也急了,辩道:“明明是秀琴姐姐往我这里撞哩。美人还等着我送牛乳藕粉糕与王婕妤尝呢,这可好,都倒了。”前头那个叫做秀琴哪里肯认,因冷笑道:“你才从掖庭过来服侍我们美人,有的学呢,倒跟我强嘴。”藕香急道:“姐姐这是什么话,莫不是姐姐来的早,错了也是对的不成。”秀琴还要再说,珊瑚看不过眼,走出去呵斥道:“两个糊涂东西,这样没规矩,王婕妤在里头呢,看来都是美人平日太宽纵你们了,还不快收拾了!”

王婕妤不想今儿见着这样的笑话,嘴角便是挂不住的笑,只同玉娘笑道:“罢了,谁没个心急慌忙的时候,叫她们收拾了就好了。” 玉娘瞥见王婕妤脸上的笑,脸上红得更厉害了些,仿佛要滴出血来:“都是妾平日太宽纵她们的缘故,纵得她们这样没规矩,好在这会子是姐姐在这里,若是圣上在这里,”说在这里眼中也仿佛带了泪,咬牙道:“珊瑚!”

珊瑚听着玉娘叫她,忙不迭地应了声,疾步走了进来,因见玉娘脸上通红,知道玉娘恼了,赔笑道:“美人勿急,奴婢这就命她们收拾去。”玉娘只恨恨道:“哪个要她们收拾!都与我跪到外头去,几时知道错了几时再起来!”王婕妤见玉娘丢了脸面,心下畅快,又假意劝道:“好了,只当给我个面子,饶了她们去罢。”玉娘仿佛犯了左性一般,只是咬牙不肯,珊瑚无可奈何出去吩咐了,那两个宫女还不心服,到底不敢违拗,彼此瞪了眼,这才在殿门外跪了。

王婕妤看了这回热闹,便觉得玉娘连下头的宫女也管束不力,不由得喜欢起来,又同玉娘说了回话,也就告辞回去,走在殿门前将那两个宫女复又瞧了眼,见两个脸上都有些不服,掩了唇一笑,扬长而去。哪里知道玉娘见她走得远了,方才微微笑开。

又说自王婕妤走了这遭后,合欢殿这挂珠帘就出了名,连着李皇后都笑道:“我当日在《明珠记》里看见‘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还想着这是何等奢华,堪比石崇,今儿倒是听着了。”李皇后身为国母,打小也是娇养的,倒也不把这些玩物器具如何看重,只是当中叫李皇后不快的,却是乾元帝的态度,凭她再不得乾元帝的心,到底她才是国母。

就有个才人见着李皇后开口,因凑趣道:“倒不如我们一起去昭美人殿中瞧瞧,也好长长见识,什么才是‘帘开合浦之明珠’。”高贵妃坐在一旁,手上的帕子都揪在了一起,脸上却笑道:“想来昭美人是个大方的,想来也不能不答应。”话已说在这里,玉娘哪能拒绝,只得笑道:“即如此,也请缓一缓,容妾做个准备的好。”高贵妃含笑道:“哪用准备,择日不若撞日,便今儿罢。你们瞧呢?”诸人笑和,玉娘见此,脸上就有些勉强,到底还是答应了。

李皇后身为国母,自然不能去凑这个热闹,高贵妃却是不肯放她过去,因笑道:“殿下不便去,不若叫凌采女代殿下走一回罢,回来也好告诉殿下。”凌蕙已有了八玖个月的身孕,肚腹高高隆起,便是走路也要人扶,且在李皇后眼皮底下,到底没人敢将她如何,出了这椒房殿,那些将她腹中孩子当做眼中钉的,只怕就要伸手了,是以听着这话忙道:“奴婢身子重,走不得许多路。”

高贵妃却是笑说:“我生皇长子,皇三子两位殿下时御医倒是说了,多走动些,日后生孩子也顺畅些。想来我们这样的人都是粗人,比不得凌采女金贵,昭美人,你说可是不是呢?”玉娘却道:“凌采女说走不得就算了罢,她这肚子,妾瞧着都有些怕呢。”高贵妃拿着帕子掩了口笑道:“怪道人说昭美人是个糊涂的,凌采女是怕你害了她腹中孩子,你还替她说话。罢了,不去便不去罢,若是走了这一回,出了事,昭美人说不清还罢了,连着我们都有不是呢。”

这话说得十分诛心,莫说是凌蕙受不住,便是玉娘也受不住,都站了起来,脸上都有些难堪,凌采女只得瞧了李皇后眼,一副巴望着李皇后开口阻止的模样,李皇后心中微动,想要拦着,可高贵妃前头的话说得太刻薄了些,若是她真拦了,昭美人这个狐媚子回头拿着这个在乾元帝跟前哭诉回,自己还罢了,只怕乾元帝更要瞧凌蕙不入眼。连凌蕙都瞧不入眼了,何况她腹中的孩子,想了想只得道:“昭美人一贯是个温和的,必不能与你为难的,你去坐一回也无妨。”又同菀香道,“凌采女身边的人年纪都小,不稳重,你陪着走一遭罢。”

凌蕙见状,只得答应了,高贵妃这才笑着同陈淑妃道:“妹妹可去不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阿幂的新文,和《昭华未央》是前世今生,方便的话,大家收藏下,谢谢。

阿幂的新文:《你是如此难以忘记》

☆、第75章 变故

陈淑妃看着高贵妃一句一句,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将玉娘诱入局中,心中惊疑不定,想谢玉娘此人,真可算得上皮里秋阳,聪明不露,哪能这样三言两语地叫人哄住了,莫非她那里早有后手,就等着高贵妃出手?陈淑妃想在这里,不免抬头将玉娘打量几眼,却见玉娘脸上只是淡淡的,瞧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玉娘因见陈淑妃向自己瞧来,倒是一笑,陈淑妃心中一动,便道:“昭美人素来不耐烦人多的,我今儿就不去了。”

高贵妃听着陈淑妃的话倒象是松了口气般,脸上带些微笑,同玉娘说:“淑妃不去是她不去,我可不管你爱不爱人多的,今儿是非去不可,哪怕你恼了我呢。”又问她人,“你们呢?”诸妃只笑说:“必要同娘娘一块儿去凑这个热闹的,也长长见识。”

玉娘听说只得叫过随她到椒房殿来的秀云道:“你回去同珊瑚说,贵妃娘娘与诸位贵人要往合欢殿去坐坐,叫她仔细准备了,就泡圣上上回赏下来的云雾茶罢。再告诉她,凌采女也去,她身子贵重,可马虎不得。”她前头的话还罢了,后头特特提起凌蕙来,倒叫高贵妃也着意看了玉娘几眼,又瞟了王婕妤眼,王婕妤只是拿帕子掩着唇,微微一笑,高贵妃这才放下心来。

又说秀云往合欢殿去传话,高贵妃,玉娘一行人又在椒房殿坐了会,这才逶迤往合欢殿行去。凌蕙随行在人群中,。因玉娘点过她的名,就有些不安,只觉着心如擂鼓一般,按着菀香的手也有些发抖。菀香见凌蕙害怕,人是她服侍的,也有脱不了的干系,正劝着凌蕙道:“采女稳住些,您身上有小皇子呢,哪个跟轻忽你,不过去瞧几眼就回的,不怕什么。”

她这番话不说还罢了,说了之后,凌蕙更不安些。她早知自己身份低微,偏附居在椒房殿,李皇后又膝下无子无女,这孩子泰半会养在李皇后膝下,宫中那些人哪里能忍得,从前在椒房殿没人能下手,这回走出来,只怕有人就是要借着这个机缘生事,正要假说腹痛,好退回椒房殿去的,脚下才顿了下,便见王婕妤身边的宫女初月瞥见了,笑嘻嘻地过来道:“可是凌采女乏了?左右就快到了,采女再忍忍罢。”说了将凌蕙另一只手扶着了。凌蕙叫菀香同初月两个扶着,脚下倒是轻省了,心上却更是惴惴。

转眼到了合欢殿,珊瑚带着合欢殿中执役的宫娥太监在门前跪接。高贵妃似笑非笑地瞧着玉娘道:“客随主便,昭美人先请。”玉娘点头,便在前带路,引着众人进了合欢殿正殿。

高贵妃早知乾元帝此人是“爱者欲其生,恶者欲其死”,可真进了合欢殿,见了殿内陈设之华美,到底还是禁不住将玉娘多瞧了几眼,嘴角带笑道:“这样华丽,怪道昭美人不爱人到她殿里来,换着我也不喜欢的。”随来的诸妃们见其合欢殿内布置精工华丽,绚烂夺目,尤其那挂珠帘玉光莹然,映得半室生辉,刺得眼痛。

一时玉娘与高贵妃推辞了回,到底分宾主坐了,也有不坐,在殿内四处观看的,又有宫女太监们流水样的穿梭,奉上茶点。其中就有个小宫女,便是前几日同秀云撞在了一起的藕香,一样在人群中,奉了茶与众人取用,待得手上只剩了一盏茶时就端了茶盘往凌蕙处走去,将将要走到凌蕙身前,忽然从横里伸来一只手,将藕香一拦喝道:“你又胡闹,凌采女身子贵重,如何喝得茶,还不换盏白水过来。”说话的正是秀云。

藕香心上一跳,脸上就有些僵硬,辩道:“姐姐误会了,这是白水呢。有孕的妇人是不能用茶的,我还是知道的。”说了将茶盏盖子一掀,里头果然是些白水。秀云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模样,因道:“倒是我误会你了。”藕香微微松口气,正要绕过秀云去,就听着有人在身后叫道:“藕香。”

不待藕香开口,秀云已将她手上的茶盘接了过去,脸上笑道:“珊瑚姐姐叫你呢,还不快些过去。”说了将藕香往后一推,自己托了茶盏就往立在博古架前的凌蕙那里走去,那头珊瑚又叫了声,藕香只得向着珊瑚处走了过去,到底不放心,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却见凌蕙手上已端上了茶盏。

却说凌蕙手上端着茶盏,虽见是白水,到底不敢饮用,偏一抬头瞧见玉娘笑微微瞧着她,不免有些尴尬,只得将茶盏端起来,略沾了沾唇。再抬头时,玉娘已同高贵妃站一起说话,倒象是浑不在意一般,才略略松了口气,走到一边,将手上的茶盏搁在了一旁的案上,又抬头将合欢殿打量了回,只见桌椅杌凳都是花梨紫檀,博古架上都是周彝鼎器。而珠帘后隐隐约约挂着一幅对联,凌蕙一时好奇,就走了过去看,却是简简单单一幅手书:“香痕永夜怜红袖,银屏经年长携手”下有一行小字,书赠玉卿。正是乾元帝手迹。

凌蕙原本心上就不安,瞧着这副轻怜密爱的对联,只觉得自己一番计算都付诸了流水,暗想若是怀胎的是昭美人,还不知乾元帝怎样欢喜,再不能抛在一旁不闻不问。想到这里,只觉着腰腹隐隐下坠起来,不免有些慌张起来,抬头看去也不知菀香走在了那里,她原本心上就不安,因瞧不见人,自然更忐忑慌张起来,便猜疑着是不是自己方才喝的那盏水有问题,只怕有人趁乱将那盏水藏过了,连忙要走去看,全不注意有人在她身边将她一撞,顿时脚下失衡,就往旁跌去。

凌蕙这里一跌,探手便去抓,却只抓着了那挂珠帘,顿时将几根珠链扯断,龙眼核般大的南珠落雨一般落下来,滚了一地。凌蕙的跌势原教珠链这一阻缓了缓,不想一粒南珠滚到了她脚前,凌蕙正踉跄间,往前踏了一步,正踩在南珠上,再难站得稳,当即就扑面摔到在地,高高隆起的腹部叫重重一压,痛得她连叫也叫不出来,只听着身边倒是有人一声尖叫道:“啊!凌采女摔了!”

这一下变起俄顷,几乎所有人都怔住了,偏高贵妃反应得极快,立时道:“快将凌采女扶进去!你将这里的事去回了皇后殿下,请殿下速宣御医。”指了一个宫女去告诉李皇后,又对玉娘一笑道,“我也知道昭美人从来与人为善,这事泰半不关着昭美人的事,可好端端地,凌采女如何就摔了呢?还请昭美人在这里站一会子,待得殿下来问明白了,才好还美人清白。”王婕妤皱眉道:“妾虽不及昭美人有福,也在贵妃娘娘的昭阳殿里见过珠帘,哪里好端端地就自己散了。”

玉娘听说,只把袖掩面哭道:“妾如何知道。妾害凌采女做甚。”竟无旁话解释。高贵妃一时觉得得偿所愿,一时又觉得玉娘不能如此简单就入了毂,只怕还有后手,倒是惊疑不定,又听着合欢殿的寝宫里头一声声惨叫,咬了咬牙,又做个语重心长地模样道:“昭美人,你到底年轻,许一时糊涂也有的。便是你做错了,圣上如此厚爱你,还能为着个没见天日的血团为难你吗?”

玉娘把袖子掩着脸,只道:“妾无辜,娘娘这会子就是逼死妾,妾也是这句话。”高贵妃脸上一笑,又劝道:“你也想想,一会子殿下可就来了,殿下为人素来严厉,可不能象我这般轻言细语。”

正说着,就听着外头一阵啰唣,就有人道:“殿下来了,殿下来了。”片刻间,李皇后带了十数个太监宫女呼啦啦地就走了进来,合欢殿中人等俱都跪下接驾。

李皇后在椒房殿听着凌蕙在合欢殿摔了,动力胎气,一时不知是怒是喜,喜的是终于抓着了玉娘痛脚;怒的是若是孩子不保,可往哪里再去寻个凌蕙来。也顾不得许多,一面命人去宣御医,自己也不摆仪仗,只用一顶软轿急匆匆就赶到了合欢殿。

进得殿来,就见跪了半殿人,玉娘那个狐媚子正在人前,把袖捂着脸,双肩抖动,显见得正在哭泣,顿时几重恨并成了一处,几步过来指着玉娘道:“我把你个狐媚子,你往日里勾着圣上不放也就罢了,你自己不孕,难道还不许旁人生吗?我只告诉你,若是凌采女母子平安你还活得,若是她们中死了一个,我拼着叫圣上怪罪,也要你来抵命!”

玉娘听着这些话就将掩面的双手放下,抬头看着李皇后道:“殿下如何就断定是妾所为?这里是妾的合欢殿,妾是唯恐旁人不疑着妾吗?殿下红口白牙地就要定妾的罪名,妾只不服。”

李皇后万不料玉娘还敢顶嘴,顿时怒从心头起,竟是抬手朝着玉娘的脸上一掌打下去,玉娘一眼瞥见殿门外明黄的袍角一闪,不闪不避,硬生生就忍了李皇后一掌,又哭道:“殿下便是打死妾,妾也不能认这谋害皇嗣的罪名。”

李皇后冲冲大怒,抬手还要再打,手腕却叫人握住了,而后叫人往后用力一甩,脚下跟随,要不是两旁的宫女扶得快,险些就站不稳,还不待李皇后回过神来,就听着一声怒喝道:“朕要再晚来一会,你是不是就要公报私仇将朕的玉卿屈打成招。”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其实想说,这是条计中计。

PS,谢谢大家对新文的收藏,阿幂正努力存稿。

☆、第76章 嫁祸

乾元帝到合欢殿时,正听着玉娘哭道:“殿下便是打死妾,妾也不能认这谋害皇嗣的罪名。”哪里忍得,疾步过来,恰好李皇后将手高高举起,立时用力将李皇后甩开,一眼也不瞧她,先去看玉娘,见跪在地上的玉娘满脸泪痕,欺霜赛雪般粉颊上鲜红的五道指印格外醒目,心头就如针刺一般,将玉娘从地上扶了起来护在怀里,指着李皇后道:“你给朕说!你为甚无故殴打昭美人?!妄动手脚,这也是你做皇后的体统吗?”

高贵妃跪在玉娘身侧,亲耳听着乾元帝方才那句“朕的玉卿”,玉卿、玉人卿卿、卿卿玉人,玉卿两字分明是乾元帝私下对玉娘的爱称,平日里叫惯了的,方才气急之下脱口而出,心中发冷,愈发觉着谢玉娘这人不能留了。

原本高贵妃今日这一出是一石二鸟之计,御医已说了,凌蕙这一胎九成是个男胎,以凌蕙的位份,十有八玖是会叫皇后养在膝下的,皇后养子,背后又有护国公府支持,自然好与景淳一争。是以高贵妃早想除了除了凌蕙的孩子,好叫李皇后的盘算落空。正巧玉娘这里得了挂极好的珠帘,诸妃都要往合欢殿观看,便要趁机下手,也好少沾嫌疑。

其二,凌蕙动了胎气,以她贵妃的份位也唤得动太医,又或者去告诉了乾元帝,高贵妃为甚偏要去喊李皇后来?她就是知道李皇后为人往好了说就是直爽,直白了说就是没心机,李皇后素日不喜谢玉娘,有了这么明晃晃的“把柄”还能放了玉娘过去?必然责罚,李皇后对玉娘罚得越重,在乾元帝心上恶感自然越深,哪怕凌蕙的孩子不能除去,依旧养在李皇后膝下,只要乾元帝深恶了李皇后,他对凌蕙又不喜欢,那孩子自然也不入乾元帝的眼,如何与景淳争?

至于玉娘,以玉娘如今的圣宠,高贵妃原也没想着这样能叫乾元帝就信了是玉娘出的手,只是这样的事一出,多少要在乾元帝心上留下个疑问,也好做日后谋划的引子。只是乾元帝今日情急之下对玉娘流露出来的爱护,直叫高贵妃更加心惊,瞧向玉娘的眼光也愈发的不善。

又说当时李皇后在椒房殿听着凌蕙在合欢殿摔了,她虽太懂后宫的弯弯绕绕,却也知道谋害皇嗣这样的罪名,玉娘又是宠妃,没个真凭实据不好对她下手,只是这些日子来教玉娘逼得狠了,自家虽是皇后,可对上玉娘,竟是无有还手之力,好容易抓着这个不怎么牢靠的把柄,就想趁着乾元帝未来前发难,便不能落实了罪名,呵斥一番也好,不想玉娘一改往常那惺惺作态的柔顺,竟当场就顶撞起来。李皇后是对玉娘怀恨已久的,一时哪里耐得住,竟就被激得动起手来。李媛是皇后,统率六宫,下头妃嫔们犯了宫规,她或是训斥或是责罚,再不济也要回了乾元帝才好处置,断没有自己动手的理,偏偶尔一回动手,就叫乾元帝亲眼看着了。

李皇后的一丝心虚,在乾元帝将她甩开,又将谢玉娘那狐媚子护宝贝似的护在怀中,指着自己瞠目怒骂时都消散干净了,便将扶着她的两个宫娥也甩开了,指着合欢殿寝宫里头道:“圣上如何就不问问,为什么凌采女一到了昭美人这里就能摔着了,如今皇嗣还未知如何,圣上就不问问您的好美人做什么对凌采女下手么!”

玉娘叫乾元帝拢在怀中,听着李皇后这样讲,心中只是冷笑,却把手扯了乾元帝袖子:“圣上,妾也不知如何就这样了,凌采女摔着时,妾正同贵妃娘娘说话呢,妾同凌采女虽没交好,可也不曾有怨恨,妾冤枉。”

乾元帝叫玉娘扯了袖子,见玉娘脸带红痕,眼中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想着自己前几日才在玉娘劝他去看看凌蕙时,又提过将凌蕙所生儿子养在她身边的事,当时玉娘还说,要是养在她身边,怕皇后脸上不好看,还劝自己要看重李皇后些。这样纯良温厚的心肠,哪里会去害凌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一箭双雕,除了凌蕙腹中的孩子,再嫁祸玉娘。是以便道:“朕知道昭美人不会害凌采女。”

合欢殿中诸人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一段往事,见着乾元帝连问都不问,斩钉截铁地就说了不是昭美人,几乎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瞧着玉娘的眼光也更晦暗不明起来。高贵妃听着这话,眼前几乎一黑,险些站不稳;李皇后只觉得一口甜血几乎涌到了口中,把手指着玉娘,抖得说不出话来。

玉娘叫李皇后这样直愣愣地指着,索性更往乾元帝怀里靠了靠,做个害怕的模样,乾元帝便将玉娘搂得更紧了些,便在此时,合欢殿的寝宫里头传来凌蕙几声叫声,玉娘便细声细气地同乾元帝道:“圣上,御医进去好一回了。凌采女也不知如何了,叫得好生怕人。”

若不是玉娘和高贵妃同为乾元帝妃子,高贵妃几乎要为玉娘这话喝声采。要知这回乾元帝一力回护她,她若是再诉说委屈,不免在乾元帝跟前显得得寸进尺,不识大体,不讨乾元帝喜欢。偏这位昭美人趁着凌蕙有动静,怯生生地关怀了下,更能叫乾元帝记得她的好处。

果然乾元帝听着玉娘这话,这才抬头往寝宫里头瞧了眼,却是皱了眉,向李皇后冷声道:“你若是真关切凌采女腹中孩子,如何不去看看她这会子如何了?只知道在这里恐吓昭美人。”

李皇后心中气苦,偏乾元帝的话近似口谕,违拗不得,只好扶了两个宫娥的肩往寝宫里去。偏乾元帝写给玉娘的那幅叫凌蕙腹痛的对子就贴在珠帘后头、寝宫门前,李皇后也是一眼就瞧见了,脚下顿时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还得咬牙进去关切凌蕙。

乾元帝这才看了眼围在合欢殿中的诸妃们,只是不理,先命人要热水来给玉娘先洗了脸,再传了玉痕膏来,亲自看着宫娥们给玉娘脸上的指印上擦了玉痕膏,一通忙碌,因有前头那句“朕知道不是昭美人”,这翻举动众人倒也看得过去了,并不觉得如何刺目。

又过了片刻,李皇后急匆匆出来,却是凌蕙发动了,要宣稳婆。乾元帝如何肯叫凌蕙在玉娘的寝宫生孩子,日后他还要不要睡了?便命抬一乘软轿,将凌蕙送回椒房殿去。可怜凌蕙忍着阵痛叫几个宫娥从寝宫里扶出来送上软轿,就送回椒房殿去了。李皇后原是要跟过去的,乾元帝却将她喊着了:“你方才不是要查哪个害得凌氏?这回子就查,也免得再有人往昭美人头上疑。”李皇后无奈,只得命黄女官跟了回去,又说:“有什么速来回我。”这才回来站在乾元帝身边。

乾元帝要查凌蕙因何摔倒,自有内寺伯领旨查问,片刻就查问清楚了。凌蕙摔跤乃是在顷刻之间,当时殿中人多又有宫女们穿梭来往,竟是没人瞧见凌蕙是如何摔的,至于那挂珠帘,原是叫人硬生生地拉断的。串珠帘的绳子,虽不算牢不可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断的,这样的动作,若是旁人做的,不会无人看见。既没人瞧见珠帘是怎么断的,那八成便是凌蕙摔倒时自己扯的。倒是凌蕙喝的那一盏白水里查出了些问题,里头下了些能叫妇人活血的药,所幸凌蕙只沾了沾唇,并无大碍。

有了这话,自然要顺藤摸下去,便查出来原是合欢殿中的宫女藕香所为。藕香是合欢殿的人,那背后主使的人自然就指向了玉娘,乾元帝哪里肯信,便叫内寺伯来问藕香,藕香哪里肯认,只是哭诉冤枉,却又叫内寺伯查问出来,藕香与王婕妤宫中的宫女小寒过从甚密,偏又避着人,其间必有弊病。内寺伯来请旨,要往王婕妤的兰林殿提人。

小寒确是王婕妤指使了来同藕香交好的。原是当日王婕妤看着藕香因同秀云撞在一起,从中挑唆了几句,玉娘就将藕香与秀云都罚了。王婕妤回头就使人来同两人联络,秀云那里不好下手,藕香倒是三两回就同小寒交往起来。因王婕妤一心想往玉娘这里安个钉子,只怕玉娘起疑,是以小寒同藕香的交往只是瞒着人,不曾想今儿居然闹了出来,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便是无私也见弊了,顿时心慌,当即跪地指天发誓只说不是她所为,又哭道:“妾自东宫就服侍圣上,妾往日眼皮子浅,心思又多,圣上也是知道的,可妾即无儿子,害了凌采女这胎,与妾有什么好处呢,只求圣上,殿下明鉴。

,许还能转圜,王婕妤千不该万不该后头又跟了句,“便是妾有这个盘算,也不能使自己身边的人来收买人,若圣上就因此疑了妾,那藕香是昭美人殿中的,圣上如何就不疑昭美人呢?”

王婕妤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心口一阵疼痛,原是叫乾元帝一脚踢翻了。只见乾元帝怒道:“这事和昭美人何干?!你还要攀扯着她说话,果然是你要嫁祸她!”还要跟上再踢,却叫高贵妃拉着了。

高贵妃此时真真恨得吐血,当日她谋划时只计划这趁乱推凌蕙一把,再没想着做往吃食东西这样容易被人抓着的举动,不想王婕妤竟是私自行动,叫局面被动如此,只自己这番谋划,王婕妤多少也知道些,说不得要替她转圜一二,因叱道:“王婕妤,你也是东宫老人了,竟连个宫人也管束不好,可还有什么话说!”

玉娘在一旁听得心中冷笑,便要加把火,好叫乾元帝彻底厌了王婕妤,因此反帮着高贵妃劝道:“贵妃娘娘说的是,王婕妤与妾有什么仇恨呢,要这样害妾,妾也不敢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李皇后这个可怜孩子是双方借力的工具。

☆、第77章 连环

玉娘这番话不独不能为王婕妤开解 ,反在乾元帝的怒火上添了一瓢油,乾元帝愈发的恼怒起来,指着蜷在地上捂着心口动弹不得的王婕妤道:“朕知道,不过是朕多疼了昭美人些,你们就忌讳着她,要害她,竟使出这样歹毒的法子来!朕不处置了你,日后只怕还要有人效仿。”王婕妤听这话口风不善,竟仿佛是要她性命的意思,这一恐慌那还了得,先扑向了乾元帝哭道:“妾冤枉。妾自叫着小寒往昭美人这里多走动,探听了昭美人举动,哪里是要她下药害人。便是妾有这盘算,妾也不敢交在藕香手上,妾就不怕她转手交给昭美人吗?”

一个妃子往另一个妃子殿里安插眼线,也算是后宫常态,通常是不露不罪,可这样明晃晃地讲出来,莫说王婕妤无宠,便是王婕妤有宠,乾元帝也不能护得她毫发不伤。抛开那滑胎的药是不是王婕妤主使了下的,只王婕妤一心要往玉娘宫中安插眼线,由此不免叫人想着,旁人处王婕妤可有没有安插眼线?再往深处想一想,王婕妤即能往妃嫔们处安排眼线,乾元帝那里呢?这样想来,王婕妤竟不免有窥测帝踪之嫌,因此乾元帝瞧着王婕妤的神色愈发的不善良起来,只冷笑道:“朕竟不知道,王婕妤倒是个有大志的。”

李皇后也没想着竟是查出了王婕妤往合欢殿安插眼线的事,更何况王婕妤是日日往自己椒房殿走的,只怕也勾搭了人,因此也怒道:“王婕妤,你好大胆子!”

王婕妤因见乾元帝脸色铁青,连着李皇后也发怒,自是知道有大祸临头,又想着自己会有此祸,都是听着高贵妃指使,因此转向高贵妃哭道:“娘娘,娘娘,只看妾素日谨慎,替妾分说几句罢。” 高贵妃见王婕妤到了这时还要拖着她,将王婕妤恨得咬牙,若是不为她求情,又怕她将自己从前的事说些出来,若是平日倒也不怎么要紧,这会子乾元帝冲冲大怒,且一旁还有李皇后虎视眈眈,只怕自己也收不了场,正要说话,不想一旁的玉娘已抢先道:“圣上,妾以为王婕妤所说许也有理哩,便是她要嫁祸妾,又如何敢将药交在妾合欢殿人的手上。”

这话听着在为王婕妤辩解下药一事,暗中却将王婕妤安插眼线一事坐实了些。偏王婕妤也不好为着这事再辩解的,若是要辩解,说不得要将高贵妃扯进来。高贵妃自不肯坐以待毙,这便是逼着高贵妃自断臂膀的意思了。

果然高贵妃只怕王婕妤将自己也攀扯进去,虽知玉娘这话是将自己同王婕妤两个都坑了,还得咬牙附和道:“妾以为王婕妤看着圣上偏宠昭美人,一时糊涂了,想探听一二动向也是有的,要说谋害皇嗣,妾以为王婕妤素来谨慎,怕是没这样的胆量。”

王婕妤听着高贵妃竟是顺着玉娘说话,又气又急,待要分辩说小寒虽是她兰林殿的人,可与藕香交好,却是出自高贵妃的授意,就听着高贵妃又道:“妾想王婕妤也是为人母亲的,人同此心,便是看着三公主的面上,也不能这样做。”王婕妤听着高贵妃提起柔嘉来,心上顿时一凉,竟是不敢抬头去瞧高贵妃,只是掩面哭泣。

玉娘听着高贵妃这话,倒也是叹息了声,轻声道:“圣上,请瞧着三公主面儿上罢。”王婕妤虽不知道玉娘做什么替她求情,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膝行向前,要去扯乾元帝袍角,乾元帝脸上依旧带着怒容,冷冷地道:“纵了她,岂不是叫人失了警惕,日后一个个的都学样起来。皇后,王氏言行失谨,谋害皇嗣,降为庶人,即日就往永巷去罢。”李皇后立起身来领旨。

王婕妤听着自己终于保得一命,身子一软,就往地上瘫了去,转头又见高贵妃裙角,锦绣灿烂,心中又气又恨,又想着高贵妃方才那句阴测测地“便是看着三公主面上”顿时气短,含泪谢过乾元帝。乾元帝又道:“你如何不谢昭美人?”王庶人无奈,只得含泪转过身来,先给李皇后磕了头,又谢高贵妃同玉娘。

高贵妃心知王庶人这回必然将自己恨上,更有意捏着王庶人,便道:“圣上,王氏既废为庶人,自不能抚育三公主了,您看三公主可是跟着谁好呢?”乾元帝倒是想将柔嘉交了玉娘养,玉娘为人温婉和善,必能善待。且孩子也能学个好。只是王庶人是为着陷害玉娘叫废的,柔嘉那孩子正是不大懂道理的时候,没的将玉娘怨怪上,反倒不美,更有一桩,这会子凌蕙正在生产,若是得个皇子,还是要交给玉娘的,一下就抚育两个孩子,也太辛苦了些,乾元帝哪里舍得。

乾元帝虽不喜李皇后,奈何李皇后到底还是六宫之主,这会子又在一旁,想了想才问李皇后:“你说哪个合适?”李皇后见乾元帝问她,便向四周瞧了眼,若是依着她的心思,自是不肯交给份位高的妃嫔养育的,听着乾元帝问话,正在为难,忽然瞧见了窦充容。也是凑巧,窦充容便是在此时抬了头,有意无意地瞧了李皇后一眼。李皇就得了主意,因同乾元帝道:“我看着窦充容合适。”窦充容从来不得乾元帝青眼,能有今日的份位不过是仗着她祖母的情分,总比叫昭美人,高贵妃,陈淑妃得等了去的强。

乾元帝听着李皇后提窦充容,抬头往一直立在一边没得吩咐不敢散去的诸妃中瞧了眼,窦充容见乾元帝看过来,忙分开人群走到乾元帝、李皇后脚身跪了,磕头道:“妾愿好生照料三公主,不敢说拿着三公主当亲生女儿,也绝不敢叫公主受了委屈。”说来,窦充容打小就叫她祖母杜氏带在身边,在先敬贤皇后身边住过,乾元帝也与她算熟悉,又知道窦充容自进了东宫后一直从不与人交往,也算安守本分,想了想便也首肯。窦充容又磕头谢过乾元帝并李皇后,这才起身站在一边。

王庶人听着柔嘉叫高贵妃开口提柔嘉,顿时手脚都软了,知道从今以后,自己若要露个一丝半点的不妥,高贵妃就要拿着柔嘉来磋磨,忽然听着皇后提起窦充容,乾元帝也首肯,顿时喜从天降一般。

高贵妃没料着李皇后会忽然提到窦充容,不由看了眼李皇后。却听着玉娘在一旁笑吟吟地道:“窦充容自己没孩子,位份也高,柔嘉公主随了她,自不能吃亏,你也好放心了。”这话显然是同王庶人讲的,高贵妃便转头去瞧玉娘,见她脸上带些浅笑,仿佛毫无芥蒂。

若是从前高贵妃还不能看出玉娘心机,到了今时今日,要再看不出,高贵妃又如何坐到今日地的贵妃位?知道这位娇滴滴,温婉和顺的昭美人这话是说了自己听的,便也微笑道:“王庶人,柔嘉虽不能养在我跟前,窦充容看顾不到时,照顾一二,我也是做得到的,你只管放心。昭美人,你说可是?”王庶人如何听不出来,高贵妃的意思是柔嘉不养在她身边,她一样能捏住柔嘉,哪里还敢说话,只得含泪道:“奴婢谢过圣上、殿下,谢过贵妃娘娘,充容娘娘,昭美人。”而后起身委委屈屈地跟着内寺伯去了。

殿中诸妃哪个不知道从前的王婕妤今日的王庶人从来以高贵妃马首是瞻,这回她出事,泰半是出自高贵妃授意,这会子看着高贵妃毫发无损,而王婕妤废为庶人,连着自己女儿也叫人养了去,不由对高贵妃更警惕些,不敢亲近。而玉娘这边,倒是因为乾元帝这百般回护,连着皇后也当众没脸,倒是吓住了不少原先对玉娘心怀妒忌想要生事的妃嫔。

说来这些也在玉娘的谋划中。

自打玉娘发觉王婕妤常往自己这里搭讪,便欲借王婕妤做些事来。是以那日秀云同藕香相撞,而后争执,便是玉娘的授意。果然没几日,秀云便来回说,兰林殿的小寒来了几回同她们说话,话中直暗示着昭美人出事不公,藕香仿佛颇听得进的模样。玉娘便吩咐秀云等暗中瞧着,不要禁止她们来往,是以小寒往合欢殿的几回走动都落在了玉娘眼中。

待得乾元帝赏了珠帘下来,玉娘便要借珠帘演一出好戏。她原是要借着窦充容宣扬一番,要引人往合欢殿来,不想窦充容竟是个嘴紧的,并未声张,还是秀云悄悄在宫女太监中散播了,不多时,未央宫便全知道了,自是人人羡慕。这便是玉娘故意送到高贵妃眼前的机会。

高贵妃若是无心害人,听了也就听了,若是有心害人,自然会抓着这个由头生事。果然小寒同藕香的走动更密了些。

是以今日在椒房殿,玉娘一听着高贵妃撺掇了凌蕙到自己合欢殿来,便知道她要动手,是以便借高贵妃的话头,明退暗进,用话来将李皇后将住,逼得她不得不让凌蕙往她合欢殿来一回,到时无论高贵妃动手不动手,玉娘都要借着凌蕙斩断王婕妤这条臂膀,更要趁着今日,叫李皇后与高贵妃更对立些。

作者有话要说:  玉娘的谋划,还没解释完。阿幂明明想很明白啊,为什么写下来这么痛苦,大家看明白没有?

☆、第78章 计成

王婕妤废为庶人,小寒、藕香杖毙,凌蕙早产一事看似就此为止。乾元帝便命合欢殿中诸妃散去,自己,自己拉着玉娘的手回到寝宫,拢着她在怀里坐了,在她粉面上注目看了会,又咬牙道:“玉卿何辜,皇后好狠毒的心肠,竟下得了这样的手。”玉娘蛾眉舒展,对着乾元帝微微一笑,因轻声劝道:“妾得圣上关切,还了妾清白,妾已十分欢喜。且殿下心系皇嗣,一时情急也是有的。”玉娘抬手摸了摸脸颊,虽上了药,还是有些火辣辛束地,她千算万算,只没想着李媛会亲自动手,这也好算是天助了罢。

凌蕙喝的那盏清水里的药,是秀云下的。当时藕香端了水要给凌蕙送去,秀云的指甲里已藏了药粉,假借着训斥藕香,揭开水瞧时将药粉撒了下去,可谓神不知鬼不觉。无论凌蕙会不会摔那一跤,今日这一遭必定逃不过去。便是事后查问下去,水也是藕香从小厨房里取了来,秀云只是在众目睽睽下接着送了回水,干系不大。更何况真到了查问的时候,藕香同兰林殿私下交往一事,也必定揭露出来,到时矛头自然会指向王婕妤,谁还记得秀云干了什么。

为着怕李皇后、高贵妃借机发难,玉娘又使凌蕙要去合欢殿后便暗示秀云去禀告乾元帝,引乾元帝前来。而乾元帝来得时机恰好,亲眼瞧见李皇后动手。李皇后同乾元帝之间的情分本就不多,哪经得起这样的磋磨,李皇后以后自是更不入乾元帝的眼。而王庶人为人虽是蠢了些,却是高贵妃马前卒,斩断这条臂膀也算不得什么,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高贵妃将王庶人舍弃。叫宫中其余人瞧着,足以心生警惕,便是日后为高贵妃所用也要掂量一二。

且她如今虽有乾元帝庇护,也经不起一回又一回的暗算,只要她还得宠,日后这样的事只怕更多。是以玉娘索性借这出戏叫她们亲眼瞧一瞧,乾元帝到底偏心成什么模样,李媛有皇后尊位尚且得不了好,何况她人。聪明人便是想动手,也要盘算一二,若是蠢得瞧不清情势,还要来撩拨,她沈昭华还怕几个蠢货不成。

这条一石数鸟的连环计是在玉娘瞧出高贵妃要借合欢殿动手后顺势安排,前头全无铺垫,因此算不得完美,只要仔细推敲,还是能算出其中弊病,之所以如今全盘按着玉娘当时的预判走,全是因为乾元帝的偏心。在未央宫中,只要乾元帝肯信你,还怕得谁来。

乾元帝听着玉娘还为李皇后说话,自然愈发觉得玉娘和婉温良,更显着一心想抱养凌蕙孩子的李皇后刻薄冷漠,只这样的话,便是他再宠玉娘也不能同玉娘直说,偏又怕玉娘真以为李皇后关心皇嗣,等她日后有了身孕不加防范,便有大祸,便道:“只你个糊涂孩子爱拿人当好人,旁人的孩子怎么比得上自己的孩子。”

玉娘只做听不懂,顺势道:“圣上不去椒房殿瞧一瞧吗?凌采女都这会子了还没消息。”乾元帝已有四子三女,凌蕙从来又不招他喜欢,故此哪里肯动,倒是将玉娘的手握着放在唇边一吻,轻笑道:“朕又不是御医,去了有什么用。这会子若是是玉卿在替朕受苦,朕必定在外候着,不叫你害怕。”

这话前头十分凉薄,后头偏又装个温柔模样,没得叫人恶心,玉娘听着这话,好不容易才没将乾元帝握在手里的手抽出来,脸上忍得通红。乾元帝哪里知道玉娘是这个心思,只以为玉娘是臊的,心中一热,搂着玉娘纤腰的手加紧了些,轻笑道:“玉卿,你脸红什么?” 玉娘哪里想得着这时乾元帝还能情热求欢,哪里还坐得住,刚想从乾元帝怀中挣扎起来,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乱响,就见昌盛在寝宫外跪了,磕头道:“启禀圣上,凌采女难产,御医说只能保一个,殿下不敢做主,请圣上示下。”就听着乾元帝毫不犹豫地道:“保皇子。”玉娘听着这话,方才还通红的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片雪白,她虽一心想借着高贵妃动手之际反将一军,也知凌蕙逃不过这一劫,可真听着她要性命不保,到底心头一沉。

乾元帝这里看着玉娘脸上雪白,身子都僵了,只以为她害怕,倒是把许多温言软语来哄玉娘,又再次许诺,若是凌蕙生了儿子,就记在她名下,教她养。却不知在玉娘心中只以为若不是乾元帝心虚往事,要借西南一役除去沈如兰;若不是李源借同僚之情,诱沈如兰上当;若不是赵腾出卖,哪有今日之事!因此听着乾元帝这些话,反更将他恨得切齿。

却说昌盛领了乾元帝口谕,又急匆匆赶会椒房殿,产房外头李皇后正来回走动,看着昌盛回来,不待他行礼就问:“免礼,圣上怎么说?”昌盛抹了抹额头的汗,轻声道:“圣上说,保皇子。”李皇后虽知以乾元帝为人自是看重皇嗣,到底不敢越过乾元帝就弃了凌蕙,这回听说,脸上禁不住就是一笑,转而同黄女官叹息道:“罢了,你进去同传圣上口谕罢,务必保得皇子安全。”

黄女官眼看着李皇后脸上一掠而过的一丝喜色,心中一叹,转身进去产房,正见一个宫女捧了满满一盆血水出来,忙扯着她问:“皇子如何了?”那宫女年纪尚小,也唬到得脸上雪白,只是摇头道:“不知道,奴婢不知道。”黄女官甩开她疾步进去,就闻得产房内一片血腥气,御医正在帘子在守着,看着黄女官进来,唱了个喏,又问:“圣上可有口谕了没有?” 黄女官从帘子后看出去,就见凌蕙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若肚腹还在起伏,就像是死了一般,几个稳婆正围着她。黄女官叹息了声,轻声道:“圣上口谕,保皇子。”

凌蕙这时已痛得昏过去几回,这时也正朦朦胧胧,可神知仿佛比从前更清楚些,黄女官在帘子后说的那句话,仿佛清清楚楚地在她耳边喊一般。她虽知乾元帝对自己从不上心,泰半是要保孩子的,可亲耳听着乾元帝的口谕,到底不一样,只觉着心头钝钝的,倒是不觉得难过。

稳婆们得了口谕,立时取来催产药又灌凌蕙喝了下去,片刻之后,药力发作,又一阵天旋地转一般的疼痛,又有御医在凌蕙几处大穴上扎了针,好不叫她昏过去。稳婆就使两个宫女将凌蕙的双腿分开,一个先拿着剪子将产/道剪开些,而后就从产/道伸手进去扯孩子,另一个则在凌蕙腹部挤压,将孩子往下推。

因大穴上有针扎着,虽痛得凌蕙眼前漆黑,却是晕不过去,只听着稳婆在耳边喊:“采女用力,看见小皇子了,再用力,再用力。”又有两只手在腹部用力推压,到底是为人母的本能,凌蕙只怕她们伤了孩子,拼着力气用力一挣扎,随着一股热流涌出,便是下/身一松,有样事物从体内脱落,而后便听得一声啼哭,便有稳婆喜洋洋地声音:“大喜,大喜,凌采女生了个皇子。”

凌蕙听着果然是皇子,便想要瞧瞧,轻声道:“给我瞧瞧。”她气若游丝,身弱力微,虽有人服侍着她换张干净的床铺,也有人给小皇子擦洗身上血渍的擦洗血渍。待得小皇子身上擦干净了,御医又诊过脉,就由黄女官喜洋洋地抱出去与李皇后瞧,竟是没一个人听着凌蕙这话。

凌蕙这一胎因是早产的,孩子便就小了些,皱巴巴地包在明黄色的襁褓内,李皇后瞧了眼,因是皇子,倒也有些喜欢,却不肯伸手去抱,只笑道:“太小了,还瞧不出像谁。”黄女官在一旁道:“若是像圣上就好了。”这孩子眼看着就没了亲娘,皇后又不是真心待他,若是像着乾元帝,乾元帝对像他的儿子总会多些关切。

李皇后正要说话,只见产房的门一开,稳婆从里头冲了出来,双手沾满了鲜血:“殿下,采女血崩了。”虽说圣上有了口谕,要保皇子,可采女到底也算是乾元帝的妃嫔,真要出了性命,她们这些稳婆也难逃罪责。

凌蕙只觉得身下一股股热流往下走身子也越来越轻,神智倒是越发的清楚了,合欢殿那挂流光溢彩的珠帘仿佛就在眼前晃动。珠帘后挂着乾元帝手书的那幅对子,“香痕永夜怜红袖,银屏经年长携手”,怜红袖,长携手,只怕人不晓得的恩爱缠绵。

凌蕙又看见锦帐后乾元帝将昭美人拢在怀中坐着,正同她说:“若是凌采女生个儿子,朕就抱到你这里来,养在你的身边。”昭美人雪玉一般的面庞上满是笑容,明眸里波光流转,轻声道:“妾谢过圣上。”我的儿子!凌蕙一声惊叫,直愣愣地从牀上坐起身来,只叫得一声:“圣上。”复又倒了下去,一双眸子睁得老大,竟已香消玉殒了。

消息传在了合欢殿,乾元帝听了,只说了声:“知道了。”又问,“皇子如今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玉娘是迁怒,认为如果不是乾元帝杀了她满门,她一不会进宫报仇,更不会伤害凌蕙。阿幂觉得,这个不是洗白玉娘,而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状态吧。

PS,玉娘这条连环计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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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引蛇

虽五皇子降生是件喜事,到底死了生母,椒房殿上下也不知如何来同乾元帝报这个信,一个个推来推去的,到得后来推过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出来。小太监唤作小贵子,年前才到的椒房殿,根基尚且,无可奈何下只得提心吊胆地跪在合欢殿中,身上都打哆嗦。玉娘看他怕的这样,到是把好言劝他,因道:“圣上素来仁爱,你无需害怕,只管说来便是。”

小贵子偷偷瞧了眼玉娘,见她脸色柔和,语声和缓,全没半分架子,不由胆大了些,便回道:“回圣上。凌采女没了后殿下就将五皇子殿下抱去了正殿,暂时照料,如何归宿,还待圣上示下。”莫说凌蕙死了,便是她未死,以她现时的份位,五皇子也不能养在她的身边,李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先抱了去,倒也合情合理,凭谁也不能说也不字。偏乾元帝听了就是一声冷笑,同那小太监道:“回去同你们殿下说,好生照看了。过几日朕去看看孩子。”小贵子虽年少,也觉得乾元帝这一笑不善,不禁又偷眼瞧了眼玉娘,见她脸上依旧带笑,也就放下了心,磕头领了口谕,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乾元帝如何不知道李皇后心思,无非是要做实了这事,便是他再不喜这个皇后,也不好太下她脸面,将养在她身边的孩子硬生生再抱走。只乾元帝素来不喜人胁迫,看着李皇后这样,愈发坚定了要将五皇子抱在玉娘这里养的心思。只因凌蕙才死,又是在合欢殿摔了的缘故,立时就将孩子抱了来,与玉娘风评不好,这才暂缓,不然一道口谕,便是李皇后也不能抗衡。

又说凌蕙产子而亡,幼子叫李皇后抱在身边一事,几乎立时就传遍了六宫,高贵妃同陈淑妃两边几乎是同时知道的。

高贵妃又气又恼:“我以为是昭美人那个狐媚子使的手段,要除了凌采女,不想竟是她!倒是长出息了!怨不得我说叫凌蕙出来走走,她巴不得的模样,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好你个李媛!自己生不出,竟使这样的手段。”

原是高贵妃回昭阳殿之后,越想今日的事越有蹊跷,正如王庶人自己所说,便是她要下手,也不能经了合欢殿宫人的手,显见得其中有人捣鬼。高贵妃原疑心到了玉娘身上,不想到了晚间便听得这事,便觉得豁然开朗,若是李媛所为,倒是说得通了,她虽为皇后,可无宠无子,到底着慌,使出这样的手段,也不奇怪。只一想着自己一番谋划,不独折了个王庶人,倒还成全了皇后,高贵妃便怒不可遏。

一旁陈女官看着高贵妃眉眼都有些立起来了,大着胆子过来劝道:“娘娘也不必动怒,如今只是殿下自己抱过去养的,可不是圣上的口谕呢。”高贵妃听说,脸上还是铁青,暗中却把未央宫中的妃嫔们数了回,能亲身抚育皇子的妃嫔有数几个,若是王庶人没被废,她倒是顶合适的,偏今儿竟就叫废了,也不知哪个给李皇后出的主意,竟是这样狠毒,不由更是切齿。

不说高贵妃这里气恨,陈淑妃听说,脸上倒是笑了笑。她比之高贵妃更了解玉娘些,知道她是个不肯吃亏的,见高贵妃那般咄咄相逼,玉娘竟是婉从了,便知道玉娘必有安排,是以都不肯去合欢殿,果然就出了事。

又因陈淑妃不知玉娘同乾元帝之间的纠葛,便以为玉娘自家要这孩子,所以借着高贵妃是手,排下这出局来,不由警惕:如今中宫无子,那么太子不是立长便是立贤。是长是贤,全在乾元帝一念间。长还好说,无非是景淳,而景淳为人浮躁,只怕不能叫乾元帝喜欢,余下的便是贤了。这贤字,哪里有个尺度,只消别做出什么蠢事来,乾元帝就好说他贤。叫玉娘得了这个孩子去,再升一升份位是必然的,便是那个位置也好想一想了。

陈淑妃想到这里,次日早晨景和来问安时便问他:“昨儿的事,你怎么瞧?”景和已十一岁了,个子比之前几个月又抽高了些,脸上的轮廓也开始明朗。若说去年的景和比女孩子还秀气些,如今已好算得俊秀了。景和微微笑道:“儿臣以为,弟弟养在母后身边的好,虽是幼子,倒是中宫养子了,身份也好看些,且凌采女从来都是母后照应的,总有些情分,自然更慈爱些。”

陈淑妃听说,眼圈儿一红,把帕子半掩着唇道:“我的儿,你能这样想,母妃很是喜欢,都是母妃连累了你,若是母妃能得圣上青眼,也不用你这样辛苦。”景和取过陈淑妃手上的帕子,替她擦了泪:“母妃这是说什么话?儿臣长大了,理该替母妃分忧。”景和愈是这样讲,陈淑妃心上愈痛,倒是哭了回,景和又好生劝了回,才罢了。

凌采女产子后三日,乾元帝终于追封凌采女为才人,无谥,无配享,葬于妃园,而对凌才人所生五皇子的归宿,竟是一字未提,是以李皇后抚养五皇子,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未央宫中仿佛都在等着这事起变数。

又过得几日,周蘅再次到了合欢殿。这回她是以谢玉娘替她往家乡送信为由的。

到得合欢殿,宫女们虽冷冷淡淡的,倒也不赶她,只叫她在殿中等着,还上了茶。周蘅已将一盏茶吃得毫无滋味了,依旧不见玉娘出来,便知道是玉娘不肯见她,只得起身告辞,才将将走到门边,就听着一旁影影绰绰有声音,听着“美人最近心事重,你们当差可仔细点,惹得美人不喜欢,圣上可不答应。”心下一动,蹑手蹑脚地掩过去,借着廊柱的遮挡一瞧,却是两个宫女在说话,一个周蘅认识,是玉娘殿中有些体面的大宫女,仿佛唤作玉娘,另一个却眼生。

只听那个唤作秀云又轻声道:“那周采女也太不知趣儿了,这会子往我们合欢殿跑,不知道美人心烦。哪有心情应付她?替她寄了封信,倒是欠了她一样。假惺惺地说谢,我们美人还稀罕她谢不成。”周蘅听着这话气得脸上通红,转身要走,忽然听着那个眼生的道:“圣上也是的,都答应了美人将五殿下给她,如何还拖呢,倒是叫我们美人不安,只怕有变故,这几日都惴惴的,今儿午膳都没吃几口,我瞧着都不忍心。”

周蘅听着事涉五皇子,顿时心跳如擂,愈发的屏息起来,果然又听秀云道:“你找死!圣上如何也是你说得的吗?且圣上这样爱重美人,自然不会叫美人委屈了。你瞧圣上这回追封凌才人,旨意上可没说五皇子殿下交谁呢,还不是念着我们美人呢。”周蘅听着这样的话,即妒且恨,玉娘如今已然倨傲,再叫她养个皇子,眼里还能有谁!

不待周蘅退走,偏又听着秀云道;“圣上一会就要下朝了,你且去瞧瞧那个周采女还在不在,虽也可怜,可到底烦人,我瞧她不是来谢我们美人,是想见圣上呢,还是打发了她回去的好。”顿时将周蘅气个仰倒,脸上涨得通红,哪里还站住脚,急转身匆匆就走了开去。混没瞧见待得她走远了,秀云同那个宫女也走出来对了她的背影一笑。

要说这个法子也没甚稀奇,不过是借周蘅的口要她背后的人知道,乾元帝是想将五皇子给昭美人的。凭她背后是谁,听着这个消息,绝不能坐得住,必然是要动的,只一动,自然会露出蛛丝马迹来,到时还怕不知道她是谁吗这也算是个引蛇出洞。

为着取信周蘅并她身后那人,玉娘安排秀云说这些话时,故意加了些厌弃鄙薄周蘅的话,这便增加了这些话的可信度,好叫人不疑关于五皇子的去向是故意说了人听的。果然周蘅气冲冲从合欢殿出来,回到掖庭,寻了采萍过来,就将乾元帝欲将五皇子交给玉娘的消息告诉了她知道。采萍果然皱了眉,迟疑道:“圣意如何,也是背后说得的?莫不是故意说了你知道?”

周蘅听说脸上就涨红了,咬牙切齿道:“那些贱婢只不过仗着那昭美人得宠,瞧不上我这个连圣上面也见不着的可怜人,哪会编这个哄我。还请姑娘去告诉声娘娘,若是叫昭美人得了五殿下去,这未央宫里还有旁人站的地吗?”

采萍听到这里这才隐约有些信了,到得晚间,又去寻了蓝内侍,将周蘅说的话学了蓝内侍知道,蓝内侍听说,倒是不能尽信,只这样的事到底不好私自瞒下,又怕采萍传话中漏了要害关节,到底寻了个由头,使周蘅又去见了陈淑妃。

原是陈淑妃见得玉娘如今有独宠的架势,为人又聪明不露,皮里秋阳,不是个好相与的,便想从旁寻破绽,就往掖庭下手,就叫她发现了周蘅,知道周蘅对玉娘得宠如此心有不忿,有意收拢,又指点了她如何与玉娘亲近,原也没想着就有这样的收获,不想今日得了这样的消息,一时不敢就信,不免细细盘问,终于叫周蘅说出秀云等鄙薄她的话来。

陈淑妃听着这话,又知道乾元帝对玉娘十分偏爱,这才尽信了,顿时就站了起来。若是叫玉娘得了五皇子去,威胁只怕比高贵妃更大。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这篇文是架空,没有《三国演义》,自然更没有蒋干盗书。所以这出听壁脚的戏,又有故意羞辱周蘅的话做掩饰,陈淑妃才会尽信。

☆、第80章 出洞

陈淑妃因想着玉娘盛宠,乾元帝十日里总有六七日在她处,余下的几日中还有在温室殿处理政务不叫人侍寝的,往别人那里去的日子几乎屈指可数,几可算宠擅专宫,便是当年得宠如高贵妃,如今也是门庭冷落。五皇子若是养在玉娘跟前,乾元帝日日见着,自是情分不同,只怕就会另眼相看,到时更是祸患。好在李皇后也想要五皇子,奈何乾元帝从来瞧李皇后不入眼,五皇子养在她身边,乾元帝自然也不待见,外头虽有护国公在,乾元帝倒不是个容易叫臣子拿捏的,总比玉娘得了去强。只如何坏了这事,倒叫陈淑妃迟疑。

她虽有些人脉,却是使不到乾元帝跟前去的,也不敢使到乾元帝眼前去,偏自己如今等闲也见不着乾元帝,便是见着了,贸贸然提着五皇子的事,乾元帝是个多疑的性子,只怕反叫他疑惑。倒不如去告诉了李皇后知道。虽李皇后是凭着家世与兄长一条性命才坐上皇后位的,到底身份在那里,乾元帝也不好十分不给她面子。陈淑妃计较定了,就要往李皇后处撺掇,不想偏就染了风寒,去不得椒房殿,只得耽搁下来。

也是凑巧,这日乾元帝从前殿往合欢殿去的路上遇着了才从书房里下来的景和。乾元帝素来偏心,景淳是长子,倒也看重,景明又同他生得像,自然青眼。唯有这个次子,夹在哥哥弟弟中间,本就容易叫忽视了,而陈淑妃又不大入乾元帝的眼,就叫乾元帝忽略了。偏这几日太学的博士在乾元帝跟前夸了景和回,说景和见识明白,谦和宽容,颇有风范。

这回在宫道上见着,乾元帝不免将这个儿子多瞧了几眼。也是景和生得好,不过十一二岁模样,正在抽条,才脱去幼时的女相,倒是已有些松下风格。世人通常都喜欢美貌少年的,只看探花每每都是美少年就知道了,乾元帝也不例外,何况景和还是亲儿子,就命停舆,问了些功课,景和一一答了。乾元帝见他理路清楚,倒是又高看了分,便笑问景和:“你这是往哪去?”

景和原是探听着乾元帝要回内宫的,见着乾元帝问他,恭声道:“回父皇,儿臣昨儿听说母妃身上不大好,这会子下了学,想过去瞧瞧母妃如何了。”

陈淑妃虽不如何得乾元帝意,到底也是他东宫老人,若是陈淑妃遣人来说她病了,乾元帝必以为她以病邀宠,自不待见,绝不能去见她。偏说这话的是自家儿子,倒是不好装不知道,显得无情,只得道:“原是你母妃病了,朕倒不知道,一块去瞧瞧她罢。”景和闻言大喜,又给乾元帝行了一礼才起来。

又说陈淑妃因不用见人,头发只松松挽了一个懒梳妆,穿着家常旧衣裳在榻上靠着,忽然听着乾元帝同景和父子俩一同来了,顿时慌了神,再要梳妆起来也是来不及,只得将头发匆匆整理了回,带了人就到殿前接驾。

陈淑妃如今已是二十八玖岁,颜色不比从前,且又病着,毫无装扮之下,颇见憔悴,乾元帝瞧在眼中倒也有些怜悯,因伸手扶了把,缓声道:“你病着,无需行此大礼。”一旁的景和瞧着,忙跟上两步,将陈淑妃扶起。

陈淑妃眼圈儿有些微红,脸上带些浅笑:“妾不知圣上驾到,不及梳妆,请圣上恕妾轻慢之罪。”乾元帝到得承明殿内,四处一瞧,倒是旧时模样,便道:“是朕忽然来的,不干你的事。”又问陈淑妃瞧的哪个御医,吃着什么药。陈淑妃一一回了。又因身上有病,怕过了病气给乾元帝,不敢站在乾元帝身边,远远站着。

乾元帝与陈淑妃本就没什么话好说,不过几句就没了兴致,又吃了口茶,将茶盏一搁,掸了掸袖子,以陈淑妃对乾元帝的了解,这便是要动身的意思,正着急间,忽然见站在乾元帝身后的景和嫣红的嘴唇动了动,以口型说了个数字:“五。”

陈淑妃起先倒是不想亲自在乾元帝眼前说,可到底乾元帝人就在眼前,好好一个机会就这样放了过去,到底不甘心,想了想便道:“妾前些日子收拾了些景和小时候穿过的小衣,都是松江三棱布的,做衣裳前都仔细揉搓过,又拿沸水煮过几回,不伤婴儿肌肤的,原想着给凌才人送去,不想出了这事,倒叫人惋惜得很。”说了拿帕子遮了遮眼角。

虽皇子生下来就有份例,可松江三棱布这等衣料,在皇子降生前也到不了凌蕙一个采女手上,是以陈淑妃这番说话,以陈淑妃的为人,倒也合情,乾元帝听了这个不免抬眼将陈淑妃瞧了眼。陈淑妃见乾元帝有动静,又微微笑道:“殿下膝下空虚,如今有着五皇子作伴也是好的,只殿下那里什么没有呢?妾这些衣裳倒是白找了。”

乾元帝听着陈淑妃的话,起先一声不出,待得听着陈淑妃说衣裳白找了,便道:“倒也不白找。”玉娘年纪小自然不能懂这些,倒是可先拿了过去应急,余下慢慢再做也是一样。陈淑妃听了乾元帝这句,便知道前头周蘅打听来的,乾元帝要将五皇子交了昭美人养这话是真的,若是李皇后养育,哪里肯用庶子用过的东西,心中紧张,脸上却依旧做个和婉模样,笑道:“原来殿下不介意,倒是妾想多了。回头妾就给殿下送过去。想来五皇子倒是个有福气的,殿下将五皇子看得亲子一般,十分爱惜。那日刘美人抱了抱五皇子,想是手脚重了些,惹得五皇子哭了,殿下便恼了,倒将刘美人训斥了回。五皇子有殿下这样的慈母爱惜,凌才人地下有知,也必定欢喜的。”

陈淑妃这话说得漫不经心,脸上又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样,话里话外地都在夸李皇后慈爱,若是李皇后亲在,听了陈淑妃这话,也不会恼的,偏听在乾元帝耳中,就有些别样滋味。这抱重了都不能答应,若是真将五皇子从皇后处抱了走,又会怎样?倒不是乾元帝不信自己护不住玉娘,只是他以为着个是贤是愚还不知道的奶娃娃,就叫玉娘同皇后敌对起来,也不值当。

陈淑妃因看乾元帝不语,就知乾元帝听着动心,又缓缓道:“圣上即觉得妾寻的小衣裳合适,只不知是待妾好了自送去还是圣上这会子带过去?”

乾元帝听说,就道:“等你好了再说罢。”又一拂袖子,立起身来,“你好生养着,朕以后再来瞧你。”以后,这个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陈淑妃脸上依旧带些浅笑,恭声答应了。乾元帝又同景和道:“博士说你资质不错,日后还要用心些。”景和也过来答应了。乾元帝将他们母子又瞧了眼,也就出去了,陈淑妃同景和两个直送至门前,眼看乾元帝去远了,这才折了回来。

陈淑妃便问景和:“你如何同你父皇一块儿来的?”景和扶着陈淑妃在榻上坐了,微笑道:“儿臣想着父皇那样珍爱昭美人,自然是要常去合欢殿的,便往那条道上走走,不想这才两日就遇上了。”

原是景和亲自堵的,陈淑妃轻叹了声:“那用得着你这样。没的叫你父皇起了疑心,倒是不好了。”景和垂眼道:“母妃也知道,若是叫昭美人将五弟得了去,才是不得安宁。”陈淑妃听了,心上又是一酸,含泪道:“到底还是我无能,不能叫你父皇喜欢。”景和瞧着陈淑妃拭泪,只是叹息了声。

又说乾元帝从承明殿出来,原是要往合欢殿去的,走到一半忽然就改了主意:“去椒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