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柏贤妃传》 · 远山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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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贤妃传
作者:远山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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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妹妹,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房梳妆打扮,咱们快要迟了!”柏府的书房内,一名皓齿明眸的少女从书架后探出身来,有些无奈地看着在书房门口有些急躁的年轻男子。
“杞哥哥,现在天色还早,你这么着急作甚么?”少女边说边伸手将一缕调皮地从小髻里跳出的发丝捋到耳后,一边转身继续专心地在书架上搜寻。
“啊,找到了!”少女欢呼一声,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册书。
“我怎么能不着急,今儿可是母亲头一回允你和我一同出府玩耍,我头先去街上逛了一回,那些精致的花灯可都挂出来了!”柏杞无奈上前,将少女半推着一同出了书房,“我的好妹妹,你快些回房让芳汀为你好些梳妆打扮一番,咱们快些出门吧!”
柏芷无奈地摇了摇头:“杞哥哥,真不知道你我为何如此心急!好啦,我这就去换衣衫还不行么?”
虽然是有些无奈的语气,但是柏芷也不恼,甚至言语间还多有纵容,倒好像柏杞才是她那不懂事的小弟弟一样。
拿着新寻到的书册,柏芷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芳汀回了自己的闺房。回到房里,芳汀这才出声:“头一回带着小姐出去顽,奴婢瞧着公子似乎很是兴奋呢!”说完还促狭地捂嘴笑了笑。
柏芷把新寻到的话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在匣中,似笑非笑:“你这丫头,方才一句话都不说,现在可是打开了话篓子,连杞哥哥都敢编排了!”
“小姐这可冤枉奴婢了,奴婢说的可是实话!”芳汀也没被柏芷板着脸的样子吓到,反而落落大方地辩驳道。
柏芷看着芳汀大方的样子,也不再多说,只示意她打开衣箱,寻今日出门游玩要穿的衣裳。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上元灯节,华灯初上,男女游街,恍如白昼。
据柏杞说,那热闹是柏芷过去十五年前都不曾感受过的。因此去年柏芷初初及笄,柏杞便特特跟柏夫人提过,要带柏芷在上元灯节出去游玩。当时柏夫人并没有同意,只是不知为何,昨日临时告知柏芷,说是同意让她在上元节那日跟着柏杞出去游玩一二,甚至特意让厨房在中午煮了往日里晚上才吃的元宵,好让她和柏杞有充足的时间出去游玩。
只是比起柏杞的兴冲冲,柏芷则显得淡定地多。左右不过是一个灯会,前世当她还活在现代的时候,这样热闹的场景见得多了,并不十分好奇。只是兄长一番美意,她又不好意思反驳。说实在的,比起去外面,她更愿意在家中陪着父母亲赏灯。
柏杞和柏芷的父亲柏珍乃是锦衣卫四品指挥佥事,平日里公务缠身,很少得闲着家,不过与柏夫人恩爱非常,并没有别的侧室小妾。因此他和柏夫人统共只育有柏杞和柏芷一子一女,对他们十分宠爱。柏杞也便罢了,毕竟是男儿,不能太过疼宠,但是对柏芷,柏大人可真是娇宠非常。
旁的不说,就说柏芷十来岁的时候因为贪玩,穿着柏大人的飞鱼服扮大人,不小心弄脏了那飞鱼服,柏大人可连眉都没皱一下。
飞鱼服是次于蟒袍的一种隆重服饰,穿在锦衣卫身上那可是一种荣宠和身份的象征。并非全员穿着,当是身份特殊的锦衣卫职官所着。
当时柏大人因为护帝有功,这才被赏了这么一件飞鱼服。若非朝会或者庆典,绝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就连平日里的清洗,也不会交给家里面的仆妇,而是由柏夫人亲自动手,可见柏大人对其珍视程度。
然而那日柏大人出完任务归家,看见矮矮的柏芷穿着他宝贝的飞鱼服,装作大人似的在书房里头乱溜达,因为身材矮小,下摆全都拖在地上、弄得脏兮兮的滑稽样子,不仅没有惩罚柏芷,反而是抱起柏芷,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赞叹道:“我家闺女真可爱!”
柏大人虽然是粗人,但是却对“穷养男孩儿、娇养女儿”这句古训深以为然,他对柏芷这个小女儿是真的疼爱。
而柏芷前世乃是一名孤儿,猛然穿越到了当时仅有一两岁的柏芷身上,从小到大享受了多年原本并不属于她的天伦之乐,十分满足感激,因此对双亲也是多有孝敬。虽然柏大人十分宠爱她这个小女儿,但是柏芷并不仗着这个,就变得刁蛮任性、唯我独尊,反倒长成了文静娴婉的性子。就连平日里柏夫人寻的那位严厉的女先生布置的那些个功课,不论多苦多难,柏芷也会咬牙完成。若是柏夫人不准柏芷做什么,她也定然不会任性去做,惹柏夫人伤心难过。
比如说,柏夫人平日里对柏芷管教甚严,虽然明朝对于女子的管教并没有那么严厉,年轻小姐逛街游玩的也是常事,但是柏芷从小到大就很少出过门。除了平日里交好的那些个小姐妹要开赏花会之类的邀约,柏芷基本上没出过门,更别提去那人头攒动的上元灯节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回柏夫人竟然答应柏杞让她跟着一起出去逛灯会,这也颇令柏芷意外。
“小姐小姐,穿这条月华裙可好?”柏芷正思索间,芳汀已经麻利地打开了柏芷的衣箱,取出了前些日子柏夫人让人为柏芷新做的一条月华裙。
柏芷看着这条轻描淡绘、色极优雅的裙子,赞赏地看了芳汀一眼。虽然这条月华裙现下看上去及其淡雅的样子,然而其褶皱的十幅裙摆到了璀璨的花灯会上,流转间便会风动如月华,极其卓越多姿,这也正是“月华”之来历。
思索了一会儿,柏芷又指了指另一件锦绣双蝶钿花衫道:“就配这件衣裳吧。”
芳汀依言拿出了那件花衫,与月华裙放在一起:“小姐真是好眼光,这锦绣的衣裳配上轻柔写意的月华长裙,可真真是绝配呢!正配得小姐如花的美貌!”
柏芷微微一笑:“就你这张嘴最甜,还不快伺候我更衣,然后再为我梳妆?”若是慢了,柏杞那急性子可该等急了。也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分外的激动,似乎有什么事情一般。
哎?柏芷歪了歪头,柏杞那单纯的傻哥哥,应该不会给她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想到这儿,柏芷安心地换过衣衫,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芳汀为她梳妆。因着去年已然及笄,所以芳汀为她梳了一个少女常梳的小髻,簪上几支固定的琉璃花簪之后,芳汀犯了难:“小姐,要簪哪支簪?”固定的那几支琉璃花簪细小精致,然而要衬得起这发髻和衣裳,须得簪上一支主簪才行。
柏芷倒是有不少的簪子,除了去年及笄之时长辈兄长赠予的之外,母亲又另外挑了许多她年轻时的簪子赠予柏芷,而十分疼爱小女的柏大人也会时不时地送柏芷首饰作为礼物。只是并非所有的簪子都适合做这主簪,柏芷端详片刻,这才从梳妆盒内挑出一支白玉簪,那是由一整块上好的白玉雕出的芙蓉花簪,是去年她及笄的时候柏杞送她的礼物。
待芳汀为柏芷簪上那白玉芙蓉花簪,柏芷确认过自己的妆容无误之后,便径直出了自己的闺房,去到前厅去柏杞会和。岂料柏大人也在。
“请父亲安。”柏芷向着柏大人行了一个礼,“父亲也同我和哥哥一同去逛灯会么?”
“父亲老啦,不去不去。”柏大人摆了摆手,看着自己如玉兰花一般娇美的女儿,“我的小芷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般好看,将来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柏大人本来还只是感慨自家女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但说到最后,已是想到了将来女儿的婚嫁问题,伤心的脸眼眶都红了。
......又来了......柏芷与柏杞对视一眼,然后又迅速地错开了眼神。去年柏芷及笄之时,柏大人就已经这么感慨过,当时可把好些前来观礼的夫人都给看笑了,笑言柏大人真是爱女如命的同时也不由暗暗羡慕柏夫人。柏夫人和柏大人可是顺天府有名的模范夫妇,成亲至今二十余年不但仍旧恩爱如初,就连柏大人当初对柏夫人许下的不会再娶妻纳妾的承诺,都好好地遵守了,可不得让一众贵夫人们眼红么?
虽说老爹时不时地这么抽一下,但是为人子女还是不能弃之不顾。乖女儿柏芷连忙上前递上了自己的帕子:“父亲,女儿还小呢,要多陪你和母亲几年,不要瞎担心啦!”
☆、第二章
柏大人接过柏芷递过的月白色帕子,上头绣着一丛兰芷,精美的绣工让人不忍使用。柏大人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把精美的绣帕递回给了自家小女儿:“爹没事,这帕子还是芷儿留着自己用吧!”
说罢,柏大人转头对柏杞严肃道:“柏杞,我可将你妹妹交给你啦,晚上可得将她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晚上人多,你可得好好护着你妹妹知道不!”
柏杞恭敬地点了点头:“父亲大人放心吧,儿子定当不负所托。”
柏芷看着自家老爹和哥哥之间略微有些奇怪的对话,心中升起一丝怀疑:不就是出去逛个灯会么?这也值得自家老爹如此郑重,真的是...有点奇怪啊!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她仔细思量,柏大人又转而交代她:“芷儿,好好跟着你哥哥呀,不要让别的臭小子占了便宜知道不!”尾音比起交代柏杞时不知放柔了多少倍,甚至透出一些忧伤来。
看着自家老爹忧伤的样子,柏芷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女儿知道啦,父亲你就放心吧!”
恰在此时,小厮来报,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和马匹,公子和小姐可以出门了。于是柏芷就带着自己的侍女芳汀,和柏杞一同出了门。
看着自家两儿女离开的背影,柏大人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当柏杞与柏芷的身影彻底不见,柏夫人才从厅内的紫檀雕花八福屏风后头走进了前厅:“杞儿和芷儿只是出去逛个灯会,夫君何必如此忧愁?”
“夫人怎么也在?”看到身着乌金云绣衫、头簪金镶玉步摇的柏夫人盛装从屏风后头缓缓走出,步履优雅从容、就连步摇上头缀下的珠玉都只是轻轻摇动、摇曳生姿,柏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妇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美丽啊!
不过稍后柏大人微微觉得有些奇怪:“夫人方才一直都呆在屏风后头么?为什么不出来送送芷儿?”可怜的柏杞已经完全被柏大人无视了。
柏夫人斜眼瞪了一眼柏大人:“若是你我二人皆出现在前厅,芷儿定然会察觉到不对劲的。”
“这倒也是。”柏大人点了点头,自家夫人就是聪明。
不过一想起自家女儿今日可能再灯会上遇见的那个人,柏大人心里头的骄傲得意就被郁闷所取代。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夫人:“真的要把芷儿许配给袁彬那小子么?”
柏夫人笑笑:“老爷喝醉酒之后应下的事儿,现在却想反悔不成?”
“哼!这还不是袁彬那小子设计害我!”听到自家夫人带着数落的语气说自己,柏大人更加郁闷了,“亏袁彬那臭小子做得出来!我就芷儿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他都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有脸跟我提亲!”
柏夫人看着柏大人虽然气愤、但是略微有些闪烁的眼神,也不揭穿他。和柏大人这么多年的夫妻,他的酒量如何,她可是清楚地很。更年轻一些,柏大人可是有着“千杯不醉”的美誉的,便是他们成亲那天,哥哥有意给他灌酒,洞房之时他也还是清醒的很。若不是柏大人本就有心将芷儿许配给袁彬,又怎会顺势装作喝醉应承人家?
想到多年不曾蒙面的哥哥,柏夫人心头闪过一丝阴霾。然而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念想到柏芷这个宝贝女儿的婚配事情。
自打当今圣上再次登基之后,虽说柏大人因之前拥戴圣上有功而得到了眼前的荣华,但是那些个被打垮、暂时低调下来的世家贵族到底还是心存芥蒂,不可能是芷儿的良配;而新贵究竟还是根基太浅,芷儿若是嫁过去怕是有的熬了,柏大人和柏夫人可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受苦。
袁彬虽然年纪大了些,比柏芷差上十岁,可是胜在身家清白,没有旁的妾侍,且又是天子近臣、颇受宠信。更何况他应允了,若是芷儿嫁给他,定然会对她一心一意,纵使一时半会儿柏芷生不出子嗣,也不会纳妾。
反正他自小便是孤儿,孤家寡人一个,对于传承香火一事也并不是那么在意。
仔细想来,柏芷嫁给袁彬,也是利大于弊。虽然柏大人嘴上说着舍不得,但是心底也明白,对于柏芷来说,袁彬恐怕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是柏大人和柏夫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只是柏大人爱女情切,疼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女儿将要订下婚约,心里不爽快罢了。柏夫人温柔地握住了柏大人的手,安慰式地抚了几下,想让他冷静下来。
得到夫人顺毛的柏大人终于平复了爱女将嫁的忧愁:哎,怪不得人都说“年轻夫妻老来伴”,芷儿最终还是要嫁人的,幸好还有夫人陪在自己身边。
不过......柏大人有些狐疑地打量了柏夫人一眼:“夫人今日为何打扮地如此隆重?”平日里这时候柏夫人都已经换上家常衣裳,查看府中日常账册了,今天这又是华装又是步摇的,不怨得柏大人起了疑心。
柏夫人挑了挑上挑的丹凤眼,优雅中又带了些妩媚,“今日是上元灯节,既然两个孩子都出去玩耍了,我就不能出门么?”
“什么?!”柏大人差点跳起来,“你也要出门?!”不行不行,夫人打扮的这么美丽,出门肯定会招惹不少登徒浪子的!柏大人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同意,不准去知道不!”
可真是个呆子......柏夫人上前挽住了柏大人的胳膊,“难道和夫君一起去,都不行么?”
本来快要跳脚的柏大人听到这句话,先是惊讶,然后嘴巴咧的都要到脑后去了:“是...是么?哈哈,那当然行!哎哟哎哟,夫人等等我,我也要去换身衣裳!”柏大人拉着柏夫人的手,欢欢喜喜地去自己房间找英俊倜傥、风流潇洒的衣裳去了。
这边厢柏大人兴致勃勃、就像个毛头小子去见心爱的姑娘之前一样挑着衣服,那边厢柏杞和柏芷兄妹俩已经来到了顺天府最为繁华的一条大街上。
华灯初上,却是人头攒动、热闹至极。柏芷的马车到了街头就已经无法前进,只能下车步行。
这是柏芷头一回这么晚出门,更何况还是来这么热闹的大街上。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前世,灯红酒绿的大街、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
其实柏芷最讨厌的就是人多的地方。虽然热闹,但似乎自己永远插不进去的。从小就是孤儿的她,其实更喜欢与孤独为伴,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太多的陌生人,让她感到恐慌。也许是因为她身边没有相伴的亲人和爱人吧。
“芷儿,怎么了?”许是看到柏芷脸色不对,柏杞担心地问道。
柏芷这才回过神来。她定定地看了一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和搀扶着她的侍女芳汀,心内涌上了一丝温暖。还好,自己这是在大明朝,有着关心疼爱自己的家人和善解人意的侍女相伴。过去的阴影,无须再想。
想到这儿,柏芷露出了一丝微笑:“无事,杞哥哥,咱们到前头去逛逛吧。”
柏芷正要往前,哪知柏杞拉住了她:“再等等。”
柏芷惊讶问道:“还有其他人?”母亲分明是让柏杞带着自己逛啊,难道还有其他的人?
柏杞尴尬地咳了咳:“还有...一个朋友。”他不知该怎么跟柏芷解释,难道直接告诉对方:哥哥今天是带你来相亲的么?这也太......
正当柏杞尴尬不知所措之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柏兄,久候了。”
柏杞高兴地回头:“袁兄,你终于来....了......”怎么回事?!为什么袁彬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公子?
只见那年轻公子身着月白色直身的宽大长衣,头带颜色较深一些的四方平定巾,虽然是比较女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显得丰神俊朗、一表人才。
柏杞直觉这个年轻公子并不是普通人。只是京中的贵族公子他大略清楚,却不知眼前是哪一位。
不过对于柏杞来说,这个并不是重点。这个袁彬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要和小妹好好相处、熟悉一二,才约好在上元灯会相见的么!他带着个年轻公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袁彬作为当今圣上的心腹,十分善于揣测他人心思,自然看出了柏杞眼中的疑惑和不满。只是......袁彬苦笑,自己身边这主听说自己要出来看灯会,便闹着一起来了,自己实在也是无奈。谁愿意出去见心上人的时候还带着上峰一起玩的呢?更何况,这位可不止是自己的上峰那么简单,自己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第三章
原先袁彬就怕这么贸然地和柏芷相处,会引起柏芷的反感,这下子多带了一个人,他心里更加慌了。偏偏不带那人来还不行。无可奈何的袁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柏杞身后的佳人,见对方脸上并无不满,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杞哥哥等的是袁大哥。”柏芷见柏杞与袁彬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对视,直觉气氛有些尴尬,便出来打圆场。
柏芷一开口,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尤其是那位年轻公子听到柏芷说话之后,似是对柏芷产生浓厚的了兴趣,一直盯着柏芷瞧。
也难怪,柏芷的嗓音清冷而动听,在这喧闹异常的灯会上,恰似一股轻灵剔透的泉水,沁人心脾地流淌进了众人的耳里。
旁人尚且是如此,更何况是本就心仪柏芷的袁彬。他听见心上人终于开口说话,心内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尤其是当柏芷从柏杞身后稍稍走上前,整个人站在灯下,看清了她的妆扮之后,袁彬露出了有些傻兮兮的笑: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啊!
特别是当他看见柏芷发间簪着的那枚白玉芙蓉花簪,他的嘴巴都要咧到脑后了。
其实不止是袁彬,那名年轻公子也饶有兴趣地看着柏芷,笑嘻嘻地说话了:“袁彬,不介绍一下么?”
袁彬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一贯的稳重从容。他首先指着柏杞介绍道:“这是柏杞柏公子。”只是待到介绍柏杞身后的柏芷的时候,袁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甚至都开始脸红起来。但他肤色偏黑,众人也就没看出来,然而若是听声音,便能听出一些端倪:“这位...是柏小姐,柏公子的妹妹。”
然后他又指着那年轻公子向众人道:“这是沈公子。”却并未提及他的名讳。
众人相互见过礼,寒暄几句,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柏芷的月华裙走在造型各异、五光十色的花灯之下,色泽流转,真是美不胜收。而那沈公子身着月白衣衫,端的玉树临风,走在柏芷身边,恰似一对璧人。一时之间,吸引了不少赞赏爱慕的眼光。
不过当事者一行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柏芷惊叹于灯会的热闹美丽,灯下的年轻男女猜着灯谜,偶尔有看对眼的男女对视一眼,便马上害羞地红了脸、别过头去,但是须臾又悄悄地打量对方。真的是十分有趣。柏芷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上元灯节可真是个有趣的节日。
而那沈公子亦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热闹盛大的灯会,也是十分好奇,左顾右盼,仿佛是要把这景象刻进脑海里。等到他不经意地见到柏芷看着相互有意的男女眉眼传情而偷笑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普通姑娘见到这个,一般都会羞红了脸别过头去吧,偏她还落落大方地看着他们的互动,似乎是在看戏一般。
而柏杞则是在后头偷偷拽住了袁彬的领口:“袁彬,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今天你一个人来的么,怎么还带了个拖油瓶出来!”在柏杞眼里,那风度翩翩的沈公子竟成了拖油瓶。
芳汀在一旁不厚道地笑了:“公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人家又不是袁大人的儿子,怎么就成了拖油瓶了?”柏大人夫妇有意将柏芷许配给袁彬一事,她是知道的。正因如此,今天她才费了好大的力给柏芷打扮,试图让柏芷第一眼就惊艳到袁彬。
谁知道偏偏来了个不速之客。虽然是名男子,但是其风流容色,比之光彩照人的柏芷,丝毫不逊色。再加上这花灯会上出来游玩的年轻姑娘居多,原本应该投在柏芷身上的眼光被沈公子吸引走了好些,护短的芳汀心里头难免有些不悦。她还想在这花灯会上让袁彬知道,自家小姐可是位十分出色的女子,他能娶到她,可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不过芳汀知道自己的身份,纵使心里头有些不高兴,觉得袁彬践踏了自己的劳动成果,也不敢当面直说。人家可是锦衣卫正指挥使啊,虽然比不上东厂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那么可怕,可是他在宣德十年杀的人还少么?也只有在自家小姐面前,他才老实地像个憨汉。芳汀在内心吐槽道。
正当柏杞和芳汀主仆二人在后头磕磕绊绊地声讨袁彬的时候,柏芷和沈公子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了前头。他们还以为袁彬等人就跟在后头,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两人一同到了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子前面。
“公子小姐,快过来看看这些簪子吧!”首饰摊上叫卖的老婆婆见两个容貌出色、衣着不凡的年轻男女经过自己的摊前,马上开始招揽生意,“两位可真是天作之合,老身还从未见过这么像公子和小姐这么般配的男女呢!”柏芷和沈公子走在一块儿,两人又穿的那么登对,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不不,你误会啦。”还未等柏芷说话,沈公子连连摆手,澄清了他和柏芷的关系。名声对于女子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更何况,这位还是袁彬的心上人。就冲着他和袁彬的交情,也断不能唐突了这个有趣的姑娘。
而柏芷则抽出衣袖中的帕子,半遮住脸轻咳了一下。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十多年了,早已融入了这个世界,尚未出阁、甚至还没有定下亲事的她猛然被摆摊的老婆婆和今日初初见面的沈公子凑作一对,她觉得有些尴尬。
许是摆摊的老婆婆察觉到了眼前这两位贵客的窘况,不过她并不打算放过这两个客人,遂仍旧热情地招呼他俩:“老身真是冒昧了,但是我这儿的饰品真的精美的很,公子小姐不妨看看。”
这老婆婆的首饰摊在周围的摊子里的确算是精致贵重的,因此柏芷和那沈公子倒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开始细看起来。
许是沈公子打量的眼神太过认真,老婆婆复又继续热情地招揽道:“公子您看看这儿的簪子,若是可以送给您的意中人的话,她定然会很开心的!”
“意中人?”沈公子抬起头来,突然有些迷惘地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
“是呀!”像沈公子这样一看便是富家子弟出身的贵公子,在大明朝大多都已到了娶妻的年纪,便是没有成亲,妾侍甚至是在外中意的妓子也多的很,因此那摆摊的老婆婆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若是您的意中人收到这么精致的簪子,肯定会时刻惦记着您的呢!”
可能是隔着花灯,老婆婆看不真切沈公子脸上的表情,然而就站在他身边的柏芷却是看清了。沈公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既迷惘又有些失落,浑然不似他方才的大方自信、神采飞扬。
也许是有些好奇、也许是有些不忍,毕竟这样的表情柏芷觉得是那样熟悉,总之她在鬼使神差下轻轻伸手拽住了沈公子的衣袖的一小角,轻轻问道:“沈公子,你怎么啦?”
“意中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有些茫然地声音轻轻飘来。
这下子柏芷也有些语塞了,毕竟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她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意中人什么的,似乎离她也太过遥远。毕竟什么东西,只要上了心,就会产生多多的麻烦。而她,偏偏是个害怕麻烦的人。
这辈子,她就打算听从柏大人夫妇的意思,随便找个好人嫁了,平平稳稳的地过自己的日子。她相信有柏大人夫妇把关,自己未来的夫君定然是个可靠之人。不过柏芷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可是遵守着极其严格的君主集权制。有时候,纵容是柏大人再怎么疼爱她,想要给她一个安乐无忧的未来,也是无能为力。
不过柏芷还是试着给沈公子解惑:“意中人,就是你时刻惦记着她,一直想要见到她,觉得她对你十分重要的那个人啊。”
有时候一个人的无意之举往往能产生十分重大的后果,甚至戏剧性地影响自己以后的人生。但是柏芷此刻还只是个外表有些冷清、内里很是热情善良的一个被父母娇宠着养大的小姑娘,她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是么......”沈公子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恢复了方才从容的翩翩模样,“多谢柏姑娘解惑了。”及至最后,甚至是带了一些调侃的语气:“看来柏姑娘是有意中人了吧,不然如何能知道地这么清楚呢?”
☆、第四章
“我......”柏芷正欲解释,突然觉得这个问题说起来有些麻烦,很是浪费时间。因此她也就止住了话头,低头看着案上的这些个簪子手钏等物,倒还真是让她看上了一件喜爱的首饰。
一只精巧的四蝴蝶银步摇静静地躺在一角,虽然比起其他的珠玉首饰来说,这簪子显得普通的多,但是胜在做工精巧,就连蝴蝶的翅膀都是由镂空的小银片组成。
柏芷伸手拿起了这支簪子,却不想与那沈公子伸过来的手碰到了一起。柏芷惊讶地看了一眼沈公子,对方亦是十分惊讶,显然是没料到柏芷也会看上这支簪子。不过就在沈公子稍一犹豫、迅速将自己的手移开的时候,柏芷已经先他一步拿起了簪子。
“小姐可真是好眼光,这簪子虽然只是银质的,但是却是我家那老头子费了好长的时间和心力才做出来的。”老婆婆笑嘻嘻地看着柏芷。
柏芷微微一笑,又看了一眼沈公子。沈公子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却并没有想要让柏芷割爱的意思,只眼光还稍稍停留在那四蝴蝶银步摇上。
柏芷伸手想要去那系在腰间的荷包,但是却没有摸到荷包。低头一看,光华流转的月华裙上并无缀着任何的饰品、更别提她的荷包了。她突然想到,今日在马车上,她将原先系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交给了芳汀保管,所以说...她现在身上可是一文钱都没有。
柏芷回头看了看身后,想要问芳汀要回自己的荷包,哪知根本没有看见柏杞、芳汀和袁彬的身影。这......柏芷回头看着似乎仍对这四蝴蝶银步摇十分感兴趣的沈公子,心里突然有些慌张:他会趁此机会把这步摇买走么?
似乎是看穿了柏芷的心思,沈公子说话了:“柏小姐,要不要我借钱给你买下这步摇?”
这声音在柏芷听来无异于天籁之音,她倒没想到这沈公子这般的好风度,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她真的是很喜欢这步摇呢!
于是沈公子便掏出了钱袋,帮柏芷付了钱。那摆摊的婆婆见到沈公子那绣工精美、看上去沉甸甸的钱包,脸上都快笑开了花:“公子不妨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中意的?老身这儿卖的饰品可都是精致的很!”她可不会放过沈公子这个贵客。
哪知那沈公子竟没再看摊上的首饰一眼,干脆地回绝道:“不了,既然我看上的这支步摇被柏小姐捷足先登了,那便罢了;在我眼里,这剩下的皆比不上这步摇。”话语间颇有些非此不可的意思。
柏芷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沈公子,这个人可真是个怪人。看他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摆摊的老婆婆,便知他对这支步摇极其钟意。
既然他这么钟意这支四蝴蝶银步摇,那又为何借钱给自己买下?
不过柏芷还未来得及细问,突然从后头传来了声音:“芷儿,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柏芷回头一看,原来是柏杞他们终于追上来了。
“哪是我们走得快,分明是你们磨磨蹭蹭地也不知在后头说些什么。”柏芷摇了摇头道。
“哦?真的么?”柏杞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想起自己方才和芳汀似乎是拉着袁彬躲在后头质问了好久,遂有些心虚。好在他看见柏芷手里头拿着的那支步摇,就马上岔开了话题,“哎呀,芷儿,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方才买的步摇。”柏芷问芳汀要回了自己的荷包,从里头拿出了一块银子递给了沈公子,“沈公子,多谢你方才借钱给我。”若是男子送女子步摇或者簪子,多半为定情之物。所以沈公子方才借给自己的银钱,是非还不可。
那沈公子悠然冲柏芷摊开了手,柏芷把银子轻轻放到了他手心里。
“举手之劳,柏小姐不必介怀。”
看着柏芷与那沈公子一来一往地交谈,柏杞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哎呀,自己就这么一小会儿不在,为什么小妹和这拖油瓶关系变得这么融洽了?不妙不秒,这拖油瓶该不会是对小妹有非分之想吧!
一想到这儿,柏杞马上站在了柏芷和那沈公子中间,隔开了他俩。
柏芷看着柏杞奇怪的举动,也不说话,只把步摇递给了芳汀,让她好生收着,然后伸手挽住了柏杞的胳膊:“杞哥哥,出来这么久了,我都有些饿了!”
还未等柏杞说话,头先一直静静不说话、只看着柏芷的袁彬终于出声了:“柏小姐饿了么?那咱们去吃点小吃吧!”
柏杞马上横了袁彬一眼,这呆头鹅,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吓到自家小妹怎么办?
不过显然柏杞是想的太多了。柏芷笑吟吟地看着袁彬点了点头,袁彬马上受宠若若惊地带着他们一行人往前走去,去那小吃摊集中的地方。
走在最后的沈公子手里拿着柏芷方才还给他的银子,刚想放回自己的钱袋,眼光扫过地面,正巧发现地上躺着一块月白色的帕子。俯身拾起一看,上头绣着一丛兰芷,十分精美。沈公子皱着眉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四个人,鬼使神差般的,用帕子将银钱包上,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恰在此时袁彬正巧回头寻他:“公子,快些来!”
沈公子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吃什么呢芷儿?”走到小吃摊云集的一个街角,柏杞低头耐心细致地询问柏芷。
“唔......想吃扁食。”柏芷的旁边就是一个扁食摊子,看着一只只饱满可爱的扁食被摊主从泡着热气的大锅中捞出来,柏芷突然有了食欲。
“柏小姐倒真是个妙人,在上元节的时候竟然想到要吃扁食。”走在最后的沈公子突然打趣儿道。
不过柏芷听了他的话,很认真地回问道:“那沈公子觉得该吃什么呢?”
沈公子笑了笑,理所当然地答道:“那自然是吃元宵啦。”
“可是我们在府中已经吃过元宵了。”柏芷歪着头似在认真思索,不过说出来的话着实有些促狭,“难道有人规定上元节就一定得吃元宵不可么?沈公子,你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姑娘似在嘲笑自己,沈公子竟生出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倒是袁彬为柏芷捏了一把汗,虽说沈公子看似随和,但是毕竟身份尊贵,柏姑娘这么调侃他真的没问题么?
事实证明这还真的没问题。
沈公子语塞了之后便乖乖地率先坐在了扁食摊子的一张空着的桌子上。事实上,这个时候他只觉得袁彬看上的这个姑娘实在是太有趣了。要知道,从八年前开始,就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么放肆了。
柏芷他们点的热腾腾香喷喷的五碗扁食很快就端上来了,就连芳汀也被柏芷拉着坐在了自己身旁,一同吃扁食。
只是......柏芷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碗扁食皱起了眉头:还是方才看到的可爱饱满的扁食,但是碗里头偏偏加了一些她从来不吃的东西。
柏杞瞧了呆住的柏芷一眼,顿时了然:“大叔,能不能再上一碗没有葱的扁食?”他家小妹自小就不喜欢葱的味道。
“好嘞,客官!”这大叔摆了这么久的摊,自然已经对这见怪不怪了,倒是袁彬心中暗暗把这给记下了。回去就吩咐家里的厨子,以后家里的所有菜肴一律不准加葱!
一行人用过扁食,又看了会儿花灯,这才各自打道回府。期间袁彬倒是试图和柏芷说话,无奈每次他刚开口,就被柏杞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开玩笑,虽然锦衣卫总指挥使的威名在外,但是柏杞可不怕袁彬。此刻若是让袁彬对自家小妹生了轻慢之心,那以后小妹嫁给他了,那还不是要任他欺负了?
再说那柏大人好久没和夫人一起去除逛花灯了,夫人又是如花的美貌,自然高兴的很。但是到了花灯会之上,那些个不长眼的臭男人竟然一直盯着夫人看!哼!没看见夫人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潇洒倜傥的自己了么!
柏大人就这么心气不顺地回了府,发现了另外一个让他更加心塞的事情:小芷儿竟!然!还!没!回!府!
柏大人忧伤地坐在大厅内喝了约莫三盏茶时间的茶,柏杞这才带着柏芷珊珊而归。请过安后,柏芷倒是相安无事地回自己房间去看那今日傍晚刚寻到的话本子了,可怜的柏杞则被柏大人拎到了书房仔细“拷问”。
柏杞先粗略地交代了一下今日的行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颇有些愤愤不平道:“今日那袁彬真是过分,竟还带了另外一名公子一同前来!”虽然此时对于女子的约束不怎么强烈,但是柏杞还是觉得,袁彬贸然带一名陌生男子与他们同行逛灯会,真是太鲁莽了!甚至中间有一段时间柏芷还与那沈公子单独相处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家妹妹吃亏了!
☆、第五章
“陌生公子?”柏大人感到了疑惑。虽然对于要将柏芷嫁给袁彬一事有些不甘心,但是柏大人觉得袁彬并非是那等鲁莽的人。旁的不说,这说这回的灯会之约,也是袁彬求了好久的结果。他怎会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就带着陌生人来破坏这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呢?
平时并未听说袁彬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公子哥儿朋友啊......如今圣上病重、太子听政,袁彬多伴于太子身边、保护其安全,根本没有那闲心去认识别的富贵公子哥儿。更何况,就凭着袁彬那性子,也不会随意结识什么贵公子哥儿的。圣上和太子皆看重的心腹,行事断不会这么不稳妥。
对了!太子......柏大人眉头一跳,急急问道:“袁彬有否介绍那名公子姓甚名谁?”
看着自家老爹变得严肃的神情,柏杞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便一五一十答道:“袁彬说那位是沈公子,至于名讳,倒是没有说。”
“沈公子......”柏大人喃喃念了一遍,心中大略有了一个底儿。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心底忍不住琢磨了起来:那位今日怎么竟出宫了?
柏大人正暗自琢磨的时候,袁彬也跟着那位沈公子回了宫。在宫门口,沈公子笑看着略微有些局促的袁彬,不由笑了笑:“袁爱卿今日辛苦了,且回府歇息着吧。”
袁彬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想起柏芷,他的脸上又开始有些发烫,略微局促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其实柏大人猜的没错,这自称为沈公子的年轻人便是当今太子朱见深。
朱见深踏着月色进了后宫,还未走到太子寝宫,一早便有一队儿侍女提着灯笼候在夹道旁。
看着那群宫女前头站着的那个管事姑姑模样的女子,朱见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见那侍女头戴莲花冠,身上的服色也与普通宫女所穿的紫色团领窄袖上裳、珠络缝金带红裙不同,看上去更为俏丽华美,一看便知其地位卓然。
待到再走近些,那领头的侍女已然迎了上来:“陛下,怎么这时才回来?奴婢候的好生心焦!”打着灯笼的小宫女们在她身后寂静无声,灯笼发出的柔和光晕在她身后构成一幅温馨的画卷。
朱见深对这女子温柔一笑,仿若对待情人般的亲昵:“让贞儿久等了。”说罢他竟牵住了那名宫女的手,两人联袂进了慈庆宫的宫门。
这宫女正是太子的贴身侍女万贞儿,此时在慈庆宫已做到了管事姑姑的位子,慈庆宫内事无巨细,皆由她打点。
太子朱见深住在慈庆宫的正殿,而他前些日子新娶的吴妃及王妃则分居于慈庆宫的侧殿。太子回宫,自然动静极大,只是这一路走来,竟不见那两位妃子前来迎接,只有那万贞儿和朱见深一路走到了正殿。
入得殿内、万贞儿遣下了下人,亲自伺候着朱见深梳洗、换上了舒适的常服。而朱见深也乐得享受,其间两人虽未说过一句话,却是默契十足。
万贞儿收拾着朱见深换下的衣服,突然发现了一块月白色的帕子,更诡异的是,里头竟然包裹着一枚银子。“殿下,这是......?”万贞儿皱起了眉头,莫不是那吴妃和王妃还对殿下心存侥幸,想要邀宠?然而明明是自己亲自接殿下回的宫,那两个女人甚至都没出侧殿一步,莫不是宫外的女人?万贞儿心中犯起了嘀咕。
然而此时太子虽然待万贞儿极其亲近,甚至为了她而冷落了新娶的两位妃子,但万贞儿毕竟还只是一个高级宫女罢了,并没有公然质问朱见深的勇气。
“哦?你说这个?”朱见深揭过了那帕子和银子,随手丢进了红木雕花桌案里头的一个小匣子里,“本来想带件礼物回来给贞儿的,但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这银子是对方给的赔礼,我又正巧捡到了这帕子,索性就包着一同带回来了。”
“是袁大人给的赔礼?”万贞儿觉得太子这说辞真是太奇怪了,不过一块银子,放在钱袋里便是,何必裹在帕子里?更何况那块帕子的质地和绣工均是不俗,岂是能够随便捡到的?
“贞儿这么多问题,是不是不满意孤没有带着你一同出去?”朱见深此时已经坐在了桌案后,打算看今日未处理的奏折了。他虽然一直看着奏折,并没有抬眼看着万贞儿,但万贞儿却莫名感到了一股威压向自己袭来。
是了,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是整个帝国名副其实、执掌杀伐的太子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对自己极其依赖、百依百顺的小孩子了。
万贞儿伺候朱见深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气,是最不喜欢别人刨根问底的,因此连忙做出了惊慌状:“奴婢不敢!”但是眼睛却还停留在摆放着匣子的地方。
然而太子的书桌,不止摆放着经书子集,还有奏折。纵使是她万贞儿,也是不能染指的。
“贞儿不必惊慌,孤渴了,唤人端点茶水进来吧。”见万贞儿伏低做小了一番,朱见深也就不再追究,一边认真地批着奏折一边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是。”万贞儿低低应了一声,便轻声退出了殿内。有时候,她真的是看不清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男人。在众人面前,他似乎对自己情深意重、极其依赖,甚至为了自己冷落了新娶的两位美人儿,然而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他对自己却没有再外人面前那样宠爱、百依百顺。
慈庆宫内发生的这些事情柏芷自是不知。
在柏大人把柏杞提溜到书房好生询问一番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自己闺房的小榻上、背靠迎风枕,津津有味地看着下午刚在书房寻到的话本子。
这大明朝的千金小姐们除了偶尔可以上街逛逛、开开赏花会、诗会什么的之外,平时可着实是没有什么娱乐。更何况柏芷平日里头又不怎么出门,虽然有个傻傻的哥哥可以逗逗,但是时间长了,觉得着实是有些无聊。因此她爱上了看话本子。
柏大人知道她这个嗜好,每回出去执行公务的时候,都会带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回家。一开始的时候倒也是相安无事,只是这不知怎的被柏夫人知道了。
柏夫人觉得作为一个大家闺秀,看这些话本子实在是太不好了。要是她家女儿被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什么的教坏了怎么办?
虽然柏芷觉得柏夫人这个担心实属多余,毕竟自己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就是在初中时候看的小黄书都比这些话本子厉害的多,怎么可能被这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教坏呢?但是她又不能这么直接和柏夫人说,因此面上答应柏夫人不再看,实际上却和柏大人悄悄约好,每回有什么新的话本子出来,柏大人买完之后就藏在家里的书房里头,她偷偷去取。
而正当柏芷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芳汀则在收拾柏芷的首饰匣。这么多年以来,柏大人平日里送的、柏夫人给的以及及笄时候长辈们给的贺礼,柏芷也已拥有了满满当当的三大盒首饰。
将今日柏芷亲自买的四蝴蝶银步摇放到专门放簪子步摇的那格之后,芳汀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收拾好了。她这时才有空来到柏芷跟前,为她新换了一杯茶,然后有些好奇地看着津津有味地读着话本子的柏芷:“小姐,这话本子就这么好看?”
柏芷这才将目光从话本子上移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好看呀!”
“可是您都看了这么多话本子了,难道不觉得腻么?”
“不腻呀!虽然有的话本子的情节如出一辙,但是你不觉得看一本话本子,就好似看到了故事中人一生的境遇,很有趣么。”柏芷认认真真地看着芳汀说道,“毕竟若是在现实生活中,想要看到人一生的境遇,自己也得过了一辈子呢!”
“额......”每当柏芷这么认真起来,睁大盈盈的双眼看着芳汀的时候,芳汀就有一种“小姐说什么都对”的感觉,因此这回她也点了点头:“小姐说的对极啦!”
其实何止是芳汀,柏家上下都对柏芷的这个表情没有抵抗力呢!就连今晚柏芷这么睁着大眼睛看着朱见深,说自己想要吃扁食的时候,朱见深也不由默认了她的决定、甚至先她一步做到了扁食摊子上。
“不过......”柏芷看着被芳汀首饰得整整齐齐地梳妆台和首饰盒,不由疑惑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日小芳汀竟然这么勤快,大晚上的收拾我的首饰盒呢!”
芳汀闻言皱了皱眉:“小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可是一直都这么勤快的!”
哎,真是个傻小姐,老爷和夫人都要把您许配给那个袁彬了您还一无所知。我呀,是早些收拾好您的东西,说不准哪天那袁大人就要上门提亲了呢!芳汀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第六章
然而袁彬的提亲尚未到,因病而许久不曾上过早朝、将国家大事都甩给了太子的皇帝陛下的圣旨却蓦然而至。
这日早晨,柏大人因着近日锦衣卫里并没有要事,便约了两三好友一同去喝酒。按说圣上病重,不该如此张狂,只是虽然如此,仍有太子监国,且圣上也会时不时露个面,看上去气色甚好,不似传闻那般,因此众臣认为这不过是圣上为了历练太子而出的手段罢了,索性不去管它,平日里该玩的玩、该乐的还得乐。
哪知道柏大人还没走到门口,便有穿着红贴里缀补服的太监带了皇帝的圣旨而来。
柏大人正命人打开府门,出去赴约呢,猛不丁看见了一队兵士簇拥着一个身穿红贴里缀补服的太监停在自家府门之外,心头大惊!
自打八年前当今圣上再次登基、自己因当初护驾有功而被封为锦衣卫四品指挥佥事之后,自己就老老实实、低低调调地在这位上干了八年,更别提做什么出挑的事儿了。甭说是皇上的圣旨了,就是平日里的早朝,自己都缩在角落里,连天颜都不敢瞧上一眼。今日这大张旗鼓地圣旨队伍,究竟是为何而来?!
还没等柏大人琢磨清楚呢,机灵的门房一溜烟就跑到了后院之中,将此事禀告给了柏夫人。柏府整府人都被惊动了,柏夫人亦是叫上了柏杞,一同出外迎接那宣旨太监。
明朝的宦官和宫女们的服饰都是有定制的,一般宦官只穿青贴里,只有品级高者才穿红贴里缀补服。而今日前来宣旨的这太监身份亦是不俗,乃是当今圣上英宗身边的大太监王顺!
饶是柏夫人已有准备,当她看到王顺之后,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定是有什么大事才能劳动英宗身边的大太监!然而自家老爷这八年来奉行中庸之道,并不曾犯下什么错啊。难不成,圣上还对自己父亲一事耿耿于怀?
想到这里,柏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死者已矣,不管怎样,这事也该平息了......
“柏夫人,许久未见,还是风采依旧啊。”正当柏夫人兀自思虑的时候,那王顺已然下得马来,向柏夫人寒暄起来。
柏夫人这才回过神来。仔细看看,这王顺主动示好、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应是与自己父亲一事无关。
柏夫人强自打起精神来,笑吟吟地冲王顺点了点头:“公公谬赞了。”说话间她塞给了王顺一个厚厚的荷包。
王顺这才喜笑颜开地进了柏府,甚至十分客气地对柏大人和柏夫人道:“咱家先提前恭喜柏大人和夫人了。”
这话更是让柏大人和柏夫人一头雾水,只能快些吩咐下人备好香案,好接旨。
然而等到设好香案,柏大人夫妇准备接旨的时候,王顺突然说道:“为何不见贵府的千金?”
一般接旨,俱是要全家人带着伺候着的奴仆一起接旨的,然而对于那些千金小姐来说,始终是未嫁之身。虽然平日里可以出门游玩,然而这么严肃庄重的场合却是可以避而不见的。这是惯例。
此刻王顺特意问到柏芷,想来这个圣旨是与柏芷有关了。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柏杞突然心头一跳。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柏大人与柏夫人则是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莫不是袁彬在圣上面前求了一求,圣上要为他与柏芷赐婚?然而即便是如此,也不必动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吧!
虽然心存犹疑,然而眼前这笑嘻嘻的王顺可不是真如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亲近。柏夫人还是派人去请了柏芷出来一同接旨。
看到柏芷出来了,王顺这才开始宣旨。然而圣旨的内容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听闻锦衣卫四品指挥佥事之女柏芷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待字闺中,特将其许配给太子为妃,二月初二大婚,钦此。”
众人听完圣旨,皆都呆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前些日子皇上才择了秀女之中最为出挑的吴氏与王氏许与太子为妃,当时柏大人夫妇还庆幸柏芷正巧因身子不适而免了选秀,不用进到那后宫之中去,只是为何现在这赐婚的旨意又下来了?!
“柏小姐,接旨吧!”王顺可不管这底下跪着的一大片人究竟是何心思,径自朝柏芷道。
这句话使得柏府众人的眼神又全都聚焦在了柏芷身上。
柏大人与柏夫人倒还好,虽然惊讶,但是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尚还沉得住气。但在一旁的柏杞可就不淡定了:这是怎么回事儿?自家小妹怎么就被赐给太子了!这还不如早些嫁给那袁彬呢!
嫁与太子为妃,虽说是莫大的荣耀,甚至长远来看,待到太子登基,那柏芷今后便是帝妃。若是身子再争气些,诞下皇子,那可就是通天的荣华了。
可是真正疼惜自家闺女的家族,又怎舍得将闺女送入皇宫那吃人的地方?
更何况,明朝的太子妃嫔、皇妃俱是从出身寒门的秀女之中选择,为的就是避免外戚干政。这下子,妃子的荣宠,那可真是系在帝王一人身上了。纵使娘家有心帮衬,却也无从帮起。
若是柏芷嫁给太子,那岂非比嫁入权贵之家还不如?!好歹若是嫁入权贵之家,娘家还能帮衬一二呢!
想到这里,柏杞都快从地上站起来,抢过那圣旨毁掉了!好在柏大人眼明手快地按住了他,又赏了他一道凌厉的眼神,他这才冷静下来。
而柏芷亦是懵懵懂懂,跪着接过了圣旨。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就被下旨赐给太子了?要知道,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别说下这赐婚旨意的皇帝了,就是那作为她未来夫君的太子,她都从未见上一见。
心里面的委屈和不甘突然就这么涌现了出来。
在柏芷看来,明朝的后宫可算得上是历史上最为传奇的后宫了。这宠妃是一朝一朝的出,甚至还有过一个只有皇后、无其他妃子的皇帝。然而,这皇帝的宠妃有多受宠,那剩下的其余妃子就有多可怜。
若是皇帝心中没有后宫,一碗水端平,那好歹大家还能平平稳稳地过日子;若是有人鹤立鸡群,那剩下的那些人若不是群而攻之、便是皆被压制。这着实不是好事。而太子,不就是未来的皇帝么?虽然不知自己要嫁给的是具体哪个皇帝,但是柏芷直觉完了。
柏芷接过那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似乎要葬送自己的一生。然而事情还没有完,王顺让众人起来之后便吩咐小太监们将东西搬进来。原来是宫里连同柏芷成亲之时要穿的嫁衣以及一众赏赐都赐下来了。看着一箱又一箱的红木箱子被抬进了柏府,众人脸上的表情俱都十分奇怪。这算是表示荣宠吧?但是不知为何大家却不见得又多喜悦。
虽然柏芷尚未知晓自己已经暗暗地被许配给了袁彬,但是柏大人夫妇以及那些个心腹的仆从皆是知道。高坐朝堂的皇帝陛下这一举,不仅扰乱了他们原先的安排,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着满满当当摆在院子里头的那些个箱子,柏大人和柏夫人的脸色俱都十分凝重。看着长长的赏赐单子,柏夫人终于开口:“夫君,圣上这究竟是何意?花树九钗、翟衣七层,这可都是太子妃的规格了;然而前些日子太子不是才与吴妃和王妃完婚么?我还以为太子妃八成会是其中一位。”
柏大人沉吟许久,这才开口:“圣上的心思我亦不知。”现在高坐朝堂的这位皇帝陛下,可不是当初那位亲征瓦剌的恣意少年皇帝,经历了被俘及多年幽闭之后,他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就连被其视为心腹的袁彬,也只是凭着多年来的默契和揣测略知一二罢了。
为了防止后宫干政、外戚乱权,自洪武帝之后,便规定皇后必须出自寒门。太子妃既为未来皇后,也必须严格遵守这一点。而柏家虽然算不上是权贵之家,亦非寒门。这么尴尬的境地、再加上如此隆重的嫁衣,真的想不出究竟是因为什么。
比起柏大人与柏夫人首先揣测的是皇帝陛下的心思,一直在一旁静静地不说话的柏杞生出的则是另外的担心:“父亲母亲,小妹天真善良,若是嫁入宫中,可否应付得来?还有,袁彬那边怎么办......?”
☆、第七章
虽然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是大家都清楚他的意思。柏芷活到这么大,虽然柏夫人对其要求严苛,大家闺秀该学的琴棋书画、女工、管家等皆未落下,但那毕竟也只是为了将来许配一户好人家、作正妻打下基础。这一旦嫁入宫中,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柏芷虽然聪明,但是毕竟天真单纯,尚未见识过人间险恶。这样子的姑娘,嫁入宫中,若是得太子庇护也就罢了,若是不得太子心意,那岂不是相当于羊入虎口?
另外,虽然柏杞之前对袁彬多有埋汰,但是无非就是仗着他是袁彬未来大舅子的身份,不想让袁彬那么轻易娶到柏芷、从而产生轻慢之心。但是这赐婚的旨意既下,那柏芷和袁彬的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不知为何,柏杞突然觉得袁彬有些可怜。
“这......”想起袁彬,柏大人脸上亦有愧色。本想与袁彬缔结姻亲,只是被皇帝陛下这么一搅和,恐怕日后也无脸面见袁彬。难不成自己安分了这么多年,皇上对自己还是不放心?柏大人心里面突然有些愤愤不平起来。当初自己守卫南苑的时候可没少给当初尚是废帝得的当今天子行方便,更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落井下石、产生轻慢之心。难道是皇帝陛下认为自家与他的心腹袁彬走得过近,这才下了这赐婚的旨意?
想到最后,柏大人都已经开始阴谋论了。说到底,他也是在八年前的夺门之变中站对队伍的人,纵使外表长得像个莽夫,心里面可是清楚的很。
柏夫人倒不像柏大人想得那样深远,她毕竟只是一届妇孺,大事上还是需要男人家做主才行,她更担心的是自家看似温婉实则倔强的小女儿的心思。
然而柏夫人环顾四周,却发现柏芷不见了。
却原来柏芷解下了赐婚的圣旨、供奉于香案之上之后,便趁乱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了后院里头。现在正是寒冷的冬日,后院里的花木皆都凋谢,唯有一棵樟树上头还挂着一些稀稀疏疏的红色叶子。萧瑟的寒风吹在脸上,柏芷并不觉得疼,只是心里面突然很闷。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罢了,虽然对男女之爱并没有过多的奢求,但亦希望能够寻得一个好男人、安安稳稳、举案齐眉地过着平常的日子。唯有这样平淡的幸福,方才对得住自己来这明朝走一朝、也对得起那不知因何就离开这个世界的原先的柏芷。
只是现在,似乎这个并没有什么野心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虽说对明朝的了解不多,可她也知道明朝的后宫可是乱的很。
虽然后妃多出自寒门,即使因为后妃得宠而受封,那也不过是没有实权的职位,减少了外戚篡权的风险;但是后妃却另辟蹊径、与太监私下勾结,轻则谋害其他妃子、清除异己,重则图谋不轨、暗中架空皇帝的权利。
自己这样没有眼力见儿和野心的人若是进了宫,恐怕也不过是作炮灰的命吧。但是赐婚旨意已下,若是她不咬咬牙进宫的话,恐怕等待柏家的就是灭顶之灾了吧。
呵呵。柏芷冷笑了起来,看来这太子殿下,自己是非嫁不可了。作为未来的皇妃,她都能想到后宫的含沙射影和暗箭伤人了,这可真是大大的麻烦。
“芷儿,原来你在这儿!”柏芷冷笑的场景正巧被过来寻她的柏夫人瞧了个正着。柏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拉住了柏芷的手:“芷儿,你没事吧?”
“女儿无事。”柏芷低下了头,眼眶却倏的红了。她还以为大家都只关心皇帝的赐婚旨意,并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呢。
看着仍旧在逞强的柏芷,柏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小女儿的性子,真是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纵使自己心里面有再多的心思,也不愿向亲近的人吐露半分,只闷在自己的心里。
“芷儿,你要知道,既然陛下的赐婚旨意已下,那你嫁给太子,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柏夫人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柏芷现在的境况。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个清楚、毫不偏倚的认识,是十分重要的。只有看清局势,才能够静下心来,想出妥善的应对之法。
“女儿知道。”柏芷点了点头,“这是莫大的荣耀。”柏芷试图扯出一个笑来,但是却比哭还难看。
柏夫人拉着柏芷坐到了大树旁边的秋千上,耐心道:“这可是你的违心之语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娘亲想要你知道,我和你父亲都没有想要让你进宫的想法。正因如此,当初选秀的时候你故意崴了脚,我和你父亲都默许了。”
“娘亲?!”柏芷听到这话,惊讶地抬起头来,她还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呢!
“但是既然你现下必须进宫,那娘亲希望你记住,永远都不要再耍小聪明!”能在宫里头好好活到现在的,可都是人精,在他们面前耍小聪明,那可真是不亚于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还有一点柏夫人没有直接对柏芷说。纵使进了宫,她也不希望柏芷变成那些为了自身的荣宠而阴险毒辣地对付其他人的人。她柏家的女儿,无论到了哪里,都应该是堂堂正正的!
“芷儿,入了宫之后,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娘亲还是希望你能够保持住自己的初心。”
“初心?”柏芷十分疑惑,眼下嫁给太子,是总是不情愿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在这样的威压下,她哪里还有什么初心?
“你是为了柏家才进宫的,然而与其说是为了家族荣耀,不若说是为了保住柏府上下的性命。但是你到了宫中,我们可以帮你的甚少,只能靠你自己了。娘亲只希望,你遇事要冷静思考,既不要被天大的荣华迷了眼,也不要因一时的困寂而冷了心。人活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开心。然而这开心的基础是,首先你能够很好地生存下来。”
柏夫人十分严肃地看着柏芷,“譬如说眼前这桩婚事,即使你再不情愿,这事儿就是这样了。与其愁容满面地嫁进宫去,不如现在就把不甘心发泄出来,欢欢喜喜地嫁人。”既然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做的圆满、皆大欢喜呢?虽然事情无法转圜,但是过程和结果都是可以通过努力做得更好的。
“母亲......”柏芷看着柏夫人的眼神改变了。她料到母亲可能回来劝慰自己,却没想到她会把事实如此严酷地摆在自己眼前。的确,总是自己再不情愿,也得嫁给太子了。与其怨怼、消极地过日子,不如好好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太子的宠爱并不一定要有,但是自己一定要过的开心!
柏夫人原意是想让柏芷正面积极地面对现在的现状,然而柏芷却有了自己的一番理解。不论如何,柏芷算是接受了赐婚的旨意、定下心来决定嫁给太子了。
就在柏府众人被突如其来的赐婚弄昏了头的时候,这消息同时也传进了宫中。万贞儿此时虽然名义上是朱见深的侍女,然而深受太子陛下宠爱的万姑姑除了照顾太子陛下之外,又怎会真的做其他的重活?
当万贞儿卧在绣榻上听见皇帝赐婚这消息之时,眼皮也不过就是微抬了一下,便打发了那自以为能够借此来示好的小宫女儿。即使是那从万千秀女之中脱颖而出的吴妃和王妃,她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那半途杀出来的小丫头!
昔日皇帝被囚南宫苑的时候,她也见过当时守卫宫苑的柏珍。不过是一个粗人罢了,生出的女儿能有多少颜色?更何况,便是天仙下凡,太子也离不开自已。虽说太子对自己的态度有些阴晴不定,但是这一点,她还是很确定的。
不论如何,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二。要说这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这么多好日子,偏偏挑了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日子让太子和柏芷成婚,赐给柏芷的嫁衣妆扮又均是按照太子妃的规格来的,但就是没有给柏芷太子妃的名分。
这日一大早,朱见深便带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包括教坊司大乐、随侍官舍、侍卫官军在内的几百人,浩浩荡荡地从午门出发,一路来到了柏府门前。
之前与吴妃、王妃成婚,俱是直接将新娘从宫中秀女所呆的宫殿迎到了太子所居的慈庆宫,这么郑重其事出往宫外迎亲还是头一回。莫说是太子朱见深,就是围观的百姓们,都觉得十分新奇。
只是除了新奇之外,朱见深更多的是无奈。他看着带领着侍卫军的袁彬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面上依稀有几分哀戚,心里面就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自家老头子这是抽的什么疯,竟然将袁彬板上钉钉的未来娘子许给了自己,甚至连招呼都没有跟自己提前打过!等到自己想要阻止,柏府都已经收到了赐婚的旨意了。再想想上元灯会上那个颇为有趣的姑娘,往后就要被困在宫里头了,朱见深心里面就更加不是滋味了。她是不是也会埋怨自己,毁了她原本的生活呢?
☆、第八章
虽说是太子,然而朱见深的经历和其他金尊玉贵地长大的太子又有些不同。其父朱祁镇,是明朝唯一一位两度登基的皇帝。他第一次登基的时候,年仅九岁,继位称帝,年号正统。十四年之后,恰逢土木堡之变,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御驾亲征,谁知竟被瓦剌俘虏。其弟郕王朱祁钰趁机登基称帝,遥尊其为太上皇,改元景泰。瓦剌无奈之下,这才释放了朱祁镇。
然而朱祁镇回宫之后,天下早已易主。即使现下的皇帝是他的弟弟,但是皇家哪有兄弟情?随即,景泰帝便将他软禁于南宫。一锁就是七年。直到景泰八年石亨等人发动夺门之变,朱祁镇这才复位称帝,改元天顺。
在朱祁镇被囚的七年多里头,或许谁都没有注意到当初的太子朱见深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虽然年岁虽小,然而从尊贵的太子殿下变成宫中可有可无的废太子,巨大的落差和随之而来的落井下石、白眼相向自然可想而知。那时候,即使是卑微的宫女太监,也是可以欺上他一欺的。而他的父皇和生母周贵妃都无暇自顾,甚少看管他,陪伴他的就只有贴身伺候他的万贞儿。
因此朱见深知道,宫里头看上去花团锦簇,但却着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好人家的女儿进了宫,也只是断送后半辈子的幸福罢了。
不过再怎么样,这桩婚事都没了可以转圜的地步。
也罢,自己多多照拂那柏芷便是了。
而一早候着的柏大人见宫中的迎亲队伍来了,便吩咐下人开始放礼炮。礼炮刚刚鸣完,太子便下了马,在礼官的引领下与众人见了礼。虽说太子娶的是自己的女儿,可是终究君臣有别,柏大人带着一行人向太子行礼。好在还未跪下,太子就免了众人的礼。此举让柏大人对太子有了一点点好感。然而站在柏大人身后的柏杞见到太子的容貌,不由暗暗吃惊:这不是那沈公子么!
还未等到他细看确认,众人已经簇拥着太子进了柏府。
此时柏芷已在自己的闺房内,一早就换上了七层翟衣、钗上花树九钗,妆扮得体。太子已到,便有两名女执事入内请柏芷。临走之前,柏夫人只能握住柏芷的手:“芷儿,别忘了前些日子娘亲跟你说的话!”从此之后,后宫险途,柏芷只能一人向前。
柏芷笑了笑:“女儿知道。”红盖头蒙上,熟悉的环境便消失不见。柏芷手执红绸的一端,由女执事引着出了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闺房。一路缓缓向前,直到红绸的另一端被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柏芷知道,那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两人各执红绸的一端,并肩往门外走去。红红的盖头将外面的一切和自己隔开,柏芷只能看到地下的一小块地方以及若有似无映入自己眼帘的未来夫君的衣角。出大厅的时候,柏芷听到一个沉稳干净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小心门槛。”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熟悉感。
柏芷一怔,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芳汀已然上前搀扶着她过了门槛。
出了柏府,芳汀便扶着柏芷上了凤轿。手中的红绸终于放下,透过红红的盖头下的细小缝隙,柏芷看见那人似是上了一匹马。
一路辗转,许久才到达皇宫。等到柏芷被人从轿中请出的时候,感觉天色都已经有些黑了。她从家里离开的时候大约是中午,幸好提前吃了一些糕点垫了垫肚子,不然这时候肯定得饿疯了。
那红绸就被放到了柏芷的手里,走了片刻之后便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柏芷蒙着盖头迷迷糊糊地与太子拜了堂,便被带入了一个宫室之内。宫人恭敬有礼地告诉她:“请柏妃娘娘稍等片刻,太子稍后就来。”然后四下就没了声音,就连一直跟着自己的芳汀也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
柏芷微微一怔:自己已经成了柏妃娘娘了。从此以后,怕就再难听到别人亲昵地唤自己小芷儿了吧!心中酸楚,眼泪就这么漱漱地落了下来。
正当此时,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了“太子殿下万安!”的请安声,柏芷连忙伸手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珠。万一等下让太子见到自己脸上的泪痕那就不妙了!
太子在喜娘环绕和一片吉祥话中挑开了柏芷脸上的红盖头,柏芷只觉眼前一亮,周遭的一切都沉浸在分外炫亮的白光中,片刻才适应了这光亮,看清了喜床周围簇拥着的宫女喜娘们,以及......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的这个男人。
按说柏芷看了一眼太子便该害羞地低下头去,只是对方的容貌让她怔住了:“你不是......!”那日灯会上头见到的沈公子么!那支经由他帮助而买下的四蝴蝶银步摇也被她放进了匣中,一起带到了宫里头,只是却没想到还能重逢他!
朱见深见到柏芷惊愕的样子,只微微一笑,十几日不见,这姑娘还是可爱的紧。今日她穿着隆重的翟衣,钗着高高的花树,玉兰花一般姣美的脸上上了重重的浓妆,不再像上元节那日那么灵动可人,但是却显得高贵娴雅、明艳动人。只是......朱见深看见柏芷红红的眼眶以及淡淡的泪痕,便知她哭过了。
为什么哭呢?是因为离开家人、嫁入深宫,还是因为......袁彬?朱见深慢慢皱起了眉头。
而在一旁候着的喜娘们见到太子殿下看见新娶的这位柏妃娘娘之后,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心头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太子殿下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哎哟喂,今日可再不能像前些日子太子娶吴妃和王妃娘娘时那样了!
想到这儿,机灵的喜娘打破了沉寂,用了喜气洋洋的语气道:“请太子殿下和柏妃娘娘喝了合卺酒,恩爱到白头!”慌乱间,喜娘说的这吉祥话可是逾矩了。虽说柏芷与太子成婚,嫁衣、妆扮、婚礼的规格都是按照太子妃的待遇来的,但是她并不是太子妃。一个普通的太子妃嫔,怎有资格和太子恩爱到白头呢?
然而朱见深只是看了那喜娘一眼,并未多说什么,依言接过了喜娘递来的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柏芷。而柏芷仍旧沉浸在太子竟是那日那个潇洒体贴的沈公子的惊讶中,低着头出神。
“柏妃?”朱见深见柏芷没反应,轻轻地叫了她一声。看着这位柏妃娘娘呆呆的样子,就连周围的喜娘们也为她捏了一把汗。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是柏妃娘娘惹怒了太子,太子又跟之前一样夺门而出,那可怎么办?皇后娘娘可是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今天太子可一定得宿在清漪阁内的!
不过让喜娘惊讶的是,太子并未生气,而是又轻轻地、甚至是带了些亲昵地唤了一声“芷儿”,柏芷这才回过神来。
哎哟喂,太子殿下竟连柏妃娘娘的闺名都给打听清楚了,看来这回皇上陛下的赐婚可不是随意的!喜娘略带诡异地看着柏芷接过了朱见深手里头的那杯合卺酒,与他交臂、一饮而尽。
收下了两个合金酒杯,带头的喜娘打算趁热打铁:“夜已深了,让奴婢们服侍两位贵人换上寝衣吧!”这么一来,太子殿下可是跑不掉了!仔细瞧瞧,这位柏妃娘娘可真是个美人儿呢,最重要的是,如花一般的年纪,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悦,哪里是那些个低贱荒唐的老宫女能够比得上的!
☆、第九章
朱见深不置可否地站起身,走到了喜床旁的屏风后。一早便有一队儿有眼色的宫女上前伺候着他换上了明黄色的寝衣。而盛装的柏芷更起衣来麻烦极了,先是坐在梳妆台前卸去了钗环佩饰、卸了妆,然后才慢慢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脱去厚厚的七层翟衣。
令柏芷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一直伺候着她的芳汀不知去了哪里,这屋子里全都是陌生的面孔。许是看出了柏芷的犹疑,那带头的喜娘轻轻劝慰道:“柏妃娘娘不必紧张,奴婢瞧着太子殿下对娘娘可是多有纵容呢!”
“啊?”柏芷微微张嘴,发出了一个惊讶的单音节。方才太子统共和自己说了没几句话,哪里就看出对自己多有纵容了。不过这太子竟然也算得上是个相识之人,让柏芷稍稍有些放松了。原还以为太子会是怎样的厉害人物,但是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罢了。这少年,甚至还被自己呛过声、不得已和自己一起吃过扁食呢。
看着柏芷有些迷茫的样子,喜娘善意地笑了笑。这柏妃娘娘可是天大的好福气,偏她自己还不自知。或许此刻太子身边,就需要一个这么单纯的人。只是不知道在宫里头呆久了,她还能不能保持住自己的本真?
呆在宫里头这么多年,这喜娘已经见过太多原先天真美好的女子慢慢因贪念、嫉妒、或是别的什么,变得歇斯底里、浑不似原先的自己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柏芷终于换上了寝衣。只是......柏芷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裳,脸慢慢变红了。这寝衣......也太过单薄了些。她里头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绣芙蓉花主腰,下身堪堪系了一条浅红色薄纱裙,外头再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烟霞银罗花绡纱长衣。局促地扭了扭身子,柏芷低着头跟着喜娘走到了喜床跟前。
此时朱见深已换过寝衣坐在床上了。看着屋内的喜娘并侍女们若无其事地说过一轮吉祥话之后便告退了,柏芷仍旧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这实在是太羞耻了。虽然穿了衣服,但感觉跟没穿没有什么不同。自己这身寝衣简直就跟透视装没两样啊!
看着低着头的少女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跟前,朱见深心内略微也有些尴尬。不过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可尴尬地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朱见深对着柏芷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哦......”柏芷红着脸支吾了一声,慢慢挪到了床边坐下。
朱见深这才发现眼前这少女真是局促的紧,不止羞得脸都红了,甚至连脖颈、锁骨、前胸等□□在外的皮肤都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米分红色。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半透明的长衣里头也是好看诱人的米分色。
看到这儿,朱见深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开始起了变化。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一个开关,身体在迫切地需求着什么。
叹了一口气,朱见深抱住了柏芷,轻轻地吻上了她如桃花一般姣美的嘴唇。蓦然被抱住,柏芷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夫君以及这几日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她反倒不再那么紧张了。轻轻伸手环住了朱见深的脖子,甚至是带了一些主动的,柏芷扬起了自己的脸,靠的离朱见深更近了一些。
感觉到对方的主动,朱见深有些惊讶地睁开了眼睛。但是由于距离太近,他看得并不真切,只是感受到了对方并不排斥自己、甚至接受了自己,他的心里慢慢升起了愉悦,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及至最后、唇齿相接,虽然对方是个十分青涩的少女,但是朱见深反而觉得十分可爱。轻笑一声,轻柔缓慢但坚定地吻住了对方,朱见深抱着她慢慢倒在了床上。
柏芷半夜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滑腻腻的,身体似乎也像被撕开了一般、钝钝地疼。但若是真要追究,又不知具体疼在哪里。低低地□□了一声,柏芷不安地翻了个身。她知道现在自己身在宫中,身边躺着的是尊贵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但是不知为何,心里头的彷徨却突然排山倒海而来,也感觉委屈极了。
还未等这委屈蒸腾成泪珠,已有人轻柔地环住了她:“怎么了?”
“我...难受......”柏芷在那人怀中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有些尴尬地说道。
床幔之外的龙凤喜烛尚未燃尽,层层床幔之内仍透着微弱的亮光。朱见深其实并未睡着,此时柏芷一动,他便睁开了眼。看见这个姑娘红着脸、难受地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朱见深贴地离她更近了一些:“哪里难受?”
两人均是光裸着身子,朱见深这一靠近,柏芷只觉自己全身的肌肤都和他的黏在了一起,虽然已经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但是心里却不由自主有些抗拒。她轻轻推开了他:“我想要沐浴......”说道最后,声音几乎犹如蚊蝇一般几不可闻。
自己这样子,是不是太任性了些?柏芷在心里头问自己,但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对方并不会生气。
果然,朱见深听了她的话之后,轻轻地笑了:“多大的事情,芷儿这么不好意思作甚?”
紧接着,他伸出了一只手,拉了拉床边一只精巧的银质雕花铃。这铃连着廊外,守候着的宫女听到这铃声响起,马上便会入内听候主子差使。
平日里守在廊外的多是守夜的宫女和小太监,然而今日太子成婚,守在外头的则是以方才的喜娘为首的一大群宫女和太监。这喜娘也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皇后跟前得用的容姑姑。按说今日并非迎娶太子妃,本来根本不用动用容姑姑前来,只是经过了太子与吴、王二妃的婚事之后,皇后对于太子的妃嫔一事多有看重。
说到底,皇宫里头哪有秘密?更何况是太子正大光明地在自己的宫里头为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儿而下了两位妃嫔的面子?皇后本以为太子对那万氏不过是敬重罢了,毕竟以万氏的年纪,都可以作太子的奶娘了。然而却没想到那万氏似乎在太子方通人事之时诱了他做下那事,让太子对她多有依赖,即使是娶妃当晚,都没有宿在王妃或是吴妃的殿里,反而去了万氏的房间!这也正是皇帝如此着急地下旨要再为朱见深娶一位妃子的原因。
起初见太子似乎是与柏妃歇下了,容姑姑已然松了一口气,好歹可与皇后娘娘交差了。只是为了防止再出什么幺蛾子,她还是亲自带宫女们守在了廊外。岂料半夜这铃又响起来了!难道是太子又恼了,想要离开?
眼看着贴身伺候太子的小太监小安子已经急吼吼地上前,想要入内,容姑姑连忙一角踹开了他:“没眼力劲儿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就没头没脑地往里头撞!”太子宠幸万氏,定然也少不了这个狗东西的推波助澜!现在他看见太子唤人了,定然以为太子又要像前些日子那样离开,去那万氏的屋子里了,所以才这么积极的吧。皇后娘娘说得没错儿,太子就是被身边的这些小人给带坏的!
那小安子本欲入内侍候太子,没想到被容姑姑一脚踹开,当下便顺着清漪阁外的台阶滚了下去。好在台阶并不高,他只“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到底也没真的摔坏。
小安子作为太子跟前得用的小太监,若是旁人敢对他这样子,他早就狐假虎威地上去训斥一通了。但是现在踢他的可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姑姑容姑姑,不仅是皇后娘娘身边最说得上话儿的姑姑,同时也是有七品的品级在身的女官,纵使小安子有再大的胆子,也只能安安静静地呆在阶下、不说话了。
“这就对了,做奴才的,就得识时务。”容姑姑瞥了老老实实的小安子一眼,“可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净帮着那些个痴心妄想的人。”
见小安子缩头缩脑的也不答话,容姑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也不再看那小安子,只带着宫女们轻手轻脚走到了正殿门前:“太子可有事吩咐?”若是太子执意离开,那她可是得好好劝上一劝。
岂料容姑姑只听见太子在里头懒洋洋地吩咐道:“准备热水,孤要沐浴。”便没了下文。容姑姑连忙指挥者小宫女们去提热水,准备花瓣、干净的斤子等物,待全都准备妥当之后,这才轻轻敲了敲门,禀告过后这才入内。
开玩笑,太子虽然只吩咐了要准备热水,但这一应儿的物件都不能少。细致妥帖的容姑姑甚至又让小宫女们为太子和柏妃各自准备了一套新的寝衣。
获得了太子的允许,进入室内之后,容姑姑发现室内并无一人,喜床上层层叠叠的床幔仍旧闭着,不知里头人的情况。然而到底是伺候在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凭着空气中暧昧旖旎的味道,容姑姑也知太子定然已与柏妃圆了房。
☆、第十章
一颗心大定,容姑姑面带笑容轻声地吩咐着小宫女们将热水和花瓣倒入浴池中,一切准备妥当,这才又带着宫女们告辞。
而在容姑姑带着侍女们进来的这段时间,床上的柏芷分外的尴尬。虽然知道床幔将自己完全遮住,但是总觉得有人窥见了自己的隐私,慢慢的,她的全身又开始漫出淡淡的米分色来。而朱见深见她这个慌乱局促的样子,不由好笑,轻轻地上前把她捞进了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安慰:“莫怕,她们很快就要出去了。”
太子这亲昵的举动让柏芷更加局促了,一时之间连头都不敢抬,只低低地靠在他的怀里。
对于柏芷来说,似是过了许久,实则才片刻,容姑姑便已经准备了一众事宜,告退出去了。听到殿门关闭的声音,柏芷这才松了一口气儿。但是这儿还有一个人不愿意放过她。
“芷儿,咱们一同去沐浴吧。”朱见深不等柏芷回答,便拉开了床幔,抱着她往浴池走去。两人均是光裸着身子,柏芷想要抓住床边自己原先的寝衣,却根本抓不到。这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原先的寝衣挺好的,真的。
说实在的,这也是朱见深头一回和别人共浴,本来应该有些不自在的,但是对方显然比他不自在的多。
柏芷想要离开朱见深的怀抱,自己找个角落好好泡泡,然而她浑身酸痛,根本提不起力来,更别提自己站立了。即使害羞,她还是只能乖乖倚在朱见深的怀里头,任凭对方拿着浴帕轻轻地拂过自己的身体。
许是朱见深的动作太过轻柔,又许是浴池的水温太过舒适,柏芷最后竟然在浴池里头睡着了。
无奈地看着在自己怀中睡的香甜的柏芷,朱见深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便抱着她离开了浴池。用干净的帕子草草擦拭过两人的身体之后,他又抱着她重新回了床上。
真是个折腾人的麻烦鬼,自己说要沐浴,但是一份力也没出,最后还睡着了。但是,朱见深微微一笑,这么娇气又爱害羞的姑娘,似乎让人讨厌不起来。
而容姑姑送完沐浴用的热水之后,也不再亲自守在清漪阁的门外了。她留了两个机灵的宫女儿在清漪阁廊外,以防太子还有什么传唤,自己则是趁着夜色从慈庆宫回到了坤宁宫。
此时虽是半夜,然而坤宁宫的正殿却还透着微弱的光亮。
坤宁宫的主人、与当今圣上鹣鲽情深的钱皇后尚未歇息,只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慈庆宫的方向。
“梓童,何故如此担心?在这里是望不见慈庆宫里头发生了什么的。”钱皇后身后,当今天子朱祁镇悠闲地卧在榻上,随后翻着一本古籍。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儿?”钱皇后转身嗔怪道,“陛下若是不担心,就不会陪着臣妾一同等着了。”
朱祁镇见钱皇后这么埋汰自己,只宽容地笑笑,并不出声。
自己的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处理国事也是英明睿智的很,偏偏就过不了女人这道坎儿。那吴氏和王氏乃是几千秀女之中脱颖而出的女子,他却偏瞧不上眼,非和那年老色衰的万氏混在一起。这次将柏家那个小姑娘赐婚于他,也是因为派去的暗卫见到上元灯节时他和她相谈甚欢。只希望,这回那个小姑娘能拢住自己这儿子的心吧。
正当大明最尊贵的这对夫妇心中记挂着同一件事情、相对默然无语之时,殿外突然有人通报说容姑姑回来了。皇后与皇帝对视一眼,皇后急急传唤:“快些让容姑姑进来!”
容姑姑此时回来,应当是带回了好消息吧!毕竟前些日子太子拒与王氏、吴氏圆房,早在酉时便离开了那二女的寝宫。
果不其然,容姑姑甫就进入殿内,便跪倒在地:“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道喜了!”
“快些起来!”钱皇后激动地甚至有了些颤抖地亲自扶起了容姑姑,“可是太子与那柏妃......?”
容姑姑亦是一脸喜色:“回娘娘,娘娘英明!”
钱皇后迅速地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笑开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起先太子不肯亲近除了那万氏之外的其他女人,甚至多次包庇回护于万氏,她还以为是太子出了什么问题。这大明,总不能交到一个卑贱、罔顾伦常的老女人生的儿子手里头吧!幸好幸好,这么看来,这柏氏,还真是个福星!
听到这个喜讯儿,朱祁镇亦是露出了笑容。看来柏珍的女儿果然有过人之处,明日还得让皇后好好赏她才是!
“梓潼,这下好了,你可以安心歇息了......”不知是否说话说的的太急,及至最后,朱祁镇已是带上了一些大喘气。
钱皇后马上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心中无限地责怪自己:明知陛下这身子不好,竟然还大意地让他和自己一起熬到现在,真是罪过!
钱皇后心疼地扶起了朱祁镇:“陛下,咱们快些去歇息罢!”不过她也不忘回头吩咐容姑姑:“多派几个人去看住那万氏,省的明日她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奴婢知道!”容姑姑恭敬领命。
太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然而自周贵妃生下他开始,他就被养在皇后身边,容姑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朱祁镇明面上被尊为太上皇、实则被囚的那七年,众人忙着维持生计,甚至连皇后都要亲自做绣活出去换些银子,大伙儿这才忽视了太子的成长。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对那贴身伺候他的万氏特别依赖。然而等到后来大家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想要再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份为世所不容的隐晦感情就这么藏在暗中,或许随着太子娶了妃嫔,就会慢慢消失地吧。却没想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太子这回好不容易接受了柏妃,可不能再让那万氏破坏了!
而那万贞儿此时也未入睡。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心焦。虽然有皇后派来的人守在自己屋子外边,自己不能出去找太子,但是她原先有自信太子会如之前一样来找自己,也就没有在意。
只是......万贞儿瞧着外边如墨般黑寂化不开的夜色,心里面的担忧就这么一点点涌了出来。他......为何还不来?
☆、第十一章
次日一早,柏芷还睡的迷迷糊糊的,突然有人在她耳边唤她:“芷儿,起床了。”
柏芷朦朦胧胧地转了个身,不去理会那声音。她尚未出嫁之时,基本上都是睡到自然醒的。只是古代晚上本就没什么消遣,她睡的极早,自然起的不晚。不过昨日一夜“辛劳”,便变得十分困倦疲乏。
哪知道那声音的主人并未打算放过她。
柏芷只觉得有人的双臂从自己身后伸了过来,将自己牢牢地环在了他的怀里,在自己耳边哈了一口热气:“起床啦!”
若说之前还以为只是梦境,但是现下这么亲近温热的触感,柏芷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这紧紧搂着自己的究竟是谁!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想要挣开那陌生人的怀抱,却突然想到自己昨天就已经和太子成婚了。所以现在......抱着自己的是太子吧。
这么亲近的距离,柏芷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听到他轻微的心跳声。柏芷觉得自己背后□□在外的肌肤有些痒痒的,甚至连心都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对了,昨天晚上.......柏芷的脸突然红了。
此时,柏芷没了回头的勇气,只轻轻道:“殿下快些放开妾吧,妾这就起来了。”因着刚刚醒来,柏芷的嗓音与平时相比有些沙哑。而这听在朱见深耳中,只觉她清冷的嗓音似是带着一丝疏离,他原本兴起的逗弄之心突然就淡了下去,他的手慢慢松开。
柏芷这才得到了解脱。说实在的,大清早的,尚未洗漱,两人就靠的这么近,柏芷觉得真是太不美好了。她刚想要翻身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重又换上了一身新的寝衣。她现下穿着的是秋香色的主腰以及海天霞色的裙子和同色的长衣,颜色清雅、更加符合她一贯的审美。只是昨晚......自己和太子欢好过后似乎想要沐浴来着...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想来应当是宫女为自己换上的这一身寝衣吧。
想到这儿,柏芷缩起脚、抱着自己的膝盖团坐在了床上,伸手戳了戳半坐起来倚靠在大的迎风枕上的朱见深:“殿下,您知道芳汀去了哪儿么?”自从昨天她被送入这间房间之后,便一直没有见过芳汀。贴身伺候的话,还是自己的人稍微得用些。
“芳汀?”朱见深抬头瞥了一眼柏芷,“孤不知道谁是芳汀。”他伸手把玩着自己寝衣左侧有些散开的束带,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孤的寝衣带子松了也没个人来帮忙系上呢。”
看到朱见深这不同于灯会上的风度翩翩、亦不同于昨晚的温柔缱绻的样子,柏芷有些呆住了:太子殿下这有些委屈的样子,是在暗示自己帮他把束带系上么?
见到柏芷听到这话之后并没什么动作,朱见深也不错开眼去,只一直盯着她看。
好吧......柏芷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靠近了朱见深,低下头仔细地帮他系上了束带。为什么觉得太子殿下有点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呢?
看着柏芷青葱般柔嫩的手指在自己寝衣的束带上绕过几回、轻轻松松地又将束带系牢了,朱见深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这样子才乖嘛!
他伸出长长的胳膊,一下子揽住了柏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看着柏芷像个小动物似的在自己胸前有片刻不适地扭来扭去,稍后才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乖乖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朱见深这才满意了。方才她那么冷漠的对话真的是让自己觉得有点受伤。
分明两人都已经成亲了。
柏芷也不知这太子殿下是抽了什么疯,方才叫自己起床的也是他,现在搂着自己半坐在床上的也是他,这究竟是要不要起床呢?
朱见深可不管她怎么想,兀自伸手玩起了柏芷的一缕青丝。柏芷这才发现,原来太子的手很好看,虽然并不是那种很女气的白皙,甚至个别手指指腹处还有茧子,但是手指细长、指甲光洁,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鬼使神差一般的,柏芷伸手握住了朱见深的手。唔......也很温暖干燥,让人觉得可靠。
许是柏芷这举动取悦了朱见深,朱见深微微一笑,反手十指相扣、牵住了柏芷的手。两人就这么亲昵地手牵着手,一人靠在另一人的胸前,像一对幸福的小夫妻一般,半坐在了床上。
“你说的芳汀,是不是你的贴身婢女?”柏芷被迫靠在朱见深的胸膛上,整个身子都有点僵。虽然太子殿下搂住了她,但是她还是得小心翼翼地保持住自己的平衡,不然的话就会整个人都倒在太子身上了。因此当太子突然又问起芳汀的时候,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看着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姑娘,朱见深忍不住笑出了声:“初见你的时候觉得还是个挺机灵的姑娘,怎么现在我越发觉得你迷糊的紧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多年,柏芷听到的可都是夸奖,例如柏大人的“我家姑娘可真聪明、真好看”、柏夫人的“芷儿最听话了”、柏杞的“妹妹可真是善解人意、蕙质兰心”、教书先生的“小姐既勤奋又通透”之类的恭维话,可从来没人说过她迷糊的。
有些生气的柏姑娘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太子这是哪里的话?这还不是因为你老是冷不丁地说出一句话来?”她既没有称太子为“殿下”,也没自称“妾”,按理来说是有些逾矩的,然而朱见深却有些高兴。这才是他那天遇见的那个姑娘啊。
“是么?这么说还是我的错咯?”朱见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刚想继续往下说,门口突然传来了恭敬的声音,说话者的音量控制得很好,虽然不那么响亮,但是却足以让床上的这两人听清:“太子殿下,该上朝了。”那应当是负责催促太子起身的一个老太监。
原先太子住在自己的寝殿里,因着身份关系,虽说面上对万贞儿多有宠爱、实际上倒也并不宿在一起,这负责清晨叫起的老太监倒也无用武之地、清闲的很。对于有些下人来说,要的可不是清闲,而是真正得用。皇帝把这老太监调到太子宫里伺候,为的是让太子不要耽于享乐、明白履行自己的职责。因此这忠心的老太监这回这是卯足了劲想要办好这差事儿,在五更天的时候就开始在柏妃所住的清漪阁外叫起了。
朱见深此时代天子监国,每日都是要上朝的。即使是昨日迎娶柏芷,那也是在下朝了之后。听到门外的叫起声,朱见深知道自己真的该起身了,便放开了圈着柏芷的左手、同时松开了牵着柏芷的右手,无奈地对柏芷道:“你的那个侍女,昨日去尚宫局报到、顺便学学规矩了,今日应该就会回来。说不准,此时她就在殿外候着了。”然后轻轻拍了拍柏芷的背,示意她从自己怀里坐起。
朱见深扫了一眼柏芷和自己的寝衣,见还算周正,便吩咐外头候着的宫女们:“进来伺候吧。”
柏芷便看见一排宫女鱼贯而入,领头的四个分别捧了四个大小不一的紫金盆,往后儿则是捧着帕子、衣裳、冠帽的宫女。到底是宫里头,就连伺候主子起床,也要这么大的排场。柏芷跪坐在床上,看着朱见深依次盥手、漱口、洗脸、洗手,然后再用干净且尚且冒着热气的帕子擦了擦。这一套儿做完之后,便有一名较为年长的嬷嬷上前为他栉发。
正当柏芷饶有兴致地盯着朱见深看的时候,另一对儿宫女也已悄悄鱼贯入内,候在床的左侧。一名身穿紫色圆领宫服、着珠络缝金束带、红裙的宫女儿笑盈盈地站在最前,喜气洋洋地像柏芷道:“让奴婢伺候柏妃娘娘梳洗!”
柏芷回头一看,这笑盈盈的宫女儿正是自己的贴身侍女芳汀!见她有条不紊地伺候着自己梳洗、换衣、梳妆,柏芷心中暗叹:不过一日未见,芳汀已有了大宫女的架势。这纵然与她本身的气度有关,想来也有那尚宫局的一份力吧。
宫女们尚且如此不容易,更何况是这宫中的贵人们?自己嫁给太子本就是始料未及之事,因此在家中之事并未学习宫中礼仪,只大略知道一些忌讳罢了。仔细想想,自己这柏妃娘娘的名头虽然好听,可其实并不好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自己真的可以么?
想到这儿,柏芷下意识有些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朱见深。按理来说,这是她的夫君、是她今后一辈子的依靠。但是他......真的可靠么?
☆、第十二章
哪知柏芷回头看的时候朱见深已然梳洗完毕、正巧也在盯着她瞧。仿佛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一般,柏芷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了头。
而朱见深见她也已梳妆完毕,便吩咐了下去:“摆膳吧。”
柏芷居住的乃是位于慈庆宫中偏后的一处殿阁,名曰“清漪阁”。和吴妃、王妃所处的偏殿不同,这是慈庆宫中自成一体的殿阁,临近慈庆宫的后花园,本来是太子读书小憩的地方,但在赐婚后被好好地收拾了出来,给柏芷居住。
慈庆宫共有一正二偏三处宫殿,新来的柏妃在品阶上又与吴、王二妃等同,因此把这地方收拾出来、单独给柏芷居住,倒也没人说闲话。
明朝宫廷内是有专门的机构管理宫中有品级的女官以及宫女的,因两位尚宫总管后宫女官及宫女,所以这个机构被统称为“尚宫局”,实际上设六局一司。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局,以及宫正司。
具体来说,设尚宫二人,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宫各一人,宫正一人,俱正五品;六局分领二十四司,每司或二人或四人,俱正六品;其下仍有二十四典,为正七品;典下仍有而是四掌,为正八品。这些有品级的女官的数量都是有定制的,且只需在尚宫局调配人手即可,不用亲自贴身伺候主子。而只有特别显贵的后宫女眷身边,才有有品级的女官伺候,比如说钱皇后身边的容姑姑。
尚宫局尚宫、司、典、掌之下的女史则是没有品阶亦没有定数的,部分被派遣到后宫女眷身边伺候。但是女史的身份比之一般的宫女则要高一些。
而此次尚宫局分去清漪阁伺候柏芷的共十二人,包括女史四人,分别来自于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局,负责清漪阁主子的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衣服首饰之事,割烹煎和之事,床帷、茵席、汛扫、张设之事;另有两个年长一些的嬷嬷、四个粗使宫女及两个看门的小太监。
总的说来,加上柏芷带进宫的芳汀,清漪阁的下人一共有十三个人。作为太子的妃子,这么些个下人并不算多。往后柏芷的身份若是再往上升,伺候的人自然也就多了。只是得用的亲近之人,恐怕也就是在从现在开始陪着她的这些人里头。起于微时,更易知其心性。
因柏芷与朱见深初初大婚,因此现下在清漪阁内伺候着的人有大半是太子宫里的宫女儿。当朱见深吩咐摆膳、柏芷和他一起坐着用早膳的时候,在朱见深的吩咐下,清漪阁里头伺候着的人才出来向柏芷见礼。
朱见深其实是特意为之。柏芷初来驾到、尚无御下经验,但这些宫女奴才却都是在宫里呆了一段时间的人了、有的甚至还是在宫妃身边伺候过的,难免会对柏芷生出轻慢之心。他陪着一起见见他们,也好告诉这些奴才,他们现在伺候的这位主子,可不是个没有根基的软柿子。
人心果然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对于慈庆宫侧殿里头住着的那两位妃子,朱见深瞧都不瞧上一眼便罢了,前些天甚至因为万贞儿的一句“吴妃和王妃娘娘说奴婢年岁大了,没有资格伺候太子殿下”,便责令她们呆在自己的偏殿,不许出来,等于变相地软禁了她们。这明晃晃的打脸之举,让整个慈庆宫的下人们都瞧不起这两位妃子,伺候之时也多有怠慢。这也正是阖宫宫女与太监们以万贞儿马首是瞻的原因。
但是到了柏芷这儿,朱见深浑不见了之前的冷情,竟还如此贴心地为她着想,担心下人们伺候不周。只是他的心里头恐怕也是复杂的很。原本应该是是自己信赖得力的部下的妻子,却因英宗的圣旨成为了自己的妃子。他对她的照顾和怜爱,究竟是出于愧疚、爱屋及乌、或者是源于上元灯节的好感?恐怕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然而尊贵的太子殿下往柏芷身边这么一做,以威严、甚至是带了一些警示的眼神稍稍打量了清漪阁内的这些下人,他们马上就警醒起来,下定决心要好好伺候着柏妃娘娘了。
原本尚宫局遣来的这些人还在心中犹豫,这新主子究竟可不可靠,有的人甚至还打起了暗中投靠太子宫中万姑姑的念头。毕竟太子对万姑姑言听计从,在宫中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两人之间的风流韵事也都是宫中下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虽然有的人对万贞儿看不上眼,觉得她一个半老徐娘竟还有那般龌龊的心思,勾引丰神俊朗、论年纪都可做她儿子的太子殿下,然而更多的是抱着近乎崇敬的心情看待她的。毕竟大家都是做奴才的,除了为数甚少的有品级的女官和宦官之外,其余的都是卑微至极的下人。说句难听的,就是主子今日不高兴,活活把你打死了,那也没人敢说什么。而那万贞儿,原本只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宫女,连品级都没有,但是在她却有本事让太子对她言听计从,过的那日子比太子新娶的吴妃和王妃还要滋润许多,就是皇上皇后想要开罪她,太子也多方回护,怎能不令人佩服羡慕?
虽然皇上这回又为太子赐了婚,但是大家伙儿觉得这位新来的......叫什么来着......柏妃娘娘,八成也跑不过炮灰的命。还不若暗中与万姑姑搭上线,为她做双眼睛,将来等万姑姑飞上枝头了,或许会提携一二也说不定。
但是朱见深却如此简单粗暴地打碎了这些人心里头的小算盘。看着太子殿下和柏妃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用早膳,太子殿下甚至还夹糕点给柏妃,众人虽然面上不显,心里面可是惊愕极了:看来太子殿下对着柏妃娘娘,可是不一般啊!若说昨日留宿于清漪阁,那还是迫于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压力的话,今日这令人闪瞎眼的秀恩爱的场景对偏向于万贞儿的那些个下人来说,那可真是明晃晃的打脸。
跟着这位柏妃娘娘,前途不可限量!
看似傻呼呼地坐着吃着朱见深给夹的梅花烧饼,柏芷心里头并没有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毫不在乎。
她自然知道,自己既然成了这清漪阁的主子,那么能够约束的住自己宫里的这帮下人,是十分重要的。他们不仅是在衣食住行上伺候她的人,如无意外,也是要在这个宫里面陪着她走下去的人。他们的忠诚,是最重要的。看看那些宫斗戏,有多少主子是死在猪队友身上的呀!
只是若想要人家的忠诚,首先就得让人家心服口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柏芷本来就在发愁,要怎样施压一番,朱见深此举也算是瞌睡送枕头了。
柏芷默默地在心里给太子殿下加了一朵小红花,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吃着早膳。唔......尚膳局调来的这个王女史的手艺可真不错!
柏芷突然有了种错觉,此刻坐在自己身边的,似乎还是上元灯会上那个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迁就自己、不吃元宵而吃扁食的温柔少年!想到这儿,柏芷自己都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身着明黄色蟒袍、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心里面暗暗摇了摇头。这可是杀人于无形的后宫,柏芷你还是不要太天真了。
用过早膳,王女史又带领着宫女上了茶。这茶叶是宫廷长贡的六安松萝,条索紧卷匀壮,色泽绿润,香气高爽。柏芷抿了一口,初初有些苦涩的感觉,再喝几口之后,方觉甘甜醇和。她眉眼弯弯,赞了王女史一句:“王女史这茶泡的不错。”
得了柏芷赞赏的王女史谢了恩,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主子赞的头一个人是她,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只不过,六局之中,尚膳和尚仪局一个主理宫中贵人的日常饮食、一个打理贵人们的衣裳妆扮,本就是比较露脸的活。在局中之时,教引姑姑也曾告诫过这些将会被派到贵人们身边当差的女史,切不可以此自矜,所以王女史虽然面露喜色,但也并未十分得意,只恭敬知礼地退回了一侧、等待主子有事召唤。
看着王女史的举动,柏芷在心里面点了点头。这个王女史,看上去颇稳重。她负责自己的膳食,虽是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人,但是膳食是做容易被动手脚的,须得有一个稳重细心的人来管理。
而在一边的朱见深见着柏芷与王女史只见一来一回的谈话,也在心里面笑了笑:虽然柏芷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但是心里面还是透清的。这就好,也省得自己太过担心。聪明人,一向是招人喜欢的。
☆、第十三章
不知不觉,已到了六更天。候在清漪阁主殿外的那名老太监入内催促朱见深该去上朝了。朱见深搁下了茶盏,伸手捏了捏柏芷的手:“孤先去上朝了,你歇息片刻就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吧。皇后娘娘最是慈祥,喜欢知礼的姑娘,你不必太过紧张,孤下朝之后也会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的。”
柏芷的手被朱见深捏在他的手心里,心里面突然暖洋洋的。他这是在提点自己,皇后娘娘喜欢知礼的姑娘,等下子要好好表现呢。她仰头给了朱见深一个大大的笑容:“妾明白了,殿下且放心去上朝吧。”
虽然柏芷与朱见深只差了一岁,但是柏芷身形娇小,比起身材高大挺拔的朱见深来说,矮了一大截,堪堪只到他的肩膀。朱见深低头看着柏芷,看着她幸福的笑脸,心里面不知哪个角落突然被触动了。
是了,虽然这是自己新娶的妃嫔,但是同时,她也是一个需要好好照顾、疼惜的小姑娘。鬼使神差般的,朱见深伸出了另一只手,摸了摸柏芷的小脑袋:“乖乖在坤宁宫等我。”
柏芷听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甜了。朱见深亦是报以微笑。
虽然当事人并不觉得,但是在殿内伺候的其他人却觉得诡异极了。一向对年轻貌美的女子极其冷淡的太子殿下竟然如此温柔地和柏妃娘娘说话也就罢了,话里话外的这股“去了皇后宫里不要怕,等孤过来帮你撑腰”的宠溺纵容感又是怎么回事儿!?太子殿下您不是说皇后娘娘最是慈祥的么!那还那么小心紧张地交代柏妃娘娘这么多做什么呀?太子您这么喜欢柏妃娘娘,万姑姑知道么!?苦逼地被关在侧殿的吴妃娘娘和王妃娘娘简直都要哭瞎了啊!
低头恭敬地侍立着的一众宫人虽然不敢逾矩直视太子殿下和柏妃娘娘的深情对视,实则在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倾听两人的对话。清漪阁的一众下人已经确定了太子殿下对自己主子的宠爱了。
而侍立在柏芷身侧、离这两位最近的芳汀则是盯着地毯,在心中呐喊:小姐你平日里高贵冷艳的形象呢!为什么在太子殿下面前笑的这么甜啊?平时就算是在老爷面前,您都没有这么小女儿娇态过啊!
最后还是那个催朱见深上朝的老太监打断了朱见深和柏芷:“殿下,你该要上朝了。”
朱见深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又揉了揉柏芷的头:“孤先去上朝了。”说罢这才出了清漪阁。
朱见深走后,柏芷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清漪阁内的众人道:“既然殿下走了,咱们也收拾收拾,去拜见皇后娘娘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诺。
柏芷瞧了一眼站在角落、从尚仪局派来的周女史。此刻她整个人站在一根柱子后头,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只依稀能见到她的衣角。方才请安的时候也是,这周女史只淡淡说了一句“奴婢是尚仪局的周女史,掌管娘娘的衣服首饰之事”,便再没了下文。若说她前头是倨傲,那么见到朱见深对柏芷的分外关照,理应后恭才是,然而她却还是那淡淡的样子。
就像现下,柏芷只穿了一身木兰青双绣缎裳的常服,在自己宫里头这么穿尚可,头一回去拜见皇后娘娘,却显得随便了些。若是平常的奴婢,此刻早就殷勤地出来伺候着柏芷按照惯例更衣了,但这周女史还是一动不动。
还是站在一旁的王女史机灵,见到柏芷的眼神停在了柱子后头的周女史身上,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且不论这新主子颇得太子青眼,不该如此怠慢;便是这位主子自身,怕也并不是个简单的官家小姑娘。她虽然在太子面前娇态可掬,然而此刻清冷娇柔的脸上哪还有一丝笑意?
王女史前些年与周女史也共同伺候过一个主子,算是有些交情,便连忙移到周女史身边,捕捉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知道周女史心气儿高,甚至前些日子有望被升为掌珍,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与之失之交臂,所以她的心情不好。
不过既然被调到这清漪阁服侍,那就不该这么隐在暗处发呆。一个不做事的下人,即使本身再怎么有才华,对于主子来说也都是废物。
周女史被王女史这么一拉扯,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柱子后头出来,总算是带了些恭敬,冲柏芷做了一个万福:“让奴婢伺候娘娘更衣。”
柏芷点了点头,便带着芳汀、周女史去了寝殿的屏风之后。周女史倒还真是有些本事,为柏芷选了件茜素红海棠晓月宫装,且挑好了搭配的并蒂海棠花步摇及红翡翠滴珠耳环。这服色的宫装穿着高贵雅致,既符合去头一回拜见皇后的隆重场合,又不失新婚的喜庆。柏芷倒是对这周女史高看了一眼。然而看着选完服色之后低眉顺目退后、不再看主子是否有需求的周女史,柏芷在心中暗道,恃才傲物、并不是件好事。
柏芷在芳汀的服侍下更过衣、换过妆容,便带着芳汀和两个看上去挺机灵的小宫女去了坤宁宫。
昨日太子大婚,皇后担心地半宿未睡,但是仍旧很早起身。慈庆宫的嬷嬷早在太子和柏芷起身之后,便已取走了喜床上的元帕,呈到了坤宁宫。看到元帕上那抹落红,钱皇后心中的一颗大石总算放下。
钱皇后仁慈,一早儿就免了后宫女眷每日清晨的请安,只改在了每月的初一十五。且当今天子经历了亲征被虏、帝位被夺、南苑软禁之后,原先的众多妃子早已跑的跑、死的死,即使再次称帝后仍旧选有秀女,那也不过是封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婕妤、昭仪、贵人、美人等。因此此时的后宫,乃是钱皇后一人独大,其下再是当今太子的生母周贵妃,余下的那些个并不成气候。
因此当柏芷到了坤宁宫,进入正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钱皇后与周贵妃这两个后宫中最尊敬的女人。柏芷按照礼数,先向钱皇后请安,之后再向周贵妃请安。叫起之后,她只老老实实地看着坤宁宫正殿里头龙凤呈祥的地毯,并未东张西望。
诚如太子所言,钱皇后最是喜欢守礼的姑娘。她本就因着柏芷与太子圆房而对她高看了一眼,柏芷这番举动更是使钱皇后对着她增加了几分好感。
钱皇后在打量柏芷的时候,周贵妃亦是在打量柏芷。太子虽是她亲生的,但是甫一出生便被送到了皇后身边教养着,再之后长达七年的南苑软禁,她和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之间的交流互动更是少之又少。现在她都快看不懂自己这个儿子了。他不爱年轻貌美的娇娥,硬是钟情于万贞儿那个半老徐娘。
昨日钱皇后处的容姑姑一早便守在清漪阁外查看情况,她又何尝没有再慈庆宫放下自己的人?当她得知自己的儿子这回竟然乖乖与这柏妃圆了房,心中的惊讶自不必说,同时也开始好奇这个柏妃究竟是何等的人才,竟然获得了素未谋面的朱见深的青眼。
今日一见,反而更加让她疑惑了。这柏芷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无疑,在茜素红海棠晓月宫装的映衬下,她面若桃花,娇憨可爱;举止亦是落落大方、透出几分清新雅致来。只是,她眉眼间尚带几分青涩,有着少女的天真。自家儿子不是喜欢成熟娇媚的女人么,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周贵妃心中暗自思量,自己使人花重金培养的那几个娇媚女子,可还有用?
钱皇后可不管周贵妃在想什么,心中暗自对柏芷点了点头之后便唤人赐座,并且十分慈祥地问柏芷:“初初入宫,柏妃可还习惯?”
突然离家嫁入深宫,自然是不习惯的。尚且不论今后要面的的后宫争斗,便是现下自己要怎么收复宫里头的那几个下人,就够柏芷头疼的。不过柏芷自然不能在钱皇后这么说,她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恭敬道:“谢娘娘关心。妾初入后宫,自然是稍稍有些不习惯,但是妾会努力尽快适应的。”
钱皇后倒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坦率,即使是那吴妃和王妃,虽然成亲当天就收到了冷待,但是第二日来坤宁宫请安,也都是言笑晏晏地说自己过得很好的。这姑娘,倒还真是实诚。钱皇后笑了一笑:“有太子在,相比你很快就会适应宫中的生活的。”
这话由钱皇后说出来,与其说是劝诫,倒不如说是在打趣儿了。柏芷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但是脸却慢慢变得有些红了。太子对她,的确算得上体贴照顾。
钱皇后见柏芷羞红了脸,便也不再打趣儿,而是话锋一转,问道:“许久不见柏大人,柏大人一切可好?”
柏芷一听钱皇后提起自家老爹,心里头惊讶极了。自家爹不过是一个区区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为什么皇后会知道他?并且从她的语气来看,像是和自己老爹十分熟络的样子。不过总是心中疑惑,柏芷还是毕恭毕敬地回道:“多谢娘娘挂心,父亲一切都好。”
“那就好。”钱皇后微微一笑,“柏大人是个好人。”
柏芷只能低头谢皇后称赞,但是心里面的疑惑更深了。虽说锦衣卫是天子近臣,但是一般只有袁彬这个总指挥使才是天子的心腹。自家老爹不过一个四品指挥佥事,却连皇后都知道她,并且听皇后口气,还挺熟稔。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第十四章
“容姑姑,把本宫要赏给柏妃的东西拿出来。”钱皇后吩咐侍立在她身侧的容姑姑。容姑姑马上捧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来到了柏芷跟前。
柏芷恭敬地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匣子。打开的紫檀木匣子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支九展凤翅金步摇。随着匣子晃动,步摇上头那只凤凰的翅膀也微微晃动,因着正殿内光线明亮,反射出璀璨的光晕。
太子的妃嫔于成婚第二日清晨向皇后请安,若是皇后满意该女的德行举止,便会赏赐一件首饰,作为长辈对后辈的肯定。因此当钱皇后让容姑姑拿赏赐出来的时候,柏芷并不惊讶。只是见到这做工精致、贵重华美的九展凤翅金步摇之后,她不由愣住了。首饰贵重华美到还是其次,毕竟是在集天下珍宝于一处的宫中,这也正常;只是这九展凤翅金步摇背后的含义......
柏芷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钱皇后。对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似乎真的只是在赏赐一样寻常的首饰,并没有什么深意。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柏芷安慰自己,向钱皇后行了一礼:“谢皇后娘娘赏赐。”然后便郑重地合上了匣子,交给了身后的芳汀。
这时周贵妃身边的姑姑也捧了一个红木匣子,来到了柏芷跟前,柏芷亦是恭敬接过,向周贵妃道了谢。
周贵妃赏赐的是一只赤金嵌翡翠滴珠臂钏,亦是十分贵重的东西。不过好歹没什么深重的寓意,让柏芷松了一口气。
看着柏芷接过了周贵妃的赏赐,钱皇后微微一笑:“柏妃初初嫁入宫中,想来还未游览过御花园吧。今日天气甚好,不若去御花园转转?”
虽然是用了商量的口气,但柏芷可不会傻到拒绝钱皇后的提议,因此便向着两人再次谢了恩,这才告退。临走之时,柏芷余光看到周贵妃仍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中暗暗思量:莫不是钱皇后和周贵妃有事要商议?
柏芷猜的倒也八九不离十,周贵妃的确有话要与钱皇后说。只是“商议”二字,却是有些不恰当。
钱皇后是当今天子英宗的原配,得他一生的爱敬。当初英宗为瓦剌部所俘,为迎他回朝,她把自己宫中的全部资财输出,每天悲哀地呼天号地,祈求神灵保佑。英宗好不容易被放回,当时却被幽禁于南苑。虽说有“太上皇”的称号,然而实则为当时的皇帝所忌讳,就连平日的吃穿用度也无供给,还是钱皇后带领一众妃子做些女工、悄悄托了可信的太监拿出去变卖,这才勉强得以维持生计。
而周贵妃却是因为生了朱见深这个好儿子,这才得以封贵妃。事实上,并不怎么得英宗的欢心。
因此即使是朱见深屡屡娶妃,也断没有周贵妃选择的资格,至多不过是英宗和钱皇后确定了人选之后告知她一二罢了。周贵妃在钱皇后面前,可没有什么“商议”的资格。
见到柏芷带着一行宫女出了坤宁宫,周贵妃这才客客气气地向钱皇后开口:“姐姐,不知您方才赏给柏妃的是什么好东西,我瞧着那孩子似乎是很惊讶的样子呢。”
钱皇后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昔年陛下送与我的一只步摇罢了。”
钱皇后话都说到这儿了,周贵妃自然知道她并不愿意告知自己。只是该问的还得问:“姐姐,不知陛下究竟是何心思,突然赐婚给太子也就罢了,竟以太子妃的仪仗和嫁衣将柏妃娶入宫中,莫非......?”
听到周贵妃的问话,钱皇后的面色稍稍有些不虞。这个周氏,昔日看她倒也是个老实人,只是随着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的心思渐渐也就多了。钱皇后冷冷道:“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随意揣测的?贵妃你逾矩了。”钱皇后虽然仍对周贵妃以“贵妃”相称,但是话中的不快和稍稍的嫌弃却也是明显的很。
若是聪明人,此时就该住嘴了,偏周贵妃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问道:“姐姐您与陛下居于一室,总归知道一些的。还请姐姐......”
周贵妃话未说完,却被钱皇后打断了:“贵妃!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暗讽我霸着陛下么!?”
自从经历了南苑幽禁再次登基之后,英宗对于后妃莺莺燕燕的心思早已淡了。虽然偶有召幸,但是谁也越不过皇后去。甚至近些年,他已经渐渐弃了乾清宫的寝殿,索性搬到坤宁宫和皇后同住了。只是英宗和钱皇后鹣鲽情深,钱皇后对英宗情深意重也是天下皆知的,因此并没与人觉得不妥。
周贵妃此时提到这个,也不过是太想得知英宗的心思,一时之间没有注意措辞罢了,但是在钱皇后听来却是大大的不敬。真是个蠢妇!
周贵妃见一向和善的钱皇后脸上出现了怒容,连忙站起身来告罪:“皇后娘娘息怒!妾并不是这个意思,妾只是关心太子.......”
“你若是关心太子,就应该早些把他身边的那个万氏给料理了!”连着坤宁宫正殿的侧殿突然传出了一个男子带着怒气的声音,周贵妃闻声心内一震,为何陛下此时尚在坤宁宫......?!
从旁边的寝殿内走出的正是英宗。昨日他和钱皇后一直等候从慈庆宫传来的消息,直至深夜。毕竟身子骨不行了,今日早上钱皇后起身的时候他还在休息。卧在榻上隐约听到周贵妃和钱皇后的声音,他一开始也没有在意,直到钱皇后的声音提高了许多,甚至带了些怒气,他这才仔细听。这一听可不得了,周贵妃又在惹皇后生气了!
英宗心里面十分无奈。当初和皇后成婚多年、耐心等待了许久,皇后仍是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他这才无奈立了当时已经两岁、唯一的子嗣朱见深为太子。正因如此,当时只是一个周美人的周氏才能得以封妃、甚至是贵妃。只是现在看来,这个周氏着实是有些糊涂。
钱皇后见英宗出来了,连忙搀扶着他坐到了主位上:“陛下,您近来身子不好,可不要随意发怒。”
“朕无事。”朱见深摆了摆手,看向周氏,“你若是真为太子着想,当初就不该纵着太子宠着那万氏。如今太子大了、翅膀硬了,一心护着万氏,就连朕亦是无可奈何,说来这都是你的错!”
虽然这是英宗、钱皇后和周贵妃心里面清楚地事情,但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被英宗训斥,周贵妃既惭愧又觉得没有脸面,只能喏喏称是,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娘娘,今早太子殿下不是说下朝了之后会去皇后宫里头找您的么,为什么咱们不在那里等呢?”捧着两个匣子的芳汀一路跟着柏芷出了坤宁宫,在两个小宫女的引领下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柏芷摇了摇头:“皇后娘娘都已说让我逛逛御花园,难不成我还能拂了她的好意?”更何况,周贵妃也似乎有什么话要跟皇后说吧。
御花园以钦安殿为中心,它把花园分成东西两个部分,近二十座不同风格的殿宇轩斋大致建在东西两侧对称的位置上。园内青翠的松、柏、竹间点缀着山石,形成四季长青的园林景观。
此时不过郁郁葱葱的长青树木,柏芷笑了笑,兀自往钦安殿南面的万春亭走去。
万春亭乃是四出的抱厦,十字折角平面的多变形亭子给人以雅致的感觉。此刻后宫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两个女人都呆在坤宁宫里头,而太子新娶的那两个妃子似乎在慈庆宫的侧殿闭门不出,因此柏芷很放心地带着人走了进去。方才在坤宁宫虽说没说多少话,但是时刻都警醒着、深怕一个不小心惹了钱皇后生气,纵使坐在小圆凳上,那也只堪堪坐了三分之一凳面,柏芷觉得有些累。
却不想,万春亭内早有一名女子,此刻听到声响,她似乎亦是十分惊讶地回头看着柏芷等人。
柏芷就这么看清了这女子的容貌,只见她头戴莲花冠,耳垂明月珰,着一袭梨花青烟纱散花裙,这么清新雅致的妆扮配着那张成熟妩媚的脸,虽然让人觉得有些突兀,但是仍让人眼前一亮。这女子无疑是个美人儿。且她丰满的胸脯、妖娆的腰肢、成熟的韵味,是柏芷这样子的年轻姑娘身上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柏芷一阵惊讶:瞧这女子的打扮,应当不是宫女儿。莫不是皇上的妃嫔?
她一下子犯了难。也不知对方的品阶如何,自己和她要怎么要怎么见礼?
然而还没等柏芷皱起眉头,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宫女已然惊呼出声:“万姑姑!”
万姑姑?柏芷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并不止因为这两个宫女的一惊一乍,而是她突然想起了明朝一个有名的宠妃,那个和皇帝相差19岁之多的万贞儿!
柏芷在心里头告诉自己要冷静,万也不是个多么不寻常的姓氏,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呢。毕竟再怎么样,柏芷都无法把今晨还对自己温柔相待的朱见深和那个历史上对于大自己十九岁的万贵妃有着病态的依恋的皇帝联想在一起。
然而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的巧。
正当柏芷一行人和万贞儿有些互相对峙、彼此都不愿先开口的时候,又有人进了万春亭。
柏芷循声回头,这身穿明黄色蟒袍、头戴紫金冠的不是她新嫁的夫君朱见深又是谁?
只是他现下又为何出现在这御花园里?
☆、第十五章
朱见深此时刚刚下朝,本想往坤宁宫去,但是却有一个小太监给他带了信儿,说是万姑姑在万春亭等他。犹豫再三,他还是先去了御花园。反正御花园与坤宁宫离得近,他去看看万贞儿究竟有什么事儿,然后再去坤宁宫就是了。但是他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柏芷。
一时之间,朱见深亦是微微有些怔忪,甚至有些慌乱。他没想到柏芷竟也在这儿!不知为何,看着疑惑地看着他的这个姑娘,他竟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虚。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万贞儿早已笑盈盈地上前挽住了他的臂膀:“殿下,您可来了!让奴婢好等。”竟是丝毫没有将柏芷放在眼中的样子。
芳汀见到这场景也不由十分疑惑,这个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竟敢当着自家小姐的面勾搭太子!最可怕的是,太子似乎竟然没有甩开她的手、斥责她的无状,甚至是任由她挽住了他的手。然而这个女子虽然娇媚,却已经不年轻了呀......
芳汀有些忧心地看着自家的小姐:太子殿下这样子,可真是让人寒心......果然小姐的脸上已经微微出现了愠容。从小到大,小姐只要是不高兴,多半不会马上发火,但是肯定会变得更加清冷,只定定地看着惹她不高兴的人。
柏芷看着朱见深和万贞儿站在一处,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俩交握着的手,直看到朱见深轻咳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拂去了万贞儿的手。
柏芷这才面色极淡地向朱见深行了个礼。
朱见深免了柏芷的礼之后,柏芷便一直盯着万贞儿看。万贞儿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举止娴雅、然而却透着分冷傲的就是朱见深昨日新娶的柏妃了。钱皇后虽然派人将她看守了起来,然而今日早上朱见深去上朝之后,那些人便回了坤宁宫覆命了,她也就恢复了自由。
万贞儿原有自信,这柏妃定然也会难逃被冷待的命运,但是昨日朱见深未来见她,她心中已有不安。出去急急抓了一个小宫女一问,她的心也是猛地一沉。
柏珍那个大老粗,生出的女儿倒是不一般,竟然笼络住了太子!原先对柏芷不屑一顾的万贞儿突然生出了一丝忧虑之心。只是.......且不论太子为何会与她圆房,万贞儿仍有信心,朱见深离不得自己。十多年相伴相守的情分,又岂是一个小姑娘能够比的过去的?
但是今日见到柏芷,万贞儿却觉得这个姑娘有些不一般。在这宫里头呆了这么些年,任凭多娇媚的美人儿,万贞儿都见得不少。但是这样子有着清冷气质的姑娘,却不多见。虽然这姑娘眉眼间尚显稚嫩,但是不知为何,万贞儿觉得她看向太子和自己的目光却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似是洞悉了她心底的一切。
自己这是怎么了?对着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竟生出了退意。万贞儿在心里头嗤笑一声:万贞儿,这可不像你自己!
思及此,万贞儿也就骄傲地扬起了头,直视柏芷。
而在朱见深的眼里,看到的就是柏芷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柏妃......”朱见深刚想要与柏芷寒暄两句,缓解一下现下的尴尬,却不曾想柏芷也开口了:“不知这位姑姑是在何处伺候的?”
万贞儿一怔,倒没想到柏芷会问这个。只是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笑颜如花地向柏芷行了个万福:“奴婢是在太子殿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她特定在“贴身”上头加重了语气,想要让柏芷知道,自己和朱见深的亲密关系。
然而柏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说出了一句让她想要吐血的话:“姑姑不必如此多礼,请起吧。”
万贞儿本是想要给柏芷一个下马威,却不想对方直接淡淡地点名了自己的奴婢身份。再抬起头时,她妩媚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这个柏妃,可真是好样儿的!
倒是朱见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还是觉得芷儿很可爱很有趣啊。
然而柏芷的下一句话一下子就让他瘪了嘴:“那殿下就在这儿和万姑姑好好赏景吧,妾先行告退。”说完,柏芷也不理朱见深,就这么带着芳汀和另外两个被柏妃娘娘的气场惊呆、双眼闪着小星星的小宫女离开了万春亭。
出了万春亭,芳汀问道:“娘娘,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随便逛逛吧。”柏芷毫不在意地说道。但是她心里面可没面上表现出来得这么云淡风轻。本以为加入皇室、定是一番后宫争斗,然而从昨日和今早太子对自己的态度来看,觉得他还不错。只是这似是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运也只是持续到今早,在她没有得知太子身边有一个万贞儿之前罢了。
万贞儿此时还不是手握后宫大权、甚至将自己的手伸到西厂的万贵妃,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罢了。只是不知日后,会否同样圣宠不倦、如日中天?
那么到时候,自己的日子又要怎么过呢?
虽然既茫然又疑惑,但是柏芷并不打算对这万贞儿退避三舍。逃避在任何事上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更何况,此时她尚在微时,自己就对她心存惧意,若是等到她飞黄腾达了,这后宫之中可还有自己一席之地?
柏芷本就不是个单纯的十六岁的小姑娘。这世之前,她已经在社会上活到了二十五岁。虽然不曾阅尽世间沧桑,可也总算是见识过了世态炎凉。虽然在柏府的十多年来,父母娇宠、长兄纵容,但是此时加入宫中,她心中原先被抹去的防备和警醒也早已渐渐苏醒。
她本来就对爱情不抱希望,唯一念的,是“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的信条。男女之间可以没有爱情,光是靠着对彼此的尊重和舍不得,也能够好好过下去。朱见深之前对她的温柔和照顾她不是不知道,正因如此,也生出了要和他交心、好好过下去的念头。只是万贞儿出现,她的这个念头又动摇了。
想来朱见深的知己,应当不会是自己吧。虽然心底不知为何徒生出一丝惆怅来,但是柏芷将这归结为对未来之途不好走的担忧,并未细思。
说到底,这后宫中的女人又有哪一个是依靠帝王的爱情活下去的?若是没有几分手段和运气,恐怕早就被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不知不觉,柏芷等人走到了一个小轩之前。这轩倒是并无特别之处,让柏芷觉得眼前一亮的是轩前的琉璃花坛。这花坛极为精细,体量、造型恰到好处,下部为五彩琉璃的须弥座,饰有行龙及缠枝西番莲图案,上部用翠绿色栏板、绛紫色望柱环绕,基座与栏板之间施用了一条汉白玉石的上枋,色彩对比强烈,却又十分协调。只是花坛内种植着的五棵乔木光秃秃的,看不出是什么植物,为这稍许有些寒冷的天徒增了几分萧瑟。
柏芷回头向那两个小宫女问道:“这是哪儿?”
那两个小宫女尚还沉浸在柏芷方才对阵万贞儿的余威中,心里头对她可是佩服的紧。要知道,起码在太子的慈庆宫内,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万贞儿说话。即使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偶有训斥,但那毕竟是后宫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亦是太子的长辈,是理所应当的。
更重要的是,今日柏芷明显反过来给了万贞儿一个下马威,太子不但没有动怒,若是没有看错的话,似乎还扬起了嘴角。柏妃娘娘,真的是太厉害了!
因此柏芷这么一问,那两个小宫女马上受宠若惊、争先恐后地答道:“回娘娘,这是绛雪轩!”
“绛雪轩?”柏芷微微一笑,“这可真是个好名字。想来等到春和景明,这花坛内的植株又是一番明丽景象吧。”
“娘娘英明!”一名小宫女争着说道,“等到这五株海棠盛开的时候,随风飘舞,满地就像是落满了米分红色的雪花,可好看了呢!”
“是么?那等到海棠盛开,我一定得过来好好瞧瞧。”有风吹过,从柏芷脸上拂过。虽然尚带着一丝冷意,但是春天马上就要到来,柏芷似乎已然听到了御花园内的植株们苏醒的声音。天上的云儿悄悄散开,太阳出来了,阳光慢慢地洒了下来。
沐浴在阳光中,柏芷慢慢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将至的温暖明媚的春意和清新的味道。不知为何,她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左不过是一个万贞儿,又不是什么大魔王,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不是?
想到这儿,柏芷笑眯眯地睁开了眼:“咱们回宫吧!”
快到中午了,不知道王女史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呢?
看着带着笑意的柏芷,芳汀和那两个小宫女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变好了。唔......带着笑意的娘娘,似乎变得更好看了呢!
坤宁宫内,周贵妃已经告退,唯有帝后两人对坐品茗。许久,英宗这才开口:“多年不见柏珍,未曾想他的女儿都已经这般大了。”
钱皇后嗤笑:“陛下这话说的,您都已经将人家的小女儿配给了太子,怎会不知人家闺女的年纪?”
“若不是当日暗卫前来回报,说太子和袁彬一起逛灯节的时候遇见了柏珍的女儿,我都忘记了柏珍还有个女儿。”英宗笑笑,“我方才在里头听着,是个知礼的姑娘。”
钱皇后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瞧着,这么一个好好的姑娘,许给了太子,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儿。柏珍对他家闺女的宠爱程度,可是整个顺天府皆知的事情。若是以后太子慢待了这姑娘,恐怕柏珍......”不同于英宗对柏芷的一无所知,钱皇后可是不止一次听到入宫觐见的夫人们说起柏大人家的小女儿。品貌到还是其次,只是柏珍的态度不禁让人觉得温暖。就连小女儿偷穿他的飞鱼服,他都毫无脾气呢。
“臣子就是臣子,既然他家姑娘嫁给了太子,那就得认命!”听到钱皇后这么说,英宗不由板起了脸,“他柏珍还能仗着之前的功劳,说太子的不是不成!”
☆、第十六章
“陛下!”钱皇后听英宗说的实在不像样子,不由出声制止了他。
虽然他们现下是这大明朝最为尊贵的一对夫妻,但是若不是柏珍当初驻守南苑之时,多有照顾,再加上他时不时的周济,他们未必能够撑到现在。有一回,英宗得了大病,当时的皇帝虽然知道,却明令不准太医前去看诊。眼看着英宗就要病入膏肓,也是柏珍暗中请了大夫、又出资买药,英宗这条命才保了下来。
因此对于柏珍,钱皇后一直是抱着感恩的心的。都说若不是石亨等人拥护,陛下不可能再登皇位,可又有谁知道,若不是柏珍,陛下的这条命早就没了呢。
之后论功行赏,只堪堪给柏珍封了个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钱皇后已觉得有些对不住柏珍。只是毕竟她只是一介妇人,也不好对于朝廷上的封赏说些什么,只能将这心思放在心里。
也合该是因缘巧合,柏珍的闺女竟然嫁给了太子。且根据容姑姑等人回报,这姑娘的确被柏珍和他夫人教养的不错,钱皇后便起了补偿之心。想要对这年纪轻轻的柏妃好一些。
英宗站起身来,走到了钱皇后跟前,牵住了她垂在膝前的手。
年轻的时候,只觉得男女□□是最为畅快肆意的,亦是男女间交流感情的最好方式。年纪大了,便觉得,每日每日,只要对方在自己视线中,说说话、即使是吵吵架,那就足矣。
“梓潼,你不必担心那柏珍。他虽然脾气臭些、性子硬点,但是总归是忠君爱国的。即使日后柏妃不得太子的欢心,他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更何况,他对柏家那个小姑娘还是有信心的。这不,她方嫁给太子一天,太子的性子就收敛了一些,混不像以前那般只会粘着那万氏了。
英宗低头看着钱皇后,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温柔:“我只是担心,万一我散手西去,留你一人在世上,这宫中的奴才会怠慢于你。”他和钱皇后相扶多年,若说有什么遗憾的,那便是钱皇后从未生育。当今的太子虽然由她抚养长大,但是毕竟不是亲生骨肉。他若是驾崩,等那周氏成为西宫太后之后,恐怕钱皇后的日子就没现在这么舒心了。
“陛下说的什么话!”钱皇后眼眶都红了,“您好好的,说什么不吉祥的话!”
英宗拍了拍钱皇后的手背:“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太子未来正妃的人选。”
“陛下.......”饶是尊贵多年的钱皇后,此时仍被英宗这略带悲戚的话说的流出了眼泪。
一时之间,坤宁宫内噤若寒蝉,无任何一丝声息。帝后默然对视,阳光扫过窗楹,应是极其灿烂明媚的光景,却不知为何带出了几分阴影。
再说那柏芷回宫之后,吩咐芳汀将皇后和贵妃的赏赐好生收好,便开始催促小厨房内的王女史准备午膳了。
午膳方才摆上,柏芷正欲享用,却听得清漪阁外的小太监唱声道:“太子殿下到!”
不知为何,突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柏芷“啪”的一声将自己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搁在了桌上,带着阖宫的侍女到正殿门口迎接朱见深。
柏芷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见到朱见深。但是偏偏,自己住的清漪阁就在慈庆宫的地头上,自己嫁的就是这大明朝的太子殿下。这个时候,除了忍,还能怎么办呢?
之前柏芷从万春亭离开之后,朱见深便想要追上前去,只是万贞儿拖住了他,缠着他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朱见深心内对万贞儿还是有几分喜欢依赖的,毕竟是陪了自己这么些年的老人了,他并不忍拒绝万贞儿。
因此等到他好生安抚了万贞儿,从御花园感到清漪阁的时候,柏芷这边都已经摆上了午膳。
匆匆免了小太监的请安,朱见深匆匆踏入清漪阁之后,看到的便是自己昨日新娶的这个姑娘带着一宫侍女、低眉顺目地候在正殿门口,给自己盈盈下拜的情形。
他连忙上前搀起了她。虽然对方什么也没说,只眉眼淡淡地向自己道谢,但是朱见深的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了一丝内疚和不舍。
自己认识的她......不应是这个恭顺的样子。昨日的温头缱绻似乎还在眼前,这个姑娘有多么娇气也是他心里头清楚万分的事情。看见她和宫里头的妃嫔、甚至是宫女一样,谦卑地在自己面前低头弯腰,他的心里面就觉得很不好受。
“芷儿,在孤面前,你不必如此多礼。”朱见深牵起了柏芷的手,坐到了摆满午膳的桌前。
柏芷却只是淡淡道:“礼不可废。”说完便开始接过王女史手里头的那套新拿来的餐具,帮着朱见深摆好。
看着这样子冷淡的柏芷,朱见深的心里面有些不痛快。但是对方的举止礼仪一丝不错,就连他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看着捧着筷子、欲交到他手里的柏芷,朱见深反倒生出一丝是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想法。
无奈接过了筷子,朱见深给柏芷夹了一大筷子鲜笋:“芷儿不用想着伺候我用膳,自个儿吃饭吧。”
柏芷点了点头,便乖乖抱起了自己的碗,真的自顾自开始用起了午膳,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朱见深。
看着自家主子和太子之间既尴尬又别扭的相处模式,一众侍女心里头纳闷儿极了:这是怎么回事?早上的时候娘娘和太子之间相处还融洽的很,怎么娘娘出去拜会了一下皇后娘娘,回来之后就变得这么奇怪了?
唯有侍立在柏芷身侧的芳汀在心中苦笑,自家小姐这恐怕是因为方才在万春亭内遇见的那个万姑姑不高兴了。瞧着太子温文尔雅的样子,竟当着自家小姐的面就和那万姑姑亲亲密密的,怨不得小姐心里头不痛快。
也不是说自家小姐是个醋坛子,若是今日遇见的是慈庆宫内的吴妃娘娘或者王妃娘娘,小姐可能也不至于这么生气。然而太子却不顾自家小姐在场,和一个宫女在万春亭内亲热,这才是小姐不开心的原因罢。
芳汀伺候了柏芷这么些年,按理说十分了解柏芷,因此她觉得自己分析的八九不离十了。
“我说呢!原来是遇见了万姑姑!”而王女史送完餐具之后,在回到小厨房继续忙活之前,瞅了个空档问了一个跟着柏芷前去坤宁宫请安的小宫女儿,这才知道了原因。
“是万姑姑给主子脸色瞧了?”王女史觉得柏芷心气不顺、八成就是因为那嚣张的万贞儿了。毕竟万贞儿在这慈庆宫是个极其霸道的存在,太子为了她连吴妃和王妃都给打入冷宫了,自家娘娘昨日和太子殿下成婚,万贞儿给自家娘娘下马威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此她倒也没觉得惊讶,只是继续问道:“难不成,太子殿下也站在万姑姑那边?”以太子之前的表现来看,偏帮万贞儿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太子又来清漪阁用午膳了?
王女史表示很疑惑。
哪知那小宫女却突然激动了起来,简直口沫横飞道:“才不是呢!姑姑,您都不知道今日娘娘多厉害......”她把在万春亭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女史。
“这......”王女史到不知道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自家主子竟然是个这么彪悍的存在,能让一向自命清高的万贞儿主动向她行礼。知道了始末,再仔细回想太子方才温柔的话语,王女史脸上简直笑开了花:“樱草,看来咱们娘娘,可是个人物呢!”以她的经验,太子心里头肯定是十分喜爱自家娘娘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紧张地来清漪阁安抚娘娘呢?
“咱们娘娘当然厉害啦!”那个被唤作樱草的宫女捂着自己的脸,“刚才娘娘可真是神气!那可是大伙儿都害怕的万姑姑啊!”
看着一脸崇拜的樱草,王女史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小姑娘,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过有一点她说的没错,这么看来,自家娘娘往后神气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王女史如今三十出头,长着一张和气的圆脸,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嘻嘻的,让人心生亲近之心。虽然这方才是柏芷住在清漪阁的第二日,但是从尚宫局调过来的女史和宫女们却是提早了十来天左右就已经住进了清漪阁,适应环境、以便更好地伺候新主子。比起周女史的清高,王女史在清漪阁的人缘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更加值得一提的是,在被调到清漪阁之前,她曾经在长春宫伺候过代宗朱祁钰的敬妃娘娘。因此不管是从经验还是阅历来瞧,王女史的眼光都算不错。
的确,朱见深对于柏芷,又何止于简单的照拂一二?若是一个人开始对另外一个人上了心,那或许就是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的开始。即使是在这迷雾重重、算不得清朗的后宫之内,也可能会有单纯美好的感情。
☆、第十七章
不过这一点,即使是局外人心领神会,处于局中的当事者可能得等到很久之后回头再看,方才惊觉。呀,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他/她啦!
因此现下在清漪阁正殿内看似和和气气一同用着午膳的太子殿下和柏妃娘娘可仍旧是当局者迷。
朱见深见柏芷沉默地捧着自己的碗吃着午膳,也不搭理自己,时间长了,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伸箸夹了一筷子的炒鲜笋,放到了柏芷的碗里头:“芷儿,这是新鲜的竹笋,你尝尝味道。”
此时竹笋方才长出,物以稀为贵,便是宫中,也只有贵人们才有一定的份例,能够吃上这开春头一批竹笋。
柏芷是喜欢吃竹笋的,只是这盘炒鲜笋一直放在朱见深面前,她也懒得越过他去夹,这才一直没有吃。此时朱见深亲自夹了给她,纵使她心内还是有些闷闷的,但也听话地将这筷子竹笋尽数吃完。最后,她还不忘多谢朱见深:“谢太子殿下。”
听着柏芷有些低沉的道谢,朱见深的心里也略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今晨芷儿还是好好的,为何到了中午,就变得如此疏离起来?
朱见深并不是傻子,他想到柏芷在万春亭内突兀的离开,心中隐约也有了想法:莫不是,芷儿在恼自己没有去坤宁宫接她?
作为金尊玉贵长大的太子,虽然八年之前过得坎坷,然而代宗朱祁钰面子上也得善待这个侄子,并未真正为难过他。纵使底下的下人们心存怠慢,但朱见深毕竟是主子,何时看人颜色、揣度他人心意过?更别提小心翼翼地揣摩小姑娘的心思了。
在他看来,自己在万春亭陪着万贞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没又陪着柏芷一同回清漪阁,纵然是不体贴,但也没有什么过错。因此柏芷冷不丁地不搭理他,他也是觉着有些莫名奇妙。柏芷虽然娇气,但是并不是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骄纵的小女孩。所以她,究竟是怎么啦?
秉着有问题就要解决的念头,朱见深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芷儿,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呀?”
他有些期待地看着柏芷,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够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谁知柏芷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殿下这是哪儿的话?妾并无不愉。”冷冰冰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口吻,可谓是最佳官方回答。
殿内侍立着的宫女都为柏芷捏了一把冷汗、唯恐她得罪太子。要知道,太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便是平日里张扬的万姑姑,在太子殿下跟前,也都是温柔的很。
谁知朱见深听见柏芷的回答,虽然眉毛皱的更深了,但仍是没有想要动怒的迹象。他甚至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坐的离柏芷更加近了些:“芷儿,这儿只有我和你。有什么不高兴的,都说给我就是。”
柏芷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殿内低头侍立着的下人,心内十分无语。感情太子殿下都没把这些下人当人看呐。
朱见深随着柏芷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殿内的众人,还以为柏芷是还没有习惯宫内的规矩,在这么多下人跟前抹不开脸。他笑了笑,正欲挥手让殿内的下人们离开,却听见了自己的贴身小太监小安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子殿下,万姑姑方才在自己房中晕倒啦!”
小安子这声音一出,朱见深和柏芷的脸色俱是一沉。
方才自己到清漪阁的时候,这小安子分明陪着自己一同过来,守在清漪阁的殿外的,为何现下却来通知自己万贞儿晕倒了?朱见深就是再蠢,也知道这其中的猫腻。自己的贴身小太监不想着好好伺候自个儿,却反过来偏帮太子宫里的其他女人争宠。即使是自己心里头记挂着的女人,小安子此举也已触到了朱见深的逆鳞。
而柏芷皱眉则是因为听到了“万姑姑”这三个字。她的心里面很不舒服。原本她就知道,自己嫁给太子,就算不提眼前那吴王二妃,就算是往后,这后宫里头的女人也决不会少。想要独占他的宠爱、或是爱上他,都是愚蠢的举动。因此她本就抱了平常心入的宫,所求不过柏家上下安然罢了。
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忍受朱见深和万贞儿在一块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怕日后那会宠冠后宫的万贵妃,还是可惜眼前这清风霁月的男人。
说是男人,可他不过只比自己大上一岁罢了。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少年罢了。这么年轻,就要把自己搭在快要四十的万贞儿身上了么?未免也太过可惜。
柏芷知道是自己任性了。或许朱见深和万贞儿之间,真的是那所谓的真爱呢?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爱情无关年纪么?
而他对自己的温柔和体贴,或许是他本身即是如此。上元灯节那日,他不也将那支蝴蝶步摇让给了自己么?
但是,她柏芷是从来不相信所谓真爱的。说到底,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意和永不止息的真心?万事皆有因果。
而此刻她,是真的非常非常的讨厌万贞儿。连带着连朱见深也不待见起来。
不管如何,之前朱见深苦心营造出来的好氛围和柏芷稍稍的松动都被小安子这一声给破坏了,偏小安子还不会看自己主子的眼色,殷勤地走到了朱见深身边:“殿下,咱们走吧。”娴熟的动作和理所当然的语调仿若这样的事情已然发生了成千上百次一样。
本就心气不顺、暗自按捺的柏芷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之后,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朱见深:“殿下,这可真是您的好奴才啊,懂得如此为您着想。”
朱见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热,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突然转过身来将小安子踹倒在地:“狗奴才!”
小安子正半猫着身子打算邀宠呢,猛不丁被朱见深踹了一脚,跌落在地之后还像个球一样向后滚了一滚。这下子殿中原先有些严阵以待的侍女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安子的脸一下子“腾”的红了。原先自己替万姑姑找太子的时候太子可不会这么对自己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儿?小安子心内叫苦不迭。他偷偷抬头,想要看看自己主子的脸色,却不经意地正好与柏芷看向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小安子的心内瞬间像点燃了一个大火把一般透亮:是了,是了!都是这位柏妃娘娘!自打她昨日嫁给太子,自己就已经被踹了两下了!这柏妃娘娘,可还真是个灾星啊!
小安子想的出了神,亦是不知道眼神的避讳,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柏芷出。朱见深见状,心里面对小安子的不满更深了。往日里他眼皮浅,经常做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自己也就这么算了。但是现在看来,简直是后患无穷。
想到这儿,朱见深沉声呵斥道:“我看你的规矩还没学好,竟敢这样直视主子!自己去领二十大板吧!”
不得不说,朱见深发起怒来还是很有威严的,原先听到“二十板子”欲求饶的小安子抬头看见了朱见深沉下的脸庞,便硬生生地将求情的话咽了下去,磕过头谢过恩之后便怏怏地自行离去了。
朱见深回头有些抱歉地看着柏芷:“芷儿,孤尚有政事尚未处理,晚上再来。”说罢也便离开了。
柏芷看着未动多少的午膳,在心里面暗暗叹了口气,便坐下继续吃了起来。
就算她这局外之人再怎么为朱见深感到可惜和不值,那也终究是镜中窥月罢了。尊贵俊朗的太子殿下看似触手可及,然而他的心却离自己远的很,自己的这份心意,竟是杞人忧天罢了。
也罢,她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在宫中呆下去也就罢了,还是不要多了旁的心思才好。
而那声称晕倒了的万贞儿此时却是卸了明艳的妆容,披散了一头青丝,半躺在自己的床上等着朱见深到来。
她也是没有办法了,往日里依着太子对自己的宠爱,自己何至于作出如此失分寸、失体面的事情,以此来测试太子对自己的心意呢?然而那柏妃嫁入宫中不过两日,太子却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对自己可是冷淡的很。
但是万贞儿却没有想过,自己只是这偌大皇宫中的一个宫女罢了,虽说是慈庆宫的掌事姑姑,但却没有品级,又何提失体面呢?她所谓的体面,不过是靠着朱见深对她的宠爱纵容罢了。
正当万贞儿躺在床上兀自思量,等会儿朱见深来了之后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却有一个小宫女冒冒失失地进了房间:“姑姑,不好了!小安子被太子罚了二十板子!”
“什么?!”万贞儿震惊地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原以为,太子虽然对自己不如以往热络,然而听到自己身子抱恙,定然会马上赶来的,却没想到作为传信者的小安子被罚了。
但是她仍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失了太子的心,带了一丝颤音,她慢慢开口:“那...太子呢?”
那前来报信的小宫女低着头,不敢看万贞儿:“太子殿下回内阁处理政事去了。”
☆、第十八章
万贞儿闻言,心中最后的一丝期望都被击碎了。这个时候,她反倒冷静了下来。起码在这小宫女面前,自己不能乱了分寸:“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要歇息一会。”
“是。”小宫女低眉顺眼地出去了,还轻轻地为万贞儿关上了房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房间里的时候,万贞儿顺手拿起了床上的青花瓷枕,猛地砸在了地上。上好的青花瓷枕应声而碎,那瞬间万贞儿似乎也听见了自己身体内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她倒是没有想到,那个姓柏的小姑娘,竟有这般的本事,让太子在短短两天内就改了对自己的态度!不过,万贞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略带狰狞的微笑:她万贞儿能从一个无名的小宫女走到今天这境地,靠的可是真本事。她就不信,太子会就这么和自己疏远了去!
而那小宫女原本是想向万贞儿邀宠,却未料到太子殿子不止没有前来探望万贞儿、甚至还惩处了小安子。她一边哀叹自己今日时运着实不济,一边怏怏地回了慈庆宫的大厨房里头做事。
她本就是在大厨房里头当差的粗使宫女,只是觉着活计着实累人,这才转了心思,想要讨好万姑姑,也好换个轻松的差事。
“哟,这不是大忙人昔如么?”厨房里头当差的其余人等见到她回来了,俱都忍不住奚落道,“怎么,在万姑姑那里讨不到好,舍得回来了?”
昔如一下子红了脸,也不回话,只默默地回到了一个放着砂锅的炉前,拿起了扇子开始轻轻扇起风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心着点儿,这是吴妃娘娘午膳的煲汤!”一个胖胖的妇人见到昔如走到了这锅汤前,马上嘱咐道。不过说归说,她还是在一旁看着昔如扇风,并没有想要抢过她的活计的样子。
这妇人正是吴妃宫中的黄女史,负责吴妃的膳食。
按理说,既然宫中配了尚膳局的女史,那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厨房,这王女史完全没有到大厨房里借火的必要。
只是自打朱见深明显地表现出了对吴妃和王妃的厌恶之后,下人们也开始怠慢起来。不仅平日里伺候的态度不怎么好,便是作为太子妃嫔应有的份例,也被苛扣了起来。这王女史自然也就不惜得在小厨房里头做饭,就只在大厨房里挑一些菜品,草草呈上了事。更何况,这大厨房里供使唤的粗使宫女还要多上一些,更加省力。
黄女史见昔如接过了自己的活煲起了汤,也就乐得清闲,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她。许是时间久了无聊,她开始和昔如攀谈起来:“万姑姑怎么舍得放你回来了?”
虽然昔如是在厨房里伺候的粗使宫女,但是因为她一直巴结万贞儿,万贞儿也的确缺少可以使唤的人,便时不时叫了她前去伺候。这也正是大厨房里的管事对昔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昔如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苦笑道:“万姑姑身子不爽,叫了小安子去禀告殿下,谁知殿下呆在柏妃娘娘那里,并没有去探望姑姑。姑姑现在心里头不爽快,我也不好久留,便回来了。”
本来黄女史也是没话找话,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昔如:“太子殿下竟然因为柏妃娘娘而冷落了万姑姑?!”
不止黄女史,就连大厨房里头其他的人听到了这话,也全都停止了交谈,等着昔如的回答。
“是啊。”昔如呐呐答道。
“啧啧啧,倒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柏妃娘娘倒还有几分本事,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笼络住了太子!”黄女史啧啧称奇。
因为柏芷居住的清漪阁位于慈庆宫最靠里的一隅,与王妃和吴妃所居的侧殿有一段距离,所以下人们对清漪阁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昨日太子殿下与那柏妃娘娘圆房了。
即使如此,他们也认为这不过是太子迫于皇上和皇后娘娘所施加的压力罢了。毕竟这柏妃可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太子亲自从宫外迎娶回来的。且这位新娘娘的家世比起出身寒门的吴妃和万妃来说,那可是好了不知道多少。便是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太子殿下也会收敛一下自己的坏脾气的吧。却没想到柏妃娘娘竟有本事让太子殿下冷落了万姑姑。
大厨房里头这么多人,可不止原本就在那里当差的人。因此,午膳时间未过,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慈庆宫上下。
偏殿里头的吴妃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只淡淡一笑:“这位柏妃定是个可人儿,能得到太子殿下如此的喜欢。”
“哎哟娘娘,不论是怎样的可人儿,在奴婢的眼里都不及您呢!”吴妃的贴身宫女儿春丛忧心忡忡道,“若是殿下知道了娘娘的好,定然会加倍宠爱您!”
太子妃和皇后的人选必须出身寒门,然而选秀之时亦有官宦人家的小姐参选。皇帝或可纳为妃,或可赐婚于大臣,均是拉拢前朝的手段。只是考虑到这是太子头一回择妃,且皇帝自觉自己命不久矣,便有意选了两个出身寒门的秀女,本意是希望自己大行之后,朱见深的皇后便从这两人之中选出。因此这吴妃和王妃出身均不是那么高贵。
既无出身,那就只能靠自身的修养了。能够从几万名秀女之中脱颖而出、甚至被赐给太子为妃,这两位女子的德行、容貌、举止自然是上佳的。
吴妃和王妃现下身边贴身伺候着的宫女均是在选秀进行到一半、只筛选剩三十人的时候,尚宫局调人过去伺候着的。这春丛虽然呆在吴妃身边不久,可早被她的容貌和气度所折服。
当吴妃还是秀女、与其他二十九个秀女一同住在北五所的时候,纵使有其他人存心挑衅,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而过。虽然她的大度和谦让是让春丛对她忠心耿耿的原因,但是到了慈庆宫之后,春丛便发现想要在这宫里头好好过日子,光有大度和谦让是不够的。若是没有太子的宠爱,纵使自己的主子有着如花一般的美貌,那也只能在下人的怠慢中仓皇老去。
春丛不想看着自己的主子落到这个结局,便有意规劝:“娘娘,过些日子咱们不若去拜访一下柏妃娘娘,和她打好关系,也好让她在太子跟前为您美言几句。若是能够遇到太子,那就更好啦!”
吴妃摇了摇头:“春丛,你忘了前些日子殿下的诏令,让我不得出这侧殿么?若是鲁莽行事,惹了太子的不快,那就更加不好了。”春丛的心思她都知道,她自己心里面也是有些不甘心的。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殿下就因为万姑姑的一句话,将自己软禁在了侧殿之中。只不过,情况越是糟糕,自己就越得冷静才是。
春丛听了吴妃的话,这才怏怏道:“那好吧......”
其实分外关心自家主子与太子的关系、甚至颇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的奴婢又何止春丛一人?
朱见深从清漪阁离开之后,柏芷悠闲地继续用膳,直到吃饱了,这才让宫女们把饭桌撤下。这之后,她甚至拿起了之前没有看完的话本子,倚在榻上继续看了起来。
看着悠闲的柏芷,在一旁伺候着的芳汀可是有些忍不住了。
好不容易寻了一个其他宫女都不在殿内的时机,芳汀半蹲了下来,靠在柏芷榻前:“娘娘,您怎么这么悠闲?”明明之前还不高兴的,这心情转变得也着实太快了。
柏芷这才舍得把目光从话本子上移开,看了芳汀一眼:“今早已经拜见过了皇后娘娘,顺便还见了贵妃娘娘,今日本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呀。”
“可是......!”芳汀看着柏芷云淡风轻的样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时候娘娘不知应该要找人询问一下那位在万春亭里头遇见的万姑姑的事情么?看她和太子说话的样子和装扮,就知道这不是一位简单的姑姑啊。说不准......芳汀在自己心里犯起了嘀咕,她还和太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瞧她今日多趾高气扬啊!
但是这些话芳汀又不能直接说出口,于是只得换了方式,委婉道:“我瞧着午膳的时候您都没给太子好脸色看,还以为您心里头多不痛快呢!”
“有么?”柏芷无辜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母亲从小就教导我们,食不言、寝不语呀!用膳的时候怎么能够说话呢?”
看着自家主子不痛不痒地躲过了自己的问题,芳汀可算是明白了,她这是不想再谈这件事情呢!可是......关于那位万姑姑的底细,是不是摸清楚了比较好?
☆、第十九章
芳汀可不知道自家主子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万贞儿的大名,因此现在看似是悠闲地在看画本,实则心里面有意装鸵鸟回避这件事情。
虽然今日没让万贞儿从自己处讨到好,但是柏芷知道将来冲冠后宫、令人觉得荒唐的万贵妃的出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虽然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了去,可也没有那与既定事实斗的壮志豪情。主要是......这实在是太麻烦了。更何况,太子殿下虽然温柔体贴,可却不像是会听自己劝告的人。既如此,还是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该干嘛干嘛吧。
这做主子的放宽心,底下伺候的可不能不走心。想起之前朱见深说晚上还会过来,芳汀问道:“主子,要准备太子殿下的晚膳么?”今日午膳柏芷与朱见深只吃了十多个菜,真的是略显寒酸。
“不用。”柏芷继续看着话本子,淡淡道。
芳汀真恨不得拿掉柏芷手里头的那本话本子,好让她注意到自己:娘娘,奴婢可是认真在问您问题呀,您这么随便不走心的回答真的好么?!若是太子在午膳的时候来了,那可该如何是好?
虽然柏芷已经明显表示出了不耐烦,但是芳汀觉得该问的还是得问:“若是太子殿下在晚膳时间过来了,那可怎么办?”
这下子柏芷总算是舍得赏给芳汀一个眼神了:“太子并未提及他要过来用晚膳呀,小芳汀你就不用替慈庆宫的大厨房着急了。”
得!当自己没问吧!芳汀为柏芷换了一杯热茶之后,忧郁地去找王女史商量晚膳该做些什么了。虽然她并非尚宫六局的宫女,并没有专门负责清漪阁内的一项事务,然而作为柏芷唯一带进宫里来的贴身侍女,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上到自家主子与太子殿下的感情,下到主子的起居饮食,都要操心。芳汀表示心很累。
结果柏芷所料不错。到了晚膳时分,朱见深真的没有到清漪阁来。不止如此,一直到了柏芷就寝的时间,他都没有来。
刚刚沐浴完的柏芷坐在梳妆镜前由芳汀为她细细地绞干她的一头青丝。柏芷的头发偏细,若是用力不当,便容易扯断,因此芳汀极其小心地将她的头发绞干,而后慢慢地梳顺。
这过程有些漫长,柏芷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把玩起里头的簪环首饰起来。她嫁入皇宫,是能够带着自己的一些嫁妆进宫的;除此之外,尚仪局也循例做了好些首饰呈上供她挑选。。
今晨钱皇后赏赐的那支九展凤翅金步摇静静地躺在盒中,因着贵重,所以芳汀将它单独放在了妆匣的底层。展翅欲飞的凤凰步摇在宫灯柔和的光芒下发出了璀璨的金光,似是被蛊惑一般,柏芷伸手取出了这支步摇,好生欣赏起来。
钱皇后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凤凰步摇因其寓意吉祥,深受宫中女子的喜爱,佩戴者也并不在少数。只是这九翅的步摇,却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甚至是后宫里资格最老的太后娘娘,若是曾经拥有九翅的凤凰步摇,那也只有收入盒中、偶尔拿出把玩,却不能够再佩戴了。
然而自己不过是初初嫁入后宫,莫说皇后了,便是太子妃的名分,也不曾拥有。
想到这儿,柏芷摇了摇头,将这九展凤翅金步摇放回了妆匣。不论钱皇后究竟是什么意思i,她也已经打定了主意,只安安稳稳地过眼前的日子,并不打算牵扯到后宫的权利争斗之中去。
柏芷并不是傻子,她可不相信自己仅仅会因为得了钱皇后的眼缘,就被赐予这意义非凡的九展凤翅金步摇。说到底,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事情。况且,为何钱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自己的父亲?这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柏芷只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情况下,柏芷郑重交代芳汀:“芳汀,今日皇后娘娘赏赐给我的这件步摇,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一二。”
芳汀鲜少见到柏芷这么认真的样子,知道事关重大,便也郑重地应下了。一时之间,寝殿的气氛莫名有些凝重。
说到底,柏芷和芳汀不过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女罢了,纵使柏芷是穿越而来,但那多出的二十五年阅历却和大明朝完全是两个时空,除了心性更加沉稳些、看事更加透彻些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和在宫中沉沉浮浮多年而炼出的人精相比,她还稚嫩的很。这也正是柏夫人一再交代柏芷,在宫中要时时小心、不要耍小聪明的原因。
前途未明,柏芷心中何尝不是害怕的。
昨日和今晨朱见深对她极其体贴,本来让她一下子卸下了心防,元宵节之时的初见更让她惊叹缘分,对朱见深生出几分依赖来。但是万贞儿的出现却让她一下子认清了事实。
自己也不过是朱见深未来后宫中一个平常的妃嫔罢了,在万贞儿的盛宠之下便是那衬托红花的绿叶,是那最平凡的路人甲。若是命不好,成为炮灰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偏偏她就只知道一个万贞儿,对朱见深其他的妃嫔一点儿了解都没有。这下子,可真的得过完这辈子,才能知道自己最后的境遇了。
最重要的是,柏芷对朱见深死了心。这个人,注定不是一个可以仰仗依赖的人。纵使他将来会在这后宫乃至大明朝翻手成云、覆手为雨,但那也是为了另一个人。
这条路,注定只能她一个人走下去。
正当柏芷胸口雷霆万钧,迅速决定好了自己今后的路之时,琉和,也就是今早陪着柏芷去坤宁宫的另一个宫女儿突然有些仓促地进入了寝殿,颇为不安地向柏芷请了个安,便急急道:“娘娘,有人瞧见殿下往万姑姑的寝室那里去了!”
柏芷闻言马上皱起了眉。芳汀和琉和只当她是恼了朱见深不守承诺、今夜没有到清漪阁来,正欲劝慰,却听得柏芷冷冷对琉和道:“你是怎么知道殿下的行踪的?”这声调,比之之前冷对朱见深的时候还要低上三分,琉和猛地一颤,只觉殿中的气氛陡然变冷。
实际上,为了获宠,后宫众人窥伺帝踪也是常有的事儿。这么一比较,打听打听太子殿下的行踪就更加不是什么难事了。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被柏芷这么一问,琉和只觉自己似乎是犯了什么大错,马上跪了下来,硬着头皮道:“奴婢...奴婢是见殿下这么晚了还未前来......这才打探一二的...”
眼瞅着太子对柏芷的宠爱纵容非同一般,甚至晌午就应下了今夜会宿在清漪阁,清漪阁的一众奴才自然卯足了劲儿,想要让柏芷趁此机会牢牢笼络住太子。毕竟主子得宠,下人才有出头之日。
有一件事儿柏芷不知道。虽然她吩咐芳汀,只需准备自己的晚膳便可,然而王女史却连朱见深的晚膳份例一同准备好了,以免朱见深在晚膳时候突然驾临清漪阁。
其实换个角度,下人们肯尽心,也说明了做主子的前途光明。
柏芷自然也知道自己宫里头的这些人干劲十足,想要助自己一臂之力。只是朱见深想要去哪里,想要宠幸谁,是他的自由。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了就能行的。起码在感情一事上,天道酬勤并不适用。更何况,她也不想。
看着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的琉和,柏芷微微叹了口气。她也不想为难这些下人,但是规矩之所以被称作规矩,就是用来约束人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也不希望这些人日后因为一些自以为无伤大雅的事情而铸成大错。
“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窥探太子的行踪,这不合规矩。”柏芷示意琉和起身,有意放柔了语气交代道,“更何况太子想要去哪儿,是他的自由,并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我希望在我宫里头当差的都能守好规矩,不要因为这个而落人口实。”
“奴婢知道了。”琉和心中本来是有些委屈的,说到底,她打探太子的行踪,也不过是为了自家的主子。却没料到不但没有收到赞赏,甚至惹得主子不虞。然而柏芷并没有为难她,还好言说了理由,这让她心中的不快和委屈顿时消散了。
☆、第二十章
而朱见深此时正在万贞儿的寝处。
午膳时在清漪阁他硬了心肠拒绝了万贞儿,但是毕竟是多年的情分,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万贞儿那里。
万贞儿见到朱见深是有些惊喜的。虽说自信朱见深离不开来自己,但是毕竟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甚至眼角的细纹靠着妆扮也挡不住了。这一个下午,万贞儿就呆在自己的房中,揽镜自看,心中倍增不安和彷徨。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若是失了朱见深的庇护,自己还有什么呢?自己只是慈庆宫的管事姑姑罢了,名头好听、但却没有品级。若是那哪一天朱见深厌弃了自己,恐怕自己的下场比起吴妃和王妃来,要凄惨上千倍万倍。
所以在看到朱见深出现在自己寝室里头的时候,她真的是带了诚心诚意的笑容,一下子扑到了朱见深的怀里:“殿下,您来啦!”
朱见深看见只穿着单衣的万贞儿,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取过衣架上头的一件长衣披在了万贞儿的身上:“不是说身子不舒服么?怎么还穿的这么单薄?”
他这体贴的举动让万贞儿一下子红了眼眶:“奴婢还以为殿下不理奴婢了呢。”
“贞儿不要胡思乱想。”朱见深微微抿住了唇,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让万贞儿伤心的话。
万贞儿伺候朱见深这么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及背后代表的意义都极为熟悉。他抿唇,就说明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因此她也就见好就收:“殿下此时监国,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忙。能够抽空前来探望奴婢,已是对奴婢天大的恩赐啦。”万贞儿微微垂下了头,光洁白皙的脖颈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看上去既温婉又美丽。
朱见深果然上前轻轻拥住了万贞儿。阴影中,万贞儿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纵使那柏妃正当青春年华、面容姣美那又如何,最了解太子的还是自己。
然而这微笑尚未持续多久,朱见深的下句话让她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贞儿懂得体恤孤便好。既然贞儿身子抱恙,那便好好休息吧,病好之前也不用急着前来伺候孤。”
万贞儿正沉醉在得意之中,岂会料到朱见深会说出这般淡薄的话?
“殿下!”万贞儿伸手想要抓住朱见深的手,挽留住他。然而朱见深马上就放开了她,转身离去。万贞儿只恍惚听见朱见深说道:“孤先走了。”再抬头看到的已是他离开的背影了。
他好狠的心。泪眼朦胧见万贞儿看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人渐渐远去的挺拔坚韧的身影,心里面满是惊惶苍凉:什么时候他的心竟变得这般硬?还是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被自己的想法惊道,万贞儿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太子的宠爱和纵容犹在眼前,她还以为荣华权势触手可及。然而今日他这决绝的话语就像一把利刃一般刺进了她的胸膛。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厢清漪阁内,柏芷的头发已经干了。吩咐宫女们熄了大半的宫灯,柏芷已经打算歇下了。
然而正在此时,门外的小太监的通报声突然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似是投下了一道雷,原先消无声息的清漪阁瞬间又热闹起来。一众伺候的下人本就还没有歇息,听到太子驾到,马上就训练有素地做好了恭迎太子的准备,王女史面带笑容地提点芳汀:“还不快去告诉娘娘这个好消息!”
柏芷本未歇息,正就着床头的一盏宫灯在看一本游记,猛然听到朱见深前来的消息,轻轻地嘟囔了一声“都这么晚了,真是麻烦”,以示埋怨,然而她的心底却划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悦。
就这样,柏芷被懵懵懂懂地披上了清雅的白玉兰散花纱衣和同色斗篷,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前去迎接深夜前来的朱见深。
当朱见深看到不施米分黛、披散着青丝的柏芷有些呆愣地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时候,突然间生出了些安定的感觉。就好像,在外忙了一天,回到了自己家中,有人在等候一般。他伸手就想要揽住柏芷。
然而柏芷却打了个喷嚏。她往后退后了一步,有些戒备地问道:“殿下,您身上什么味道?好熏人。”
清漪阁的一众宫人再次为柏芷捏了把汗。明明是这么温馨美好的场面,为什么自家娘娘净说些破坏气氛的话呢?哎呀呀,太子殿下的脸似乎变黑了呢!
朱见深扬起衣袖,在空中轻轻挥了一挥,嗅了嗅味道:“有么?”
岂料柏芷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哎呀殿下,您快换身衣裳吧!这么浓郁的莲香,您都闻不见么?...阿嚏!”
柏芷对气味本就十分敏感,一众气味芬芳馥郁的熏香到了她这儿,却只能变成害她打喷嚏的罪魁祸首。为此柏夫人还曾经打趣过柏芷:“我家小芷儿可真是个狗鼻子!若是将来芷儿的夫君在外头乱来,回家就能被芷儿发现呢!”
当时在一旁爱女如命的柏大人还义愤填膺地说道:“将来我家小芷儿要是嫁给这种渣渣,我就带着兄弟们去揍他!”
没想到柏夫人的玩笑话几乎是一语成谶,但柏大人却无法带着他锦衣卫的那班兄弟们来揍朱见深了。
朱见深平日里并不熏香,今日身上这香还是在万贞儿寝室里染上的。
没错,平日里霸道张扬、眼里妩媚的万贞儿最喜爱的却是莲花。平日里穿的衣裳、戴的首饰的花样是莲不提,就是寝室里,也常常熏着莲香。
莲香清淡甜雅,常人只觉有微微的香气,但是对于柏芷来说,这却还是有些太过浓郁了。因此她嫌弃地皱了皱眉子:“殿下,您还是先去换身衣裳吧。”换了衣服我们再好好说话!
朱见深没想到又被这个小姑娘嫌弃了,而且这回还是在这么多宫人面前。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哦?那好吧。”
话音刚落,一早有宫人引着朱见深去了更衣的小隔间内。而柏芷只能半坐半倚在寝殿的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榻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继续翻着自己方才在看的那本游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见深这才出来。而此时柏芷的脸都快贴到书页上头去了。朱见深看见她这个样子,不由觉得好笑,轻轻地走到她身旁,一下子抽走了她手里头的那本书。
没有了书作屏障,柏芷的额头一下子撞到了贵妃榻一边摆放着的大靠枕上。睡意终于消退,但是柏芷却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嗔道:“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好疼的!”
朱见深原是想和柏芷开个玩笑,更何况这靠枕虽然结实,可也不过是布料里头塞了棉花,怎么会撞疼呢?因此他觉得柏芷实在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因此他有些恶作剧地笑笑:“芷儿哪有这么娇弱?竟然连撞到靠枕上都喊疼呢!”
柏芷一下子拿开了自己捂着额头的手,凑到了朱见深跟前:“我才没说谎呢!不信你看!”
白如凝脂的玉手移开,朱见深看见柏芷皎洁的额头上真的有一块变成了米分红色,似乎真是撞疼了。
这个小姑娘,甚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娇气呢!
朱见深有些内疚,轻轻地在柏芷的额头上吹了一吹,歉疚道:“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这么逗你啦!”
柏芷有些僵硬地别过头,嘴上却毫不留情:“还有以后?!”
朱见深轻笑出声:“没有以后啦!我再给你吹吹!”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他存了戏弄的心去逗这个小姑娘的时候,最后总是自己丢盔弃甲地道歉。
恍然间,朱见深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发生过。但是仔细想想,却又根本想不起来。
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吧。除了柏芷之外,又有谁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呢?
朱见深笑了一笑,继续帮柏芷吹着额头。
又来了......柏芷的脸微微开始有些发烫。虽说已经下了决心,不管太子殿下喜欢谁、宠爱谁,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跟自己丝毫没有关系,而自己也有信心信能够不受其影响。但是当他对自己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的时候,心里头还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弄不清楚自己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闷闷的柏芷伸手“啪”的一下子挥开了太子殿下离自己极尽的脸。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这声音...未免也太过清脆。柏芷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力气这么大,到好像是自己故意在扇太子耳光一般。她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实朱见深也懵了。敢这么对他动手的,柏芷可真算是头一人了。
☆、第二十一章
朱见深心底的不愉慢慢漫了出来。虽然觉得柏芷很有趣很可爱很想把她放在手心里好好宠着,但是他亦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他能够忍受柏芷的小脾气,但是却不能够忽视她这一无礼之举。
毕竟年纪尚轻,还是不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朱见深的脸慢慢地沉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柏芷自然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认识他这么久,似乎还没见过他动怒的样子。起码对于自己来说,他一直是礼让体贴的。
即使是小动物,也会对未知的危险产生预感,更何况是冰雪聪明如柏芷。如若她不明白朱见深此时心里头的想法,那才真是白活了这两世。
颤巍巍地伸出自己方才用以推开朱见深的右手,柏芷可怜兮兮地看着朱见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所以到最后,咱们的柏妃娘娘还是可耻地服了软并且卖了个萌。
朱见深本不欲就这么放过柏芷,他仔细地想了一想,这两天以来自己似乎真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太宠着柏芷了。也不知是这小姑娘太惹人喜爱,还是自己突然变成了善心人?
然而当他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姑娘一脸的歉疚和不安,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似是不可置信自己方才举动的委屈样子,心里面的气突然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尽数散去。叹了一口气,朱见深抱过了柏芷:“以后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柏芷这无理的举动只他二人心知肚明,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出了这清漪阁、慈庆宫,他可还真的保不住她。
柏芷乖乖地窝在太子殿下的怀里头,甚至伸出手环住了太子殿下的窄腰。良久,柏芷才将头从太子殿下的怀里探出来,靠上了他宽阔的肩膀:“我今日...只是心情不大好罢了......”闷闷的声音里愣是带了十分的委屈。
“为何?”朱见深犹豫地开口询问,然而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模糊的答案。早晨的时候柏芷还同自己亲亲热热的,这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遇见万贞儿之后。
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柏芷还是忍不住嘟囔出声:“我...不大喜欢你和那万姑姑在一起......”
果然如此。朱见深这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抚摸着柏芷后背的右手稍稍停滞,朱见深慢慢悠悠地说道:“我和她......”然而未等他说出余下的话,柏芷却急急打断了他:“瞧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殿下不必在意的...就当没听见吧......”
柏芷一边补救一边在心中懊恼: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方才不是都已经想的十分透彻了么,为何现在又犯傻了?说到底,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好不过是一时,若是自己真当真、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才是大傻子!
就这样,朱见深的下半句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我和她......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由于发生了这个小插曲,寝殿中的两人又是一阵尴尬。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还是朱见深开了口:“今日一日够累的了,早些歇息吧。”
柏芷如蒙大赦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还靠在太子殿下的怀里头、下巴枕着他的肩膀呢!但是不同于眼前的花团锦簇,她却突然生出了一丝怅惘的情绪:自己和太子殿下看似亲密无间,然而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恐怕要远的很。
低下头笑了笑,柏芷告诉自己,不能够再想这些个事情了,自己只要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便是!下定决心,柏芷快速地爬到了床的内侧乖乖躺好,闭上眼睛作睡状。
对于这对刚刚成亲的年轻男女来说,这一天可着实是有些漫长了。原本柏芷此举只是为了避免和太子殿下过于亲密的接触以及方才产生的尴尬,却不想实在是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而太子殿下亦是老老实实地躺在柏芷的旁边,盖上被子就寝。
起初的时候柏芷还是板着身子、直直地平躺在床上老老实实地睡觉,但是待睡熟之后,身子就忍不住开始歪七扭八起来。这也是柏芷前世的一个坏习惯,只要睡熟了,就不肯老老实实地睡在床上,总会歪斜着占掉一整张床。
因此当尚未完全睡熟的朱见深觉得有一个东西歪歪扭扭地靠近自己,接着一下子枕在自己的胸前、甚至过分地卷走了大半的被子的时候,一下子清醒了。
接着微微的亮光,他看见在自己怀里头睡得兀自香甜的柏芷。无语地叹了一口气,朱见深想要扯过一些被子过来,毕竟早春的夜里还是很凉的。但是柏芷似乎是全身都长了触角的八爪鱼,整个人柔软歪斜地不可思议,上身在自己的怀里,双脚却斜在了另外一边之外,连带着被子都牢牢地卷在她的身上,根本扯不过来!
尊贵的太子殿下头一回因为被子问题而傻了眼。想要弄醒怀里的小姑娘吧,看对方睡得这么香甜的样子,他又下不了手,但是自己小半个身子都没有盖到被子,却着实是有些冷啊!
偏偏尚寝局调来伺候柏芷的陈女史为了让自家娘娘能和太子殿下“亲密”接触,只在床上留了一床被子而已。
怎么办呢?总不能叫奴婢进来加条被子吧!朱见深看了一眼柏芷,马上就拿好了主意。再怎么样,也要维护住自己太子殿下的尊严!抱的紧点,就不会冷了吧!
想到这儿,朱见深紧紧地搂住了柏芷,往她身边靠近再靠近,直到自己的整个身子和柏芷一样缩在被子里。
许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热源的靠近,柏芷有些不安地皱了皱脸,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是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就停了,这两天她也着实太累了,也就没有再睁开眼睛,就这么靠在太子殿下的怀里,甜甜蜜蜜地继续睡了下去。
自这晚朱见深深夜至清漪阁之后,柏芷对朱见深的态度渐渐好转、也不再给他脸色瞧了。旁人只当柏妃娘娘只是与太子殿下闹闹别扭,哄一哄便消了气罢了,但只有柏芷心里面清楚,万贞儿这根刺、怕是已经埋在了她的心里头,轻易不能拔除。
转眼间柏芷已经嫁入宫中十余天了。二月初二在惊蛰前后,本就是春回大地的好日子,因此不过十余天,宫里头相比之前的萧索之气,又是一番春和景明的新模样。
这日柏芷正在自己宫中描着花样子,那名唤作樱草的宫女突然欢欢喜喜地入内,向柏芷禀告道:“娘娘,绛雪轩前的那五株海棠开花啦!”这宫女正是当初陪着柏芷去逛御花园的宫女之一,当时柏芷说想要等到海棠开花之时一睹芳姿,她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是么?”听到樱草带来的这个消息,柏芷笑盈盈地放下手里头的蝇头小楷,将新近描好的花样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芳汀:“去将这个拿给周女史,让她给我綉一块天青色的帕子来。”芳汀点头称是,便去了周女史的屋子。
柏芷笑眯眯地看着樱草:“现下芳汀有差事要办,既然是你将这个好消息带给我的,那便由你陪我一同去绛雪轩吧。”
自柏芷入宫以来,贴身伺候的活计均是交给芳汀来做,并未假手他人,因此她猛不丁点了樱草的名,由她贴身伺候,不由让樱草受宠若惊。周女史的屋子离清漪阁的正殿并不远,来回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罢了,柏芷这明显的抬举之举让樱草很有脸面。樱草更加细致妥帖地询问:“娘娘,要备辇车么?”
“不必了。”柏芷摇了摇头,“咱们走过去吧。”在宫里头的这些日子,除了去拜见钱皇后那日还走过一些路之外,便一直窝在清漪阁里头,柏芷也想趁此机会走一走,舒络舒络筋骨。左右绛雪轩离慈庆宫并不是很远。
于是樱草便跟在柏芷的后头,外加另外两个小太监遥遥缀在他们后头,悠悠闲闲地往绛雪轩而去。
虽然不过十余日,但是天气的变化却是十分明显的。此时已不复之前的春寒料峭,空气间都带了一丝温暖甜意。就这么走走停停,柏芷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绛雪轩。果如樱草所言,绛雪轩前的那五株海棠已然开花,米分嫩的颜色配上琉璃花坛底座,显得袅袅婷婷,分外美丽。柏芷这几天略显阴郁的心情也连带着好了许多。
“娘娘,您瞧,这几株海棠开花了呢!”正当柏芷等人站在绛雪轩里头赏花的时候,有一个明丽的声音从琉璃花坛那里传来。柏芷苦笑,看来御花园的确是一个容易碰见人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透过疏朗的花木,柏芷隐约看见一个侍女搀着一个宫装女子朝着轩内走了过来,想来对方也是想要在绛雪轩之内赏景。
她初来乍到,不知对方是哪位娘娘,回头看樱草和另外那两个小太监,见他们脸上也是一片茫然。是了,此时宫中除了钱皇后、周贵妃及慈庆宫里头那两位新晋的太子妃嫔,倒不曾听说这宫中还有其他叫的上号的娘娘。
思索间柏芷已站了起来,略带恭敬地面向了绛雪轩的门口。不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柏芷一直惦记着自家娘亲的教诲。
na
转眼间,那主仆二人已然出现在绛雪轩的门口。柏芷一眼便觉得这两人不一般。那贴身伺候的宫女穿的并非寻常宫女的服饰,而是着一身豆绿色的衣裳,头上虽然只簪了支玉簪,但是比之寻常宫女头上的银簪,已属贵重的多。而那位被称作“娘娘”的宫装女子,身着常春藤雪罗长衣,虽是极为清淡的颜色,但是看起来却十分高贵。这女子约莫三十出头,虽没有极美的容貌,但是胜在气质卓然。
柏芷看了一眼那女子头上盈盈摇动的金簪玉步摇,犹豫片刻,仍是向着女子道了个万福。皇帝妃嫔,嫔以上的才能够佩戴步摇。纵然不知这女子究竟是谁,但是恭敬行礼总是不会错。毕竟人家是长辈。
那女子见到绛雪轩有人也是吃了一惊,但是毕竟气度非凡,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及至柏芷行礼,她身边的侍女在她耳边轻言,她看着恭敬行礼的柏芷,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想来这位便是太子新近娶的柏妃了吧。”
因着柏芷一行人低头行礼,并未看到这宫装女子脸上稍纵即逝的慈祥笑容、以及一丝莫名怀念的神色。
柏芷点头称是。那女子勾起嘴角:“是个好姑娘。”而后竟然卸下了自己头上簪着的那支金簪玉步摇,递到了柏芷的手里头:“既然在此遇见,那也是缘分。若是柏妃不嫌弃,便收下这支步摇罢。”
柏芷有些惊讶地看着手里头的那支金簪玉步摇,不知该如何是好。听着女子的口气,似是对自己有些了解,加之赐这支步摇的举动,应当品级不低才是。
似乎是被柏芷呆呆的样子逗乐了,那女子笑了笑:“柏妃不必不好意思,收下便是。”说完她还回头,似是开玩笑似的对自己的侍女道:“原是来这里赏花,却不想还遇见了有意思的人。也罢,不要吓坏了人家小姑娘,碧落,咱们回去吧。”
柏芷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谢。然而那宫装女子却已潇洒地转身离去,她那袭雪罗长衣有一部分从青玉石阶上拖过,最终消失在明媚的春光中,如梦似幻。若不是手中那支精致华美的金镶玉步摇,柏芷还以为先前的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伸手摇了摇手中的步摇,金玉珠片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柏芷略带无奈地皱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支金簪玉步摇有种微妙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