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柏贤妃传》 · 远山怅 · 2026-07-28
汪德着急地回话道:“底下的人回话,说是吴妃娘娘和万姑姑在慈宁宫和寿康宫前头的那条夹道上头吵了起来,惊动了两位太后,现在两位太后请您过去呢!”
“什么?”一片丹心向着柏妃娘娘的皇帝陛下十分无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位太后竟然要朕过去?”这些女人怎么也没个消停。
☆、第四十三章
“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很严重?”朱见深看着手里面的帕子,十分踌躇。
那边的情况自然很严重,若非如此,也不用来请皇帝陛下。
汪德点头:“现在两位太后娘娘、吴妃娘娘还有万姑姑还在夹道跟前争吵不休......”何止是争吵不休?据那个来传信的小太监说,双方都快打起来了呢。
朱见深觉得一阵头疼。但是既然都已经派人来请自己了,总不能不去吧。
“你去把这个交给柏妃娘娘。”朱见深细心地将碎银放在帕子中间,然后对折了两下。绣着兰芷丛的那角正好露在外面,看上去倒像是一份用心包装过的礼物。
汪德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朱见深手里头接过帕子,细心地问道:“要奴才给柏妃娘娘带什么话么?”
朱见深摇了摇头:“不必了。”芷儿看见这块帕子里头的碎银,应该就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你去清漪阁吧,孤现在就去慈宁宫那边。”朱见深吩咐汪德。
“是。”看着朱见深匆匆离开的背影,汪德捧着手里头的帕子,也立马往清漪阁那里去了。
慈庆宫偏殿里头,栗绛看着朱见深和汪德各自离开的方向,有些担心:“娘娘,听说吴妃娘娘和万姑姑都快在慈宁宫的夹道那儿打起来了呢,您怎么还这么悠闲?”
坐在黄立木雕花椅上朝着栗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栗绛,赶紧从窗子前走开,你挡到我了。”
“哎哟我的好娘娘,您现在绣花做什么?”栗绛是真心弄不明白自家主子,“万姑姑是有了周太后撑腰,所以才这么有底气。也不知道周太后是怎么想的?”之前花朝晚宴上她可还是向陛下力荐自家娘娘的呢。
王妃仔细地看着自己手里面的那块帕子,软烟色的水波绫缎子上头绣了朵含苞欲放的茜红芙蓉,娇艳欲滴的花朵在迷离冷肃的缎子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迷蒙,像是罩了一层雾似的。还差一片叶子,王妃仔仔细细地绣着,并不搭理栗绛。
栗绛从窗边走到王妃跟前,半蹲下来看着王妃手里头的帕子:“这是要送给陛下的么?”虽然主子有些不靠谱,重点也一直不对,但是还是知道讨好陛下。这就好。
“不是。”王妃抬头瞥了栗绛一眼,“闲着无聊罢了。”
娘娘您这是在逗我吧...?栗绛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位大人可还是想让自家娘娘坐上皇后的宝座的呢,娘娘这么不靠谱真的好么?
“娘娘啊,不是奴婢要唠叨您,可是就算不是为了应付大人,为了咱们能在这宫里头好好过下去,您也得再用心些呀!”原本以为在周太后的帮衬下,娘娘算是可以与另外两位娘娘争上一争,可是现在周太后都跑去提携万贞儿了,这可真是令人着急。
“咱们在这宫中不是过得好好的么?好吃好喝供着,还有好几个小丫头供你差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王妃继续悠闲地绣着花,“栗绛,跟你说句老实话,若不是父亲大人执意要我进宫,我从来就不想进宫淌这趟浑水。我只想悠悠闲闲地过自己的好日子,可管不了别人的野心。”
虽然往常王妃对于争宠一事就不怎么热络,甚至还故意招致朱见深的厌恶,但这还是王妃头一回这么开诚布公地吐露自己的心意。栗绛不由愣住了。
若是可以选择,谁愿意进宫淌这趟浑水?
看着仍旧悠闲自得的王妃,栗绛硬下心肠:“然而既然已经进了这宫,咱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栗绛,你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不知不觉王妃已经绣完了最后一片叶子。端详着自己一天的成果,她笑得很是自得,“到时候若是可以,咱们一起出宫吧,也给咱们栗绛找上一个如意郎君啊。”
娘娘肯定是疯了。若是能够出宫,恐怕还得等娘娘生下皇子、然后现在的皇帝陛下驾崩,娘娘作为太妃跟着到小主子的府上过呢。可是那时候自己都七老八十了,还嫁什么如意郎君啊......
栗绛不知不觉也被王妃带过去了,已经开始想象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简直泪流满面,若果娘娘当不了皇后,顾及那位大人会把自己拨皮抽筋吧......自己最近真是想太多了。这样不好,不好。
汪德到清漪阁的时候,柏芷正在小书房里面习字。听到芳汀说皇帝陛下派了身边的大太监送东西过来的时候,她有些惊讶。虽说这些日子以来皇帝陛下送到清漪阁的东西并不少,可是大多都是遣人悄悄送过来的,找身边的大太监这么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过来,这还是头一回。
等到汪德把那块帕子交到她自己手上的时候,她就更加惊讶了。这是她出嫁前带在自己身上的帕子,因着自己名字里有个“芷”字,便在月白色帕子的一角上头绣了丛兰芷。只是嫁入宫中之后,帕子都是由尚服局准备的。虽然入宫之后也有周女史做些绣活,但是柏芷却没了这份雅致的闲心。
彼时正值青春年少,又看了那么多话本子,也是曾经想过将绣着兰芷的帕子赠予翩翩少年作定情之物这样子的桥段的;到了宫里头之后,这种少女情怀早就泯灭了。
只不过这未出嫁时候的帕子,是怎么到了皇帝陛下那里的呢?
柏芷疑惑地抬头看着汪德。汪德马上说道:“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娘娘的,说是娘娘您看了里面包着的东西就会明白了。”
啥?里面还有东西?柏芷轻轻地展开了帕子,却只看到了一块碎银子。
不止柏芷,就连侍立在她身后的芳汀也愣住了。今儿陛下叫人送来的这样东西可真是奇怪。
柏芷怔怔地看着那块银子许久,已经快要忘记的记忆突然浮现开来。原本以为和上元灯节上的沈公子只是一面之缘,却不想自己竟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他;原本以为那四蝴蝶银步摇只不过是包含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温暖,然而现在却突然要成为要么有意义的东西。
柏芷突然抬头:“陛下呢?”
之前朱见深说东西送到柏妃手上,她自然就明白了。但是汪德见柏妃娘娘先是茫然、接着回忆、流露出了伤感、最后变幻莫测的脸色,一时之间有些揣摩不清她的真正想法。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因此汪德有些忐忑地硬着头皮答道:“先前吴妃娘娘和万姑姑在慈宁宫那边儿起了些争执,两宫太后也插手了,所以陛下就去......”灭火了......嗯。
柏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所以陛下就让你把这东西送过来了?”
“回娘娘,是的。”
柏芷点了点头,将帕子收了起来,却将那块碎银子递回给了汪德:“这帕子我收下了,至于这银子,我也不缺银子,你拿回去给陛下吧。”
“这?”汪德一下子为难了。虽然觉得陛下送块银子给柏妃娘娘有些奇怪,但是这娘娘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竟然要自己退回去......自打从司礼监调到皇帝陛下身边伺候、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的汪德表示自己压力很大。
“公公不必担心。”柏芷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就说是我的意思,皇上肯定不会责怪公公的。”
只是在汪德看来这抹微笑有些吓人,他只能硬着头皮告退了。
“娘娘,这块帕子是怎么回事儿?”芳汀觉得自家娘娘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好了,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啊,皇上送块碎银子过来算是怎么回事儿?”
柏芷摇了摇头:“这你可得去问皇帝陛下了,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唔......娘娘这语气里面满满的火药味儿是怎么回事儿?看这样子她似乎知道皇上为什么遣人送块碎银子过来,只是不知道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哎,这两位又是在打什么哑谜呀?
☆、第四十四章
“娘娘,要继续去习字么?”芳汀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在她看来,现在娘娘的心情十分之不美好。
“不了。”柏芷把手里面的月白帕子扔给了芳汀,“好累啊,我要去躺会儿。这块帕子你去处理掉,我不要再看见它。”
“啥?”芳汀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块帕子有什么利害关系么?为什么要处理掉?怎么处理掉啊娘娘?”
柏芷不耐烦地白了芳汀一眼:“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十万个为什么么?柏芷在心里面吐槽,不过谅芳汀这个傻子也不知道“十万个为什么”是什么,柏芷也就没有继续吐槽下去。
“可是人家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掉这块帕子嘛......”芳汀快要哭了,“而且这块帕子当初不是小姐您自己绣的嘛,瞧瞧这绣工,多精致啊~”
“你好烦哦。”柏芷已经往寝殿那边走了,“反正不管你怎么处理,我不想再看见这块帕子。”
柏芷最后一锤定音,只留下芳汀暗自苦恼:哎,要不怎么说孕妇的心情多变呢!自家娘娘之前还十分修身养性的在习字的;还有陛下,这都送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而柏芷闷闷地走到了床边,心里面十分难受。
那日朱见深带着她到假山后头的水榭里面,她本来是十分高兴的。朱见深这举动让她觉得,他是真正将自己放在心上的,而自己又离他近了一步。但是他不自觉的吐露出来的“贞儿”却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刚嫁给太子殿下一个多月的妃嫔罢了,说到底,真真正正陪了他这么多年、见证着他的成长和成熟的却是万贞儿。即使再怎么忽视这个事实,再怎么安慰自己,万贞儿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都抹杀不了万贞儿陪伴了朱见深这么多年的事实。
而比这个事实更加让自己觉得难受的,是太子殿下口中无意中流露的对万贞儿的依赖和隐隐的欢喜。她不是痛恨已经发生的这一切,万贞儿的存在、以及她和朱见深之间这么多年来的情谊,而是痛恨嫉妒这一切的自己。
爱应当是欢喜和感动,即使是默默为对方付出所有,那也应当是痛并欢喜着的。但是她却没有。她只感受到了自己对万贞儿无边的嫉妒和痛恨自己没有及早和朱见深相遇。
压抑着自己心头的难受、故作轻松地和要去书房继续批折子的朱见深告了别,自己一个人走回清漪阁的路上,被夜风吹着,原先起伏不定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那个时候,自己入宫以来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面徘徊:朱见深的宠爱、自己的动心、钱皇后暗暗的示意、周贵妃在背后的操纵,最后却突然浮现出父亲、母亲还有哥哥的脸庞。
自己真是昏了头!
当初进宫,为的不过是柏府上下的平安。但是朱见深对自己那么好,自己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得到更多、想要冲破一切障碍、永永远远地和他在一起。但是却没有想过,即使自己忍耐的了眼前的这一切,助他除去一切的障碍,是否能够顺顺当当地和他在一起?且不谈日后会出现的其他女人,就是已经存在的这个女人,她是否忍耐的了?她是否斗得过?太子殿下模模糊糊、暧昧不清的承诺又是否能够坚持一辈子?
她真是太单纯了。
与其妄想得到更多,不如守住初心、清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这是柏芷最后下定的决心。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宠辱不惊地在清漪阁过自己的小日子。每日习字,她的心似乎也已经平静了下来,不再去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朱见深竟然又遣人送来了自己以前的那块帕子和那块银子!
这算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在清漪阁里头晾了这么久,就连派人送东西也都是偷偷的,这个时候却突然想要跟自己表明心迹么?
这种漂浮不定的感情,就是不要也罢!更何况,遣人送过来就是什么意思?他就真的忙到一点儿都抽不开身,自己过来么?
这样就想将那四蝴蝶银步摇作为定情之物,简直就是想太多了!
皇帝陛下的真心被压抑了自己这么久的柏妃娘娘给彻底无视了,不止如此,甚至还激起了柏妃娘娘的一腔怒火。
然而现在汪德尚未将那块银子送到朱见深手上,皇帝陛下正急匆匆地往慈宁宫那儿赶去。一边赶路的时候,皇帝陛下还在心里头埋怨:早就知道答应周太后迁往位于慈宁宫左侧、与慈宁宫只有一墙之隔的寿康宫那是大大的不妥,但是是周太后自己主动提出的,也就这么由着她去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乱子!真是讨厌,人家本来想去见小芷儿的说!
那么吴妃和万贞儿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惊动了两宫太后呢?
之前钱太后召见吴妃,吴妃陪着太后在慈宁宫和和气气地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告辞出来了。只是她心里头远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淡定无波。
钱太后多次的召见,早就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纵观后宫三位娘娘,柏妃虽然之前受宠、但是皇帝却已经许久不曾去清漪阁了。更何况她并非寒门出身,是大家闺秀,原先良好优渥的出身却成了她立后的绊脚石;而那王妃与自己一样,俱是没有承过宠,之前虽然有周太后的扶持,但是圣母皇太后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生了个好儿子的缘故,论身份尊卑、论地位高贵、论贤明声名,都比不上母后皇太后。更何况王妃在皇帝陛下跟前俗媚的刻意逢迎,早就失了皇上的欢心。左看右看,都是自己立后的胜算更高一些。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万贞儿却靠着周太后的扶持又获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睐。虽然她的年纪比陛下大上那么一大截,但是在慈庆宫这几个月,她可是看明白了,这万贞儿才是皇帝最最宠爱的。年纪那么大,却仍旧能够得宠那么多年,不正能说明皇帝陛下的心意么?当初先帝仍在世的时候,皇上尚且都能够顶着压力宠幸万贞儿,更何况现在皇上才是这一国之君?可保不定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呐......这怎能不让她心焦?
“春丛,你有没有发现,平日里我来慈宁宫,出来相迎的都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容姑姑,但是今日却换了一个宫女儿?”兀自压抑着陪着钱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吴妃一出慈宁宫的大门,就握住了贴身侍婢春丛的手,“你说,这是不是也表情了太后娘娘的意思?”吴妃究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够不动声色地隐忍这么久已是难得。谁都无法忍受在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出了岔子,因此吴妃对这小小的变化耿耿于怀。
“不会的娘娘,说不准只是容姑姑今日有什么其他的差事,这才派了另一位姑姑前来迎接。”春丛自然也是担心自家主子立后这件事情出什么岔子,不过她的心思比较单纯,没有吴妃想的那么多,“娘娘呀,您就不就担心了。”
“可是我总觉得这事儿怪怪的,春丛你说......”吴妃主仆二人只顾着自己说话,没有看路,猛不丁就撞上了正巧刚从寿康宫里头出来的万贞儿。
一个是正意气扬扬、自以为东风再起的万贞儿,一个是正因万贞儿复起一事耿耿于怀、斤斤计较的吴妃,原本只需要彼此说过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就能揭过去的事情,却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我说是哪个奴才这么不长眼呢?原来是吴妃娘娘啊。”万贞儿一个踉跄跌坐到了地上,在昔如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因此话里面都是火气,“哎哟我说娘娘,您走路怎么也不看路啊?难不成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是装饰用的么?”
如果万贞儿当初还是那个在慈庆宫一手遮天的风光无边的万姑姑,吴妃还是那个初初嫁入慈庆宫、对一切都有所忌惮的小妃子的话,那么这口气吴妃可能就忍下去了。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万贞儿还想唰当初的威风,吴妃却已经不是那个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小姑娘了。
人总是在得到了一些东西之后妄想得到更多,也缺了当初的忍耐心。
更何况,吴妃最近压力颇大,今天慈宁宫里头的待遇让她本就崩着的神经更加紧张敏感了。
“万姑姑可真是威风!”吴妃已经不打算忍耐下去了,“我还没见过那个下人敢在夹道上头跟主子大喊大叫的。”吴妃和万贞儿一撞,幸而本就握着春丛的手,没有跌倒,但是也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最离谱的是撞到的这个人就是自己正在担心着的对手,对方的气焰还如此的嚣张。因此吴妃也没给万贞儿留面子,话里话外不外乎是讽刺她只是一个下贱的宫女,竟然敢跟主子摆谱。
慈宁宫和寿康宫本就有奴才恭送着吴妃和万贞儿到宫门口,她们两个在宫门口发生了冲突,彼此都没有打算给对方留面子、嗓门又大,很快就引起了奴才们的注意,回正殿去禀报两位太后了。
万贞儿和吴妃之争,全赖两位太后在背后撑腰,说到底,这又何尝不是两位太后之间的争斗?
☆、第四十五章
两位太后刚刚来到夹道上的时候,周太后一开始是想打圆场的:“这两个孩子真是不懂事儿,在夹道上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一人少说一句,和和气气地各自回去吧。”
但是钱太后这些日子以来心里头也不舒坦的很。可不是她想要扶持吴妃的问题,而是先帝的遗命,要皇帝立吴妃为后。可是这个周太后,打从一开始就处处和自己作对。力捧王妃,自己勉强也就咽下了这口气。那王妃好歹也是皇帝堂堂正正的妃嫔不是?可是现在又将万贞儿送到了乾清宫,这自己可真是不能忍了。
现在仔细想想,皇帝对万贞儿这么依赖,除了当初周太后的纵容之外恐怕还有顺水推舟之意。这毒妇好狠的心!为了权势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够牺牲!
“你说的哪儿的话?”钱太后在容姑姑的搀扶下走到了吴妃身旁:“什么叫做‘这两个孩子’?要是论年纪,这万氏比起你来,可也小不了多少。”
钱太后这话可是句句直戳周太后的脊梁骨,周太后被她当着这么多下人和小辈的面数落,脸都红了,刚想要开口说话,钱太后又是冷笑一声:“更何况,不过是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贱婢,也敢跟正儿八经的皇帝嫔妃相提并论?也不怕底下人笑话!”
周太后被钱太后说得哑口无言,万贞儿有意想要博周太后的好感,无论如何,她们现在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太后娘娘,是吴妃娘娘先撞的奴婢,奴婢这才出言提醒吴妃娘娘的。”
“主子们说话,哪有奴婢插嘴的份儿?!”钱皇后朝容姑姑使了个眼色,容姑姑便上前狠狠地赏了万贞儿两下耳光。
“这是给你的教训,让你明白宫里头的规矩。”钱太后看着明显心气不平的周太后,淡淡出声,“有些贱婢,自以为傍上了贵人,便可飞上枝头做凤凰。可是麻雀终究是麻雀,怎能与高贵的凤凰相提并论?”
这话不止不好听,更有讽刺周太后是奴婢出身之意。
这虽然是事实,但是这么多年来,可没有人再敢在周太后面前这么明晃晃地提出来了。再加上英宗驾崩以来,除了钱太后在她跟前挡了一头之外,周太后一直过得挺顺心,万贞儿去乾清宫当差一事更加让她确定了自己在皇帝心里头的分量,钱太后这话可是让她冷静不下来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钱太后很是淡定,“怎么?成了太后以后,你连哀家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你实在欺人太甚!”周太后气得脸红到了脖子跟。
她欺身向前,想跟钱太后好生理论一番,却被钱太后身边的容姑姑死死拦住:“娘娘,您怎么连宫里头起码的规矩都不会了您这行为可是不大恰当啊!”
“走开你这个贱婢!”周太后狠狠地抡了容姑姑一下子,容姑姑没有想到周太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不查,被推到在地上。
“你敢动哀家的人?!”盛怒的钱太后狠狠地打了周太后一下子,周太后也想还手,却被底下伺候的人们死死拦住。
开玩笑,奴婢出生的周太后想要打先帝的正妻钱太后,大家自然要拦着啦!再看热闹下去,恐怕大家伙的命都保不住啦!
于是朱见深急吼吼地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衣衫不整、发髻有些散乱的万贞儿、周太后和吴妃、钱太后对峙着的情景,一看就是动过手。
朱见深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可没有想到自己父皇在世时都没有看到的周太后和钱太后之间的争斗会被自己给碰上。说到底,也正是因为英宗驾崩,两位太后这才都开始耐不住性子、露出自己的本性了吧。
不过该问的还得问。朱见深作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两位太后,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大家伙都站在这么?”
“皇上,您可得为哀家做主!”两位太后的话是一样一样的。
“两位太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朱见深继续装傻。
两位太后自然是没有面子说因为对对方积怨甚深,这才借着吴妃和万贞儿一事打了起来,都只推说万贞儿和吴妃在宫门口相互撞到,只是周太后说是吴妃气焰嚣张、处处为难万贞儿;而钱太后则是说万贞儿冲撞主子,不守规矩。
朱见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就这么点小事,大家怎么都弄得这么狼狈?”
就这么点小事?!钱太后和周太后全都气愤地看着朱见深。
本来可能算是小事,但是既然牵扯到了自己的威严和面子,况且又有这么多下人看着,那就不是什么小事了。在宫里头呆了这么多年的两位太后深知深宫无聊,闹剧传的比风还要快的道理。若是自己没能逃到一个好结果,那么估计以后连底下的人都要怀疑其自己的威信了。
钱太后首先开口要求朱见深严惩万贞儿:“皇帝,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万贞儿一向在宫里头横行霸道,以往我就不说什么了,可如今竟敢冲撞皇帝的妃嫔、冒犯主子,你可一定要严惩啊!”
钱太后又抬头看了一眼万贞儿,继续说道:“还有,先帝驾崩不过一月有余,这贱婢就穿着这么鲜艳的衣裳,实在是不懂规矩、恬不知耻!”万贞儿身上红棉水暖的服色虽然不是鲜艳的艳色,而是温暖轻盈如初绽花蕊一般淡淡的米分色,但是在这个时候的确有些不妥。
周太后听了钱太后的话,也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万贞儿。她之前光顾着得意了,再加上寿康宫正殿里头光线较暗,也没看出万贞儿这衣衫有何不妥。
“万氏的确做的不对,但是吴妃身为皇子妃嫔、地位尊贵,连这点容人之心也没有,跟奴婢斤斤计较,实在是有失体统。”周太后已经松了口,承认了万贞儿的不是,但是也并没有打算放过吴妃。
“既如此,那吴妃和贞儿就各自面壁思过一个月,不得外出,好好反省反省吧。”朱见深轻描淡写地定下了对两人的惩罚,又陪着笑脸安抚周太后和钱太后,“两位太后不必为小辈间的这点小事动怒,还是回宫好生歇着吧。”
他这个决定各打了五十大板,倒也叫人挑不出错来。只是比起“吴妃”这个公事公办、一板一眼的官方称呼比起“贞儿”的亲昵语气,吴妃和万贞儿在他心里面的地位昭然若揭。“小辈间的这点小事”这个暧昧不明的定义却又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说到底,皇上还是偏向万姑姑多一些吧!
“那就照皇儿说的做吧。”周太后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钱太后和吴妃,“哀家就先行回宫了,姐姐您也多保重。”
钱太后气得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了,当初先帝还在世的时候,这贱婢怎敢跟自己这样摆谱?无奈人家的好儿子也恭敬地朝自己行了一礼:“这个时候日头毒,母后也快些回宫歇着吧。”这完美的礼仪、无懈可击的恭顺语气叫自己找不出错来。
钱太后只得作罢,也回了慈宁宫。
两位太后既然已走,朱见深也就没了应酬吴妃和万贞儿的耐心:“朕先走了。”就这么把两人撂下,自顾自地走了。
也不知道汪德有否把自己的心意带到?朱见深心里面有些着急:不行,要不自己还是亲自去清漪阁走一趟吧。
他正这么想着,迎面就碰到了从清漪阁内怏怏告退而出的汪德。看见自己身边的大太监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一脸的无奈,朱见深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第四十六章
“把东西给柏妃娘娘了没有?”朱见深快走几步,有些着急地问汪德。
“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恕罪!”汪德一下子跪了下来,“柏妃娘娘让奴才把这个交还给陛下。”汪德把自己怀里面的那块碎银子递给了朱见深。
汪德的危机意识还是很浓的,这可是他被调到皇帝陛下身边之后办砸的第一桩差事。虽然看上去不过是给后宫妃嫔送东西的小事,但是从皇帝陛下的神色和关切程度来说他觉得这可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没收下?”朱见深先是疑惑、后是脸色凝重地接过了那块碎银。
为什么?这块碎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细碎浅淡的光芒,朱见深头一回觉得柏芷比自己想象的要难以捉摸的多。
“走吧。”朱见深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冷漠。
“陛下想去哪儿?”还跪在地上的汪德有些忐忑地问道。
“清漪阁。”
朱见深一行人到达清漪阁的时候,清漪阁上下全都静悄悄的。在院子里头指挥小宫女们进行洒扫的芳汀看见朱见深,连忙和众人一起请安。
朱见深马上免了他们的礼,不过脸还是有些板着的:“柏妃呢?”
“娘娘在寝殿小憩。”芳汀恭恭敬敬地回答,而后又有些犹豫,“要去......把娘娘叫醒么?”虽然问是这么问了,但是芳汀内心很纠结。再怎么说娘娘肚子里面还怀着小主子呢,这要是吓醒了她,她没有休息好的话会不会对小主子有什么影响。
好在朱见深皱了皱眉,否决了这个建议:“不用了,朕进去瞧瞧她。”
水墨莲花的纱帐里面,柏芷皱着眉、头枕在秋香色金线牡丹引枕上,睡得并不安定。
朱见深原本心头隐隐的火气在看到柏芷清冷轻愁的这张脸庞的一瞬间,全都如同触到了清冷冰块的暑气一般、尽数消散。轻轻地坐到床边,他凝视着她的脸。记忆里面的柏芷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就算是刚刚入宫、仓皇不安的时候,似乎也不曾这么愁苦无力过。
是自己做错了么?朱见深悄悄问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自己不过是想要眼前的这个女人知道自己的心意,想让她把自己的心也完完全全地交给自己。
朱见深活了这么久,从不认为喜爱上一个人、向对方表明心迹,想要对方也喜爱自己、想要拥有对方的心,是一件错误的事情。更何况,数日之前,柏芷分明还隐约向自己表明过心迹。那个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着爱恋和依赖。起码那个时候,他相信,她是爱自己的。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朱见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拂上柏芷的眉头,想要将她抚平,谁料对方轻轻地哼了一声。朱见深的手有些仓皇地伸回,有些抱歉地看着柏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她吵醒。
柏芷本就睡得不安稳,睡梦中,仿佛有谁伸出了手,触上了自己的眉。睡了片刻的嗓子有些难受,轻轻地哼叫了一声,她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人不是多日以来在自己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人又是谁?
看到朱见深的那一刻,柏芷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十分干脆地翻了个身,装作没有看见朱见深,继续闭上了眼睛。
柏芷睁开眼睛之前,朱见深想了很多她醒来之后可能会对自己说的话,却没料到人家干脆无视了自己。
觉得受到了伤害的皇帝陛下冷笑了一声,伸出长臂直接握住了柏芷纤细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轻轻地翻了过来。
柏芷也没有料到皇帝陛下会这么不要脸,有些生气地睁开了眼睛想要质问对方一番,却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离她的脸不到一寸的地方,是皇帝陛下的俊脸。想要伸手推开这张讨厌的脸,但是自己的双手却被牢牢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仿佛是为了报复她的不合作似的,朱见深的脸庞越来越近,最后两人的鼻尖贴到了一起,就这么互相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这么近的距离让柏芷觉得十分难受,她侧过了自己的头,不想去看朱见深,但是厚脸皮的皇帝陛下却不依不挠地伸手将她的头摆正,仍旧不说话、瞪着大眼睛看着她。
距离实在太近了,柏芷看不大清朱见深的脸,但是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鼻尖的热气和离自己的唇极其近的他的唇。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悄悄地对峙了好久,原先有些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却在交缠暧昧的气息间变得莫名的缱绻起来。眼看着两人的唇就要碰上,最后还是柏芷败下阵来。她有些气急败坏地拨开了朱见深的脸:“陛下这是干什么?怪吓人的。”
朱见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极其无辜:“朕这不是瞧柏妃娘娘似乎没有看见朕的样子,所以这才提醒您一下。”
柏芷被他这个特别厚颜无耻的回答以及十分流氓的刷存在感的方法气笑了:“陛下这个方法可真是奇特,臣妾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其他人这么做过。”不要脸、臭流氓!
朱见深本来正洋洋得意着呢,听见柏芷这么说,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掰过柏芷的脸:“还有谁敢这么对你做?看朕不斩了他!”
本来明明不打算理这个人的,但是朱见深这个幼稚到可笑的举动却让柏芷无缘无故地消了气:“这您可以放心,臣妾觉着,除了您之外应该没有人这么不顾脸面、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正常人一听就能听出这应该不是什么夸奖的话,但是皇帝陛下却得意地笑了:“谢谢柏妃夸奖。”
这个人......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帝陛下么?柏芷无语地看着朱见深,说不出话来。
不过刚冒出了这个人可能只是个顶着皇帝陛下的脸的臭流氓这种想法,下一刻他就恢复了严肃脸:“为什么,不收下那块碎银子?”
之前的委屈不甘突然又冒了出来,柏芷突然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模糊:“为什么臣妾要收下?”
柏芷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向之前回答汪德一般,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回答说自己不需要银子就成,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男人,却永远无法这么淡定地装傻。
看见柏芷盈盈泛着水色的眼眸和有些哽咽的语气,原先趾高气昂的皇帝陛下一下子就慌了手脚。想要伸手拭去那泪珠,但是那水色在柏芷眼眶里似堕未堕,反倒看得他更加怜惜和心疼。
“我...我就只是随便问问......”皇帝陛下结结巴巴的,“不想回答...就可以不回答......”仿佛嘴巴和思想都不受自己控制了,总之就是不想让这个女人哭泣和伤心。
但是他这个样子让柏芷觉得更加气愤。如果所有的事情摊开了说清楚也就罢了,然而每次都是遮一半露一半,与其说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如说是从来没有将感情这件事情当真过。
在感情的世界里面,又哪里可能会有聪明人呢?
柏芷原以为自己能像处理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冷静从容地处理好自己和朱见深的感情,能够十分潇洒地在谈笑间和他一起许下承诺,做一个能让他欣赏的聪明人。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不过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打机锋、猜谜一般的承诺远不能让她安心,她要的,是一句踏踏实实、准确无误的承诺。
男女之间的感情,向来最让人痛苦的并非离别决断,而是若有似无、但真较真起来,却难寻痕迹的牵扯。
总是比较在乎的一方才最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了解自己心里面难言又绝不想亲口说出的话。
☆、第四十七章
柏芷和朱见深在寝殿里相对无言,芳汀和汪德也在殿门口面面相觑。
芳汀觉得,陛下虽是将娘娘放在心上的,却未必能讨得娘娘的欢心。她从小和柏芷一同长大,对柏芷的脾气再清楚不过。柏芷从不会无缘无故地生气,但若是真生起气来,那就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芳汀清楚地记得柏芷这么多年来最生气的一回是大约六年前。
那时候柏芷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一回她陪着小姐和夫人一起去城外的护国寺烧香,回程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柏芷本是好心,便央着柏夫人施舍了一些碎银子给那乞丐。岂料那乞丐便一路跟着柏夫人和柏芷的马车回了内城。
也不知那日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柏芷乘坐的那辆马车的马匹被路上突然冲出的另一行车马惊着发狂,差点就要将马车里面的柏芷给颠落出来。偏对方那行人丝毫不以为杵,潇洒离去。最后还是那个乞丐上前抱住了柏芷乘坐的那辆马车的马匹,柏芷这才免于从马车内跌出来。
彼时孩童年少,并不知世间险恶和人心善恶,便执意要带因此而受伤的乞丐回府疗伤。柏夫人拗不过柏芷,更何况那乞丐的确也算是救了柏芷,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若是从马车里面滚落下来,旁边还有匹发疯的马匹,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不知为何,那乞丐到柏府的第二天就消失了。
柏芷很是纳闷,最后发现是柏大人将那乞丐赶走了。柏大人的理由也很简单,若是柏芷觉得对那乞丐过意不去,给些银子让他寻个医馆养伤便罢,不至于在府中收留人家。那时正是英宗被俘的时候,城内人心惶惶,更有细作潜入皇城之内,不得不防。
然而第二天便有人在护城河边发现了那乞丐的尸体。因着那乞丐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柏府下人的衣服,上面绣有柏府的徽记,所以官府才来柏府询问一二。好巧不巧,正巧让柏芷撞见了。
那乞丐身上的钱袋被抢,就这么死在护城河边,官府认定是强盗见财起意,杀了那乞丐。更何况那乞丐还受着重伤,再加上护城河边人烟稀少,便这么死了。
若是留那乞丐在柏府养好伤、又或是派仆人将他送到医馆里头,或许他就不会死了。柏芷很自责,也讨厌贸然将那乞丐赶出柏府的柏大人,特别是在年幼的柏芷心里面,柏大人并不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但是面对如此愤怒的柏芷,柏大人却什么都没有解释。
柏芷因为这件事情,和柏大人足足有半年没有说过话。
若是当初柏大人愿意先开口和柏芷说话,知道柏芷心里面有多么不好受和自责,事情或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不管究竟是谁做错了,开诚布公地谈谈总是很有必要的。相比于令人沮丧的结果,这过程里面当事人繁杂的心理活动和复杂的情感更加值得倾听和关注。
“陛下和娘娘......在里头说些什么呢?”一个优秀的仆从是不应该过问主子的事情的,但是汪德实在是很好奇,究竟里头这两位怎么样了。
跟着皇帝陛下这么多天,如若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的话,那汪德就算白在宫里面混了这么多年了。里头这位主,可是悄悄地就笼络住了老奸巨猾的东厂督主,轻易制住了前廷那帮老奸巨猾的大臣们。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儒雅,但着实是位冷心的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偏偏对这清漪阁的柏妃娘娘眷顾的很。虽然皇帝陛下看似是带着怒火而来,但是汪德也难测里头两位主子的情况。
芳汀朝汪德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不知道。
寝殿内,柏芷一低头,盛在眼眶中盈盈未堕的泪珠终于落下,在烟灰色远山群黛的地毯上晕染出一团深色。
虽然很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但是有些话若是自己先开口,却是不能。
“既如此,那陛下就请回吧。”
朱见深攥紧了手里面的那块碎银子,回头去看柏芷,但她却偏偏也不抬头了。
朱见深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即将耗尽,哄也哄了、好话也说尽了,对方就是不肯接受自己的心意,难不成还要跪下来不成?朱见深苦笑一声:“既如此,那朕就先走了。你...好生歇着吧。”
朱见深推门出来的时候,芳汀和汪德正凑在门上听殿里头的动静。门猛地一动,芳汀和汪德全都像受惊了的兔子,窜出了老远。两人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皇帝陛下,心里面暗暗叫糟,那晓得皇帝陛下却并不看他们,只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汪德,咱们走吧。”他冲着汪德一扬头,示意对方跟上。
“是......”汪德有些忐忑地看着皇帝陛下,但是尊贵的皇帝陛下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并没有介意方才他和芳汀的无礼之举。汪德向芳汀递过一个庆幸又疑惑的眼神,急匆匆地跟着皇帝陛下离开了。
要不要进去瞧瞧娘娘呢?芳汀盯着紫木雕花的门扇,有些犹豫不定。
“柏妃还在歇息,先不要进去打扰她。”正在这时,原本快要走远的皇帝陛下重又返回,交待了芳汀一句。
芳汀点了点头,放弃了进去的想法。
看皇帝陛下的样子,两人也不像好好说过话的样子。所以陛下只是进去呆呆地看了看正在歇息的娘娘么?芳汀在心里面揣测。
正在这个时候,琉和走到了寝殿门口:“芳汀姐姐,王女史说有事儿要找你。”
“我?”芳汀指了指自己,她和王女史的感情虽然不错,但是也没到了在伺候主子的时候找自己的程度吧。不过......芳汀突然想起她和王女史之间共同的秘密,便马上点了点头对琉和道:“你帮我守在这儿,如果娘娘有什么吩咐的话你就先伺候着。”
“嗯,知道啦。”琉和笑盈盈地应下了。
芳汀到了小厨房里面,里头只有王女史一个人。看到芳汀来了,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芳汀。
“姑姑,这是怎么啦?”王女史面露难色的样子芳汀倒也还是头一回看见。
“芳汀姑娘,你还记得上回帮我去尚膳局的琼花树下拿回来的那个匣子么?”芳汀还以为王女史把小厨房里伺候着的其他人支走,是要跟自己说有关柏芷怀孕的事情,却不料她提了另外一件她都快忘记了的事情。
芳汀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上回那个无礼的小太监她还记得呢。
“怎么啦,姑姑?”
“是这样子的......”王女史有些为难,“你能不能再帮我跑一趟,把那匣子还回去?”
“还回去?”芳汀更加疑惑了,“那不是您出宫的姐妹留给您的东西么?况且那位姑姑应该已经出宫了吧?”
“我本来也以为是锦娘留给我的东西。”王女史无奈地苦笑,“但是并不是。虽然锦娘已经出宫,但这东西还是能到她手上的。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王女史一向稳重,如此不镇定的样子倒也是少见。
“好吧。”芳汀点了点头,回答地有些迟疑。
王女史这反常的举动多少让她觉得有些担心,但是依着这些天来对王女史的了解,她应当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自己的。
地点仍是那棵琼花树,芳汀这回去的有些晚。虽然答应了王女史这件事情,但是想到寝殿里面的柏芷,却觉得很是不放心。原先已经出了慈庆宫的芳汀又悄悄绕回了清漪阁。琉和还在外头守着,看见芳汀很是高兴:“芳汀姐姐,你和王女史说完话了么?”
“嗯。”芳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推开了寝殿的门,“我进去瞧瞧娘娘。”
寝殿里头的柏芷只是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方才和朱见深说完话之后,躺在床上回想着之前的交谈,她又觉得有些后悔。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心里面冒出了不确定的想法。但是要她先向朱见深低头,却是万万做不到的。又不是自己的错,哼!
正当柏芷心里面的小天使和小恶魔天人交战的时候,芳汀轻轻走到了柏芷的床边。
“娘娘,您醒着么?”芳汀轻轻地出声问道。
柏芷翻了一个身,看着芳汀:“怎么了?”
“那个......”芳汀有些为难地清了清嗓子,“王女史让我帮她去跑一趟腿儿。”
“哦。”柏芷点了点头,“去就去呗。”
“可是总觉得有些奇怪呢,娘娘。”芳汀看见柏芷一脸生无可恋脸,也不管她之前到底和皇帝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索性坐在了床榻下面,掏出了怀里面的那个小小的雕花匣子。
“之前王女史说宫中的好姐妹承蒙恩典被放出宫,有东西留给她,但是她在准备膳食走不开,就让我帮着拿回来了。但是现在又让我送回去,不是很奇怪么?”
“嗯,有点奇怪。”柏芷一听之下也好奇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芳汀手里面的那个匣子。黑色底色的匣子上头雕了一朵婀娜的莲花,荷叶和莲蓬一直蔓延到匣子的侧面。柏芷和芳汀的眼光一起停留在匣子侧面那个小小的锁上面,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第四十八章
柏芷和芳汀一起盯着这雕花匣子静默了片刻,柏芷突然反应了过来,将那匣子推开:“既然是王女史央你送去的东西,你送去就是了,给我看干嘛?”
“奴婢是担心我离开了您......”芳汀将注意力从王女史的那个匣子上收回来,“所以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顺便就提到了这个匣子罢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出去替王女史跑腿也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我若是有事会使唤琉和和樱草的,你放心去吧。”柏芷又懒懒地窝回了床上。
“可是您......”芳汀欲言又止,眼神停留在柏芷的小腹上。
又来了,又是这种奇怪的眼神...柏芷被芳汀看得毛毛的,伸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芳汀啊,你最近真的是有些奇怪啊......”
看来娘娘自己还是没有注意到呢......芳汀叹了一口气,虽然之前王女史说不确定之前最好不要提这件事,但看娘娘这迷糊的样子,自己还是得跟她提个醒才是,也好让她注意一二。
“娘娘,您的葵水有日子没来了吧?”
“嗯,是啊。”柏芷点了点头,看着芳汀看向自己小腹的目光,电石火光间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天来芳汀奇怪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
“嘘。”芳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前,朝柏芷轻轻道,“不要吓走了它。”
柏芷不可思议地摸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仔细想想,自己的葵水的确晚了七八日,自己还以为是由于这些日子暑气渐重、自己身子不爽,这才没有按时行经。
想到自己肚子里面可能有一个小生命,柏芷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些天一直在寝殿里面闷着,我是不是应该出去走走、透透气,这样比较好吧。”
“哎哟我的娘娘.....”芳汀上前扶住了柏芷,“您动作可小一些。我就是担心您趁我不在的时候到处乱跑,这才特意过来知会您一声的。”芳汀苦口婆心地劝着柏芷:“在我回来之前,您就先老老实实呆在殿里头吧。”若是贸然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更何况就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出不得一点差错。
柏芷乖乖点了点头,看向芳汀的眼睛里也多了分依赖:“小芳汀,你可早点回来呀,我和...”柏芷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作出了一个“宝宝”的嘴型,然后才继续轻轻说道,“都等着你回来呢~”
......娘娘您这一副等孩子他爹回家的表情是要闹哪样!陛下知道的话会杀了我哒!芳汀示意柏芷乖乖坐好,然后才出了寝殿。
“琉和啊,娘娘还在歇息呢,我有事出去一趟。”芳汀交代守在殿门口的琉和,“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娘娘知道么?”
“知道啦,芳汀姐姐。”琉和郑重地应了一声。
于是芳汀这才放心地往尚膳局的方向走去。
芳汀到琼花树下的时候,正是琼花开得荼蘼的时候,不时有片片洁白的琼花花瓣从树上掉下,沾衣而落。
面对此间美景,芳汀却是心急地很,想要早些把东西交还了之后回清漪阁。总觉得今日王女史的举动有些反常。
然而越是心急,就感觉时间过得越慢。明明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但是这儿却一个人都没有。突然想起上回那个无礼的家伙,芳汀抬头往枝繁叶茂的树上看去。
“咦,怎么又是你这个小宫女?”今日不是郑桻当值,但是义母交代他说让他再去御膳局那边走一趟,说是宫中姐妹有要事,他便去了,哪知有看见了上回把他当成太监的那个小宫女。说起来,这两回他都没看见义母那个在宫中当差的好姐妹、义母让他成为“慧姨”的那个人,反而倒是这个小宫女前来送信,真是有些奇怪。
芳汀正在通过琼花簇和叶片打量树上是否有人呢,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转头,就是上回那个人。
“王女史让我把这个送回来。”事不宜迟,她马上拿出了雕花匣子,交给了来人。
“嗯?”这东西不就是上回义母让自己拿过来的那个匣子么?
“不是说有什么信儿要传么?怎么又是这个匣子?”郑桻有些不明所以。
芳汀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公公,我有急事,就先走了啊。”
“哎,你等等。”郑桻伸手拽住了芳汀身上的月白色半袖比甲,又将走开了几步的芳汀拽了回来,“叫谁‘公公’呢?”
芳汀惦记着柏芷,正急着回去,却被拽了回来,心情也是不大好:“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自然是叫你咯。”
“我、我、我不是好么!”郑桻气急败坏地指着芳汀,“你这个小宫女真是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在哪儿当差的?”
“关你什么事儿!再不放开我喊人了啊!”芳汀的脾气也上来了,直接用手扯回了自己还在郑桻手里的比甲的下摆,直接走了。
郑桻无语地看着芳汀离去的方向:这丫头是不是缺心眼?没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东厂的褐色曳撒么?怎么老是以为自己是太监?
而芳汀从尚膳局哪里匆匆离开,一路赶回清漪阁的时候,正巧撞到了揣着块银子在宫里头闲逛的皇帝陛下和忧愁的汪德。
自打陛下从清漪阁里头出来之后,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宫里头闲逛。自己想要开口问皇帝陛下究竟要去哪儿吧,又没有这个胆子。陛下的心情明摆着不是很美丽,也不知道究竟和柏妃娘娘发生了些什么。莫不是起了争执?
“陛下,那不是柏妃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么?她这急匆匆的样子是要去哪里啊?”相比于无奈望天的皇帝陛下,汪德先看见了芳汀,想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指着芳汀向皇帝陛下报告。
朱见深听到“柏妃娘娘”这两个字,立马来了精神,往前一看,倒还真是在柏芷身边伺候着的芳汀。看她行色匆匆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见深立马带着汪德快步走到了芳汀后面:“芳汀,你在这里干什么?”
芳汀还以为是谁呢,转头一看,却是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陛下。
“奴婢急着回清漪阁。”芳汀其实也懒得跟皇帝陛下废话,所以言简意赅地回了话。
“哎,芳汀姑娘,陛下问你话呢!”汪德很无语地看着还想要继续往前走的芳汀,姑娘啊,你这回答地也太不走心了吧。
朱见深示意汪德闭嘴,然后耐心地继续跟着芳汀一同往前走:“芳汀啊,你干嘛这么着急?朕问你啊,最近你家娘娘心情怎么样啊......有没有跟你说起朕啊?”
“娘娘心情不错啊,能吃能喝的,没有跟奴婢们提起您呢!”朱见深问的详细,芳汀也开始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回答,“哎呀奴婢得早点回去啦,把娘娘一个人放在清漪阁真是不放心啊。”
“什么?!芷儿一次都没有跟你们提起过朕么”皇帝陛下对芳汀的回答很不满意,像个小孩子般跟在芳汀后面追着她问。
“是啊是啊。”芳汀很是无语,“陛下呀您有话就直接跟娘娘说好了,不要再拉住奴婢问个不停啦。我就不应该答应王女史出来帮她送个东西,也不知道娘娘一个人在宫里面会不会有事......”芳汀一边走一边也开始絮絮叨叨地开启嘴炮模式,“哎哟喂要是放在以前那也就算了,可是现在......”
她这一边走一边轻声埋怨,全让跟在后头的朱见深听见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王女史故意支走你?”皇帝陛下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是啊...”芳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也不算是吧......哎哟所以陛下您就不要再拉着奴婢了。”
“朕和你一起回去!”朱见深也不跟芳汀磨叽了,直接向汪德使了个脸色,汪德便拉上了芳汀,三人一同急急往清漪阁去了。
清漪阁寝殿门口,原本应该守着的琉和也不见了。芳汀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打开了寝殿的门。
☆、第四十九章
“娘娘,您没事吧!”原先只是自己心里面放心不下的一点猜疑,可若是柏芷真的因此而出了事,那芳汀真是连一死以谢天下的心都有了。
跟在芳汀后头的朱见深看到芳汀着急的神色和惊慌的语句,一把推开了芳汀,率先进了寝殿。
天呐!柏妃娘娘可不能有事啊!虽然似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看见皇帝陛下和芳汀如此着急的样子,汪德也是在心里头捏了一把汗。
寝殿里头坐在黑漆带雕花六角桌后头、正喝着金丝燕窝羹的柏芷目瞪口呆地看着慌慌张张闯入自己寝殿里头的这三人,有些愣愣的:“你们...怎么啦?”这一脸着急悲痛的样子是要闹哪样?
柏芷不自觉地回头看着同样疑惑地琉和,两人皆是不明所以。柏芷又歪着头打量这三人,看他们三个这焦急地样子倒像是自己出了什么事儿一般?
朱见深三人看见自己心头记挂着的主儿一脸无辜地坐着看着自己,心中一块大石放下、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儿。然而紧张过后,又有些局促羞赧起来。
尤其是朱见深,一个时辰不到之前,自己还刚刚和柏芷一言不合、气冲冲地离开呢,现在突然又这么傻愣愣地出现,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娘娘,茯苓糕做好了。”王女史端着盘子从外头走进来,恰好看见面面相觑的朱见深和柏芷。
王女史有些惊讶地向朱见深行了个礼,然后才把茯苓糕呈给柏芷。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王女史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柏芷。
柏芷自顾自地拈起一块茯苓糕,正打算咬下去,朱见深一个健步上前,抢走了她手里头的那块茯苓糕。
柏芷抬头怀疑地看着朱见深。
朱见深轻咳了一声:“咳......朕有些饿了......”
王女史马上接话:“那奴婢再下去做些小点心。”
朱见深有些勉强地朝王女史点了点头,王女史便下去了。
“陛下,您怎么了?”柏芷看着朱见深,有些无语。
“这个......你刚刚睡醒,就不要吃这些难克化的东西了。”朱见深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茯苓糕,大模大样地坐在了柏芷旁边的位子上。
他方才也是因为芳汀的慌张而冲昏了头,太过担心柏芷出什么意外了,这才赶了过来。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当初把王女史调到清漪阁之前,自己也曾让人暗暗查过王女史的底细。王女史在宫里头呆了这么久,并不像是与其他势力有所牵扯的样子,应当是不会对柏芷做些什么事情的。
只是凭着一时冲动跑了过来,现在着实是有些尴尬。
“既然陛下饿了,那就多吃些把。”柏芷觉得朱见深有些好笑,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笑话皇帝陛下,只得忍着笑把整盘茯苓糕都推到了他面前。
看朱见深和芳汀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她大概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自己虽然只是一个深宫女子,却并没有娇弱到一切都需要倚仗他人的保护和扶持,才能活下去的地步;更何况,对一向做事妥帖稳妥的王女史,自己可是放心的很。就算清漪阁里头其他人想要害自己,王女史也断不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的。
“陛下要在这里用晚膳么?”朱见深正奋力与自己眼前的这盘茯苓糕作斗争,就听见坐在一旁的柏芷好声好气地问自己要不要留下来用晚膳。
⊙0⊙!皇帝陛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己这是什么好运气,芷儿竟然若无其事地挽留自己呢!
“要要要!”皇帝陛下忙不迭地点头。
柏芷笑了笑:“那芳汀你去知会王女史一声吧。另外,让王女史不要忙着做其他糕点了。”柏芷看着朱见深,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陛下吃了点茯苓糕垫垫肚子,应该没那么饿了吧?”
“啊......”朱见深有些心虚,“嗯嗯嗯。”平日里仪表堂堂的皇帝陛下,现在在柏妃娘娘面前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
“陛下要不要喝点燕窝羹?”柏芷顺便把自己正在喝的那碗金丝燕窝粥也给推到了朱见深面前。
朱见深笑得有些尴尬:“还是芷儿多喝一些吧,补补身子。”
“嗯...”柏芷眼也不错地看着朱见深,见对方的眼神在自己小腹上游离了一下子,又飞快地掠过了,心里面一下有了底。
原来皇帝陛下也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么?
“皇上。”柏芷应付着喝了一口燕窝羹,放下勺子之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朱见深,“最近一直呆在清漪阁里头,觉得好生无聊,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啊。”皇帝陛下还在和茯苓糕作斗争,一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啥?出去透透气?!”
皇帝陛下摸了摸柏妃娘娘的脑袋:“芷儿啊,最近吧,外头渐渐热了,出去反而会中了暑气。所以,还是呆在清漪阁里头最舒服了。”
柏芷皱起了眉:“老实呆在清漪阁里头,我都快透不过气了。”
“那今儿用过晚膳之后,我带你去后山那里的水榭逛逛吧。”朱见深仔细地想了一想,还是心软地松了嘴。
柏芷原先笑盈盈的嘴角马上塌了下来:“晚上黑乎乎的,有什么好逛的。”她可还没忘记上回在水榭里头发生的不愉快,“更何况,我可不想再听你说什么往事,怪没意思的。”
朱见深看见柏芷变幻莫测的脸色,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她真正在乎的是这个。
朱见深笑着去搂柏芷的肩膀:“那就不去吧。等哪天朕有了空,再带你去御花园里头逛逛。”
柏芷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了,懒懒地靠在朱见深的怀里头,不再说话。朱见深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抚着柏芷的背,之前在寝殿里头吵过嘴的两人终于算是和好了。在一旁的芳汀和琉和目光相接,两个人都促狭地笑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厢郑桻重又从芳汀这儿拿了雕花匣子,犹疑地回到了郑府。问过家里面的丫环,才知道锦娘在厨房里头。
“义母,我回来啦。”郑桻随手从案上放着的一盆鸡腿里拿起一只,一边啃一边跟正在灶上做菜的锦娘说话。
锦娘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你这孩子,怎么又在偷吃菜了?”她笑吟吟地把手里的铲子交给一旁的丫环,一边走上前帮郑桻整了整立领,“都快二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今儿你义父的故友来府里头拜访,要是让你义父知道你先吃了菜肴,恐怕又要数落你了。”
“这不是有义母在么。”郑桻笑笑,浑不在意。
“对了,见着你慧姨了么?”
“没有。”郑桻一脸纳闷,拿出了怀里面的雕花匣子,“慧姨又差了一个小宫女儿过来把这匣子还回来了。”
见到这雕花匣子,锦娘脸上一下子没了笑意:“把这个还回来了?”
“怎么了义母?这匣子里面有什么?”郑桻也有些好奇了。
锦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郑桻这下子惊讶了:“这不是您让我交给慧姨的么?”
“是故人所托。”锦娘摇了摇头,“原以为能有个好结局的...可惜了......”
郑桻一脸纳闷,恰此时有个丫环进了厨房:“少爷,府外有人找您。”
“哦?”郑桻将目光从雕花匣子上收回,“是谁啊?”
“他没说,就说是来找少爷您出去喝酒的。”小丫环有些好笑地答道。
“这样子啊。”郑桻回头看着锦娘,“义母我出去一趟。”
锦娘点了点头:“早些回来。”
“知道啦。”郑桻笑眯眯地跟着小丫环出去了。
“哎哟洛索,我就知道是你这小子!”郑府门外倚着一棵树,对着出得府门来的郑桻吊儿郎当的笑着的正是洛索。
郑桻一下子上前勾住了洛索的肩膀:“不怕你家指挥使大人杀了你,竟然找到郑府门口来啦。”
“今儿事出紧急!”洛索也勾住了郑桻的肩膀,“走走走,边走边说!”
☆、第五十章
“什么事情啊?”郑桻不明所以地跟着洛索往前走,“这么着急?”
“那当然!你知道吗,柏杞那小子,竟然要弃武从文了!”洛索一脸的焦急,“走走走,我们去劝劝他!”
“什么弃武从文?”郑桻一脸的茫然,“那小子的武功有很好么?”
“哎哟桻少!您这时候就不要埋汰他了!”洛索勾着郑桻的肩膀,笑得十分无奈。桻少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这副高冷又毒舌的样子让人心累!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来到了雁峭楼。
雁峭楼上,一白衣青年正临轩而坐,桌上酒菜已上,而他却没开始动筷子。手中的折扇有以下没一下地敲打在桌上,似是颇有闲情逸致。
“哎哟我真是火大!这小子,几天没见,连装束都变了,装什么闲人雅士!”吵吵嚷嚷地走到两楼的洛索和郑桻看到他这样子,马上赏了他一个爆栗。
“洛兄,多日不见,你还是这般毛糙。”柏杞被打了一下子也不恼,反倒是伸手向着洛索和郑桻做了一个揖。
“不过酒友,何苦说破真相让这猴子为难?”郑桻兀自坐下来来自斟了一杯酒,看着街上的风景,挖苦起洛索来。
“嘿!桻少,今儿让你来可不是埋汰我来的。”洛索也吵吵嚷嚷地入座,“你倒是劝劝柏杞这小子呀!”
“我不是说了么?不过酒友,何苦相劝。”郑桻无所谓地自斟自饮,“倒是你,聊起红尘俗物来真是不禁令人戚戚焉。”
“郑兄所言极是!”柏杞一脸赞同,“真是相见恨晚!”
一旁的洛索看着这两人文邹邹地你一言我一语,十分无奈。这还是一起喝酒一起逛楼子看姑娘的小伙伴么!装什么清高!
“给爷说人话!”洛索差点就要跳起来打人了。
“哎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柏杞放下了自己手里面的扇子,也开始吃起酒菜来。
郑桻笑笑:“可能他是觉得我们这么有才华,怕自己配不上我们吧。真是个内心敏感的小伙子,啧啧。”
“原来是这样!”柏杞作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小索啊,你放心,哥哥们是不会抛弃你的啦,以后还是会带你一起玩哒!”
“骗鬼呢!”洛索翻了个白眼,“上回你和郑桻去碧山亭喝酒,是不是就没叫上我?还带我一起玩呢,哼!”
“那不是因为你说你要陪你家小叶子去练武么?”柏杞十分无辜,“说实在的,因为那个小叶子,我们还少喝了很多酒呢。”
“不许埋汰我们小叶子!”洛索霸气地一拍桌子。
“哟,还知道护食啊。”郑桻也在一旁打趣。
“我们是正常的朋友关系。”洛索正色。
“看你这小子这样,也不像是有正常朋友的样子。”柏杞凑趣。
“哈哈哈那你们是什么?”洛索一脸“你们这些蠢货”的得意表情。
“我们?”郑桻和柏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酒肉朋友。”
......洛索猛的喝了一口酒,一脸哀怨地看着柏杞和郑桻。
“说实在的,人家柏杞弃武从文碍着你了?本来就是官家子弟,走仕途之路也并不奇怪吧?”郑桻终于正色问道。
“当然有关系啦!”洛索一脸的义正言辞,“桻少啊,不是我说你,做兄弟的要跨入火坑,你怎么非但不拦着,还要推上一把!”
“这话怎么说?”
“你看啊,咱们杞少啊,也就是这一张脸长得机灵。”洛索神神叨叨地指着柏杞,“可是呢,内里可真真是个傻子。这要是弃武从文,那就是个大火坑啊!”
柏杞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洛索:“还有脸说我呢,有的人可是连字都没认全的。”
“说说说什么你!”洛索一拍桌子,“小样儿,找事儿呢?”
柏杞无辜地耸了耸肩:“我是说有些人,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呵。”洛索又喝了一口酒,不搭理柏杞。
倒是郑桻一脸深邃地望着洛索:“这肯定不是真正原因啦。洛索哪管你死活?”
洛索一脸震惊地看着郑桻:“你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因为什么你这么反对?”柏杞一摊手,“我爹可都没说什么。”
“就仕途嘛......”洛索低下头,“以仕入官,不是不能去楼子的嘛......那以后我们三儿怎么一起去看姑娘啊?”
柏杞拿起手边的扇子猛地敲了一下洛索的头:“你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的好像我们现在不是官吏一样。”的确,洛索和柏杞是锦衣卫的千户,而郑桻则是东厂的科管事。
“哦你是说太祖颁下的那道敕令?”郑桻无语地看着洛索,“现在谁还管这个?你是不是脑袋进水了?我们之前不照样去楼子里么?”更何况也就是堂堂正正地进去看看姑娘,最多再摸摸小手,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文官肯定不一样啊。”洛索一脸愁容,“再说了,现在咱们锦衣卫和东厂的名声早就臭了,我们都没杀人放火,逛逛楼子算什么?”
“呵!你倒是有觉悟!”郑桻一脸冷笑。
“哎哟桻少啊,难道您还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之师么?没瞧见大伙儿看见你这身东厂的衣服,都不敢靠近咱们么?”洛索指了指他们附近的位子。
以他们这桌为圆心,方圆十尺之内的桌子上头都没有人,而此时正是午膳时分,其他桌子上全都坐满了人,但大家就是凑桌或者换个酒楼,也都不往柏杞他们这桌子边上凑。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柏杞叹了一口气,抖开手中的折扇。悠悠然扇了几下,柏杞正色:“我也是为了提高咱们的仁信,这才决定弃武从文的。你看看,跟着你们俩一起出来,大家多怕我们。”
“小爷就是怕你书读的不怎样,捞了个半吊子的闲职,还碍着咱们寻欢作乐。”洛索白眼。
“得了吧,收起你的担心。”郑桻一锤定音,“大不了到时候爷买几个姑娘,再买座院子养着,有时间了咱们就去听听歌喝喝酒。”
“桻少好厉害!”洛索星星眼地看着郑桻。
“不过那个小叶子应该不会让你凑这种热闹。”郑桻对着洛索摇了摇头,“看来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就只能我和柏杞共赏了。”
“真是可怜了今后的嫂夫人。”柏杞摇了摇头,“有辱斯文、偶辱斯文啊!”
“不过你也是奇怪。”郑桻看着柏杞,“将来接柏大人的班不好么?”虽然他们三儿是酒肉朋友,从不提彼此家世,然而却是知根知底,这个时候也不得不说。
此言一出,洛索也疑惑地看着柏杞。
“非是不可,乃不能也。”柏杞摇了摇头,故作高深。
“说人话!”
“有一个人,我想要保护她,那就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柏杞仰起头,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是哪个妹子,竟然有如此的好福气!”洛索也被感动了,“真是个好男人啊杞少!想来伯父肯定反对你和那个妹子在一起吧,没想到你也是个深情的男人啊!”
真是个蠢货!郑桻讥笑着看着洛索,却并没有戳破。
是妹子没错,可是想要保护她,可不是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就行的。光靠自己的努力可不成,这也得那位默许了,才能成事。
“这么一想,还是咱们桻少逍遥快活!”洛索一拍郑桻后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想来郑督头也是不会多加干涉的!”
郑府里头,正在宴请故友的郑时均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五十一章
“今天郑桻跑到哪里去了?”郑时均带着故友入席,没看到郑桻,便回头问了一下锦娘。
“和朋友出去玩了吧。”锦娘笑得很温柔。
“又不是十来岁的毛小子,怎么就知道往外头跑”郑时均摇了摇头。
连运在一旁笑呵呵:“督主倒是越来越有严父的样子了。”
“呵,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郑时均冷笑了一声,“郑桻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比起亲生的来说也差不了多少。倒是你、这么一大把年级了也没个儿子养老送终,真是可怜!”
“督主!”锦娘扯了扯郑时均的衣袖,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关于连运托她交给慧儿、却又被退回来的那个雕花匣子,她正不知道该怎么跟连运交代,可是这呆子却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哈你虽然有个好儿子,可是我看你和嫂夫人的感情却还是不怎么好。”连运可不管郑时均的挖苦,反而继续嘲笑他,“你看看,人家现在还叫你‘督主’呢。”
郑时均横了连运一眼,但却没有开口反驳。倒是锦娘的脸色有些尴尬。连运这才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些尴尬地交握着双手,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呐呐不能言。
倒是之前一直在嘲讽他的郑时均解了这尴尬:“你这样子,可没有一点前锦衣卫指挥使的气派,真是怪可笑的。”
“哎哟督主!”锦娘都已经开始跺脚了。这个人,怎么老是说些刺激人家的话?
锦娘不知道郑时均这么多年来和连运的交情,的确是过硬的,否则一个是前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东厂的督主,即使现在连运不再呆在锦衣卫了,两人也断没有深交、把酒言欢的道理。
“没事的,嫂子。”看着有些着急的锦娘,连运摆了摆手,“他就是这个脾气,这么多年来,我都已经习惯了。倒是......我之前托付给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这个...”锦娘抱歉地从袖子里抽出了那雕花匣子,“慧儿又把这个退回来了,实在是抱歉......”
“是么。”连运接过那匣子,笑得有些苦涩,“看来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本以为自己和慧儿还有那么些的可能性,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断然。
郑时均看不过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又冷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作出这副沮丧的样子,真是难看。”
“郑兄说的是...”连运又苦笑一声,将匣子直接揣到了自己怀里头。
“你此番回京,想必太皇太后也快要到京了吧。”酒过几巡,郑时均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久居五台山礼佛的太皇太后。
连运摇了摇头:“太皇太后此时尚在五台山。”
郑时均用了狐疑的眼光去看连运:“那你怎么回来了?太皇太后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可担待的起?”
连运笑了笑:“郑兄何须试探?我现在也已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何苦骗你?太皇太后差我先行进京,是有差使交给了我。”
“一别数载,太皇太后还是老当益壮。”突然差遣连运进京,必有要事。没想到现在京中局势已经稳定,起码表面上风平浪静,太皇太后却还有插一脚的心思。
“郑兄不必深思。”与郑时均亦敌亦友多年,连运深知其表情背后的意义,“太皇太后此番差我进京,不过是拜访故人,并无它事。”
“连大人、督主,菜快凉了。”锦娘在一旁为他二人斟酒,温言提醒。
郑时均这才劝连运动筷,不提它事。
而雁峭楼那边,柏杞、郑桻、洛索三人酒过多巡,也没了开始时的清醒,有些迷糊起来。
“你们...在宫里头...有没有见过皇帝的妃子?”柏杞有些大舌头,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指着郑桻和洛索问道。
“哈哈哈你这小子...”洛索伸手在柏杞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刚刚小爷还夸你呢,现在喝醉了竟然惦记起宫里头的娘娘来...娘娘们可金贵着呢,哪是我们这些小侍卫能见到哒~”
柏杞本来只是有些微醺,被洛索往脑门上招呼了一下子之后倒是真有些晕了,他甩了甩头看向郑桻,发现对方虽然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是眼神仍旧清明。
郑桻自然知道柏杞要问什么,不过比起洛索来,他可是谨慎的多。这儿可是嘈杂之地,虽然几尺之内皆没有人,可隔墙有耳,真要是说了什么被别人听到,那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他也摇了摇头,过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倒是见过一个有意思的小宫女。”
“哟哟哟~”洛索一手拿着酒壶,一手去勾郑桻的肩膀,“咱们桻少真是棒~我平时可是连小宫女儿都不敢看的呢!小叶子会打我的嘤嘤嘤......”他本来有些兴高采烈的脸突然暗了下去。
郑桻和柏杞对视了一眼,一人赏了洛索一个爆栗:“你醉啦,我们送你回家吧。”
“我不走我不走!”洛索索性伏在了酒桌上,双手死死地握着酒壶,不肯离开:“咱们下回一起喝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我一定要喝个痛快。”
郑桻和柏杞无奈地看着喝醉酒耍无赖的洛索,相对无言。
郑桻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对着雁峭楼下大喊:“哎,那不是那个小叶子么?哎哟往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本来还闭着眼睛似梦非梦地倒在桌上的洛索突然睁开了眼睛:“桻少、杞少,咱们快走吧!”
要是此刻洛索还有一丝清醒,就该想到总是懒洋洋的郑桻绝不会这么大声又惊慌失措地说话的,但是很不幸的,这少年已然喝醉,就这么逃一般主动地任凭郑桻和洛索架着他回了家。
把洛索丢给洛府的门房之后,郑桻和柏杞并肩走在大街上。比起热情的洛索,这两人的话本就比较少,要不是洛索的拉合,三人也不会凑在一起做酒友了。只是今日郑桻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和柏杞说话了:“柏杞,我有时候也当真是佩服你。”
“为什么?”柏杞很是好奇。
“虽然说你的武艺不怎么样吧,可到底也还凑合。若是你下定决定弃武从文的话,可是回不去锦衣卫了。”锦衣卫和东厂虽然势同水火、谁也容不下谁,可若是真的论起矛盾来,怎能比得上这两者与文人文官间的矛盾?
柏杞笑了笑:“回不去又如何?在锦衣卫再怎么厉害,指挥使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做。”
郑桻闻言无语,反复打量了柏杞许久,这才开口:“往常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竟有如此大的抱负。”虽然没什么夸耀之词,甚至还带了揶揄的口气,可对于毒蛇高冷的郑桻来说,倒真的是对柏杞的肯定了。
柏杞耸了耸肩:“既然知道呆在锦衣卫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还不如趁早放弃。”若是不趁着现在,恐怕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郑桻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是该说柏杞聪明还是天真?若是皇帝陛下容不下谁,就是再怎么努力又如何
想到这儿,郑桻又笑了笑。不得不说,柏杞这小子的运气还不错,皇帝陛下对柏妃可是上心的很呢。
对柏妃娘娘十分上心的皇帝陛下这个时候正在清漪阁内和柏妃娘娘一同读话本子。
原本是柏芷自个儿在看话本子的,但是皇帝陛下来了清漪阁看到了,便不由分说地偏要和她一起读。于是就变成了两人一起坐在榻上,皇帝陛下一手搂着柏妃娘娘、一手翻着话本子,亲亲热热地读给她听。
☆、第五十二章
朱见深读的是宋代经由唐代小说改编的话本《离魂记》。倩女爱恋书生文举,不在乎其有无功名,担心的倒是文举高中后别娶高门。
“你若是赴御宴琼林罢,媒人每拦住马,高挑起染渲佳人丹青画,卖弄他生长在王侯宰相家。你恋着那奢华,你敢新婚燕尔在他门下?”倩女很是担心文举若是高中,便会抛弃自己。
“小生此行,一举及第,怎敢忘了小姐!”文举安慰倩女。
读到这儿,朱见深笑了笑:“这书生早已许下诺言,然而倩女却担心文举高中之后移情别恋,倒显得瞻前顾后、无端疑心了。”
这话本子柏芷早已读过多次,对内容熟记于心,只是近来无聊,这才又寻了出来。这时候见朱见深这般说,便忍不住反驳一二:“倩女不过是因为爱之切、害怕失去,这才患得患失、不希望文举高中的吧。”
“不是已然许下诺言么?为何不选择信任文举?”朱见深觉得很奇怪。
柏芷叹了一口气。这或许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区别吧。男人认为,只要两情相悦、互定终生,那么必然可以举案齐眉、相携一生;相比之下,在这个时代,处处依赖着男人、以男人为天的女人若是许下了自己的一生,那么除了依仗这个男人,便没有旁的方法。正因如此,才会患得患失地反复确定。而倩女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因为害怕文举抛弃自己、甚至宁愿对方不高中。
哪一个少女不是对未来夫婿满怀期待?可是只有真正经历过之后才能明白这其中的苦楚,尤其是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年代。在现代,若是妻子没有过错,男人单方面提出离婚,那可是要受到谴责的;可是在古代,男人休妻再娶,八成会找“七出之条”为理由。若是纳妾,那更是天经地义了!
想到这儿,柏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观念不同,更何况朱见深现在可是一国之君,自己同他说这些无异于自找没趣儿。
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大可以任性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柏芷摸了摸自己有些涨涨的小腹,这里面还住了另一个小生命。便是为了他,也得忍下这不甘和委屈。
而朱见深见柏芷脸色有些不对,便知道可能是自己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话了。他合上了书本,摸了摸柏芷的后脑勺:“总之这个结局皆大欢喜,咱们就不必太过介意过程了。芷儿,你看了这么久的话本子,怪累的,还是歇歇吧。”
“哦。”柏芷应了一声,在朱见深的怀里寻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慢慢闭上了眼睛。
皇帝陛下和柏妃娘娘在正殿里头看着话本子的时候,芳汀带着一种小宫女们候在廊下。
“芳汀姐姐,陛下和娘娘在一起看话本子么?”樱草远远看着殿内头的情景,歪着头问芳汀。
“对啊。”芳汀的笑容非常明媚。皇帝陛下终于又开始常驻清漪阁陪着娘娘了,虽然现在看的是话本子,可能会对娘娘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大好,但是看着这两人这么腻歪地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竟然莫名的好了起来。
“那为什么咱们要躲得这么远?”
芳汀闻言奇怪地看了一眼樱草,娘娘和陛下在里头一起亲亲热热地看话本子,旁人进去自找没趣儿干嘛?这姑娘可真是奇怪。
“芷儿,饿不饿?要不要让王女史做些小点心呈上来?”朱见深和柏芷静静相依了一会儿,突然这么问柏芷。
柏芷不乐意地撅起了嘴:“为什么这么问?我看上去这么贪吃么?”
朱见深马上又抚了抚柏芷的头,笑着回答:“你不贪吃,我贪吃,你陪着我一起吃一点吧。”
看着朱见深黑白分明的真诚眸子,柏芷有些不自在地撇过了头。自己整个人都陷在朱见深的怀里,对方还那么亲昵地摸着自己的头,他的脸离自己如此之近,这些都让自己觉得怪不自在的。
看着柏芷微微变米分的脸庞,朱见深在她的脸颊上映下了一个吻,然后笑着让人呈上些小点心上来。
香喷喷的竹节卷小馒头马上呈了上来,好闻的面香中还透着蔬菜的清香,让人食欲大动。即使是刚用过午膳不久,柏芷还是忍不住吃了好几个。
朱见深一边陪着柏芷吃,一边在旁笑眯眯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看着柏芷,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慈庆宫另一端的偏殿里头,王妃正在仔细地绣着一个香囊。栗绛看着她极其认真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不知道娘娘这是怎么想的,这几日竟然又开始做起女工来。虽然瞧着她的绣活不错,可是问她是不是送给皇上的,她又否认,难不成费了这么大心思的,就准备留着自己用?可是看玄色布料的颜色,明明像是送给男子的。
这皇宫里头,除了皇帝陛下,还有哪个男人?为什么总觉得娘娘瞒着自己在做些什么事情?莫不是有了心仪的男子?
这个念头一出,栗绛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旁的不说,王妃每日无论去哪儿,都由自己跟着,自己可没见过娘娘见过除了皇帝陛下之外的第二个男人啊。更何况娘娘眼高于顶,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又怎会有其他的男人能入她的眼?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栗绛在心里头安慰自己。
更何况,就算娘娘有心,又有谁敢动皇帝的女人?就算娘娘一厢情愿,大人肯定也不会准的。
嗯,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栗绛甩了甩头,走到王妃跟前。玄色的布料上头又是一朵芙蓉花。娇艳的芙蓉衬着玄色,竟不觉一丝妖娆轻浮,反倒显得有些肃杀。
☆、第五十三章
“娘娘,这几日后宫中有些安静呢。”栗绛慢吞吞若无其事地走到王妃旁边。
“是么?”王妃换了一股墨绿色的丝线,开始勾勒芙蓉花的叶脉,“反正咱们这偏殿一向是清净的很。”前些天朱见深不知为何趁着禁足吴妃的时候将慈庆宫内外的侍卫又给换了一拨,这下子,谁要是想要偷偷出去,那可做不到了。
听了王妃这有些抱怨口气的话,栗绛的眼睛里头扬起一丝亮色:“娘娘,最近陛下好像一直去柏妃娘娘那里,咱们要不要有空出去院子里头逛逛?”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王妃瞥了栗绛一眼,“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你不要,偏要出去乱搅和。”
“娘娘!”栗绛真是无语了,人家做娘娘,自家这位大小姐也做娘娘,有人为了争宠不顾自己的身份和下人较劲儿,有人牢牢抓住了皇帝陛下的心,可自家娘娘就知道多在偏殿里头绣花!
“好啦好啦,反正最近你也没法子出去,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吧。”王妃抬了一下眼皮子,“想必父亲大人也会原谅你的。”
得。人家正主都已经这么说了,自己还跟着瞎操什么心呢。栗绛默默叹了一口气,退了出去。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打算作罢,可是有些人却开始着急了起来。
次日下午,王妃用过午膳,正歪在贵妃榻上浅眠的时候,一个叫红笺的小丫头轻轻走到了在正殿里头守着的栗绛身边,轻轻道:“栗绛姐姐,外头来了银作局的公公,说是有新近采办得来的素银头面呈上。”
银作局隶属二十四衙门,与在宫中服侍贵人们的尚宫局不同,主要负责大规模的采办和工匠制作工作。除了尚宫局每月呈上的份例之外,二十四衙门内负责采访的衙门亦会根据时令呈上时鲜的一些玩意儿。
这原本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栗绛一听得银作局的名号,脸色便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她吩咐那前来传信儿的红笺:“还不快去请那公公进来?”接着又走到贵妃榻跟前,轻轻地推了推王妃:“娘娘,醒醒...快醒醒......”
其实王妃睡得本就浅,方才红笺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就是好不容易进宫过了几个月的清净日子,这下子,这清净恐怕就要没了。
在心里头长长喟叹了一声,王妃睁开眼来:“何事?”
“娘娘,银作局遣了位公公前来。”
王妃从榻上坐起,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传进来吧。”
登时便有个着了银作局特制衣衫的小太监托了个梨花木托盘入内,上头呈着一整套素银的头面,包括一支芙蓉花伴叶玲珑步摇、两支素银芙蓉流苏花簪、一对素银芙蓉线耳饰、一对芙蓉晨曦吐露手镯并同样花色的臂钏儿。
王妃上前拿起了那支芙蓉花伴叶玲珑步摇,笑道:“银作局这回倒真真是有心了,呈上来的东西我也喜欢的很,只是不知因了什么由头,突然送了这么一套头面过来?”
那小太监不卑不亢答道:“回娘娘,端午节将至,因着先帝驾崩不久,宫中便停了一应儿的游乐宴会,转而为宫中贵人们呈上头面首饰等物,也好应应节儿。”
王妃点了点头:“银作局倒真是有心思。”
小太监连连推辞:“这是二十四衙门的大人们商议后得出的决定,咱们银作局也就是出个力,可不敢居功。”
王妃笑了笑:“是个谦虚的奴才。”她又看了一会儿的头面首饰,突然问那小太监:“柏妃那里,呈上的也是一样的头面?”
那小太监笑了笑:“柏妃娘娘那儿亦是一套头面,只是花色与娘娘的不同。”
“哦?是什么花色?”
“回娘娘,是兰花。”小太监毕恭毕敬答道。
王妃点了点头:“倒也与她相衬。”
清漪阁内,朱见深正陪着柏芷一同看那银作局送来的头面首饰。这套头面的规格与王妃的相差无几,包括一支素银兰花吐蕊步摇、两支素银镌刻兰花姣叶簪子、一对兰花流苏耳坠子、一对兰叶绕花手镯并相同花色的臂钏。
朱见深拿起那支素银兰花吐蕊步摇簪到了柏芷的随云髻之上,细柔姣美的兰花花叶中探出的花蕊儿在柏芷发髻一侧摇摇晃晃,显得眼前这个美人整个生动柔丽起来。朱见深笑着对着柏芷看了又看,只看到柏芷的脸颊都带上了微微的米分红,有些羞恼地盯着自己时,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自己的眼光,对那银作局的小太监道:“银作局这回可真真是花了心思的,我看这打出来的头面的手艺比起尚服局呈上的也不遑多让。”
那银作局的小太监原以为只是给后宫妃嫔送头面,哪里想到能见到皇帝陛下、并且还能得到皇帝陛下的赞赏?他一时之间喜得跪到了地上,十分激动道:“陛下谬赞了!因着银作局近些日子换了批新的匠人,所以铸造出来的首饰比起以前来要更加好看上一些。”
朱见深点了点头,突然问道:“那匠人可是用模具制的这批首饰?”
小太监不知朱见深为何如此问,一五一十答道:“是匠人用了模具后再加工而成。”
“这套头面可还有其他一模一样的?”朱见深指着搁在桌上的那套素银兰花头面。
“还有一套。”一般银作局铸造首饰,并不是像尚服局一样精心打造、一般都是独一无二的孤本,而是制作了模具批量生产。这回因是端午节送给各宫贵人的头面首饰,这才没有铸造很多,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做了两套,且将模具保存了起来。
“把剩下的那套一模一样的头面也给送到这儿来吧。”朱见深吩咐那小太监。
别说那小太监了,就是殿里头的其他人都愣住了。柏芷轻咳了一声,偷偷抓住朱见深的袖摆摇了摇:“陛下,一套便够了,臣妾要两套一模一样的头面干什么?”
朱见深握住了柏芷的手:“既然是为芷儿打造的头面,自然要独一无二。既然还有另外一套,那就一起送到清漪阁罢。到时候是换着戴,还是收藏把玩,随你的便。”
方才就有些微微泛米分的柏芷的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手还被朱见深握在手里,身旁还有这么多的奴婢们看着,但是她却突然觉得并没有那么尴尬害羞了。
朱见深,真是个呆子。这下子恐怕要被其他人笑话了吧!虽然柏芷的心里头是这么想的,但是她却没有再去阻止朱见深,更没有把自己的手从他的大手里头抽回来。
那银作局的小太监也是没有料到皇帝陛下竟然如此宠爱柏妃娘娘,甚至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给考虑到了。他应了一声,便恭敬地想要往殿外退,谁料朱见深又叫住了他:“对了,让匠人把这套兰花头面的模具也给毁了。”
“是。”小太监一边应答,一边在心里头暗暗叫苦。陛下可真是个痴情种子,可是这下子恐怕打造这套头面的孙师傅该生气了。哎,要怎么跟这个脾气倔强的老头去说呢......
柏芷看着小太监有些仓皇离开的身影,跺了跺脚埋怨道:“陛下,您这也太过了。要是让旁人知道我连这套头面的模具都要毁了,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朱见深侧过身又拿起了一只兰叶绕花手镯套在柏芷腕上,银质的兰花叶与柏芷皓白的手腕相衬极了。他在柏芷的手腕下落下一个吻:“这是我吩咐的,谁敢编排你?”说罢他又笑了笑:“别说,这套头面可真适合你,比起尚服局送过来的那些白玉簪子要好看多了。”
☆、第五十四章
柏芷从朱见深手里头抽回自己的手腕。明明方才朱见深只是浅浅地在手腕上映下一个吻,可柏芷却觉得被他的嘴唇轻轻碰触过的那块肌肤灼热极了。她侧过身想要解了自己此时的尴尬,用了自己极其冷静地声音说道:“陛下,尚服局上回送来的白玉簪子挺不错的呢,为何要这么埋汰它们?”
朱见深“哼”了一声:“那是!与你原先的那支芙蓉花簪比起来,这尚服局送来的白玉簪可好上太多了!”
柏芷无语地看着傲娇的朱见深,接不上话。明明是哥哥送的及笄礼物,为何他偏偏这么看不上眼?他平日里可不是一个这么奇怪又喜怒无常的人。莫不是那白玉芙蓉花簪有什么古怪?
朱见深看着柏芷望向自己的疑惑眼光,这才反应过来。该死!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柏芷看到了皇帝陛下有些躲闪有些懊恼的表情,心里面的疑惑更甚。哎,要是能找个机会问问哥哥就好了,毕竟自家皇帝陛下可不是个会无缘无故发火的人。
柏杞虽然是锦衣卫的千户,却是跟着柏大人在宫外办差,并不曾出入过宫廷。柏芷想要见他,那可是难的很。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做些什么呢......想到这儿,柏芷整个人都有些黯然了。若是不想起来也就算了,可是只要想要见上家人一面的念头突然生出来,便再难挥走。
朱见深看着柏芷的整张脸一下子失去了神采,紧张地问道:“芷儿,在想些什么呢?”自己好像,见不得眼前这姑娘露出这么不欢喜的表情。
“没什么。”柏芷摇了摇头。虽然思念家人,但她却是知道分寸的。自家爹爹和哥哥无法出入内廷,而娘亲又无诰命在身,亦是无法进宫的。就算眼下皇帝陛下对自己怎么好都好,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或者说,正因如此,自己才更应该收敛起内心的一些欲望。生活从来就不简单,无论是谁,都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着。
而此时被柏芷惦记着的柏杞可正是逍遥快活的很。
四月下旬柏杞已辞去了锦衣卫千户一职,之后便入了国子监。
国子监内多是依靠父祖的官位而取得入监的官僚子弟,称为荫监;其余由全国各地选拔出来进入国子监学习的则为贡生。虽然贡生是因学识上佳而入的国子监,可民怎与官斗?因此国子监一直乃是荫监的天下。其中虽然不乏碌碌无为、进入国子监准备混混日子的官家子弟,比如国子监的小霸王商祏,却也有博览众书、真材实料的才子,比如说那个和商祏形影不离的李澹。
柏杞刚去国子监的时候,早有得了风声的荫监们前来刁难一二,其中以商祏为首。柏杞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自然将前来捣乱的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商祏乃是兵部尚书商辂的长子,商辂可是当年三元及第的俊才。却不想父亲如此才华,儿子的资质却是平平。不仅如此,商祏在国子监里头可是人见人怕的小霸王,平日里欺负同窗惯了的。
商祏本来只是想寻常例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却不想柏杞的拳脚功夫如此了得,被打败之余倒是存了有意结交的心思。
柏杞可不是那不通世事的傻小子,先前也只是为了能在国子监之内不被人看轻了去,这才出手教训了商祏等人,及至后来对方自报家门、有意结交,他并没有故作清高,反而顺势和商祏等人玩在了一起。
有句话洛索可是说的对,甭管东厂还是锦衣卫,在外头的名声那可是早就臭了。就算商祏这个小霸王再怎么霸道也好,柏杞可不信他能比得上自己在锦衣卫这些年见过的恶人。更何况,商祏虽是国子监的小霸王,却与李贤之子李澹要好的很。自己一人在国子监也甚是寂寞,不如就和这些人结个伴读读书、逗逗乐子。
柏芷在宫里头因着那支白玉芙蓉花簪想到柏杞的时候,正逢国子监每月一次的放假。柏杞便带了新认识的小伙伴们去了雁峭楼喝酒。
有道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柏杞一行人虽未去那胡姬酒肆,但雁峭楼的老板娘雁姬可也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儿。之前柏杞同洛索和郑桻一同去雁峭楼的时候,小二说老板娘去了江南、稍后便回,这回便恰巧已然归来。
商祏和李澹俱是出身世家,虽然在国子监作威作福,可到底家里管的严,何曾在青天白日下去酒楼聚众喝酒,且又有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亲自斟酒?一时之间两个少年便在雁姬不停的劝酒下饮了许多。而柏杞却在一旁倚着栏杆看着两人面红耳赤的局促样、促狭地喝着酒。
四月末五月初正是夏至未至的时节,天气开始热起来,可却没到令人感到难受的地步。但是姑娘们的衣衫却是越发的薄起来。看着身穿芙蓉色轻纱襦裙、米分面含春的雁姬,再加上雁峭楼最好的女儿红,柏杞整个人悠哉悠哉地别提多畅快了。这日子,为什么觉得比以前还欢乐呢?
“哎,那不是柏杞那小子么?”洛索也是惦记着雁峭楼的美艳老板娘,趁着叶霖当值的时候又去郑府寻了郑桻出来喝酒,一路念叨着柏杞这傻小子可没这福分,然而走到街口便看见了柏杞在二楼依着栏杆的快活样子。
郑桻抱着手抬头一看,倒还真是柏杞。
“这个臭小子!喝酒都不找我们!”洛索可是不干了,马上甩开了拖着往前走的郑桻,噔噔噔上了雁峭楼的二楼。
在看到美艳的老板娘以及和柏杞同桌的两个少年的时候,洛索可不淡定了:“哎呀柏杞你这个臭小子,出来喝酒也不找我们?!还带了新的小伙伴来耍!”你这是要死呀!
柏杞还没说话呢,雁姬上前向洛索行了一礼:“洛公子,好久不见了。”原先手舞足蹈想要跑上前揍柏杞的洛索一下子站定了身子。
“啊哈哈哈,是老板娘啊,好久不见啊。”洛索表示,在美丽的姑娘面前还是要保持自己的形象。
“是啊,洛公子。”雁姬微微一颔首,又看了一眼从容地走上二楼的郑桻,行了一礼之后问道,“洛公子和郑公子要与柏公子一起拼桌么?”
“嗯嗯嗯,好好好。”洛索憨笑着点了点头。
柏杞向洛索和郑桻引荐了在国子监认识的商祏和李澹之后,五个人便坐下来一同喝酒。
其间洛索一脸担忧地看着柏杞:“哎哟你这小子,小爷我还以为你去了国子监就能老老实实地做个斯文的读书人的,谁知道你现在不但自己来喝酒,还带着同窗一起来,真是世风日下哟。”
柏杞笑了笑:“不过是出来一起吃顿饭罢了。”
“啧啧,真是个坏小子啊。”洛索向来说话没什么顾忌,对着刚认识的两个小伙子亦是如此。他指了指柏杞对着商祏和李澹道:“哎我说啊,你们两个可少跟着咱柏少爷瞎掺合,还是老老实实念书吧。”
商祏眯着眼睛看着洛索:“真当小爷们都是吃素的土包子么?不过是出来逛个酒楼罢了,有什么可小心的。”这人是在开玩笑么,明明穿着锦衣卫的便服、腰里挂着绣春刀,可偏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说教的样子,可真是可笑。
“哎,我说你!”洛索站了起来,“我说柏杞啊,你带来的这个小子怎么不识好人心啊!”
郑桻一把把洛索按下来:“我说洛索啊,你就歇歇吧。这可是商尚书和李尚书的公子。”
⊙0⊙!洛索瞪大了眼睛看着商祏和李澹,有些不敢置信。商祏见他这一脸震惊的表情,心中十分得意。这个土包子看来是吓到了吧。
却不想洛索说出了一句让众人十分郁闷的话:“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这世家公子都开始跟着咱们这些粗人鬼混了!”
商祏刚想站起来撸起袖子胖揍这个傻子一顿,郑桻就赏了洛索一个爆栗:“我说洛索,你可不要瞎说。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是粗人啊?”
几个年轻人笑笑闹闹,惊得二楼的客人们全都往楼下跑。
哎,最近京里头这些小霸王们怎么都聚成堆了啊qaq
☆、第五十五章
五月初五乃是端午佳节,皇帝陛下本要驾临西苑观看斗龙舟、驾幸万岁山前插柳、观看御马监勇士跑马走解以及击鞠之戏的精彩表演,以欢度节日。然而今年因着英宗的驾崩,朱见深已经传信给了二十四衙门,这些娱乐活动一应停止、不必再筹办。
只是英宗驾崩已有一月有余,英宗留下的后妃们已经渐渐从这伤痛和打击中走了出来。死去的人无法再生,可是活着的人总是要继续活下去。虽然往年盛大的宴会和娱乐活动皆都停止,然而小型的后宫聚会还是举行了。
端午节前几日柏芷和王妃就已经收到了钱太后遣人送来的花笺,说是端午节那日在溋水阁旁边的八角亭内小聚。溋水阁虽是建于水上,可是还是一处有墙有窗有屋顶的水轩,而那八角亭却真真是临水而建、居于水中,只有一条长长的水上廊道可以到达,以供贵人们夏日赏花避暑之用。
两位太后前些日子里头吵个不停,这回却像是说好了一般、甚有默契地将这活动给办了起来。事出反常必为妖,芳汀曾担心地问过柏芷,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柏芷笑了笑,吴妃和万贞儿被关起来不过几日,失去了自己手中棋子的太后们就开始坐不住了,想要借着这次宴会把正被软禁的两个女人给弄出来。
或许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吧,好不容易挨过了后宫争斗成为了尊贵的太后,可还要为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或者是家族的庇护而牺牲其他的女人,在背后操纵她们去获得新帝的宠爱。即使是明朝规定皇后必须出自寒门,可是凭借着家中好女为后慢慢暗中崛起、日渐荣华的家族也并不是没有。
“反正咱们啊,就看着这两位太后的手段吧。”柏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一直有些肿胀的不舒服感,或许是自己吃太多积食了?柏芷打定主意,过会儿去了家宴之上,可不能够多吃了。
本以为此次参加家宴的不过是两位太后并朱见深的三位妃子,却不料还见到了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早前在绛雪轩内遇见的那位敬妃娘娘身着一袭象牙白的银纹蝉纱丝衣,堪堪挽着的低髻上头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珠发簪,原先秀美的脸庞也不复早春的朝气,显得有些憔悴。柏芷看着身着墨灰色勾银边牡丹宫装、高挽发髻、簪了三对银质步摇的钱太后和着鸠羽色垂带宫绦八幅长裙、高高竖起的青福纹的精致立领尽显贵气的周太后,再看看憔悴中带着轻愁的敬妃,心里头犯起了嘀咕:和两位打扮贵气的太后比起来,敬妃倒更像是那守丧的哀戚后妃。
此念一出,柏芷马上被自己吓了一跳。敬妃乃是已故郕戾王的后妃,得了先帝的恩庇,这才能免了殉葬的常例,在这宫中生活下去。但是此时英宗已故,她在宫中的地位就显得更加尴尬起来,显得更加忧愁也是人之常情。自己此番猜度,实在是毫无根据、小人之心了。
可是为何敬妃娘娘会出现在这家宴上?柏芷疑惑极了。然而柏芷来没有来得及细想,亭子外头的小太监便唱声道:“吴妃娘娘到、王妃娘娘到!”
得,这两位倒是一起来了。柏芷和身侧的芳汀交换了一个眼神,钱太后举办这次家宴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不知道周太后的目的如何?难不成,也仅仅是为了能将万贞儿从软禁中给解救出来?可是万贞儿应当没有资格参加这回的家宴才是。
王妃今日佩戴的是和柏芷一样的银作局呈上的素银头面,王妃本就长得艳丽雍容,配着有些繁复厚重的素银芙蓉花样的首饰,虽然亦是身着软烟色的宫装,但是仍难掩其瑰丽的姿容;相较之下、只穿了件素雪绢绣轻罗长裙、戴了两支白玉簪的吴妃则显得素净的多。柏芷见到这两人向两位太后行礼之时钱太后看向吴妃的满意神色以及同样聚焦于吴妃身上的周太后的不满眼神,心里头稍稍有了个底。
看来钱太后的确十分钟意吴妃,只是在柏芷看来,吴妃却显得太过拘谨了些。虽说英宗驾崩不久,可是既然两位太后举办了这家宴,不论背后目的为何,面子上总是件开心的事情。恐怕是吴妃再不敢在钱太后面前出一丝错,这才穿扮地特别素净吧。
既然人都到齐了,钱太后便宣布了家宴的开始,让众人落座了。虽然众人是在八角亭子里头围着一张大桌子而坐,可该有的规矩却一丝都没有错。钱太后坐在面对着亭子入口的正座,周太后位左、敬妃为右,等到他们三人入了座,柏芷等三人这才堪堪坐下。
钱太后指着敬妃向柏芷等三人介绍:“你们怕是还没有见过敬妃吧。”
吴王二妃点头称是,柏芷微微一笑:“早前曾在绛雪轩与这位娘娘有过一面之缘。”
钱太后本就在看着柏芷,见柏芷这么坦荡地回答了,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位是已故郕戾王的敬妃,曾对陛下多有照拂,先帝特意恩准在宫中养老。”
柏芷等三人又特特向敬妃行了礼,再次坐下的时候柏芷忍不住拿余光去瞧敬妃,生怕她有所尴尬,可对方却笑眯眯坦然的很。柏芷忍不住在心里头点了点头,旁的不说,就是敬妃的这份修养和气度,也不像是困于后宫的普通女子。若是换到旁人,经过钱太后这一番看似正常实则令人尴尬的引见,恐怕心里头多少会有所不满。
钱太后介绍过敬妃之后,又笑着说道:“今日本是端午佳节,虽然无法大肆庆贺一番,但还是把你们都叫到一起聚聚。大家也就不要拘谨了。”
众人称是,可仍没有人碰桌上的新鲜水果并精致糕点等物。钱太后朝左手边的周太后笑笑:“这些孩子可是有些拘谨啊,哈哈。”
周太后破天荒地没有和钱太后唱反调:“大家伙儿都知道您喜欢守礼的孩子,自然就不敢放肆啦。”
钱太后又对着右手边的敬妃说道:“你长居逸景轩,也趁着今日出来逛逛。看这湖中的荷花,开得多好啊。”
敬妃顺着钱太后的眼光看了一眼婀娜盛放的荷花:“多谢娘娘记挂了。”
“哀家记得你当初最喜的就是荷花,说起来,这湖中的荷花也是当初郕戾王为了讨你的欢心,这才吩咐底下的人所种植的呢。”钱太后挥了挥自己手中的迷离繁花丝锦团扇,言笑晏晏,“当时刚刚栽种下去,荷花大多没有开花;倒是不知时至今日,逐渐繁盛,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处令人心醉的美景。”
钱太后虽然看似在和敬妃说着家常,可这话语间透露的信息却是让柏芷等三人恨不得低头垂耳、装作没有听见任何声响的样子。柏芷在心中纳闷,钱太后把敬妃叫到这边来,就是为了羞辱自己的弟媳么?
“姐姐,您就别再说这些陈年旧事啦。”周太后却是为敬妃解了围,柏芷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周太后装作没有看见钱太后望向她的摄人目光,而是坦然地继续说道:“我看啊,咱们三个在这边说话,这几个孩子怪不自在的。现在天气正好有些热了,要不要放这几个孩子去湖上泛舟玩玩?”
“你这主意却是不错。”钱太后在小辈面前还是要维持自己的贤惠端庄,尤其是这柏妃和王妃那日还没见过自己和周后的争执呢。虽未见过,恐怕有所耳闻,自己可不能太苛刻了。
钱太后望向柏芷和吴王二妃:“你们有谁想要坐着小船去湖上泛泛舟的?”
柏芷心中一凛,望向平静的湖面,她总觉得底下暗藏波涛。吴妃和柏芷都还没来得及出声,王妃慵懒的声音却已经响了起来:“那就多谢两位娘娘啦,臣妾想要去泛舟一玩。”
周太后看向王妃的眼光中带了喜爱和赞赏:“真是个活泼的好孩子,去吧。”
王妃向太后们盈盈行了一礼,便带着栗绛出了亭子。
“你们呢”钱太后看着吴妃和柏芷。
“臣妾...也去。”不知为何,吴妃看向湖泊中小船以及站在长廊上的王妃,头一次露出了沉静端庄之外的有些胆怯的神色。
柏芷悄悄地在桌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在心里头下定了决心:“臣妾从小就怕水......”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可是言下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好在钱太后和周太后并没有为难她,倒是周太后带了怜惜的目光看着柏芷:“那倒真是可惜了。不如你跟着吴妃和王妃去廊边瞧瞧吧,其实泛舟着实有趣的很。若是改了心意,也可与她二人一同泛舟。”
方才已经推了泛舟,这回周太后这话又说的这么殷切,柏芷自知不能再拒绝,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第五十六章
御花园旁的这片湖泊乃是景帝、也即是已故的郕戾王即位之后,为博当时仍是皇后、现在以郕戾王敬妃的身份居于宫内的敬妃汪氏的欢心,遣人人工挖槽,并遍植汪氏喜爱的荷花,名曰“盈水湖”,其上所筑的“溋水阁”也是得名于此。只是之后景帝宠爱妃子杭氏,且又废了汪后,改立杭氏为后,这“盈水湖”的名字以及一湖荷花所寄托的深情,才渐渐被宫人们遗忘。及至后来英宗复位,就更没有人记得这湖的来源了。
钱太后举办家宴所在的八角亭在盈水湖的中心,仅有一条长长的长廊作为八角亭与陆地相连的纽带。而在靠近八角亭的长廊这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码头,设置了往下的阶梯,阶梯下拴着几只小小的船只。这是供贵人们雅兴忽至、游河所用,平日里也有宫人们乘坐小船清理河中开败的荷花荷叶与淤泥。
柏芷听从了周太后的建议,与吴妃一同走到小码头那儿的时候,王妃仍在码头之上看着宫人们检视船只的安全,并未上船。她看着躲在芳汀撑着的绿茗春意伞下的柏芷,打趣道:“哟,就这几几步路的功夫,你还撑着伞呢。”说完她转过身去拉侍立在她身后的栗绛的手:“你看看人家的侍女,想的多妥帖。生怕主子晒着,还为她打了伞,你就只知道木呆呆地站在我后头,可真是不用心。”
柏芷虽与王妃相处的次数不多,当日在溋水阁内的花朝晚宴上,这位更是时时向朱见深送秋波,无端惹人不快。可是在为数不多的朱见深不在的场合见到她,却觉得她不像是那时表现出来的那等媚俗的女子。虽然说话嘴上不饶人,可却也爽利的很、并没什么恶意,这等爽快的脾性让人对她生不出讨厌来。
柏芷笑了笑:“我向来怕水,就不跟着你们一同去泛舟了。太后可怜我一人在亭子那儿无聊,便让我在这边看看热闹。”
王妃点了点头,指着小码头里面位于遮荫处的地方:“那你去那儿站着吧,那儿比较阴凉,也较安全些。”
柏芷点了点头刚要带着芳汀往里面走,小太监过来禀报:“娘娘们,船只都已经检查完毕了,并无问题。奴才们送娘娘们上船吧。”
王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过来之后一直不做声的吴妃,谦让道:“你们先服侍吴妃娘娘上去吧。”
另一头八角亭里,钱太后、周太后还有敬妃看着小码头这边的动静,谈笑风生。
其实主要也是两位太后在说话,敬妃在一旁微笑不语,兀自吃着桌上的糕点。虽然不知道钱太后将她这个快相当于隐居深宫内的罪人妃嫔找出来做什么,但她可不会自乱了手脚、亦不会自找没趣儿,打扰两位太后的对话。
闲聊了一会之后,钱太后环顾四周:“也不知道皇上现在在做什么?虽说这端午节不宜大肆举办游乐宴会,可也该跟着我们一同前来松快松快。”
“可不是么?”周太后手里头拿着莹白浣沙团扇,掩住了笑脸,“前儿差人去问,可皇儿说是国务缠身,无法前来呢。”
说是说女人间的闲谈,可又可么会离的了男人?丈夫死了,女人的谈资也就变成了儿子。
“那倒是辛苦皇上了。”钱太后吩咐跟在自己后头的容姑姑,“赶明儿吩咐慈宁宫的小厨房炖了燕窝给皇上送去。”
“是。”容姑姑应了一声。
而这个时候被两位太后惦记着的皇帝陛下正在飞快地往盈水湖这边赶来。
钱太后借着这回的家宴的由头,把正在软禁之中的吴妃从慈庆宫偏殿里头弄了出来,但是这并不是唯一的目的。英宗驾崩之前反复交代过,新后的位子非吴妃莫属,钱太后一直铭记于心。
朱见深是英宗唯一的儿子,虽不是嫡后所出,可朱见深的能力亦是受到了英宗的认同。唯一让英宗头大的就是自己这个好儿子除了那徐娘半老的万贞儿之外,对其他的女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兴趣,就连新娶的两位妃子也仅仅因为万贞儿的一句话而打入了冷宫。
而英宗将柏芷指给朱见深自然不是巧合。上元灯节之时在宫外头办差的郑时均正好瞧见朱见深和柏芷在首饰摊上亲亲热热地一同买簪子,之后还一同吃扁食,便留了个心眼,将这事儿禀告给了英宗。英宗原先打的一副好算盘,既然太子对柏珍的小女儿有点意思,便将她娶进宫来,总好过太子老是将自己的心思放在万贞儿那个老女人身上,也好分点心给年轻的小姑娘。或许太子知道了年轻小姑娘的好处,对女人的审美就会逐渐恢复正常了呢?
岂料太子殿子岂止是分了一点儿心思给柏芷?简直就是把之前对万贞儿的心全都放到柏芷身上了,不过对其他两位妃子还是不闻不问。原本这也没多大关系,坏就坏在郑时均又发现了敬妃和柏夫人的关系,再加上柏夫人的爹可是英宗复位之时第一个收拾的权臣,英宗也就起了疑心,决心将柏芷从太子身边渐渐给隔离开。
甚至那日突如其来的花朝晚宴,也是英宗为了考校朱见深的几位妃子而设的。柏芷得了英宗的疑心,自然不能作朱见深的太子妃。花朝晚宴那日英宗隐在歌舞后头偷偷打量那吴王二妃,吴妃一直落落大方地看着歌舞,行为举止间有大家风度;而那王妃得了周贵妃的提携,就迫不及待地向太子邀宠,也不顾长辈们皆在场,可见是个目光短浅之人。两相比较之下,英宗就对吴妃更加满意了。
就算英宗再怎么敬爱钱皇后,可是朝堂之上的事情他是不会告知钱皇后的。不过敬妃于绛雪轩赠簪于柏芷也是钱皇后知道的事情,英宗便借着这件事情给柏芷寻了个错处,将她从钱皇后的太子妃名单上头划了去。
钱皇后本就以英宗马首是瞻,吴妃是英宗临死之时确认的太子妃人选,再加上吴妃知礼听话、一直恪守本分,她便铁了心要将吴妃往朱见深的皇后宝座上头捧。
因此这端午家宴,不止是要将吴妃从偏殿里头弄出来,更要让吴妃在皇帝面前露脸。除了周太后曾遣人去请朱见深之外,钱太后的花笺也送到了乾清宫皇帝陛下的案上。只是皇帝陛下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头,等到他看到钱太后送来的花笺的时候端午家宴已经开始了。
“汪德,这是什么?”朱见深批完奏章,终于有空歇了一口气。他一边接过汪德地过来的茶盏,一边指着桌上的花笺问道。
“这是钱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花笺。”汪德垂手而立,恭敬作答。
“哦?”朱见深放下茶盏,拿起了花笺,“之前不是已经有人来请过?”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花笺。
“之前来的是寿康宫的人。”
朱见深点了点头打开了花笺:“这后宫的女人们聚在一起,朕去凑什么热闹?太后娘娘也真是郑重,还发送了花笺过来?”
“柏妃娘娘也会去啊,陛下您不去悄悄热闹么?”这些日子汪德可是摸清楚了皇帝陛下的脾气和他对柏芷的喜爱了。
“朕要是想她了,自然会去清漪阁,跟着这一大群人凑什么热闹?”提到柏芷,一直板着脸处理公务的朱见深这才露出了笑脸。然而下一瞬间这笑容重又凝固了,“是在八角亭那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的慌乱的感觉又出现了。
看着脸色突变的朱见深,汪德摸不着头脑:“怎么了,陛下?”
“咱们快赶过去!”朱见深重又看了一遍花笺,确认了聚会地点是在八角亭无疑,马上扔了手中的花笺,站了起来。八角亭那儿四面环水,仅有一条廊道飘于水上,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儿时痛苦的回忆涌上了朱见深脑海里,他又想到了柏芷肚子里头的孩子,决定马上赶过去!
而此时太监们正伺候着吴妃往小船上去。也不知道吴妃是怎么回事儿,脸色白得吓人,就连嘴唇,也不见一丝血色。她颤颤地搭着春丛的手往船上走,突然觉得脚下一滑。
从小太监开始请她靠近码头边上逐阶入水的阶梯开始,她就仿佛沉入了自己一人的世界,听不大清周围的声响。晕晕乎乎之中,吴妃只觉得眼前这湖水变成了汪洋大海,眼看着就要将自己淹没!伴随着一声“娘娘小心”的大叫声,吴妃眼看着就要滑倒。惊慌失措地往后仰倒之时,她随手抓住了一个东西,然后跌坐在了码头上。好在她的脚尚未跨到船上,又收的及时,只是跌坐在临水的台阶之上,虽然衣摆湿了些,但总是无碍。
吴妃就这样松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不对劲儿了!四周的小太监们全都带了惊惶的表情看着她后头,她心头大跳,对了...方才左手抓住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回头,吴妃看见了已经哭出来的芳汀......柏妃却在自己后头的间隙里面掉到了水里!
这一时刻,重又失去的听力突然又回来了。周围小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呼声、芳汀的哭声、王妃唤人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涌入她的耳朵!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这、这...是自己做的?吴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腿软的不像话,根本站不起来。
“我要下去救娘娘!”芳汀眼看着就要往湖里去,却有一个明黄色的声影飞快地从长廊的另一头飞奔到了码头这儿,“这是怎么回事!”
☆、第五十七章
“娘娘掉下湖了!”芳汀哭着看向朱见深,转身就要往湖里去,而侍卫们此刻都还远远地侍立在长廊的另一端,此刻都还没来得及赶来。
朱见深抿了抿唇,柏芷都掉下湖去了,可除了呆在小码头这儿的人惊慌失措之外,八角亭和长廊那一端却是风平浪静,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更让他觉得疑心的是,小码头这儿出事的地方被奴才们紧紧围成了一个圈,使得其他地方的人很难看到这里的真实情况,也不知道是自然发生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些念头全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皇帝陛下看了看柏芷掉下去的地方,原先漾起的涟漪正在逐渐趋于平静。来不及细想,他就已经作出了决定。
正当众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刚刚赶到的皇帝陛下却“噗通”一声跳进了湖中。
“皇上!”众人始料未及,全都朝湖里面大声喊道。这声音直接把八角亭内的两位太后和敬妃给引来了。
从八角亭走到小码头不过数步的距离,朱见深方才入水不久,钱太后等一行人就已经赶到了小码头。
“这是怎么回事儿?”钱太后皱着眉看着跌坐在地、衣摆还浸湿在湖水中的吴妃,“怎么这么慌乱,也没有人将吴妃娘娘给扶起来?”方才朱见深赶到的时候,湖边柏芷入水的地方已经被王妃、芳汀、栗绛和小太监们团团围住,因此钱太后她们只在八角亭那里听到了不小的动静,却不知道朱见深已经跳入了湖中去救柏芷。
“方才柏妃突然掉了下去,现在皇上去救她了。”王妃确定了侍立在自己身后的栗绛一直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身边之后,便跟着众人担心地看着湖里头的动静,此时太后来了,她便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什么?皇帝什么时候来的?”钱太后十分震惊,“侍卫们呢?主子们掉了下去,侍卫们怎么一个人影也不见?”
比钱太后更加慌张的是周太后,她直接拨开了众人,冲着对岸大喊:“侍卫们呢!还不过来救皇帝!”皇帝可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倚靠了,可不能够出什么事情。
侍卫们听到吼声,都呼啦啦地跑向小码头这儿。听说皇帝陛下跳进湖里头了,他们也都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而敬妃则默默地跟在钱太后和周太后的身后,也是一脸担心地看着湖里。可是她按捺住了自己的担心,收回了本来想要上前一步好好看看湖中情况的步子。
柏芷也是真的很倒霉,本来都已经听了王妃的话想要往小码头里头安全的地方走了,谁知道在转身的时候突然被人抓住,一时不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进了湖里头。猝不及防突然入水,柏芷只觉四面八方的湖水都要向自己涌来。盈水湖虽是人工挖掘,可却是不浅。柏芷并没有学过游泳,只能克服住恐惧,开始憋气,等着来救自己的人,也以防湖水进入自己的口鼻,自己在水里头晕过去。
朱见深小时候是学过游泳的,因此一跳下水就马上辨识到了柏芷的方向。他在心里头低低咒骂,这帮下人们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芷儿就落在离码头这么近的地方,也没有人拉上一把。来不及阴谋论,他马上游到了柏芷旁边。
朱见深抱住柏芷的时候,柏芷快要忍不住呼吸了,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朱见深马上口抵口地给柏芷度气,柏芷这才没有晕死过去。
朱见深抱着柏芷摸索着码头旁边的阶梯回到码头上的时候,后一步赶来的侍卫们也都差不多跳进了湖里头搜寻皇帝陛下和柏妃娘娘了。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最后还是朱见深凭着一己之力半抱着柏芷上了岸。两位太后担心地看着满身湿透的朱见深:“皇帝,你没事吧。”
朱见深耐着性子摇了摇头:“朕没事。”
就当码头上所有人全都慌张失措、询问朱见深的安危的时候,心怀愧疚、一直看着柏芷的吴妃却指着柏芷突然大叫了起来:“血!血!”众人惊疑地看着她手指的方向,却见柏芷宫装的下摆处正慢慢地渗出血色。朱见深的脸马上黑了,在朱见深怀里面晕晕沉沉的柏芷也顺着众人惊恐的目光看了自己的衣服下摆,这才觉得自己的小腹如此之疼,她一下晕了过去。
“快传太医!”朱见深对着汪德大吼了一句,便马上站起身抱着柏芷就要往慈庆宫赶。
正在这时候一直皱着眉不说话的敬妃突然出声了:“皇上,这边离逸景轩很近,不若带着柏妃去那儿先换身干净衣服,再召太医吧。”
朱见深犹豫了一二,还是点了点头。
柏芷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双眼模糊、看不大清周围的情形,而全身酸痛、昏昏然似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嗅觉比视觉更早苏醒,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柏芷皱了皱眉,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守在床边的芳汀马上朝着殿外跟太医说话的朱见深回话:“皇上,娘娘醒了!”
朱见深一个箭步走到了柏芷跟前,轻轻地抚了抚柏芷的脸庞,替她拨去了垂下来的几缕发丝:“芷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这是在哪儿?”柏芷只觉自己的脑门都开始疼。
朱见深耐心作答:“这是在你的清漪阁呢。”
“嗯?”柏芷眯起眼睛,自己怎么突然昏睡过去了呢?之前自己是在做些什么?
是了......自己收到了钱太后的花笺,然后去了端午家宴。周太后让自己跟着吴妃和王妃她们去泛舟,自己站在码头边上的时候突然被人拽倒......柏芷的双目瞪大,眼中闪起了惊恐。自己被朱见深从水里头救起的时候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下*身滑了出来,然后一回头就是一片殷红!自己的孩子!
柏芷眼睛里的泪突然涌了出来,挣扎着住抓朱见深的手:“皇上,孩子!我的孩子!”
朱见深抱住了挣扎中的柏芷,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芷儿......不是...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柏芷说。聪慧如柏芷,想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妥,和自己一样认为她是怀有身孕了吧。可是方才在逸景轩匆匆赶来的太医为柏芷把过脉之后,说她不过是因为近日积郁了暑气,没有正常行经罢了。逸景轩里头有经验的嬷嬷也看过,的确是如此,之前柏芷宫装下摆处溢出的血色不过是突然受到了刺激,正常行经了罢了。
可是他要怎么跟柏芷说?相比之自己的期待,柏芷对自己怀有身孕一事应该更加看重和期待吧。让自己戳破她这个美好的期望么?无论如何都不忍心。
朱见深侧过头去看芳汀,芳汀上前握住了柏芷的手:“娘娘...您没有怀孕......”
没有怀孕?柏芷看着有些吞吞吐吐地芳汀,突然笑了:“芳汀,你可不要骗我...”话未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扑簌簌流下,“我...能承受的......”
芳汀一时也沉默了。她没有想到自家娘娘对腹中孩子的期待程度已经如此之高,甚至会以为自己这是为了让她不要伤心而在骗她。
“芷儿,不要这样...”朱见深伸手环住了柏芷,将她拉向自己怀里,与她头抵着头,轻声安慰,“我和芳汀都没有骗你......”
“我真的没有怀孕?”柏芷见芳汀和朱见深的神色不似作伪,又重复地确定了一遍。
“真的。”朱见深点头。
“哦.....”柏芷避开了朱见深的目光,“什么嘛...原来没有怀孕啊......幸好幸好...”要是真的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失去了孩子,那她可得后悔死!
明明是庆幸的话,可是朱见深和芳汀看着面色苍白、故作笑脸的柏芷,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原本以为柏芷在这个好时机上头怀了孩子,两人心里面都有了自己的小九九;可是现在事情并不如自己预料的那般,除了希望落空之外,看见柏芷这失望难受的样子,似乎更加心疼了。
“芷儿。”朱见深握住了柏芷的手,“不要太难过了,咱们会有孩子的。”
“我才没有难过呢!”柏芷抽开了自己的手,“又不是真的没了孩子...我只是有些失望罢了......”何止是有些失望啊。
“那吴妃也实在是太不小心了,竟然拉着你入了水。”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皇帝陛下就有空开始追究其他人的责任了,“就算是你没有怀着身孕,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这么掉进水里面那也是够呛的!”
柏芷垂着眼睛没有接话。比起掉进湖里头的惊险来说,自己竟然没有怀孕这件事情更让自己难过。芳汀之前没有跟自己指明的时候也就罢了,可是一想到有个小生命可能在自己怀里面孕育着,心里头就充满了欢喜和希望,甚至每天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心情都是极其愉悦的。哪知现在......哎......幸好听了王女史的话,先没有大张旗鼓地请太医把脉什么的...否则更加难下台了。
☆、第五十八章
柏芷午后坠湖,辗转逸景轩换了衣衫、召太医诊脉之后,再在清漪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膳时分。这期间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头,各宫也因为这事儿起了不小的波涛。
本来柏芷衣衫下摆上的血色在后宫女眷的眼里头引起了极大的冲击,众人都以为是小产所致,虽然不知是否真心,但众人全都跟着朱见深一股脑涌到了逸景轩里头。直到太医诊断知是正常行经、并非小产,众人这都才松了一口气儿,逐渐散去。之后钱太后便将吴妃给叫到了自己宫里头。
“你说说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钱太后本来对吴妃是千万个满意,但是今日吴妃却是害的柏芷坠湖的“元凶”,虽然最后证明了柏芷并非小产,可将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撞到湖里头,却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些。更何况,如果柏芷真的怀着身孕呢,那可真的是其心可诛了。
“虽然皇帝现在在清漪阁里头等着柏芷苏醒没空追究你,可这事儿你得跟哀家说明白了。”在某些关键问题上,钱太后的眼里也是揉不下沙子的。
“臣妾...”吴妃一脸的惊惶和委屈,“臣妾上船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六神无主的时候不慎抓了柏妃一下,柏妃这才......臣妾不是故意的!”吴妃连连为自己撇清。
“好一个‘六神无主’!”钱太后目光如炬地看着吴妃,“便是哀家信了你,这宫里头的人又有谁会相信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的吴妃娘娘前一刻还好端端的,后一刻就在六神无主之下无意推柏妃下湖?”
吴妃闻言一下子跪了下来,钱太后这话说的可着实是太重了:“娘娘明鉴,臣妾真的是无意的......”她说话间已经带了哭腔。原本自己只是在两位太后面前逞强,这才勉强跟着王妃前去泛舟,谁知道竟然闯下如此大祸,这回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皇上本就不喜自己,若是这回连带着太后娘娘的青眼也失去了,那自己该如何在宫中立足?
钱太后低头看着连连摇头的吴妃,见她恳切的态度不似作伪,这才叹了一口气:“也罢......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歇着吧。”
吴妃不安抬头,却在钱太后讳莫如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往日里一直对自己慈祥和蔼的太后突然换了一个态度,虽然这事儿的确有自己的责任在,可还是忍不住感到委屈难过。
“是......”吴妃低低应了一声,这才在春丛的搀扶下告退。
“这些年轻人,还真是没一个能让哀家省心的。”又一个好端端的家宴被毁,钱太后的脸色也是不大好看。
“娘娘,还请宽心。幸好柏妃娘娘并没有怀着身子,不然的话......”容姑姑在一旁安慰。
钱太后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你也知道是幸好,若是柏妃真的小产,那可是皇帝的头一个孩子!”她的音调开始拔高:“你没看见今日皇帝跳下去救柏妃了么?哀家真是小看了柏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了!”皇帝可是连自己的安危都没有考虑,就跳下去救人了!
“更何况...虽然柏芷没有怀孕,可若是有人认为她怀孕了呢?”钱太后转过头去问容姑姑。
“您的意思是......?”容姑姑带了犹疑,去看钱太后的眼色。若是真的如此,是吴妃要害柏妃小产,还是另有其人布局?
“哀家蒙先帝庇佑,过了这几年安逸日子,都快忘了这宫里头的龃龉了。”钱太后冷笑一声,“容姑姑,咱们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
“是!”容姑姑挺直了脊背,高声应答。这宫里头的阴谋阳谋她就从来没有怕过,既然能够陪在太后娘娘身边撑过为人媳妇、仰人鼻息的最困难的日子,断没有在现在这么安逸的情况下胆怯的道理。
荣姑姑暗暗下定决心间,听见钱太后似是自言自语的极轻的一句话:“太皇太后...该是要回京了吧。”她的心内不由一凛。
而那吴妃被钱太后训斥之后,则在春丛的搀扶下快速上了步撵,飞快地回了慈庆宫偏殿。
“娘娘,您怎么在发抖呀?是不是受凉了?”春丛扶着吴妃下步撵的时候,吴妃冷不禁打了个哆嗦。现在正是五月间,白天天气还是很温暖的,因此春丛觉着十分奇怪。
“咱们...咱们先回偏殿。”吴妃不欲多说,只一个劲儿快步地往前走。
“娘娘,要不要我让人打几桶热水过来给您沐浴?”吴妃寝殿内的八幅湘竹屏风后,春丛服侍着吴妃换下了沾湿了下摆的衣衫。
“不用了,你先出去吧,我想静静。”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衫,吴妃总算冷静了下来。
“娘娘...”春丛担心地看着吴妃。
吴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的,你先下去吧。”
春丛这才慢慢退出了寝殿。
吴妃一下子将头靠在了桌子上,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今日发生的一幕幕。太后娘娘质问自己是否故意的,可是自己明明是冤枉的。想到这儿,吴妃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自己在宫里头忍气吞声呆了这么久,又好不容易得了钱太后的青眼,却不想因为今日一个小小的过错,所有唾手可得的一切都要毁于一旦!自己怎么甘心!
再想想皇帝陛下把柏妃从湖里头捞出来以后,所有的人都簇拥着柏妃往那逸景轩而去,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衣衫同样打湿了的自己。便是平日里对自己笑眯眯的钱太后,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不妥,只顾着训斥自己.......
自己和那柏妃比起来,又差什么呢?为什么皇帝陛下不给自己好脸色也就罢了,就连其他人也看轻了自己!
这个宫里头,可着实是没有一个真心人!
吴妃在自个儿寝殿内心有不甘的时候,对面王妃的偏殿里头情况也是不大妙。
“说吧,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吴妃把玩着自己手上有些厚重的芙蓉晨曦吐露手镯,一边看着站在自己跟前垂手而立的栗绛。
“什么事儿?”栗绛不明所以。
“还能有什么事儿?”吴妃挑了挑眉毛,“自然是柏妃坠湖的事情。”
“柏妃娘娘坠湖的事儿,和奴婢有什么关系?不是吴妃娘娘惊慌失措下才把柏妃娘娘拉进湖里头的么?”
“呵,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啊。”吴妃笑了笑,“就算是这样,可真相也可能却不止于此。吴妃的滑倒有可能不是偶然;虽然是她拉着柏妃下的湖,但也有可能是有人又在柏妃后头推了一把。大家看到都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可这背后的种种却并一定能够为人所知。”
“娘娘,您今儿究竟是怎么了”栗绛摇了摇头,“奴婢可以保证,这事儿真的和奴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就算这回不是你做的,可也不能说明你没起这个心。”吴妃将那一对芙蓉晨曦吐露手镯一起戴在右手上,手腕晃动间手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可是栗绛却越发心绪不宁起来。
“娘娘,您究竟怎么了?”栗绛咬了咬下唇,“您应该知道,这事儿若真是奴婢做的,那也是为了了却一个心头大患。可为何听您言语间对柏妃多有庇护?您应当知道,这宫里头有机会坐上皇后宝座的,可都是您的对手。”栗绛索性也就不和王妃打机锋了,而是将自己心里头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以后可不准再存坏心想要害柏妃了。”
“为何?”栗绛并不明白。王妃这个认真的样子,似乎又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有点不大一样。
“不为何,我乐意。”王妃淡淡道。
呵!栗绛在心里冷笑,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娘娘,您若是不完成大人的命令,可能也还是尊贵的皇帝妃子,可奴婢一家的命都拴在这事儿上了。今日也是凑巧,不用奴婢动手,柏妃便掉了下去,可若是再有下一次,奴婢也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的。”栗绛索性就将话全都说开了,一直积压在自己心里面的怒气似乎也狠狠地发了出来。她是不明白这些权贵人家,明明已经过上了吃穿不愁、驱奴唤婢的好日子,可是却仍旧不知满足,想要更上一步!可她明白自己想要守护的就只有自家一家人罢了。
“既然你已经跟着我入了宫,那可就不能由着你自己的性子来了。”王妃却并没有被栗绛这番话给吓倒,“若是不听我的话儿,那首先你就得担心你自己的性命了。”王妃将自己手上的镯子摘下,丢到了地上:“这对镯子实在是太厚重了,像下人戴的似的。父亲大人也真是没有诚意,想要我为他做事儿,却给我送这般丑的镯子。”
☆、第五十九章
“也不知道这些侍卫们是怎么做事的?主子都已经掉下湖了,他们一个个的却还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岸边,真是让人动气!”
“还有那吴妃,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上个船都站不稳?自己摔倒也就算了,还要拖着别人下水。”
“那王妃也是,就知道傻愣愣地站在码头那边,也不喊人过来帮忙......”
清漪阁里头,皇帝陛下还在怒气冲冲、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别人的不是,柏芷却已经百无聊赖地在芳汀的搀扶下躺了下来:“陛下何必如此动气?反正我又没怀身孕,掉下去便掉下去吧。”
朱见深这才停止了牢骚,回过头来看着柏芷。对方脸上已经带了不耐烦,甚至下一秒就要翻身转过去。
“哈哈,是不是我太吵了?”朱见深尴尬地笑了笑,“芷儿刚坠了湖,身子又不爽利,可要好好歇着呀。”
但是柏芷并没有回答他,她好看的眉眼全都皱在了一起,身子微微有些弓起,手托着自己的小腹处,一脸很难受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朱见深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柏芷的额头:“芷儿,你不舒服么?”
柏芷却还是没有答他的话,反而伸手去拉芳汀:“芳汀,我肚子疼。”可能是坠湖着了凉,柏芷小腹处只觉坠坠的疼。
芳汀急忙帮柏芷重又盖上了一层丝被:“娘娘,奴婢去让王女史煮了益气补血汤来?”
“嗯。”柏芷点了点头。
在一旁被无视了的皇帝陛下总算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无奈这种事情他并不能帮到柏芷。朱见深伸出双手想要去拥抱柏芷,但是对方紧皱着的眉头显示着她的痛苦。他不敢轻易碰触,只得小心翼翼地再次将被子拉上去了些许。
热腾腾的益气补血汤很快就端了上来,柏芷在芳汀的服侍下喝完之后漱过口。温暖舒服的感觉蔓延到肚子和小腹,疼痛的感觉稍解,柏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方才听着皇帝陛下唠叨了那么久,现在身子又舒服了点,就有些昏昏然想要睡觉了。
“皇上......”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抓朱见深的衣袖,“我想要睡一会儿。”
“你睡吧。”朱见深重又把柏芷的手放回被子里,“我在这儿陪着你。”他就坐在床边,耐心细致地看着柏芷。
“嗯。”就这样被朱见深打量着,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柏芷微微侧过身,脸朝里、身子微微蜷起,慢慢地阂上了眼睛。
朱见深轻柔地拍着柏芷的背,等待她入睡。许是先前昏睡的时候被喂了驱寒的汤药、现在又喝了益气补血汤,柏芷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慢慢入睡了。
“皇上......”汪德轻手轻脚地入了寝殿,“东厂那边有急报......”
“让郑时均晚上再来。”朱见深皱了皱眉,并不打算离开,“我等芷儿醒了、用过晚膳之后再走。”
“是。”汪德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已经安然入睡的柏芷,在心里头感慨:柏妃娘娘可真是好福气。
而坐在床边的皇帝陛下却皱起了眉头。这个后宫里头,比自己想的还要不安全许多!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前朝的那帮不安分的,还要出来捣乱。
究竟该不该顺着钱太后的意思,把吴妃立为后呢?朱见深脑海里突然闪过英宗驾崩之日,他临死之前提到柏家时的狰狞。
当时无法理解,可真正坐上这个皇位之后,突然明白了英宗的小心翼翼,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心情。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似乎将六部紧紧抓在自己的手中,又有东厂、锦衣卫为自己所用,看似可高枕无忧,可事实上需要担心的事情却是多得很。佞臣们的贪权争财、蠢蠢欲动,潜于民间、传说中的惠帝后人,甚至是这宫里头看似和善的女人们,全都是需要留心的对象。否则难保自己一不留神之间,他们就像窥伺已久、得了机会的野兽那般反扑。说起来,这回柏芷坠湖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大意么?
原以为柏芷有了身子是只有自己和柏芷知道的秘密,却不想在后宫里头,从没有秘密。无孔不入的下人和细作们早就知悉了这个事实,并且偷偷酝酿下了巨大的阴谋。
这个时候,自己只能庆幸柏芷没有怀孕。虽然难免失望,但是总比真的失去了一个孩子好!但是幕后的黑手,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此时床上的柏芷已经完全睡了过去,丝被从她微侧着的身子上稍稍滑下,朱见深马上又帮她拉了上去。
可是即使英宗对皇位如斯执着,甚至死前都不忘记铲除自己起了疑心的大臣,但是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轻轻喊出的那个名字,恐怕才是他穷极一生却无法实现的那个梦吧。
自己并不想和他一样感到遗憾。
朱见深坚定地看了柏芷一眼。能够与自己并肩的那个位子,自己只想留给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决不妥协!
柏芷醒来的时候,外头天都已经黑了。但是柏芷甫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确实朱见深微笑着的温暖脸庞。
不得不说,刚刚醒来就能看见心仪的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更何况对方可是最最尊贵的皇帝陛下!
柏芷和朱见深和和气气地一同用了晚膳,朱见深交代芳汀一定要好好伺候着柏芷,然后又不放心地揉了揉柏芷的头,让她这几天乖乖地呆在寝殿里头好好休息之后,这才离开。
“娘娘,这回可真是吓到奴婢了呢。”朱见深走后,芳汀才有机会和柏芷好好说说话。
“真是无妄之灾啊。”柏芷也露出了后怕的神情。明明都已经借口自己怕水避开了游湖了,然而却还是掉了下去。看来自己实在还是不够小心。
“娘娘,您觉得......吴妃娘娘是故意的么?”芳汀也不是傻子,发生了这种事情,光感慨无妄之灾那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子的事。这宫里头的女人,平日里清漪阁的人已经尽最大能力避开她们,不与她们发生冲突了,可却没想到难得出去一趟,就遭了殃。
“不知道。”柏芷摇了摇头。
“哈?”芳汀惊讶,“奴婢还以为您会说,这么明显,应该不会是她这样子的话呢。”
柏芷笑了笑:“万事皆有可能。”
“那咱们怎么办呢?”说的也是,这宫里头的女人实在是防不胜防。
“芳汀。”柏芷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整个慈庆宫里头已经上了宫灯,闪烁出柔和的光芒。但是总觉得怎么也照不清楚宫里头的景致似的,“以前我一直呆在这清漪阁里头,与其说是懒,不如说是因为听了母亲的话,觉着这宫里头的冲突还是能避就避,省得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我一向敬爱母亲,总觉得她说的话全都是有道理的。可是......”
“可是什么?”芳汀觉得自家娘娘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可是很多时候,并不是你让了就行了。”柏芷摇了摇头,“你也看到了,咱们什么都没做,我还是能无缘无故掉进水里头。过度的忍让和一味的回避只会让自己陷入惊慌无措的被动局面。”
她也有欲望,她也想坐上那个最高的位子,她也想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不受伤害。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活得窝窝囊囊的?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芳汀傻呆呆地看着柏芷,总觉得自家娘娘似乎一下子变得很厉害的样子:“娘娘,您的意思是......?”难不成可以跟着娘娘在宫里面干一番大事业了!芳汀妹子的脑洞简直停不下来。
“这个嘛...你以后就知道了。”柏芷笑着卖了个关子。
“娘娘!”芳汀跺脚!
“哎呀天色有点晚,陛下吩咐我要早些休息呢。芳汀......”柏芷伸手看着芳汀。
芳汀无语地上前扶住了柏芷:“得,您小心些,我扶着您啊。”
“对了,之前陛下说把我从水里头捞出来以后,是先去了敬妃娘娘的逸景轩换的衣裳?”柏芷坐在床上,状作无心地问芳汀。
“嗯。”芳汀点了点头,“敬妃娘娘可真是个好人呢。”
“既如此,那过段日子等我身子爽利了,咱们就去拜访一下敬妃娘娘吧。”
“哎?”主动提出要出外拜访敬妃的柏芷把芳汀惊呆了。
“那就这么决定啦。”芳汀还在惊讶,柏芷就已经一锤定惊。
“娘娘,这可真是稀奇啦,您竟然要出清漪阁了。”
“这几个月一直呆在清漪阁里头也怪闷的,既然身子爽利了,那就出去随便逛逛吧。”柏芷随口答道。
☆、第六十章
朱见深回到乾清宫的时候,郑时均已经在正殿里头候了几个时辰了。
“汪德没有告诉你朕有事抽不开身,让你晚些来么?”朱见深听守在殿里头的小太监说东厂督主已经候了好久,从未离开过,便有些惊讶地问郑时均。
“奴才就在这里候着陛下,不碍事的。”郑时均的话说的十分漂亮。
“厂公何必如此客气?”朱见深笑了笑,“晚些时候再过来也不碍的。”
“做奴才的候着主子,天经地义的。”郑时均微微笑了笑。皇帝陛下这话虽然说的宽容,可他只吩咐说晚些再来,若是皇帝陛下回了乾清宫而自己却不在,那可是不大妙。做主子的虽然宽容,但却是有一定的界限。而做奴才的却不得不识趣儿。
朱见深闻言也就不置可否,在御座上坐了下来:“有什么急报?”
“回皇上,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侍卫长连运已于数日前入了京。”
“连运?以前是锦衣卫的?”朱见深记不大清这个人,只记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人在锦衣卫当差。
“正是前锦衣卫指挥使。”郑时均答道。
“那太皇太后呢?也快回京了?”朱见深理所当然地问道。
“太皇太后似乎方从五台山出发......”郑时均回答得有些犹豫。
朱见深脸色微变:“太皇太后身边的侍卫长,不跟在她身边保护她,怎么反倒先行一步入了京?”朱见深对太皇太后的印象并不深,似乎记忆里头这位祖母对自家父皇也是冷淡的很,除了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平日里轻易不会见到她。英宗从瓦剌回京,被景帝囚于南苑的时候,这位也没有任何反应。更何况几年前她就以礼佛为由长居五台山,朱见深对这位老祖宗的印象还只停留在自己三四岁的时候。那个时候这位祖母似乎对自己还是挺慈祥的?记忆有些久远,皇帝陛下并不确定。
“东厂的人跟着连运,并未发现他有什么不妥之举。许是太皇太后让他先行回京熟悉一下现今京中的风土人情,等太皇太后回京之后也好说着解闷吧。”郑时均说一半藏一半,并未把那日连运跟他说的全盘托出。一来是跟着他的东厂的人的确没有发现他去了哪个府上拜访,二来连运却是自己的好友,虽然连运提前回京这件事情就算东厂不说,想来锦衣卫也会发现,郑时均虽然不得不向朱见深报告,但是其回京的真正目的,郑时均就当做自己不知道。想来那锦衣卫也是得力的很,自然能够查出来。
“是这样啊...”朱见深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郑时均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熟悉熟悉京中风土人情这话,恐怕说给普通人听也不会有人信。才离开京中几年,这京中就大变样了?怎么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恐怕是让自己的侍卫长打探京中局势才是真。
不过皇帝陛下也并没有想要深究的意思。若是太皇太后真的想要做什么,自己恐怕也坐不上这皇帝的位子。
自己的那个叔叔景帝在位的时候,曾数次想要废了自己的太子位,虽然大臣们尽力劝阻,可谁又管得了皇帝?景帝最后终于力排大臣们的异议成功立了杭妃之子朱见济为太子,反对这件事情的汪皇后也因此而惹怒了景帝被贬为敬妃,杭妃则母以子贵得以封后。可谁想得到那朱见济却是个没有福气的,成为太子后不久便早夭了。
当时的景帝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听信了杭后的谗言,认为是自己的命硬,这才克死了朱见济。隔着一条血脉上的亲情在皇家似乎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太宗当初把自己的亲侄子从皇位上赶了下来,自己做了皇帝;而自己这叔叔心却更狠,想要杀了自己这个侄子,让自己去黄泉路上陪他的儿子。幸好当时已经失宠的敬妃得知了这件事情,去找了太皇太后来,自己这才免于一死。
不管怎么说,太皇太后和敬妃都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太皇太后虽然对儿子孙子冷淡,可却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应当不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更何况,她这个时候回来,说不准也能帮着自己解了眼前的困境......女人之间的战争,从来都不是男人能掺和的。
“厂公,你去帮朕找一个人。”朱见深撇过太皇太后即将回京以及连运有些诡异的行踪不谈,而是给了郑时均另外一个任务。
“何人?”
“于冕。”
郑时均一怔:“陛下说的可是于谦之子于冕?”
“正是他。”朱见深点头微笑。
“陛下这是......”郑时均吃不透朱见深的意思,极擅察言观色的他忙不迭偷偷打量朱见深的神情。
年轻的皇帝陛下面带微笑,似乎心情不错,浑没有先帝英宗提到于氏一脉时候的咬牙切齿。
“不知陛下让奴才找于冕......”究竟所为何事?
“找到于冕,将这封信交给他。若是他看完之后愿意回京,你就护送他安全回来。”朱见深将一封带了火漆的密信交给了郑时均,“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于冕是被发送到了江西龙门?”
“回陛下,正是如此。”当初英宗将于谦处死之后,便将于谦唯一的儿子于冕发送去了那江西龙门,勒令其一生不准回京。不仅如此,英宗派人押送于冕至江西之后,并不曾放心。毕竟于谦在京中为官多年,清廉耿直,声望亦是高的很。英宗害怕有人偷偷将于冕半路放走,更是让东厂派人暗中监视。不仅如此,对于那些被发配各边境之地的罪臣,英宗可是关切的很,每半年便要东厂传信回京,获知他们的近况。因此郑时均对那于冕所在地可是熟悉的很。只是皇帝陛下竟然要召于冕回京?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郑时均觉得比起多疑的英宗来说,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也并不容易揣摩。
朱见深点了点头:“那你就速速把这件差事办好吧。”
“奴才遵命!”虽然心里面的心思已经百转千回,然而郑时均脸上还是一派沉着冷静样,似乎只是一个只听命于帝王的办事机器,而不是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的活生生的人。
郑时均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在乾清宫打杂跑腿儿的小太监赵三。因着汪德见他机灵,便将他调到自己身边作了个徒弟。如是这般,赵三在乾清宫下人里头的地位也就高了起来,在皇帝面前当差露脸的机会也比起以前多了。
“参见督主!”赵三一见郑时均,便向他行了一礼。
郑时均朝他点点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到了乾清宫前夹道旁的一棵古木之后。
“最近宫里头...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儿?”郑时均内力极高、耳聪目明,确定了他和赵三周围没有人后,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宫中的情形。
赵三垂手恭敬而立:“今日太后娘娘设的端午家宴上,柏妃娘娘坠湖啦。皇帝陛下那时候刚巧赶到,二话不说就跳下湖去救柏妃娘娘了,大伙儿都在议论纷纷呢,说陛下对柏妃娘娘可真是一片深情,不顾龙体安危就下去救娘娘了!”
怪不得今日下午自己虽然传信说有急报,但是皇帝陛下却说有事抽不开身。郑时均恍然大悟。
不过......“这是宫里头人尽皆知的事情。”等他出了乾清宫,不出片刻也能马上得知这个消息,并不用赵三特意告知。
“若是只想知道这个,本督主就不用费尽苦心把你安插到乾清宫了。”郑时均扫了赵三一眼,言外之意不说自明。太监虽然是宫里头低贱如蝼蚁的大量存在,可是明廷对于太监的管理可是十分严格。入宫的太监一律由宫内专门机构采选,若是自宫者一律不可入宫。虽然只是一个低贱的小太监,但是其来处以及入宫以来的供职处,可是在档案上头写的明明白白。能够瞒过汪德的眼睛,将东厂的人安插到乾清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奴才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赵三见郑时均脸色不妙,马上接话。
“何事?”
“宫中皆传闻万姑姑如何受皇上的宠爱,这回又当上了乾清宫的掌事姑姑,若不是前些日子与吴妃娘娘的口角,可能此时早就复宠了。”赵三话锋一转,“可是前些日子皇上从慈庆宫搬出来的时候,去收拾小书房的却是汪公公和我们这些新到乾清宫当值不久的小太监。奴才当时觉得奇怪,还特意问过汪公公。这收拾小书房的机密差事儿,不是应当由受陛下信任的掌事姑姑来做的差事么?但是当时汪公公却叫我们不要多事,只要好好办差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郑时均这话虽是问句,但是心里面却已经有了答案。皇帝陛下对万贞儿的态度,恐怕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信任宠爱。再一对比今日他跳湖救柏妃和那封早已准备好多时、想要起复于氏一脉的密信,有一个答案昭然若揭。
☆、第六十一章
柏芷意外坠湖一事成功惹起了皇帝陛下的怒火,虽未查到是有人故意为之,然而当日在盈水湖畔当值的侍卫们全都被降职、被东厂请去好好盘问了一番。许是皇帝陛下这怒火让宫里头平静了好一阵子,两位太后似乎也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向皇帝陛下步步紧逼、让他早定新后人选了。时间就这么悄然无波地来到了六月。
六月的天气极其炎热,惜薪司将大块的冰块运往各宫、供主子们降暑之用。然而这般炎热的天气,若是按照正常的各宫份例,所得的冰若是好好保存,也不过能够放在主子的正殿里头,降点暑气罢了,可这对于偌大的宫殿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罢了。然而清漪阁的寝殿、正殿、甚至是小书房里头,都放置了好几块像小山一样的冰块。
原因是有一回皇帝陛下到清漪阁的时候,看见柏妃娘娘只披了一件蔷薇薄纱外罩、里头配了件莲青色的抹胸长裙,只堪堪挽了个慵懒的低髻,以一支略显娇媚的洒金珠蕊海棠绢花固定,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听琴。若是不考虑侍立在她身侧的宫女们的妆扮,乍一看之下还以为柏芷成了那画中的唐装侍女。
其实如果光从审美角度来说,柏芷这一身妆扮实在是娇媚慵懒可爱极了。她就像一朵渐渐绽放成熟的玉兰花,初见极其清新雅致,及至盛时,优雅中带了成熟的娇媚。然而皇帝陛下看见侍立在柏芷身侧笑盈盈地为她打着扇子的芳汀和樱草、琉和一并小宫女儿们,脸立马就黑了。
皇帝陛下忙不迭地上前为柏妃娘娘掩了掩蔷薇薄纱长衣,想要遮住她胸前那片皎洁白皙的肌肤,无奈轻薄的纱衣本就是半透明的,根本遮不住。
哎呀这可不行!皇帝陛下十分恼怒,这些都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美景,怎么能够被其他人给瞧去呢?!尤其是一想到自己不在清漪阁的时候,这些婢子却和柏芷朝夕相对,心里面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芷儿,你这穿的都是什么?这么轻薄,穿了跟没穿似的!”皇帝陛下这话可是过分极了,毕竟这天气炎热,宫妃们若是不出门,在自己宫里头穿着轻薄的纱衣,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但是关心则乱,到了皇帝陛下眼里就成了惊世骇俗之举,“你平时的寝衣都没这么薄呢!”
柏芷也不知道皇帝陛下今儿是抽的什么疯,但还是耐了性子回答:“那是自然。陛下,之前天气又不热,我的寝衣自然是没有现在这么薄啦。”
生气的皇帝陛下却置若未闻,而是吩咐打着扇子的芳汀:“芳汀,去拿块毯子来。”
芳汀心里头虽然惊讶,不知道皇帝陛下要做什么,但还是奉命去了。得了毯子的皇帝陛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柏妃娘娘裹在了毯子里头。
柏芷本就怕热,朱见深这举动一下子让她目瞪口呆。好不容易从毯子里头把自己的双手伸了出来,但是却根本挣脱不开。生气地伸手敲着朱见深的胸膛,柏芷惊呼:“陛下您疯了么?大热天的这是在做些什么?”
“别动呀。”朱见深把快要被柏芷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毯子重新盖好,“这样子才像样些。”
“陛下!!!”比起身形欣长、长胳膊长腿的皇帝陛下,本也不矮的柏妃娘娘硬是变成了小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皇帝陛下的“毯子攻势”中挣脱出来。不多时,柏芷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心气不顺的柏妃娘娘终于爆发了。
“好嘛。”皇帝陛下这才讪讪地把柏妃娘娘身上的毯子给拿开了,但是他还是继续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儿,“芷儿,就不能多穿一些么?”天气热,把纤细白皙的皓腕露出也就罢了,自己不介意就是了,可是好歹得把胸前给遮上吧?皇帝陛下心里面真的是十分不乐意,嘴都快撅起来了。
“可是真的是热呀......”以往在家里头的时候,也不像在宫里头这样热。宫外的房子不比宫殿来的大,再加上院子里、屋子旁树木花草来得多,自然就没有像现在这么热了。惜薪司每三日送来的一大块冰块虽然大,可是凿成小块放在殿里头,很快就化了,不穿的少点实在不成。
看着鼻翼上头已经出现了薄薄一层汗珠、索性抢过芳汀手里面的团扇自己扇风的柏芷,皇帝陛下也心疼了。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嫁给了自己,总不能让人家夏天都热着吧?更何况,皇帝陛下很快抓住了一个重点。
“若是凉快了,就会多穿些了吧?”
“是啊。”柏芷怀疑地瞥了一眼朱见深,弄不明白他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本来以为这件闹剧就这么完了,谁知道午后皇帝陛下刚走,傍晚时分惜薪司就送来了比以往要多十倍的冰块的量。几块小山般高的冰块放在寝殿和正殿里头,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甚至还有了余下的较小的冰块让柏芷叫人送去了小厨房供王女史做膳食之用。
不着调的皇帝陛下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情!柏芷跟芳汀这么吐槽道,但是心情却变得有些好。
这日晚间柏芷喝着王女史呈上的冰镇过的连心薄荷汤,一边在看从家中寄来的信。
“咦?娘亲在心里头说杞哥哥辞了锦衣卫的千户,去国子监上课了。”柏芷啧啧称奇,“杞哥哥一向不喜欢用脑子的,为什么突然这么上进了?”
果然进了宫,娘娘还是没改掉喜欢黑自家哥哥这个爱好啊......芳汀一边无语,一边说道:“老爷本来就希望少爷能够走仕途这条路,而且少爷小时候很聪明啊,不过十三岁,便已经中了秀才啦。”
“有么?”柏芷托腮疑惑地看着芳汀,“为什么我只记得小时候哥哥可皮了,一直和隔壁的小孩子打架呢?”
“娘娘您难道忘了,小时候少爷上课的时候您还老是喜欢粘着他。后来夫人没办法,反正您年级也还小,就让您跟着少爷一起听课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若是芳汀说的是真的,那就该是自己还没有传到柏芷身上的时候的事情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柏芷的身子也弱,连着躺在床上十天半月的是经常的事情,对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也不大记得了。
柏芷思忖着,继续试探着问道:“可是为什么后来杞哥哥又去了锦衣卫呢?不是说爹本来想让他走仕途之路的么?”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芳汀一脸的悲痛。
总的来说,就是柏杞十几岁的时候热爱和隔壁家的孩子打架,本来是死对头的,后来渐渐打出了感情,竟然成了好玩伴。而柏府隔壁自然也不是什么一般的人家,而是堂堂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洛大人的府邸。洛大人家的独子洛索脑袋不好使,更何况草根出神的洛大人觉得自家儿子也不是走仕途的料,索性就跟着老爹在锦衣卫混罢。于是柏杞就这么跟着小伙伴一起在锦衣卫混着玩耍,渐渐被提拔为千户。
“你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杞哥哥去锦衣卫竟然是因为这个。”柏芷一脸的惊讶,“而且我也没见过那个洛索哎。”
老爷恨铁不成钢,要不说碍于洛大人的面子,早就把把自己儿子带离锦绣前程的洛索打个半死了,怎么还会让自家宝贝女儿见到那个混小子呢?芳汀在心里面嘀咕,但是这又不好直接跟柏芷说,只能捡了一个由头:“小姐您又不经常出府,前些年身子又弱,且男女七岁不同席,老爷自然不会让少爷带着洛少爷来见您啦。”
“这样啊......”柏芷突然想起上元灯节之时自己因为和柏杞芳汀他们走散、和朱见深单独呆了一会儿之后柏杞见到朱见深之时的杀人眼神。这么一想,也是有这个可能啊......
“不过芳汀你的记性真好,而且还很了解哥哥呢!”连哥哥的小伙伴都知道。
芳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小姐您别开玩笑了,咱们做下人的,自然要了解主子们啦。”
“哦......”柏芷点了点头。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好好的说着话,芳汀脸红个什么劲啊?更何况,自从自己进了宫,芳汀就随着樱草琉和她们一起唤自己“娘娘”,基本不称自己为“小姐”了。只是寻常的闲聊,她有必要这么慌张么?
柏芷侧过头,去看有些脸红、不自然的芳汀。
不过......说到这个,父亲既然不喜欢杞哥哥带着自己去见他在外头的朋友,那天上元灯会的时候,杞哥哥为什么又会带着袁彬来呢?
☆、第六十二章
各宫关起门来各不相扰的好日子过了没几天,有一个消息传遍了后宫和京城:太皇太后即将回宫!
太皇太后车驾仪仗队进京的时候,柏夫人也和柏大人一同在围观人群里头看热闹。
“太皇太后终于回宫了。”柏大人揽着柏夫人的肩膀,“看来夫人很快就可以进宫去看咱家小芷儿了!”
“夫君你又开始没正行了。”柏夫人拍掉了柏大人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他这可是在外头。不过嘴角的微笑说明她此刻心情也很好,“多月不曾见到芷儿,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是胖了还是瘦了,别人有没有欺负她呢?”天下母亲的心情大概都是一样,就算平日里再怎么从容端庄都好,提起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就有操心不完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嫁的夫君不好。如果当时随便嫁给宫外头的谁,咱们还不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柏大人撇了撇嘴,“真是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夫君!”柏夫人横了一眼柏大人,“又在外头胡说八道了!”事实上,自打柏芷嫁进宫里头之后,柏大人在家里就没少吐槽过。不过在外头呢,还是得注意些影响。
内城里头人头攒动,宫城里头亦是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太皇太后回宫。柏芷同其他后宫女眷一起,跟在两位太后的后头,候在溋水阁里头为太皇太后接风洗尘。
对于这位太皇太后,柏芷可谓是一无所知。尽管曾经拜访过敬妃娘娘,从她那儿得知太皇太后是个仁慈的主儿,可她依旧不敢大意。如果说钱太后和周太后是英宗后宫里头的胜利者,那么太皇太后可算的上是这两位的“前辈”。能在这后宫里头笑到最后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应该小看的。
结果果然如此。
一直到太皇太后的车驾进了后宫,及至众人又耐着性子等了两个时辰左右,太皇太后都没有露面。就算是太皇太后去换过衣衫再到溋水阁,也不需这么久的时间,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都去看钱太后的眼色。
“这是怎么回事儿?”等了这么久,钱太后其实也有些不耐。无奈小辈们都在这儿,她又不能发作,只能轻声去问荣姑姑。
荣姑姑应声出去打听情况,最后却有些忐忑地回来了。
“究竟怎么了?”钱太后也是好久没有看到荣姑姑这副忐忑不安的神情了,心里面也是有些不安。
“太皇太后......”荣姑姑看了一眼钱太后,又看了一眼好奇的众人,咬咬牙继续说道,“太皇太后车驾在慈宁宫停留了一会儿之后便去了寿安宫歇息。”荣姑姑虽然说得婉转,可众人皆听出了太皇太后应当不会再来溋水阁的事实。
钱太后脸色有些尴尬,可有些事情总不能不问清楚、让全部的人都白白耗在这溋水阁里头了:“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在寿安宫歇下了!?”最后三个字的咬音极重、甚至有了些恶狠狠的感觉。
“恐怕是这样。”荣姑姑都不敢去看钱太后的脸色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这下子周太后的脸上可是现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纵使钱太后能够骑在自己头上,可也不是没有人能治她了!自己之前怎么就忘了这位呢!这个时候周太后还没弄清楚太皇太后讨厌的可不止是钱太后,以后还会坏了自己的好事呢。
而柏芷这些小辈们可对这位太皇太后更加好奇了。竟然能够这么直接地下了钱太后的面子,甚至都不派个人过来说一声、让大家就这么干等着,看来这太皇太后着实是不怎么喜欢钱太后啊。
钱太后死命克制住了自己不满的情绪,耐着性子吩咐柏芷她们三人:“既然太皇太后舟车劳顿、已经歇下了,那今日的接风宴就这么免了吧。等了这么久了大家也都辛苦了,各自回自己宫里头歇着吧。”
“是!”太皇太后再怎么下钱太后的面子都好,起码在柏芷她们面前钱太后还是高高在上尊贵的皇太后。大家恭敬地应了一声,这才告退。
回到清漪阁之后,柏芷一边喝着王女史呈上来的燕窝银耳羹,一边好奇地询问王女史:“太皇太后似乎不怎么喜欢钱太后呢?”
“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太后娘娘刚刚进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就不怎么喜欢钱太后。”王女史点了点头,甚至还说出了点陈年旧事。
“太后娘娘盛名在外,我还以为定然也会得到太皇太后的欢心。”钱太后端庄贤惠的美名的确传遍了整个大明朝,别的不说,就说当初英宗被囚于南苑之时,钱太后不离不弃地照顾他、甚至是自降身份做些绣工什么的来赚点银钱改善南苑的生活,时至今日仍被传为美谈。这样子的好儿媳,柏芷还以为定然能得到婆婆的欢心。
王女史淡淡一笑:“许是太后娘娘和太皇太后不投缘吧。”
“唔,这样子啊。”柏芷点了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那敬妃娘娘呢?”
“敬妃娘娘?”王女史倒是没有想到柏芷会突然提起敬妃,有些愣住了。
“敬妃娘娘不也算是太皇太后的媳妇么?太皇太后是否喜欢敬妃娘娘?”
“敬妃娘娘恐怕是这么多年来儿辈里头最得太皇太后喜爱的一个媳妇了。”王女史露出了稍许有些怀念的神色,“敬妃娘娘这样子的得意人儿,莫说是太皇太后了,当初京城里头谁不赞一声汪国公的幺女花容月貌、蕙质兰心!只可惜再好的女儿家入了宫,也就只有听人摆布、命如浮萍的份了......”王女史似是有诸多感慨的样子。
柏芷只觉得这看似简单的后宫关系自己是越发看不透了。然而若是和善的敬妃娘娘当年这么了不得,那自家娘亲恐怕也不是个普通人物!唔.....越发觉得自家老爹可算是捡到宝了。
王女史从自己的回忆里头醒过神来,看着老老实实地喝着自己做的燕窝银耳羹的柏芷,脸上带出了真心的笑意:“不过既然太皇太后回宫了,恐怕咱们的舒心日子就要来了?”
“啊?”柏芷懵懵懂懂地去看王女史,对方脸上却满是自信。
为什么王女史也这么说?自己去逸景轩拜访敬妃之时,敬妃也曾暗示过,若是太皇太后回来,局势便会更加明朗。这个自己一无所知的太皇太后,难道还和自己有什么渊源?柏芷努力去回想,但是记忆里面却是一片空白。
不会又是十岁以前的事情吧......
“娘娘,您听说了么,今日钱太后娘娘去寿安宫请安,太皇太后避而不见呢。”第二日柏芷正在梳妆,樱草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道。
柏芷瞥了一眼樱草:“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怕是太后娘娘还没有回寿安宫,这件事情就已经传遍宫里头了呢。”樱草一脸“快来表扬我”的表情看着柏芷。
这么早就去请安,钱太后也是蛮拼的啊......柏芷暗自思忖,看来太皇太后的确不是很待见钱太后,昨日里驳了她的面子也就罢了,今日竟然也避而不见。
“娘娘,在想什么呢?”樱草见柏芷长久地不出声,忍不住问道。
“樱草,娘娘方才起床,你就不要在这里叽叽喳喳的啦。”芳汀忍不住呵斥,“你还是去小厨房里头看看王女史那儿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吧。”
“好吧。那奴婢告退了。”樱草瘪了嘴,泱泱离开了。
柏芷看见樱草离开之后,笑着说道:“我看你平日里对其他小宫女都宽厚的很,唯独对樱草有些不假辞色了。”
芳汀呆了一呆:“有么?”自己做的有这么明显么?其实也不是自己故意针对樱草啦,总觉得这孩子有些奇怪。
“怎么没有?”柏芷笑了笑,“我看啊等我迁宫之后,这宫里头管事姑姑一职就要交给你了。”
“迁宫?”这下子芳汀可是真的愣住了,“咱们在清漪阁呆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提到迁宫一事了?”
柏芷笑了笑:“咱们又不能在清漪阁呆一辈子。”
“可是......皇上不是还没有分封后宫么?娘娘您怎么突然就想到这件事情上去了。”人也真的是种很奇怪的动物。之前宫里头因为立后一事而议论纷纷的时候,芳汀巴不得天天跟柏芷说这件事儿,但是这舒心的日子过久了,也就不愿意再去想这件糟心的事情了。现在柏芷主动提出来,她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这件事情搁不了太久。”柏芷摇了摇头,“就算不立后,那也得先分封后宫。皇帝陛下现在仅有的三个妃子,可不能在一个宫里头挤着。”
看着柏芷面上毫无波澜地说着这件事情,芳汀总觉得自家娘娘变了。往日里她虽然不说,可从小陪她长大的自己很清楚,娘娘怕是在回避这件事情。害怕最终的结果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害怕失望,所以宁愿躲着它,避而不谈。但是现在娘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这件事情,究竟是心里面有了一定的把握呢,还是没有以前那么在意结果了?
☆、第六十三章
寿安宫里头,太皇太后方在钱嬷嬷的伺候下起身。
“这人老了,换了个地方住,就睡得不舒服啦。”坐在梳妆台前由钱嬷嬷亲自伺候着梳妆,太皇太后有些唠唠叨叨,“偏偏还有那些个没有眼色的人不知趣儿地往上凑,害哀家也不能睡个好觉。”
“太后娘娘也是一片孝心,想要早些来拜访于您呢。”钱嬷嬷一边淡定地帮太皇太后梳着头,一边和太皇太后闲聊。宫里头的婢女们也已经习惯了太皇太后时不时的唠叨,面色无常、静悄悄地各干各的活,训练有素。
“哀家的慈宁宫都已经叫她给占了,谈何孝心?”
这下子钱嬷嬷也接不上话了。太行太后去五台山常住之前,慈宁宫本是太皇太后的居所。虽然离的时间长了,新皇登基、新太后也得有地方住儿,可不派人通报一声便移宫前往,的确是钱太后的不是。
“哼,你也说不出话来了是吧。哀家这儿子和媳妇儿,就从没让哀家省心过。”太皇太后不满地板起了脸。
“依哀家看,这满宫的女人啊,都没有紫菀来的贴心。昨日知道哀家回宫,必定舟车劳顿,便让人送来的补身的药材和哀家喜爱的吃食。”紫菀是敬妃的小字。
“可怜了她单身一人,还要在这宫中煎熬......”太皇太后还在嘀嘀咕咕。钱嬷嬷有些无奈地笑了。太皇太后也已是老人家了,当初的威严和说一不二随着岁月的沉淀,也逐渐给磨成了妥协和唠叨。
“依奴婢看,敬妃娘娘在宫里头应该过得还不错。逸景轩虽然偏了些,可胜在风景卓然。”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够留下一条命,便是好的。虽然钱嬷嬷也觉得敬妃的命实在是太曲折坎坷了些,可是比起杭后之流,她的结局不可谓不好。
太皇太后闻言瞪了钱嬷嬷一眼:“你也觉得哀家这是无理取闹?”昨日回宫,自己不去那溋水阁,这婢子就一直劝着自己去。今日避而不见那钱氏,她又唠叨了一大圈。看来自己在这宫里头的威严真的是不复存在了?
若是其他宫女可能还会叫太皇太后这眼神给吓了去,但是钱嬷嬷跟着太皇太后这么多年,早已深知其秉性。
“太皇太后,这阖宫里头又有谁敢说您的不是呢?”钱嬷嬷哄着太皇太后,“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哼,这还差不多。”太皇太后嘟嘟囔囔地看着钱嬷嬷为自己梳了一个高髻,簪上一支镶宝鹿鹤同春金簪,又戴了两支绵长福盈金步摇,这才梳妆完毕。
“你去将我年轻时候的首饰找一妆匣出来。”太皇太后这么吩咐钱嬷嬷。
“您今日可是要召见这宫中的娘娘?”钱嬷嬷疑惑。
“差不多吧。”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你去召佩兰入宫,陪哀家说说话儿。”
“是。”钱嬷嬷毫无意外地应下。就知道太皇太后回京来,头一个召见的便会是柏夫人。
“夫人,宫里已经派了车驾停在府外,说是太皇太后召您入宫呢!”柏府里头,柏大人和柏夫人正在用早饭,便听到了管家来报。
柏大人与柏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倒未料到太皇太后竟然这么早就召你入宫了。”
柏夫人吩咐管家:“先将来人请去喝茶,莫要忘记了打赏。”
管家应声而去,柏夫人也起身准备换过一身装扮,准备入宫了。只有柏大人有些可怜兮兮的坐在桌前:“夫人,不吃早饭了么?”
“宫里来的人都候着了,还吃什么早饭?”柏夫人横了柏大人一眼,“老爷,不要闹。”
且不管粘人的柏大人,柏夫人很快就重新换过衣裳、梳妆完毕之后跟着宫里头的车驾入了宫。
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还是旧时风景,然而自己却已不再年轻,如今自己的小女儿都已经入了宫呢!坐在车里看着宫里头的景致,柏夫人不禁感慨万分。
柏夫人的车驾从慈宁宫和康寿宫之间的夹道路过,一直到了寿安宫前的夹道。
“夫人,咱们到了。”去柏府请柏夫人的亦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了,知道太皇太后对柏夫人宠爱的很,因此对待柏夫人也就带了十分的恭敬。
“有劳公公了。”柏夫人从马车里头探出身来,扶着那公公的手、踩在一个小太监的背上,稳稳当当地下了车。若是此时柏芷在这儿看见自家娘亲这行云流水般毫不犹豫、理所当然的动作,恐怕也会感到惊讶。
“妾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舟车劳顿回京,一切可好?”寿安宫里头,柏夫人笑盈盈地给太皇太后请安。
“哀家一切都好......”太皇太后也是好几年没有见过柏夫人了,直接亲热地喊了她的小字,“佩兰,许久不见,那柏珍待你可好?”
“夫君待我自是极好的。”提到柏大人,柏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
“那就好。”太皇太后也是笑呵呵的,“钱嬷嬷还不给柏夫人看座?”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早有机灵的小宫女搬了绣櫈来。柏夫人也不推脱,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
“你和紫菀两姐妹,都是天仙一般的人才,可惜所嫁非人......”太皇太后又开始唠叨起来了。柏夫人去看钱嬷嬷,钱嬷嬷马上端了杯茶给太皇太后。
“柏夫人儿女双全、满京城哪位夫人不羡慕柏夫人嫁了个好夫君呢?别说侧室了、便是侍妾也不曾有一个的。”钱嬷嬷阻止了太皇太后想要说出来的话。
“哼,娶了佩兰这般的人才,还想肖想其他的女人?”太皇太后横了钱嬷嬷一眼,“倒是你玉雪可爱的小女儿,听说嫁给了皇帝?”太皇太后询问柏夫人。
“蒙先帝看中,亲自将小女赐给了皇上为妃。”柏夫人笑得有些无奈。
“他就是喜欢胡来。”说起自己驾崩的儿子,太皇太后不但没有半分哀切,反倒是有些看不过眼。
“钱嬷嬷,趁着今日佩兰在这儿,你去将那柏妃也请到寿安宫里头来吧。”太皇太后吩咐钱嬷嬷。
柏芷在清漪阁里头收到太皇太后懿旨的时候十分惊讶。不是说她今早刚驳了钱太后的拜见,这时候召自己去寿安宫做什么?
然而纵然疑惑,太皇太后的懿旨,可不敢不从。柏芷坐着妃嫔翟舆到寿安宫的时候心情是忐忑的。
一路跟着前来迎接的宫女进了正殿,目不斜视地拜见了太皇太后之后,便听得一个略显苍老但带着威严的声音免了自己的礼,并且还赐座了。
也不知道太皇太后今日找自己有什么事情?虽然心里面疑惑,但是柏芷进退有度、并不曾显得慌张。直到......她看见了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女子。
那头上簪了一支金镶玉步摇、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眼角隐约含泪的正是自己的母亲大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顾不得恭敬循礼,柏芷惊讶地去看坐在主位上的太皇太后。
那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家,灰色的青丝高高挽起,从容的高髻上头簪了赤金色的簪子和步摇,虽然脸上已显老态,然而不难看出年轻时候定是个绝色美人儿。此时她也带着笑意看着自己,倒显得惊愕的自己有些傻傻的。
柏芷又回过头去看自己的母亲大人,用眼神询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柏夫人只顾着激动地看着柏芷,并没有给她回应。
看着身着玉色绣折枝堆花宫裙、堆云髻上簪了千叶攒金海棠步摇和玉色折枝堆纱宫花的柏芷,她突然觉得几月未见的女儿突然一下子长大了。往日里还向自己撒娇的小女儿情态尚且历历在目,转眼间她却已经有了少妇的风情。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和舒展的黛眉,应该是在宫里头过得不错。
柏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也不是没有法子得知柏芷在宫里头的情况,但是柏家都老老实实了这么多年,她也不能给夫君还有女儿添麻烦。
“哎哟,看看你,见了女儿就忘记了我这个老人家了。”太皇太后看见柏夫人像是看着个宝贝一样上下打量柏芷,眼睛里面快要落下泪来,忍不住打趣她。
柏夫人这才反映了过来。抽出袖中的丝帕轻拭眼角的泪珠,柏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让您看笑话了。”
“哀家只是感慨时光易逝,昔日在哀家身边撒娇的小丫头,此时也已经成了人家的娘亲了。”太皇太后并不介意柏夫人的失态,“有儿女可惦记,这是你的福气。”
看着进退两难、有些茫然的柏芷,太皇太后笑了:“你看看你,可吓着柏妃了。让哀家想想,她的闺名是唤作‘芷儿’么?”
“太皇太后的记性真好。”柏夫人笑了。
“哀家这儿可有给你的见面礼呢。”太皇太后对着柏芷挥了挥手,“你上来让我好好瞧瞧。”
柏芷依言走上前去,太皇太后仔细端详了,突然嘀咕了这么一句:“似是更像紫菀一些。”自言自语之后,她笑眯眯地看着柏芷:“这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说罢她指了指钱嬷嬷手里头捧着的一个红木妆匣。
☆、第六十四章
“今日太皇太后宫里头的车驾一路出了宫外,究竟是召见了哪家的夫人?”慈宁宫里头,钱太后坐在正殿主位上,其余的一并宫女儿全都老老实实地侍立在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今日太后娘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寿安宫里头请安,谁知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便板着一张脸回来了。再不会看眼色的宫女都知道大事不妙。说起来,似乎自太皇太后回宫以来,太后娘娘的心情就一直不怎么美妙呢。
“回娘娘,寿安宫里头的涵香说太皇太后召见的是柏夫人。”荣姑姑出去打听了之后才向钱太后回的话。
“是柏珍的夫人?”钱太后略一思索,皱眉问道。
“正是如此。”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哀家倒是快忘记了当初柏夫人出入宫廷时候的风光了。”钱太后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似是想起了从前,但表情并不愉快。
分明自己才是皇后,可是相比之下,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却更加中意信国公之女与重臣于谦之女,且屡屡召她们入宫说话解闷儿。时有传言,说是太后欲在两位小姐之中选出一位,为皇上纳妃。方才成为皇后的自己不过是寒门之女,且那时又未得到皇上的喜爱,若是其中一位小姐真的进了宫,自己如何能与世家之女比肩?
好在最后信国公家的小姐嫁给了郕王为妃,于谦的千金嫁给了柏珍,传闻这才渐渐平息。然而太后对这两位世家女的宠爱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纵使她二人已经嫁人,太后仍旧召其入宫陪伴解闷。便是英宗被囚于南苑的前几年,柏夫人甚至还带着自己的儿女进宫拜见过太后。
“听涵香说,柏夫人拜见太皇太后不出片刻,太皇太后便命人召柏妃娘娘前去寿安宫呢。”钱姑姑继续禀报。
然而此时钱太后的脸色却远没有初时听闻柏夫人进宫时候来的平静。
“哀家倒是忘了这一茬了!”钱太后皱眉细想之后突然大笑,“哀家道是为何先帝临驾崩前千般嘱咐,一定要立吴妃为后,原是如此!”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原本从不过问前朝之事的钱太后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柏芷同于氏一脉、甚至是太皇太后背后隐隐连着的利害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快要忘记当初南苑之辱、当初的太后的不闻不问、以及先帝复位之后被处置掉的那些大臣了。
“容姑姑......”她看着垂手恭敬而立的容姑姑,“柏妃绝不能为后!绝不!”不管是为了先帝的嘱托,还是自己的一口气儿,这个柏家的女子,决不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荣姑姑仍旧看着地毯,并没有出声。这个时候,太后需要的并不是质疑或是建议,而是绝对的支持和服从。看上去娴静温雅的女人,若是下了决心,往往会比其他人拥有更大的决心和更多的毅力。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的今天,既然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高高在上的地位、口口相传的贤明,那么她的决定就更加不容置疑。
“不知道寿康宫那位,有没有知道这个消息。”钱太后嘴角带了一丝微笑,看向荣姑姑。
“寿安宫的车驾从两宫中间通过,想必那位娘娘也已经知道了。”荣姑姑回了钱太后一句之后看了侍立在旁的一个宫女一眼,那名唤“燕语”的宫女儿向钱太后行过一礼之后,便轻巧地退出了殿外。
钱太后似是没有注意这小宫女的举动,将目光转向正殿里头足有半人高的天青釉暗刻纹双耳花瓶。里头的青莲开的正好,婀娜娉婷的枝干和花瓣就像是二八少女柔软纤细的腰肢。长久的寂静里,荣姑姑朦朦胧胧听到钱太后似是呓语的话:“这后宫里里头,是不是太空了?”
而那燕语一路穿过慈宁宫的前院,又绕了路,溜进了寿康宫的后院里头。
“你知道么,听说今日太皇太后突然召见了柏夫人。”
“后来柏妃娘娘也被召去了寿安宫......”
分外宁静清明的上午,有些话在宫里头偷偷地蔓延开去。
等到皇帝陛下下了早朝,知道柏芷被召去寿安宫的时候,柏芷已经在寿安宫呆了快一个时辰了。
“太皇太后没有见钱太后,反倒是召了柏妃去寿安宫?”本来打算批折子的皇帝陛下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眉毛都快打结了。一向比较冷淡、不苟言笑的皇祖母,突然召见了自己的宠妃,会是为了什么呢?怎么想都百思不得其解。
自打上回端午家宴上头,柏芷在小码头上好好地看着人家上船游湖都掉进水里之后,皇帝陛下对这类莫名其妙的召见的警惕心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怎么想都觉得自家小芷儿可能会在寿安宫吃亏,毕竟在自己的记忆里头太皇太后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象。想着想着,皇帝陛下“啪”的一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御笔。
“皇上?”汪德看着朱见深若有所思的脸,疑惑出声。
“走。”岂料皇帝陛下突然合上了刚翻开不久的折子,站起了身。
“去...去哪里?”汪德有点摸不着头脑。
“去寿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皇帝陛下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陛下,您这回答也太不走心了吧!昨日太皇太后回宫的时候,不是已经派人过去问候了么?怎么昨日不亲自去,都已经到了现在了,这才想到这茬呢?汪总管表示无语。
不过谁让人家是皇帝陛下呢?汪德立马就跟着朱见深到了寿安宫。
这是汪德头一回见太皇太后,但是走在寿安宫的前院,就已经觉得不一般了。寿安宫的前院里头静悄悄的,但是廊下、小亭子里头,都站着正在做事的宫女儿,见到皇帝来了,也不慌乱,恭恭敬敬地请了安、被叫起之后便躬身候着皇帝陛下走过。
一路走来,原先在前院廊下干活的宫女们在他们身后整整齐齐地侍立成排,神色虽恭但却平静,他们一行人行走间这些宫女们几乎纹丝不动。汪德在心里面咋舌,这太皇太后宫里头的宫女们的气派和修养,绝非其他宫里可比。便是乾清宫里的奴才,他也不敢保证有这分气度。更何况,这些也不是主子身边多么得用的宫女,不过是太皇太后宫里头普通的宫女罢了。
然而急匆匆、一路行走带风的皇帝陛下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觉得寿安宫里头分外的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忐忑。
怀着莫名的慌张心情一路走到正殿门口,皇帝陛下却听见了隐约的笑声。在宫人们的请安声里头大步踏入正殿,见到的却是自家芷儿坐在下首、言笑晏晏的样子。
皇帝陛下觉得这气氛莫名的融洽,匆匆扫过柏芷身边坐着的面容有些熟悉的妇人,他向太皇太后请了安。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哀家这偏僻的寿安宫?”上首的老妇人笑得慈祥,就是话语有些令人尴尬。
朱见深轻咳了一声:“昨日太皇太后舟车劳顿、方才返宫,孙儿便没有来这儿请安。今日想着您已经安置好了,这才过来。”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皇上也算是考虑周到。”
朱见深送了一口气,侧头去看柏芷。然而柏芷并没有看他,反而眼神间有些躲闪,倒像是在顾忌什么似的。
朱见深心里面觉得奇怪,还以为是因了在太皇太后的寿安宫,她才分外的守礼,不敢与自己对视。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自家芷儿并没有在留神太皇太后那边,反倒是在偷偷地瞧她旁边的那位妇人。他这才又去看那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秀丽、气质卓然。虽然发髻之上只簪了一支金镶玉步摇,但其繁复精致,比起宫内之物、也不遑多让。且她眉目间透着股熟悉感,似乎在哪儿见过一般。
“皇上想必还没有见过柏夫人吧?”太皇太后笑眯眯地为朱见深介绍道。
朱见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气质卓然的妇人是柏芷的母亲,怨不得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柏夫人向朱见深行了一礼:“参见皇上。”虽然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皇帝陛下,但是柏夫人却连诰命都没有,能够入宫也是因为太皇太后的召见,因此她一丝不错地给朱见深行了礼。
“夫人快快请起!”柏夫人只欠了个身,朱见深就马上免了她的礼。开玩笑,这可是芷儿的母亲大人,怎能受她的礼?
知道了这是柏芷的母亲之后,朱见深反倒显得有些拘谨起来。虽说与柏芷成亲乃是英宗赐婚,但是朱见深却想在柏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说是爱屋及乌也好,总之皇帝陛下的威风突然在这寿安宫里头施展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