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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柏贤妃传》 · 远山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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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还是回宫问问王女史这位娘娘究竟是何方神圣?柏芷歪了歪头,在心里面肯定了自己的这个主意。

回到清漪阁之后,柏芷一边把玩着那支金簪玉步摇,一边差人去寻了王女史来。

柏芷尚未开口说话呢,王女史便喜气洋洋道:“娘娘,今日太子命人送了新鲜的河豚鱼过来呢,奴婢晚上做鲜美的鱼汤给您!”

看着笑容满面、和和气气的王女史,柏芷觉得十分神奇。似乎在王女史的认知里面,太子殿下过来送个鱼都是什么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哎。明明太子基本上每天都会来清漪阁玩耍的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咱们尊贵的柏妃娘娘不知道,相比除了在新婚那天见过太子殿下的吴妃和王妃,她这清漪阁可算是太、太、太受到太子殿下的宠幸啦!更何况那河豚鱼在后世也是十分珍贵的食材,在这大明朝,自然更加算是难得一见的了。

虽然在尚膳局的时候学会了烹饪各种珍馐佳肴的方法,然而这练习的食材却不是无限供应的。就连在宫中呆了这么久的王女史,处理河豚鱼的机会也不过十来次,这还都是托了她之前伺候的那位主子的福。柏芷初初嫁给太子,河豚鱼本不在她的份例之内,严格来说,太子算是把自己的份例直接拿给给柏芷了。太子对柏芷宠爱如斯,作为下人的王女史怎能不兴奋激动

可惜柏妃娘娘注定是无法体会王女史的心情的了。她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对王女史的厨艺很有信心,王女史你自己看着处理就行啦”,就把这件事给带过去了;相反却带了极大的兴趣冲王女史扬了扬手中的那支金簪玉步摇:“今日我去绛雪轩赏花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气质高贵的娘娘,她还赏赐了这支金簪玉步摇给我。王女史你知道那位娘娘究竟是何人么?”

虽然只是轻轻晃动,然而金玉相撞、发出了动听的声音。宫中女眷的首饰多半由尚仪局经手制作,因此柏芷这问题应当是问周女史才是。然而柏芷宁愿选择尚膳局的王女史,也不愿询问周女史,谁疏谁近可窥一斑。

王女史想起住在自己隔壁房间、熬夜绣帕子的周女史,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人啊,就得认清自己的位子。没有根基的清高是最无必要的。别看柏妃娘娘年纪轻轻,可也深谙用人之道。就算是没有责罚下人,可也有的是方法让下人乖乖听话。都说太子新娶的这位柏妃娘娘像个孩子一般,若没有太子的照拂,在这宫中恐怕没法子好好生存下去。然而王女史心里头却明白的很,纵使没有太子的分外照顾,恐怕这柏妃娘娘也能在这后宫稳稳当当、舒舒心心地过下去。

想到这儿,王女史慌忙敛了敛心神,恭敬地上前去瞧柏芷手中的那支步摇。然而等她看清楚了,却愣住了:“这......这不是敬妃娘娘经常簪着的那支步摇么?”

“敬妃娘娘?”柏芷歪了歪头,似乎从没听说过英宗皇帝还有个敬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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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王女史的脸色突然变得讳莫如深起来:“是已故郕戾王的敬妃娘娘。”

这下子轮到柏芷惊讶了。这已故的郕戾王不就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亦是当初趁着英宗被瓦拉俘虏然后称帝的那位么?柏芷唯一知道的是八年前英宗从他手中夺回了皇位、自家老爹当时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升官了的。至于其他的,倒真是不知。原以为那位死后其妃嫔自然都是要跟着去的,却没想到这宫中还有他的妃嫔尚在。而且看样子......似乎过得还不错?

柏芷又看了一眼那金簪玉步摇:“那敬妃娘娘赐给我的这支步摇......?”

王女史看着柏芷脸色微变,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皇位之争,因此而丧命的不知凡几,这敬妃娘娘自然是个令人觉得危险尴尬的人物。她仔细地想了一想:“娘娘不必太过担心。虽然皇上对郕戾王多有避忌,但对敬妃娘娘却是十分敬重的。否则的话,也就不会免去了敬妃娘娘的殉葬之责,让她在宫中终老了。”

敬妃应当是英宗的弟媳,然而王女史却用了“敬重”一词。看来这个敬妃娘娘,确实是不简单。

看着王女史有些闪躲的表情,柏芷知道她知道的应当更多,只是现下还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对自己知无不言罢了。她向来不喜欢强求于人,因此便岔开了话题:“那王女史你就先行下去处理河豚吧,晚上我还等着喝鲜美的河豚汤呢!俗语有云,拼死吃河豚,想来那河豚也是十分难处理的,有劳王女史啦。”

王女史也是松了一口气:“娘娘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看着王女史离去的方向,柏芷眼中也带上了深思:这王权交替,后宫女眷换过不知凡几,然而那些伺候人的宫女和太监却不一定会被换掉。毕竟一时之间难寻那么多训练有素、术业有专攻的下人。因此这宫中的辛秘,往往还是他们知道的多。自己初来乍到,清漪阁的下人对自己尚有保留,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希望时间长了,他们的心能够真正在自己这边儿。

柏芷亲自将敬妃所赐的金镶玉步摇放进了首饰匣,看着与之相邻的九展凤翅金步摇,她笑了一笑:如此看来,钱皇后和敬妃所赐的步摇一时之间是无法佩戴了。钱皇后和敬妃又何尝不知道这避忌?只是不知她们此举,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诚如娘亲所说,这后宫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地方。

晚膳的时候,太子殿下果然来了清漪阁。看着每日在晚膳时分准时出现的朱见深,柏芷忍不住打趣道:“太子殿下就这么喜欢清漪阁的晚膳么?每回王女史将晚膳呈上,您就到了。”王女史的手艺的确很棒,每次时鲜的食材到了她的手里,就好像被赋予了魔法一般,炒鸡好吃。就拿她今日做的这道河豚鲜汤来说,除了河豚之外,加了菘菜、蒌蒿、荻芽三物同煮,不仅丝毫不闻腥味,更有淡淡的清香。尝一口洁白如乳的汤,更是觉得丰腴鲜美;细细地品上一块河豚肉,只觉入口即化、美妙绝伦。

面对柏芷的打趣,朱见深神情自若:“王女史做的膳食比起孤宫里的膳食的确还要美味一些。”太子的膳食,主要是由尚膳局精心准备了之后,再呈到慈庆宫的,岂是清漪阁的小厨房可比?朱见深这称赞可真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夸赞,这可真是不容易!”柏芷一边喝汤,一边揶揄道。

朱见深笑眯眯地揉了揉柏芷的头:“食不言寝不语,芷儿快乖乖吃饭!”朱见深觉得柏芷似乎太瘦了,又喜欢挑食,不好吃的东西是绝不会碰上一口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幸好王女史的手艺很棒,不然可该怎么是好?

☆、第二十三章

柏芷今日梳的是挽髻,两股束发慵懒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前额。被朱见深这么一揉,原本就十分松散的发髻登时有些散乱。柏芷撇了朱见深一眼怒道:“殿下,您在用膳呢!我昨晚刚刚沐浴过!”说罢用一脸嫌弃的眼神看着朱见深的手,脸上写满了“太脏了”!

朱见深原以为柏芷会责怪他将她的发髻弄乱,却不想对方直接嫌弃上了自己。看着一脸怒容的小姑娘,他刚想哄哄她,却看见她抬手整了一下自己的发髻,顺便固定了一下髻旁簪着的那枚白玉芙蓉花簪。

在一旁伺候着的王女史笑眯眯地看着朱见深和柏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斗气,心里头的惊讶早就化作了对柏芷的佩服:敢和太子殿下这么说话的,也就只有柏妃娘娘了吧!毕竟太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小伙子。

似乎是要印证王女史心里头的想法,朱见深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他粗声粗气地指着柏芷头上簪着的那枚白玉芙蓉花簪道:“这是什么?”

本来朱见深在柏芷这里可是任凭嘲笑嫌弃都不会翻脸的好脾气,这才助长了柏芷的娇气。他这乍一变脸,倒也把柏芷唬住了。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白玉芙蓉花簪,柏芷半是犹豫半是疑惑地问道:“这支发簪有什么不对么?”为什么太子殿下的脸色变得如此奇怪?

有什么不对?不对大发了!朱见深想起去年和某人一起切磋时,某人怀里掉落出来这支白玉芙蓉花簪时他脸上的焦急和好不容易翻身接住后的庆幸、憧憬和笑意。当时他还嘲笑某人来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怎会因为一支簪子而露出那么多的表情。可是现在他再次看见这支簪子,只觉得一腔怒火只往脑门上冲:为什么她还带着这支该死的簪子!若不是顾及自己的仪态以及害怕吓坏了柏芷,大怒的太子殿下估计早就拿起柏芷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往地上砸去了!

然而柏芷怎知道朱见深复杂的心理活动?她取下了自己头上的那支白玉芙蓉花簪,疑惑道:“这是去年及笄时哥哥送我的礼物呀,有什么问题么?”

......朱见深看着柏芷疑惑的神情,竟生出了无言以对的感觉。好你个袁彬,竟然借着柏芷兄长的名义暗渡陈仓!一时之间,太子殿下连同无辜的柏杞一同记恨上了!真是胳膊肘向外拐!这世上哪有这种兄长!?

嗯,太子殿下已经忘记当时自己曾经说过“既然喜欢人家姑娘,那就赶紧快刀斩乱麻地找人去提亲得了”之类的话了......

不过好在芷儿现在只当这是兄长赠予的礼物......太子殿在在心里面默默地安慰自己,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支簪子...嗯...不好看,芷儿以后就别戴了罢!”

满宫婢女不知太子心思,只觉得太子殿下的审美着实也太奇怪了些,分明这支白玉芙蓉花簪十分清新雅致,正配娘娘的气质好么?

虽然柏芷不知道太子殿下这突如其来的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当是今日自己逗的过火了,遂乖乖地点头应了声“哦”,然后将那支白玉芙蓉花簪交给了芳汀,让她收了起来。毕竟眼前这位才是现在的衣食父母,还是不要惹他为妙。至于哥哥的礼物,有空拿出来看看便是。

柏杞要是知道自家小妹如此不靠谱,那也是得要哭。

不论如何,看着柏芷乖乖听话的样子,太子殿下的脸上终于又冲回了笑容。他伸手想要揉揉小姑娘的头以示赞赏,对方却已经体贴地将头伸了过来,附上了大义凌然的表情。

太子殿下愣了一愣,轻轻抚了抚柏芷的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在欺负这小姑娘?不然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这么特别......好像有种破罐子破摔以及隐忍的感觉。

是夜,身着寝衣的太子殿下看着长长的灵兽呈祥绣锦的珠绫帘子后头正在沐浴的柏芷,突然明白了晚膳时她脸上那个微妙的表情。委屈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太子殿下终于领悟到被嫌弃了的事实。太子殿下表示很委屈:孤一日多次净手,孤很干净的好么!

许久,柏芷才拖着一头半干的青丝,坐到了太子殿下身边。苦逼的太子殿下看着披散着一头青丝的柏芷,伸手接过了芳汀手里头的帕子,开始细细地为柏芷擦起头发来:“芷儿,现在刚刚开春,天气还冷,小心着凉。”说实在的,太子殿下有点无法理解柏芷隔三差五就要沐浴的这个习惯。

柏芷轻轻地“哼”了一声:“这还不是因为殿下!否则我今天也不用再次沐浴过。”

太子殿下任劳任怨地帮着柏芷擦着头发,努力忽视柏芷埋汰的语气:“哈哈哈芷儿你的发质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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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家娘娘和太子殿下独特的相处方式,芳汀不厚道地笑了笑:“娘娘的这个习惯就连柏夫人当初多次提出也无法指正,更别提这么纵容娘娘的太子殿下啦。”

古时沐浴可不如现代这么方便,大量的开水、清洁用具、干净的毛巾,俱都需要做好大量的准备。即使是柏家这样子有些家底的人家,柏芷隔日便沐浴也是有些奢侈了。

不过好在柏芷嫁给的可是太子殿下,宫内铸有专门的水道引城外的泉水入宫,直接由地下水道送入各宫的浴池,且在浴室后直接有隔间与烧热水处相连,因此沐浴也就十分方便了。只是太子殿下这样的大忙人自然没有柏芷这样的卫生习惯以及闲情逸致隔日沐浴罢了。

太子殿下擦了许久,这才把柏芷的满头青丝擦了八成干。换过一条新的毛巾,朱见深索性让柏芷躺下,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继续帮她擦头发。

芳汀见到这阵仗,便知该是自己告退的时候了。也不等朱见深吩咐,便悄悄地退出了寝殿,顺便把门关上了。

太子殿下本来是十分认真地在替柏芷擦头发的,只是擦着擦着,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在柏芷光洁白皙的脖颈处流连,一直瞧到了她的胸口。此时柏芷只穿了一件绯红色的主腰同烟笼色的外裳,在宫灯明亮的光芒衬托下,更显的她肤白如玉,不可方物。

太子殿下突然间觉得自己心跳开始加快,“噗通、噗通”的似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膛。偏躺着的这个小姑娘感觉到自己不再继续擦头发,还慵懒地侧了侧头问了句:“殿下?”

朱见深觉得自己之后的动作仿佛不受控制般的,低下头,吻上了那如玉兰花一般娇美柔嫩的脸庞,最后缓缓上移,自己的唇印上了她的唇。

当脸庞上方有个阴影慢慢笼罩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的柏芷是有感受到的。只是还未等她来得及睁开眼睛,便觉得有个温热的东西极其温柔地印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未来得及出声询问,他便堵住了自己的唇。反倒是因着想要出声询问,她的贝齿微张,正好让朱见深趁势深深地吻了进来,一时之间唇齿相接,柏芷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上方这个男人的微微的喘息声。

长长的一吻之后,红着脸的柏芷这才睁开眼睛。她看见方才深情地吻着自己的这个男人也是红了脸,轻轻地抱起了自己往床幔深处移动。纵使之前心里头对这个男人有过怎样的不满意,柏芷突然间觉得胸膛口有一种情难自抑的感觉。麻麻酥酥的,一直蔓延到了全身。她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双手,环住了朱见深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柏芷只听见一个娇媚的不像话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好讨厌...刚沐浴完......”再之后她仿佛沉入了甜蜜的沼泽,一切都来的那般自然而又猛烈,昏昏然间不记得究竟是谁吻了谁的唇、谁咬了谁的肩。

次日柏芷再次醒来的时候,朱见深已经去上朝了。她看到的只有守在自己床边、等着自己起床的芳汀和陈女史。一想到昨夜里的荒唐,柏芷便红了脸,急急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虽说昨日和太子......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事实,但是柏芷还是接受不了自己未着片缕地面对这些伺候自己的婢女。

不过不止柏芷是这么想的,小气的太子殿下也是决计不会让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人见到柏芷这个样子的。当柏芷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好地穿着绯红色的主腰连同烟笼色的外裳,虽然外裳歪歪斜斜地掉到了肩膀一下,但是好歹没有失态。柏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陈女史和芳汀见柏芷醒了,便恭敬道:“娘娘,尚仪局的金尚服已在外候了一段时间啦,让奴婢们伺候娘娘起身吧。”

柏芷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好奇:尚仪局的金尚服过来做什么呢?

等到柏芷梳妆完毕、吃了两块玫瑰糕垫了垫肚子,见到金尚服之后这才明白对方的来意。只是她不免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原因无他,跟在金尚服后一同前来的宫女端了一个托盘,里头放着十数支精致的白玉簪。柏芷只当昨日太子殿下是无缘无故地抽风,哪知道今日竟唤了金尚服送了这么些白玉簪子过来?

随手拿起一支白玉龙头喜字簪细细端详,柏芷点了点头。果然是宫中之物,玉质上乘、做工精致。而金尚服看见柏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心中大定。昨日太子殿下便派人来尚仪局吩咐,说是要让尚仪局备上十数支精巧的白玉簪,明日送去清漪阁。虽说主子们到尚仪局吩咐制作首饰是常有的事,然而太子殿下这还是头一回。更何况时间如此仓促,而且还特意吩咐要准备几支牡丹、玉兰之类的白玉花簪。尚仪局当下便召齐了所有的人手,寻找已经做好的白玉簪,有几支甚至还是尚仪局的好手连夜赶工完成的呢。好在这柏妃娘娘看上去是个挺和气的主,并不曾挑剔。

柏芷放下白玉龙头喜字簪,又拿起了一支白玉花簪。花叶花瓣栩栩如生,且白玉的质地更衬得这花洁白无瑕,很是得她的心意。柏芷点了点头:“这些个簪子我瞧着极好,只是不知太子为何突然让金尚服送这些簪子过来?”

☆、第二十四章

这下子倒是轮到金尚服惊讶了。太子如此着急地来尚服局下令,她还以为是这柏妃娘娘在太子跟前撒娇,想要多添几支白玉簪子呢!虽然心中埋怨这柏妃娘娘增加了尚服局的工作量,但是她也感叹过柏妃娘娘的受宠程度。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想了片刻,金尚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娘娘,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让奴婢送几支簪子给娘娘,其他的奴婢并不知。”

柏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劳金尚服了。”柏芷看了芳汀一眼,芳汀便上前递了一个荷包给金尚服。

金尚服也不推辞,只笑着收了,而后便告辞离去。

看着一托盘的白玉簪,柏芷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心里仍是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收到的竟是些不能戴的礼物,遗憾的同时更是让人觉得心慌。太子殿下这礼物,虽然来的有些奇怪,但是好歹能戴起来啦。左右他是不会害她的。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已经开始对他如此放心。

再说那金尚服离了慈庆宫,和小宫女一同走在夹道上。那小宫女年纪尚轻,因此相对活泼了些,见左右无人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尚服大人,这个柏妃娘娘看上去好好看,而且人又温柔和气呢!怪不得能受到太子殿下的喜爱!”

金尚服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新近入宫的小侄女,虽然她天资极高、然而究竟年轻,说什么话也不知避忌:“金铃,同你说了多少遍了,既入了宫,就该多注意自己的言辞才是,不要落人口舌。”

“哎呀姑姑,我知道啦!我是瞧着这里没其他人这才跟您说的嘛!”被唤作“金铃”的小宫女撅了撅嘴,十分娇憨,“对啦姑姑,快瞧瞧方才柏妃娘娘赏的荷包里头有什么?”

“你啊,真是被我宠坏了!”金尚服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还是依言打开了荷包,里头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银元宝。

“柏妃娘娘可真大方!上回去贵妃娘娘宫中送簪子,她也只赏了一个银元宝呢!”金铃又看了看荷包上面绣着的一丛兰花,“不过姑姑,这个荷包也真好看呐!”

好看么?金尚服看了一眼那精美的绣工,心中暗自思量:看起来她在清漪阁的处境似乎也不是很好嘛,连这随意赏人的红包也开始绣了。当初若是听了自己的话出宫又何至如此?却偏偏被这宫中的富贵迷了眼。呵,真是蠢货!

“姑姑,您在想什么?咱们回到尚服局啦!”金铃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金尚服猛的回过神来。

看着四方归正的尚服局的院落,她在心中缓缓叹息:自己这辈子的归宿恐怕就是冷宫旁边的那口井了,而有的人明明有机会出去,却偏要呆在这宫内。真是......想到最后,也只有一声叹息。

“敬妃今日去了绛雪轩?”坤宁宫内,钱皇后修剪着一盆牡丹,询问恭恭敬敬地侍立于她身后的容姑姑。

魏紫牡丹乃是洛阳牡丹之冠,此时尚不到花期。花朝节即将到来,而钱皇后又钟爱魏紫牡丹,宫中的花匠便移了魏紫牡丹于宫内,精心栽培、于温室中催发,才扣住了这个时节、有了此时钱皇后眼前这千娇百媚的魏紫牡丹。

“回娘娘,敬妃娘娘还遇见了柏妃娘娘。”容姑姑点头答道。

“柏妃?”钱皇后手中的小花剪一顿,“她怎么也去了那里?”

容姑姑微笑:“应是去赏海棠花吧。”

钱皇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现在这后宫,是她的天下。但是不知为何,对是个分外受到自己丈夫敬重的弟妹,她却总有心防,无论如何不能放下心来。这也正是她让容姑姑时刻注意着敬妃的原因。

“不过...”容姑姑有些吞吞吐吐,“敬妃娘娘还将头上的金簪玉步摇赏给了柏妃娘娘。”

清脆的“卡擦”一声,钱皇后手中的小花剪将一朵含苞欲放的魏紫牡丹剪了下来,原先的花枝顿时变得空落落起来。冷笑一声,钱皇后开口:“她倒真是做足了长辈的样子。”

这样子眼角露出一丝阴狠的钱皇后与她平日里慈祥雍容的形象截然不同,然而容姑姑却丝毫不以为杵,反倒是替她捡起了那掉落在案上的牡丹花苞,扔进了被剪下的杂乱的花枝里:“离了花枝的花苞,注定与这盛开的牡丹是云泥之别。”

听了容姑姑的话,钱皇后微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她的嘴角漾起了一丝笑意:“还是你会说话。”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的英宗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不过相比于女人来说,男人不会那么容易大惊小怪、捕风捉影。与钱皇后的小心防范不同,英宗倒是十分平静坦然地听完了时任东厂厂公薛时均的报告。

不过英宗和钱皇后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妇又与其他的夫妇有所不同。坐拥天下最杰出的情报系统,英宗知道的也更多一些。

“金镶玉步摇?”东厂的工作效率岂是容姑姑一届深宫妇人可比?此时敬妃赠予柏芷的那支步摇的图样已然清清楚楚地握在了英宗的手里,“虽然有点突兀,不过敬妃始终算是柏妃的长辈。”英宗给了一个客观理性的评价。

而站在一旁的薛时均也不回话,只脸色若有所思。能做到东厂厂公的位置,除去过人的能力以及皇帝对他非凡的信任之外,与皇帝之间的默契亦不可少。因此虽然他并未开口说话,然而英宗却已明白了他这表情所要传达的意思。

“可是有何不妥?”英宗开口询问。

“今年上元灯节之时属下正巧儿见到了柏珍及其夫人......”薛时均斟酌着开口,“当时柏夫人头上也簪着一支金簪玉步摇......”

薛时均话未说完,一向多疑的英宗却马上反映了过来:“什么意思!?柏珍夫人头上的那支簪子可是有何不妥?”

“似乎与敬妃娘娘头上的额这根簪子有八分相似。”

英宗眉头一跳,却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与这件事儿不相关的问题:“柏珍的夫人...是于氏么?”

薛时均点头:“正是于谦之女。”

英宗闻言突然重重地咳了好几下,良久才平复下来。他低垂着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照你的意思,那于氏与敬妃可是有所牵连?”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是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定。薛时均答道:“属下并不确定,这一切还得等到彻查之后才......”

“那就给朕好好的彻查!”英宗的脸突然拉了下来,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了摄人的光芒:“你可确定”

薛时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虽然他嘴上说着“不算什么大事”,却还是将这件事说给了英宗听,自然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之间并非巧合。向来多疑的英宗又怎会如此轻巧地将此事揭过去?

重重地将手中的图样扔回给了薛时均:“给朕好好彻查!”他抬起头将那画有金簪玉步摇的图样丢回给了薛时均,“朕要及早知道详情!”

原以为终于给太子娶了个不错的妃嫔,却不想这柏芷背后却是疑团重重。英宗坐在书桌之前,有些后悔地闭起了眼睛:看来自己这赐婚的圣旨下的还是太过仓促。

突然间觉得喉口一阵发痒,英宗重重地咳了起来,到最后、沙哑的咳声似乎是带了撕心裂肺之感,喉口更是一阵腥甜。英宗忍不住拿起手边的帕子掩口,原本洁白的帕子顿时染上了血色。

自己时日不多了。英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薛时均能够早日查清这于氏和敬妃的关系才是。

他的江山,他的儿子,他唯一的继承人,可出不得半点的纰漏,禁不起半点的威胁。即使,那潜在的威胁只是个看似无害的小姑娘也不行。

看来是时候插手平衡太子的后院了。

☆、第二十五章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英宗便唤来了自己的贴身太监王顺,让他吩咐下去:“看来太子宫内吴王二妃的禁足也是时候该解了。”他本不欲插手太子妃嫔之事,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再怎么样也还是知些分寸的。但是现在想来,或许自他下旨赐婚开始,就已经做错了。

待到英宗解禁的旨意下到慈庆宫的时候,柏芷正在翻着新得的话本子。也不知朱见深是怎么知道她这个兴趣儿的,竟让人从宫外带进了新的话本子给柏芷。

芳汀看着气定神闲、一边翻着话本子,一边吃着香瓜的柏芷,不由失笑:“娘娘,这本新的话本子好看么?”

“不是很好看呀。”柏芷抬头看了芳汀一眼,“似乎是个不好的结局呢!”

“奴婢看您瞧得津津有味的,以为定是十分有趣儿的呢!”

“并没有。”柏芷摇了摇头,“只是实在太无聊了,不知道做些什么事儿好。所以这才凑合凑合着看看这话本子罢了。”

她尚未出嫁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出门,但是上有贤淑睿智的柏夫人可以谈天、下有逗趣儿的哥哥可以一起玩耍,除此之外,还要学习闺中小姐需要学习的一众东西,每日都觉得过的十分充实。然而自嫁入宫中以来,虽然吃得好穿的好,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操心的事情,但是能陪她说斗斗嘴聊聊天的也就只有太子殿下了。且太子殿下还有家国大事需要操心,也不会每日陪着她。

此时约莫到了吃午膳的时间,王女史已经将午膳呈了上来。柏芷放下手中的话本子,净了手、刚打算坐下用膳,却见平日里对自己恭敬周到的紧的小宫女儿樱草面色不安地进了殿内。

“这是怎么啦?”柏芷疑惑出声。平日里虽然樱草比较活泼,但是在规矩上可从没出过错儿。此时她这慌乱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樱草看着柏芷的脸色,犹犹豫豫开口:“禀娘娘,偏殿的那两位娘娘......解了禁足啦。”

樱草话音刚落,殿内的一众侍婢均看向了柏芷。

柏芷倒是有些惊讶:“是太子殿下的命令?”这十几日以来她和朱见深同吃同住,感情日渐深厚,这其中也不乏这两位妃子被禁足了的缘故儿。对于这一点,柏芷心知肚明。因此她尚未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便脱口而出。

樱草摇了摇头:“听说是圣上的旨意。”

“哦......”柏芷点了点头,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声音,只是音调拖得老长。众人皆等着她的下半句话呢,柏芷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用膳吧。”

这就用膳啦?众人心中的想法十分一致:自家这位主子,这心还真不是一般宽啊......眼看着吴妃娘娘和王妃娘娘解了禁,可以接近太子殿下了,她却还不悠不急的样子,惦记着眼前的午膳呢!

唯有正巧留在殿内的王女史在心里头点了点头:临危不乱,方是大将之风。

原本只以为柏妃娘娘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罢了,虽然父亲是官居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然而毕竟年纪轻,阅历尚浅。然而自她嫁入宫中,不但笼络住了太子殿下的心,就连那自命清高的周女史也变得服服帖帖。再加上此刻听到吴王二妃复出的消息,也没什么慌张,这手段和气度,着实令人佩服。

只是王女史虽然在宫中已久,伺候过的贵人也不止一两位,却只是站在下人的角度看事情。在柏芷看来,太子殿下对自己很好,且这禁足的命令也不是太子主动下的,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若是吴王二妃能得太子的喜爱,那早就没有她柏芷什么事情了。

真正需要担心的,反倒是下这旨意的英宗的心思。虽然英宗乃是天下之主,然而这太子的后院,毕竟不是他的后宫,乃是需要避讳之处。即使是要解吴王二妃的禁足,大可以借着皇后的名义来,这样子还正常一些。

究竟是什么,让皇帝陛下失了分寸,如此着急地要平衡太子的后院?

柏芷一边喝着清淡的鸡汤一边仔细思索:这个人...会是自己么......可是按理来说,自己根本没做什么有可能令皇帝陛下感到威胁的事情啊?

喵,好久没动脑子了,真是伤脑筋呢。

相比柏芷的淡定来说,万贞儿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自从当日太子的一句好好养病,她就在自己的寝室“静养”了许久,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太子殿下的面了;这几日好不容易求了太子的口信儿,可以“康复”了,便听说了那吴王二妃禁足已解。

当初就是害怕太子殿下会喜欢上这两个花朵儿一般娇艳的小姑娘,这才使了计让太子禁了她们的足。现在柏芷得宠,再加上这两人,那太子眼里不就更加没有自己了?!

想到这儿,万贞儿坐不住了。她看了一眼前来给自己报信、此时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的昔如,吩咐道:“快伺候我更衣,我要去拜见贵妃娘娘。”

昔如赶紧拿起了衣架之上的宫装,伺候着万贞儿更衣。

慈庆宫内发生的这一切太子殿下尚不知晓,此刻他正在演武场内和袁彬切磋武艺。

袁彬身为锦衣卫总指挥使,武艺自然高强。而朱见深虽是太子,武艺却也不差。□□于各路义军之中突围而出、成为天下之主,靠的纵然是自身的运筹帷幄与谋士们的辅佐,然而其武艺高强、英勇善战亦是很重要的原因。因此大明皇室男子从很早之时便跟着尚武太监习武,不仅为了强身健体、亦是为了今后行军作战打下基础。

不过即使如此,比起袁彬来说,朱见深的武艺还是差上一截。毕竟除了武艺,朱见深仍有更多的东西要学。因此往日里袁彬与朱见深切磋,多半都是点到即止,只有朱见深兴致来了、或是状态特别好,才会与袁彬打得不分上下。

只是今日......眼看着朱见深已落于下风,然而袁彬仍是步步紧逼、并不打算点到为止。偏朱见深也并不打算服软,虽然力有不逮、仍兀自强撑着。不知为何,演武场内的其他人觉得今日气氛十分古怪。只是场中这两位的身份实在不是他们能够随便质问的,因此眼看着袁彬步步紧逼,而朱见深不发话,竟没有人开口阻止。

好在一褐衣人飞身上了演武台,分开了两人:“袁彬,你竟敢以下犯上?”一开口,就是不留情面的质问。

这人正是东厂厂公薛时均。他见袁彬低头不语,只冷笑一声继续道:“人都说锦衣卫指挥使忠君爱国,依咱家来看,却是不过如此。竟为了一己私欲做出犯上之事来。”

朱见深此时业已力竭,伸手抹了一把汗水,朱见深开口阻止:“厂公,不必再说。”言毕,也不再理睬矗在原地的袁彬,兀自前去沐浴更衣了。

袁彬虽然耿直,但却并不是傻子。不然的话,也就成不了锦衣卫总指挥使、天子的心腹了。往日里袁彬对朱见深来说也是亦师亦友的存在,然而自从英宗的赐婚旨意之后,注定就都要改变了。

想起方才切磋之时自己在袁彬耳边说的“今后不准你再惦记着柏芷,连想都不行!”,朱见深露出了一抹微笑。若不是自己说了这样的话,想来袁彬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吧。

虽然他娶柏芷,乃是因为英宗的赐婚圣旨,但是确实是夺了袁彬的心头挚爱。然而既然已成事实,那么不止自己,就是袁彬,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本来他心内对袁彬尚有愧疚之心,是断不会主动提起柏芷的。然而今日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却听到夹道那边有一个小宫女儿和袁彬正在轻声说话。按捺不住自己好奇心的太子殿下偷偷绕到了另一头的墙边,却听见了“柏妃娘娘”、“太子”等字眼。

太子殿下一下子怒火中烧。不仅因为袁彬还存着不该有的念头、私下打听柏芷之事,更是惊觉袁彬的不可靠。

锦衣卫不仅直接听命于皇帝,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也参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他们的权利,是不是过大了些?而袁彬这个锦衣卫总指挥使,又是不是太闲了些?

然而现下东厂与锦衣卫不仅是皇帝的心腹、更加相互制约、不至于出现一方独大的局面,这也是明朝历任皇帝苦心经营的平衡局面。别说现在朱见深仍是太子,便是他日后登基做了皇帝,也不可能轻易打破这个平衡。最重要的是,现在他的心腹仍旧尚少,而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大明朝的背后,蛀洞也是不少。

朱见深这才在演武场上警示袁彬,希望他能收敛一二。好在袁彬虽然表现地十分愤怒鲁莽,甚至已武力相逼,却也安了太子的心。虽然他对于柏芷一事尚不能释怀,但却仍旧是那个耿直可用的袁彬。

希望经此事,袁彬也能慢慢放下柏芷。

说起来,原本惦记着别人的妻子就不是什么正当的事情,对不对?

太子殿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是不得不遵从父皇的旨意娶了柏芷,甚至还曾因为坏了袁彬同她的姻缘而自责过。但是现在,自己心里面却越来越放不下那个小姑娘了。

☆、第二十六章

朱见深晚上到清漪阁的时候,柏芷仍旧倚在榻上看话本子。因着一连十几日宿在清漪阁,这里的奴才也摸清楚了太子殿下的脾气,知道他不喜欢众人劳师动众地在殿外迎接他,反倒喜欢给柏妃娘娘来一个措手不及。因此当朱见深出现在清漪阁外,制止了通报的小太监之后,所有的奴才们也就知趣儿地不说话。太子殿下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入了寝殿里头。

看着柏芷认真入迷的样子,朱见深竟觉得这样子恬静的柏芷也让人心生怜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抱在怀里亲亲。

不过须臾,太子殿下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恶作剧的笑容。生了坏心的太子殿下静悄悄地绕到了柏芷的身后,伸出双手一下子蒙住了柏芷的眼睛。

蓦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柏芷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话本掉落在地,原本靠着的迎风枕也不知怎么的,跟着话本子一起掉到了地上。猛然失去了重心,柏芷整个人都往右侧倾倒,眼看着就要摔在榻上。

紫檀木的贵妃塌,只在两侧放了两个迎风枕,好让坐卧之人舒适一些罢了,倘若真要摔上去,那还是很疼的。太子殿下本来只是想要逗一下柏芷,哪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想到这姑娘娇柔的肌肤,这么倒下去肯定又要红肿了,太子殿下马上松开了蒙住柏芷双眼的双手,转而向前探身抱住了她,试图阻止她的下落。哪知道由于用力过猛,两人就这么一起脸贴脸、口对口地倒在了榻上。

太子殿下好歹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的双手环住了柏芷,保护住了她的后背。

然而现下这场景却实在是太尴尬了。太子殿下整个人都压在柏芷身上,唇还紧紧贴住了柏芷的唇。纵使已和这个男人有过夫妻之实,但是柏芷的脸还是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抵住了紧紧贴着自己的宽厚的胸膛,将紧贴着自己的太子殿下推开,借此躲过了太子的唇。

柏芷强作镇定,板起了脸孔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她平日里清冷的嗓音似是染上了一层蜜糖似的,变得娇柔起来。与其说是在责怪太子,还不如说是在娇嗔埋怨。

哎呀呀,小芷儿的脸都板起来了呢!原本只想戏弄这小姑娘一番的太子殿下终于打起了精神,抱着柏芷一同从榻上坐了起来。

然而正当柏芷以为太子殿下会放过自己的时候,他却一个打横,将柏芷抱了起来,朝着床榻走去。不仅如此,当两人坐到床上之后,他马上动手解起了柏芷的衣带。

柏芷已经快要被太子殿下这孟浪的举动给吓傻了,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柏芷“啪”地一下拍掉了太子的手:“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偏太子殿子丝毫没有感觉到柏芷语气里的怒意,继续试图解开柏芷的衣服:“快给我看看,刚才有没有摔坏?后背那里有变红么?”

柏芷突然愣住了。抬头看着对方清澈但着急的眼神,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快要破土而出。原来方才他是在担心自己有没有受伤么?

不知为何,柏芷觉得自己无法直视朱见深的眼睛了。有些慌乱地别过了头,柏芷眼神闪烁、轻如蚊蝇地说道:“我没事的......”真是个傻子,方才他都将自己好好地护住了,自己怎么会受伤呢?

“没事就好。”朱见深虽然仍旧想要亲自确定一下,不过眼前这个小姑娘似乎实在太过害羞了,都不敢和自己对视了呢。也罢,反正等一下就寝之后自己也能看到......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如是想到。

柏芷总算是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打算从床上起来继续去找自己的话本子,然而朱见深却按住了她的肩:“芷儿,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看话本子呀。”柏芷推开了朱见深的手,作势离开。

“话本子就这么好看么?”朱见深伸手揽住了柏芷的腰,使了些力气,柏芷一下子跌落进了太子殿下的怀里头。然而太子殿下仍是不依不饶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柏芷的脸颊上,作出了一副凶恶的样子:“你都不陪孤说说话么?”

看着小孩子脾气又犯了的太子殿下,柏芷觉得十分无奈。这位方才那样调戏自己,自己都没有生气,他发什么脾气呀?

不过她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抚了抚朱见深的背:“殿下,您这又是怎么啦?”

“孤不开心。”太子殿下仍旧闹着小脾气,“孤这么喜欢芷儿,但是芷儿心里头似乎一点都没有挂着孤呢!”

太子殿下话音刚落,两人均愣住了。

朱见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然会在不知不觉中说出这样的话!不止表达了自己对于柏芷的喜爱,更加像个可怜的怨妇一样埋怨她的心里面没有自己?!

啊啊啊啊......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尽毁......

不过......有些不好意思的太子殿下抬头悄悄咪咪地看了柏芷一眼,想要看看对方的反映。但是!心塞的太子殿下发现对方如玉兰花一般姣美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更别提什么欣喜娇羞的神情了......

太子殿下原先因着自己的突然告别而变得异常炙热的一颗心突然沉到了谷底:难道到了现在,她对自己还是一丁点儿感情也无?!

朱见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柏芷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一直很在乎她的自己才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纵使这是当初令他觉得有趣的地方,然而当她真正嫁给了他之后,他便受不了她以这个样子对着自己。他知道她也是会娇憨的、真心地大笑的,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她展露笑颜的时候少之又少。方才虽然好像是在开玩笑,但这何尝又不是他的真心话?但是为什么她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朱见深突然觉得无奈极了:柏芷她,对自己,究竟有没有哪怕是一丝丝的喜欢?而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妃子才不得不应酬于他!

其实太子殿下可真是误会柏芷了。听到太子殿下那样子的一句话,即使像是玩笑话,但也足够让她心慌意乱的了。他方才说他喜欢她呢!

虽然太子殿下看上去挺胡闹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认为他说的话是玩笑话。他并不是那样子鲁莽的人。他说的每句话自然有其深意在。

然而她究竟喜不喜欢他呢?柏芷不自觉地伸手抚住了自己的胸口。突然间觉得心跳变得好快,自入宫以来和太子殿下相处地一幕幕突然从眼前拂过,他照顾她、他迁就她,他为她铺平前进的路,他吻上她的唇。若说没有一丝丝的心动,这怎么可能?可是...喜欢......这并不是一个能简单说出口的词。起码对于她柏芷来说,并不是。

喜欢,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啊,配得上所有的美景良辰、当得起一切的荏苒时光。她现在......并不能够轻判。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女人呢......

正因如此,柏芷才面无表情地僵在了当场,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也是太子殿下关心则乱,若是以他平日里的仔细机警,定然能发现柏芷变得通红的耳朵,和白皙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先寝殿内其乐融融的气氛变得有些冷寂。一对看不透对方、又无法肯定自己内心感情的男女陷入了尴尬之中。

“意中人,就是你时刻惦记着她,一直想要见到她,觉得她对你十分重要的那个人啊。”朱见深的耳边突然想起上元灯节之时柏芷对她说过的话。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呢?“看来柏姑娘是有意中人了吧,不然如何能知道地这么清楚呢?”

朱见深眯了眯眼睛,脑海中闪过柏芷当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到这儿,他突然抓住了柏芷的手臂,将她拉近自己,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霸道而又不容拒绝地靠近了她,恶狠狠地吻了上去。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不会再给她机会,让她想起他!

“唔......”猝不及防的吻让柏芷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有些可怕,浑不似自己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的芝兰男子。这样霸道又带着浓浓的侵略性的吻让她觉得有些难受,但是对方坚决的动作却让她知道这不可拒绝。犹豫着,柏芷伸手环住了朱见深的脖子。虽然有些难受,却并非难以接受。

或许,还是有一点喜欢的吧。不管怎么样。

柏芷闭上了眼睛,任由朱见深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柏芷的柔软顺从让朱见深觉得有些惊讶,然而却觉得更加刺激。喘着粗气将柏芷压在身下,朱见深的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我的!

☆、第二十七章

欢好之后,朱见深抱着柏芷去了浴池沐浴。一来是柏芷爱干净,忍受不了身上的粘稠感觉,因此两人换好之后沐浴已经形成了习惯;二来......朱见深不想让柏芷这么早怀上自己的孩子。

他自然是想生一个柏芷和自己的孩子,光是想到日后孩子眉眼弯弯、酷似自己或她的面容,便觉得心里头欢喜的很。只是现下时机不对、尚有些障碍需要拔除,再加上柏芷年纪尚小,朱见深也怕这么早怀孕伤了她的身子,便打算过上一两年再说。

沐浴过后,柏芷抱着双腿坐在床上,由着朱见深为她擦干方才不小心沾湿的头发。方才凶狠霸道的太子殿下似乎是自己的幻觉,现下他又成了那个温柔体贴的他。

这本是下人做的事情,然而经过十多日,太子殿下却已渐渐熟悉了这桩事情,就连手法也变得轻柔起来。

沉默许久,柏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怎么老是呆在清漪阁?”

“有什么问题么?”朱见深眼神一闪,然而背对着他的柏芷并没有发现,只听得太子殿下并无异样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自己耳畔传来,“难道芷儿不乐意见到孤?”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耳边呵出的热气,却原来是太子殿下整个人都贴上了她的后背,从背后揽住了她。

“唔...这倒没有啦......”柏芷趁势靠在了朱见深的怀里头,斟酌开口,“只是侧殿吴妃和王妃的禁足不是解了么?我想着......您总归要过去看看才是。”这样才不至于拂了皇帝陛下的面子嘛。

其实柏芷真的是很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哪知太子陛下却一口咬上了她的耳垂。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忍不住“呀”的低呼出声。

“您这是做什么!”柏芷伸手向后推开了朱见深的头,“人家这是在跟您说正事呢!”

“呵,这哪是什么正事。看来孤的柏妃娘娘真的是太闲了,竟然操心起这些事情来。”太子殿下冷笑出声,若不是柏芷这些天来对他有了些了解,都要误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但是事实上并没有。虽然他在冷哼,但是语气里面却没有丝毫冷意,反而如往常一般温柔。

因此柏芷也就放了心,继续说道:“可是......吴妃和王妃娘娘就在侧殿住着,总不能当她们不存在吧。这也不可能啊......”她很清楚,现在这慈庆宫只有她和吴妃、王妃三个妃嫔,但是日后等到朱见深登基了,他的后宫就会变的充盈起来。且不论三年一次的选秀,就是这宫中姿色各异、惹人喜爱的宫女儿们,也都是她的女人。日后冲冠后宫的万贵妃,此刻不就已经受到了朱见深的喜爱么?虽然这些日子并没有听到她的丝毫消息,但是柏芷可不会笨到当她不存在。

终于提到了这个问题。

朱见深终于放过了柏芷的耳垂,但是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紧紧抱住她的双手的意思。他将自己的头搁在柏芷的肩上,她身上舒适轻柔的淡淡香气让他静下心来。

许久,他才开口:“芷儿,那些人......你不要去理。你只要知道,你在孤心里面是非常重要的。”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柏芷,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这话朱见深说的异常艰难,甚至都有些磕绊。然而这是他现在能给柏芷的最最郑重、最最认真的保证了。毕竟...他要顾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朱见深的耳边突然想起今日从演武场回来之后英宗特意寻他过去、对他说的话:“朕把整个天下都交给你,是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比起整个天下来说,女人,并非那么重要。你是聪明人,应该清楚朕说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失去怀里面的这个小姑娘。最起码她,和宫里头的那些女人是不一样的。她单纯美好的微笑、古灵精怪的样子,似乎成了这冰冷无情的皇宫里头的一抹阳光,照亮了他。

而柏芷却没料到朱见深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今日之前,太子殿下纵容对自己好,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承诺。之前虽然开玩笑似的说过喜欢自己,但是因着两人的尴尬和沉默,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并没有像现在这么郑重认真地确定了自己在他心里头的位置。

只是......柏芷微微苦笑,“非常重要”,这个无法度量无法揣度的形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太子殿下又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呢?

不是没有过心动,但是比起现实来说,柏芷最终还是理智地选择了沉默。或许太子殿下的心情,也是如此。毕竟感情并不能支持着他们任何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相较其他东西而言,它似乎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殿下,我困了。”柏芷轻轻地起身,走到她睡的那侧躺好,静静地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因着层层的床幔,柏芷如玉兰花一般姣美的脸庞沉入了阴影里头,叫人辨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然而朱见深却定定地看着她许久,这才起身熄灭了宫灯,在柏芷身侧躺下。两人虽然盖着一条被子,但是中间却隔着一段距离,似是无法逾越。

一夜无话。

朱见深与柏芷之间的小别扭下人们并不知情,只觉得早膳的时候太子殿下和柏妃娘娘也太过奇怪了些。两人自顾自地吃东西也就罢了,就连一丁点儿眼神交流也无,似乎是在故意回避似的。难道昨日两人吵架了?

然而寝殿内旖旎的痕迹和浴池内的凌乱也显示着两人好的蜜里调油......哎呀!这究竟怎么了?

清漪阁的下人从没有这么觉得生活就是一个难解的谜。

用过早膳之后,太子殿下该去上朝了。可是柏妃娘娘仍是无动于衷地坐在桌前,小口小口抿着茶。殿内的下人们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柏妃娘娘,虽说太子喜爱您的紧,然而您怎么也得主动一些呀!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呢!

可是终究要让他们失望了。直到太子殿下起身,柏妃娘娘都没有任何表示。

目光如炬的下人们牢牢地顶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仿佛要把他们脑中的想法看穿似的。眼看着侧殿那两位娘娘解了禁,娘娘您可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闹小脾气呀!要是惹火了太子殿下那该怎么办?

毕竟男人的宠爱如过眼云烟,又飘渺不可及,若是运气来了,便有可能会停在你跟前;然而若是没能把握住,那它很快又会离开的。

好在太子殿下离开之前顿了一顿,终究还是先开口了:“今日是花朝节,你可以去御花园里头散散心,晚上还有晚宴,可别忘记了。”本想等着柏芷开口和自己说话,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没良心的小姑娘心也是像石头一般硬,真是可恶。

但是真害怕自己不开口说话,她就再不理自己了......太子殿下在心内苦笑。

柏芷心里头也是委屈,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为什么就不理自己了?好不容易等到朱见深开口,她这才点了点头,低低应道:“妾知道了。”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妾”这个词,太子殿下心中百味杂陈。好不容易哄的她对自己敞开了些心扉,今日似乎又功亏一篑。他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然而那监时太监却开始催促:“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也罢,晚宴之时再说吧。太子殿下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清漪阁。

朱见深离开之后,芳汀见柏芷表情有些恹恹的,便有意想要哄她出去逛逛:“娘娘,今日是花朝节,御花园里头可热闹了呢,要不要去瞧瞧”

在柏芷尚未出嫁之时,每逢花朝节都会和柏夫人、柏杞出外踏青、赏红、放花神灯,如今嫁入宫中,回想起当时的快乐日子,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也罢,就趁着这个机会出去逛逛吧,老实呆在清漪阁里头胡思乱想,都不像是以前那个洒脱的自己了。柏芷点了点头,接受了芳汀的这个提议。

柏芷一行人到达御花园内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了。只见御花园内的花儿都开始悄悄开放了,繁盛的花枝上被挂上了五色彩纸,在和煦的春风中缓缓飘荡,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看着在御花园内欢快地跑来跑去、并笑着向自己请安的小宫女们,柏芷的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意。这边的景致如此美好,春风如此和煦,阳光扫在脸上让人感觉懒洋洋的,再想不起旁的烦心事儿。

柏芷和芳汀一路上且看且行,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偏僻的一个角落里。虽然此处的花枝上业已悬挂上五色彩纸,然而地处偏僻、竟没有旁的小宫女了。柏芷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和芳汀怕是走到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头了。她刚想吩咐芳汀按着原路返回,却听到了一个略带怒气的声音透过她前头的几棵花树,传了过来:“你究竟有没有脑子?竟找到这儿来了!若是让别人知道我们......”说话人似是带了十分的怒意,说到最后,语音里依然带上了几分怨恶。

☆、第二十八章

这个声音听上去并不像年轻女子那样清脆明快,反倒带着些养尊处优的傲气。最重要的是,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电光花火间柏芷拉着芳汀躲在了一丛大大的灌木与花树之间,并且示意芳汀不要出声。她们现在隐身于花木树丛中间,再加上树上悬挂着的鲜艳夺目的五色彩纸,很难有人会发现她们俩。

柏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心里头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若是自己就这么离开,可能会错过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柏芷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娘娘,奴婢也是无计可施了,太子殿下已然好久没来找奴婢了。”

听到“太子殿下”这个敏感的词,芳汀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柏芷。而柏芷却对她作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激动。方才她就觉得那声音熟悉,仔细想想分明是当初在坤宁宫遇到的周贵妃的声音。而此刻抱怨很久没见到太子的这个人,却是当日趾高气扬的万贞儿。

透过灌木丛繁盛的枝桠,隐约可看见两名宫装女子背对着柏芷和芳汀正在交谈。

“真是没用的东西,当初是谁斩钉截铁地向本宫保证,定会笼络住太子的?”周贵妃语气中不无嘲讽之意。

“娘娘......”后来万贞儿的声音越来越轻,柏芷就听不清了。再加上似有一名宫女慌慌张张地寻了过来,对周贵妃说了不知什么,周贵妃和万贞儿很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人了,芳汀才扶着柏芷从花木里头走了出来。因着方才柏芷没让她出声,在加上她看见柏芷一脸的凝重,便没有说话。只是现在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方才那不是慈庆宫的万姑姑么?平日里瞧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却没想到在贵妃娘娘面前这么伏低做小......”

“不要说了。”柏芷打断了芳汀的话,“今日这事,你就当没看见吧。”

瞧方才的样子以及周贵妃说的话,万贞儿分明与周贵妃达成了什么默契。只是一个是太子的生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一个是太子宠幸过的宫女儿,且年龄又比太子大了一大截,这两个年龄相仿、地位却是云泥之别的女人,究竟有什么秘密偏要到这无人的御花园角落里头来说?柏芷觉得很疑惑。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后宫里头的关系,的确不如眼前看到的那般简单。虽然这宫中地位尊贵的女人看似不多,然而背后的关系却似乎是错综复杂。

看样子,周贵妃不但知道太子和万贞儿之间的关系,且多有纵容之意。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柏芷脑中突然浮现出那日提及朱见深与万贞儿之间的关系的时候,朱见深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总觉得......很是古怪。但是真要说出所以然来,却又无从说起。

“小芳汀,这御花园可真是个是非之地啊!”柏芷眯着眼睛,冲芳汀发出了感叹,“看来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回清漪阁呆着吧。”

好久没有见过柏芷露出这个表情了,芳汀的心里头猛地一突:哎呀夫人,小姐这个表情好可怕,救命啊!

“小芳汀,怎么还不走?”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柏芷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芳汀。

“是是是、奴婢这就来...”芳汀急忙跟上柏芷的脚步,心中无语:娘娘,您这一脸要看好戏的表情究竟是要闹哪样啊......

柏芷眯起眼睛、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微笑的这个表情芳汀可是见得多了,以往多半是公子又做了什么蠢事会被老爷责罚、小姐跑着过去看热闹的时候才会出现。只是没想到入了宫之后还能看到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芳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周贵妃和万贞儿站过的地方:那两位...似是有什么阴谋呢...偏偏小姐又露出了这样子的神情,看来是铁了心要看热闹了。就是不知道这宫中的热闹,容不容易看呢...?

芳汀突然觉得自己今早对于柏芷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那时候看她恹恹的样子,还以为她因为太子不高兴呢。但是现在看来,还有看好戏的闲心,想来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柏芷回了清漪阁后,发现一直在自己房里头做活、许久不曾露面的周女史却恭恭敬敬地在殿中候着。

“周女史怎么突然来了?”柏芷惊讶地问道。

周女史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个托盘,里头放着一件颜色雅致的衣裳:“奴婢这几日为娘娘做了一条新裙子,特地拿过来让娘娘瞧瞧。”

今天可还真是什么稀罕事儿都让自己碰上了。柏芷瞧了芳汀一眼,示意她将那条裙子拿过来。既然人家主动示好,断没有驳了人家的理儿。且周女史的手艺超群,既然拿来了新制的裙子,那定然是十分出众的。

周女史呈上的是一条金丝白纹昙花雨丝裙,柔软的滚雪细纱上透出隐隐绰绰的昙花,显得十分清新明丽。且仔细一看,这薄薄的滚雪细纱的昙花均是用了妃色的丝线、手工刺绣上去的,用了好多层,才作出隐隐绰绰、繁盛柔和的效果来。想来周女史是费了不少心思。

柏芷微微一笑:“这裙子我十分喜欢,有劳周女史了。”

听到柏芷的夸赞,周女史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在尚仪局呆了许多年了,早已不用做绣帕子这样子的粗活。就算是在贵人身边伺候,那也多是轻松的活计。本来以她的资格和手艺,若不是小人从中作梗,早就是尚仪局内的教习女官了,何至于伺候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

然而这个看似天真懵懂的柏妃却不是省油的灯,看上去不动声色、却狠狠地□□了自己一把。若是不低头讨得她的欢心,自己在清漪阁的日子恐怕是要难过了。

“周女史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柏芷看着老老实实低着头、站在下首的周女史,出声打发了她。

周女史走后,芳汀对着那条金丝白纹昙花雨丝裙啧啧称奇:“周女史的手艺可真不错,奴婢瞧着前些日子尚仪局送来的衣裳,竟无一件能比得上这个的。奴婢只知道周女史绣帕子不错,却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呢!”

听了芳汀有些孩子气的话,柏芷不禁笑了:“尚仪局送来的衣裳均是在仓促之间赶制出来的,自然也就没有心力来想这么多花样子啦。再说了......”柏芷拖长了音调:“若不是周女史绣了那么多帕子,哪来的这条裙子?”

周女史这样子恃才傲物的人,若不给她点苦头吃吃,又怎么敢乖乖低头?

“哈哈哈娘娘您可真幽默。”芳汀瞧了一眼听了柏芷的这句话,若有所思的小宫女们,在心里面吐槽:娘娘啊,您没瞧见这些小宫女们脸色都变了么?就算您整了周女史,那也不要这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好么?吓坏了这些小丫头怎么办?

柏芷才没有芳汀的这些担心呢,在宫里当差的,能有几个是天真无邪的?现在把话说清楚了,才方便以后相处嘛。

“对了娘娘...”芳汀一边收起了周女史呈上的那条裙子,一边问道,“今日晚宴您要装哪身衣裳呢?”现在柏芷的衣裳、首饰等物基本上还是由芳汀打点,故而芳汀有此一问。这恐怕也正是周女史急着想要示好的原因吧,毕竟作为尚仪局派来的女史,若是连主子的衣裳簪环等物都碰不到,那可真是没什么用了。

柏芷指着新得的那条裙子:“我看这条裙子就挺好的。”

芳汀点了点头,将它放到了寝殿里头更衣处的紫檀衣架上备好,方便取用。

而柏芷一边喝着琉和呈上的热茶,一边问道:“往年宫里头也有花朝晚宴么?”

“没有呢。”琉和摇了摇头,“今年这还是头一回。”

头一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柏芷在心中默默想到。

☆、第二十九章

今日的花朝晚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溋水阁内。顾名思义,这溋水阁乃是建在宫内后园小湖泊之上的一座水阁,湖内遍植荷花,便是岸边,也开满了鸢尾芷兰,花香气淡雅,合着阵阵和风吹入阁内,十分风雅宜人。现下虽然尚是早春,一湖荷花未开,然而鸢尾芷兰却是开了好些,走在通往溋水阁的九曲廊上,于极淡夜色之中四顾,端的风流雅致。

当柏芷身着天水绿绫衫、拖曳着金丝白纹昙花雨丝裙,盈盈走过九曲廊,进入到溋水阁内的时候,早有两名年轻的宫装丽人在里头候着了。

今日这宴会可是皇帝陛下突然下旨要办的,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自然会出席。作为晚辈,柏芷特意早早来到了这溋水阁候着,以免比那三位来得还晚。却没想到,这溋水阁里头已经有人了。

这两名年轻的宫装女子生的花容月貌,一人着烟霞紫吴锦长衣并百褶如意月裙,高髻上簪了一支金玉珠宝花簪,另一人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圆髻上簪着一支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鸟牡丹簪。

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儿、又是这个年纪,除了慈庆宫偏殿内的两位妃子,应是没有旁人了。

果然,一直跟在柏芷身后的芳汀轻轻提醒柏芷:“这两位便是偏殿里头的吴妃娘娘和王妃娘娘。”

柏芷冲她们俩微微颔首,吴王二妃亦是回礼。她们三人俱是太子妃嫔,然而尊卑未定、平起平坐,却又造成了现下三人的尴尬局面。

正当花厅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有些微妙的时候,溋水阁外小太监的通报声响起:“太子殿下到!”

柏芷突然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到了一个满是陌生人的聚会上,突然来了一个熟人的那种欢欣与安心。更何况严格来说,这吴王二妃可不能算是陌生人,她们可是嫁给了同一个男人呢。虽然方才大家努力做出和和睦睦的样子,但那也不过是米分饰太平罢了。比起这两个方才嫁给太子就被禁足的人来说,这十几日颇为受宠的自己自然是众矢之的。

朱见深进得厅内,看到的便是他的三个妃子齐齐站着、看向自己的样子。另外两个人也就算了,今日早上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柏芷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睛突然就变亮了,似乎嘴角还微微勾起了一些。这让太子殿下的心情很好。

于是心情很好的太子殿下免了众人的礼,而当他稍微走向前一些,看见柏芷头上簪着的是一支白玉兰花簪的时候,心情就更好了。

朱见深看着柏芷,那吴王二妃也在看着他。这就是她们的夫君么?俊美的脸庞、挺拔的身姿、高贵的身份,是全天下少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君对象,更别提此刻他望向柏芷的眼神温柔缱绻,比起当日看着万贞儿的眼神还要柔上三分。可是为什么对她们,却是那般冷酷无情?

溋水阁外小太监的通报声继续响起:“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到!”原来是那英宗携着一后一妃一同前来。

这还是柏芷头一回见到皇帝陛下,虽然心中好奇,但她仍旧带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恭恭敬敬地和众人一同行了礼。不知是否多心,微微低着头的柏芷总觉得英宗凌厉的眼神扫到了自己,然而等到英宗免了众人的礼,和钱皇后联袂走到上首的位子上时,他的眼神又变得平静无波,让柏芷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是朱见深却是注意到了英宗看向柏芷的不同寻常的眼神,不由让他想起了当初英宗再次登基、处死拥护其弟朱祁钰的那班大臣时决绝森然的目光:带着对权势的渴望和视人命如草芥一般的果决,让人感到心惊。朱见深不由想起昨日英宗对他说的话,再看一眼坐于帝后下首、眼中透着微微不甘的生母周贵妃,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不管是父皇、母妃,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瞥一眼那个有些忐忑地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小姑娘,朱见深突然觉得有些懊恼:自己现在的能力还是不够,还不能够好好地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相比起弄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有些事情显得更加紧急。

宴会就这么开始了。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宫廷宴会,柏芷本以为这宴会定然热闹非常,却不曾想座上的统共也就七人,纵使殿内训练有素地侍女们来回穿梭上菜,但终究有些萧索之意。

而英宗也是头一回和自己儿子的妃嫔们一起饮宴,看着座下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仍透着稚气的脸庞,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也就传了歌舞伎前来表演歌舞。

看着歌舞、吃着佳肴,且上首的皇帝陛下似乎也没心情关注自己,柏芷这才放宽了心,乐滋滋地吃了起来。既是宫宴,菜肴比之平日里小厨房里做的自然好上许多,再加上由于是小型宴会,这菜从装盘到呈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放到柏芷跟前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呢!

看着柏芷乐呵呵地吃着菜,朱见深心里头可是有些无奈了。看来这个小姑娘的确是没心没肺,有了好吃的就这么高兴。偏坐在他左手边席面上的王妃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搞的自己一点胃口也无。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有什么问题么?为什么能够眼也不错、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呢?

然而此时皇帝陛下就坐在上首,即使太子殿下心里再怎么讨厌烦躁,也是不敢轻易失了分寸的。

晚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此时溋水阁外头的天色都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英宗边看着歌舞边习惯性地举杯喝了一口酒。坐在他身边的钱皇后亦是在欣赏歌舞,没有看见英宗的这一举动。

然而英宗刚放下酒杯,便开始咳了起来。起初的时候他还在压抑着,然而到最后却是忍不住大咳起来。钱皇后一下子回过头来担心地看着英宗。及至看到空了的酒杯,她既担心又埋怨地叫了一声“陛下!”

歌舞骤止,所有的人都有些惊惶地看着英宗。英宗一边拿出帕子捂住自己的嘴,一边冲众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然而他轻轻颤抖着的肩膀和起伏的胸口却显示出他现在的情况着实有些不妙。

朱见深马上从自己的席位上坐了起来,冲到了英宗跟前:“父皇您没事吧?”

英宗没有回答,他的大半个脸都快要沉到帕子里去了。朱见深担忧地看向钱皇后:“母后,父皇今日身子不爽,夜里又起风了,不若早些回去歇息罢。”其实何止是今日身子不爽?英宗这病已然脱了许久,太医说是在瓦拉的时候底子坏掉了,即使再次登基后用药材调理着身体,然而八年已经是极限了。

于是钱皇后就搀扶着英宗回了坤宁宫,只剩下席间的周贵妃、朱见深、柏芷及那吴王二妃。

五人看着钱皇后和英宗相携离开的身影,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看着英宗和钱皇后的恩爱样子,周贵妃心里头不舒服极了。虽然钱皇后是英宗的正妻,然而自己可是为英宗生下了唯一的儿子!为什么英宗的眼里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自己呢?现在是这样,十几年前亦是如此。若不是自己在一次承宠之后就怀上了龙种,恐怕英宗怎么都记不起来自己曾经临幸过一个小宫女吧。可是和那些寒门出身的秀女比起来,自己又差在哪里呢?凭什么她们可以成为皇后,自己却只能屈居贵妃的位子呢?!谁又比谁更高贵些呢?

自己要的,可不止是贵妃的位子!凭着自己生的这个好儿子,何愁不能成为这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

周贵妃越想越疯狂,虽然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养成了不动声色的习惯,然而她眼中透出的狠厉和野心却是无法掩饰的。恰好站在她旁边的柏芷就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她这充满怨恨和野心的眼神。

柏芷心中了然,看来这周贵妃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虽然现下她对钱皇后毕恭毕敬的,然而若是英宗大行之后......可不定她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呢!想想今日在御花园内无意间看到的周贵妃和万贞儿,柏芷越发肯定了这两人之间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后还是朱见深打破了这沉默,他面向正兀自出神的周贵妃,和颜悦色道:“母妃,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吃了春饼,便散了这宴会吧。”他又何尝没有看见周贵妃那有些可怕的眼神?然而这么多年来,他都已经习惯了,即使是对于他这个亲生儿子,周贵妃也是算计多于疼爱。

周贵妃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反对自己的儿子提出的建议的。得了这宴会上仅剩的两大巨头的首肯,宫人们很快将春饼呈了上来。

☆、第三十章

英宗没有回答,他的大半个脸都快要沉到帕子里去了。朱见深担忧地看向钱皇后:“母后,父皇今日身子不爽,夜里又起风了,不若早些回去歇息罢。”其实何止是今日身子不爽?英宗这病已然脱了许久,太医说是在瓦拉为质的时候坏了底子、在南苑时的一场疾病又差点要了他的姓名,即使后来治好了、登基后用天下良药调理着身体,然而能撑过八年、已经是极限了。

朱见深所言正合钱皇后心意,她也就顺势带着英宗先行回了坤宁宫,只剩下席间的周贵妃、朱见深、柏芷及那吴王二妃。然而之后宫中御医全都被调到坤宁宫问诊,却是这些人所不知道的。

英宗一直不希望自己病重的消息让别人知道,不仅是想要制造朝堂稳定的现象给太子铺路,更多的是自己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从年少登基、错失所爱、御驾被俘、南苑软禁、再次登基,他经历的实在太多。每一次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时候,总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彼时他跌落谷底,却依然君临天下;而此时他已坐拥天下,不信凭着自己的权利和整个大明帝国的人才,无法挽回自己的性命!

然而一切皆有定数,这一次恐怕真的是他人生的最后了。

溋水阁中的五人看着钱皇后和英宗相携离开的身影,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看着英宗和钱皇后的恩爱样子,周贵妃心里头不舒服极了。虽然钱皇后是英宗的正妻,然而自己可是为英宗生下了唯一的儿子!为什么英宗的眼里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自己呢?现在是这样,十几年前亦是如此。若不是自己在一次承宠之后就怀上了龙种,恐怕英宗怎么都记不起来自己曾经临幸过一个小宫女吧。可是和那些寒门出身的秀女比起来,自己又差在哪里呢?凭什么她们可以成为皇后,自己却只能屈居贵妃的位子呢?!谁又比谁更高贵些呢?

自己要的,可不止是贵妃的位子!凭着自己生的这个好儿子,何愁不能成为这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

周贵妃越想越疯狂,虽然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养成了不动声色的习惯,然而她眼中透出的狠厉和野心却是无法掩饰的。恰好站在她旁边的柏芷就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她这充满怨恨和野心的眼神。

柏芷心中了然,看来这周贵妃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虽然现下她对钱皇后毕恭毕敬的,然而若是英宗大行之后......可不定她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呢!想想今日在御花园内无意间看到的周贵妃和万贞儿,柏芷越发肯定了这两人之间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后还是朱见深打破了这沉默,他面向正兀自出神的周贵妃,和颜悦色道:“母妃,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吃了春饼,便散了这宴会吧。”他又何尝没有看见周贵妃那有些可怕的眼神?然而这么多年来,他都已经习惯了,即使是对于他这个亲生儿子,周贵妃也是算计多于疼爱。

周贵妃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反对自己的儿子提出的建议的。得了这宴会上仅剩的两大巨头的首肯,宫人们很快将春饼呈了上来。

宫中春日饮宴,最后一道菜定是春饼。就算是那些爱美怕胖、不肯多吃的宫妃,也一定得吃了这最后一道菜。这里头还有吉祥的寓意: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嫩葱先出,人们尝鲜,也是有“咬春”的意思。更有传说,吃了春饼和其中所包的各种蔬菜,会使人们更加勤(芹)劳,生命更加长久(韭)。

其实这春饼是用面米分烙制或蒸制而成的一种薄饼,合着春日里时鲜的芹菜、韭黄、菠菜炒成的合菜一同吃。

此时放在柏芷案上的是一盆薄若蝉翼的春饼和一盘炒的香喷喷的合菜,只要将合菜放在春饼里头,卷着吃了即可。许是考虑到后宫女眷食用方便,尚膳局还将本该大若圆盘的春饼缩小了一个尺寸,显得更加娇小可爱。

这要是平时,柏芷肯定已经香喷喷地吃了起来,只是现在...她看了一眼吃着春饼的吴王二妃,面上露出了难色。

“柏妃,这春饼不和你胃口么?你怎么不吃呢?”柏芷这踌躇的样子偏偏被周贵妃看到了。看着这位笑盈盈、面带慈祥的周贵妃,若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恐怕真要被她这样子骗过去。只是柏芷一不是那傻姑娘,二又撞破了她和万贞儿的密谈,此刻她心里头可是跟明镜儿似的,这周贵妃,恐怕是看自己不顺眼呢!正因如此,她才这么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连自己没吃春饼都看的一清二楚吧。

柏芷正欲开口,朱见深却突然说话了:“母妃,儿臣觉着今日这春饼内的合菜的味道似是有些奇怪,没熟吧?”说完,他煞有介事地将自己手中只吃了一口的春饼扔回了盘子内,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太子殿下此话一出,正好好地吃着春饼的吴王二妃面色一僵,也将自己手中尚未吃下的春饼放回了盘子之内。虽然这合菜明明炒的极香极脆,吃起来味道好极了,然而太子殿下都已经说不好吃了,那就...不好吃吧......

“是么?”周贵妃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手里头的春饼,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柏芷。正欲在说什么,太子脸上的表情却越发不耐烦起来。

太子殿下可是她日后的倚仗啊,想到这儿,周贵妃换上了一张笑脸、笑呵呵道,“既如此,那就不要吃了吧。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可不要吃坏了肚子了。本宫啊,可还指着抱孙子呢......”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坐在太子左手边的王妃一眼,后者则娇羞地垂下了头。

柏芷被周贵妃的直接惊呆了,这不加修饰地暗示自己属意王妃是要闹哪样?不过好歹是不用吃眼前这盘加了葱、韭黄等物的合菜了,柏芷松了一口气。然而周贵妃的下一句话又刷新了下限:“皇儿啊,天也不早了,早些回慈庆宫歇着吧,不如今日就去王妃的殿里头?本宫看这孩子不错,想来你一定是会喜欢的。”

噗哈哈......周贵妃这是在干嘛呢......柏芷不厚道地轻笑出声:这么直接真的好么?再说了,要是太子殿下真的喜欢王妃的话,也不会一来就把她禁足了啊......怀着好奇的心思,她悄悄抬头望向斜对面的朱见深,真不知道现在太子殿下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

却没想到柏芷看向朱见深的时候对方正巧也在看她,两人的眼神就这么在半空中交汇了。然而柏芷此时嘴边还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被板着脸的朱见深看了个正着。太子殿下的脸更黑了。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柏芷马上低下了头:哎哟总觉得这个样子的太子殿下好可怕啊......

“不必了母妃,今日儿臣尚有些公务要处理,歇在书房便好。”朱见深冷冰冰的声音传到了低着头的柏芷的耳朵里。

太子殿下现在很生气。当周贵妃让他歇到王妃宫里头的时候,他自然是愤怒的。虽说是自己的生母,可这位对自己可是没什么母子之情,只想着利用自己在后宫里头往上爬。现在她竟然还要插手自己的后院之事,这可真是令人火大!

然而同时,太子殿下的心里头又升起了一丝丝期待。不知道听到这个,那个小姑娘会是怎样的反映呢?会不会急红了眼,害怕自己去临幸别的女人呢...?

怀着这样子的期待,太子殿下一直注视着斜对面的那个小姑娘。岂料她听到周贵妃劝着自己去王妃殿里头的话,不但没有着急,还幸灾乐祸地笑了!最后竟然还贼兮兮地看自己的反应,就像是在看热闹似的!这可真是岂!有!此!理!!!

玻璃心的太子殿下觉得自己一片真情负予流水...恐怕自个儿还不如王女史做的膳食得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的喜欢呢!于是太子殿下的脸越来越黑。

周贵妃本欲再劝,无奈她从来没见过她儿子的脸色这么难看过,便也只得住了口。来日方长,以后总归还会有机会的。

天色已晚,众人恭送周贵妃离开之后,心气不顺的太子殿下先行拂袖而去,而剩下的三个小姑娘各自乘坐着自己的辇车,一路同行着回了慈庆宫。

吴妃的辇车上,春丛看着坐的端端正正、面色平静无波的吴妃,忍不住出声埋怨:“今日贵妃娘娘竟然这么明着偏帮王妃娘娘,真是太气人了!明明您和王妃娘娘都是一同从几万秀女之中脱颖而出,奴婢瞧着那吴妃娘娘还比不上您呢!”

“春丛,不得妄言!”吴妃出声制止了春丛的话,面色不虞,“贵妃娘娘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哎哟我的好娘娘,我瞧呀,就是您脾气太好了,平日里也不出声,贵妃娘娘才会被王妃娘娘给骗了去,对她青眼有加。若是故贵妃娘娘能知道您的好,定然会喜欢您的!”春丛苦口婆心地劝着吴妃,希望她能够在周贵妃的面前好好表现自己。

☆、第三十一章

吴妃稍稍皱了皱眉,方才她都已经让春丛不要再继续说了,她却仍是说个不停,看来真的是自己平日里太过纵容了。脑海里面闪过方才周贵妃看着王妃的满意神情、以及那柏妃看似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吴妃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按捺住心底的怒火,她柔声开口:“春丛,这宫里头可不是一个能够随便说话的地方,你比我早进宫,这一点应该要比我清楚才是。至于王妃受到贵妃娘娘的喜爱,那自然也是她的本事。”但是即使得了周贵妃的喜欢,那又如何?不论太子的心意,这后宫里头最能说上话的,可不是她周贵妃。

春丛听了这话,这才瘪着嘴不再说话了。

而另一辆辇车内,王妃的贴身侍女栗绛一脸的可惜:“娘娘,本以为有贵妃娘娘出马,今日太子定然会歇在咱们殿里的呢......”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王妃神态日若地倚在靠枕上,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我的就是我的,还能跑了不成?今日不行,明日、后日有的是机会。倒是那个柏妃......”她眼神一转,上挑的凤眼顾盼间眉目生辉,“看上去可真是挺有趣儿的呢!怨不得咱们的太子殿下对她如此上心。”此时王妃张扬美丽的样子,哪还像方才那个期期艾艾地坐在朱见深旁边、向他暗送秋波的俗气女子?

“可是娘娘,您对太子殿下也太不上心了!”栗绛看着王妃这洒脱的样子,心中不由着急,但想到这位主子的火爆脾气,她还是和声细语地劝道,“您可别忘了进宫之前......老爷都跟您说了什么了......”

“哎呀呀我知道了,你可真啰嗦!”王妃满不在乎地掀开了辇车的帘子,并不怎么把栗绛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的好娘娘,您就老老实实坐在辇车里头吧,小心着凉。”晚上起了风,此时王妃将那车辇的帘子掀开,登时便有风吹进了辇车之内,栗绛见状忙要伸手将那帘子放下。

王妃伸手拍开了栗绛伸过来的手,没好气道:“现下我是连吹吹风、看看夜景都要经过你批准了么?”她上挑的凤眼闪过一丝凌厉,看得栗绛不由一怔。

王妃见栗绛老老实实地不动了,这才继续凑近了帘子,去看外头的风景。其实现下夜色已深,夹道之内虽然亮起了一排的宫灯,然而灯光柔和,仅是看个大概的轮廓罢了,并不能看真切什么。

“咦?”王妃突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唬的栗绛也往外看去。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有一小队侍卫模样的人持灯笼立于夹道之下,其余人皆低头恭立、唯独带头的那人站的笔挺,看向走在她们前头的那辆辇车。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是不知为何却感觉到此人周身浓浓的悲戚和煞气。两种本不应该一同出现的情绪,在这个男子身上融合地淋漓尽致。在这昏暗的环境中,这个身着玄色衣衫、面色模糊的男子却似光一般的存在,让人移不开眼去。

“这是谁?”王妃突然转头看着栗绛。

“啊?”栗绛抬头,见王妃回头之后又看着帘外那人,这才答道,“这应当是锦衣卫总指挥使大人吧。”娘娘怎么突然对外头巡逻的人感兴趣了?

“锦衣卫?”王妃继续看向那名男子,谁料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转头看了过来,王妃只觉对方的眼神极其凌厉、让人不觉心惊胆颤。虽是隔着极远的距离,王妃却觉得那道眼神与自己遥遥望去的眼神相接,不知为何,她不由自主地错开了眼神。

不知不觉马车继续前进,王妃的辇车逐渐靠近了那一支巡逻的队伍。毕竟是外男,等到距离实在太近的时候,她放下了帘子,只是心里头还惦记着自己方才看见的那一幕,久不能忘怀。

方才那男人死盯着的,是柏妃的辇车吧?

春日里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分明白天还是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到了夜里头,却突然下起了大雨。幸而柏芷回到清漪阁的时候,雨还刚刚开始下,并不曾淋到什么,只是一盏茶的功夫,雨势却越来越大,愣是一颗颗从天上砸了下来,即使坐在殿里头,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雨柱砸落到地上的声音。

方才太子殿下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办,先行离去,然而等到柏芷和吴、王二妃回到慈庆宫的时候,慈庆宫正殿却不曾上灯,显得黑漆漆的,显示着这慈庆宫的主人尚未回来。

大家俱是疑惑:太子殿下究竟去了哪儿?

一直跟在王妃身侧的栗绛疑惑出声:“莫不是今日让太子殿下心情不好,又去找那万姑姑了?”还以为太子殿下冷落了万姑姑许久、重新对姣美的小姑娘有了兴趣呢!难不成他还是改不掉这个...咳......癖好?

王妃斜睨了一眼栗绛:“太子的去向可是你一介宫婢可随意讨论的?莫不是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

栗绛自知理亏,静静低下了头。然而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出声:“可是娘娘,进宫之前老爷曾经吩咐过,让您一定要抓住太子殿下的宠爱的......”

“一定?”王妃露出了讥讽的神色,“太子殿下垂青于何人,是他自己的心意。这事如何能有一定之说?更何况......”她随手歇下了自己头上的簪环,毫不在意地扔进了妆匣之内:“便是我无法答道父亲大人的期望,想必他也定然有所准备。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栗绛,你又何苦难为于我?”

栗绛看着王妃意兴阑珊的样子,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到底是娇养着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即使心思通透那就如何?殊不知,既然入了这局,即使是一颗小小的棋子,那也只能鏖战到底。若是有退路,又有谁愿意入局?

而清漪阁内,柏芷已换过一身常服,便坐在榻上喝茶。晚宴上好吃的的确多,不过吃多了便有些积食。看着端端正正坐着喝茶的柏芷,芳汀状似无心开口:“外头雨好大,太子殿下似乎还没有回宫呢......”

说罢她低头悄悄看了一眼柏芷的神色,然而对方脸上平静的很,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一样。芳汀觉得自从自家主子嫁给太子以后,似乎变得难懂起来了。以前多么单纯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啊,每天除了跟着女先生上课、在夫人面前撒娇、在老爷面前卖乖以及戏弄戏弄公子之外就没别的事儿了。但是自打进了宫,柏芷对太子时亲密时冷漠、时好时坏的态度可真正让芳汀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女人的善变”。

然而不管柏芷和朱见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下人面前总是这副淡定端庄、无懈可击的冷静样子,让芳汀觉得很郁闷。一个不清楚自家主子心思的侍女绝不是好侍女!秉着这个想法,芳汀一心一意想要弄清楚自家娘娘和太子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瞧今日晚宴之上太子殿下可是一直在看自家娘娘这边,然而自家娘娘却吃的正欢,一点都没有要搭理太子殿下的样子。

“娘娘,不知道这么晚了,太子殿下去哪里了呢?雨又下的这么大,要是正巧淋到了雨,那可就不好了......”芳汀殷勤地帮柏芷续上了茶,继续不依不饶地说道。

面对今日异常唠叨的芳汀,柏芷想要无视她都不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柏芷慢悠悠地开口:“太子殿下身边自然有伺候着的奴才,怎么会让他淋到雨呢?”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么.....芳汀在心里头哭泣:人家只是想知道您对太子殿下的态度嘛!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芳汀继续不依不饶,“也不知太子殿下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听到这话儿,柏芷终于抬头看了芳汀一眼。芳汀在心中暗笑:看来娘娘还是在乎太子殿下的!

“殿下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自有分寸。小芳汀你就不要干吃萝卜闲操心了。”柏妃娘娘甚是淡定,这一句话就让能言善道的芳汀哑口无言。没听到什么有意义的内容,殿里头其他竖起耳朵听着芳汀和柏芷对话的下人们表示很失望。

然而芳汀和其他侍女均没有注意到,此时柏妃娘娘虽然复又端起了茶盏、似在品茗的样子,然而她拿着茶盏的手却一动不动、甚至唇都没有碰到杯沿,眼神更是虚无地瞅着某个方向,一看便是出了神,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那么被大家伙儿惦记着的太子殿下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第三十二章

朱见深方出得溋水阁,却马上被英宗身边的大太监王顺给叫住了,说是皇后娘娘有请,且言语间满是焦灼之意。

皇后娘娘有请,前来宣旨的却是英宗身边贴身伺候着的太监。看着王顺满头大汗的样子,浑没有平日里的从容样子,朱见深心里面一咯噔,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从溋水阁到坤宁宫只需穿过一个御花园,朱见深便马上跟着王顺去了坤宁宫。

因着今日的花朝晚宴,大多的宫人们尚在溋水阁内伺候着,朱见深一路走去,也没有在路上遇见其他的宫人。墨色的夜空如漆,因着走的急,朱见深甚至能感受到风从身边猎猎掠过,而眼前只跟着王顺的那名小太监打的那盏宫灯,如豆般的光芒在前方漂浮着,仅能微微看清前头的路。

一直急急走在前面的王顺也不说话,只一心往前走,而朱见深也没有开口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仿佛是早有预料的事情,虽然心中难免伤痛不舍,但是真计较起来,却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朱见深到坤宁宫的时候,正殿灯火通明。偌大的正殿里头跪满了宫人、御医,然而却寂静无声。众人听到了脚步声,俱都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朱见深。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朱见深出声道:“父皇可是在里面?”

跪着的容姑姑应了声:“娘娘说若是太子殿下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纵使是从小就被抱到钱皇后身边养着,朱见深却从未进过坤宁宫的寝殿,然而眼下这情形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寝殿里头,英宗躺在床上,而钱皇后则是坐在床头。见到朱见深进来了,钱皇后复又看了英宗一眼、松开了握住他的手,向朱见深道:“太子来啦,皇上有话要跟你说。”声音沙哑,应是哭过。然而当她站起来面对着朱见深时,除了眼圈红红的,仍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这后宫里面的女人,全都不简单。纵使前一刻还悲痛万分,也断断不会失了自己的尊严和体面。

逐渐深不知道自己这个既陌生又尊敬的父皇究竟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走到床榻前,还未开口询问,原本一直半闭着眼睛、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英宗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低低地说了句:“柏家...不可留......”

朱见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站的远远的钱皇后。后者正兀自举起帕子拭泪,再加上英宗身体极其虚弱,声音极轻,她应当是没有听见。朱见深松了一口气。

“父皇...您糊涂了......怎么说出这种话...”朱见深低下头去,在英宗耳边轻轻地说道。他这样子落在回过头来的钱皇后的眼里,似是在诚恳孝顺地和英宗交谈。

英宗此时本就气若游丝,只是兀自撑着一口气等着朱见深过来,待到拼出全身的力气说出那句话之后,早就微微阖上了眼睛,似是用尽了力气一般。因此此时朱见深说的那句话他也不知有无听见,并没有回答,然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朱见深在心中叹息,皇权是否真如此诱人,英宗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仍旧念念不忘要除去柏家。可惜,在他的心里,英宗那所谓的隐患根本无关紧要。宁错杀不放过的信条和纠缠不止的罪孽,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想到这儿,朱见深站起了身,走到了钱皇后身边:“母后,为何父皇突然就......?”

钱皇后叹了一口气:“皇上的身子本就不好,今日在花朝晚宴上不慎喝了一杯酒,回来时又吹了些风,到坤宁宫的时候突然就倒下了......”

英宗这身体何止是“不好”这么简单?早在太子监国的时候,他就已经病入膏肓了。之所以还能偶尔出现,不过就是靠着良药吊着命罢了。若是他不这么操心,或许还能活的更久一些,偏他虽然看似放下手中权利让太子监国,实则还是让薛时均盯着朝中宫中的一举一动,每日向他汇报。操心的事情多,身子所受的负荷自然也就更多。

“那太医怎么说...”今日这架势,急冲冲地前来寻人的王顺和坤宁宫正殿内跪着的脸色苍白、惊慌不已的那些奴才,简直就像是英宗要驾崩了一般。

钱皇后叹了一口气:“太医说......皇上恐怕是大行将至了。”

朱见深回头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英宗,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钱皇后看到他这个样子,强忍着的泪最终还是决堤:“太子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皇上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朱见深马上做出了决定:“儿臣在这里陪着父皇吧......”

钱皇后点了点头,复又坐到了床边、握住了英宗的手。

天顺八年二月十六这一天,天还没有大亮,整个紫禁城就已陷入了一片忙乱之中。满朝文武也终于明白,他们最最尊贵的皇帝陛下、阿不、现在应该是大行皇帝了,之前并没有装病,身子的确是不行了。这不,在距离太子监国短短的两月之后,大行皇帝就驾崩了。

柏芷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半睡半醒之间。当芳汀进来唤她,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柏芷这才完全醒了过来,也清楚了太子为何一晚都没有露面。

这日一早,尚仪局就遣人送来了丧服及一应颜色清淡的首饰。大行皇帝驾崩,整个后宫都陷入了惊恐之中。许多新进被选入宫伺候大行皇帝的秀女俱都人心惶惶,她们虽然甚至没有伺候过大行皇帝,然而却要为他殉葬。最后还是仁慈的钱皇后下了懿旨,说是先皇临终前免了这殉葬制度,若是未曾受过先皇宠幸的妃嫔秀女,待得百日后便可放还出宫。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说来讽刺,虽然英宗在世时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拼了性命都要见上英宗一面、最好能得了他的青眼而承宠,然而现在英宗一去,大家俱都拼了性命地保持自己的清白,好出宫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不论英宗留下的那些女人们再怎么闹腾,慈庆宫里头的女眷们可是一丁点儿动静也无。大行皇帝刚刚驾崩,本就是分外敏感的时期,太子殿下忙得不可开交,钱皇后与周贵妃又隐成水火之使,聪明人这时候就不该凑这个热闹。更何况,柏芷她们三人尊卑未定,这本就是件比较尴尬的事情。

因此英宗崩后,柏芷与那吴王二妃只随着后宫女眷一同前去英宗灵前哭了三日,余下的日子便开始呆在慈庆宫内了。

既然无事,柏芷索性就窝在清漪阁里头抄抄佛经。修身又养性。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柏芷的心总是静不下来。不是抄错了字,就是晕染了墨汁。被裁掉写坏的宣纸躺满了一纸篓,正正经经抄的经却没两三页。

自己这是怎么了?连柏芷都觉得奇怪。似乎自从花朝晚宴那日起,就是这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有个人影总是在自己脑子里挥之不去,总是会想起他说的一句又一句话。

“小心门槛。”

“芷儿,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呀?”

“食不言寝不语,芷儿快乖乖吃饭!”

“孤这么喜欢芷儿,但是芷儿心里头似乎一点都没有挂着孤呢!”

“你只要知道,你在孤心里面是非常重要的。”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偷偷住进了她的心里,即使不过十几日未见,竟然已经开始想念。

“噗通”、“噗通”、“噗通”......柏芷伸出左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不停跳动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一点儿。怎么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只要一想起太子殿下,心就会不自觉地开始乱跳。

“芷儿,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正在此时,柏芷耳边想起了一个带着些磁性、又带着些疲倦的男子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出声,让柏芷右手里头的那支毛笔掉到了案上。墨汁瞬间将宣纸染黑,看着自己抄了一个下午的经文就这么毁了,柏芷露出了一丝苦笑:啧...还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回过头,那炯炯地望着自己的不是多日不见的太子殿下就是谁?他看得这般专注,柏芷都能在他漆黑的眼珠里头看到自己有些无措的样子。

一向淡定端庄的柏妃娘娘突然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分寸,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太子殿下的视线,甚至双手开始不自觉地握紧,呐呐道:“没...没什么......抄经罢了......”

自己这是怎么啦...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柏芷又暗暗地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来抬头看着朱见深:“您今日怎么突然有空来清漪阁了?”朱见深原先俊朗的脸上带上了浓浓的倦色,眼睛里头还遍布着血丝、甚至连胡子渣都长出来了,看来这些日子的确是十分辛苦。

朱见深笑笑,伸手摸了摸柏芷的头:“孤过来看看你。”

☆、第三十三章

“嗯......”柏芷拖长了声调应了一声,一边还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子,柏芷还是伸出手环住了朱见深的腰,把自己的头靠在了他的胸膛口。

柏芷身形纤长,然而也不过只够到朱见深的胸前。此时她靠在朱见深的怀里头,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寻求依赖一般。

原先太子殿下经常出现的时候,柏芷并不觉得有朝一日她会这么惦记太子殿下。即使是他一日未来,柏芷也知道他明日肯定会出现。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但是柏芷就是知道他会来,因此也就习以为常。但是猛然好几日不见他,柏芷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会这么惦记他。甚至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情绪的时候,就伸手抱住了他。

自己真的是病了吧......还是疯了.......柏芷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去考虑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

猛的受到了小姑娘这么亲昵的对待,朱见深有些愣住了。然而意识到对方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原先只是微微勾起的嘴角忍不住大大地上扬。伸手环住了怀里头的小姑娘,太子殿下的脸上布满了喜悦和得意。

原来...也不仅仅是自己一头发热。其实她的心里面,还是有自己的。

想到这儿,太子殿下忍不住低头在柏芷的额头上落下了浅浅一吻:“乖孩子。”

只是轻轻地碰触,然而柏芷却觉得这碰触仿若带了火的流星,灼热地快要在心里头烧起来。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其他的。

时间好像就这么凝固了,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统共就只有他和她。若是能够如此,那该是多好。

这个念头刚出,柏芷也不由得被自己吓了一跳。

自己对太子殿下的喜欢,已然到了这种程度了么......

柏芷啊柏芷,你可真是个笨蛋!

两人相拥许久,朱见深这才松开了一直搂着柏芷的双臂。轻轻地替她拨开了有些乱了的发丝,朱见深轻轻道:“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孤才没有顾得上来清漪阁。过段日子,就好了。”此时大行皇帝尚停灵于乾清宫,朱见深尚未登基,因此他还是自称“孤”。

然而柏芷却觉得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虽然脸上是难掩的倦容、眼里头还带着血丝,然而朱见深的表情却是那样的自信舒坦,行止间隐隐带了指掌天下的霸气和从容。尚且年轻的俊朗男子突然多了难以言喻的风华,有些让人错不开眼去。

也是,英宗尚在之时,太子虽然监国,想来还是掣肘良多、难以真正放开手来吧。

柏芷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朱见深垂下来的手里面:“殿下这些日子辛苦了,好在等这段时间一过,便能轻松些了。”顿了一顿,柏芷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也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本来还有些迟疑,然而说到最后,她的话语中已经带上了坚定。

她知道他登基成为新帝之后,必然会有许多的掣肘,前朝如是、后宫亦如是。即便是英宗在位之时,也莫不是小心翼翼平衡各方势力,甚至是自己的人,也分成了东厂和锦衣卫两大势力,小心平衡、为自己所用。皇帝,虽然看起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事实上执掌着这么大的一个帝国,如何能够随心所欲?

就算是居住着皇帝的后妃们的后宫,与前朝之间也存在着无法剪断的纽带。历任皇后皆出自寒门,便是皇帝努力想要减轻后宫对朝堂的干扰。

柏芷说这话,并非想要以退为进、想要在朱见深心里头谋得一席之地,真正是出于真心。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不会惹麻烦”却已经是很好的保证了。在他的为帝路上,她不会因为后宫的事情而让他为难。纵使是自己会收到委屈,那也...不后悔......

其实柏芷这念头只产生于一念之间。看见朱见深如此疲惫的脸、然而却踌躇满志的神情,就不自觉说出了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不久之前,还想着即使这后宫里头不止她一个妃子、即使太子不喜欢自己,她也决不会让柏家和自己委屈了去。

但是她并不后悔说了这么一番话。柏夫人从小就教育她和柏杞要一诺千金、重情守义,今日既然她说出了这样的话,往后自当遵守承诺。

朱见深和柏芷俱是聪明人。朱见深听到柏芷这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是他却是突然怔住了。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听到的多是“请太子殿下节哀”、“先皇大行、太子殿下还要以国事为重”、“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太子殿下欲何时登基?”这样包裹着别样心思的关心,却从来没听过有谁说“等这段时间一过,便能轻松些了”。

的确,英宗大行,与其说是悲恸、倒不如说是辛苦万分。原因无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纵然丧礼的事情有着礼部、尚宫局从旁协助,不必他太多操心,然而对这皇权的继承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要趁乱做出些事情的心怀鬼胎者也不少,甚至英宗之前紧紧操控在手里头的东厂对他朱见深也不是百分百的臣服。好在最终还是稳住了这局面,暂时达到了这平衡。然而各种的利益瓜葛、勾心斗角却只有他一人清楚,他也并不打算向谁分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一切早在当初太医说英宗的身子撑不了多久的时候,他就已然料到,并且开始慢慢做起了准备。

但是朱见深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根本接触不到前朝争斗的人能把这一切看的如此通透,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再撑段日子,就好了。纵使他心里面知道柏芷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却没有想到她已然想的如此深。更何况......她还对日后隐隐作出了承诺。

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来说,这份见识着实不一般。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可能当事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样的话呢。

朱见深低下头去看柏芷,然而她的神色却是那么认真,漆黑的眼眸里头带着坚定和一丝难以辨识的隐忍。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她都是懂的。

朱见深轻轻地揉了揉柏芷的头,不同于以往的戏谑之心,他的动作极其温柔、眼神极其缱绻:“傻丫头,你能给我惹什么麻烦?”只要障碍尽除,他自然会给她最好的。

哪知柏芷却伸手握住了朱见深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了下来:“殿下,我可不是傻丫头。更何况,有时候你不去惹麻烦,麻烦自会上门来寻你。这一切都是避不开的。”

“但是!”柏芷的话无比郑重,“我是不会害怕的。”不管是英宗之前莫名其妙的忌惮,还是周贵妃和万贞儿暗中达成的协议,她都不会害怕。突然就产生了想要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走到最后的想法。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我是不会害怕的。”这句话之后柏芷虽然没有再说其他的话,然而她与朱见深两人眼神交汇,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需要开口,朱见深却也领悟了她坚定眼神后面的意思。

他一直把她当作一个需要保护需要疼宠着的小姑娘,但是今日看着眼前这个娉婷玉立、眉目间尚带着青涩的女子,他却发现她已然是一个可与自己并肩的女孩子。

在太子殿下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面,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心里面蓦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整个人都沉浸在和煦的阳光里面,四肢百骸都懒洋洋。他忍不住微笑:“就算你不害怕,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朱见深突然开始理解上元灯节之时柏杞对于柏芷的百般回护和纵容了。这样子美好的一个小姑娘,配得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怎么舍得让她见识到一点世间的丑恶?怎么舍得让她受一丁点的伤害?

需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朱见深与柏芷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离开了慈庆宫。因着来之时便没有带着其他伺候的人,因此慈庆宫里头谁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偷偷地回来、来清漪阁转了一圈儿之后又回去了。倒是柏芷,自朱见深走后,便索性也不抄经了。她的心没有定下来,也是抄不了经的。

柏芷慢慢地踱到了书架跟前,上头摆了好些古籍和游记,以及两大匣子满满当当的话本子。柏芷伸手拂过装着话本子的匣子,嘴角慢慢漾起了笑容。她嫁入宫中不过一个多月,然而太子命人为她寻得的话本子已经放满了两大匣了。太子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柏芷并不是傻子,纵使之前未曾尝过情之滋味,却也知若是一个人真的将你放在心上,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投你所好、无微不至。

原本她还觉得太子不过是温柔可亲,在加上在宫外巧合地见过面,这才给自己几分面子。然而现在仔细想想,他对那吴王二妃的态度可不是如此。不要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二人的喜好了,太子可是从来没给过她们两好脸色。

☆、第三十四章

“娘娘,太子殿下走了么?”柏芷正傻兮兮地对着书架微笑,芳汀探头探脑地在书房外开口询问。

方才太子殿下一个人悄悄来到了清漪阁,向自己打听娘娘现在在哪儿,还让自己守在书房外头,不要让其他奴才靠近,想必是有知心话想要与娘娘说。机灵的芳汀矜矜业业地守在书房外,直到太子离开,这才进了书房。

“嗯?”柏芷循声回头,“你说什么?”

看着柏芷难得的迷茫样子,芳汀愣了一下,复又重复道:“娘娘,太子殿下走了?”

“啊......走了......”柏芷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竟无法直视芳汀。就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包一样......

芳汀可不知道她家小姐还会害羞,不明所以的她探手摸上了柏芷的额头:“娘娘,您怎么啦?身子不舒服?”

......

柏芷无语地拍开了芳汀的手:“并没有。”看着有些焦急地看着自己的芳汀,柏芷认真嘱咐道:“小芳汀,你可不要随便碰我的额头。你瞧瞧你的手,多久没洗了呀......啧啧......”

芳汀无语地看着柏芷嫌弃的眼神,轻声道:“知道嫌弃人,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

柏芷装作没有听见芳汀的轻声嘀咕,正色道:“小芳汀,这几日偏殿的那两位娘娘都在做些什么呀?”

芳汀无辜摇头:“奴婢不知。”末了,还带上了惊讶兼八卦的神色:“哎呀娘娘!今天太阳可是打西边儿出来了,您怎么突然惦记起那两位娘娘了?”

柏芷无视了芳汀八卦揶揄的神情,一本正经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看你们这些小丫头平日里嘀嘀咕咕的没个正行,肯定都会讨论其他娘娘殿里面的事情的呀。”其实清漪阁内伺候的宫女们的年龄与柏芷相差不大,芳汀甚至还比柏芷大上一些,然而现在柏芷堂堂正正地吐槽她们是喜欢八卦的小丫头,却无任何违和感。

芳汀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哎呀娘娘,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哼!”柏芷一脸“我很机智”的傲娇表情,“你家娘娘我就是这么神机妙算,还不快说来听听?”

“吴妃娘娘一直呆在她自己殿里头,据说是在为大行皇帝念经、抄写经书;至于王妃娘娘...”芳汀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王妃娘娘应当也是一直呆在偏殿,但是伺候着她的贴身宫女栗绛却老是往外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忙些什么。”

“是有些奇怪。”柏芷点了点头,“更奇怪的是你们竟然都知道了。”

“这个嘛...”芳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然三个娘娘分殿而居,然而总归是一起住在慈庆宫。主子们只要呆在自己殿里头,但是我们这些下人们却是要到处跑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栗绛出去的次数又勤,难免会被人看到。”更何况,柏芷又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子,不会刻意为难下人们。宫人们只要干完了自己的那份差事,空闲的时间还是很多的。因着主子宽厚,又无甚勾心斗角之事,清漪阁内宫女们的感情都还是很不错。这么多小丫头闲下来了,难免就会说说话、议论议论后宫的主子们。

“不是,我是指吴妃娘娘。”

“吴妃娘娘?她怎么啦?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呀?”芳汀疑惑道。

柏芷摇了摇头:“吴妃娘娘自己在自己的殿里头诵经抄经,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哦!您是指这个!”芳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因为吴妃娘娘宫里头伺候着的林微与咱们宫里头的樱草是相识的,聊天的时候说起过,咱们才知道的。”

柏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原来如此。”

看来比起花朝晚宴上争着表现的王妃,这个吴妃可真是一点都不简单,聪明极了。

“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您原先对这些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关心的。”芳汀看着柏芷脸上奇怪的笑容,不禁觉得更加奇怪。一般来说,只要不关系到自身,她家小姐可是懒得关心这些事情的。

“哦,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柏芷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小芳汀,今天晚膳吃什么?”

“啊......”芳汀还在思考吴王二妃的事情,柏芷猛不丁换了话题,她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自家小姐虽然看上去迷迷糊糊的,但是在大事上从没出过岔子。想到这儿,芳汀索性也就不再想这回事儿了:“娘娘您等等哦,奴婢先下去问问王女史。”

圆圆脸、笑眯眯的王女史听了芳汀的来意,胸有成竹道:“芳汀姑娘放心罢,晚膳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儿晚膳有一品豆腐、燕窝氽豆腐、竹节卷小馒首、油泼豆莛、银葵花盒小菜、八珍糕...”虽然宫中大丧,但是宫中物资毕竟丰富,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有许多时鲜的蔬果可以吃,且凭着王女史的巧手,就是简单的豆腐,都能翻弄出许多花样来。

芳汀听了王女史的回答,正欲回去回话,却被王女史拦住了。王女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今儿的晚膳虽然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可还有煲汤需要看着火候,我一时走不开。不知芳汀姑娘能不能帮我个忙?”

这是稳重的王女史头一回开口相求,柏芷那边只要让樱草或者别人回个话就成,因此芳汀点了点头:“我现在有空的,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王女史听到芳汀答应了,嘴角的笑真诚了好几分:“能不能烦劳芳汀姑娘帮我去趟尚膳局?”原来是王女史一个要好的姐妹就要出宫,留下了一些东西给王女史,但是王女史这个时候抽不开身,无法亲自去拿。

英宗驾崩,废除了后宫女眷殉葬的旧规,而宫中宫女甚多,因此索性趁着这时候放出一批回乡,以示恩德。

不过芳汀有些疑惑:“既然您那位好姐妹就要出宫了,那您不去见她最后一面么?”宫女能够放还出宫是很大的恩典,并不是很容易碰到的。若是王女史日后没有这样的机缘,那就只能老死宫中了......

“不去了,前些日子已经见过,哭过一回。她能够出宫可是好事儿,我也不想再惹的她伤心了。”王女史摇了摇头。

芳汀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替您跑这一趟。”

尚宫六局统一设于宫西一隅,离慈庆宫还是有些远,等到芳汀赶到尚膳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了。王女史跟她说过那位尚膳局的姑姑约莫四十出头,在尚膳局外的一棵琼花树下等她。

尚膳局外的那棵琼花树特别高大,现在正值花期,洁白芬芳的花朵相互簇拥着,若蝴蝶戏珠、似八仙起舞。芳汀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鼻都是琼花的芬芳。

可是......琼花树下并没有其他的人。

“哎?明明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呀,为什么那位姑姑还没来?”芳汀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抱着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的想法,芳汀耐着性子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可是还是不见有符合王女史所说的老姐妹的姑姑来到琼花树下。宫灯隐隐绰绰开始亮起,尚膳局上方开始有炊烟慢慢飘起。芳汀的心也开始有些急了起来,这时候是用膳的时候了,自己也是时候要回去伺候着了。

怎么办呢......芳汀情不自禁地轻轻跺起了脚。正当此时,琼花树上一阵摇晃,琼花纷纷从树上落下,好似下了一场花瓣雨。

“喂!那个小宫女,你是来这边候着尹姑姑的么?”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在芳汀面前站定,冲着芳汀道。

夜色有些暗,看不大真切,大概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想来也是那尹姑姑有事情,托了别的人前来。

芳汀点了点头,那人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狭长的匣子,递给了她:“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我都快在树上睡着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这人......芳汀一阵无语,自己分明已经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了,谁知道他会在树上呢?不过毕竟是在宫里头,芳汀老老实实地向对方道了声辛苦:“有劳公公了,那我就先走啦,还要回去当差呢。”说罢也不理那人,便径直转身走了。

这个小宫女说自己是公公?向来面无表情的郑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这个小宫女,真是......但是看着对方走得那么潇洒的样子,似乎又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是哪来的没有眼力见儿的丫头?算了,反正回去能向义母交差了就行。郑桻打了个哈欠,也离开了。

芳汀顺利地拿到了尹姑姑留给王女史的东西,回到清漪阁交给了王女史之后,又去伺候柏芷用膳了。倒是王女史看见那黑色的匣子上的雕花花纹,兀自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第三十五章

三月二十七日,上天顺帝谥号。

四月初一日,吏部尚书、大学士李贤偕同官再次上言,国不可一日无君,望太子早日登基。

此时距离英宗大行已有半月,朝中大臣并命妇们均已入宫哭丧多日,朱见深除了办理政事之外,亦是早晚于乾清宫英宗灵前悼念,上下莫不夸赞太子殿下仁厚孝顺,要求太子早日登基的呼声也愈来愈高。朱见深这才受了李贤的折子,正式登基。

四月初一午时,朱见深于奉天殿登基,傍晚后宫就收到了他的旨意,尊皇后钱氏为慈懿皇太后,母贵妃周氏为皇太后。只是除了册封皇太后的这两道旨意之外,却没有给柏芷她们的册封旨意。

原本朱见深登基为帝,那么柏芷及吴王二妃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慈庆宫内的众人已向这三位主子贺过一回,那些心眼子活络的,更是偷偷地在私底下议论着,按着皇上对柏妃娘娘的宠爱,这皇后的位子八成就是柏妃娘娘的囊中之物呢!然而也有奴才反对,大明朝的皇后,可都是寒门出身,柏妃的父亲可是正儿八经的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这皇后的位子可还坐得?

英宗驾崩不过一月,宫里仍是一片缟素,除了御花园内盛然绽放的花朵,其余一丁点儿鲜艳色彩也无。他的灵柩尚且停在乾清宫内,这宫里头的奴才们却已经议论起了新后的人选。说是天家无情,然而这世间又何尝不是如此?便是这些紫禁城内低如蝼蚁的下人们,也都是抱着要好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信念,一步一步往上爬。虽然是伺候人的下贱之人,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便会无微不至地伺候,然而这些人的心底却着实是冷酷万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宫里头忠心耿耿的下人,却是没几个。

“娘娘,您猜皇上会封谁做皇后?”此时清漪阁正殿内的下人们已经尽数退下,只有眨着大眼睛看着柏芷的芳汀和饶有兴致地坐在几案上吃着王女史呈上来的樱桃的柏芷。

四月正是不仅家家户户争新鲜芦笋、樱桃与玫瑰花、芍药花等食品果品花卉的应时上市时节,而柏芷最爱吃地正是樱桃。红红的一小颗,轻轻地从水晶果盆中拈起,碧绿的梗上缀着一颗或两颗色泽鲜红、惹人喜爱的樱桃;轻轻地放入嘴里咬上一口,酸甜的汁液四溢,嘴里顿时充满了夏初独有的清新味道。

柏芷就这么一颗接着一颗吃,仿佛上了瘾似的,根本停不下来,更别提搭理她旁边的芳汀了。

“哎呀娘娘,您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虽然芳汀平日里对柏芷恭敬忠心的很,然而每当她和柏芷说重要事情的时候柏芷若是爱答不理,这姑娘骨子里头隐藏着的的主见和泼辣又会有死灰复燃之势。这不,见柏芷对她爱搭不理的,她连“我”都用上了,“哎呀娘娘您可不要光顾着吃呀,我在跟您说重要的事情!”

芳汀心里面很委屈:娘娘,我把樱草琉和她们打发走,可不是为了看您在这儿吃樱桃哒!

“听到啦听到啦,小芳汀别生气,啊......”柏芷拿着一颗樱桃,笑盈盈地哄着芳汀吃。

看着这个样子的柏芷,芳汀可真是拿她没辙。认命的张开嘴,柏芷手里头的那颗樱桃就掉进了她的嘴里。咬一口,清甜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味蕾,芳汀也不由自主微微眯上了眼睛。嗯,真好吃。

“好吃吧!”柏芷伸手捏了捏芳汀有些鼓出来的脸颊,“小芳汀别生气啦。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不过......”柏芷特意拉长了语调,引的芳汀眼巴巴地看着她。

柏芷把手一摊:“这个问题的决定权可不在我们这儿。我们想也是白想呀!”

芳汀还以为柏芷会说出什么高见来,谁知道只等到了这么个答案,顿觉十分无语:“娘娘您忘了入宫第二天慈懿皇太后赠给您的那支步摇了么?”九展凤翅金步摇可不是谁都能戴的,若非慈懿皇太后属意自家娘娘,又怎会把那支步摇赐给自家娘娘?

柏芷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说话间她又往芳汀最里头塞了一颗樱桃,堵住了她将要说出来的话,“总之咱们就不要操心这件事情了,按我说,立后之事,有人可比咱们着急多了。”

芳汀是个好姑娘。主要是每次柏芷总能将她说得无言以对,她就只能乖乖听柏芷的话了。因此一时气氛凝重的立后话题到最后就成了这两姑娘肩并着肩坐在一起,吃着大大的水晶盆里头的樱桃。

因着柏芷喜欢樱桃,往年里柏府也是会买上许多的。只是毕竟价格矜贵,芳汀顶多也只能跟着柏芷尝个鲜罢了,这一同吃还是头一回。毕竟是皇宫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芳汀突然间觉得自家小姐嫁给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阿不、现在应该是皇帝陛下了,也并不是特别吃亏。好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是?

等到这主仆两人吃完了一大盆樱桃,芳汀将水晶盆送到小厨房里的时候,王女史可是吃了一惊:“娘娘这么快就吃完了?”那可是皇上特意命人送过来给娘娘尝鲜的头一拨进贡的樱桃呀,她还以为娘娘能吃上好久,毕竟这满宫也就这么一份。

“嗯。”芳汀有些不好意思,“娘娘说她已经饱了,今日的晚膳就不吃了。”

王女史露出了善意的微笑:“那我还是备上一些糕点,省得娘娘晚上饿吧。”自家娘娘可真是个妙人,在这关键时刻旁人怕是连喝水的心思都没了,她却吃樱桃吃撑了。也是,自家娘娘虽然在大事上从未出错,然而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呢。

其实柏芷料得不错,此时慈懿皇太后和皇太后一同将朱见深请到了坤宁宫内商讨皇后的人选。

“先帝驾崩之前,属意吴妃为太子妃。”钱太后坐在坤宁宫的主座上,首先开口。

花朝节那日,英宗本就是抱了再次考校吴王二妃的心思,这才在溋水阁设下晚宴。虽然朱见深的这三个嫔妃都是万中无一的人才,然而太子妃的人选,却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原本英宗在钱太后面前难掩对柏芷的好感,毕竟是将太子引上了正道的小姑娘,且又是救命恩人柏珍的女儿。也正因得到了英宗的首肯,钱太后当初才赐予了柏芷九展凤翅金步摇。然而不知为何,英宗却突然改了主意,势必要在吴王二妃当中挑一个太子妃的人选出来。

虽然感到疑惑,可是钱太后对英宗的敬爱却不是假的,仍是照着英宗的意思做了。更何况谁都不是傻子,花朝晚宴那日,周太后对于王妃的偏倚大家也都有目共睹,而王妃的表现也着实是令人失望,浑没有一国之母应有的矜贵与端庄。更何况,听说这些日子以来,吴妃一直在自己殿内为先皇抄经祈福,向来是个仁孝的好孩子。

但是钱皇后这话一出,殿中另外两人脸上均带上了不赞成的神色,尤以周太后更甚。

“为何是那吴妃?”周太后闻言脸色大变,“哀家觉着那王妃也很不错。”

“哀家?”钱太后冷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太后,“你方才没听见哀家说这是先皇的意思么?还是说你成了太后了,连先帝的遗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周太后方才觉得自己失言,轻咳了一声低下头:“是我妄言了......”

看着这两个女人你来我往、一言一语,朱见深有些意兴阑珊。册封皇后之事,虽然并单纯仅凭他一人喜好便可决定,然而他亦无法接受别人帮他做决定:“朕尚有事情要处理,两位太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容朕先行一步。”

他这一开口,钱太后和周太后才反应过来,停止了针锋相对。可不能让正主儿给跑了!

“今日请皇上来,就是想让您早日确定后宫的名分,这伺候的宫人们也好及早改口才是。”钱太后瞥了低头不语的周太后一眼,率先开口挽留朱见深。

“先帝方才大行,若非出于国事考量,朕也不会如此快就登基。”朱见深皱眉,“至于分封后宫一事,还是等先帝入土为安之后再行商议吧。”说罢也不等两位太后出声,他便先行离开了,只留下两位太后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周贵妃出了声:“姐姐,皇上这是.......”这儿子大了,心思可真是一点儿都猜不透。

钱太后从容微笑:“皇上仁孝,那就先依着皇上的意思吧。此事容后再议也不迟,反正吴妃乃是皇后无疑。”说罢,她饶有深意地看着周太后:“你说,是不是?”

毕竟是久居高位的人,纵使再怎么贤德,此时钱太后的眼神极其凌厉、语气不容置疑,周太后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姐姐说的是。”言罢她亦没有久留,告辞离去。

☆、第三十六章

容姑姑为钱太后上了一盏茶,钱太后没有接,反而问道:“阿豫,你有没有听见方才周太后唤我什么?”

容姑姑怔了一下,自从她成为坤宁宫的管事姑姑之后,就再没有人唤过她“阿豫”了。就连钱太后,也已多年不叫她的名字。上一回她这么叫她,还是先帝囚于南苑,高烧未退、太医不至的时候。

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容姑姑叹了一口气:“奴婢听见了。只是现在皇上毕竟是那位所出,娘娘您......”当初先帝的担心并没有错。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即使仍旧尊钱太后为东宫太后,然而终究亲疏有别。即使新皇与周太后看上去也并不十分亲近,毕竟有着血缘关系为纽带。这不,周太后已经开始洋洋自得了。

“她竟然唤我为姐姐......”钱太后冷笑一声,“当初不过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贱婢罢了,如今竟然与我平起平坐,她靠的不就是自己争气的肚子么!难不成,真如先帝所言,自此之后哀家在这后宫里竟无一席之地?”

“娘娘您请放宽心。”容姑姑宽慰钱太后,“奴婢瞧着皇上还是敬重您多过于周太后,这从封号之中便可窥一二。”

“哀家何尝不知?只是这么多年来,哀家......如今到轮到她耀武扬威了。”钱太后声音渐渐轻了,然而她说的一字一句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容姑姑的耳朵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容姑姑看着殿外渐渐暗下的天色,露出了一丝苦笑:再贤惠的妻子,也不愿与旁人共享一个丈夫。隐忍多年,心中终有不甘。更何况,现在连正妻的尊严和权势都开始受到挑战。

不过终究也忍了这么多年,钱太后发完牢骚,自己端起了那杯茶:“说到太皇太后,她的病怎样了?”

“回娘娘,太皇太后乍闻先皇驾崩之讯,一时悲恸,再加上五台山上山风尚凉,这才病倒了。”

“也好。”钱太后点了点头,“白发人送黑发人,终是不忍。让信使带信过去,让太皇太后在五台山好生修养,不必急着回来。”

“是。”容姑姑点头应下。

朱见深从坤宁宫出来,并没有回内阁去办理公务,而是径直回了慈庆宫。柏芷傍晚时实在是吃的撑了,并未用晚膳,而是就着宫灯看起了史记。

一直以来,清漪阁小书房内的书籍全都形同虚设,柏芷看得最多的还是那两个书匣里的话本子。此时芳汀见她捧了一本厚厚的书籍,在宫灯下细看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有些看呆了。

还是那眉目如画的女子,与这么多年来自己陪着长大的那个小姑娘并没有两样;可是再仔细看看,似乎又有什么改变了。柏芷眉目间的青涩正在悄然褪去,慢慢带上了坚定和从容。此时她严肃淡然的样子,像极了坐镇柏府后院、运筹帷幄的柏夫人。没有初初入宫的担心、也不复后来的漫不经心,她修长洁白的手指翻过一页页书页,时而低头思索,认真而虔诚。芳汀竟不忍心前去打扰。

芳汀转身,想要去小厨房里头为柏芷泡一壶龙井,却不想看到了朱见深正站在正殿门口和气地看着柏芷。他的面容平静,嘴角微扬,看着柏芷的眼神有种叫人说不出来的舒适安定感,就仿佛柏大人每回出完人物回到家中看见柏夫人时候一样的神情。虽然难掩疲惫,但是仍让人觉得岁月安然,如斯静美。

朱见深见到芳汀正在瞧他,收回了投注在柏芷身上的目光,静静地示意芳汀不要出声,然后才慢慢地往柏芷那里走去。

柏芷看的正认真,突然发现书页上方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若是这宫里头伺候的宫人,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站在自己的身后、还靠的如此之近?心思流转间,她“啪”地一下合上了书册,回头一看,正是朱见深。

柏芷作出了一副生气的样子:“陛下走路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无,可吓死人了。”

“是么?”朱见深伸手轻轻捏了捏柏芷微微鼓起来的脸颊,“但是芷儿你确实机警的很呢,我刚走到你后边,你就发现了。对了,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翻翻罢了。”柏芷将书册搁在一旁的几案上,将头靠在坐在她身旁的朱见深的肩膀上,“陛下这时候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么?”

朱见深摸了摸柏芷的后脑勺:“虽然如此,也并不急在一时,我总不能怠慢了你。”

“哦...”柏芷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头的欢喜却慢慢地渗透了出来。她伸出左手,与朱见深的右手十指紧扣。

两人正温馨地靠在一起说话,下人们也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安静的正殿里却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咕”的一声,显得十分突兀。柏芷的脸突然一下子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后耳根。她放开了牵着朱见深的手,轻轻地侧过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肚子。

哎呀,早知道晚上王女史端点心上来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吃一点的,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尴尬的境地。若是娘亲知道,肯定要训自己了,没有一丁点儿姑娘家应有的仪态。

然而朱见深却并不觉得柏芷有什么失态的,反倒觉得红着脸、不敢转过头看自己的柏芷可爱极了。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柏芷的肚子,轻轻地抚了抚:“这是怎么了?”

温暖宽厚的大手在柏芷腹上拂过,隔着薄薄的春裳,柏芷只觉温热的气息暧昧地停留在自己的肌肤上,麻麻酥酥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的脸更红了,急急忙忙拨开了朱见深的手:“没什么......”

朱见深戏谑地看着柏芷这难得害羞的样子,哈哈大笑:“芷儿晚膳没吃饱么?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额......”柏芷突然想起傍晚被她和芳汀解决掉的那一大盆樱桃,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儿下午吃了太多樱桃,一时抻着了...我还没用晚膳呢......”

柏芷说的樱桃朱见深是知道的,正是春末夏初之时,进贡到宫里头的头一批樱桃统共也就那么一小篮子,快马加鞭运到宫里头,给宫里的贵人尝鲜。天气再热些,进宫的樱桃才会变多。因着听说柏芷最是喜欢吃这樱桃,他便让人直接将这送到清漪阁里头。却不想柏芷的动作这么快,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就全都吃完了。

有些惊讶的,太子殿下又伸手抚了抚柏芷的肚子:“芷儿的胃口可真不错。”太子殿下倒不是可惜那篮樱桃,这天下都是他的,柏芷吃几个樱桃怎么了?而是这樱桃酸酸甜甜的虽然好吃,可是这吃多了总归会觉得难受的吧?而柏芷竟然整个都吃完了?真的没关系么?

朱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又暗暗打量了一眼柏芷的肚子。

不过一直不好意思地看着朱见深的柏芷很快就发现了他这一下意识的动作,有些恼羞成怒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不准再看了!”被别人这么仔细地打量自己,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朱见深见柏芷真的有些生气了,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搂住了这个小姑娘:“我不过是担心你罢了。樱桃虽然好吃,可也不要贪吃呀,你看,你连晚膳都没用,现在这不是饿了么。”

说罢朱见深便传来了殿外候着的芳汀,让她去小厨房那些容易消化的东西过来。细心妥贴的王女史为了以防万一,早就备着一些晚上容易消化的吃食,因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东西呈了上来。

香喷喷的燕窝粥、青葱可爱的竹节卷小馒首、色泽清新的蔬菜杂烩烫膳、软软糯糯的八珍糕一同摆放在一起,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增。

芳汀为朱见深和柏芷各盛了一碗燕窝粥,然后便又退下了。因着皇帝陛下和柏妃娘娘时不时地充满爱意的互动,清漪阁的宫人们既有眼力劲儿,若非主子传唤,一般不会留在殿内碍事儿。要知道,若是木呆呆地侍立在殿内,皇上倒是没什么反映,但是柏妃娘娘可是会害羞地脸红的。

柏芷喝了几口粥,然后夹起了一个竹节卷小馒首。平日里都觉得挺好吃的,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柏芷只咬了一口就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小碟子上。

眼尖的朱见深看到了柏芷脸上露出的迟疑神情,奇怪道:“怎么啦?不好吃么?”这竹节卷小馒首虽由面米分制成,然而王女史另将新鲜的蔬菜切成丁掺了进去,因此带有面食的香甜和蔬果的清香,平日里柏芷最是喜欢不过的。今日这是怎么啦?

“唔...感觉这个没什么味道呢”柏芷皱了皱眉。

看着柏芷这个样子,朱见深的表情越发奇怪起来。许是他长久没有说话,柏芷感到奇怪,抬起头看着他:“陛下,你怎么啦?”

“没什么......”朱见深夹起了小碟子里的竹节卷小馒首,淡定地吃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陛下...”柏芷伸手拉住了朱见深的衣角,“这是我刚才吃剩的。”

“啊?是么?”朱见深看了一眼那个竹节卷小馒首,果然除了自己咬的那一口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秀气的牙印,显然是柏芷方才咬的。

然而朱见深脸色不变、神色自若:“那又如何?”说完就将剩下的那个竹节卷小馒首一起送进了嘴巴里。

看着朱见深这从容的样子,柏芷默默放下了筷子,伸出双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也不再去看朱见深。

啊......为什么觉得脸颊这么烫啊......看朱见深这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柏芷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是想到自己吃过的东西被朱见深吃掉,总感觉怪怪的......

不过,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么?为什么觉得皇帝陛下在调戏自己呢?

不过机智而又脸皮薄的柏妃娘娘是不会真的傻乎乎地去问皇帝陛下这个问题的。

这是个谜。嗯。

用完简单的宵夜之后,皇帝陛下牵着柏妃娘娘的手,走到了清漪阁后的小水榭里头。这水榭隐在一丛极大极高的假山石后,若不是朱见深带着柏芷进入,柏芷还以为这假山石便是慈庆宫后院的最后一处景致,谁能想到在这巨大的屏障之后还有一湖清水、一个水榭呢?这水榭仿若一个小小世界,与外头相隔绝。

“没想到慈庆宫里头还有这样一个地方。”柏芷和朱见深一同坐在水榭里头的榻上,透过水榭的雕花木窗,借着宫灯的亮光看着外头,满是感叹,“这可真是出人意料!这是一直都在慈庆宫里头的么?”柏芷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看着朱见深。

朱见深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柏芷身上:“夜里风大,小心些。”然后才看着水榭里头的一桌一椅,半是感慨半是回忆道:“这儿是六年前我偷偷叫了工匠修筑的。”

“嗯?为什么?”柏芷有些不解地看着朱见深。慈庆宫那么大,都是太子的地盘,为什么还要在假山石后修筑这么个地方。

“没什么。”朱见深耸了耸肩,“那时候还是小孩脾气,只是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罢了。你可是不知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朱见深的脸上露出了怀念,“那个时候父皇再次登基不久,我这个被忽略了多年的太子重新又变成了宫里头人人想要巴结的对象。走到哪儿都有一大群奴才跟着,真是不厌其烦。明明落魄的时候就只有贞儿陪在我身边的......”朱见深说得滔滔不绝,不知不觉提到了万贞儿的名字,直到说出了口这才回过神来。

原先有些欢快温馨地气氛突然变了味,朱见深和柏芷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贞儿......柏芷露出了苦笑,这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没有再考虑万贞儿的事情,但是她突然就这么又出现。也是,毕竟是陪伴了朱见深那么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看着年轻帝王脸上突然变得凝重的神情,柏芷突然感到了一丝遗憾。后悔没有能够更早出现。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得这么贪心和不可理喻,竟然连别人的过往都想参与起来?

“这么想来,贞儿真的是陪伴朕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朱见深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而万贞儿并不知道皇帝陛下突然记起了自己,此刻她正在周太后的宫里头。

“今日钱太后力荐吴妃为后。”周太后换过一身常服,在寿昌宫的正殿里头和万贞儿说话。

万贞儿笑得有些苦涩:“想必皇上定然不会答应吧。”

“呵,你倒是了解哀家的好皇儿。”周太后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只是既然了解,为何抓不住皇儿的心?”

“奴婢人老珠黄,怎比得上那三位娘娘人比花娇,想来皇上不会再喜欢奴婢这样子的半老徐娘,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宠爱那柏妃娘娘。”想当初,她可是只在朱见深跟前说了一句吴妃和王妃的不是,朱见深就把那两个新嫁入太子宫的美丽少女打入了冷宫。然而如今,朱见深可还想得起自己?

“你倒是谦虚。”周太后冷哼了一声,“然而事情未到最后,一切都有可能。”

万贞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娘娘的意思是?”

“万氏,哀家曾经帮过你一次,那就能够再帮你一次。”周太后十分笃定道,“毕竟陪着皇儿这么多年的情分,谁都比不上你。那三个小姑娘,不过初来乍到,即使凭着一时的新鲜,能让皇上另眼相看,然而终究不会长久。”

周太后走到了万贞儿跟前,伸手握住了万贞儿的手臂:“只是......”她死死地盯着万贞儿:“哀家若是帮了你这一次,你也该回报哀家不是?”

“那是当然。”万贞儿一个机灵,猛地跪到了地上,“奴婢愿听候太后娘娘差遣。”

也不知是万贞儿这识相之举还是那一声“太后娘娘”,周太后得意地扬起了嘴角:“你且会慈庆宫,待到先皇下葬,到时候哀家自有安排。”

万贞儿喜不自禁:“谢太后娘娘恩典!”事情到这一步,她已然退无可退。若是无法趁着现在重新笼络住皇帝陛下的心,那等待她的恐怕就只有后宫那口枯井。

等到柏芷绕过假山石,重新回到清漪阁正殿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芳汀急急地迎了上去,伺候着她脱去了身上披着的那件皇帝常服外袍,疑惑地看向了柏芷后头,然而并没有其他的人。看着柏芷并不怎么好的脸色,她有些犹疑地问道:“娘娘...皇上呢?”方才两人甜甜蜜蜜牵着手一同出去散步,也不要其他人跟着,怎么现在又只有娘娘一个人回来了?

柏芷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皇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行回书房了。”

“哦......”芳汀端上了一杯热茶,“娘娘,方才您看的那本书册奴婢先替您收起来了,您还要再看么?”

“不了。”柏芷看着殿外漆黑的夜色和并不怎么明亮的月亮,“我要看的东西已经看完了,你放回书架即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

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慈庆宫正殿的书房内,朱见深让执笔太监寻到了柏芷方才正在看的那册书,重又阅览了一遍方才他见到柏芷正在读的那一页。

“即贵,无相忘。”

越是是出身高贵、权势在手的贵人,越是无法放弃对权势的执着和渴望,甚至不惜与卑贱之人结盟,以图后事。

朱见深微微一笑,柏芷那么聪明,是又发现了什么么?

那执笔太监见尊贵的皇帝陛下又是皱眉、又是寻书、现下又是微笑的样子,心里头着实有些摸不懂他的心思。然而现在时候已晚,该问的还得问:“陛下,尚有些折子没有批完,要在今日之前完成么?”

朱见深这才回过神来,收起了嘴角的微笑,将那册史记递给了执笔太监:“今日的折子,自然要今日批完才是。”说罢径自坐到了书桌前,开始批起奏折来。

这一晚虽然各宫各怀心事、甚至心怀鬼胎,然而最后总算是相干无事。

芳汀为柏芷放下了床上水墨莲花写意的纱帐,熄了宫灯,退到了奴婢们用于守夜的寝殿小隔间内。

本来朱见深若是宿在清漪阁内,因着柏芷不喜有其他人在寝殿之内,宫人们都不会宿在小隔间里头。然而英宗驾崩,朱见深忙于政事,已有多日不曾宿在清漪阁内,芳汀这才重又宿在小隔间内守夜,以防柏芷有事传唤。

虽然先帝大丧,新帝需要服丧一月,并不能召幸后宫女子,但是若是皇上能过来陪着娘娘那也是极好的。也不知娘娘今日出去散步的时候和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皇上竟然没有回来清漪阁?

吹灭了自己手中的蜡烛,芳汀和衣躺在小隔间内的榻上,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时候芳汀突然又觉得,若是当初柏芷嫁的是袁彬袁大人就好了,起码那个呆子会一直把小姐捧在手心里头哄着,断不会让小姐伤心的。

不过不管是爱情还是生活,从来就不会那么简单。

若是柏芷当初嫁的是袁彬,可会体验到时而惴惴不安、时而欣喜甜蜜这样子忽上忽下的情之滋味?

☆、第三十八章

王妃的贴身侍女这些日子一直都很不安分,老是往慈庆宫外跑。虽然宫中大丧,到处都手忙脚乱的,但是这次数多了,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日她急匆匆从夹道内回来,正欲返回慈庆宫,便撞上了正在宫内巡逻的袁彬。快要接近午时,宫内各处尽数熄灯,她这个时候穿着兜帽和披风、形迹可疑地出现在夹道上,难免会被拦下来盘问一番。

栗绛虽然并非那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姑娘,可也并不算得上老谋深算,这一来二去的盘问很快让她慌了起来。

“你究竟是哪个宫里的宫女,现下午时将至,竟还在外头瞎溜达?”起初袁彬只是循例盘问一番,他心里头事情也多得很,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管什么宫女的事情。可是这个宫女什么都不说,反倒惹的他起了疑心。

“这么晚在外头溜达,究竟有何不可告人之事?”袁彬拿了鹰隼一般锋利的眼神打量栗绛,似乎想要将她看透。栗绛的双手隐在宽大的披风之后,左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捏着一个信封,都已经开始出了冷汗。

娘娘这些日子以来实在是太不知收敛了,老是差遣自己跑来跑去的,偏偏还要让自己在这么节骨眼上去和那位大人接头......栗绛的心里头慌极了。把自己拦住的可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小侍卫,而是锦衣卫的总指挥使啊!

在他面前,可不能瞎说什么,把自家娘娘拖下水!若是娘娘有什么不妥,自己在宫外的母亲和幼妹......栗绛的脑中闪过母亲和幼妹的脸庞,又闪过王妃漫不经心的脸庞,接着变成了那位大人阴沉的脸...所有人的脸庞交织在一起,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脑中紧绷着的最后一根神经都要断了!

袁彬能做到锦衣卫总指挥使的位子,除了过人的武艺和英宗的忠心之外,于逮捕罪人、严刑逼供上亦有新得。此时他就这么站在栗绛跟前,轻轻提了提手中的绣春刀,身上那股寒气和嗜血之气已然尽出。栗绛鼓起勇气抬头看了袁彬一眼,又捏了捏左手袖中的信封,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却有一个慵懒中带着些不耐烦的声音从慈庆宫的方向传来:“栗绛,让你去御花园里头摘几朵芙蓉花,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栗绛如蒙大赦地抬起头,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窈窕的声影出现在前方,夜色中看不大真切,但隐约可见其身上所着宫装轻柔的轮廓和美人头上摇摇坠坠的花枝步摇。

栗绛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家娘娘这么可爱!

袁彬可不像栗绛那样对王妃这般熟悉,他只觉得随着那宫装女子的出现,眼前这个小宫女陡然松了一口气儿。再听她训斥的话,看来这是主仆二人。

直到那丽人走进了,袁彬才看到了一张艳若桃李的美人脸以及...满脸的不耐烦。

“这是您的侍女?”袁彬并没有避忌,径自指了指栗绛,向王妃询问道。

王妃点了点头:“这般不得用的奴婢,除了我宫里的,可还真找不出几个。”言语间尽是满满的嫌弃。

“现下已是深夜,不知娘娘和您的侍女出现在这夹道上,所为何事?这可不大合规矩。”袁彬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继续追问了下去。

一直看着栗绛的王妃终于看了袁彬一眼,并快速地扫过了他所着象牙色的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大人是锦衣卫?”

袁彬微微颔首,并不出声。但王妃却突然笑了:“既然是锦衣卫,怎么如此没有眼力劲儿?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么?这丫头是去御花园为我采芙蓉的。”

“这么晚?”袁彬质疑道。

“晚么?”王妃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银质花枝步摇,笑得意味深长,“本宫要的东西,从来不管时间,只在乎得不得到。”

袁彬本不欲与这些深宫妇人逞口舌之快,只是眼前这位未免也太过嚣张了些。不知不觉,他的语气也变冷了好几分:“现下皇上尚未分封后宫,娘娘您还不是一宫之主,这声‘本宫’未免也叫得太早了些。”

王妃遭到讥讽,面色如常,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说道:“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大人不必介意。若是无事,那我便领着我的蠢丫头回去了。”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栗绛。

“娘娘还是先解释清楚究竟为何这么晚了您的侍女穿着兜帽和披风行色匆匆地回慈庆宫把。”袁彬站的笔直,不为所动。

“本宫解释地得还不够清楚?”王妃看向袁彬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娘娘真以为我会信这荒谬之极的托词?未免太小看锦衣卫了。”

“托词?”王妃突然笑了,“人活在世,谁不需要个托词?”她言语间竟似乎不加掩饰地承认自己的侍女深夜出现在此的蹊跷,这直接也让袁彬稍稍愣了一下,他在心里讥笑,这些后宫里头的女人啊,即使再怎么理直气壮地掩盖自己的异常,然而说多了几句话就露出了破绽。

不过王妃的下一句话马上击碎了他心底的不屑:“难道大人这么晚了出现在这儿,就真的是在巡逻?”

没有错过袁彬微变的脸色,王妃上挑的凤眼里带上了一丝狡黠:“本宫可从没见过只身巡逻的侍卫,更何况还只是在慈庆宫附近溜达的......”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戏弄:“莫不是袁大人看上了慈庆宫的哪个侍婢,情之所至,深夜在此徘徊?”

任谁听了都是打趣儿的话,然而袁彬的脸色却是大变:“娘娘不要胡说八道!”

看到袁彬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王妃并不打算再说什么,只指了指栗绛:“大人,咱们就此别过罢。”说罢便杨着头示意栗绛跟上。

可怜的栗绛听着自家娘娘和那锦衣卫总指挥使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炮的对话,早就惊呆了。又惊又怕,后背都已湿透,直到跟着王妃偷偷回到慈庆宫的偏殿,都感觉今日似乎是在做梦一般。

先是去见了掌握着自己全家性命的那位大人禀报了最近宫里头的情况,然后再潜回慈庆宫的路上又被可怕的锦衣卫总指挥使给逮住了,最神奇的事自家那位诸事不关已、趾高气扬、娇生惯养的娘娘竟然如有神助地在关键时刻出现,还把自己带回了慈庆宫。这可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方才自己娘娘好厉害的样子!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栗绛正沉醉在对王妃难得的崇拜之中,马上就听见了一个懒洋洋、带些嫌弃的声音:“站着发什么呆?没有东西要给我么?”

栗绛马上从自己的世界里头回到了现实:这位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啊......然而吐槽归吐槽,栗绛还是毕恭毕敬地从自己左袖之中掏出了已然有些湿的信封,呈给了王妃。

王妃半躺在贵妃榻上看完了信,伸手就将它凑在灯下烧了,而后再对着站在一旁的栗绛道:“愣住干什么?都这么晚了,快伺候我歇息罢。”

“大人的信......”究竟说了什么呀?

“你感兴趣?”王妃瞥了栗绛一眼,栗绛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父亲大人的野心,可真不是一般的大。”王妃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径自走向了寝殿。

就这么一句话么?栗绛无语地看着王妃的身影,好不容易又听见她说话了:“算了,今天不要你伺候了,你自己回去歇着吧。快把这兜帽什么的换掉,可真是丑死了......”

心累......栗绛欲哭无泪。

栗绛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换了宫女常服之后,仍是无法入眠。今日实在太过惊险,差一点就要暴露了自己手里头的那封信。

正当栗绛心魂未定、坐在桌前发呆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心里猛地一突,究竟会是谁呢?

“栗绛姐姐,是我啊,快些开门。”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栗绛这才起身去开了门。原来是今日为王妃值夜的另一个宫女兮春。

“兮春,你怎么来了?”栗绛有些奇怪地问道,“今日不是轮到你为娘娘值夜么?”方才在寝殿里头也没有见过她。

兮春是个长了张圆圆苹果脸的小丫头,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因为人又乖巧可爱,所以大伙儿都挺喜欢她。兮春傻兮兮地给栗绛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食盒:“今儿娘娘一直睡不着,方才又说想吃酒酿圆子。可是黄女史已经歇下了,于是我就自己去小厨房里头做了。”

酒酿丸子啊......若是从和面开始的话,那可是那花好长一段时间的呢。

“可是我做完之后拿去给娘娘,娘娘说太困了要先歇下了,让我给你送过来。”兮春撅起了嘴,“我做的可用心了呢。”

栗绛忍不住捏了捏兮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安慰道:“知道你做的很用心,我都把它吃完。来来来,你也来一起吃吧。”兮春被分到慈庆宫伺候之前在尚膳局呆过好长一段时间,手艺也不错。若不是因为年纪实在太小、资历尚浅,说不准也能做个女史什么的。

毕竟还是小孩心性,被栗绛这么一安慰,兮春的脸马上明朗了起来。两人就这么围着小桌子吃起了酒酿圆子。

吃着甜甜的酒酿圆子,栗绛方才的惊惶也平复了下来。

娘娘虽然脾气坏些,可是心地还是挺好的,这不,还特意支开了兮春,来为自己解围。

啊...对了,那个锦衣卫总指挥使大人,真的看上了慈庆宫里头的哪个宫女,所以才在这附近徘徊么......?

☆、第三十九章

转眼间英宗已在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次日便移灵至紫禁城后的景山寿皇殿地宫之内,等待皇陵建好之后再行下葬。

虽然宫内仍是一片素净之色,重丧时期大片大片的缟素装饰终于除下。这下子,宫中这将近一个来月的沉闷肃穆气氛终于得到了缓解。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宣告着英宗在这世上作为一个皇帝的权利最后的消失。从此以后,朱见深才是受命于天的天子,执掌着这天下。

宫中治丧之时,因着无暇顾及,各宫的主子仍旧按照居住在原先的宫苑之中;现在乾清宫都已经空出来,也是时候该调整各宫主子的住处了。虽然朱见深并未下令,然而钱太后却是坐不住了,首先命人向皇帝传信儿,表示要迁往慈宁宫。

既然钱太后自己愿意搬离坤宁宫,朱见深断没有不应允的意思。只是钱太后还带来了另一句话儿“也望陛下能够早日决定坤宁宫的女主人以及各宫主位”,话里话外全都是催促朱见深早日立后的意思。

的确,若是后宫的这些女人的名分没有定下,那么决定她们的住处也是难事。柏芷同吴妃、王妃断没有一直挤在慈庆宫的道理。虽然以守孝为由推脱,但是皇帝不同于一般人,孝期只有三个月。即使一拖再拖,三个月之后,朱见深总要分封后宫。

只要安全地再度过两个月就成。

朱见深打发了前来传信儿的太监,心中如是想到。

不过钱太后的这一举动虽然给朱见深带来了紧迫感,真正气急败坏的却另有人在。

长春宫里头的周太后听到钱太后要搬入慈宁宫的消息的时候,气得摔掉了自己手中上好的青瓷荷叶带托茶盏。

“她倒是惯会做好人的,皇帝都没有下旨请两宫太后移宫而居,她自个儿就先传信说要搬去慈宁宫了。”周太后一边看着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着的孙姑姑唤来小宫女们收拾青瓷茶盏的碎片,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

“娘娘何必动怒?”待到小宫女们将碎片收拾完了退下、呈上一盏新茶,孙姑姑体贴地将茶盏递给了周太后,“既然那位为了贤德的名声如此行事,咱们也早日移宫而居便是。”

周太后没有接过孙姑姑手里的那盏茶:“哀家介意的岂是这个?皇帝可是哀家怀胎十月生下的,一出生便被抱去坤宁宫也就罢了,就凭着皇后的名分,她处处压我一头!就连现在先帝去了,她也是在我之上的母后皇太后,住的是那慈宁宫!”

慈宁宫一直是皇太后的居所,钱太后此时主动提出移宫慈宁宫,其实乃是名正言顺。只是这慈宁宫既然钱太后住了,那周太后就断没有再住进去的道理。在乎名分的周太后原以为朱见深登基之后自己也能母凭子贵,却不想钱太后还是处处压自己一头,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也怪当初哀家一生下皇帝,先帝就将他抱到了坤宁宫养着,否则皇帝今日何至于与哀家如此生分?就连封哀家为皇太后的圣旨上都没有上封号!”周太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这儿子长大了,心思就不在娘身上了。”

“所以娘娘才要扶持那万氏......”孙姑姑面露迟疑,“只是那万氏与陛下的年纪......”

“差太多了么?”周太后冷笑,“这自古以来,只要是皇帝喜欢的女人,莫说是年纪了,就是伦理身份,都不是问题。孙姑姑,你在宫里头呆的时间也不短了,这宫里头的龌龊事情见得还少么?”

周太后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婢女出身,当初被英宗宠幸之后,并没有马上受到宠爱。也是因为她运气好,怀了身孕,这才封了个贵人之位。及至地位日隆,还是近几年的事情。再加上英宗被虏一事,这孙姑姑也是近几年才被调到她身边伺候她的。

原本孙姑姑还以为周太后只是看重权势和名分,对钱太后看不顺眼,和皇帝陛下的感情不怎么好罢了。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孙姑姑总觉得周太后行事日渐透出些狠厉来。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娘亲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把自己的亲身儿子送到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子怀里头?

然而周太后毕竟是自己现在的主子,即使孙姑姑心里面对她这个做法并不赞成,也只能卖力附和:“娘娘说的是,是奴婢眼皮子浅。”

许是孙姑姑恭敬有加的态度让周太后很是得用,她接过了孙姑姑一直恭恭敬敬捧着的青瓷茶盏,喂喂抿了一口茶:“若是钱太后主动去那慈宁宫住着,看来哀家也不能占着这长春宫啊。孙姑姑,你也派个人去跟皇帝说一声,哀家愿移宫去寿康宫住。”

“是。”孙姑姑恭声应下。

“不过那寿康宫毕竟狭窄,住着也怪闹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哀家能住到慈宁宫去呢”孙姑姑临走的时候,听见周太后在自言自语。

慈宁宫乃是两进院落,正殿居中,前后出廊,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气派非凡;相比之下,同是两进院落的寿康宫的正殿不过面阔三间罢了,的确显得狭窄许多。只是这慈宁宫正殿乃是历代母后皇太后的居所,若是周太后想要居住,恐怕得等到钱太后随着先帝一起去了才行。但是钱太后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子又十分硬朗,恐怕周太后要等上许多年才是......孙姑姑在心里头如是想到。

得知周太后也主动移宫至寿康宫,朱见深也只是笑笑。他这个生母,先帝在的时候尚能老实一些,但是现在,野心可也是大着呢。本来还担心钱太后主动移宫慈宁宫,她会闹出什么不满,可是现在看来,倒也是学聪明些了。

“两位太后如此体恤朕,朕深受感动。汪德,去朕的库房里找些补身的药材,给两位太后送去吧。这些日子,也是辛苦她们了。”朱见深吩咐自己身边的大太监。

自从朱见深罚了原先伺候自己的小安子之后,身边一直就没有贴身伺候的大太监。直到登基之后,才从司礼监提了这老实稳重、有一定年纪的汪德到了自己的身边贴身伺候。

“对了,近来柏妃可好?”朱见深突然发问。自从先帝驾崩之后,他不是直接在乾清宫为先帝守灵,就是宿在慈庆宫的正殿。特别是带了柏芷去假山之后的水榭之后,更是不曾涉足偏殿和清漪阁这三处地方。

而那汪德既然能被朱见深从司礼监直接调到身边,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朱见深对柏芷的特殊,他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虽然朱见深近日都没有去清漪阁,但是暗暗遣人送到清漪阁里的时鲜水果、各色素净布料、首饰可是从来没有断过,因此他对清漪阁那位主子的情况也是格外上心。

“回皇上,近日柏妃娘娘一直都呆在清漪阁里头,并不曾出过宫门。但是派去那儿送吃食的小太监回话说清漪阁里头井然有序、和气融融,奴才觉着柏妃娘娘过得应是不错。”汪德在心里头快速地过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回了话。

“这就好。”朱见深点了点头,“昨日进贡来的头一批杨梅,可曾送到清漪阁?”

“回皇上,已然送去。”说到这个,汪德在心中腹诽,那位柏妃娘娘也是厉害,据说送去的时鲜水果都吃完了呢。

“朕知道了,你先去库房里头给两位太后挑药材吧。”朱见深朝着汪德挥了挥手,心里面却在犹豫:也不知小芷儿有没有按时吃饭,时鲜水果虽然清甜有味,但是吃多了也不好。哎,要不要去清漪阁瞧瞧她呢......?

这边厢朱见深还在犹豫不决,那边厢柏芷却是吃吃喝喝、过得极其欢乐。她这极其潇洒的样子可是让芳汀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宫里头现在可正是多事之秋,两位太后急着让皇帝陛下立后,而那吴妃娘娘似乎也不安分,自家娘娘瞧着之前对这事儿挺上心的,怎么现在又一点儿都不关心了?还有皇上,也已经有些时日没来清漪阁了,虽然送来的东西一直没有断过,但是正主儿却一直都不出现。这两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第四十章

“娘娘,听说太后娘娘又召吴妃娘娘去慈宁宫陪着说话了呢。”栗绛看一眼正在插花的王妃,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是么?”相比她的郑重其事,王妃更加专注于自己手中的芙蓉花儿,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自从钱太后移宫慈宁宫之后,这都已经是她第五次召吴妃前去慈宁宫了,对吴妃的喜爱不言而喻。虽然皇上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但大家都纷纷猜测吴妃是皇后的大热人选。毕竟皇上若是对其他两位娘娘没有任何偏好的表示的话,对太后娘娘的这一举动也算是默认了吧?

“吴妃娘娘受到了太后娘娘的喜爱,娘娘您......”也得加一把劲儿才是啊。先前周太后似乎也很喜欢娘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了动作。真好奇大人给娘娘的信里头究竟写了些什么呀......

“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把这花瓶摆到我寝殿里去吧。”在栗绛说话和发呆的时候,王妃已经插好了那新摘下来的芙蓉花儿。

其实栗绛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主子,但是自从那晚王妃从袁彬手下把栗绛救回来了之后,她就对王妃隐隐产生了些许好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直说一些让王妃扫兴的话了。

老老实实地把插着芙蓉花的花瓶捧到了寝殿之内摆好,栗绛出来的时候王妃已经站起身来看着殿外,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今儿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吧。”

虽然对王妃突如其来产生的兴致有些摸不找头脑,要知道,前些日子她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老是歪在贵妃榻上指使自己跑腿呢。但是主子的话下人哪有不从之理?栗绛取了件软烟色的披帛,便跟着王妃出门了。

原本宫里头的妃嫔就不多,随着英宗驾崩、那些个太妃们都随着钱太后搬到了慈宁宫、住在慈宁宫后的偏院里头,这宫里越发显得冷清了。从慈庆宫的正门出来,便是长长的夹道。王妃统共只带了栗绛和另外两个小宫女儿信步闲逛,再加上衣着素净,倒是没有什么存在感。

主仆四人正在夹道走着,前方掠过一队身着玄色衣衫、正在巡逻的侍卫。因着距离尚有些远,且不是迎面而来,所以对方并没有注意到王妃一行人,眼看着就要离开的时候,王妃却突然开口说话了:“这不是袁彬大人么?”

那队侍卫这才停下来,往王妃所在的方向看过来。那带头、形容冷峻的正是袁彬。

看到袁彬,栗绛的心里面“咯噔”了一下子。那日晚上她出去与大人接头的时候被袁彬逮住、盘问了好一阵子的记忆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哎呀又是这个煞神!娘娘也真是的,若是寻常人,定要因为心里有鬼而避开这位大人了,但是她却偏偏自己送上门去。今天这种情况之下,完全是可以当作没有看见袁大人的啊。更何况她方才真的没有注意到。这宫里头巡逻的侍卫这么多,平常也没见娘娘有这么厉害的洞察力啊。

袁彬带着部下正在巡逻之中,猛然被人叫住,而这声音正是前不久挖苦过自己的那个女人,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变得更差了。他木着脸朝王妃请了个安,便想带着部下离开,却不想听到了对方的一声娇笑:“袁大人现在带着这么多人巡逻,看上去倒真是有模有样的。”虽然听上去像是句玩笑话,但袁彬却马上听出了言外之意。这话里话外的,不就在讽刺自己之前深夜在慈庆宫外徘徊之事么?

看着眼前这宫装女子娇滴滴的美人脸,袁彬想到的却是那日对方强硬地从自己手里头带走了可疑的宫女的事情。本以为那日过后就不会再见到她了,却没想到点这么背,又在这夹道边碰见了。他觉得无奈的同时又想到了柏芷:那人嫁入宫中之后,过得可好?

上回想要和一个锦衣卫放在宫中的线人打探柏芷的情况的时候却被朱见深发现了,之后再去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宫女了。锦衣卫虽然可在宫中巡逻,但到底接触不到深宫女眷。又有谁像眼前这位一样随心所欲地和外男交谈呢?

想到这儿,袁彬的心气更加不顺了,也不再顾及王妃打趣的眼神,带着自己的部下们快速地离开了。

“哎哟喂,头儿,刚才那个美人儿是谁啊,这张的可真好看。那身段、那勾人的小眼神......啧啧啧......”跟在元彬身后、向来油嘴滑舌的洛索虽然跟着袁彬走了,但是还不忘回头看着王妃的方向。

“你真是不要命了!”走在洛索旁边的叶霖用力地拍了一下洛索的头,这个蠢货,没看见爱你头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么!

“这可是在宫里头,方才那位娘娘一身宫装,你说她是谁?看见美人儿就出言调戏,我看你是昨夜的酒还没醒罢!”

“啊.....”洛索摸了摸头,也不恼,反而伸手揽住了叶霖的肩膀:“还是我们小叶子聪明,这都看出来了呢!”

看着这一对好友耍宝,跟在他们两后头的其余锦衣卫都不免偷偷笑了起来。只有袁彬一张脸仍旧散发着冷气,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洛索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还真是好福气呢!这宫里头的娘娘一个赛一个的如花似玉,还有啊,之前咱们柏大人的闺女不也嫁到宫里头了么?”

“洛大人,您也说了,那可是圣上啊,有资格进到这宫里头,伺候皇上的娘娘当然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啦。”跟在洛索后头的一个长着张娃娃脸的年轻男子忍不住说道。

“就你最机灵!”洛索回过头赏了对方一个爆栗,“大人们说话呢,你插什么嘴?”说罢他转身扯住了叶霖的胳膊,“小叶子你说呢?我觉着啊,咱们柏大人的闺女嫁到宫里头,这还不如在宫外随便找个人嫁了呢!这竞争...竞争实在是太厉害了啊!”

叶霖皱着眉甩开了洛索的手:“这还是在巡逻呢,你干什么?”说罢他抬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寡言的袁彬,示意洛索这呆子不要再说话了。这人蠢啊,说什么都是错。

虽然洛索比较迟钝,不过叶霖的眼神示意他还是看懂了。看了一眼冷气越发重的指挥使大人,他终于乖乖不说话了。真讨厌,人家就是当班的时候无聊和大伙儿聊聊天嘛,为什么大家都不理我呢......

一行人不说话继续往前走,迎面走来一戴圆帽、着皂靴,身穿褐色曳撒的青年手枕着头、甚是悠闲,就好像在自己家中闲庭信步一般。

还是洛索头一个出了声:“这不是郑桻那小子么?怎么这么悠闲?”

郑桻也看见了洛索,朝他们挥了挥手。袁彬亦是朝他点头示意,这一队人马就这么和一个悠闲自得的人错开了去。

瞧他这副悠闲地样子,队伍里有人发出了疑惑:“这是谁啊?”

“你可真是没见识。没瞧见人家的穿着么?这是东厂的一科管事吧。”有人应答,“不过看这小哥相貌堂堂,竟然是东厂的,真是可惜了......”

洛索斜眼看了一眼那出声的,嗤笑道:“你才是没见识,你不知道东厂除了督主之外大多都是正常男人嘛,这郑桻可是个货真价值的小伙子。”

“哎哟,洛大人,你好像和人家很熟的样子。”走在洛索后头的那个娃娃脸青年又忍不住开口了。

“认识啊,郑桻嘛~我和他还喝过好几次酒呢~这小子,哈哈哈,是个有趣的人。”洛索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回忆中。猛不丁的,洛索的头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

“很开心嘛。”是脸色不大妙的叶霖。

洛索这才打起精神来:“啊哈哈,没有的事儿!还是我们小叶子最有趣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叶霖偏过头去,不想再看这个蠢货了。

“现在还在巡逻中,你们嬉笑怒骂的成何体统。”许久不曾说话的袁彬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慢慢的不耐烦。众人这才住了口,老老实实、安静地继续往前走了。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指挥使大人的心情格外地不好啊......众人在心里头嘀咕着,而洛索则一脸讨好地看向叶霖,无奈后者根本都不理他。

而之前说要随便逛逛的王妃一行人复又向前走了几步,王妃却突然说累了,想要回宫去。于是根本就没往外走几步的栗绛等人又跟着这位回了慈庆宫的偏殿。

哎,娘娘真是想出一出就是一出啊。栗绛在心里面吐槽。

不过会折腾下人的可不止王妃这一个主子。

清漪阁内,柏芷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召唤芳汀:“小芳汀,我想吃杨梅了!”

“娘娘,您今儿都已经吃了一盆杨梅了。”芳汀有些担忧地看着懒洋洋地柏芷,觉得有些怪怪的,“呆会儿就该用午膳了,您先忍一忍?”

虽然杨梅甘酸、温和,促进胃口、有助消化,但是凡事过犹不及,吃多了总是不好。而且柏芷这些日子以来用膳甚少,却吃了好多杨梅,整个人又懒洋洋的,真是令人担心。

☆、第四十一章

“那就再吃一点点吧!”柏芷有点不乐意地撅起了嘴,“嘴巴里没有东西,感觉好无聊啊小芳汀!”

芳汀拗不过柏芷,也对柏芷半撒娇半忧伤的语气完全没有抵抗力,叹了一口气,重复道:“那就吃最后一点点哦!您若是再不用午膳,王女史该是不乐意了!”

“嗯嗯嗯!小芳汀最好了!”柏芷点了点头,星星眼地看着芳汀。

芳汀无奈,便去小厨房,问王女史要杨梅去了。

“娘娘又要吃杨梅?”正在准备午膳的王女史听了芳汀的来意,觉得十分惊讶,“娘娘最近这是怎么了?膳食也用的很少,反倒喜欢吃这酸酸甜甜的杨梅?”

“我也觉得奇怪呢。”芳汀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娘娘最喜欢吃樱桃,至于杨梅,也就是一般。往年这个时候,也就是尝尝鲜罢了,不知为何今年特别喜欢吃杨梅。”

“是么......”听了芳汀的话,王女史若有所思。

“而且这几日娘娘没什么精神,老是歪在贵妃榻上。有一回看着话本子就睡着了呢。”芳汀继续吐苦水,“以前娘娘可没有这么懒的。”

突然变得没有精神,且口味也变了、喜欢吃那酸酸甜甜的杨梅?王女士的眼睛突然一亮,抓住了芳汀的手腕,轻轻道:“娘娘这个月的葵水来了么?”

芳汀被王女史这神神秘秘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轻轻答道:“没有呢......”她抬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神秘的王女史,福至心灵道:“您的意思是......”

芳汀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虽然对女子孕事并不是很熟悉,但也不是一无所知。柏芷嫁入宫中之前,柏府中有经验的老嬷嬷就教了她好一段时间女子有孕之时的现象和需要避忌的事情,以免将来柏芷怀孕之时,身边唯一可靠的芳汀手忙脚乱的。此刻被王女史这么一提点,她就把柏芷今日的状态和女子初孕时的征兆对上了。

这可是太好了!朱见深对于立后一事态度暧昧,也许久没来清漪阁了,若是柏芷这时候有了身孕,那可真是大大的好事!

虽然说用孩子抓住男人心的方式有些老套,但却最是有用的。古语云,母凭子贵,可不是没有根据的。在这个宫里头,一个真真实实的孩子可比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要来的靠谱的多。

想到这儿,芳汀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太好了!我要赶紧去请太医来为娘娘诊脉!”

王女史却突然伸手拉住了芳汀,瞧了瞧四周正在各自忙碌的宫人们,她继续轻轻说道:“哎哟我的好姑娘,现在可不是这么大张旗鼓的时候。”

“为什么?”看到王女史小心翼翼的样子,芳汀疑惑地问道。

王女史把芳汀拉到了小厨房的角落里头:“现在娘娘怀孕一事也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若是请了御医,没有诊出喜脉,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这倒是......芳汀点了点头,同意了王女史的说法。也是她实在太过兴奋了,没有考虑周全。宫中御医一月请一次平安脉,十几日前太医来为柏芷诊脉,也没有诊出喜脉来。府中的嬷嬷也说过,女子初孕,由于时间尚短、胎儿还未稳,大夫诊脉也是诊不出来的。嗯...这种事儿,还是得要等到确定了才好。

“况且......现在时机敏感,若是真的诊出了喜脉,那这可就是陛下的头一个孩子了,难免其他宫里的娘娘......”王女史点到即止,芳汀却是一下子明白了厉害关系。现在正是立后的关键时刻,若是其他宫里的娘娘为了自身的利益,难免不会做出伤害柏芷和她腹中胎儿的事情。

王女史见芳汀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笑了笑:“况且呀,这孩子是最小气不过的。若是胎儿未稳就四处张扬的话,会把他吓走呢!”她半是严肃半是打趣儿地说道。

芳汀如小鸡啄米般一直点头:“王女史说的是!还是您想的周到!”

“也没什么,我毕竟在这宫里头呆了这么多年了。”王女史不在意地笑笑,“况且现在娘娘是我的主子,我自然希望娘娘一切都好。”

“那这杨梅,还要给娘娘送去么?”芳汀想起自己的来意,有些迟疑地问道。

“送一些过去吧。”王女史想了一想,“娘娘现在可金贵着呢,一切都要顺着娘娘的意思来才好。不过,可不能吃太多了。今日吃了这些之后可不能再吃了,你可要看着些娘娘呀!”

芳汀一边点了点头,一边还握紧了拳头:“成!我知道啦!我会看着娘娘的。”一想到柏芷肚子里头可能已经怀上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子,芳汀的心情都跟着明朗起来。

一番聊天过后,芳汀拿着一小盏杨梅欢欢喜喜地回正殿去伺候金贵无比的柏妃娘娘了,王女史也若有所思地继续回灶前准备午膳了。

哎,看来是时候要换菜单了。王女史表示,在尚膳监学的那些个安胎滋补又美味的菜单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芳汀回了正殿之后,将那盏杨梅呈给了柏芷。柏芷一边吃,一边被芳汀满含着殷切、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迷之眼神弄的毛毛的,连杨梅也不吃了:“芳汀,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问了之后吧,芳汀这姑娘又像做贼一般移开了关注着柏芷的目光,若无其事道:“没、没事,娘娘您吃呀!”

得,被芳汀这么一说,柏芷反而吃不下了。从贵妃榻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柏芷指了指那盏杨梅:“芳汀,你把这杨梅收起来吧,我现在不想吃了。”

“是。”芳汀点了点头,依言将水晶盏拿了起来,准备放回小厨房里头合着冰块一同保存。

哎,果然孕妇的口味都是多变的。方才娘娘还那么想吃杨梅,现在却又不想吃了。唔......不知道娘娘肚子里头的是个小王子还是小公主呢?虽然小公主也很可爱,但是这头一胎的话,最好还是小王子比较靠谱!

芳汀的脑洞已经大到停不下来了。

用过午膳之后,芳汀正在整理浣衣局送来的浆洗完的衣服,却发现了一件朱见深的常服外袍。这正是朱见深拉着柏芷去散步,却只有柏芷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身上披着的那件皇帝常服,当时连着柏芷的衣裳一同送去了浣衣局浆洗的。

歪着脑袋想了许久,芳汀还是拿着这件常服走到小书房里头问柏芷:“娘娘,皇上的这件常服该怎么处理?”

柏芷方才嫁入宫中的时候,朱见深连着十几日宿在清漪阁,因此清漪阁内也是备了他的常服的。只是芳汀吃不准究竟是应该收在清漪阁里头,还是派人送去给朱见深,这才有此一问。更何况、皇上的确已经有段日子没有来清漪阁了。这件衣裳,其实也是个契机。若是将这衣裳送去给皇上,那说不准皇上就想起来要来清漪阁了呢......

只不过这毕竟不是下人该随意决定的事情,一切的主动权还在柏芷手里头。

而柏芷则在小书房里头习字,听到芳汀唤她,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芳汀朝她挥了挥自己手里头的那件衣裳,柏芷这才反应过来。

“嗯?哦...这件衣裳啊......收着吧。”柏芷说罢也不再理睬芳汀,只继续习自己的字去了。

哟哟哟,娘娘这反映可是有些冷淡啊!这么对肚子里头的孩子他爹是不是不太好?孩子在肚子里头跟着娘亲学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毕竟皇帝陛下才是以后娘娘和小王子或者小公主下半辈子的靠山啊!

芳汀见到柏芷这个无所谓的态度,脑子里面已经转过了好几个想法,连今后孩子和他爹亲不亲这事儿都已经考虑到了。

这边厢柏芷又写了一个字,见书房门口没有动静,疑惑地抬头一看,就看见了芳汀双眼失去了焦距、皱着眉头苦恼的样子,一看就是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芳汀?”柏芷试着喊了一声,但是芳汀似乎没有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

啊......今天这姑娘实在是太奇怪了啊......柏芷觉得很疑惑,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自打芳汀跟着自己嫁进宫中之后,要担心的事情变得太多了,十有八九还是杞人忧天的,都没有以前在柏府的活泼劲儿了!想当年她在柏府时不时和自家哥哥斗嘴的泼辣样子还历历在目,这猛不丁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在宫中小心翼翼、思前顾后的操心宫女儿,真的是让人十分不适应啊。这么想着,柏芷突然对芳汀生出了一丝抱歉,若不是自己,芳汀在宫外还是能活得开心安乐的吧。

于是柏芷对芳汀多了几分耐心和温柔,轻轻地走到芳汀跟前握住了芳汀的手:“芳汀,怎么说着话就发起呆来了?”

还沉醉在以后的小王子或者小公主该是何等的可爱模样这个想象中的芳汀终于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就是柏芷关切的脸庞。

......

“啊啊啊,娘娘您怎么突然就站在我前面了!!!吓死奴婢啦!!!”芳汀猛不丁被下了一大跳。

“哎,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柏芷可怜的地摸了摸芳汀的脑袋。

怨不得人家说孕妇的情绪最是多变呢!娘娘这一脸的温柔宠溺是要闹哪样啊!芳汀觉得十分惶恐。

☆、第四十二章

清漪阁的主子和下人们本就十分低调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在芳汀和王女史这两位管事的得知柏妃娘娘可能身怀有孕、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柏妃娘娘的情况下,清漪阁仿佛和波涛暗涌的后宫隔绝了联系。

只不过这可阻止不了其他的人闹腾。

原先钱太后偏疼吴妃娘娘,一直召她去慈宁宫说说话什么的,柏妃和王妃可是半点没在意,一直在瞎起哄的无非就是各宫的下人们。但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妃子没什么反映,有的人可是要急死了。

随着两宫太后移宫至慈宁宫和康寿宫,皇帝陛下也要从慈庆宫搬进收拾一新的乾清宫。这个时候,各宫却收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皇帝陛下搬到乾清宫之后,原先在慈庆宫作掌事姑姑的万贞儿也会随着迁到乾清宫作管事姑姑!

这个消息一出,那可真是炸开了雷。

原先万贞儿是慈庆宫的管事姑姑,太子殿下宫里头的管事姑姑,说着好听,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实权,只不过是当初的皇帝陛下和钱皇后拗不过太子殿下对贴身侍女的喜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太子殿下把万贞儿调到自己的宫里头最亲近的位子罢了。

然而皇帝陛下宫里头的掌事姑姑,那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一是皇帝陛下毕竟是整个帝国最尊贵的男人,乾清宫多少也和前朝有些牵扯,里头的利害关系有些说不清;另一个就是,大家伙这些日子以来早就遗忘了当初在皇帝陛下仍是太子殿下时风光一时的万姑姑了,都在三位娘娘身上押宝,岂料这万姑姑又被复用了,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寿康宫内,身着红棉水暖服色、头戴八面玲珑莲花冠的万贞儿向周太后盈盈下拜:“多谢太后娘娘提携,贞儿永不会忘记娘娘的恩德的。”

“贞儿快请起。”周太后亲自扶起了万贞儿,“哀家也不过是向皇上和尚宫局建议一二罢了,若不是皇上心中有你,也不过这么爽快就应允了这件事儿。”

“那还得陛下肯听娘娘的话才行。”应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万贞儿笑的十分真心。

但是这句话却是说到了周太后的心坎里头。再怎么样,皇帝毕竟是自己亲生的,总是和自己亲一点。那钱太后力捧吴妃又如何,自己和皇帝说了一声想让万贞儿继续去乾清宫作管事姑姑,皇帝不是一下就答应了?

周太后在孙姑姑的搀扶下重新落座:“既然调到了乾清宫当差,那贞儿可得多多小心留意、把皇上伺候好才是。”

“贞儿知道了。”

这边厢寿康宫里头周太后和万贞儿和和气气地打着机锋的时候,宫里面其他地方都不大太平。

今日钱太后又召吴妃去慈宁宫说话,出来相迎的是慈宁宫里头的宫女茵衫。

“吴妃娘娘快请,太后娘娘已经等了您许久啦。”

“有劳姑姑。”吴妃微笑颔首,跟着茵衫进了慈宁宫的正殿。

钱太后对吴妃的宠爱和偏心一如以往,令人难测的是万贞儿的复用。虽然周太后在这件事情上头出了力,但正如她对万贞儿说的那样,若不是皇帝应允,尚宫局那边也不会这么轻易点头。

毕竟乾清宫的掌事姑姑不仅要伺候皇帝的起居饮食,也会接触到皇帝召至乾清宫议事的前朝大臣们。往年一直都是由尚宫局的尚宫挑选经验丰富、行事稳妥且身家清白的女官,这由没有品级的宫女担任还是头一回,更何况,这宫女还与皇帝陛下有着些说不清楚的暧昧关系。

慈庆宫正殿内,朱见深身边的大太监汪德带着小太监们正在整理朱见深的小书房,将有用的东西一同搬往乾清宫。

“公公,这些收拾的活儿不是一向都由乾清宫的管事姑姑带领小宫女们来收拾的么,怎么这回怎么反倒轮到我们来了?”汪德手底下一个看上去挺机灵的小太监一边收拾书架一边疑惑地问道。

“哟,你这小子,让你干活就干活,话还挺多的。”汪德的脾气不错,跟手底下这帮小太监的关系也不错,所以他笑眯眯地训斥人家,人家也没有被吓着。

那个小太监擦了把头上的汗:“哈哈哈,公公您别看小的年轻,不瞒您说,当初先帝从南苑搬到乾清宫的时候,小的也被叫去搬东西了。当时那个管事姑姑看上去挺慈祥和蔼的样子,但是手底下的小丫头可凶了,堵在门口不让小的们进去搬东西,还说圣上的东西可贵重了,要等收拾打包好才能让我们进去,怕小的们碰坏了没命赔。”

他这一说完,底下收拾东西的小太监们全都笑开了:“哟,赵公公,那您现在可是发迹啦,从笨手笨脚的搬东西小太监升到收拾东西的小太监啦。”

“去去去,就知道笑话我!”赵三被笑话了也不恼,仍旧好脾气地小心翼翼地搬着博古架上头的东西。

“好啦,都用点心干活,等会儿圣上就要来了。”汪德看着手底下小太监们耍宝逗乐的样子,出声提醒他们。

“是。”小太监们也就是觉得这个汪公公人挺和气,所以才在干活的时候说会儿话逗逗乐,不然也挺无聊的。汪德说到圣上要来了,大家自然也就老实了。

“公公,这个书桌要一起收拾了么?”赵三和其他小太监搬完了博古架上的东西,其他地方也收拾地七七八八了,就只剩下朱见深的书桌了。他也是个有眼色的,虽然今天被叫到小书房里头收拾的全都是信得过的小太监们,但是主子的书桌可不是随便能碰的。

他这一问倒是让汪德高看了他一眼:“这书桌圣上会亲自来打理,咱们就先把其他的东西搬到乾清宫吧。”说完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提问的赵三一眼,这个小太监挺机灵的。

众人正搬着东西呢,突然听到了外头“皇上驾到”的声音。众人忙跪下行礼,朱见深免了众人的礼之后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走,然后让汪德守在书房外头,自己复又坐到了书桌跟前。

这慈庆宫的书房一直都在,只不过他真正开始使用,还是八年前被复立为太子的时候。从读书习字、学治国之法、阅一国奏折,全都是在这间书房里头,难免就产生了感情。这个时候搬走,还是有些舍不得。

比较机密的东西其实早就移走了,不然也就不会直接叫了小太监们过来搬东西。不过,朱见深坐在书桌跟前,轻轻地伸手抚过书桌,即使是死物,相处久了也有感情,更何况人呢?

到了真正弃用的时候,心里头还是会有点钝钝的疼。

朱见深垂下手,不小心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低头想要把它给关上,却发现里头竟然还有东西。

疑惑地拿了出来,是一块绣了芷兰的月白帕子。慢慢展开,里面竟然还躺着一块碎银。

朱见深先是皱眉,然后又缓缓舒展开来。

“柏小姐,要不要我借钱给你买下这步摇?”

“沈公子,多谢你方才借钱给我。”

记忆中的一幕幕突然在脑中展开,那个少女侧着脸还钱给自己时的认真神情清晰得就仿佛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朱见深的记性一向不错,可也没到了能把往事的一幕幕都清清楚楚、毫无错漏地记下来的地步。

究竟是为什么关于这个少女的记忆会这么清楚?朱见深就是再傻,也弄明白了自己心里面的感情。

原来,对柏芷的好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也不是所谓的要代替袁彬好好照顾她。若只是出于歉意,为何之后知道袁彬还在打听关于她的消息,就这么暴跳如雷?甚至在先帝驾崩、自己周旋于这么一个敏感的时候,不惜去笼络老谋深算的郑时均,也不选择倚仗一向信任的袁彬。

自己这么多天来的所作所为终于有了答案。

当然不会有毫无理由的爱。自己对柏芷的关心和宠爱,不是因为歉疚,也不是日积月累的感情沉淀。

恐怕早在第一眼看见柏芷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她吸引了。只是当局者迷,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想到这儿,朱见深坐不住了。他猛地拿起桌上的月白兰芷帕子和那块碎银,就要往书房外头跑。

却不料在书房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奴才该死,冲撞了圣上!”可怜的汪德收到了通报,正想要进书房禀告朱见深呢,朱见深突然从书房里面跑了出来,两人就撞到了一起。

朱见深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了步伐,手还紧紧地攥着那块帕子和碎银。

“汪德啊,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朱见深看着跪在地上的汪德疑惑地问道。平日里这奴才并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