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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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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婆婆,你还是不信我。”菜籽儿委屈说道:“昨晚我真的见到鬼了啊!吓得捂着脸跑回来,鞋都掉了一只。”

花婆婆原本不姓花,自小卖身到了瞻园,没混出什么品级,年纪大了出去配小厮,也无生育,小厮也死了,她无依无靠,靠着莳花弄草的手艺在瞻园做粗活,所以都叫她花婆子,前些日子魏国公夫人派了她来凤鸣院,专门伺候花草。

花婆婆说道:“你昨晚一路鬼叫着回来,我还跟着你去找鞋,鞋找到了,鬼影那里有?定是你睡迷了,看花了眼。”

菜籽儿还想争辩,被花婆子一拍脑袋,“还犟嘴,你想和你娘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吗?我在瞻园过了一辈子,见的人多了,在大厨房混没出息的,你看看人家缨络,刚开始只是大厨房你娘手下打杂的,整日灰头土脸在灶下生火劈柴,干了一年,居然有本事挤到四夫人院里当烧水丫鬟,如今才几年,现在是凤鸣院二等丫鬟啦,她到大厨房去,你娘还恭恭敬敬叫一声缨络姑娘,好酒好菜好肉好茶拿出来当贵人伺候呢。”

花婆婆说明了利害关系,菜籽儿怕被赶出去,方不提鬼影的事,心想或许真睡迷了,凤鸣院若真有鬼,以前淑妃娘娘闺中住在这里时怎么不闹鬼?淑妃娘娘进了宫,这里空了十来年,为何也不听说闹鬼,独独表小姐搬进来前晚自己就见了鬼?

难道这鬼还欺表小姐是客居,专门欺负外人不成?菜籽儿开导自己,越想越觉得不可能,便丢开此事,专心跟着花婆婆学花艺,娘亲说过,艺多不压身,多学些东西,将来一定有机会得主子喜欢的,缨络姐姐不就是这样爬上二等的吗。

沈今竹喜迁新居,有三分新鲜劲,这院子偏偏还建的别具一格,所以尽管今日天气闷热,她还是一口气游玩了全院,连假山里的石洞都摸进去瞧了,想想自己就是这个大院的小主人,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暂时压制了她的思家之情,汗水浸透了里衣,匆匆去了浴房洗澡更衣,此时也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

缨络中午亲自去了一趟大厨房,如今她升了二等丫鬟,月钱涨了,地位高了,出门都有小丫头子帮着撑伞了,颇有一股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得瑟劲儿。

锦衣当然不能夜行,缨络就在两个小丫头撑伞打扇的殷勤伺候下“衣锦还乡”,她是从大厨房出来的人,显摆的第一站就是这里。

大厨房的小主管柳嫂子亲自迎出来,说道:“哟!我道是谁?原来是缨络姑娘来了!是来给表小姐拿中午饭的吧?放心,刚刚做好了,在食盒里放着呢,荔枝肉和三花豆腐是我亲手做的,表小姐肯定喜欢。”

缨络指挥两个小丫头,“待会我自己回去,你们先把小姐的食盒抬走,乘着热摆上,别搁凉了,表小姐吃了什么,没有碰什么,都记好了,回头一字不漏的告诉我,若是偷懒胡诌——仔细你们的皮!”

“是,缨络姐姐。”两个小丫头忙不迭的应道,抬了食盒就走。

柳嫂子羡慕的看着缨络发号施令,说道:“得空,还请缨络姑娘多提点我那不成器的大闺女,不管什么活计,都指使她做去。”

缨络笑道:“菜籽儿是嫂子的心头肉,嫂子不心疼?不怪我?”

柳嫂子说道:“多做事才能有长进,嫂子我不是那糊涂人,我就生了这么个孽障,将来就指望她出息呐。”

“有嫂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缨络今日前来,主要目的并不是在旧上司面前摆谱,她低声说道:“有事想请嫂子帮忙。”

厨房烟熏火燎的,又人多眼杂,柳嫂子眼珠儿一转,将缨络引到大厨房搁菜的地窖里去,问道:“什么事?上次你要的冰葡萄,我留心着呢,放了好几串在底下的冰窖的冰层里,冻一天一夜就成疙瘩了,以后厨房只要给表小姐送酸梅汤,我就放一小串在裹了棉絮的小匣子里,一齐送过去,不用缨络姑娘亲自来取啦。这个只有表小姐独有,其他院里是不送的。”

“多谢柳嫂子了。”缨络说道:“这次又要求您一件事。”

柳嫂子说道:“举手之劳,能为缨络姑娘分忧就成——啥事?”

缨络问道:“嫂子在厨房多年,可曾听说北方吃豆腐脑,喜欢用咸味的浇头?”

“哟,说别的我不懂,我们柳家世代在灶上,这吃的在行。”柳嫂子笑道:“怎么没听说过?江南湖广之地都吃甜的,浇上白糖、或者玫瑰、桂花等甜卤子;北方爱吃咸的,用鸡骨猪骨等物熬出鲜喷喷的高汤,简单点的放上少许盐,黄花菜木耳碎,加几滴酱油,复杂点的做法不加盐,用几种腌制的咸菜肉丝进煮入味,飞一个鸡蛋花,最后爱吃辣的浇半勺花椒辣椒油,洒上香葱或者芫荽(就是香菜)就成。瞻园偶尔来了北方的贵客,他们带来的下人会要求大厨房熬一碗这样咸味的浇头。”

“哦,原来如此。”缨络顿时明白了,说道:“还得麻烦柳嫂子这事,我们表小姐家里的当家奶奶是山东人,所以家里是甜咸两种换着吃惯了,今儿小姐偏想吃咸的——”

“不麻烦的。”柳嫂子爽快的说道:“横竖厨房每天都熬大锅高汤预备炒菜和调味用,有了高汤,剩下的一盏茶时间就做好了,我若早上当值,就亲手做,若不当值,交代小丫头做都成,保管每天早饭表小姐食盒里都有甜咸两种浇头。”

任务完成,缨络连连道谢,柳嫂子说道:“小事而已,不用谢的——璎珞姑娘得空指点一下菜籽儿,这丫头心眼实,我怕她在大院里头得罪人。”

缨络说道:“这是自然。”

两人说完了话,爬着楼梯走出地窖,被一个丫鬟瞧见了,冷笑道:“柳嫂子是大忙人呐害得我们好一顿找,紫霞姐姐都生气了呢。”

话音刚落,一个蜂腰修眉、长脸圆睛的大丫鬟走过来,说道:“原来柳嫂子到菜窖里躲清净去了,半天都找不到人。今早我要小丫头子过来说,五小姐最近出了些皮疹,大夫叮嘱要吃清淡的,发物一概不能碰的,你倒好,中午的菜肴都搁上葱姜!你只是叫我们小姐只吃白饭吗?”

“难怪今儿外头喜鹊不停叫呢,原来是紫霞姑娘来了,请坐。”柳嫂子面上堆着笑,“小丫头的叮嘱,我都记着呢,螃蟹、黄鱼、竹笋、菠菜这些发物都弃之不用,只是炒菜若不放些葱姜爆锅,炒出来的味道就不香了,肉蛋之类的也需要姜片去腥,我尽量用少些,最后出锅时也要小丫头挑出姜丝葱丝,不会伤到五小姐身子的。”

紫霞说道:“你莫要哄我,去腥非要葱姜,料酒不行吗?”

一旁的缨络存心给柳嫂子解围,她家里世代行医,偷师学了些医术,又在厨房做过活计,说道:“紫霞姐姐,料酒更是发物呢,比葱姜还厉害。料酒是花雕和黄酒加了香辛料酿成的,生了皮疹,万万不能沾这个,柳嫂子也是为了五小姐好。”

“唷,这不是缨络嘛,以前在大厨房打杂的?”紫霞冷哼一声,说道:“怎么了?今天刚升了二等,就觉得与我平起平坐,来教训我的不是?”

紫霞是三房五小姐徐碧池身边的二等丫鬟,是瞻园家生子,七岁就进了园子在三房当差,奋斗了十年才升二等,很是看不上缨络这种灶下婢,可现在灶下婢居然爬上了二等,她心情很是不爽。

缨络能火速升二等,四处逢源的性子起了很大作用,怎么可能去得罪紫霞这种大丫鬟,于是忙赔笑解释道:“不敢说教训这种话,就是无意中听见了,我恰好懂这个,说出来给紫霞姐姐听,以后伺候小姐少些纰漏。”

有人存心找茬,躲是躲不过的,紫霞怒道:“你这个灶下婢!我出不出纰漏关你什么事!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也不拿着镜子照照,被灶火熏的灰头土脸好模样,你要是配当二等,我们这些岂不是能当小姐了!”

此时外头站满了准备抬食盒回去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听到这里有人吵架,还是有品级的大丫鬟们,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凑过去瞧,听紫霞骂缨络不配当二等,都朝着缨络瞧去,有那些缺心眼的哄笑起来:论相貌衣饰,当惯了副小姐的紫霞比灶下婢出身的缨络不知好了多少,两人站在一起,确实紫霞像主子,缨络像丫头。

无端受此侮辱,从小被爹娘兄弟打骂惯了的缨络并不像普通丫鬟们那样脸红脖子粗的争执对骂,她心里平静如水,冷静的分析一下形势:若是平时,就当紫霞得了失心疯,笑笑走开便是,以后躲着点,这事就过了。但今天不同,第一外头围观的人太多了,各房的人都在,我若示弱,实在太丢脸,如今我也是二等丫鬟,若维护自己脸面的本事都没有,将来凭谁都敢踩我一脚!

其二,凭谁都能看出是紫霞蓄意找茬,我是凤鸣院叫得上名号的二等丫鬟,是伺候表小姐的,紫霞居然敢以小姐自居,岂不是说她这个丫鬟和我们表小姐平起平坐?今儿若是认了骂,凤鸣院,表小姐都会丢面子!

不行,我要找回场子!心念一定,缨络瞧见屋里一方竹凳还算干净,她走过去,拿着帕子掸了掸灰尘,缓缓坐下,“紫霞,我虽比你大一岁,但敬你是园子里的老人了,叫你一声紫霞姐姐,从来不觉得自己吃亏。”

紫霞一嗤,“谁稀罕你叫姐姐。”

缨络说道:“园子里规矩如此,论资排辈,先进来的比后进来的尊贵。就是主子们,也是长幼有序,尊卑分明,你稀罕也好,不稀罕也罢,规矩就是如此,紫霞你坏了规矩。我资历不如你,做错事说错话,你教训我,我心甘情愿认罚,可是因相貌不如你,就无端受此侮辱——”

缨络定定的看着紫霞,一字一顿道:“我——不——认。”

紫霞飞扬跋扈惯了,没想到脚底泥一样的人物也敢教训自己,一气之下跑过去说道:“我说你几句又怎么了?我打你几巴掌又能把我怎么样?”

缨络身材小巧,不如紫霞高挑,但脏活累活做惯了,力气甚大,紫霞冲过来挥着巴掌要打她,她一把抓住紫霞的胳膊,往旁边顺势一贯,紫霞一头撞在碗橱壁上,咚咚作响,不过从外人眼光来看,完全是紫霞先动手打人,缨络只是保护自己而已。

“紫霞姐姐!”跟着紫霞来大厨房的两个小丫头子忙扑过去扶起紫霞,幸好大厨房的碗橱为了通风干燥,都是藤编的,不甚坚硬,还有些弹性,紫霞一撞看似厉害,额头红赤,实则没伤到皮肉,紫霞先是一懵,额头发麻,很快觉察到疼了,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脸,紫霞双目赤红,恨不得把缨络撕了。

柳嫂子见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说到底,此事也是因她而起,忙命厨房小丫头去地下冰室取了冰,给紫霞敷在额头上消肿,跑出去驱散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食盒送回去,等凉了味道不对,主子吃的皱眉头,院里的姐姐、管事娘子们不罚你们?”

众人一哄而散,缨络也随着人流走出去,紫霞捂着额头叫道:“灶下婢!你敢跑了?给我等着!这事没完!小心撕了你的皮!”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呢,这些人可都听见了。缨络心中冷笑,转过身,在人群中大声说道:“你坏了规矩,我没空和你瞎掰扯,还要回去当差。若是我错了,姐姐们打我罚我,给你端茶认错,我都受着,吭都不吭一声!说若你要寻私仇,我缨络在那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回见。”

三夫人院里,徐碧池和徐碧莲双胞胎姐妹正意兴阑珊的玩解九连环,她们是姨娘所出,生下来就抱到三夫人院里养着,同住西跨院,姐妹两个感情很好,就像在胎里似的形影不离。

徐碧池打了个呵欠,看着案几上的沙漏,说道:“今日午饭怎么还不送来?吃了好歇个午觉。”

徐碧莲将其中一个圆环在框上滑了两格,关切的问道:“姐姐,你的皮疹怎么样了?”

徐碧池娇嗔道:“你呀,半个时辰就问一次,横竖内服外敷的药都用了,没那么快起效果吧,不像昨天那么痒就是了,大夫说,要过七天才能恢复如初呢。正好这些日子不用上学,在家里好好养养。”

听到姐姐有所好转,徐碧莲心里轻松许多,笑道:“说到敷药,青霞给我讲过一个笑话儿,也不知是真是假,四婶婶嫌沈今竹太黑了,到处寻访偏方给她涂抹呢,七月初七那天,宰了好几只乌鸡,挤出半桶血来,和着二月桃花粉涂了她全身!过了一个时辰才洗掉。”

紫霞和青霞是亲姐妹,一个服侍姐姐,一个服侍妹妹,都是二等丫鬟。按规矩,跟着母亲住的小姐们,身边丫鬟品级最高就是二等,当然了,也有母亲把自己身边的一等丫鬟给女儿使唤的,但是三夫人这个嫡母并没有这么做。份例上有的,三夫人都会给她们,份例没有的,三夫人也懒得管。

徐碧池喷笑道:“果真?好脏啊,管用吗?”

徐碧莲捂嘴笑道:“好像不太管用,现在瞧着肤色也是有些黑。要是换了我,吓都吓白了好吧。”

姐妹俩抱着九连环相视而笑,徐碧池突然面色一变,说道:“唉,到了明年,我们就十岁了,按照府里的规矩,十岁就要出了母亲院子,单独一个院落啦,到时候我们姐妹两个要分开住,想想真是舍不得呢。”

“无妨的,我们找两个相近的院子住下,走几步就到了。”徐碧莲开解了姐姐,又转移话题道:“那个沈今竹比我们小一岁呢,四姑姑怎么叫她搬出去单住呢?”

徐碧池说道:“估摸是因为三哥和七哥经常要去给四婶婶请安的,沈今竹年纪虽小,但毕竟是表妹,不甚方便吧。”

“嗯,姐姐说的有道理,等到了明日,咱们去瞧瞧凤鸣院,以前总是锁着门,据说凤鸣院没有树木,只有假山和花草,好生奇怪呢。”

徐碧池说道:“听紫霞说,昨天沈今竹从乌衣巷搬了好些东西过来,箱子堆在凤鸣院门口,有个婆子没拿稳,箱子砸在地上,盖子开了,你猜,从里面滚出了什么?”

徐碧莲左猜右猜都不中,徐碧池揭开谜底,“居然是一个恭桶呢!”

徐碧莲呵呵笑道:“恭桶!这沈今竹怕是把嫁妆都搬到咱们家里了呢。”

姐妹说笑着,一起商议明日拿什么礼物去凤鸣院,恭贺沈今竹乔迁新居。

☆、第27章 怒火急不分黑与白,雨飒飒双姝思慈母

且说紫霞和缨络决战大厨房之巅,无论是口齿还是体力都一败涂地,柳嫂子一来怕紫霞出事,二来担心影响徐碧池和徐碧莲两位小姐的午饭,便自掏腰包请两个婆子抬着凉轿将紫霞送回去,手下两个灶下婢抬着食盒跟上。

紫霞的妹妹青霞久久不见姐姐带来两位小姐的食盒,心里很是焦急,亲自带着小丫鬟去寻紫霞,在半道上碰见了,看见姐姐鬓发散乱、额头红肿的可怜模样,心疼加上怒火,全部发作在两个倒霉的灶下婢身上。

“你们大厨房把我姐姐怎么了?好端端的出门,怎么会这样?”

灶下婢如何敢直面青霞的滔天怒火?一个赶紧撇清道:“和我们大厨房没有关系的,是紫霞姐姐和缨络姐姐吵起来了,一时失手,紫霞姐姐碰到碗橱,柳嫂子担心误了五小姐和六小姐的中饭,派我们送过来。”

另一个见青霞的脸色越来越白,机灵的将食盒一放,说道:“正好青霞姐姐您带着丫头们来了,把食盒交给你们,我们先回去了,这会子大厨房最忙了。”

言罢,两个灶下婢皆放下食盒跑路,任凭青霞在后面叫唤,全当没听见。

紫霞捂着额头说道:“好了好了,妹妹不要叫她们,叫了也没用,这事和她们确实没有关系,赶紧把小姐们的食盒提回去,摆饭吧,时候不早了。”

青霞眼珠儿簌簌落下,“我们姐妹七岁进了园子,做小丫头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委屈,这缨络以前就是一条狗,见人就摇尾乞怜跪舔,姐姐这样的人物,居然被这个灶下婢轻贱了去!妹妹我如何忍得这口气!”

紫霞此时头疼加上闷热,脑子乱的像一锅浆糊,不过她到底年长些,也明白轻重缓急,说道:“万事以小姐为先,听姐姐的话,先伺候两位小姐用午饭,服侍她们睡下,做好差事,午间我们再商量怎么惩治那个灶下婢!”

紫霞和妹妹青霞合住在后罩房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平日也有小丫鬟伺候,紫霞被抬到房间,小丫鬟忙着擦洗换药包扎,白色棉布在额头上一紧,疼的紫霞一声轻叫,“哎哟!”

小丫鬟吓的手抖,不敢再包扎,“奴婢该死,弄疼了姐姐。”

“没用的东西!我自己来!”紫霞疼的呲牙咧嘴,咬咬牙,自己将棉布收紧打结,疼的双手乱颤,狠狠说道:“缨络!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

对于紫霞受伤的缘故,小丫鬟也听了只字片语,她打着扇子说道:“紫霞姐姐,那缨络不过是个灶下婢,给姐姐提鞋都不配呢,这要是说给咱们小姐听啊,小姐最疼姐姐了,定会命人把这个灶下婢打几十板子,赶出园子呢。”

“叫你胡说八道!”紫霞夺过小丫鬟的扇子,将那扇骨往小丫鬟手背上敲去,小丫鬟不敢躲,也不敢呼疼,生生受着。

果然紫霞敲了一下就扔了扇子,教训道:“你记住,小姐是主子,我们是奴婢,奴婢之间的恩怨牵上小姐做什么?哪有千金大小姐会为了一个奴婢,降低身份去罚另一个奴婢?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跟了我两年都不长点心!”

小丫鬟诺诺称是,却暗自腹诽道:你好,你厉害,你聪明,还不是被一个灶下婢踩在脚底下,灰溜溜回来了,好意思说我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青霞命人将姐姐送到后罩房上药休息,自己带着小丫鬟们摆饭,伺候徐碧池徐碧莲用饭,寂然饭毕,端香茗漱口,复又上了茶,因徐碧池正在吃药,她的茶盏里装的是清甜的泉水。

徐碧池抿了一小口,蹙眉放下,徐碧莲的唇刚印着杯口,见姐姐如此,便也搁下杯子,问道:“怎么了?姐姐不舒服?皮疹开始疼痒了?”

徐碧池说道:“不是,这泉水沸的有些过,水煮老了,涩口。”

徐碧莲拿着姐姐的杯子尝了尝,果然清甜中带着微涩,当即将杯子往案几上重重一搁,怒道:“今儿谁煮的水?我不是早就交代过,泉水娇嫩,水如蚁沸时就立刻把烧水的陶罐撤下来吗?”

一个三等丫鬟忙跪地说道:“是奴婢烧的,奴婢一直盯着呢,当时水快要沸了,奴婢看见紫霞姐姐头上带着伤,被人抬回来,觉得——觉得好奇,就凑过去看,误了时辰,奴婢该死。”

一旁指挥丫鬟们收拾碗筷的青霞恨不得将这个三等丫鬟的嘴缝上,但是事情被捅破,已经来不及了。

“紫霞受伤了?是怎么回事?谁那么大胆子,敢动我的丫鬟?”徐碧池连连追问,她与紫霞主仆十余年,还是有些感情的。

徐碧莲也问:“青霞,你亲姐姐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和我说说?敢情你觉得我也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主子,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住?”

这——,青霞很为难,她是家生子,也是园子里的老人了,知道规矩,这事说到底是奴婢间的事情,主子们插手管不合适,所以她尽管很心疼姐姐,仇视缨络,但也暂时平静了心,擦干眼泪,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先伺候好小姐们再说。

青霞说道:“今天姐姐去大厨房,叮嘱灶上的记得五小姐忌口,这些天切莫做些发物端过来。在大厨房里,缨络不知怎么和姐姐吵起来了,众目睽睽之下,还推了姐姐,姐姐避闪不过,撞到碗橱上,现在额头红肿,怕吓着两位小姐,就没过来伺候。”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掩去关键因素,引导对立面,自持正义,青霞这春秋笔法描述起来,倒很像后世南方系媒体常用招数。

徐碧池和徐碧莲是庶出,生母小心谨慎不敢和她们多说一句话,嫡母三夫人懒得和她们说话,但也是在教养嬷嬷、管事娘子的教导下长大的,知道做主子的不好明地里参与奴婢间的恩怨,否则就是自甘下贱。听青霞这么一说,两人没有方才那么恼怒了,但心理到底起了大疙瘩。

“缨络?”徐碧池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来这是那号人物,青霞解释道:“以前是大厨房打杂的小丫头,后来去了四夫人院里,慢慢升了三等丫鬟,听说刚来的表小姐搬到凤鸣院,四夫人将她给了表小姐,升了做二等。”

凤鸣院?沈今竹?姐妹两个默契十足,对视一眼,立刻同时想到了三年前为了一只三尾凤蝶,她们和沈今竹在花园大打出手的往事!那时她们比沈今竹年长一岁,姐妹合力都被她打倒了,如今三年过去,再见面时假装忘记了儿时的糗事,握手言欢之时,沈今竹的二等丫鬟居然把她们的二等丫鬟给打骂的不敢见人,简直岂有此理!亏得我们还打算给她送礼物恭贺乔迁之喜呢!

徐碧池身上长了皮疹,疼痒烦人,心情本来就不太好,这时不禁忿忿道:“妹妹,这个沈今竹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抓着儿时的事情不放,故意指使她手下的丫鬟欺负我的丫鬟?”

徐碧莲想了想,说道:“应该不是,她是客居,我们是主人家,理应不会有这事,再说她才来一天,怎么知道紫霞是你的丫鬟?或许就是巧合吧。”

徐碧池到底意难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缨络以前跟着四婶婶时闷声不响的,谁知道园子里有这个人,这才跟了沈今竹半天,就敢踩我丫鬟!”

徐碧莲开解道:“确实气人呢,不过姐姐,犯不着为了一个不懂事的灶下婢和沈今竹闹别扭,这事论理,和沈今竹无关的,我们若追究这个,外头肯定说我们不依不饶,胡搅蛮缠呢。不说别的,母亲这一关,我们就过不去。”

这个母亲,当然就是嫡母三夫人刘氏,刘氏好面子,护短,若姐妹两个真是被人欺负了,刘氏肯定会还以颜色,若姐妹俩自身不正,为了奴婢间的争斗丢了刘氏的面子,刘氏会怎么罚她们?

想到这里,徐碧池不寒而栗,双胞胎心有灵犀,徐碧莲安慰姐姐,说道:“姐姐看开些,有这种牙尖嘴利、四处树敌的惹祸丫头,沈今竹的名声会好到哪去呢,有其主必有其仆嘛。沈今竹若是个明白人,今天就该命缨络来咱们院子,给紫霞端茶道歉。她若是个糊涂的,哼,糊涂人在园子里住不长的,咱们不用搭理她。”

徐碧池心理方平衡下来,说道:“妹妹说的对,我们堂堂国公府千金,和沈今竹这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计较什么?她自幼丧母,无人管教,泼皮破落户儿,你没听说吗,丧母长女不娶呢,想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徐碧莲附和道:“不要为了这样的人失了咱们的身份,明日挑个礼物送过去,随便坐坐就走,不失礼就成。”

午间天气闷热,园子里罕有人走动,丫鬟婆子们手都扇断了,还是热的睡不着,索性弃了扇子,在外头凉棚树荫下闲扯聊天,聊的最多的,自然是中午缨络和紫霞大厨房吵架事件,这个事件就像乳酸菌倒进了牛奶,经过一中午的发酵,传的人竟皆知了。

两个都是有些地位的二等丫鬟,一个后起之秀,一个园里老人,从场面上看,缨络是胜者,低层的丫鬟婆子们平日受够了大丫鬟的气,心里很是敬佩缨络敢反抗紫霞,说,“她是园子的老人了,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欺负新人吧,说骂就吗,说打就打,这些副小姐呀也该受些教训了,不然哪有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活头。”

那些二等以上,有些地位威信的大丫鬟们也觉得紫霞此举不妥,“照照镜子瞧模样?她是什么意思?我们那个不是辛辛苦苦当差,得了主子的奖赏,一步步的升上来的?谁是因为长的标致呢?若真如此,以后升谁贬谁不用看资历、不用看勤快,也不考虑主子喜欢谁,长的最漂亮的直接升到一等得了。”

这些风言风语很快传开了,连大小主子也慢慢知晓,居然引发了一场人命官司,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凤鸣院有了新主,丫鬟婆子在昨日就将沈今竹带来的好几车箱笼一一打开,将东西归置到合适的地方,包括那个半旧的黑漆描金恭桶,沈今竹看着这些旧物,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午饭后,闻着熟悉被褥的味道,沈今竹美美睡了个午觉。

好的睡眠当然是无梦的,沈今竹被金钗轻轻叫醒了,“表小姐?表小姐?”

沈今竹闭着眼睛将身体缩在床后面,含含糊糊道:“什么事啊,我要睡觉,醒了再说。”

金钗说道:“有客人来瞧表小姐——已经申时(下午三点),该起床了。”

“啊!睡了那么久。”沈今竹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道:“这么大热天,是谁要瞧我呀。”

金钗勾起帐子,服侍沈今竹起床,说道:“外头下雨了,凉快,是靖海侯府的大小姐来瞧表小姐——就是国公夫人的亲外孙女。”

当然记得啦!从千里之外的,带着弟弟坐海船跑到南京,引得魏国公和靖海侯世子在海上对轰打炮的吴敏嘛!

沈今竹赶紧利索的穿衣洗脸,好在她还是光头造型,不用梳头费时,匆匆跑出去见吴敏,得知吴敏在园子凉亭处喝茶看雨,冰糖撑着油布伞,将沈今竹送过去。

沈今竹脱下防水的木屐,走过去说道:“吴敏你来啦,真不好意思,我睡迷了,这个时辰都没醒,怠慢了。”

吴敏穿着素衣白裙,如凉亭旁绽放的栀子花般,她说道:“你今日乔迁新居,应是累了,多睡会实属平常,是我冒失了。本该等你休息好了,明日再来的,只是家母忌日将至,我明日一早便要和弟弟一起去寺里抄经祈福,约十日方回,所以提前将乔迁之礼给你送来。”

吴敏比沈今竹大两岁,但是论辈分却是晚辈,沈今竹叫她直呼自己名字即可,所以吴敏和沈今竹现在你我相称。

吴敏送的礼物是一套二色套印版本的《唐诗》,一共有五本,厚厚的装在一个书匣子里。印刷术到了明朝,不再是一股脑的黑色油墨了,有书坊用二色、三色,甚至六色来套印图书,二色套印大多用红色和黑色,所以也成为朱墨本,这本《唐诗》就是朱墨本,黑色是诗,红色是注释,一目了然,很是精致。连沈今竹这种熊孩子都翻看了几页,很是喜欢,叠声道谢。

不过此时,沈今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她合上书本放了回去,低声说道:“说起来,我母亲的忌日也快到了呢。”

“哦?”吴敏也听说过,沈今竹和李贤君一样,都是母亲生产时血崩而亡,出生便没有了娘,但并不知具体的日期,“你母亲忌日在何时?”

沈今竹咬了咬唇,说道:“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就是鬼节,据说这一天阎王打开了鬼门关,群鬼在人间游荡,沈今竹偏偏在这日出生,母亲撒手人寰,很是邪门,有下人谣传说沈今竹不祥,命硬,克父母性命,被沈老太太知道了,大发雷霆,乱棍赶出去了。沈家人当然不会提此事,但是去年沈今竹去了京城,没有祖母的刻意保护,这种风言风语听了不少,偏偏还不能为此发火,沈今竹脾气开始有些狠戾古怪起来,回来也没和祖母提这事,今天吴敏说要去寺庙小住抄经为亡母祈福,心里不禁有些触动。

吴敏说道:“我母亲的忌日是七月十八。”

吴敏走到凉亭边上,伸出一段皓腕,接着屋檐流下的雨水,喃喃道:“那天,也下着雨呢。”

靖海侯世子夫人去世时,吴敏五岁,已经记事了。沈今竹走到吴敏身边,说道:“祖母说,母亲生我时,天气很是闷热,我出生后不久,电闪雷鸣的,下了整整一夜雨。”

雨帘下,两个少女对空惆怅。

入夜,临睡前,沈今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穿着寝衣去了书房,在书案上铺开一大张作画用的宣纸,蘸饱了墨汁开始画画,她平日只是读书写字,在沈佩兰的指导下略懂棋艺,但是从未射猎过画画,画面当然是惨不忍睹,隐约是个人形。

一旁磨墨的冰糖有些忍俊不禁,问道:“表小姐,你画的是谁?”

沈今竹继续鬼画符,“你猜,像谁?”

冰糖左看右看,说道:“倒有些像捉鬼的钟馗。”

沈今竹笔触一顿,小脸微红,胡乱点了几下,完成,要掌灯的金钗帮忙扇风吹干墨汁。当宝贝似的叠好,拿到卧房塞到枕头底下。

冰糖更加断定是钟馗了,中元节不是快到了么,群魔乱舞的,估摸是表小姐有些害怕,自己画了个钟馗辟邪,还真是小孩性情,只不过钟馗不都是贴在门上么?放在枕头下是什么意思?

冰糖放下蚊帐,沈今竹突然觉得好像下午少了什么,想了想,问道:“怎么一下午都没见着缨络?”

今日是冰糖值夜,正欲走到隔间耳房里休息,听沈今竹的问话,冰糖平静的说道:“福嬷嬷有事找她,估摸是给四夫人捶腿吧。”

冰糖暗想:福嬷嬷找她能有什么事?肯定是今天中午大厨房和三房紫霞冲突的事情吧,没想到缨络灶下婢出身,行事说话倒有些见识,以后断然不能小瞧了她。

“不早了,表小姐早点休息吧,晚上若是要起夜喝水什么的,拉一拉床头的铜环,有一根线连着耳房的铃铛,我听到声就过来伺候小姐。”

“晓得了,冰糖姐姐好生睡就是,我很少起夜的,一觉到天亮呢,都睡吧。”沈今竹说着,眼睛却睁的大大的,约过了一盏茶时间,沈今竹踢开被子,将枕头下的图画展开,铺在床上,图画上的“钟馗”面目狰狞,可沈今竹看着“钟馗”的目光却越来越温柔,最后她躺在画上,蜷缩起身体,就像藏在母亲肚里的胎儿,她的身体越缩越紧,似乎这样就能离画中的人更近一些。

“娘。”睡在画上的女孩呓语道,“等我上了学,就请教先生学画画,把你画的好看些,才不是钟馗呢。”

子夜,窗外依旧凄凄沥沥下着雨,沈今竹睡熟了,因没盖薄被,有些冷,她下意思的将宣纸卷在身上,这宣纸那经得起这样折腾?沈今竹翻了几次身,便扯的七零八落了,一双惨白的手悄无声息的拨开蚊帐,将团在床尾的被子摊开,盖在沈今竹身上,有了温暖,沈今竹睡姿渐渐平稳下来,这双手隔着薄被轻柔的抚摸着她,蓦地,双手伸向今竹的咽喉狠狠掐去!

☆、第28章 鬼魅影吓尿新主人,凄紫霞玉碎太湖石

啊!

半夜,冰糖被一声尖叫惊醒,脑子虽然还没完全醒来,但是多年服侍人的经验,使得身体领先大脑先做了反应,还没穿鞋就往卧房跑去,揭开青纱帐,但见沈今竹蜷缩着身体坐在床头,头埋在腿间大叫有鬼!

“小姐!小姐!梦魇住了吧,别怕,奴婢在这儿呢。”

冰糖爬到床上,紧紧抱着沈今竹,拍着她的脊背安慰道:“不怕,不怕的,做梦嘛,醒了就好。”

谁知沈今竹歇斯底里的大叫,“不是做梦,是真有鬼,没有脸,全是白的,还掐我的脖子呢!”

冰糖掀开帐子,将沈今竹抱出来,放在窗户下的罗汉床上,沈今竹惊叫着抱着冰糖的脖子不肯放,冰糖只得自己先坐下,将沈今竹抱在腿上坐着,点燃了一盏宫灯,灯火释放着带着温暖的光明,在雨夜驱散恐怖。

沈今竹紧闭着眼睛,小小的身体还在颤抖,伸出小手摸着冰糖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又反复确认了三次,沈今竹猛地吸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女人肤白圆脸、浓眉翘鼻,嘴角还有一对酒窝,正是熟悉的面容。

哇的一声,沈今竹将头埋在冰糖丰满的胸前大哭道:“呜呜,冰糖姐姐!这屋子里有鬼啊!我不要住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无论冰糖怎么安慰哄劝,沈今竹只是大哭要求回乌衣巷去,冰糖实在无法,只得要金钗连夜去请四夫人沈佩兰过来。

沈佩兰院子离的不远,只隔着一片竹林,一座拱桥,金钗腿脚甚快,约一刻多钟时间,沈佩兰带着福嬷嬷和玉钗一起过来了,外头还下着雨,身上都带着一股湿气。

沈今竹还是坐在冰糖腿上,抱着她的脖子不放手,哭声倒是停止了,抽抽噎噎的,佩玉用开水化开了一颗安神的药丸子,劝沈今竹服下。

沈今竹别过头去不肯喝,说道:“我不是做噩梦,没有被梦魇住,是真的有鬼啊,她还掐我的脖子呢。”

沈佩兰面沉如水,“你又淘气了,想要回乌衣巷,也不该使出闹鬼这等下三滥的招数!幸亏近身伺候你的都是从我院子里出来的人,国公夫人安排的丫鬟还没到。若是传到外头去,还不得被人耻笑!看你以后如何在园子里立足!”

被无脸鬼吓的失魂落魄,又无端被人冤枉,沈今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顿时犯了犟,爆出熊孩子的本性,她从冰糖腿上跳下来,仰着脸对沈佩兰叫道:“我没有撒谎!我最讨厌朱外祖母整天神神鬼鬼这一套了,怎么会自己使出装神弄鬼这种招数?我要回乌衣巷,有的是办法!”

“你就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沈佩兰精心修剪的柳眉都气的扭曲了,凭谁半夜被吵醒心情都不会好的,顾不得沈今竹脸上还有泪,一把抓着她的手教训道:“这些天我和福嬷嬷的教诲都去了狗肚子里头了?堂堂千金小姐,怎可掩耳盗铃做出这等鬼祟之事?你大大方方说想家了,想祖母了,我会一辈子锁着你不放?你太令我失望了!”

姑侄之情,加上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沈佩兰在沈今竹心中的地位不断上升,如今看到沈佩兰一脸失望挫败的表情,沈今竹只觉得比打骂自己一顿还要伤心难过,她没有继续大叫,靠着玫瑰椅缓缓滑下,坐在地上抱膝,下巴撑在膝盖上,低声说道:“姑姑,我没有说谎的,我真的见过鬼了,她没有脸,还掐我的脖子。”

沈佩兰看着沈今竹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姿态,气得杏眼变成了圆眼,“还不快起来!你这幅坐在地上的怂模样,和城墙边上要饭的乞丐有什么区别?我以前不是说过吗?要做名门淑女,要有一身傲骨,真有鬼也好,假有鬼也罢,遇事要沉着冷静,不可惊慌失措。即使天塌下来,腰杆也要挺得笔直!”

冰糖等人正待去扶沈今竹,被沈佩兰阻止了,说道:“要她自己起来。”

沈今竹扶着玫瑰椅站起来,此时房间六个宫灯全部点亮了,照的黄花梨玫瑰椅上的木纹脉络都看得清,沈今竹没有刚才那么害怕,定定的看着沈佩兰,说道:“姑姑,你要信我,我没有骗你。”

看着沈今竹可怜巴巴的样子,沈佩兰有些心软,但想起以往熊孩子的各种“丰功伟绩”,她自是不信的,说道:“信你?你以为我是母亲,相信三弟会不经过二弟的容许,私自带着你回金陵?这种弥天大谎都能说的那么坦然,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沈今竹哑然,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千里奔金陵之事她确实说谎了,但有鬼是真,可这时却没有人相信她了。

看到小主人如此窘迫,冰糖走到沈佩兰身边耳语道:“四夫人,不管有鬼没鬼,表小姐被吓坏了是真的,您仔细瞧,她都吓的尿裤子了,身上,被褥里,还有我腿上都是尿湿。”

“哦?”沈佩兰说道:“你怎么不早说?”

冰糖眼角余光往四周一扫,低声道:“表小姐八岁了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怕表小姐尴尬。”

沈佩兰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沈今竹一直坐在冰糖腿上、又不顾形象坐在地上,这会子又靠着玫瑰椅,原来是维护她脆弱的自尊心。

都吓尿了,这孩子应该不是撒谎,可能是梦魇了,这也难怪,小孩子刚到搬到陌生的地方,是有些害怕的。沈佩兰走到床前,摸了摸被褥,确实濡湿了一片,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尿臊味,可是怎么床上有些撕开的纸片?

捡了几片凑起来一瞧,隐约看出是个人形,沈佩兰说道:“怎么把钟馗铺在床上?”

今夜是有史以来最丢人的一天:吓尿床了、画母亲被认为是钟馗。沈今竹愕然,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其实她是受吴敏所感,思念素未谋面的母亲,无奈画技太差,把母亲画成钟馗,只得说道:“画着玩儿的,觉得有趣,就搁在枕头底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了。”

沈佩兰说道:“又再胡闹,中元节将至,听些鬼神之说,又画什么钟馗,难怪会做噩梦。”

沈今竹忙说道:“我不是做梦,我——”

“好啦好啦,我不和你说了,赶紧睡觉,明日好些客人要来恭贺新居,你这个做小主人的可不能打着呵欠招呼客人。”沈佩兰和母亲沈老太太一样,都不信鬼神,觉得小孩子么,有时候分不太清梦境和现实,梦境太真实、太可怕了,以为是真的发生过——连大人有时候也会这样疑神疑鬼的呢。

“瞧你吓的一身汗,擦擦身子,换件衣服再睡。”沈佩兰假装摸了摸沈今竹的后背,替她遮掩尿床,又吩咐道:“冰糖,床上撕扯的纸片太乱,你换一套新被褥。”

沈今竹从浴房出来,金钗服侍着穿上干燥的寝衣,沈佩兰已经和玉钗离开了,留下福嬷嬷“看场子”。

福嬷嬷说道:“冰糖,你今晚和表小姐一起睡在床上,要是再做梦啊,就轻轻叫醒她,可别再吓的又哭又闹了,金钗,你和我一起在耳房值夜,有什么动静就过来看看。”

待众人再睡下,卧房里留了一盏黄豆大火光的琉璃灯,不再是一片黑暗。

冰糖是唯一一个沈今竹自己挑的丫鬟,起码相貌身材上很对她的喜欢,这样的人睡在她身边,沈今竹觉得安全了,她打了个滚,将头埋在冰糖胸前,悄声道:“冰糖姐姐,那啥,我尿床的事情只有你和姑姑知道吧?”

冰糖嗯了一声,“奴婢记性不好,那床上明明是小姐的汗水和眼泪,那里尿床了。”

这机灵,这贴心,不动声色就维护了小主人的“尊严”!果然不愧为是豪门大家出来的大丫鬟,难怪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呢,沈今竹很满意,光头在冰糖胸脯里拱了拱,头上鸡毛毽子般的两撮头发拂过冰糖的颈脖,冰糖受痒不住,不禁笑起来,她一笑,脸上的酒窝就更深了。

沈今竹伸手摸着酒窝的痕迹,喃喃道:“我看过娘的画像,画的是左侧面,也长着酒窝,低着头摇着摇篮,祖母说,里面躺着的是我哥哥,那是我哥哥过百岁时,父亲亲手画的。母亲圆脸,眉毛很

长,眼睛大大的,很好看的。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去她画像前烧香磕头。”

冰糖心道:难怪表小姐一眼就看中了我,原来我长的有些像她的母亲。

“我和哥哥不熟悉,但是祖母说,其实我在两岁前,父亲没有续娶时,哥哥和我都是住在一起的,经常陪我玩。父亲娶了朱氏,把哥哥接到京城,我们兄妹两个才分开,我那时还小,都不记得了,父亲在京城做官,金陵又远,就一直没回金陵,所以从记事起,我都没见过父亲和哥哥,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去年三叔送我去了京城,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和哥哥,嗯,没有我想象中的英俊,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欢我,我——我也不甚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和朱氏继母一样,整天说我淘气、说我不听话、说我上串下跳没个女孩儿样。我有时候宁可进宫和淑妃娘娘、大公主说话,也不想回去听他们和继母叨唠个没完。”

“到了今年五月初一,母亲的生辰,我和哥哥一起对着母亲的牌位上香磕头,摆祭品,那个猪头很重,盘子旁边的油渍没洗干净,我没拿稳,盘子摔在地上,猪头也脏了,哥哥很生气,他说——他说我就是扫把星,母亲就是因为我难产去的,要是没有我,母亲还能活着陪他。”

冰糖心中一颤,安慰的拍拍沈今竹的背,说道:“在气头上话,你可别当真了,表少爷就你这么个亲妹子,他肯定喜欢你的。”

沈今竹摇摇头:“他一定恨我很久了,所以才说出那种话吧,父亲当场教训他,说他胡说八道,要他向我道歉。他也生气了,跑出去一夜未归,家里派了好些人出去找都没找到,后来还是于大人府上派人来说,哥哥在他家,和于少爷住在一起,父亲才放心。”

“连亲哥哥都嫌弃,我在家里还有什么意思,恰好三叔做生意路过京城,我就想法子跟着他回金陵了。”

“冰糖?”

“嗯。”

“无论祖母和姑姑怎么问我为什么回金陵,我都没说,现在就你知道这事,可别对别人说啊,祖母最讨厌谁说我克母了,要是知道哥哥的言行,会不喜欢哥哥的,说不定会骂他呢。毕竟祖母经常说,小时候哥哥对我很好,什么都让着我。现在,就当我们扯平了吧,以后他要是再胡说,哼,我就不客气了。”

“冰糖?冰糖?”

呼呼,遇到要保密的事情,冰糖赶紧装睡,用鼾声回应,在园子里生存,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今竹心道,睡着了没听到最好,今儿被吴敏触动了心头,有些话不吐不快,现在全说出来,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畅快。以前她年纪小,沈老太太说魂儿还没长全,又在中元节这种特殊时期,怕撞着不干净的东西,就一直没让她去母亲坟地里去,只是在家里祠堂上对着画像和牌位磕头,现在八岁了,沈佩兰说到了中元节那天,会要表哥徐柏送她去家族坟地拜祭,想想离七月十五,也只有四天了。

难道真如姑姑所言,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一切都那么真实——无脸的鬼魅,掐在脖子上那种恐怖的窒息感,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记起来。

想到这里,沈今竹又往冰糖的怀里拱了拱,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的居然也睡着了,做一些光怪离奇的梦,梦见画像上的娘摇着摇篮,幸福的看着里头的婴儿笑,一对梨涡那么甜美,摇篮里的婴儿突然长成哥哥的模样,说她是个扫把星,把母亲弄没了,她争辩着说不是我,不是我,可话到了喉咙,总是说不出来,她懊恼的想既然你们都不喜欢我,我就回金陵找祖母去,她跑到海边,一艘船弯在那里,她对艄公说,我要去金陵,在秦淮河朱雀桥边下,那艄公转过身,却是没有脸!

啊!

“小姐,小姐,快醒醒,是不是又梦魇住了?”

沈今竹被冰糖摇醒,此时天已经亮了,外头还下着雨,屋子不甚明亮,福嬷嬷和金钗也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做了什么怪梦?不怕的,我们都在这里呢。”

这一次梦醒,梦境却几乎全忘记了,就是一晚没睡好,头晕脑胀的,沈今竹靠在冰糖的怀里坐着,愣愣的看着从窗户透出的光亮。

冰糖猜测道:“小姐可是要去窗边罗汉床上坐着?”

沈今竹点点头,金钗看着她萎靡不振的样子,伸手欲抱着她过去,沈今竹避过了,自己下了床,光着脚丫跑到罗汉床上,打开了窗户,一股清凉的湿润气息扑鼻而来,沈今竹深吸了几口气,还将小手伸出去接雨水,雨水一滴滴的凉飕飕的砸在手心,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或许真是梦吧,我沈今竹上不畏天险,为了逃出京城,敢在海船最底层的货仓里单独住三天,下不畏小人,敢反抗继母拿三从四德列女传捆绑我,如何能畏一梦耳?即使真有鬼呢,也不怕的,谁说鬼就一定能打败人?那些捉鬼的和尚道士岂不是没了饭碗?去庙里求一道符护身,再去向徐柏表哥要一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再敢出来吓我,我就给鬼脸上来一刀子!你不是没有脸么?没关系,我会画画的,我用刀子给你画一张钟馗脸!

昨晚真是丢脸呢,居然被吓尿了。

金钗问:“天还早,表小姐昨晚没睡好,要不要补眠?”

“不用啦!”沈今竹就着手里的雨水抹了一把脸,嘻嘻笑道:“早点起来,早点吃饭,今天有好多客人呢,不能失礼给姑姑丢脸的。”

沈今竹洗漱更衣完毕,她起的早了,此时粗使婆子们才匆匆提着食盒气喘吁吁的到了凤鸣院门口,小丫鬟们被催的焦急等在这里,忙接过食盒,也顾不上打伞,一路小跑着送到正院,今日早上是缨络当值,她指挥着摆饭,有些着急,因为沈今竹已经坐在饭桌上等开饭啦——让主子等,就是她的失职,苦心积虑讨好这么久,可不能功亏一篑。

沈今竹也觉得等的无聊,不过等小丫鬟在豆腐脑旁边摆上甜咸两种卤子的时候,她又是惊讶又是高兴,问道:“不是说瞻园不做咸味浇头么?”

缨络费了那么大力气,当然要邀功的,“奴婢以前在大厨房当过差,和大厨房柳嫂子熟,昨日表小姐说想吃咸的,奴婢只吃过甜的呀,就去大厨房问柳嫂子,柳嫂子说呀,这个简单,用高汤熬——”

这时凤鸣院掌事娘子流苏进来了,打断道:“缨络,庖厨之事,不要和小姐讲太多了,小姐金尊玉贵,不会下厨房的。还有,小姐吃饭的时候,尽量不要多话。”

“是。”缨络赶紧闭嘴,给豆腐脑浇上咸卤子端给沈今竹。

唉,在自己院里也是有要遵守各种规矩,沈今竹埋头吃饭,她其实很想听完缨络讲咸卤子是怎么做出来的,但食不言寝不语,乌衣巷沈家都是如此,更别提国公府了,还是得空问缨络吧。

这时金钗走过来,拿起布菜的乌木镶银公筷,缨络有些不解,今早明明是我当值啊,金钗是什么意思?流苏给缨络使了个颜色,示意跟她出去。

两人往前排倒座房方向走去,此时微雨如丝,雨渐渐小了,缨络撑着伞,大部分都给流苏罩着,自己露出半个肩膀,不过她们行经之路多是紫藤、葡萄等花架和抄手游廊,也没怎么淋湿。

在抄手游廊的转角,流苏停下脚步,说道:“你倒挺有本事,主子想要什么东西,你记在心里,还立马能办好。”

这说的应该是咸卤子的事,在流苏这等地位高、嫁的又是瞻园世代大管家人物面前,缨络不敢大意了,尽量放低了身段说道:“奴婢出身大厨房,本没有多大见识,后来在四夫人院里当差,在各位姐姐的指点下,总算不那么愚钝了。其他的不敢说,在吃食一块,奴婢还是比较在行的,和大厨房的人也熟,故昨日早上表小姐说想要吃咸卤子,奴婢中午得了空,去大厨房找柳嫂子商议,柳嫂子说这个好做,答应只要灶上做了豆腐脑,就单给表小姐送一碗咸卤子来做浇头。”

流苏不咸不淡说道:“以前我在四夫人院里,只知道你会推拿按摩,没曾想你是个伶俐人,好个厉害的口齿,难怪三房的紫霞惨败在你手里,园子里的人还都说是她的不是。”

这话不褒不贬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缨络摸不着头脑,便不好答话。

流苏说道:“三房来了人,她们要找你,外头下雨,我要她们去前排倒座房里坐着等。”

缨络忙说道:“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于情于理紫霞都站不住,她非要要来和我掰扯,我就拉着她去掌刑的嬷嬷那里对质,昨天中午那么多丫鬟去大厨房抬食盒,都可以为我作证。”

这丫头,还是道行不够啊,流苏瞥了她一眼,说道:“你见都没见,怎知紫霞是找你麻烦来了?”

两人到了前排倒座房,缨络大吃一惊:只见紫霞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显然是受了刑,双颊红肿,看来是被掌嘴了。

紫霞跪在地上,红肿的双手端着一碗茶,战战兢兢说道:“我错了,请缨络姐姐责罚。”

缨络懵头懵脑的喝了茶,紫霞又给她磕头,流苏给缨络使了个眼色,缨络赶紧将紫霞扶起来,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昨日我也冲动了些,我们都在园子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还是做好姐妹,莫要为此生分了才是。”

如此又说了几句,四个押着紫霞的三房的婆子们笑眯眯的对流苏说道:“齐三家的,这当了娘了呀,愈发精神标致了,我们三夫人昨日还说,两年没见你,不知是什么模样哩,怪想你的。”

流苏笑道:“劳烦三夫人惦记,我定去三房拜见夫人。”

一个婆子说道:“我们还要押这丫鬟回去交差,改日再和你说话。”

四个婆子裹挟着紫霞出了院子,缨络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流苏说道:“紫霞昨日说的话越礼了,若是平日倒也不至于受这个罪,恰昨日好听的人多,传的满园子都知道,三夫人最好面子,觉得丢人,重罚了紫霞,以儆效尤。”

“有这么严重?紫霞毕竟是二等大丫鬟,总得给她留点脸面啊。”缨络不敢相信。

流苏说道:“你在园子里才几日?这撞到枪口上了啊,凭你是谁呢,何况是遇到三夫人心情不好。紫霞这丫鬟估摸连三等都保不住,以后在三房和小丫鬟做粗活了。不过三房的青霞是她亲妹子,应该会照应她的。”

且说四个婆子押着紫霞往前走,紫霞晕头涨脑的,婆子推着她去哪,她就往哪走,渐渐的觉得不对,怎么扫地的是小厮?这是出了二门?

紫霞惊道:“这位嬷嬷,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三房啊!”

那婆子冷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丑,三夫人还能容你继续当差?没得带坏了小姐们,要我们撵你出去,你老子娘已经在外头等着接你,别磨蹭了!快走!”

“不!我不出去!我发誓要跟着五小姐一辈子的!”紫霞跪地求道:“求你们让我回去!求五小姐,她不会让我走的!”

婆子说道:“三夫人要你走,五小姐敢留?莫让主子们为难,赶紧走!”

“我不走!我紫霞生是瞻园里的人,死是瞻园的鬼!”

紫霞蓦地站起来,往路边假山处冲过去,婆子们要拉,只扯断了半只衣袖,只见紫霞一头撞在太湖石上,鲜血飞溅,软软的躺在地上。

☆、第29章 贺新居群芳羞玫瑰,沈今竹一战鬼魅影

瞻园,凤鸣院。

四个婆子和紫霞刚走,七少爷徐柏第一个登门,恭贺表妹喜迁新居,流苏恰好在垂花门遇到了他。

徐柏的狐狸眼笑的都眯起来了,“流苏姐姐,昨天我从族学放了学回来给母亲请安,就听说你回来了,赶着来凤鸣院见你,丫头们说你已经回家了照看儿子了,恰好今日能碰见,要不然又错过了。”

流苏七八岁来沈佩兰院里当小丫鬟时,徐柏才刚出生,等于是她看着长大的,很是亲近,流苏拉着徐柏的手,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都比奴婢还高了,如今挪到外院住,可还习惯?”

徐柏说道:“反正每日都要去上学,经常早晚来内院给父母请安,在那里住都一样。”

流苏笑道:“调皮,你还瞒得过奴婢?在外院住更自在是不是?”

“不是要欺瞒流苏姐姐,我在外院,也就是晚上睡会觉,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徐柏叫苦道:“我在族学上午读书,下午还要去军营练习骑射,以前春天还好,现在天气那么热,哪怕在校场上寻一块阴凉地射箭也都是汗水,恨不得跳进井里头凉快去。累的跟狗似的。昨日下午下雨了,教头教习棍法,就在雨里头练啊,手上茧子都磨破了,不信,流苏姐姐你自己瞧瞧。”

流苏磨蹭着徐柏的手掌,果然是旧茧生新茧,不像以前白皙柔软了,而且虎口处是一道道血痕,徐柏夸张的叫痛:“昨天教头说要给我喂招,那是喂招?是真的开打啊!一棍子下来,猛虎下山似的带着风,我赶紧横棍搁挡,教头力气太大,我手上的虎口都振裂了。”

流苏心疼的说道:“瞧瞧连白肉都出来了,我那里有伤药,给你敷一些膏药,这带着伤的,如何写字?我记得族学下午也教习武的,你怎么去了军营?”

“不用劳烦流苏姐姐了,教头说,就这样让伤口敞着,什么都不要抹,继续练习,等它自然愈合了,以后就伤的就少了,这开刚开始呢,我身上每一寸筋骨都要经过这番捶打。”徐柏苦笑道:“我娘说,族学演武堂现在很不成样子,尽学些花拳绣腿,摆摆样子罢了,不顶用,在军营里才能学点真本事,就拜托了大伯把我放在军营里,用的是化名,教头不知道我是徐家人,都是来真的。”

徐柏说的大伯就是魏国公,历代魏国公皆镇守南京,悄无声息安排个把人进军营是没问题的,而且徐家人身材都高大,徐柏十三岁,在外头说满了十六岁也有人信的。流苏当然不会说沈佩兰不对,只得说:“男子汉,前程要紧,夫人将来就指望你能出息呢。几顿饭吃饱了,吃好了,别饿着,正在长身体呢。”

“每天中午都有人去送饭,我吃的很好。”徐柏说道:“我其实想学父亲学文,试着走走科举的路子。再不济,去国子监交友学习、长长见识也好,唉,母亲偏说我不是科举的料,我倒是觉得自己不是习武的料呢,不怕姐姐笑话——”

徐柏凑到流苏耳边低语道:“我现在连九岁的八弟都打不过。”八少爷徐枫,是魏国公夫人的老来子,四十五岁才生了他,平日爱若珍宝,魏国公怕老来子被宠坏了,经常带着儿子去军营。

流苏噗呲一笑,说道:“八少爷是个孩子呢,动起手来没个分寸,俗话说的好,乱拳打死师傅。”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来到正院,沈今竹刚饭毕,金钗递过香茗漱口,饭桌的早饭尚未撤下,徐柏看着咸卤子笑道:“哟,瞻园什么时候也有了北人的吃法?我来尝一碗。”

流苏亲手给他盛豆腐脑、盖上浇头,沈今竹喝着降火的莲心茶,看徐柏吃完最后一勺,这才笑道:“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贺礼得双份呢,怎么一样都没见着。”

徐柏说道:“我送你一匹蒙古马,在外头马廊里养着呢,什么时候母亲允你出门,便骑着出去玩。”

“蒙古马呀?什么颜色?有多大?几岁了?”沈今竹心里直痒痒,连连追问,恨不得此时就去试骑。

徐柏玩味的说道:“怎么了?这么重的厚礼,你还想要双份?”

沈今竹还惦记着昨晚的鬼影,便说道:“姑姑说你现在习文练武,我想要一把匕首——不要那种到处镶宝、没有开刃的漂亮玩意儿,要真能用的。”

徐柏说道:“你一个女孩儿家,要那种凶物做什么?”

流苏也劝道:“表小姐,随身带着此物不合时宜的。”

沈今竹说道:“谁说要把匕首带在身上了?表哥不是送我一匹马么?我就把匕首挂在马上,骑出去多威风,那种花里胡哨镶宝石的匕首招贼啊。”

徐柏应下,沈今竹催促道:“要快啊,别过几天,今天晚上能有么?”

徐柏说道:“我还要去上学,若是在路上遇到好的,就给你买回来。”

沈今竹才放心下来,流苏亲自送了徐柏出了凤鸣院,说道:“如今不是小时候那样了,你是个少年人,表小姐也八岁了呢,若没有什么大事,不好就这样来院子里瞧她——那匕首若是买到了,就给丫鬟婆子们转交吧。”

徐柏很苦恼,“最近怎么都这么说呢?连流苏姐姐你也这样,贤君表妹不让见,今竹表妹不好见,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徐柏意兴阑珊上学去了,出了二门垂花门,马车就在此地候着,上了车,行径一处假山时,见好几个小厮提着水冲洗上头的太湖石。

真是奇怪,明明下了一天一夜的雨,这太湖石早就冲干净了,还用得着这样洗?徐柏心里有了疑问,也没深想,对外头小厮说道:“今天快点赶马车,在波斯人的铺子那里停一会,我要去挑件东西。”

马车出了东角门,细雨停了,太阳偷偷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在天际边渲染了一片紫霞,绚丽动人。风吹散云雾,在阳关的炙烤下,紫霞很快淡去,不留下一丝云彩。

凤鸣院,沈今竹很快迎来第一波客人,大房的女孩们结伴而来,三小姐徐壁若还牵着表小姐李贤君、大房庶出的七小姐李碧玉默默跟在后面,李碧玉和沈今竹同岁,很少说话,和爱说笑的嫡姐李碧若截然不同,三人送了贺礼,刚坐下说了几句话,徐碧若就不耐烦的站起来说道:“雨已经停了,我们去逛逛院子吧,坐在这里说话怪闷的。”

徐碧若虽说已经待字闺中说亲了,快人快语的性子一直没变,比她小四岁的李贤君看起来更稳重一些。这倒是极对沈今竹的胃口,她也立刻站起来说道:“好啊,这院子我昨日也就走了一圈,还没看够呢。”

四人出了房间,果然雨止云散,就是路面湿滑,丫鬟们蹲下给她们穿上谢公屐,脚板下的竹钉踏在石板路上蹬蹬作响,徐碧若指着墙下一簇玫瑰笑道:“上次来凤鸣院,还是淑妃娘娘进宫以前呢,那时我还小,四五岁的样子,整天淘气,凤鸣院水多,花多,我就经常来玩水掐花,淑妃娘娘时常陪我玩来着,还亲手给我染凤仙花汁指甲。有一次在这里掐玫瑰花,手指头被刺破了,我打着滚的哭,淑妃娘娘哄了我好久。”

“以前这里只是一丛的,如今长成一片了,比花园的玫瑰好看,今竹,我要掐几枝回去插瓶,你可舍得?”

沈今竹笑道:“这花就是用来看的,怎么舍不得?你和这玫瑰花十多年没见,今日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在这里说不完呐,回去慢慢讲。”

一旁服侍的冰糖忙命小丫鬟菜籽儿剪玫瑰花枝,去了刺,往在场的三位小姐院里送去,人人有份。

众人皆笑,徐碧若笑的眉飞色舞,“你这小油嘴,若早点来瞻园,我那会那么无聊呢,以后我经常来,你可别嫌我。”

沈今竹故意问道:“你们可知我院里的玫瑰为什么那么红?比花园的好看?”

李贤君说道:“可是品种不同?亦或是花匠有什么秘方?”

沈今竹说道:“因为壁若姐姐经常来瞧呀,都说美人儿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这玫瑰看到壁若表姐这样的美人呀,就害羞脸红,可不就那么红么!”

又是一阵笑,游了一半院子,一个管事娘子模样的妇人来请徐碧若和徐碧华两人回去,说车马准备好了,徐碧若嘟着小嘴说道:“我们玩的正好呢,真是扫兴,前几日不刚去寺庙上过香吗?今天怎么又去?”

这不是在给你安排相亲嘛。管事娘子说道:“奴婢也不知,国公夫人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两位小姐呢。”

“我不想去,还没玩尽性呢。”徐碧若坐在石墩上,“叫七妹陪着去吧。”

七小姐徐碧玉,是大房唯一一个庶出的孩子,和沈今竹同岁,性子却沉默寡言,除了进门送礼物说了句吉利话,徐碧玉一直是闭嘴陪笑,从不不插话。沈今竹小孩子性情,只顾着和徐碧若逗趣,忘记抛个话题让她开口参与进来,冷落了客人。

嫡姐任性,徐碧玉不能,她劝道:“姐姐,莫让母亲久等,我们早些去,说不定能赶在午饭前回来,下午再来凤鸣院逛如何?”

“好吧。”徐碧若叹道,起身向沈今竹告辞,徐碧华亦是如此,李贤君也跟着告辞道:“你今日客人多,我就不多留了,回去给太夫人抄经书去,改日再找你玩。”

送走了三人,佩玉领着一个中年管事娘子迎面走来,这娘子头戴狄髻,插着全套的银头面,五短身材,看相貌似乎是南方沿海的人氏。

那娘子恭恭敬敬行了礼,说话带着福建口音,“奴婢是二房四小姐房里的管事陈娘子,原本四小姐今日要来恭贺新居的,只是昨夜受了凉,今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表小姐,便遣了奴婢过来送礼,还请表小姐见谅。”

徐家尚未分家,但是二房很早就到福建去了,甚少回瞻园。四小姐徐碧华独自一人给太夫人承欢膝下,替父母尽孝道。沈今竹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她的亲爹一家人不也是住在京城,六年没回金陵么?路途太遥远了,一个来回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衙门没有这么长的假期。

一个掌事娘子代表四小姐来送礼,可见对自己是重视的,沈今竹道了谢,问候了徐碧华的身体,有无吃药等等,又说得空去探病,还命人给陈娘子一个上等的红封,沈佩兰这些日子的教诲总算有点效果。

不一会,徐海牵着徐澄来了,这两日徐松和秦氏连连吵架,不得安宁,姐弟两个估摸要在沈佩兰院子里过些时日了。徐海和沈今竹同岁,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正儿八经问她吃睡如何,习不习惯一个人住等等,沈今竹一一答了,居然还记得问起秦氏身体如何,说起母亲,徐海小脸微红,嗫喏说道:“母亲——母亲身子其实还好,就是最近脾气有些急躁,不过祖母也说了,孕中有些喜怒无常,也挺常见的,横竖家里有大夫就在外院里候着,不用担心。”

四岁的徐澄不耐烦听姐姐和表姑说话,见外头假山流水,各色鲜花似锦,加上雨后蜻蜓蝴蝶都飞出来了,在花间嬉戏,便要去外头玩耍,流苏命小丫鬟跟着他出去,徐澄连连扑了几只蝴蝶,嫌弃凤鸣院蝴蝶太笨,一扑就捉到,没意思,就和下丫鬟们玩起了难度稍微高一点的游戏——躲猫猫。

一时说完了话,徐海告辞,去外头找徐澄,小丫鬟说在玩躲猫猫,这会子不知藏到那里去了,丫鬟们都在找。凤鸣院假山藤条太多了,找了半盏茶时间都没找到,徐海有些着急,叫着:“弟弟!快出来,回去还要写大字呢。”

依旧没有动静,沈今竹眼珠儿一转,叫道:“海姐儿,别找了,快来吃奶糕吧,大厨房刚刚送过来的,还温热着啦!”

话音刚落,澄儿从一处假山石缝里钻出来,跳脚道:“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送走这对姐弟,沈今竹回到正房,坐在罗汉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假山若有所思,一上午没有再来人,快到摆饭时,沈今竹纳闷道:“咦?怎么不见三房有人来?四表嫂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来不了,那徐碧池和徐碧莲明明在家里嘛,难道她们下午过来?”

此时三房徐碧池身边的二等丫鬟紫霞撞山而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瞻园,流苏等人已经知晓,只是此事现在不宜告诉沈今竹,流苏说道:“五小姐身子有些不适,听说出了皮疹,估计不好外出吧,六小姐估摸在陪着五小姐,走不开。”

沈今竹说道:“碧华表姐也生病了呢,不也派陈娘子来了?”

流苏笑道:“这还有半天呢,说不定明日就来了。”

沈今竹也就是觉得奇怪,嘴里说说,心里并不是很在意,来不来的无所谓,反正失礼的又不是我,姑姑和福嬷嬷挑不出我的不是就行了,其他人嘛,我管不着的。

一时用了午饭歇中觉,中午是金钗当值,刚在耳房里躺下,就听到床头铜铃铛响起来了,金钗忙起来去了卧房,拨开纱帐,问道:“表小姐何事?”

沈今竹没有睡觉,坐在黄花梨架子床上,好奇的扯着拴在绳上的铜环,每扯一下,耳房里的铜铃就响一声。

沈今竹问道:“金钗,你一个月多前就带人收拾这个院子,对房间最熟悉是不是?这铜环上的绳子连在耳房的铜铃上,那么长的绳子,是通过那里牵过去的?表面上看不见啊,是藏在墙壁的夹缝里?还是埋在地砖底下?”

金钗面有难色,说道:“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凤鸣院在约七十年前被大火烧毁了,那时的国公爷听了风水先生的话,在此地重建凤鸣院,据说画院子图纸的时候,请了个西洋的工匠,那工匠便将这铜铃的牵引之法用进去,方便召唤仆役,所以整个瞻园只有凤鸣院有这个东西,至于这个线是怎么牵的,奴婢无从知晓。”

“哦。”沈今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图纸在何处?”

“这个——”金钗说道:“估摸藏在库房里?或者账房?这个奴婢不知道。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该歇息了。”

“等会。”沈今竹爬下床去,说道:“我去耳房,你扯一扯这个铜环,我听听声音。”

言罢,不容金钗拒绝,沈今竹便跑过去了,金钗只得按照吩咐拉扯铜环,沈今竹躺在耳房值夜的小床上,铜铃就悬在耳边,虽隔着蚊帐,但是叮叮当当,很是响亮,到夜深人静时,肯定一响就醒的。再起来掀开小床上的白纱帐,摸着拴在铜铃上的绳索,绳索从墙壁一个用铜片包裹的小洞里穿过,以减少绳子和木板的摩擦,延长寿命,沈今竹屈指敲了敲墙壁,和自己卧房的墙壁一样,都是咄咄发出闷响,可见里头不是空的,没有夹层。

金钗又过来说道:“小姐,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沈今竹回到自己的卧房,瞪着眼睛看着纱帐,回想起昨晚的无脸鬼,若是假有鬼,那么她被掐醒,冰糖等人都跑进来,无脸鬼根本来不及跑,那么她藏到那里去了?上午徐澄和丫鬟们藏猫猫,躲在假山的石洞里,沈今竹突然受了启发:假山是工匠用太湖石堆置,人造的,房子当然更是人造的,假山有石洞,那么房子是不是也有暗层可以躲藏呢?

沈今竹首先想到的就是牵引着铜环和铜铃的绳子埋线所在,查验了一番,很是失望,听声音是没有夹层的,估摸绳子是牵到房梁上,穿过屋顶的藻井牵着两头。

难道是真有鬼,所以平白无故的消失?怎么办呢,无论无何,总不能躺着坐以待毙,被无脸鬼又吓尿吧,太丢人了。

沈今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看着铜环,突然想到一个防患未然的法子来。她起床从妆奁里找出两串银铃铛,这铃铛有时候戴在手腕上,有时候拴在两撮头发上当装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很是有趣,不过沈佩兰已经吩咐过了,说以后不可作此打扮,显得太活泼了些。

沈今竹将铃铛放在枕头底下,心想下午向金钗冰糖她们要一些细线来,等晚上临睡前在床边布置一番。

正午,沈佩兰院里,流苏和沈佩兰在正房说着话,福嬷嬷进来了,说道:“海姐儿、澄哥儿已经睡下了。”

沈佩兰说道:“有劳嬷嬷了,这些日子,单一个今竹就够累的了,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真是受累了。”

“福嬷嬷做事,夫人是最放心的。”流苏说道:“我这几晚就不回去了,在凤鸣院住下吧,总是劳累福嬷嬷两边跑,我心里过意不如。表小姐初来乍到,昨夜梦魇,今日三房紫霞又触壁而亡,我担心有风言风语传过去,又吓着表小姐。”

“好吧,你在凤鸣院住几晚,等事情平息了再回去,若是想儿子了,白天抽空回去,或者叫奶娘把儿子抱过来哄着也行,凤鸣院好多空房子呢。”沈佩兰面有郁色,说道:“今日早上太夫人叫我过去,说秦氏不晓事,整天和松儿吵架,她又在孕中,肯定照顾不到海儿和澄儿,叫我好好照顾他们姐弟,瞧着意思,是要我把他们抱在这里养着,不要秦氏沾边了。”

流苏惊讶道:“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了?三少奶奶恐怕不同意吧。”

沈佩兰说道:“太夫人发话,由不得谁不同意。我也不想抱过来养的,里外不是人,不好教的,麻烦啊。本来以为柏儿搬到外院,我这里清净了,干脆将一部分丫鬟送到凤鸣院使唤,我也用不到这么多人,给公中省点开支。你做掌事娘子,福嬷嬷也摸透了今竹的脾气,刚好当教养嬷嬷。现在哥儿姐儿搬来住,福嬷嬷是走不开了,还得另给今竹寻教养嬷嬷,缺的丫鬟婆子们也得补上去。没得让外头说我苛待孙女孙子。”

流苏也说道:“今儿魏国公夫人也派了管事娘子来问,凤鸣院伺候的丫鬟还有几个缺,她们正在寻人补上,奴婢也觉得人多嘴杂不好管,但是规矩如此,奴婢也不好推。”

沈佩兰笑道:“这事我也和大嫂说过,大嫂也为难,你也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把女孩子们送进来?月钱打赏自不必说,以后说婆家也有底气,好歹在瞻园见过世面。有些是好几代的世仆,他们塞人进来,大嫂是要给些面子的,正好凤鸣院和我这里有缺,可不就争着进来嘛。”

流苏叹道:“奴婢知道,就怕进来几个有背景的刺头,不服管啊。”

福嬷嬷笑道:“流苏你太谦虚了,如今你是齐家的媳妇儿,又是夫人调【教出来的,你要是降不住,就没别人了。”

流苏害羞道:“嬷嬷说笑了。”

凤鸣院,入夜,今晚流苏亲自当值,睡在耳房,沈今竹先是装睡,估摸着流苏睡熟了,起来将缠着细线的银铃围着架子床好好布置一番,复又躺回去,先睁着眼睛,后来熬不住,还是睡着了。

玲玲,细碎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沈今竹猛地惊醒,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拔【出徐柏晚饭时托丫鬟转交的新匕首,寒光闪闪的兵器握着手里,给了她勇气,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素白的鬼影站在纱帐外面,鬼影稍一动作,就牵动了缠在身上的细线,牵连着沈今竹身边的银铃零零作响。

☆、第30章 遇挫折几欲走麦城,说是非是非找上门

庆丰八年,夏,七月十二,子夜。沈今竹手握匕首,如果上天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看看黄历,今日是不是驱鬼的黄道吉日。

今夜没有乌云的阻隔,月亮温柔的注视着大地,月光穿透窗户,隔着轻薄的纱帐,沈今竹能够看见无脸鬼在丝线里挣扎缠绕,似乎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蓦地,无脸鬼突然往空中一飘!从沈今竹布置的丝线阵里飞出来!飘在空中,枕边的银铃停止响动,一切归于诡异的安静。

人怎么可能无端的飘在空中!肯定是鬼啦!看见无脸鬼直愣愣升上天的那一刻,沈今竹几乎又要被吓尿了!

白天意气风发想的好好的,决定用匕首给无脸鬼划一张钟馗脸,真到了这一刻,沈今竹却害怕了,握着匕首的双手不停打颤,几乎快要掉下来!

无脸鬼缓缓靠近床边,悄无声息,一身素白的衣裙从头颅就开始翻飞,好像只有头部和手臂,没有身躯似的,惨白的手指掀开纱帐的瞬间,沈今竹才回过神来,她先拉动了枕边的铜环,试图叫醒流苏,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张恐怖的鬼脸,冲过去双手挥起匕首对着无脸鬼一阵狂砍,嘴里还瞎叫:

“阿弥陀佛!太上老君观世音菩萨钟馗八方神仙急急如律令!厉鬼速速退散!”

流苏是被铜铃和沈今竹的尖叫声惊醒的,掀开被子光脚跑到卧房一瞧,不禁惊呆了:只见沈今竹站在床上,闭着眼睛,如同魔怔了般,挥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嘴里哇哇叫着说些胡话,纱帐已经被匕首划的七零八落了。

“表小姐!表小姐!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了?”

流苏不敢贸然靠近,一边大声说着话,一边点亮四盏宫灯,开门叫了金钗冰糖缨络起来,众人来时,沈今竹还闭着眼睛瞎叫挥匕首,可能是累了,匕首不像刚才那么舞的虎虎生风,无论流苏她们说些什么,似乎都没有听见。

金钗脸都吓白了,说道:“我在乌衣巷时听夫人说过,表小姐小时候有过梦游的毛病,后来好了,这是不是旧病复发?怎么办?小姐还在梦里,万一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缨络狠了狠心,说道:“我上床去,从后面搂着小姐的双手,三位姐姐去夺刀。”

别无他法,众人依计行事,缨络力气大,学过医术,也略懂骨骼经络,从后背钳制沈今竹的双手,流苏等三人夺刀,混乱之时,那匕首还划伤了冰糖的胳膊,好在最后夺刀成功,没再伤着人。

好一顿折腾,沈今竹终于睁开眼睛,惊恐的看着四周,“无脸鬼呢?我刺了它好多刀,难道它一点事都没有?”

流苏抱着沈今竹,“表小姐终于醒了,刚才做噩梦了吧,拿着匕首乱挥,蚊帐都划成碎片了,不怕的,奴婢们今晚陪你一起睡。”

怎么又说我做梦啊!沈今竹挣开流苏的怀抱,光脚跑到床前,抓起一把散乱的丝线说道:“我没有做梦,是真有个无脸鬼,昨晚睡着了被它掐着了脖子。今天我临睡前在这里用丝线和竹钉做了个小机关,这里稍有扯动,枕头旁边的银铃就会响!想着今天要是再来,银铃叫醒我,我拿着匕首保护自己。它果然来了!还被丝线绊住,它就飞啊向上飞,没有身子没有腿,又想来掐我,我害怕了,拿着匕首乱划,然后——然后你们就来了。”

冰糖等三人都看着值夜的流苏,流苏敢发誓,她最早从耳房跑过来时,月光照着卧室,光线虽然昏暗些,但是可以肯定没有无脸鬼啊!

动静闹的太大,加上沈今竹用匕首一事,流苏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沈佩兰请来坐镇。连续两晚被半夜叫醒,沈佩兰都气得没有脾气了,福嬷嬷和玉钗陪着她来凤鸣院时,卧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划成碎片的撒帐撤下,换了一顶新的;地上的纱布碎片也清理干净了;冰糖在夺刀时被沈今竹划伤了胳膊,鲜血飞溅到床褥上,金钗抱了一床新的换上。

沈佩兰进门时恰好看见金钗铺床单,还以为沈今竹晚上做噩梦又吓尿了呢,因此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少不得又要耐着性子安慰沈今竹,说道:“唉,三天两头的做噩梦,这是怎么了?中元节将近,神鬼之说兴起,你别总是想这些。”

又叮嘱流苏道:“明天把院子里大小丫鬟婆子全部召集起来,传我的话,在院子里不得谈神说鬼,若有违者,当场就打出去!横竖想进这院子当差的人多的是。”

“是。”流苏赶紧应下。

沈今竹坐在罗汉床上,缨络在灯下给冰糖上药,包扎伤口,看着冰糖酒窝都疼的扭曲起来,以后还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沈今竹心里很内疚,也有苦恼。

“不是做梦,是真的——”沈今竹看着沈佩兰笃定的眼神,突然觉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对流苏说道:“请流苏姐姐和姑姑说一下吧。如果是做梦,为什么银铃会响,地上的丝线会搅乱呢?我亲眼看见丝线缠着无脸鬼。”

流苏说了自己的所言所闻,沈佩兰拿起案几上的丝线和银铃看着,说道:“那时场面极为混乱,流苏冲过去瞧你,后来金钗缨络冰糖三个也过去,情急之下,没注意到丝线也未可知啊,恰好你做着噩梦,与梦境合上了。”

沈佩兰怜爱的摸着沈今竹的头,问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有梦游的毛病,到五岁才好,祖母说那时晚上睡着觉,你会起身下床行走,有时候还会开门到院子里去玩,因此那时晚上卧房的门都是从外头锁着。这些日子你也怪累的,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沈今竹抱着沈佩兰的胳膊,说道:“我倒是希望自己在做梦,可是——可是太真实了,如果是做梦,醒来应该忘记大半才对啊!姑姑,我不要住在这里,真的闹鬼啊,放心,我也不回乌衣巷,您另外找个院子我住在好不好?横竖都在瞻园。”

沈今竹一直很务实,比如小时候和人争斗,说的过就说,说不过就看自己打不打的过,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倘若想尽办法自己也占不到上风,她不会发犟纠缠到底,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否则会吃亏的。

对付这个无脸鬼,沈今竹自觉已经用最大的勇气、最大的努力做了,但是力量实在太悬殊,人家能悄无声息的掐着她的脖子,她明明记得自己砍到了对方,那无脸鬼不仅毫发无损,还能在流苏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太邪门了!沈今竹恨不得马上就搬出凤鸣院——惹不起我躲得起吧。

沈佩兰当然不会答应,说道:“住两晚就走?也太儿戏了,姑姑为了你能好好住在凤鸣院,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担了多少人情,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说瞻园院子虽多,也不是你想住那里就住那里。乖乖睡觉,明日姑姑请吴太医给你把脉开药,治着梦游的老毛病,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今竹可怜兮兮的扯着沈佩兰的衣袖,说道:“姑姑,既然没有其他院子可以住,那我干脆跟您一起住好不好?”

如今沈佩兰院子,海姐儿住在东厢房,澄哥儿住西厢房,沈今竹若搬回去,住在那里合适?再说老爷因两个孙儿在,时常回来考究姐弟两个的功课、陪着吃饭玩耍,松儿和柏儿也经常来晨昏定省,沈今竹一个表小姐住在那里实在不方便,外人会说闲话的。

念于此,沈佩兰用了即将之法,说道:“你不是经常自诩勇敢、取笑那些胆小之人吗?看来也只是说说而已,被一些虚无缥缈之事吓破了胆子,亏得柏儿还送你一匹蒙古马,那马十分高大威猛,我看着你是没有胆子骑了,明天我就命人把马牵到乌衣巷去,给母亲拉车。”

沈今竹急忙说道:“姑姑,那种蒙古马是用来骑的,套着辕子去拉车太暴殄天物啦。”

沈佩兰又哄着她,说道:“再过两日就是中元节,你母亲的忌日,你去坟前烧香磕头,你母亲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我安排一处寺庙住几天,佛门之地最去邪气,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以后都不敢近身了。”

又对流苏等人说道:“这两夜当值的人不要去耳房睡了,两个人值夜,一个陪今竹睡在床上,一个在卧房支一张竹榻,若她有什么动静,赶紧叫醒。”

“是”众人应下,沈佩兰又安慰了几句,便和福嬷嬷玉钗回去了。冰糖有伤,流苏要她回去休息,自己陪在床上,缨络叫婆子们抬了一张竹榻,就在上面和衣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沈今竹吃完早饭,去书房临摹小篆,缨络伺候笔墨。流苏命人锁上大门,将凤鸣院所有人都召集在庭院的葡萄架下,流苏坐在石墩上,面上不辨喜怒,金钗和冰糖两个一等丫鬟站在身后,纹丝不动,佩玉手里拿着名册,每念着名字,那个人便从队里站出来,走到流苏跟前磕个头,流苏一抬手,那人站起来,一个穿红的小丫鬟、名叫小红的给那人一个红封,算是流苏的见面礼。一个穿绿的丫鬟,名叫小翠站在流苏身边端茶递水打扇子。

小红和小翠只伺候流苏,她们不是瞻园的人,两个是流苏从白家带来的丫鬟,一应月钱等,都是白家派发,就是一天三顿饭,也是流苏拿了私房,从大厨房买来的。当然,白家在外头和体面豪富之家一样排场奢靡,但是全家都是徐家的家奴,没有资格蓄奴,家里的奴婢卖身契上东家都是写的徐家人名字。

约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的人都认全了,流苏并没有说话,喝着茶看着诸人,有些心急的丫鬟婆子借着衣袖的掩饰,大拇指摸蹭着红包的分量;有些有点紧张,不知道怎么摆放手脚,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有些胆大的小丫鬟抬着眼皮打量着流苏,揣摩她的一举一动,这些小动作都在流苏眼里,她缓缓喝完一盏茶,说道:“今儿咱们虽不是初次见面,但这样齐整的是第一回,我们都在这院子里当差,你们呢,我一个个都认得了,我呢,你们有些人怕是不认得,要不那眼珠儿总是往我身上转呢。”

言罢,好几个丫鬟忙低下头去。流苏继续缓缓说道:“我是齐三家的,凤鸣院的掌事娘子。你们要听表小姐使唤,听我管束,否则呀,咱们就没有一起当差的缘分了。”

几个丫鬟婆子身子瑟缩了一下,流苏说道:“你们有些是在园子里伺候的老人了,就是新进园子的小丫鬟,进来时金钗玉钗她们已经教习了规矩,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再说说,这院子里只有一个小主子,这院子的规矩和园子里其他院子的规矩没有什么两样,赏罚也是一样的,若以后出了什么事,别说些‘以前如此如此’、‘别的院子如此如此’来开脱搪塞,我七岁进的园子,服侍四夫人多年,还轮不到你们给我说什么规矩。”

众人皆说是,接着鸦雀无声,暗想这个娘子好生厉害,发红包给个甜枣,再打上一棍子,让人说不出什么话来。

流苏再说道:“如今有件事,我给诸位提个醒,中元节快到了,谁人无亲朋好友要拜祭?我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你们要祭、要烧香烧纸钱、要哭泣思恋亲人,我都不反对——出了这园子,随便你怎么哭、怎么烧纸钱,我不管。但是在园子里,在凤鸣院,禁止说些神神鬼鬼之事,不准私自烧香拜祭,若有违者,立马打板子赶出去——这可是四夫人的原话,谁要是谈神论鬼,请托谁来说情也不管用,这院子小,还真容不下什么大佛。”

别说是中元节将至,就是在平时闲话说笑,特别是晚上值夜,神鬼之事是经常聊起的,谁没说过?现在流苏发布口头禁令,众人战战兢兢都不说话。

流苏柳眉一挑,“怎么了?都没听见?”

众人忙说道:“知道了。”

流苏说道:“知道就好,今儿都在,互相做个见证,别到时候推说我没说,不知道有这个规矩这些话。”

众人忙道:“不敢这样的。”

一时众人散了,各人回到当值所在,小丫鬟菜籽儿跟着花婆婆到菊花圃锄草修枝,菜籽儿满脸艳羡的叹道:“我以前以为缨络姐姐厉害,今天看到齐三家的,这才是真威风呢。”

花婆婆地位虽低,但在园子的待的时间久,见惯了风云,说道:“你没瞧见齐三家的在家里当三少奶奶的模样,那更不得了。这女人呐,最终还是看嫁的如何,爬到二等丫鬟又怎么样?三房的紫霞在二等上好几年,副小姐似的养尊处优,园子里谁不对她服个软,可结果如何?还不是——忘了,这事不能说的,总之缨络的路还长着呢。”

菜籽儿说道:“虽如此,我还是更喜欢缨络姐姐,有些人得志就猖狂,缨络姐姐不忘本呢,她是从大厨房出去的,那日我母亲被紫霞刁难,还是缨络站出来解围,虽然后来紫霞她——”

“嘘!”花婆婆打断道,“齐三家的话音刚落,你就敢提这个?若真被人抓到小辫子,你以为缨络有本事捞你出来?我在园子里这些年,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想要站稳脚跟,这三把火肯定是要烧的旺旺的,才能显得新官的本事呢。听婆婆一句劝,这一月啊,就当自己是聋子、是瞎子,熬过这一阵子,新官成了旧官,咱们头上悬着的剑才能放下来。”

菜籽儿似懂非懂,嗯了一声。

且说流苏训完话,去了西次间理事,沈今竹还小,甩手掌柜一个,事无巨细都依仗流苏,流苏看了一上午的账本子,有一个看门的婆子找上来,瑟瑟缩缩的说要见流苏,小红小翠当然不会让婆子轻易进去,那婆子急了,说道:“我有要紧的事,关于早上说的闹鬼,是有人存心散布谣言。”

小红通传了此事,流苏暗道,此事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肯定是有人暗中捣鬼,否则表小姐三年多都没有再发的梦游症,怎么进了园子就那么严重了呢。

看门婆子进来了,也不敢看流苏的眼睛,急于表功,一股脑全倒出来:“老奴在园子里看了几十年的门了,经常和其他院子看门的吃酒聊天,别的本事没有,眼线是好使的,今日上午说的鬼神之事,老奴立马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咱们院里缨络,三房紫霞昨天撞了太湖石死的事情您肯定知晓的,其实这话说回来,事情因缨络而起,却罪不在她,这紫霞平日里捧高踩低,看谁不顺眼,就瞪着个骚眼睛骂人,也该受了报应了。”

“可是这缨络呀,好像有些心虚,老奴听说她拜托了大厨房的柳嫂子,给她求一个护身符带着,估计是怕缨络的鬼魂回来找她报仇,昨晚老奴瞧见柳嫂子鬼鬼祟祟的和缨络说了些什么,末了还塞给她一个小包袱,估计里面就是护身符了——您若不信,就去缨络身上搜了搜,准是。而且昨天晚上,老奴打更的时候看见缨络房间里飘出一股烟味,这烟味绝对不是蚊香,肯定是庙里烧的香烛,不知道她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您今日也说过,这院子是绝不容许私自烧香拜祭的。”

流苏听了,心里不以为然,缨络有此举动,实属平常——倘若不如此害怕心虚,一切如常,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才需要警惕呢,太冷清冷性了,令人害怕,这样的人还是离表小姐远些才好。毕竟紫霞咎由自取也好,一时想不开自尽也罢,一切都是因缨络而起。缨络心里有所愧疚,烧香戴护身符,这些举动都在暗地进行,并没有散播谣言的意思。至于焚香一事,那是昨晚,而我的禁令今日才发,不算越了规矩。

心虽如此想,流苏面上依旧平静,点头道:“我记下了,还有呢。”

“对缨络,老奴就知道这些。”看门婆子凑过去低声道:“还有一个人,说起来和缨络也有些关系。咱们院子里跟着花婆子莳花弄草的菜籽儿,她是大厨房柳嫂子的闺女,缨络就是因为柳嫂子,才和紫霞对上的。您别看缨络对菜籽儿面上淡淡的,其实心里在意着呢,昨日三小姐瞧上了咱们院子的玫瑰花,您吩咐菜籽儿多剪一些,去了刺,给三位小姐院里都送过去插瓶,菜籽儿剪了两篓子,一时忙不过来去刺修剪。忙中出错还被玫瑰刺扎的鬼哭神号——诶哟,瞧老奴这张破嘴,说错话了,该打该打,是扎的活碰乱跳,缨络看的心疼,叫了好几个小丫鬟帮忙呢。”

流苏有些不耐烦听这些鸡毛蒜皮,一旁服侍的小红甚为机灵,明白了流苏的意思,赶紧打断道:“扯这些做什么,说重点!”

看门婆子忙道:“这菜籽儿也有问题,就在表小姐搬来凤鸣院的前夜,正是老奴当值,半夜里头她在院子里瞎叫什么有鬼,吓得什么似的,菜籽儿的师傅花婆子还给她壮胆,一起来院子找鞋,老奴年纪大了,睡觉轻,一有动静就醒了,偷偷循着声去,听见菜籽儿和花婆子说,看到一个没有脸的鬼,穿着一身白,披头散发的,很是可怖!”

又是无脸鬼!流苏猛地想起昨晚当值时沈今竹的话语,原来不止表小姐一个人看见了无脸鬼啊!难道这院子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若真有,怎么以前在园子里没听说过,淑妃娘娘也在这里住过六七年呢,好端端的从来没出过这等邪事。怎地表小姐一来,这无脸鬼就出现了?表小姐还小,谁会与她有仇、丧心病狂的想去扮鬼折磨一个小孩子?亦或是此人与四夫人有仇,借着表小姐报复?

正思忖着,看门婆子说的吐沫横飞,“老奴知道,这话会得罪好些人,但是老奴对您一片赤胆忠心,就是得罪自己亲娘,也要实话实说的。若有半点虚言,天打五雷轰!”

这婆子又是一阵眉飞色舞表忠心,流苏给小红使了个颜色,小红会意,给了婆子一锭银子做奖励,那婆子闭了嘴,乐颠颠的磕头道谢,退下了。

流苏问小红小翠,这婆子的话可信几分,小红笑道:“她应是不敢故意欺瞒三少奶奶,只是这民间鬼故事里头,十个就有八个鬼是无脸鬼,日有所思,夜间突然受了惊吓,就以为是无脸鬼,其实人吓成那样,那里有勇气看脸呢,以讹传讹,胡诌而已。菜籽儿估摸就是起夜被飞鸟或者风声惊住了,吓叫嚷吧。”

☆、第31章 三夫人杀鸡儆闺女,驱魅影峨嵋施援手

看门婆子的一番话粗俗、而且言语间对紫霞、缨络、菜籽儿等人带着莫名的恶意,流苏也是从小丫鬟做起的,知道低层的下人们为了一件衣裳、一个银馃子的打赏、甚至为了一句话而结仇,互相踩的,这婆子在园子混了多年,依旧是做粗活看门的,可见其人缘和性格不讨好,不招人喜欢,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所有比她过的好的都带着恨意。

不过流苏也相信,这婆子话里有些夸张,但绝不敢欺瞒她,造谣生事,也就是说,那个叫做菜籽儿的,的确也被无脸鬼吓的鞋子都跑掉了。

流苏静默片刻,吩咐道:“小红小翠,你们想法子接近菜籽儿和那个花婆子,找机会套套她们的话,院子里其他人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些目光躲闪的,鬼鬼祟祟的,都报给我和金钗冰糖她们,我倒要看看,这院子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三房,三夫人刘氏院里,从前晚紫霞被关押受刑开始,院中的气氛就十分压抑,到昨日紫霞被赶出去碰壁而亡,大热的天,人心能冷出冰来。伺候的人无论品级大小,个个都静若寒蝉,能省的话尽量不说,能不出去晃着三夫人刘氏眼的,尽量不现身。若真要有事向刘氏回禀,那人恨不得将身子缩成虾米,就怕碍眼。

刘氏看着这个丫鬟,心头顿时火起:“你这是怎么了?缩腰弓背,肚子疼?”

丫鬟缩的更厉害了,忙解释道:“奴婢——奴婢不是——”

刘氏冷冷道:“带着病就不用来当差了,没得有人闲话说我苛待下人,来人啦,好好伺候她出去,叫她老子娘来领人,好生安抚着,一应衣服赏赐都许她带回家里,别又要死要活的,连累三房的名声!”

“奴婢——”两个婆子过来掩着丫鬟的嘴,拖了出去,一个婆子说道:“再叫嚷,就要尝一尝老婆子臭袜子的味道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夫人心情不好,活该你倒霉。”

另一个婆子唱起了红脸:“你也算是得脸的丫鬟,但再厉害,比得过死去的紫霞?听婆子一句劝,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夫人只是要你出去养病,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了。等过了这一阵子,事情平息了,你再托人回院子就是。”

老实说,尽管平日里很不喜欢紫霞的利嘴,婆子们巴不得见她倒霉,但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眼前消失,红的鲜血和白的脑花四溅,已经被生活打磨成鱼眼珠的婆子们心里也不好受,一个婆子当晚噩梦连连,次日就去庙里烧香,到紫霞坟前烧纸钱磕头去了。

谁都不希望再出一个紫霞。

正房门前的抄手游廊,徐碧池和徐碧莲和被婆子捂住嘴的丫鬟擦肩而过,徐碧池脚步微滞,想起了伺候自己十来年惨死的紫霞,妹妹徐碧莲低声道:“姐姐,我们是来给母亲请安的,莫要失态了。”

徐碧池方回过神来,牵了妹妹的手,一起迈进正房的门槛,只有妹妹在,她才敢面对嫡母刘氏。

请安完毕,刘氏看见徐碧池眼睛微红,眼皮红肿,暗道:果然姨娘生的就是上不了台面,为了一个奴婢伤神落泪,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奴婢生的?

徐碧池和徐碧莲两人的生母茜姨娘是通房丫鬟出身,连名姓都没有,当丫鬟时胡乱叫个小茜,生了双胞胎女儿就抬做了姨娘,人称茜姨娘。

茜姨娘老实,隐形人似的,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不多话。姐妹花平日里乖顺听话,相貌出挑,文能读书,武能骑马蹴鞠,一副名门闺秀的气度,也算是争气,刘氏带着姐妹花出门交际,都说她教导的女儿极好,因此也甚觉得有面子,对姐妹花态度不算亲热,但是该有的,从来不会亏待,该维护的,也不遗余力。

若放在平日,紫霞在大厨房坏了规矩这种事,刘氏是不屑管的,要姐妹花院里的掌事娘子惩罚了就是,可前日她因媳妇不服管教、儿子又维护媳妇忤逆自己的意思一事,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四少爷徐槐是刘氏唯一的儿子,三房也就这一点血脉,刘氏性子有些古怪,对儿子是极好的,早早给他聘了名门闺秀做媳妇,为三房开枝散叶,

刘氏是在家族崛起之前嫁进徐家,没落诚意伯嫡孙女配南京第一豪门魏国公府庶子,当时怎么看,都是刘氏高嫁了,随着诚意伯府迅速崛起,刘氏总觉得自己在婚姻中吃了亏,越来越瞧不上不争气的丈夫,所以为唯一的儿子挑媳妇,很是费了一番心力。

四少奶奶袁氏是广平侯府的嫡女,既是侯门女,也是皇族子孙——第一代广平侯蒙恩得公主下嫁,本是驸马都尉,后来跟着建文帝平藩有功,得了这世代罔替的侯爵爵位,袁家血统和权势都无可挑剔,当初定下这门亲事,刘氏几乎做梦都要笑醒了。

可当袁氏嫁进瞻园,一切都没有刘氏想象中的美好:这媳妇自持有娘家做靠山、把自己儿子笼络住了、又生了一双儿女,竟然时常与自己这个婆婆作对!每每刘氏发作,这袁氏便变着法儿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小住,儿子低三下四、三催四请都不回来,逼着自己这个婆婆上门亲自去接!

上月,婆媳又闹了矛盾,刘氏说了几句重话,袁氏便故技重施,带着孩子回娘家广平侯去了,儿子去接人,接着接着他自己居然也住在岳家,连乞巧节都没回瞻园!

刘氏担心不过,派人去看儿子媳妇孙子孙女过的如何,这一查不知道,查到实情刘氏几乎气个仰倒!

原来袁氏是嫡出,但是她爹是庶长子承爵,广平侯太夫人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嫡子,广平侯从小养在太夫人膝下,是当做嫡子教养的。广平侯的生母只是个通房丫头,这通房丫头很有些福气,熬到儿子终于当了侯爷,为她请封了个三品淑人的诰命,当了老封君,她原本姓吴,便叫她吴淑人,吴淑人压抑了大半辈子,现在每日被人吹捧奉承,渐渐开始抖起了威风,有了“西风压倒东风”的想法。

广平侯太夫人岂是任人骑在头上的?当面就打脸,将吴淑人骂的病倒,广平侯还要跪地请太夫人息怒,不要伤了身体。这事被御史知晓,参了广平侯一本,说他轻视嫡母,道德败坏,目无伦常。这吴淑人自觉丢脸,在侯府威风不在,又担心儿子爵位不保,干脆去了乡下田庄避羞去了,七月吴淑人六十大寿,在乡下设宴,广邀亲朋,刘氏派出打听消息的心腹说,儿子儿媳全部去了乡下田庄赴宴,给吴淑人拜寿去了!而且自己那个混账儿子居然以孙婿之礼对待那个通房丫鬟出身的吴淑人!

刘氏是文臣之后,很重礼仪伦常,儿子做出此等混事,被人取笑轻视不说,若御史知晓,参的儿子官位不保都有可能!

刘氏暴怒,恰好在花阴处听到丫鬟婆子议论紫霞一事,紫霞自持生得好,在园子里有脸面,居然以小姐自居了,如此败坏规矩,简直和那个通房丫鬟出身的吴淑人一模一样!

刘氏阻止不了吴淑人得志便猖狂,也教训不到糊涂儿子,听到紫霞的言行,积累的怨气找了个缺口,一股脑的发出来,命掌刑的婆子教训紫霞规矩,这紫霞牙尖嘴利辩解,刘氏燃烧的怨气更是火上浇油,命婆子们动了刑,哄着紫霞端茶认错后,将她赶了出去。岂料这紫霞居然存了死志,撞了太湖石,瞻园里处处传她不仁慈。

不过是个奴婢,装什么三贞九烈!紫霞一死,刘氏的怨气不但没解开,反而愈演愈烈,心情糟糕,看什么都不顺眼,徐碧池和徐碧莲都是茜姨娘生的,这又触动了刘氏多疑的神经——茜姨娘看似老实,若一朝徐碧池和徐碧莲嫁入高门,茜姨娘会不会也像吴淑人那样小人得志?又想茜姨娘虽不似以前青春貌美,但一直很得丈夫宠信,等我那天一病走了,丈夫会不会被这贱人迷惑,抬了她做正房?

虽说徐家开府至今,从来没有抬一个奴婢出身的姨娘做正房的先例,但刘氏钻了牛角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看着姐妹花的目光,便渐渐有了愠色。

“今儿是怎么了?眼皮子又是肿的。”刘氏明知故问道。

徐碧池手心一颤,想起妹子的嘱咐,便说道:“昨日半夜皮疹疼痒难受,睡不着觉,快天明时才入眠,休息少了,故眼皮有些肿。”

刘氏定定的看着徐碧池,说道:“这大夫的药不管用,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下次换个大夫看看吧。”

可怜大夫躺枪,徐碧池被刘氏看的头皮发麻,本来不怎么痒的皮疹似乎真的开始疼痒起来,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一旁徐碧莲看在眼里,心疼姐姐,便开口将话题支开,故作轻松说道:

“今日一早,女儿去了凤鸣院给沈今竹补送贺礼,还替姐姐道了歉,说身子不好,改日来拜访。凤鸣院还真是好地方,花草繁茂,虽无树木,但也一片红翠相间的景象,加上假山奇石,流水浮莲,没想到瞻园还有这种绝妙的地方。”

刘氏冷哼道:“怎么了?陪我这个老婆子住厌倦了,也想像沈今竹一样,搬出去单门独院过自在日子?”

徐碧莲忙说道:“女儿不敢——女儿没有这个想法,母亲疼爱女儿,女儿孝顺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要搬出去呢。”

谁知徐碧莲越是做低伏小,曲意迎奉,刘氏就越生气:这幅讨好的做派像极了茜姨娘!亏得从她们出生起就抱在我这里养着,视为己出(她以为),但毕竟是奴婢生的,有一半的贱骨头!

盛怒之下,刘氏理智尚存,她知道作为嫡母,不可苛待庶出子女,名声不好听,而且庶出的女儿对她而言并无坏处,想要这对姐妹花吃些苦头,借机敲打茜姨娘,出出这口闷气,但是绝对不能放在台面上,体罚打骂饿饭这种低级损人不利己的做法,刘氏是不屑于做的。

如此,就借刀杀人、杀鸡儆猴吧。刘氏看了跟着伺候的丫鬟一眼,问道:“怎么不见青霞。”

青霞是紫霞的亲妹妹,紫霞惨死太湖石,她是犯错被逐出园子的奴婢,又是未出嫁的女儿,并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葬礼,也无停灵,天气又热,所以今日就草草下葬,青霞作为亲妹妹,要送姐姐最后一程,含泪向小主子徐碧莲告了假,徐碧莲当然准了,放了她回去,今天贴身伺候的是一个三等丫鬟。

徐碧莲很为难:说实话吧,是直接撞到嫡母的枪口上;说谎话吧,欺瞒嫡母更是不应该。

徐碧池看妹子进退两难,索性心一横,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直愣愣说道:“青霞的姐姐今日出殡,碧莲妹妹准了她的假。”

不扮乖,原形毕露了,其实你们姐妹两个早就对我不满了对吧,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刘氏心中冷笑,说道:“进了这园子,就是园子的人了,要服从园子的规矩和管束。若是立功,就有奖赏,哪怕是亲生父母来瞻园,也没有资格教训的。若犯了事情,自有惩罚。别说是死了姐姐,哪怕是父母去世,该当值的,也要先把差事做好。这青霞既然觉得家里人比差事重要,那就让她在家里吧,我成全她。”

如遭遇雷霆,姐妹花当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紫霞就是被逐出园子激愤撞石而亡,她妹子青霞性子更烈、更冲动,今日又恰逢紫霞出殡,倘若知道这个消息,八成又是一个紫霞!

徐碧莲最先反应过来,她急忙说道:“母亲,青霞因姐姐突然离世,心中着实悲伤,女儿年少无知,不知道其中厉害,觉得她挺可怜的,就主动要她今日出园子给她姐姐出殡,其错主要在女儿这个主子身上,还请母亲看在她伺候女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她这一遭,就让她留在园子吧。”

刘氏气道:“为了一个丫鬟,你敢顶撞我?”

徐碧莲跪下说道:“不敢顶撞母亲,此事女儿和青霞都有错处,请母亲责罚,只是女儿求求母亲,不要赶青霞走,她若走了,八成会走她姐姐的老路,传出去有损我们三房的名声。”

徐碧池也跟着跪下说道:“求母亲大发慈悲,给青霞一个机会。”

刘氏冷哼道:“好,很好。你们为了一个奴婢卑躬屈膝求人,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好女儿!”

“女儿们向你下跪,并非为了青霞,而是犯了错,心里愧疚,辜负了您的教导,故跪下认错。”徐碧莲心眼转的飞快,说道:“母亲含辛茹苦将女儿们养大,别说是跪下,就是磕一百个响头也是愿意的。”

言罢,徐碧莲姐妹就要磕头,地下没有提前铺上跪拜用的蒲团,大夏天的,又早撤去了地毯,两人细皮嫩肉的,这头要硬生生磕在砖石地上,肯定会红肿一片,死了个紫霞,又伤了两位小姐,外头还不知怎么说我恶毒呢。

刘氏忙命人阻止两人磕头,扶姐妹花起来,说道:““你们真要留青霞在园子,不后悔?”

“是,不后悔。”姐妹花摇头如扇风。刘氏冷笑道:“好,这可是你们亲口说的,我做母亲的,也不好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不过到时候后悔就不要再找我了。”

姐妹花暗道:只要青霞留下来,即使降为没有品级的小丫鬟,有她们两个关照着,在园子应该没有谁敢刁难为难她。

刘氏心中冷笑道:你们啊,还是太嫩了。也好,给你们个教训,学乖了,将来莫要如此冲动愚蠢,丢了我的面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沈今竹连续两晚被魅影恐吓,奋起反抗后,却是输人又输阵,仅仅比吓尿好了一丁点,偏偏她平日调皮捣蛋名声太响,加上有旧疾梦游症,她遇鬼之事,居然都没有人相信,想要败走麦城,走为上策,姑姑沈佩兰却又不答应,心里很是郁闷,字不好好写,书也读的甚是没趣,好在流苏通情达理,念在她夜间受惊的份上,不是很管她,任由她偷懒发呆,在房间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会摸摸墙壁,敲敲书架桌子,甚至趴在地板上、床底下细看。

到了中午歇觉,流苏不放心,陪着沈今竹睡在床上,或许是昨晚没睡好,这个午觉尤其漫长,太阳快要落西了,沈今竹才悠悠转醒,一觉睡的饕足,精神变得极好,熊孩子满血复活,晚饭后兴致来了,出了院子散步串门去,先去瞧了生病的二房四小姐徐碧华,人家病中还不忘记派掌事的陈娘子送贺礼,她去探病以表感谢,说了几句话,见徐碧华面色疲倦,便告了辞,恰好在石桥上遇见峨嵋!

沈今竹很高兴,说道:“我还以为你给太夫人抄完经书就回七梅庵了呢,原来你还在啊。”

“抄完经书?”峨嵋给这个宗教白痴答疑道:“经书是抄不完的,经书堆起来,一个房间都不够放的呢。”

沈今竹对经书的了解,仅限于唐三藏翻译的几十字《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因为她父亲自号“五蕴道人”,这“色受想行识”五蕴便出自于此。

沈今竹也不害臊,天高海阔和峨嵋扯了一通闲话,甚觉畅快,离别之时,沈今竹突然灵光一闪,拉着峨嵋问道:“你会背那么多经书,可会驱鬼?”

“驱鬼?”峨嵋纳闷,问道:“不会,没做过,怎么了?”

沈今竹听说不会,很是失望,暮色将至,万一那无脸鬼又找来怎么办?匕首都砍不死它呢,难道要冰糖她们一直陪着睡不成?

沈今竹摸着石桥石狮子的头,说道:“嗯,就是,我遇到了鬼,两次。”

峨嵋又问道:“真的?你没骗我?”

沈今竹恼了,“遇鬼很有意思吗?我为什么要骗你们这个?你们都不信我!”

峨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道:“你别生气,我信你。”

沈今竹转身往回走,说道:“你不信的,莫要骗我。”

“你既然说是,我就相信你。”峨嵋忙跑过去拦住沈今竹,说道:“你要是不信,我今晚就陪你抓鬼去。”

沈今竹翻了个白眼,“还说不骗人,刚才你都说不会驱鬼了。”

峨嵋说道:“我是不会啊,可是我看见了凡师傅做过,看起来好像很简单,我去试试嘛。”

沈今竹有些小感动,“你不怕么?”

峨嵋说道:“不怕的,我看了凡师傅驱鬼,似乎并没有什么好怕。”

今天真是遇到贵人了!沈今竹很高兴,问道:“了凡师傅这么厉害啊,她驱的是什么鬼?”

“这个——”峨嵋说道:“不知道啊,我看不见鬼的,想必这鬼十分厉害,道行不够看不见吧。”

对啊,峨嵋毕竟是个没有剃度的信女,沈今竹无语片刻,又想了凡师傅说过峨嵋有慧根,福缘深厚,说不定天生临危不惧呢,沈今竹敬佩的问:“看不见,你不怕么?”

峨嵋反问道:“都看不见,我怕什么?”

这——好像不是临危不惧,而是不知则无畏吧!但如今蚊子腿也是肉,何况峨嵋是唯一相信她的人,这一点让沈今竹觉得很温暖,莫名又觉得很安心。

沈今竹牵着峨嵋的手说道:“好吧,我们今晚就开始,你就睡在凤鸣院吧,早上再去抄经书。”

峨嵋说道:“好的呀,不过我先要做些准备,去太夫人的南山院拿法器。”

沈今竹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过了一刻钟,两人拿着“法器”从南山院出来,沈今竹忧心忡忡的看着峨嵋手里的冬青釉蒜头瓶,说道:“这个——管用不?”

“不知道啊,试试就知道好不好用了。这是在观世音菩萨像前供奉‘羊脂玉净瓶’,里头盛着小丫鬟收集早上花间的露水,很纯净,我经常对着诵经烧香呢,应该沾了些佛气。”峨嵋淡定的说道,突然停下脚步,踮起脚尖折了两枝杨柳插【进蒜头瓶里,笑道:“这就齐活了,观世音柳枝一洒,菏泽天下,救天下苍生,驱个鬼应该没问题。”

这是什么眼神啊,一个普通民窑蒜头瓶被说是羊脂玉净瓶,随手折几枝杨柳就是观世音菩萨开过光的,沈今竹突然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这峨嵋好像比自己更不靠谱,驱鬼大业前景堪忧啊。

☆、第32章 假尼姑神勇斗魅影,熊孩子绝地识天机

有了峨嵋壮胆,虽说这个帮手看起来不靠谱,但在沈今竹眼里,自己反击无脸鬼的砝码还是重了不少,暗道:若败了,也不过是再被吓一次,反正吓着吓着,好像不那么害怕了!昨晚那个无脸鬼最后无端消失,是不是被自己的匕首击退了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厉鬼还怕狠人呢,你敢掐我,我就敢咬你!

嗯,那张脸没有眼睛鼻子,看起来不太好下口啊,要不要撒点盐巴花椒胡椒调调味道呢?哎哟,好像搞错了重点,重点是抓鬼,不是吃鬼。

心虽如此想,沈今竹小孩子性情,说风就是雨,还是找了缨络,问:“你上次不是说和大厨房什么嫂子关系好吗?去弄一包胡椒粉来。”

几年的丫鬟经验,缨络知道主子吩咐的事情做就是了,不要问为什么,可是沈今竹的要求太古怪了,缨络还是说道:“表小姐,您要胡椒粉做什么?齐三家的说过了,君子远庖厨,您金尊玉贵的,不要碰这些俗物才是。”

沈今竹不乐意,说道:“缨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是缨络啊,这院子只要有一个流苏姐姐就足够了,怎么了,你想当流苏姐姐?”

这真是八岁的孩子吗?这心术玩的,在威胁我吧。缨络赶紧撇清道:“奴婢不过是个小丫鬟,那里敢和齐三家的相提并论——表小姐要的胡椒粉,奴婢这就去大厨房一趟。”

表小姐不就是喜欢我的有求必应么?反正这胡椒粉又不是匕首,伤不到人的,还是先满足她的要求,天色已晚,赶紧跑一趟吧,再完些,关了院门,叫醒看门婆子起来开门,闹出动静来就不好解释了。

指使走了缨络,沈今竹去书房找峨嵋,峨嵋正在书房调朱砂呢,浅碟子里盛的满满的,殷红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应是够了。”峨嵋从笔筒里挑了一枝干净的羊毫笔,蘸着朱砂在信笺上默写经文,居然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一看就是练过的,沈今竹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这是什么经?”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鸠摩罗什译的,一共三十二品。”峨嵋答道,笔下依旧走笔如龙,毫不停歇,很快写满了一张信笺,沈今竹拿在手里细看,说道:“这好像记录的是佛说过的话,一问一答,和论语有些相似,孔子的学生把老师说过的话记下来,汇集成卷,就成了论语,有些我看着就懂了,有些怎么看也不懂,佛经居然也是这样。”

峨嵋低头笔耕不辍,说道:“我也不太懂,就是记性好,读几遍就能背下来,了凡师太就说我有慧根呢,其实我自己也怀疑,有一次我听一个西洋的和尚说他们的《圣经》,他说了一遍我就能复述的七七八八,其实只是记性好,慧根什么的还真没多少。那《圣经》也是和佛经一样,是一群弟子和他们的师傅,一个叫做耶稣的人的对话。我觉得耶稣说的话,和佛经里真佛说的话有些相似,无外乎是劝人向善,放下恶念,忏悔自己所作所为。”

沈今竹脑洞大开,说道:“你说如果流苏冰糖她们每天把我说过的话记录下来,编成了书,我是不是就成了圣人?”

峨嵋居然把这孩子话当了真,想了想,说道:“如果这本书能在人间广为传颂,得到许多人的拥护和认同,百年千年皆是如此,大概也就成了圣人吧。”

沈今竹咧开嘴笑着,幻想自己成了圣人,被万人膜拜的样子,却被峨嵋一番话浇熄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峨嵋说道:“成佛也好,成仙也好,成圣人也罢,都是历经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劫难,最后大彻大悟,找到真谛,那个西洋大和尚说的耶稣,身上的肉都被鞭子抽碎了,骨头被石头砸碎,手脚用铁钉顶在架子上,死的那个惨啊,还有——”

“别说了,别说了,怪渗人的,我不成圣人了好吧。”沈今竹说道,复又看起了默写好的金刚经,“已经写到第四品了,这用朱砂抄写的佛经真管用嘛?”

峨嵋说道:“我也不清楚呢,本来了凡师傅是用金粉调制抄经书驱鬼的,你这里没有金粉,我想起道士用朱砂画符驱鬼很管用,想着用朱砂写佛经效果应该差不多。”

轰隆隆!脑中响起一声炸雷,沈今竹长到八岁,用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无知者无畏的行动力,挑战了许多人容忍的极限,今日她却被峨嵋折服了——这也能行?用道教的方法做佛家的事情,还真想的出来!

自信心又开始动摇,沈今竹不好对着奋笔疾书的峨嵋打退堂鼓,说道:“道士画符我知道,可这金刚经管驱鬼的事情吗?”

峨嵋说道:“金刚经是有无限金刚不坏之志,能规范万灵,鬼也是灵物,驱鬼,可不就是把鬼送到它该去的地方么?”

有道理啊!沈今竹刚放下心来,岂料峨嵋又说道:“管不管用的,反正已经写到第六品了,不抄完太可惜了。”

沈今竹信心顿时跌倒谷底,峨嵋又说:“写完金刚经,我再写十小咒,这里头往生咒和药师灌顶真言你临时抱佛脚先记住,遇到鬼魅之事反复诵读,管大用的——这是我听香客们说的,我自己没试过,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试试看是不是真管用。”

沈今竹的信心上上下下已经被虐的体无完肤了,木然点头道:“好吧,听你的。”

书房的灯亮的有些晚,金钗和冰糖进来催过两次要睡觉了,原本流苏也在的,但是下午齐家突然来人,说哥儿有些发烧,流苏心急如焚,只得先回家了。

抄完金刚经,又写完十小咒,一碟子朱砂刚好用完,金钗和冰糖都不识字,不知道小主子和峨嵋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缨络是识的几个字的,暗中猜出沈今竹想要做什么,但是惧于沈今竹的“威胁”,她不敢多言,横竖今晚是她当值,睡的警醒些便是。四夫人不也说表小姐是被梦魇住了么,想必抄抄经书,心里有了安慰,晚上就不做梦了呢。紫霞玉碎太湖石之事,她想想也是怕的,请柳嫂子帮忙求了一道平安符,心下就踏实了许多。以己度人,表小姐可能亦是如此。

入夜,金钗和冰糖睡在西次间,缨络当值睡耳房,峨嵋和沈今竹同塌而眠,入睡前,沈今竹反复默诵往生咒和药师灌顶真言,峨嵋翻了个身,说道:“睡吧,不早了,这咒说错几个字应该不打紧的。”

沈今竹已经没有追问“应该”是什么意思的想法了,她卯足了劲驱鬼,邀请的唯一帮手峨嵋却轻松的就像是去吃夜宵。天啊,那日我拿桂花糕便轻松的引她破了戒,就应该知道这个峨嵋不是那么靠谱的嘛!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怀着这样的怨念入睡,沈今竹的梦境更加光怪离奇:无脸鬼再次凭空出现,她和峨嵋迎战,将那朱砂抄写的经文一股脑扔向无脸鬼,信笺翻飞,无脸鬼却安然无恙,惨白的手递上一块桂花糕,那嵋摸着光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桂花糕,伸手接过桂花糕吃起来,肥白的下巴沾满了糖霜,袖手旁

观,任凭那无脸鬼恐吓自己,一张鬼脸似乎要贴在自己脸上!

啊!沈今竹从梦中吓醒,挺直坐起来,一摸枕边已空,峨嵋呢?沈今竹掀开纱帐,一只脚刚迈出出去,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僵在床上:

月光澄明,那个熟悉的无脸鬼在卧房里如一根羽毛般飘荡,依旧是惨白如鸡蛋般平滑的脸,齐膝长发和素白的衣裙在空中飘荡,像是只有头颅没有身体的怪胎,细长的胳膊如树枝般僵硬,峨嵋站在卧房中间,左手持着冬青釉蒜头瓶,右手拿着杨柳枝,蘸着蒜头瓶的水向着无脸鬼撒去,嘴里还低声念着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月光下,峨嵋面容平静柔和,目光清明,无惧无脸鬼的狰狞,挥舞着杨柳枝不停的向鬼魅撒着露水,那一瞬间,沈今竹突然觉得峨嵋像是罩着光环的观世音菩萨,手上普通的冬青釉蒜头瓶也变成了贵重的羊脂玉净瓶,原来自己还是看错了峨嵋,峨嵋是那种做的比说的多的好人啊,世上多是说的做的好听的人(包括她自己),真是太罕见了。

峨嵋的义举立刻点燃了沈今竹的小宇宙,她右手向枕边伸去,想去拿朱砂抄写的佛经助阵,又摸了个空,看见地下散落的信笺,沈今竹恍然大悟:原来峨嵋早就被无脸鬼惊醒了,先抛了佛经不起作用,才下床用杨枝甘露驱鬼。

这时无脸鬼已经停在空中,伸出枯枝般的手,宽大的素白袍袖几乎将小峨嵋淹没了,沈今竹心中大急:往生咒和杨枝甘露都不管用啊,怎么办?昨晚的匕首已经被姑姑没收了,我手无寸铁啊。

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脸鬼把峨嵋带走!

沈今竹将心一横,光着脚跳下床,随手抓住床边案几上一个小瓷瓶往无脸鬼头上砸去,乒的一声,瓷瓶碎裂,一种呛人口鼻的粉末喷出来,沈今竹隔着好几步远都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困在无脸鬼手臂中的峨嵋更是呛的眼泪鼻涕横流,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瓷瓶便是缨络临睡前交给沈今竹的,沈今竹那时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并没有真打算糊无脸鬼一脸,以牙还牙,去啃无脸鬼的脸。没想到缨络当了真,巴巴的去了大厨房找柳嫂子要了一瓷瓶,睡前交给沈今竹邀功,沈今竹几乎忘了此事,将瓷瓶随手搁在案几上,没想到情急之时居然用上了。

但是那糊了一脸胡椒粉的无脸鬼为什么没有动静?也是,没有鼻子嘴巴,怎么打喷嚏?不对,这不是走神的时候,峨嵋还被无脸鬼抓着呢。

没有兵器,只能肉搏了,沈今竹鼓起勇气,决定用她身上最锋利最坚硬的武器对无脸鬼发起攻击——牙齿。

嗷呜!沈今竹扑过去对着满是胡椒粉的无脸鬼撕咬过去!

撕!硬生生从无脸鬼脸上撕下一张皮来!这皮糊满了胡椒粉,沈今竹只觉得嘴里又麻又呛,冰凉的皮刺激的口腔恶心透顶,赶紧呸呸吐掉,咬脸的时候,自己的脸完全贴着无脸鬼,鼻子再次吸入大量胡椒粉,眼睛也沾上了,顿时喷嚏不断,眼泪和鼻涕齐流,视线模糊,恍恍惚惚中,这被咬了一块皮的无脸鬼嗖的一声往屋顶藻井直升上去,然后消失不见。

不过沈今竹很清楚的听见从藻井处传来一声很清晰的“阿嚏!”

沈今竹和峨嵋执手相看泪眼,一起说道:“鬼也会打喷嚏?”

沈今竹视线模糊,胡椒粉刺激的眼睛火辣辣疼,她强忍着疼痛,将峨嵋拉到搁着冰块的青花大缸处,用冰水洗脸,此时已经过了子夜,一缸冰化开了大半,正好洗脸用,冰水洗去胡椒粉,也缓解了痛感,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

“恐怕是有人故意捣鬼。”沈今竹捡起地上沾着胡椒粉和口水的皮,正反两边都摸了摸,嗅了嗅,说道:“鬼会用浆糊涂在皮上,给自己沾上吗?”

峨嵋接过这神秘来路的皮,照着摸摸嗅嗅,甚至用舌头舔舔,尝一尝,“嗯,确实是浆糊的味道呢。这就怪了,如果这鬼是人假扮的,为什么它只有头颅和手臂,没有身体呢?刚才它抱着我的时候,我摸了个空,里面只有衣服,没有躯干。”

“这个嘛。”沈今竹托腮苦想,突然一拍脑袋,“对了!你有没有看过布袋木偶戏?这种傀儡戏都是人牵着绳子控制着,木偶只有头、手掌和脚,躯干和四肢都是用布缝起来的。刚才那个无脸鬼,动作和样子和布袋木偶戏几乎一模一样啊,就是没有脚,还多出一双胳膊,样子比戏台上的木偶大许多,和真人一般个头而已。”

峨嵋一怔,点头道:“在庙会上看过的,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像呢,不过庙会上的木偶布袋戏是背后有人掌控,我记得这无脸鬼背后没有人的。”

沈今竹看着屋顶的藻井,说道:“是提线木偶吧。我记得最后,那个无脸鬼嗖的飞上去了,直挺挺的,很像是有人在上面拉动似的。”

峨嵋也看着屋顶藻井,七月十三月光虽明亮,但是也无法看清藻井的花纹,灰糊糊的一片,“你是说有人在房顶操纵无脸鬼木偶?可是这屋子的房梁被藻井盖住了,屋顶和房梁都是没法藏人的。”

沈今竹则摸了摸脖子,说道:“如果是真木偶,树枝做的胳膊怎么会那么有力气?第一天晚上还掐我脖子,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正在这时,卧房门被打开了,金钗和冰糖提着灯笼进来,刚迈进门,就被胡椒粉的气息呛的打喷嚏,冰糖拿着帕子捂着口鼻,将窗户全部打开,而金钗见沈今竹无妨,便跑到隔壁耳房里,叫醒值夜的缨络,训斥道:“叫你夜间睡的警醒些!你倒好,我们睡在西次间都能听到动静,你还这里挺尸!你是不是想被赶出去,做第二个紫霞!”

缨络头晕脑胀,睡眼迷离,浑然不知发生何事,惊慌失措的跑到卧房,照例被呛的打喷嚏,三个喷嚏下去,脑子倒是清醒了。看着满地的朱砂经书,破碎的瓷瓶,几乎是无处不在的胡椒粉,心道不好!不管这里出了什么事情,这胡椒粉都是我弄来的,而且这么大动静都没醒,是我的失职,这——这该如何是好?齐三家的刚离开一晚,就出了这么大事,她会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我也赶出园子?不!我不能出去,我若是被赶出去,紫霞就是我的下场!

沈今竹对峨嵋使了个眼色,站起来说道:“各位姐姐,都是我的错,吵了你们休息,我晚上把胡椒瓶放在案上的经书上,晚上起夜,不小心撞倒了案几,上面的经书和胡椒都撒了一地,连峨嵋都被呛醒了,我们用冰水洗了脸,已经无事啦。”

金钗等人还以为沈今竹又是被梦魇住了,梦游伤身,见沈今竹神情平静,一切看似正常,紧绷的心弦开始放松,冰糖心细,问道:“表小姐,这胡椒瓶从那里来的?此物怎会在小姐的闺房?”

缨络大急,?紫霞死后,心中的愧疚和外面的闲言闲语,已经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还要在表面保持一副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样子,一时心力交瘁,此刻又即将被赶出园子,顿时觉得万念俱灰,人生一世,怎么就那么累呢,付出了那么多,四处讨好奉承,算计斗心眼,揣摩主子的心意,对主人百依百顺,好容易在园子里站稳了脚跟,却被一瓶胡椒粉打回原形!

难道我就逃不出那个猪圈般的家?逃不过不把女儿当人看的偏心父母?逃不过被胡乱婚嫁,然后重复母亲的悲剧人生?

想到这里,缨络的眼神变得绝望疯癫,突然很理解紫霞为什么狠心撞了太湖石死去,既然生无可恋,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

“这胡椒瓶是我从乌衣巷带过来的啊。”沈今竹看着众人怀疑的眼神,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连惯用的马桶都拿过来了,区区一个胡椒瓶又不占地方。”

这的确是表小姐会做出来的事情,但是——金钗问道:“表小姐,您把胡椒瓶放在案几上做什么?”

沈今竹撒谎都不带眨眼的,说道:“峨嵋睡前说有些鼻塞,我就拿了胡椒瓶给她嗅着,打喷嚏通窍用。”

冰糖看着满屋狼藉,尤其是无孔不入的胡椒粉,即使开了窗户也依旧呛鼻,说道:“这屋子不能睡了,明日一早再好好打扫。表小姐和峨嵋小师傅移步到东次间睡吧,现在是下半夜,挺凉快的,也用不上冰。若是觉得闷了,奴婢给您打打扇子。”

冰糖服侍着沈今竹和峨嵋去了东次间歇息,睡回笼觉。架子床上,峨嵋悄声问道:“怎么不说实话,有人扮鬼吓你呢?我可以为你作证,我平日不说谎的,她们肯定相信。”

沈今竹摸着枕头底下撕裂的无脸鬼皮肤,说道:“经历这几晚,她们不相信我,我也不信她们了,说不定她们中间有无脸鬼的同伙呢。何况姑姑今日不在,没人给我做主的。我打算想想法子,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定要它好看!哼,可不能白白被吓(尿床)一场。”

卧房里,金钗看着依旧跪在地上出神的缨络,叹道:“起来吧,今晚你睡迷了,误了值夜之事,明日齐三家的来凤鸣院,我会全部告诉她,怎么惩罚,请她定夺。你放心,你我以前同在四夫人院里当差,你又是个听话的,我不会添油加醋的胡说一气,只是表小姐连续两夜梦魇几乎伤着自己,值夜的要更加小心才是,你却——唉,听我一句劝,我也是七岁进的园子伺候四夫人,那时齐三家的还是三等丫鬟,我们共事十来年,很了解她的脾气,最不喜欢油嘴滑舌狡辩的。明日无论她说什么,定下什么惩罚,你千万不要为自己辩解,也不要喊冤,应下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好自为之。”

“多谢金钗姐姐指点!”缨络回过神来,眼神恢复了灵动,对金钗是千恩万谢,又说道:“我走了困,心里又不安的,此刻也不想继续睡了,就留在卧房里收拾打扫吧,不指望这点小事能将功赎罪,只希望稍减轻齐三家的怒气,哪怕是降了品级,只要能留在院子和金钗姐姐一起当差,我就心满意足了。”

金钗看了她一眼,回到西次间继续睡觉。卧房空无一人,只留下残灯数盏,隔着窗户,缨络见流苏走远了,忙冲到值夜的耳房,关上房门,闭上眼睛慢慢嗅着房间的味道,顺着气味四处察看,终于在墙角荫蔽处发现一撮灰白的香灰,缨络沾上一点香灰放在鼻尖闻着,还放在舌尖尝了尝,瞬间脸色巨变。

☆、第33章 问流苏求鱼舍熊掌,为求生缨络显本领

流苏坐在马车上,眉头紧锁,上好的玉女桃花粉也遮掩不住眼圈的青黑,外头艳阳高照,马车里搁着两个冰壶,也消解不了内心的烦躁。

她看了看腰间的西洋怀表,此时已到午初(上午十一点)了,居然这么晚了,表小姐昨晚不知睡的好不好?流苏心中着急,敲了敲马车的板壁,说道:“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午饭前去瞻园。”

坐在车辕子上的小红拨开夹板门帘的一角,探头说道:“三少奶奶,有小翠留在凤鸣院当耳目呢,您不用担心的。昨晚哥儿发热,您守在床边彻夜未眠,在车上稍微打个盹睡会吧,这车赶的太快就颠簸了,您睡不安稳的。”

除了在瞻园,小红她们都叫流苏三少奶奶。

流苏摇摇头,说道:“小翠年少无知,那里应付的了园子那些人精?快些走吧,才做了三天掌事娘子就连番迟到告假,虽说夫人宽容体谅,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小红关上门帘,命车夫快点赶路。齐家的宅邸在城南七贤坊的小王府街上,离瞻园有些远,隔着好几个街坊,还跨越一个秦淮河,坐着马车也要大半个时辰。

这也是规矩,齐家是国公府的豪奴,豪奴再得势,也不敢在家主眼皮子底下建豪宅,过着和主子差不多的豪奢生活。一般都把宅子远些建,再说瞻园甚大,占了一整条徐府街,周围都是勋贵望族,齐家想在周围找个宅子扩建也做不到。

所以齐家在瞻园当差,大多都是起早贪黑来回赶,偶尔太晚或者事情没办完,瞻园仆人裙房里也有暂住的房间,只是不如在家里呼奴唤婢翻身当主人那么舒服畅快罢了。流苏是女人,倒可以在凤鸣院的东西次间过夜休息,但是她心系刚断奶生病的儿子,不得已驱车在齐家和瞻园之间往返。

流苏对着西洋怀表内盖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仪容,柳眉微蹙,叫了小红进来,吩咐道:“为我换妆,不要插戴太过贵重的首饰了,换一些简单大方,又不失体面的首饰。”

“这——”小红不解,说道:“您前几天刚去瞻园时,不是吩咐说打扮的华丽些吗,现在怎么又变了呢。”

流苏说道:“当年我从瞻园风光嫁到齐家,谁都知道我去做三少奶奶享福去了,重归瞻园当差,算是衣锦还乡吧,既然身着锦衣,又何必夜行呢?徐家是江南豪族之首,瞻园更是占据了富贵二字,里头谁不是势利眼,捧高踩地之辈?我若是太过素净了,未免被人猜疑轻视,连带着差事做不顺,还丢了夫人和表小姐的脸面。如今已经当了三天差,显摆够了,旁人也知我过的好,到了该收敛的时候,整天打扮的比正经主子还华丽,这不是给齐家招猜疑么?这些东珠啦,金镶宝首饰等不用明晃晃的挂一身,选择一个佩戴即可——即使正经主子,也没有整天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三少奶奶哄我呢,瞻园也有这样的主子的。”小红一边给流苏换妆,一边笑道,“奴婢在瞻园这三天,倒是听了不少掌故,听说四夫人的媳妇秦氏,即使怀孕坐月子也是极重仪容,每日换好几套衣裳,晨妆晚妆都不省的,连睡觉都带着脂粉呢。”

流苏在四夫人沈佩兰跟前做一等大丫鬟时,没少参与和继子媳妇秦氏的各种明争暗斗,算计挖坑都做过,对秦氏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听小红这么说,流苏笑笑,说道:“秦氏和少爷是青梅竹马的亲姨表,夫妻这么多年,虽然时常吵架,但其实感情甚笃,床头吵架床尾合,女为悦己则容,秦氏是用了心对待少爷的。”

跟了流苏往返瞻园和齐家三天,小红罕见流苏展笑颜,原本产后圆润的下巴开始有些尖翘,很是心疼主子,取下流苏耳垂贵重的东珠坠子,换了一对银点翠的耳环戴上,说道:“三少奶奶,要是太累了,就向夫人请辞如何?横竖有许多人抢着去凤鸣院做掌事娘子呢。在齐家好端端做三少奶奶,等哥儿大些再说。昨夜哥儿抓着您的手不肯放,您去一趟净房的功夫,哥儿找不到人,哭的踹不过气来。奴婢瞧见怪心疼的。早上虽然烧是退了,哄睡了,要是醒过来不见娘,估计又是一阵闹。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都是在家里相夫教子么?奴婢瞧着她们过的比您轻松自在多了。”

提起儿子,流苏眼圈儿一红,虽说奶是断了,但心里的牵挂不会断,看到儿子哭,她心里针扎似的疼,可是——流苏将泪水憋了回去,苦笑说:“我这个人呐,不像两个妯娌,可以留在家里安心相夫教子,整日养尊处优当少奶奶,我当差惯了,可能是天生麻雀的命,做不惯笼里金丝雀吧。”

小红不解,“您是好些人羡慕的三少奶奶呢,那些小门小户的当家太太、七八品的诰命夫人都不如您过的好,可不能把自己比作麻雀、金丝雀这些鸟禽的。”

流苏若有所思,说道:“你还真信这些话呀,不过是我们这种家族自欺欺人的话罢了,真真走出去交际应酬,我们这些少奶奶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奴儿罢了,七八品的诰命夫人都不屑与我们为伍的。齐家在七贤坊小王府街是最大的宅子,可与周围邻居是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往来应酬的都是商户和别家的豪奴,对面张秀才家,穷的一日三餐只有晚饭吃干饭,早饭和午饭都是稀粥,我生了哥儿做满月,送了大白馒头和鸡蛋给街坊领居报喜,这张秀才的娘子面色饥黄,孩子们馋的口水直流,她还是提着一篮子馒头和鸡蛋送还回来了,说没有人情往来,不好收这些东西,真真好风骨。”

小红不屑的呸了一声,说道:“不知抬举的东西!不过是为了博得贤名,故意这么做罢了,她若真不想要,咱们送喜蛋时她就不该接,巴巴的又提着篮子送回来,不就是做给别人看的么?亏得还是当娘的呢,孩子瘦成那样、馋成小狗似的,她要送就背着孩子偷偷送呗,为什么要当着孩子的面?少奶奶且宽心,不用理会这不顾孩子死活、沽名钓誉之辈。”

流苏展颜一笑,说道:“你目光倒是犀利,不过我觉得张秀才娘子是有些迂腐,穷酸穷酸,穷成那样还要维持体面,就是穷酸,她倒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当着孩子们的面,估摸也是教育鞭策他们上进吧。”

小红摇头道:“奴婢不明白什么是风骨,奴婢是挨过饿的,挨饿的滋味真难受啊,风骨能吃还是能喝?还不如一根肉骨头呢。”

流苏说道:“风骨呢,就是那些文人们眼里的肉骨头,饥民为了一根肉骨头不惜性命大打出手,拼的你死我活,文人也是如此。”

小红窥探着流苏的脸色,说道:“奴婢能不能斗胆问三少奶奶一个问题。”

流苏淡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我佩服张秀才娘子,当年我为什么没嫁给读书人?”

“什么都骗不过夫人。”小红讪讪道:“都说宁娶大家俾,不娶小户女,少奶奶这样的品格,别说是秀才娘子,就是举人娘子也做得。数遍南边的豪门贵族,谁敢在瞻园面前称大家。”

“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在勋贵武将当中,江南自然是徐家第一、西南是黔国公沐家独占鳌头,可是在文人眼中,武将之家是比不过文臣的,以后千万别说这话。至于为什么不嫁给读书人嘛——”流苏双目微阖,像是在回忆往事,蓦地睁开眼睛,说道:

“表小姐读的书有一句‘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得’,人要有所取舍,我选了鱼,舍了熊掌,不过是趋利避害罢了。唉,嫁给谁不是嫁呢,我羡慕诰命夫人受人尊敬,但也害怕以后被真正小姐出身的夫人们翻出过去当副小姐的经历,被人轻视,被当了高官的丈夫嫌弃。以前伺候四夫人的宝络姐姐,如今还是五品宜人呢,我瞧着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何苦来哉?还不如嫁给豪奴当少奶奶,大家都是奴儿,图个舒坦。”

小红瞧着流苏不愿意说这个,便将话题引开,故作轻松问道:“您说徐家和沐家在文人眼中都不算真正大家,那他们觉得那种人家才是大家啊?”

流苏想了想,说道:“我也不太懂,大概是孔圣人后裔衍圣公家,或者是出了阁老的书香世家吧。”

主仆俩人聊着,在快到徐府街时新妆已成,流苏揽镜自照,头上的狄髻已经取下,一头青丝绾成高髻,上头罩着黑【丝发网,以防头发被吹散,只戴着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耳垂一对银点翠耳环,刚刚补的胭脂抹得恰到好处,气色粉润,俨然一个打扮得体、意气风发少妇,贵气又不显轻狂,心中很是满意。

进了二门,路上已经有小丫鬟从大厨房抬着食盒回各院了,流苏坐着凉轿到凤鸣院,刚进院门走到照壁处,昨天告密的看门婆子就迎过来说道:“齐掌事您总算回来了,老奴有要紧的事情给您说呢。”

留守在凤鸣院的小翠也站在看门婆子身边颔首示意,流苏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昨晚又出事了?

前排倒座房里,看门婆子扯着自己的衣袖把凳子好一个擦,讨好的请流苏坐下,流苏不赖烦坐下,说道:“有话快说,我还要去看看表小姐。”

看门婆子说道:“说的就是关于表小姐的,昨天半夜,表小姐正房的灯亮的通明,直到天亮方休,老奴谨尊您的教训,没有召唤,不得去正房走动,心里虽然奇怪,也没有去看看,别人有人没有,老奴就不知道了。天刚亮,我还没开大门呢,缨络面色苍白,急匆匆叫我起来开门,说她要出去办事。老奴想起昨晚,刚关了院门,也是这缨络来叫门,鬼鬼祟祟的,袖里还揣着东西,不知道是何物,老奴多问一句,她就训斥老奴多事!”

“才刚升了二等,就敢这样对待老奴,那要是升了一等还了得,老奴——”

流苏打断道:“说重点!”

看门婆子说道:“老奴没办法,放了缨络出院门,嗯,没过多久,金钗就派人到处找缨络,老奴那里知道她去了那里?这缨络胆子也真大,差事不要了,出门办事也不和金钗说一声,这要是您在院子里,保管她没有这个胆子——”

流苏冷冷道:“你再啰嗦,我就不听了。”

看门婆子急忙说道:“老奴刚打听好了,知道她去了那里,一大早她跟着大厨房采买的出了门,去了集市,自己雇了一顶轿子回来,走的是后门,直接去找四夫人去了,这会子还没回凤鸣院。”

没有经过上头姐姐和院子的掌事娘子容许,私自出门,这可是犯了大忌,缨络这丫头胆子够大,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流苏蹙着柳眉,问:“还有事情吗?”

看门婆子说道:“有的,那金钗也不是省油的灯,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哄骗我们说是半夜表小姐卧房里有老鼠,推翻了灯油,差点起火,老奴反正是不信的。这金钗明明和冰糖一样都是一等大丫鬟,人家冰糖还是从太夫人院子里出来的呢,金钗倒好,您不在这啊,她事事要管,事事自专,也不和冰糖商量,简直——”

没等看门婆子把话说完,流苏拂袖而去,小红随意掏了个小银馃子给她,低声道:“继续打听消息,把眼睛放亮点——下次记得说重点,别总是讲那些有的没的。”

看门婆子将小银馃子牢牢攥在手心,依旧絮絮叨叨说道:“我说的都是重点啦,冰糖姑娘多好的人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大家都服她,比金钗要好的多,连我这个老婆子也——”

小红也懒得听了,快步跑出去追赶流苏和小翠,一旁小翠低声把昨晚的事情告诉流苏,“半夜表小姐卧房的灯突然又亮了,奴婢听得动静还有些大,虽不真切,也能听出有瓷器砸破了。奴婢想要过去看清楚,但是金钗下了令,谁都不准靠近正房半步,后来正房的灯亮了整个下半夜,据说是表小姐的卧房进了老鼠,吓得小姐不得已半夜搬到东次间去睡,金钗要缨络打扫房间,找老鼠。可是一早房间打扫干净了,也没听说找到老鼠,却迟迟不见缨络。”

流苏说道:“把金钗和冰糖都叫来。”

小翠应了,金钗和冰糖都盼着流苏回来,说昨晚卧房的混乱和缨络的反常举动,金钗说道:“夫人不想让人知晓表小姐的梦游症,叮嘱我们几个保密,所以我一听见卧房有动静,便命小丫鬟守在正房前的庭院处,谁都不让靠近,早上对外说表小姐卧房进了老鼠,撞翻了油灯,四处乱窜,弄的房间乱七八糟,还起了一场小火,先应付过去旁人的猜疑。”

冰糖倒是有些欣慰说道:“还好昨晚表小姐不是梦魇住了,今天四夫人请了吴太医亲自给表小姐把脉,吴太医说一切安好,连安神的太平方子都没开呢,说估计是表小姐还小,单独住一个院子,没有跟着长辈,有些害怕,故夜有所梦。”

金钗说道:“表小姐无事就好,可缨络这丫头反常的紧,先是昨晚那么大动静都没醒,表小姐幸亏有峨嵋小师傅陪着,要不然不知会呛成什么样了。我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又没有惩罚她,一切要请您回来定夺,她就心虚了,先是做低伏小主动打扫卧房,乘着我不注意,一大早的不知跑到那里去了,这会都没回来。”

听说沈今竹并无大碍,流苏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放松了许多,至于缨络么,不过个二等丫鬟,不听话,赶出去换了便是。

正思忖着,外头小翠过来说道:“原管事来了,说要见您。”

原管事不是一般的小管事,她是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的心腹,也是陪房,专门管着瞻园二门里头丫鬟婆子的训导和派遣,谁能进这个园子、做什么活计,或者把谁赶出去,除了瞻园大小主子们,奴仆当中就是原管事说了算。

这可是连自己公爹——前院国公府齐大总管都不敢轻视的人物。流苏不敢怠慢,忙迎了出去,隔着老远,原管事就伸手打招呼,笑道:“哟!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儿子的周岁宴上呢,当了娘之后,越发标致了,齐三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个贤内助,还一举得男,哎哟哟,那时要不是我儿子还小,准一把从齐大管家手里抢走你这个好媳妇呢!”

已经是成亲生子的妇人了,流苏听这话,面上也不害羞,只是浅笑道:“原管事说笑了,谁要是有您这个婆婆,那才是有福气呢。”

原管事走近流苏,伸手在她嘴上摸了一把,笑道:“你这张嘴呀,比冰糖还要甜呢,我喜欢的什么似的,可惜无福享用你这张甜嘴了。”

一旁站着的冰糖听了,脑中绷紧了弦,低着头,不敢向前看。原管事扫了冰糖一眼,大热的天,那目光看的冰糖身体发凉,原管事的目光很快挪开,笑声不断的和流苏说话,“吃过午饭没有?”

流苏说道:“还没呢,原管事可曾用过饭?您若不嫌弃,就留在凤鸣院吃中午饭吧,我叫大厨房做几个您爱吃的菜送过来。”

原管事说道:“我来呀,是有正事,可不是来吃饭的。国公夫人说了,凤鸣院还差几个丫鬟,要我抽空把人补上是正经。我想啊,这送到凤鸣院的丫鬟,一定要顶顶好,才能入你齐三家的法眼不是?我就挑呀选呀,费得功夫都赶得上宫里头选秀了,今日一早,国公夫人问我,人送过去没有?我说人没选齐全,还没送呢。”

“国公夫人听了,把我好一顿臭骂!说中元节都快到了,这人还没送过去,是不是要等到过中秋啊?得罪了表小姐,真是该打该打!我着急了呀,赶紧把人张罗张罗,一忙就是一上午,终于把人选好了,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赶着给你送过来!”

沈佩兰早就吩咐过,国公夫人那边派的丫鬟,收下便是,不要多话。流苏笑道:“这样劳烦您,我都不好意思了,人送来我安排着,留在这里吃顿饭吧,算是给您的谢礼。”

原管事看着天色,说道:“这顿饭我改日再领,时候不早,我要赶回去给国公夫人复命去,要不然呐,我又要挨骂啦。”

听这话,流苏不敢再留饭了,笑道:“如此我就不留您了,听说聚宝门大街上饕餮楼最近出了好几个不错的新菜品,得空您赏脸和我一道去尝尝。”

饕餮楼的菜最大的特点不是好吃,而是贵,一顿宴席没有几十两银子根本就不能成宴,比大厨房叫几个菜隆重多了。

原管事面上笑容更浓,说道:“好,那我就在家等着你下帖子了。”

言罢,原管事合掌拍了拍,“把人都领过来吧,这里头有我选的,也有各房夫人们送来伺候表小姐的,都是顶好的丫鬟。”

一个婆子领着七个少女站在葡萄花架下,一字排开,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包袱。原管事笑道:“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七个丫鬟全部补上,这数字还吉利,七仙女似的,呵呵。”

原管事一阵风似的来了,又一阵风似的走了,她挥一挥衣袖,留下七个仙女。

原管事一走,冰糖如释重负的暗中吐出一口气来,缓缓抬头,可是流苏和金钗心情却异常沉重——只见这七仙女中,有一个丫鬟眼皮红肿,面有泪痕、一脸掩饰不住的愤恨之色,正是玉碎太湖石紫霞的亲妹妹,三房六小姐徐碧莲的二等丫鬟青霞!

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再想想冰糖和原管事以往的纠葛。流苏几乎欲哭无泪,这种手段狠辣的膈应之事,又偏让人说不出什么来,的确像是三夫人和原管事的手笔!两人都是记仇护短爱面子之人,还真做得出把对凤鸣院心有怨恨的青霞送过来这种事来。

一顿午饭吃的味同嚼蜡,冰糖自从见到原管事之后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流苏叹了口气,说

道:“事已如此,你也莫要自责,此事原本也不是你一个人,其中有缨络的原因——依我看,估摸还有三夫人想惩戒五小姐和六小姐管束下人的意思。原管事那个儿子,吃酒赌钱好色是出了名的,你和你老子娘都不点头,原管事也没法子,放心,这园子,我和夫人都护得住你。何况如今你跟着表小姐,小姐她是很喜欢你的。原管事可以腆着脸去求太夫人,但她总不能向一个八岁的表小姐要人。”

冰糖感激涕零,正欲言谢,外头小丫鬟来请流苏,说四夫人找她说话。

沈佩兰院里,流苏终于见到了行踪诡异的缨络,沈佩兰屏退众人,对缨络点头道:“齐三家的我信的过,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是。”缨络说道:“昨夜,表小姐卧房里闹出那么大动静,奴婢在耳房当值都没醒过来,奴婢在家养过五个弟弟妹妹,夜间都是奴婢照顾着,睡的警醒,这习惯一直没变,心下有了疑惑,去耳房仔细闻嗅,终于查出了蹊跷。有人在奴婢当值的屋里点燃掺着镇魂香的迷香,奴婢家里世代行医的,有时会点燃这种香料迷晕病人,以接骨挖肉疗伤。奴婢还在壁角找到了香灰,拿到外面药铺里请懂行的人鉴别,确实是*香,奴婢还问有什么香料会使人疯癫,引发梦游之症,那药铺的人说,类似曼陀罗的果子、罂粟果子等物的汁液熬成药膏,燃烧会使人发生幻觉,梦境和现实不分的。”

☆、第34章 护小主我有张良计,爬墙梯揪出鬼魅影

迷香这种阴私下作之事,流苏在后宅多年,虽有耳闻,但亲历此事,却是头一遭。主要是她从进园子开始,就一直在沈佩兰院里当差,四房人口少,徐四爷虽是太夫人幼子,娇宠长大的,但只好游山玩水,不好色,男色女色都不沾的。除了原配继室两位夫人,其余通房姨娘一概都没有。

原配留下一子三少爷徐松,似乎也遗传了父亲的优点,也是不好色的,和妻子秦氏青梅竹马,也是通房姨娘一个都没有。当然了,秦氏是能在醋海里翻波、甚至无事生非的主儿,平日里徐松多看一眼别的女人她都闹,何况是纳妾呢,秦氏生儿育女,只要有子嗣在,不耽误四房开枝散叶,沈佩兰这个继婆婆才懒得管继子的房中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那秦氏也不容继婆婆伸一个手指头。

但话又说回来,秦氏虽屡次挑衅沈佩兰,但都是笨拙粗糙的近乎光明正大的招数,迷香这种阴损恶毒之事,而且是对付沈今竹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沈佩兰都不相信秦氏做的出来。

而沈佩兰生的七少爷徐柏才十三岁,从小管束甚严,虽喜言谈嬉笑,但心思纯正,深得太夫人喜欢,他房里更是干净,因搬到前院住着,服侍的都是小厮,每日瞻园、族学、军营三个地方转圈,即使有歪心思也无从发挥。

四房人口少,唯一不安定因素秦氏在智商和招数上被沈佩兰碾压的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所以这四房表面上继母婆婆和继子媳妇三天两头上演各种狗血婆媳大战,最是热闹,其实在国公府四房人口中,反而是最清净的。

幸亏缨络有步青云之志,不甘心被赶出园子,心思敏捷,做事果断利索,不拖泥带水,一旦觉察到不对,就竭力查探,果然被她瞧出了破绽,她心细且胆大,找到了燃尽香灰后,觉得凤鸣院肯定有内鬼,不然那坏人会飞天遁地不成?除了沈佩兰,缨络谁也不敢信,但直接拿着香灰去找沈佩兰解释,却苦于没有什么说服力,干脆等天一亮就出了院子去大厨房找柳嫂子,拜托她安排自己跟着大厨房采买的出了瞻园,到南京各个药铺香料铺子打听询问,还真查出了些东西来,遂回来回禀沈佩兰。

为什么四房一直无大事,沈今竹一来,就波澜不断?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沈今竹?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阴损的法子?众人陷入沉思。

流苏听到缨络所述,先是震惊,冷静下来细细分析,又觉得有些不对,说道:“为什么前两夜冰糖和我都没有被迷倒昏睡,一听到动静就能跑到卧房保护表小姐?那坏人为什么单挑缨络在耳房值夜时下镇魂香?”

“还有,如果表小姐真是半夜口鼻被坏人吹进曼陀罗或者罂粟的迷烟乱了心智,导致梦魇幻觉不断,现实不分,总是觉卧房有个无脸鬼掐她,吓她,那么其他人呢?也是中了迷烟的缘故?”

“除了今竹,凤鸣院还有其他人被下药了?”沈佩兰惊讶问道。

流苏点头道:“看门婆子昨日告密,说七月十日表小姐搬进来的前夜,有个叫做菜籽儿的小丫鬟晚上起夜,看见庭院有个无脸鬼,吓得鞋子都跑掉了。”

一旁的福嬷嬷面色一沉,说道:“你怎么不早说?夫人要早知道,澄清误会,就不会冤枉今竹这丫头了,害得昨晚又闹一场,可怜见的,表小姐还小哩,什么人那么缺德去吓唬一个孩子。”

流苏忙说道:“都是奴婢失职,那时觉得书本子和人们口中的鬼魅形象,大多是无脸白衣长发,觉得表小姐和菜籽儿都看到无脸鬼只是巧合,并没有深想去,只是派人留意着,昨天下午家里来人说哥儿发烧,我就没留在凤鸣院过夜,真是——”

沈佩兰摆手叹道:“这事不能怪你,戏文话本里鬼魅大多也是无脸鬼,换成是我,也不会深想。如今看来,不会只是巧合。”

流苏说道:“奴婢还有一个疑问,就是表小姐昨晚的表现太反常了,坏人迷晕了缨络,无非是想方便对付表小姐吧,可是昨晚那样的折腾,表小姐却是只是起夜撞到了胡椒瓶,一应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并不提鬼魅之事,这真是奇怪,明明前两晚她还喊冤,还怨夫人不信她,这回怎么还替鬼魅掩盖?”

没有线索愁,现在千丝万缕理不出个头绪来,也是愁,沈佩兰暗道,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啊,人心叵测,可是证物应该不会说谎,她问缨络:“仅凭这香灰的余味,还有洒落的一丁点尚未燃尽香料,药铺的人就能辨认出来里头有镇魂香?他们会不会弄错?”

缨络一愣,而后说道:“奴婢走了九个药铺,七个香料铺,辨认出里头有镇魂香的,有三个掌柜。”

“才三个?”

缨络忙说道:“奴婢回到耳房时,真的闻着屋里味道不对,后来拿着手帕子包着香灰出去询问,味道淡了许多,故掌柜们不太容易闻的出来。”

至于沈今竹卧房是否真用了*香,当时沈今竹朝着无脸鬼扔胡椒瓶,呛鼻的胡椒四处飞溅之时,就是放个臭屁也能把味道盖住了,更别提那虚无缥缈的*香了。

福嬷嬷突然说道:“夫人,奴婢知道一人,鼻子特别灵敏,会辨别百种香料,而且可以信任,不妨让那人一试?”

沈佩兰道:“是谁?”

福嬷嬷说道:“夫人,您可还记得沈三爷房中的筱姨娘?”

沈三爷是商人,惯在风月场上打滚的,城西八府塘的家里虽不是妻妾成群,但也佳丽云集,现成的姨娘好几个,还有那些用以享乐招待宾客的歌姬舞姬更不必说,但是唯一有生养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上月刚生下儿子的筱姨娘。

沈佩兰说道:“记得的,那个筱姨娘居然是个瞽女,眼睛看不见的。”

福嬷嬷说道:“上月新生的哥儿洗三,表小姐在拂柳山庄喝醉了,在筱姨娘院里找到她时,奴婢也是跟着去的,奴婢听丫鬟婆子们说,这筱姨娘眼虽盲了,但鼻子耳朵特别灵的,老远闻着香味,就能把里头含着多少种香料全部说出来,分毫不差的。想来这世上残缺之人,耳目舌鼻缺了一个,其他几个分外灵敏些。”

如此说来,这筱姨娘还是个合适的人选,既能解开谜团,也不用担心泄密——一个瞽女,又是个姨娘,太适合保守秘密了。

沈佩兰立即吩咐福嬷嬷亲自拿着缨络包着香灰的帕子去城西八府塘找亲弟弟沈三爷,想了想,又说道:“先别告诉三弟今竹的事情,才住了三天就出了这么大事,免得母亲担心。”

福嬷嬷退下,流苏瞥了一眼缨络,把刚才原管事送“七仙女”的事情说了,听到紫霞的亲妹妹青霞居然也在七仙女之列,缨络惊讶的张大嘴半天都没有合拢。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沈佩兰说道,凭她对三夫人刘氏的了解,把心怀怨恨的青霞塞进凤鸣院,一来震慑住了两个庶女,二来也是发泄不满——紫霞玉碎太湖石之事,源头在凤鸣院缨络这里,刘氏最好迁怒于人,把青霞赶出三房,叫原管事塞进凤鸣院。

流苏也叹道:“原管事也是个记仇护短爱面子的,唉,不是我说,这园子谁不知道她儿子混账?偏偏看中了冰糖,这冰糖又偏偏得了咱们表小姐的眼缘,太夫人要她挑人,一眼就瞧中冰糖领回来,这也是主仆的缘分。”

什么?缨络的嘴更加合不拢了,原来冰糖和原管事还有这种纠葛?缨络进园才四年,当差的时间短,也知道原管事儿子不成器,经常在外头胡混,这样的混账居然要染指冰糖,真是痴心妄想!冰糖为人随和,温柔可亲,才共事两天,缨络就对她有好感。

流苏并不知道冰糖之事其实是沈佩兰指使沈今竹做的,冰糖的老子娘曾经帮了沈佩兰一个大忙,原管事软硬兼施要冰糖从了她的混账儿子,冰糖老子娘都在外头商铺里当差,管不到内院,便求沈佩兰帮忙,沈佩兰若要强硬干涉此事,原管事当然不会不给沈佩兰面子,可一来,沈佩兰和原管事一个家奴争抢冰糖,未免失了自己四房夫人的身份,二来原管事是大嫂魏国公夫人的心腹陪房,以后妯娌两个关系因此起了耿介就不好了。

所以沈佩兰想了个法子,要沈今竹这个无知孩童借着太夫人送丫鬟的机会将冰糖挑回来,这样原管事就不好下手了,须知沈今竹是瞻园贵客,从客人手里要人,不用沈佩兰出面,魏国公夫人就会制止原管事犯傻。

这借力打力之法确实很妙,原管事即使心生怀疑,也不好说什么、做什么,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但是当三夫人要她把青霞塞到凤鸣院时,原管事明知紫霞之死与缨络有关,还是眉头都没皱就同意了,心想我可不能白吃这个亏,借着机会给你们找点小麻烦,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就有了这么一队七仙女组合。

沈佩兰说道:“这结亲是结两家之好,原管事是大嫂的陪房不假,可冰糖的老子娘也是瞻园的世仆了,她家世代都管着金陵三山门外的邸店(也叫榻房,就是客栈加仓库,类似现在的酒店加物流中心),在国公爷面前都是说得上名字的,这些年呐,原管事心渐大了,手越伸越长,唉,也不怕烫了手,到时想缩也缩不回去了。”

流苏出身单薄,是瞻园从外头买来的小丫鬟,父母将她卖了,自觉无脸见女儿,也再没找过她,到如今,流苏连父母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听沈佩兰说起冰糖的父母居然也来头不小,觉得轻松了些,觉得有父母护着,冰糖无虞了,说道:“不满夫人您,瞻园的世仆看在国公夫人的面子上,都让她三分,她日子过的太顺遂了,以为别人都怕她,这几年很是猖狂,就连奴婢的夫婿齐三也受过她的排揎。”

“哦?倒没听你说过这事。”沈佩兰说道,“原管事总不会连你公公都不放在眼里吧?”

流苏的公公是外院的齐大总管,魏国公的心腹,连一般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流苏说道:“她现在倒是没这个胆子,我来瞻园才几日?以后得空便来夫人这里慢慢说。她带来一队七仙女,除了青霞,奴婢都还没来得急摸清底细,不好安排,但是目前中元节将至,在十四日之前,奴婢要把定了品级的名单交给账房发月钱,时间紧迫,您瞧我干脆一股脑的按照她们进园子服侍的时间定品级好不好?”

沈佩兰点头道:“那就这样吧,好歹是个合情合理的标准,不得罪她们背后的人。你做事我放心的。”

流苏又说道:“如今凤鸣院迷雾重重,今天又多了来历不明的七仙女,不管缨络查探到的香灰是否有问题,在查清罪魁祸首之前,表小姐是不能再住这是非之地,但仓促之间搬离,外头风言风语肯定难听的,夫人好不容易把表小姐接来教养,可不能一开始就这么不顺,连带着沈老太太不放心,表小姐将来的路也不好走。恰好中元节将至,表小姐母亲也忌日到了,奴婢有一两全之策。一来可以堵住外人的嘴,二来也可以保护表小姐不被鬼魅所扰。”

沈佩兰笑道:“你啊,有话就直说,怎么嫁人做了娘了,说话开始七拐八弯的,生怕我会生气似的,以前那个爽利脾气那里去了?”

流苏一怔,讪讪道:“在齐家成亲生子两年,奴婢确实变了不少——还是先说表小姐的事吧。七月十八是咱们大姑太太的忌日,姑太太葬在靖海侯家的祖坟,不方便拜祭。国公夫人早就吩咐了奴婢的夫婿齐三去鸡鸣寺安排道场超度亡灵,吴敏表小姐和吴讷表少爷前日就去了鸡鸣寺住下,斋戒抄经为大姑太太祈福,约半个多月才回来呢。”

沈佩兰眼睛一亮,“你是说今竹也去鸡鸣寺住着?”

流苏点头道:“正是,奴婢夫婿虽无用,但安排表小姐住鸡鸣寺是肯定没问题的。咱们瞻园每年给鸡鸣寺送的香火钱往海里去了,定会盛情款待表小姐。鸡鸣寺是皇家寺庙,江南第一古刹,守卫森严,那存心祸害表小姐的,肯定预料不到这些,即便后来知道表小姐去了寺庙,他也轻易不得近身;再说佛门胜地,即使真有鬼魅也无处藏身。总比现在咱们在明,他在暗要安全。”

“表小姐也打着为母祈福的幌子搬到鸡鸣寺暂住,旁人肯定议论不得——吴敏吴讷不也是如此么?有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在,谁敢胡说八道?”

吴敏吴讷是国公爷正儿八经的亲外孙,在瞻园许多人眼里,这对兄妹比太夫人的侄孙女李贤君的地位还尊贵,特别是吴讷作为靖海侯世子的嫡长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未来的侯爷呢。而太夫人早已不理家事,而国公夫人是当家主母,现管着瞻园大小事务,讨好还来不及呢,谁敢说这对兄妹的不是。

“此计甚妙。”沈佩兰频频点头,“把今竹送走,我们也能安心查凤鸣院,揪出幕后黑手来。事不宜迟,你赶紧安排,在晚饭前就把今竹送走。”

“是。”流苏说道:“去寺庙不易带太多人服侍,否则为母祈福就说不通了,奴婢是要留在凤鸣院管事搜查的,不能跟去;不若派了金钗和冰糖这两个稳妥的人,再加一个小丫鬟跟去?”

缨络没听到自己名字,心下暗暗着急——好不容易讨了表小姐喜欢,如今表小姐要在鸡鸣寺住那么久,等她回来,会不会连我的名字都忘记了?”

沈佩兰看了缨络一眼,说:“你先退下。”

缨络满头雾水退下了,暗想怎么回去和表小姐说,要表小姐带着自己同去——一来是维持主仆情谊,二来是为了躲避青霞,那张脸总是会让她想起死去的紫霞!

房里只有流苏和沈佩兰,沈佩兰说道:“凡是在耳房值夜过的丫鬟,都留下。金钗、冰糖、缨络、还有佩玉都不能跟着今竹去鸡鸣寺。”

多年的主仆默契,流苏明白了沈佩兰的想法:在查清楚之前,谁都有嫌疑!谁都不能相信!

流苏沉吟道:“那——剩下的都是些不顶用的小丫鬟,或者是今天刚来的七仙女了,都不太合适。”

沈佩兰拍板说道:“我把玉钗先借给今竹使,你身边那个叫做小红的丫鬟看起来是个伶俐人,可信否?”

“小红?”流苏点头道:“她信的过。”

沈佩兰说道:“好,那就玉钗和小红吧,叫她们赶紧收拾准备。”

凤鸣院,沈今竹早上留了峨嵋吃早饭,昨夜一场恶斗,似乎并没有给峨嵋留下任何阴影,她胃口颇好,尤其是看见沈今竹吃一碗咸卤子的豆腐脑,顿时起了兴趣,照着沈今竹的样子连吃三碗!外加素包子、素冷热菜肴无数,当她终于停筷子,吃力的撑着桌面站起来时,沈今竹觉得她的脸又圆润了许多,身体更是胖了好几斤。

一早瞻园挺凉快的,沈今竹亲自送峨嵋回南山院抄经书,顺便消食,问道:“峨嵋,昨晚那无脸鬼出现,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醒我,一个人对付它?”

峨嵋轻松的模样,就像是昨天半夜只是吃了顿夜宵,她说道:“那时我想,若是真鬼,枕下朱砂抄的金刚经和十小咒,还有羊脂玉净瓶里头的露水加上杨柳枝足以对付它,根本不用叫你起来嘛,交给我一个人就够了,那无脸鬼长相难看,你会害怕的。若是我的幻觉,在我的梦里,那就更不用叫醒你啦,做自己的梦,让你睡去吧。”

沈今竹有些小感动,问道:“你就没想过那是人假装的鬼,想要害人呢?你一个人对付不了的,叫上我,起码是以二对一。”

“这个呀。”峨嵋一愣,说道:“我就想到前两种情况,你说的这种,我没想。”

只是见过三次面,峨嵋就如此慷慨的伸以援手,虽说是无知者无畏,沈今竹也十分佩服,换成是她,早就开始瞎嚷嚷了,说道:“昨晚谢谢你,你以后若有什么难处,你去凤鸣院找我便是,我能帮上的一定帮,帮不上,我会求别人帮忙。”

峨嵋当了真,停步说道:“不用以后了,我现在就有难处,你帮我吧。”

“啊?好!”沈今竹有些触不及防,说道:“你说。”

峨嵋认真说道:“你给七梅庵捐一些香火钱吧,我们七梅庵香火向来就不旺盛,了凡师太支撑的挺累,以前都不屑做驱鬼这种活计,现在也开始接了。七梅庵里孩子们的饭食、一月四次的肉、一年四季的衣裳,还有生病的买药钱,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沈今竹问:“要捐多少?”

峨嵋也不客气,说道:“你有多少就捐多少,我不介意的。”

这是狮子大开口吧?想到积年的压岁钱都要飞出去喂孤儿,沈今竹有些肉疼,但话都说出去了,不好收回的,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回到凤鸣院,沈今竹按例在书房练小篆,写了几张都心不在焉,脑子里都是昨晚和峨嵋斗无脸鬼的场面,干脆弃笔去了卧房,那时缨络早已将房间打扫干净,屋里不知谁熏了零陵香,昨夜铺天盖地的胡椒粉味道难觅芳踪。

沈今竹仰首看着屋顶天花板上平棋,此时日光充足,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平棋上的团花花纹,这房子是在七十年前修的,天花板采用的是平棋工艺装饰,以遮住房梁,将房顶弄平,美化房顶,隔绝灰尘,所以也叫承尘。这房子的平棋十多年前淑妃娘娘住在这里时重新油漆过的,一个月多前沈佩兰派人收拾凤鸣院,来不及给平棋重新上彩漆,所以平棋上的团花花纹很是暗淡无光。仆役爬上去打扫了一下平棋里头的灰尘,十几年没扫,里头的灰尘足足有书本子那么厚。

要搞清楚昨晚从平棋里传出来的喷嚏声,就要亲自爬上去查看。沈今竹关上门窗,不准人进来,看了看四周,她摩拳擦掌,脱下裙子,只穿着单裤,腰间绑上蜡烛、火镰和一柄剪刀,并扯了床单将一张太师椅绑上,再踩着太师椅爬到一张长腿如意三弯腿案几上,再从案几爬上衣橱,站在衣橱上,吭哧吭哧扯着床单的一头,将太师椅拉上去,复又踩在太师椅上面,拿着剪刀撬开一张平棋,点燃蜡烛,放在平棋装饰的天花板里面,踮起脚尖探首看去,一股刺鼻的胡椒粉味扑面而来:只见房梁以下,平棋以上,一个木头雕的人头模样脸上蒙的一张白皮已经撕裂了,头上还套着长发,周围堆着一套素白衣裙。

☆、第35章 探实情上房又揭瓦,查图画主仆结盟誓

房顶有好几处都是盖着透明的琉璃瓦,太阳光透过琉璃瓦照下来,很是明亮,晚上面目可怖的提线木偶无脸鬼此刻倒有些狼狈而滑稽。沈今竹吹熄了蜡烛,抓着平棋格处的房梁,站在太师椅上踮起脚尖纵身一跃,太师椅在衣橱顶上晃了几晃,没倒,保住了退路,她借势将上半身趴在平棋格子里头了,慢慢蠕动着身体,如一只毛毛虫般将下半身从空中爬进去。

八岁的孩子,又精瘦,趴在房顶的平棋格内,没将一张张平棋压塌了。她爬到横梁处站起身体,因身量还小,在狭窄逼窘的平棋格里居然也能站直了身体,不过还是要小心些,站着的重量要比趴着重的多,要是贸然在上头乱走,一块平棋踩塌,就要从方格洞里掉下去摔伤,沈今竹扶着斜梁,脚踩着横梁,一步步的往“无脸鬼”方向而去,快要靠近时,沈今竹发现无脸鬼周围已经早有有人用宽大的竹排横在两边的横梁上,离着底下的平棋只有一个指头的距离,踩在上面,哪怕是个成年人,也能行走自如,既不会压塌了平棋,也不会发出声响引得下面的人怀疑。

这竹排显然是操纵无脸鬼的人精心布置过的,一个多月前沈佩兰下令彻底打扫凤鸣院,这里头的灰尘蛛网等物都仔细清理过,很是干净,诺大的正房屋顶,肯定不止一个人打扫,即使有内鬼接应,坏人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个竹排搬进来。沈今竹搬来之后,正房整天都有人在,往楼顶搬运竹排脚手架,那么的大动静,沈今竹等人不会听不见。所以此物一定是在凤鸣院修缮打扫完毕、沈今竹搬来之前那有限的几天被人藏在上面的。

八成还是里应外合,因为那几天沈今竹虽然还在乌衣巷自己家,但是已经有部分仆役搬进来住了,每天都有家具幔帐等物搬进来布置,这些家具都是黄花梨紫檀等名贵的树木制成,很是沉重,搬动时出动静就很大,遮盖住了屋顶竹排的声音。

还有操纵无脸鬼之人半夜能在凤鸣院正房卧室天花板平棋里出现,要么是内鬼自己在上头装神弄鬼,要么是内鬼藏蔽了操控之人。

沈今竹有些兴奋:如此一来,查查那几天有那些人布置正房,内鬼肯定就在其中,把她揪出来,就真相大白了!

想到这里,沈今竹乐的舔了舔嘴唇,她抓着无脸鬼的头发,将撕掉了小半张皮的木头脑袋提起来,呵呵笑着:“等我找到你的主人,就把你这个木头鬼头逼她啃了吃掉!哼,敢吓唬我,也不问问我沈今竹是谁,出了名的熊孩子,金陵城我自称熊二,没有人敢自称称熊大!”

言罢,沈今竹突然意识到金陵第一熊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那笑容便从脸上消失了,开始仔细瞧这无脸鬼,无脸鬼脸上、缝在一起的素白衣裙上全是胡椒粉沫子,沈今竹连呛了好几个喷嚏,心想难怪昨晚操控之人将这木头人偶丢弃在原地,要是抱着它跑路,一路打着喷嚏,不暴露行踪才怪呢。人能憋住屎尿,却甚少能憋住喷嚏。

无脸鬼只有人头和细枝做的手臂,躯干全无,提在手里很轻,头和手臂分别用三根结实纤细长长的绳索牵着,线头另一端连着三根放风筝用的纺锤,以操控上下活动、左右转圈,若不是担心上头的胡椒粉洒在卧房里,到时候不好解释,沈今竹都想揭开一张平棋,把无脸鬼放下去实践一番。

操控之人是如何进来,又是如何逃出去呢?看完了无脸鬼,沈今竹开始慢行在里头继续查看,时不时拨开一张张平棋看下面的房间。

原来正房被青砖分隔成九间,但是天花板上却全部都是打通的。最左和最右分别是西次间和东次间。西次间旁边是丫鬟晚上当值的耳房,耳房紧靠着沈今竹的卧房,可以通过墙壁中间的小门进出卧房,方便丫鬟夜间伺候主人,不用走卧房大门。卧房旁边是如厕洗浴的净房,净房旁边是会客用的正堂,正堂右边分别是大书房、一个耳房和东次间,这东次间布置也很华丽,是流苏的房间,平日在这里吃饭歇觉。

也就是说,除了沈今竹睡觉的卧房,操控之人可以从其他八个房间的平棋里跳下来偷偷跑出去,或者——沈今竹抬头看着屋顶罩着的瓦片,瓦片如果有松动的,说不定也可以爬到房顶上,顺着屋檐逃走。凤鸣院到处都是假山藤架,藏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沈今竹围着正房边缘处转了一整圈,摸着上头的瓦片,这房子刚刚修缮过,瓦片都勘的严严实实,没有松动的迹象,房梁也修补了好几根,屋顶拱起处,凭她的身高又够不着,只得望瓦兴叹了,正房甚大,足足九个房间,天花板上头虽然打扫过了,但十分逼窘,阳光透过琉璃瓦射进来,又不透气,沿着边缘走一圈,里头热的像个蒸笼,沈今竹并不知道自己在里头待了多长时间,但是她明白,再多待一会,她就要被蒸熟了。

还是先打道回府吧。沈今竹胡乱将无脸鬼的人头长发都反包在素白衣裙里,打成团,背在背上,沿原路返回,将太师椅归到原位,呛鼻的无脸鬼外头捆上好几个包袱皮,藏在小巷子里,又在熏炉里胡乱塞了一把香料驱胡椒味,沈今竹才叫小丫鬟抬水进来洗澡。

小丫鬟看见沈今竹湿透衣衫的样子,很是吃惊,又不敢问,默默伺候沈今竹沐浴更衣,洗到一半,沈今竹问道:“哎,你去弄一张小的竹梯来,我个子小,书架最上面几排够不着。”

小丫鬟忙说道:“爬梯子太危险了,表小姐够不到,叫书房伺候的几位姐姐帮着拿吧。”

沈今竹不耐烦道:“我在书房不喜要人伺候,自己拿着自在。”

小丫鬟吓的脸发白,说道:“奴婢不敢拿梯子给表小姐,万一出事——奴婢是要被赶出去的。”

无趣!沈今竹突然很想念一个人——缨络,还是缨络好啊,要什么有什么,问什么答什么,有求必应,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就是昨晚我心血来潮要胡椒瓶,她也立马能弄过来,要不是这胡椒瓶,我和峨嵋怎么能把无脸鬼揪出来,缨络是个大功臣呢。

“这快中午了,怎么不见缨络?”沈今竹纳闷,要说这璎珞有心钻营,有事无事都爱往沈今竹身边凑,今日却是一早都不见踪影。

小丫鬟说道:“奴婢不知道,刚才金钗姐姐和冰糖姐姐都在找缨络姐姐,或许是出门办事还没回来。”

有缨络对比着,这小丫鬟简直是个木头人。沈今竹整天心里还想着天花板阁楼里的事情,盼着缨络早点回来,弄个竹梯放在书房里,打着拿书的幌子,以后上下阁楼也方便些。

中午午休,是冰糖当值,冰糖神色有些恍惚,沈今竹问怎么了,是不是昨晚被自己吵醒了走了困,冰糖强颜欢笑说道:“无事的,奴婢睡的很好,就是中午原管事送来了七个丫鬟,齐三家的要奴婢和金钗安排她们住下,大多是生面孔,奴婢想着怎么摸清她们的底细,将来也好管教。”

冰糖婉拒原管事,原管事心里很不舒服,觉得冰糖不识抬举,这也难怪,儿不嫌弃母丑,母也不嫌儿子不成器,原管事儿子再混账,对亲娘是甜言蜜语的讨好,无他,不这样,也哄不了原管事拿出银票来供他玩乐。但原管事总觉得自己儿子就是缺个合意的媳妇管着,至于在外花天酒地嘛,等生了儿子,心里有了牵挂,自然就不在外头胡混了。

从今日来看,这原管事结亲不成,倒是想结仇了,冰糖思忖着,抽空回一趟家里,或者捎信给父母也成,要他们小心原管事算计,因此整个中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又来七个人啊,我那用得着这么多人伺候!就现在这些人,我都看的眼花,人都认不全呢。”沈今竹感叹完,又察觉不对:沈佩兰早就说过,瞻园伺候小姐们的丫鬟都是有定例的,国公府的千金就是要有这个排场,自己方才那番感叹,显然太过小家子气了。想到这里,又有点尴尬——我果然是二流名门出来的土包子,人家李贤君、吴敏肯定不会这么说话。

冰糖温柔可亲,似乎没看见沈今竹的尴尬,安慰道:“小姐是主人,不需要认识院里的服侍的丫鬟婆子,她们认识小姐,知道服侍小姐就够了。”

冰糖真是人如其人,说话总是那么甜,甜到人的心坎上,抚慰了沈今竹受挫的小心灵,暗道:鬼魅之事,要是明确与冰糖无关该多好啊,可到现在,自己却无法完全相信冰糖,也无法将事情托盘而出。这种孤军奋战的感觉让沈今竹很无助,峨嵋算是个小帮手,但她那种不靠谱让沈今竹觉得是聊胜于无。

为什么鬼魅会专门整治我?为什么第一晚掐在脖子上的感觉那么真切?那绝对不是枯枝做的假手能有的力气!接下来该怎么揪出幕后黑手?找福嬷嬷能问出那几日留在凤鸣院搬家布置的名单吗?沈今竹想着想着,居然也能睡着了。

午觉睡到一半,因带着心事入睡,沈今竹觉察到周围有动静,警醒的竖起耳朵,眯缝着眼装睡偷看,不见在竹榻上当值的冰糖,却看见沈佩兰和福嬷嬷在自己卧房里轻手轻脚翻看些什么,还低声说话。

福嬷嬷说道:“要不叫醒表小姐吧,把她哄到书房去,我们好好查一查卧房。”

沈佩兰说道:“不了,瞧这孩子睡的真香,估摸好几晚都没睡好,让她自然醒吧。刚才你回来说筱姨娘辨认香灰,里头确实掺着不少镇魂香,看来那缨络昨晚确实被香迷住了,我这心里猫抓似的,想着误会今竹时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就更难受了。先把外头摆的小物件看一遍,有没有异样的。我就不信了,那些人装神弄鬼闹出那么大动静,这屋子就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今竹心道:原来姑姑已经知道是有人捣鬼了啊。沈今竹从床上一跃而起,叫道:“姑姑!您终于相信我不是说谎了!”

沈佩兰和福嬷嬷吓一跳,沈今竹光脚跑下床来,撅着腚将藏在床底下装着无脸鬼的小匣子拿出来,一边讲述着这三天的曲折经历和自己的怀疑对象,一边把无脸鬼展示给沈佩兰和福嬷嬷看。

末了,沈今竹从床褥底下把昨晚她撕咬下来的皮肤按在木头人残缺处,得意说道:“你们看,严丝合缝!就是昨晚那个无脸鬼。院子里伺候的谁都有嫌疑,所以昨晚我谁都没告诉,我就相信姑姑,姑姑不会害我的。”

居然敢扑过去啃咬无脸鬼!被沈今竹的彪悍无畏震惊了,别说是无脸鬼,哪怕是厉鬼都害怕沈今竹这样的人物吧。沈佩兰和福嬷嬷呆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沈佩兰很纠结:我是表扬鼓励她勇敢呢,还是责备她鲁莽行事?沈今竹这三天的举动,几乎已经将她一个多月苦口婆心的淑女教育毁的干净,而且似乎往彪悍的方向更进一步;可是沈今竹若不如此彪悍,恐怕要被装神弄鬼之人玩在鼓掌之中,甚至会丢了小命。

不对,这不是孩子的错,是我没有好好保护她,才使得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今竹发狠像狼一样啃咬无脸鬼,是我的过错啊!沈佩兰暗暗自责,说道:“这里太危险了,后天就是中元节,是你母亲的忌日,流苏今天就安排你住到城北鸡鸣寺去,后日上了坟,不要回来,在鸡鸣寺暂住些日子,避避风头,我们留在这里查清楚背后之人。”

沈今竹听说要撇开自己,当然不情愿啊,急忙说道:“不,我要留在这里和姑姑一起查。”

“听话!”沈佩兰说道:“你一个八岁孩子能惹到什么人?若真想治你于死地,他们早动手了,恐怕是拦了谁的路,装神弄鬼撵你出去罢了!你走了,才好引蛇出洞,此事关系重大,弄不好,可能还要告知国公夫人和国公爷,总不能让那心怀叵测之人留在瞻园继续作恶,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孩子能帮上什么忙?莫要捣乱,乖乖在寺里吃斋抄经,为你母亲祈福。吴敏吴讷都在鸡鸣寺,你若闷了,找他们玩去。”

无论沈今竹如何歪缠,沈今竹就是铁了心要送她走,其实她也明白,沈今竹胆大心细,说不定能帮上忙,可是现在鬼魅已经被识破了,也不知对方狗急跳墙会使出什么手段来,一个小孩子不该承受这些危险,如果这几天把凤鸣院翻出来都查不到什么头绪,那就别顾忌什么面子里子闲言碎语了,干脆将此事禀明当家的大哥大嫂,他们是一家之主,手段肯定比自己强。

沈佩兰和福嬷嬷继续留在卧房翻检,沈今竹则被赶到书房练字——而且还被沈佩兰反锁在里头!对于熊孩子而言,游戏玩到一半就突然被告之出局,这心里头痒的恨不得找个不求人挠挠。

无心写字,沈今竹托腮望着窗外,一个小丫鬟提着喷壶冲洗栀子花的叶片,油绿绿的枝叶繁茂的有些刺眼了,显得纯白的栀子花柔和的醉人,沈今竹无聊,对着小丫鬟招手道:“你摘几朵栀子花,就从窗户里送过来。”

“是,表小姐。”小丫鬟第一次和小主人单独说话,很是激动,掐了一大把兜在围裙里送过来。

沈今竹瞧着小丫鬟乖巧听话,眼神里透着邀功讨好的模样特别像缨络,二姑姑说缨络昨晚被迷晕了,将功赎罪去外头找药铺闻香灰,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如今恰好有件事交给她办,心下一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有些难为情,说道:“奴婢没有品级,名字还是家里胡乱叫的,不像几位姐姐的名字那么好听,怕辱了表小姐的耳朵。”

沈今竹说道:“你说便是了,屎蛋儿这种名字我都听过呢,难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名字比这个还难听?”

小丫鬟忙摆手道:“不不不,奴婢叫做菜籽儿。”

沈今竹明知故问,和她拉关系,“菜籽儿?就是一个壳里头包着很多小籽儿的那种菜籽儿,可以榨油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油菜花开后结的一簇簇菜籽儿。”菜籽儿很是感动,原来表小姐也是识得五谷杂粮的,很是随和亲切,便多说了几句话,“奴婢的父母希望子孙满堂,便给奴婢取了这个名字,可惜娘生的孩子,只活了奴婢一个,这名字也是有名无实罢了。”

言罢,菜籽儿想起花婆婆的教诲,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在小主人面前说死说活的,犯了大忌啊,沈今竹这个二流名门出来的土鳖小姐倒是并不在意,她低声说道:“菜籽儿,你偷偷把缨络叫到这里来见我,记住,不要让人瞧见了。”

菜籽儿心中不解,想起花婆婆说只要主子说的,做就是,少问多做,便忙不迭点头应下。约一盏茶时间,菜籽儿引着缨络来了,还巴巴站远了,说是把风,其实是找借口远离沈今竹和缨络,让她们好说话。

缨络心中暗暗点头:虽说这菜籽儿呆了些,但也算知趣,好好调【教,柳嫂子将来说不定能享女儿的福呢,不用在灶台上烟熏火燎受苦了。

“小姐找奴婢所为何事?”缨络很高兴,虽说不能跟着去鸡鸣寺了,但仅仅三天,就得到表小姐的器重,要菜籽儿偷偷带自己见她,肯定有要事相托。

果然,沈今竹说道:“我马上就要去鸡鸣寺,有很要紧的事情托付你,这院子在七十年前不是起了一场大火烧成灰烬么?那一代国公爷在此地重建凤鸣院,这建院子首先是要画图的,大到假山在何处,游廊影壁在何处、流水在何处、房子如何安排;细到房子如何建,地基打多深,房梁多高,各种图画堆在一起也要装一个小箱子呢。”

莫非——璎珞心道不好!这个不比要冻葡萄、咸卤子、胡椒粉这种容易到手的东西,我连东西在那里都不知道啊,“表小姐的意思是——把七十年匠人们画的图画找出来?”

沈今竹说道:“对啊,还是缨络最懂我的意思!你识的几个字,这就更方便找啦。你放心,我就是看看,看完了就交给你还回去,绝不会让你为难。”

这不是为难是什么?!缨络觉得自己好像是骑虎难下了,说行,难度太大,她毫无把握;说不行,表小姐会失望的,说不定立马翻脸呢,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她今早私自离开凤鸣院之事,就得罪金钗和冰糖,夫人还叮嘱她不准和任何人说出迷香之事,流苏如何罚她,她都先受着,这时候再不抱紧表小姐的大腿,在凤鸣院就举步维艰了。

沈今竹不容缨络细想,她从书桌里摸出几样东西,用写废的宣纸包裹了,塞给缨络,“我知道你要打点关系活动,这是一些小金银馃子,你先拿着,待会姑姑放我回卧房,我再拿些散碎银子偷空塞给你——记住,这些金银千万不要藏在你自己屋子,也不要藏在院子里,今晚流苏可能会抄检凤鸣院,翻出这些金银来,你十张嘴都说不清,我又在鸡鸣寺鞭长莫及,到时候你就要唱《窦娥冤》了。”

沈今竹这番话,给缨络平添了信心:昨晚胡椒瓶事件,是表小姐遮掩过去,今日又提醒她藏在金银,可见表小姐并不是为了一己之利,完全不顾下人死活的主子,无论是否能完成任务,缨络觉得自己至少跟对了人——不像三房五小姐徐碧池,三夫人重罚紫霞,后将她出园子,五小姐整个过程都一声不吭,也不派个小丫鬟传话安慰,结果是紫霞绝望,触壁而亡。

缨络点头说道:“表小姐放心,我尽力而为,若有消息,奴婢会拜托大厨房柳嫂子传话到鸡鸣寺。”

“好,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也告诉我知晓。”其实沈今竹也觉得任务甚是艰巨,对缨络完成任务也无多大把握,可这里是瞻园,不是她的地盘善和坊乌衣巷,除了缨络,也不知道能找谁去。

就这么灰溜溜去鸡鸣寺避风头,沈今竹真是很不甘心,尿床之辱,岂能忍?

☆、第36章 鸡鸣寺故人喜相逢,不开眼齐三受惩戒

国人讲故事,总是用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来开头,可见这寺庙虽号称清净之地,但其实更是是非之地,许多故事发源于此。

鸡鸣寺是千年古刹,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南朝寺庙之首,便是鸡鸣寺了。

但这鸡鸣寺不像那些破败的古庙,靠回忆“我祖上也曾经阔过的”荣耀来维持体面,为什么?因为鸡鸣寺就在鸡鸣山(现在的紫金山)东麓啊!鸡鸣山是什么地方,是经过皇家认证过的风水宝地!明孝陵就在此处,是太祖皇帝和马皇后长眠之所。太庙也设在这里,供奉着十位开国元勋,其中就包括瞻园的老祖宗中山王徐达、瞻园太夫人娘家曹国公府老祖宗李文忠,瞻园三夫人刘氏娘家诚意伯府的老祖宗文成公刘基。

百年的世家联姻,让这些开国元勋的后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血脉相融,逢年过年来拜祭祖宗们,也不用多跑路了,也不知享受后人香火的老祖宗们是如何感想。

有了如此牛x的邻居作伴,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鸡鸣寺本身有些底子,被太祖爷朱元璋选为皇家寺庙,敕建鸡鸣寺,造浮图五级,名为“普济塔”,钦命得道高僧为第一任住持,以后鸡鸣寺各任主持,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命。太【祖爷赐《金字华严经》一部、沉香观音像一尊,装入金棺银椁内,作为镇寺之宝,此后鸡鸣寺不断扩建,各色殿堂房舍三十余座,比昔日还要辉煌巍峨。

这种皇家寺庙,普通人只能远观,不得擅自入内,而沈今竹是作为五品京官的女儿,偶尔来上香是可以的,在这里圈下一个单独的院落暂住,为母亲祈福抄经,被寺庙奉为上宾,简直是痴心妄想!

也只有瞻园大管事的儿子齐三拿着国公府徐四爷的名帖,才可能有此隆重的款待。鸡鸣寺在金陵城的最北面,而瞻园在城南,几乎要穿越整条南北中轴线才能到达目的地,足足走了快两个时辰,沈今竹的马车才到鸡鸣山东边,此时天已经全黑了,黑乌乌的山脉如怪兽般卧在脚下,联想到此地埋葬着大明朝的太祖皇帝和那些惊采绝艳的开国元勋们,这鸡鸣山好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等待着苏醒。

在马车颠了那么久,沈今竹早被颠睡着了,连一旁服侍的小红都歪在车厢板壁上打瞌睡。流苏的夫婿齐三骑着马走到马车窗边,低声问道:“玉钗姑娘,叫醒表小姐吧,快到山门了。”

知客僧在山门下远远看见一队车马,打着徐家的旗帜和灯笼,暗自奇怪:这齐三管事前天不是刚送来瞻园两位外孙和外孙女,今日怎么又来了?

直到齐三送上徐四爷的名帖,知客僧才明白:原来是瞻园四房的人要住鸡鸣寺,看这马车的装饰,里面八成还是女眷。

知客僧客客气气在前面带路,玉钗和小红扶着睡眼惺忪的沈今竹下马车。这也是规矩,到了山门,除非你是襁褓的婴儿或者不能自理的老人病人,其他人等都必须步行入山门,以示对佛的尊敬,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并卸去兵器,若是那些不易抛头露面的贵族女性,官家小姐,便要提前在此地设好帷帐或者清场。

沈今竹还是个女童,此时又是晚上,来的又匆忙——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呢,就被沈佩兰催促着上马车,所以不用帷帐等物,直接下来行走,山上月光清澈而澄亮,笼罩在山门上太【祖爷御笔亲题的“鸡鸣寺”牌匾上,给这佛门之地平添了皇家唯我独尊的威严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