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过了山门,就是蜿蜒而上的石阶,晚饭没吃,又在马车里颠簸快两个时辰,沈今竹爬了一半,就觉得腿软,她是活动惯了的,此时玉钗和小红两个丫鬟更是快累趴下了,都咬牙坚持着,前面的齐三听到这边娇喘嘘嘘,便低声问道:“表小姐,要不要背您上去?”
“不用了。”沈今竹深吸了几口气,说道:“我来为亡母抄经祈福,自己走上去更显虔诚。”
终于看见了寺庙的黄墙,这时寺庙的大门已经关闭,值夜的老僧打开侧门,放一行人进来,沈今竹虽是在鸡鸣寺暂住几日,一应带的箱笼确也是十好几个,大到惯用的被褥椅垫,小到素袜裙钗,都被沈佩兰指挥着装箱抬过来,生怕委屈了她。
鸡鸣寺占地甚广,足足一百多亩地,另外还有一千多亩的寺田,鸡鸣山脚下佃农垦种的土地几乎都是鸡鸣寺的田产,这田产还不用交税,养着寺里百来个和尚。
弯弯绕绕穿过一座座殿堂楼阁,曲径直道,到了寺庙深处,黄墙后面是专门接待香客住宿休息的静室院落,换了一个笑容满面的知客僧接待,小沙弥早就一路小跑着告知知客僧将要到来的一行人来历,知客僧不敢怠慢,晚课做到一半,就停了经卷来此处等候。
“阿弥陀佛。”这知客僧双手合十,笑容虽然和煦,但是话语却不那么尽人意,“后天就是中元节,许多香客在净室抄经念佛,为亡者祈福,已经没有空闲的院落供这位女施主单独居住,是否可以与其他女施主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请女施主放心,只是在一个院子,静室都是单独的,不会互相打扰。”
这僧人胖大、圆脸朱唇、耳垂肥厚的几乎要碰着肩膀,很像殿里供奉的弥勒佛像,就冲着这张脸,旁人也不好生气的,沈今竹倒是无所谓,齐三却不愿意了,这可是他娘子流苏第一次托付他办点事,怎么能胡乱凑合了?再说了,四夫人那里也不好交差啊!
齐三笑道:“圆慧,你我可是老相识了,每年国公府的香火钱都是我送来的,府里大小主人上香拜佛也是我先来鸡鸣寺安排,那一次不是辟出一个干净的院落来给主子们歇息?怎么这一次就不行了。你是在逗我玩吧,别啰嗦了,天色已晚,赶紧叫那些女香客挪地方,给我们表小姐腾出个安静的院子来安歇。”
知客僧当久了,接待的高官贵族多了,接收的香火钱海里去了,渐渐养就一双敏锐而且势利的眼睛,空有一个酷似弥勒佛的皮囊而已。听到“表小姐”三个字,再瞥见沈今竹神色疲倦、皮肤微黑、毫无豪门贵女的矜贵气质,圆慧心里有了谱,可能是一位上门打秋风的表小姐吧,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小姐。鸡鸣寺是南京第一古刹,又是皇家寺庙,中元节住得人又多,这静室里头住的女香客们的家世不是公侯伯爵,就是三品以上高官家的女眷,那些盐商巨贾出再多的香火钱,连静室的厕所都别想沾边!
何况徐家四房的夫人并不是出自高门,估计这表小姐的出身更不会好到那里去,虽拿着徐四爷的名帖来的,顶着国公府表小姐的光环,但一表三千里呢,看这模样,恐怕是乡下地主家的女儿,来金陵见见世面吧。为了这样的表小姐,大晚上把正在做晚课三品官以上的女眷叫出来搬箱笼,腾房子,根本就不值得啊!
念于此,心中有了决断,圆慧面上依旧堆着笑,嘴里却毫不让步:“这一次恐怕要对不住您齐三爷了,一来是天色已晚,女施主们都在殿里做晚课呢,不方便腾房子,二来是静室已经住满,实在无处可搬,就是这位小施主住的房间,也是贫僧担心有贵客来此预留的一间。要是齐三爷觉得实在不方便,不妨去其他寺庙看看,是否有空的院落。”
圆慧已经将话说死了:要么和其他女香客同住一个院落;要么离开,另寻别处。
齐三世代家奴,岂不明白圆慧如此强硬的原因,无非是轻视表小姐出身单薄了,若果真是徐家的小姐,哪怕是庶出的五小姐六小姐,都断然不会受此冷遇。齐三暗道:若是其他表小姐,我顺水推舟,凑合一下也就罢了,可这一位是四夫人心尖上的人,听娘子流苏说,自从表小姐进了园子,连亲生儿子七少爷徐松都不太管了,一心扑在她身上,也就是担心表小姐出身单薄了,怕受人轻视,园子里头的势利眼个个都不逊于圆慧呢。我娘子在凤鸣院当掌事,表小姐被打脸了,我娘子面上也无光,不行,得让这圆慧晓得厉害!
齐三冷冷一笑,说道:“既然圆慧你做不了主,我也不为难你,我这就去找住持。”
圆慧没想到齐三居然会为一个乡下姑娘找住持,心下暗道:找到住持又如何,住持才不会为了一个乡下姑娘去得罪高官的。
于是依旧笑眯眯说道:“住持的晚课要做到子夜方休,不好打扰的,否则扰了佛门清修之地,岂不是辜负了这位女施主为亡母祈福之心了。”
我是在徐家当差,又不是你寺庙的人,我不找住持,表小姐跟别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我还有脸回去向四夫人和娘子交差吗?齐三说道:“我找住持悄悄的说,不会打扰其他人,你们带表小姐去用些斋饭,我过会就回来。”
言罢,就要挪步离开,圆慧胖大的身体往侧面一栏,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确实没有院落可住,齐三爷找了住持也是如此,还耽误小施主进房休息,劳烦三爷白跑一趟,这是何苦呢。”
这没有眼色的东西!敢挡我的路!齐三恼怒的将圆慧一推,岂料这圆慧身形魁梧,不但没有被推开,齐三还冷不防的被反弹之力压倒在一边,一个没站稳,噗通倒地,恰好此时从旁边的月洞门里抬出一顶明轿来,齐三正好堵住了门口,走在前面给明轿开道的人尖利的叫道:“何方狂徒,敢拦公公的路!还不快滚!”
齐三仗着是魏国公府大管家的儿子,在南京城都敢横着走,寻常官员都不放在眼里的,这辈子被人叫“滚”,除了他爹娘,就无其他人了,今日诸事不顺,被这势利眼圆慧刁难,又被人当做贱奴随意践踏,齐三家的红了眼,轱辘爬起来,卷起袖子就往明轿处冲去,欲将那轿上之人拖出来厮打。
“哟!这不是怀义吗?!你怎么来这了?”沈今竹突然快步冲出来,抢在齐三前面跑到明轿前叫道。
开道的中年阉人忙拉着沈今竹的衣袖,厉声喝道:“大胆!尔等无知稚子,居然敢高呼公公的名讳!快走快走,莫要给你家大人惹麻烦!”
明轿上的人先是一愣,细看沈今竹后,忙不迭的命人停轿下来,一脚朝着老阉人踢去,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这是淑妃娘娘的表妹、大公主的表姨——沈家四小姐,还不快请罪!”
中年阉人扑通跪地,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沈小姐,罪该万死,请沈小姐责罚!”
沈今竹说道:“起来吧,也不是你的错,是我先失礼,突然看见老相识在此,心里激动,忘了礼仪,直呼公公的名字。”
那公公忙摆手道:“哎哟!沈小姐折杀咱家了,叫什么公公啦,和以前一样叫咱家怀义就行。”
沈今竹上下打量着怀义,看着他服饰的品级,笑道:“唷,怀义高升了?看来我得叫你老先生了!”
“别别别!”怀义尴尬的摆着手,“小祖宗咧,您就别戏弄咱家了,咱家那里堪当老先生这个称呼,求您别叫了,再叫,咱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宫中惯例,管有权有势的太监为老先生,而在内阁当值的阁老被称为老师傅。
沈今竹狐疑道:“你莫要骗我,你以前是二十四衙门银作局的少监,这会子你穿着太监的服饰,不是高升是什么?都高升太监了,还叫不得一声老先生?如今你掌管那个衙门?”
明朝皇宫阉人约十万,宦官机构有二十四衙门,即司礼内官、御用、司设、御马等十二监,惜薪、钟鼓、宝钞、混堂等四司,兵仗、银作等八局。宦官等级森严,刚进宫时只能当小内侍,而后提升为典簿、长随、奉御,监丞,少监,少监的顶头上司,即二十四衙门的头头叫做太监。
怀义苦笑道:“咱家如今是南京二十四衙门银作局的太监,顺带着管理鸡鸣寺。”
原来这怀义是被明升暗贬了!沈今竹恍然大悟,自从都城从金陵迁到北京,虽说保存着全套政治机构和为皇家服务的宦官机构,同样设有中央六部、二十四衙门,可是谁都明白,这面子上都一样,里子里却是天壤之别,官员被贬或者被排挤了,才灰溜溜在南京当空有名头,养老等死的清闲官。
同样的,当南京二十四衙门的太监,还不如留在北京当一个监丞呢。鸡鸣寺是皇家寺庙,佑着孝陵和太庙,非一般敕造的寺庙可比,因此长期都有太监参与管理鸡鸣寺,这里头最有权势的,不是住持,而是守备在这里的太监,而且一般是二十四衙门的太监兼任。这好比南京权势最大的不是世镇于此的魏国公、也不是南京兵部尚书,而是南京守备太监怀忠。
糟糕,说错话了呢。沈今竹反应也飞快,笑道:“南京好啊,最适合休养生息,北京风沙大。你在南京养好身体再回去。我在宫里陪伴淑妃娘娘的时候,大公主说她最喜欢听你讲故事呢。你讲三国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大公主熟悉的都给我讲了一次,说真的,那遣词造句尤其讲究,引人入胜,比说书的话本子都强呢。只要大公主还记得你,你就有机会回北京。”
提起大公主,怀义热泪盈眶,立刻对着京城皇宫的方向跪地伏拜,哭道:“大公主啊!奴婢是看着您长大的呀!奴婢不在您身边伺候,您要保住身体,千万不要挂念老奴,老奴在南京过的很好,升了太监,到哪里都威风着呢。”
虽说宫中太监最善唱练做打,但怀义此举,好像是真动了情,沈今竹想起宫中往事,也跟着跪在地上,说道:“太后、皇上、淑妃娘娘,我在南京也过的很好,都胖了,今天在鸡鸣寺还遇到怀义,这怀义整天坐轿子,懒得走动,也胖不少,看样子日子过的滋润着呢。”
这话说的怀义破涕为笑,的确,皇宫禁地,连阁老们都是步行,何况他一不大不小的少监,整日钻营,早跑细了腿。到南京才三个月,出行要么坐车,要么坐轿,夏天热,一般都坐没有遮拦的明轿,又整日应酬吃喝,原本枯瘦的脸开始圆润了,连腰间都生了赘肉。
这一老一少两人聊着宫中往事,各种唏嘘短叹,居然有种“白头宫女在,闲坐说显宗”的意境,齐三等人早就知趣站到远处装聋子,由着他们聊,而知客僧圆慧更是立马要小沙弥通知几户人家的女眷赶紧收拾东西挤一挤,腾出一个上好的院子留给沈今竹住。
开玩笑,鸡鸣寺怀义公公最大,都管的了住持,我小小一个知客僧,可不能得罪能连怀义公公敬三分的小客人。
怀义说道:“咱家要是早知道沈小姐来鸡鸣寺,早就腾出功夫来接待啦,今日已经晚了,明日咱家带沈小姐游遍鸡鸣寺,这鸡鸣山风景也是不错,好几处皇家庭院,沈小姐若是想出来散心玩耍,就去住几日。咱家不是夸海口,在鸡鸣山之地,咱家是做的了主。”
“多谢了。”沈今竹说道:“亡母忌日将至,我来鸡鸣寺是为了给母亲抄经祈福,改日吧,你放心,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怀义忙说道:“这个自然,沈小姐若是要来,派人拿着名帖来鸡鸣寺说一声,咱家来安排。”
沈今竹说道:“你看我不客气,你倒是客气起来。如今不在皇宫,又没外人,你叫我今竹就是,别沈小姐的叫,你是大公主都尊敬的人,我不敢托大的。”
怀义应下,又说了会子话,圆慧那张弥勒佛脸凑过来,陪着笑道:“女施主,您的静室已经安排好了,清清静静一个小四合院。一应东西都是全的,贫僧已经传了一桌上好的斋菜过去,若有忌口或者其他吩咐,叫外头小沙弥告知贫僧即可。”
怀义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跳脚道:“该死该死,忘了沈小姐——哦不,是今竹你还没吃饭呢,这会子天晚了,咱家不耽误你吃饭睡觉,明日一早做完早课再聊,小孩子家,不能熬夜的。”
沈今竹正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呢,听到吃饭,嘴里都开始润湿了,忙点头道:“你也早点歇息,明儿见。”
齐三将沈今竹在院里安置妥当,出了大门,就被刚才开道的中年内侍拦住了,说:“我们公公请你去说话。”
连自己亲爹齐大总管都不敢得罪的太监,今日我居然瞎了眼要去打人家,都说太监最记仇,他会把我怎么样?齐三惶恐的跟着中年内侍去了怀义的院落,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在给怀义洗脚,齐三跪在地上,说道:“小的眼睛长屁股上了,不认得公公,请公公责罚。”
齐大总管教过儿子,说太监大多没读过什么书,文绉绉的话不爱听,说的越粗俗,太监越是喜欢。
果然怀义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说道:“有一年咱家去瞻园宣旨,就是你亲爹齐大管家接待的,是个挺机灵的人,怎么生个儿子就是不开眼啦,朝咱家动手,咱家体弱,经不得捶打。”
齐三啪啪正反扇了自己两耳光,“公公息怒,小的知错了。”这耳光甚是重,齐三嘴唇都破了,脸颊立刻浮肿起来。
“行了行了,起来吧。初生牛犊不怕虎,以后可别犯浑了。”怀义一挥手,饶了齐三,他刚被贬到金陵三个月,正是立威的时候,若是连一个家奴都敢朝着自己挥拳头,那他以后如何在金陵混?少不得要这臭小子脸上带点伤回去,好叫他人知道我怀义虽然被排挤出北京,但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脸上火辣辣的痛,齐三心里却是暗喜,居然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多亏了表小姐认出了公公,冲在前面阻止了我,要不然,我这拳头要是挨上公公的脸,这对爪子就不能要了。
☆、第37章 出头鸟舍身饲蚊虫,凤鸣院内鬼始现身
入夜,瞻园凤鸣院。
今日小主人去了鸡鸣寺,不用伺候了,众人早早沐浴歇下,头刚碰到枕头,就被人叫醒,大门后门连带角门都锁死了,所有人,包括金钗冰糖两个一等大丫鬟都要求去被庭院站着,乍然被叫醒,都未免有些惊慌,不停有丫鬟婆子问金钗和冰糖出了何事,这两个大丫鬟很快冷静下来,轻松说道:“应是无事的,莫要慌张。”
小丫鬟菜籽儿头次见到这个阵势,很是害怕,她钻到缨络身边低声道:“缨络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不睡觉,都在这里傻等的做什么?”
缨络说道:“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待会就知道了。你那个眼睛别总是乱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虚呢,待会只管低头,说什么你做什么,别自乱阵脚。”
“嗯。”菜籽儿点头道,又想起缨络说过平日离她远些,别弄的全院子都知道她们关系好,于是挪着步子到了花婆婆身边,花婆婆经过世面,隐约猜出了什么,低声叮嘱道:“待会无论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不记得,没见过,没听过,记住了啊。”
菜籽儿走后,缨络总觉得背后被看的发毛,有人盯着她,她扭头一瞧,只见青霞双目红赤,目光凄厉的看着自己,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想要扑过来撕咬自己。这原管事把七仙女们扔在凤鸣院,流苏按照入园的资历安排品级,青霞服侍的时间最长,就补了一个二等的缺,与缨络一样。青霞自从进了凤鸣院,那双眼睛就像是缝在了缨络身上,隔着墙壁缨络都觉得身上发寒。
流苏带着小翠来了,小翠搬了一张太师椅,流苏扶了扶裙子坐下,说道:“昨夜小姐卧房里闹老鼠,差点起了小火,房间弄的乱了,今日重新清理,却发现丢了好几样重要的物件,就招了你们来这里,请了四夫人院里的丫鬟婆子们翻翻箱笼床铺,连我自己箱笼的钥匙都交出去了,不委屈谁,也不冤枉谁,只盼快点拿到赃物,好给清白的人洗脱嫌疑。
话语刚落,一个眉清目秀,身材娇小玲珑,约十五六岁的丫鬟说道:“我们今日中午才来院子,这东西是昨夜丢的,怎么扯到我们头上来?要我说,赶紧放我们回去睡觉,都挤在这里招蚊子咬不成。”
众人本来还交头接耳说着话,这丫鬟充当出头鸟,所有人都住了嘴,暗暗等着看好戏。流苏柳眉一挑,众人不自觉慢慢挪动步子,都想离出头鸟远一些,免得殃及池鱼,喘息之间,出头鸟周围就空出一个蒸笼大小的圆圈,似乎点一把火,这出头鸟就蒸熟了。
“你说的对呀,大夏天的,聚在一起,又亮着灯笼,确实很招蚊子,我怎么没想到呢。”流苏的笑容没有温度,对几个婆子说:“这位姑娘自告奋勇为大家解忧,这样吧,我就成全你,古人有割肉饲虎,你今天就来个舍身喂蚊吧。想来这蚊子喂饱了,就不会咬大家了。”
那丫鬟跳脚道:“你——你敢!齐三家的,别以为你是掌事娘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舅妈的侄儿媳妇是国公夫人陪房周蕙家的认的干闺女!你敢欺负我,我——我就告诉她们你善恶不分,以大欺小,蛇蝎心肠!”
这就是原管事“精心挑选”的七仙女之一,果然是个“好丫鬟”!流苏懒得和这种脑残掰扯,多年的经验说明:和脑残们吵架,只会把自己的智商和底线降低的和脑残一样,即使吵胜了,也显得愚蠢。流苏给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们一拥而上,将丫鬟绑住手脚,捆在庭院石凳上,怕她瞎说话惹的流苏更生气,一个婆子顺手扯掉自己的布袜子堵在出头鸟嘴里。
没过多久,群蚊聚集在出头鸟处享受难得的人血盛宴,出头鸟挣扎着流了汗,这汗水更是招蚊子,不到一盏茶时间,出头鸟清秀的面容被活活咬肿了,成了大饼脸,疼痒难耐,喉咙里呜呜发声,祈求的看着流苏。
冰糖心善,有些可怜这个出头鸟,也顺便给流苏一个台阶下,于是走出一步问出头鸟:“你可知错了?”
出头鸟玩命的点头,冰糖又问:“还胡说八道不?”
出头鸟先是惯性的点头,而后意识到错了,又筛糠似的摇头。冰糖试探的看着流苏,说道:“您看——”
流苏接着下台阶,说道:“放了她,上点药膏,没得又说我蛇蝎心肠。”
不一会,出头鸟手脚松绑,头脸手臂都涂满了清凉的膏药,奇痒难当,要伸出去挠,冰糖警告道:“这膏药虽然消肿止痒,但是一旦挠破了,药物渗透道伤口,就要留疤了,你是想要顶着一脸疤痕吗?”
容颜就是命,脸上有疤痕,根本别想进瞻园伺候了。出头鸟不敢再碰,痒又不敢挠,手刚碰着脸,又着火似的跳开,实在太折磨了,出头鸟乞求道:“你们还是把我绑起来吧,我挠不到还能舒服点。”
一会要放,一会要绑,简直作茧自缚嘛,众人看着出头鸟狼狈的样子,着实觉得好笑,有那憋不住的还真笑出声来,看流苏平静如水的样子,又后悔了,恨不得把刚才的笑声回收。
这时一个婆子走过来,对着流苏耳语了几句,流苏脸色一变,缓缓站起来,朝着众人走来,有了出头鸟的先例,众人不知觉后退了几步,只是这次不知流苏要发作的是谁。
流苏走到缨络面前停下,缨络先是一愣,而后浑身颤抖起来,“不是,不是奴婢,奴婢没有——”
啪!
“不是什么?你若问心无愧,还怕我看你一眼!”流苏狠狠扇了缨络一巴掌,如鞭炮似的炸响!众人听到声时都闭了眼睛,觉得脸颊僵硬火辣,好像这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似的。
缨络吐出一小口血来,顾不得呼痛捂脸,跪地哭道:“不是奴婢——奴婢没有偷东西!奴婢刚升了二等,前途似锦,怎么可能做这等偷金盗银的下作事?齐三家的明鉴,不是奴婢做的啊!”
“谁说丢失的是金银?你箱子里怎么私藏着那种东西?”流苏说道:“四夫人这几年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背叛夫人、去害表小姐?表小姐还是个孩子,你何等恶毒的心肠去伤害一个孩子!”
“什么背叛?什么害表小姐?奴婢实在不知,奴婢是冤枉的啊!”缨络伏地抱着流苏的脚踝哭道:“奴婢是被陷害的,肯定有栽赃陷害奴婢。”
流苏一脚将缨络踢开,说道:“你的房门、箱子、柜子都上着锁,钥匙都在你裤腰上别着,日夜都不离身,你一个二等丫鬟独自住一个屋子,谁能混进去、开了柜子又开了箱子把那东西塞进去?还想狡辩,你这张嘴太硬了,不打是不服软,来人啦,先打三十板子,看她说不说!”
四个婆子拖起缨络的手脚,流苏冷冷道:“看在她服侍四夫人的份上,留些体面,不用脱裤子。”
围观众人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动,也不敢看,唯有青霞瞪着眼睛迫切的看着婆子们举起的板子,眼神疯狂而执着,好像她就是板子。果然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么快就现世报了,姐姐!你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这缨络比你死的还惨!
板子飞舞,缨络先是尖叫呼痛,十板子下去,叫声渐渐虚弱,殷红的血透过裤子和裙子流出来,婆子停了板子,用指尖试了试鼻息,说道:“齐三家的,人已经晕过去了。”
流苏说道:“关进去,等醒了先补上五板子再审问。”
“是。”四个婆子正待拖着缨络下去,冷不防菜籽儿跑了出来,抱着缨络不放,哭喊道:“求求你们,不能再打缨络姐姐了,再打下去她会死的!她到底偷了些什么东西?多少银子?我去求我娘,我娘一直在给我攒嫁妆,我把嫁妆卖了凑银子还,若还是不够,我在瞻园做牛做马一辈子,替缨络姐姐还钱,求你们留缨络姐姐一条命,她是个好人啊!”
婆子们挥着板子训斥道:“那里来的不懂事小丫鬟!还不快滚开,再不走,连你一块打了!”
菜籽儿吓的浑身发抖,抱着缨络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闭着眼睛还是抱着缨络不放,嘴里不停的哭求。
流苏眉头深锁,说道:“一起拖到牢房里关着,叫大厨房柳嫂子明日一早过来领她的傻闺女!你们值夜仔细些,莫要让她们寻了短见,明日还要严审。”
“是。”婆子们掰着菜籽儿的手指将她拉开,刚掰开一个,另一个又抓上了,死不放手,婆子无法,只得取了刚才捆出头鸟的绳子,将菜籽儿和缨络裹粽子似的缠在一起,扔到竹板上抬走了。众人暗暗叹息:这菜籽儿是个情意重的,只是太傻了,铁证如山,缨络是逃不过了,别人都远远躲开巴不得撇清自己,她倒好,巴巴的贴过去把自己也拖下水,齐三家的叫她老子娘领回去也好,这种傻姑娘不适合在园里生存,还是回去过安稳日子吧。
抬走了缨络和菜籽儿,流苏冷冷看了众人一圈,说道:“若再有手脚心思不干净的,缨络就是你们的下场!”
言罢,流苏回到东次间休息,留下金钗和冰糖指挥丫鬟婆子们清洗庭院的血迹,一桶桶的清水冲刷着,青石板连血腥味都消失了,众人退散,冰糖呆呆的看着青石板,对同样静默的金钗说道:“平日觉得缨络还好,虽太急功近利了些——这园子若想上进,又没有背景后台,不钻营讨好,如何得以高升?好端端的,被富贵迷了眼,做出这等丑事来,夫人和齐三家的肯定不能忍的,唉。”
金钗落了几滴泪,取了帕子擦了擦,说道:“事已至此,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了。我那里有上好的伤药,明日派人偷偷送给缨络抹上,估摸能救她一条命,只是她若还嘴硬不肯老实交代,神仙也救不了了,你也是园子的老人,想想以前出了这等事的,个个非死即残,即使活下来,也挨过不了几天,连家里人也不敢收,扔在外头等死罢了。”
冰糖说道:“你把伤药交给我吧,我认识牢里的几个婆子,待会等齐三家的睡了,我偷偷去牢里看看缨络,劝劝她招了,救命要紧。”
冰糖到了快子夜时方回,见金钗屋里还亮着灯,便过去敲敲门,金钗开门让冰糖进来,说道:“我放心不下,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缨络伤势如何了?她听劝吗?”
冰糖叹道:“牢房的婆子让进,但是今晚打板子的婆子守在那里,怕缨络自尽,我不能进关着缨络的牢房,只能隔着铁窗和她说话,板子打的太狠了,缨络歪在床上,说腰部以下都没有知觉,动不了,我送了些米粥给她吃下,又把藏的一些参片给她含着,总算脸色不那么吓人。都打成那样了,她也没继续犟下去,一个劲的哭,说再也敢了,都是她做的,唉,早知如此,何必受这个罪呢,这人哪,都有些心存侥幸,以为只要死咬着不认,主人家就没法定罪,就还有一丝生机,殊不知有几人能熬过那几十板子呢。这会子夫人和流苏都睡了,也不会听她解释,只能熬到明早再说。就像你说的,以后非死即残啊。”
两人唏嘘短叹约一刻钟时间,冰糖才回自己房躺下,那里睡的着?闭着眼睛等天亮罢了。冰糖走后,金钗吹熄了灯,上床睡觉,初始也是睡不着的,后来也是累了,慢慢进入梦乡,梦中缨络七窍流血走到床边,哭喊她是冤枉的,死的好惨。
啊!金钗猛地起身,见卧房月光清影,方知刚才是做噩梦了。长舒一口气复又躺下时,一个披头散发的无脸素衣人形从春夏秋冬四折屏处慢慢走来,金钗赶紧下了床,仰首对着无脸鬼低声喝道:“怎么还来?我不是放出消息,说表小姐今晚去了鸡鸣寺吗?八成是昨晚露馅了,幸亏我觉察到情况不对,把东西塞出去,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暂时怀疑不到我头上。你赶紧传话给主人,要另想对策,以前计划把她吓出去怕是不能够了,这表小姐胆子太大,鬼都敢啃一口,装神弄鬼估计已经被她识破,好在四夫人不相信她,你——”
突然金钗听到隔壁房间冰糖发出一声尖叫:“有鬼啊!救命!”
这无脸鬼应该只有一个,怎么冰糖房里也有?难道——金钗蓦地觉得不对劲,从床头的暗格处拿着一柄匕首在手,无脸鬼突然扑过来,一手抓着金钗的拿着匕首的右手,一手摁着她的肩膀,往下一拽,嘎吱,胳膊顿时脱臼了,匕首也坠落在地。
金钗蹲在地上欲用左手捡起匕首,却被无脸鬼照着刚才的法子也将左胳膊扭的脱臼了。这金钗困兽犹斗,也学着沈今竹的样子用嘴撕咬无脸鬼,只是没咬着脸,咬了一把头发,那无脸鬼呲牙呼痛,干脆捡起匕首将被金钗咬住的头发割断,叫道:“还不快进来!”
门被推开,晚上打缨络板子的几个婆子一起冲进来,将金钗摁倒在地。一个婆子扶着无脸鬼说道:“缨络姑娘,我做了一辈子的行刑人了,这拆骨扭筋都没有你下手的利索呢。”
无脸鬼撕下罩在面上的白色皮子,左颊清晰的五个手指印肿起,喘着气说道:“我家世代军医,最擅长跌打损伤,刀枪棒疮了,我能接骨,当然也会拆骨了。”
另一个婆子忙过去给她脸上抹上膏药,还替她吹着气,感叹道:“我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见过像缨络姑娘这样能忍住疼的,那板子虽是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但毕竟二十几板子呢,说好打十下,把裤子里藏的血囊打破就装晕抬走的,璎珞姑娘生生撑到二十五板子才休,我那时手都开始发抖了。你脸上臀上都有伤,快回去休养吧,这吃里扒外的臭丫头就交给我们了,刑房的工具都是全的,保管明早就招了。”
缨络?你不是被打的半身不遂了吗?!金钗震惊的看着缨络。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缨络冷冷的看着金钗,“她是园子里的老人,最是精明能藏得住气的,若不豁出去拼一把,怎能把她揪出来。”
金钗问道:“你如何能确定是我?”
“你和冰糖都有嫌疑,你的嫌疑最大,我亲自来试你。你也听到刚才冰糖的叫声了,她怕无脸鬼,说明她是无辜的。”缨络说道:“天花板平棋里面的鬼把戏已经被表小姐捅破,我们派人爬上去查过,瓦片都是一个多月前换的新瓦封死的,无法从屋顶出来,唯一能进出的,就是通过天花板平棋跳下房间逃走,无脸鬼无论进来还是出去,都需要里应外合,而这三天在正房值夜最多的人就是你和我,我偏偏和死去的紫霞有纠葛,整日心神不宁,行踪不定,你正好可以栽赃给我,说我是内鬼。一个多月前,凤鸣院修缮打扫完毕,是你领着人布置这里,一应家具摆设幔帐门锁那个不经过你的手?去阁楼布置无脸鬼把戏,把凤鸣院所有门锁橱子的钥匙多配上一副又有何难?放个迷香到我箱笼里,比吃饭还简单是不是?”
“听我一句劝,老实交代吧,操控无脸鬼的是谁?你的主人是谁?你们要把表小姐吓走所为何事?铁证如山,你再胡乱攀咬人,肯定比我今晚还要受罪——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齐三家的已经亲自带人去你家里了,把你老子娘、兄弟姐妹都送到牢里与你团圆。你老实招了,他们就少受点罪,你要是死不松口,或者想干脆咬舌自尽——”
缨络是强忍着脸上臀上的痛坚持找到内鬼的厉害人,脸上五指山红肿隆起,双目喷着怒火,五指山倒像是火焰山,在月光下更显可怕,缨络咬牙切齿说道:“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你是不是想要他们都试一试?”
“不!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金钗叫道,缨络给婆子使了个颜色,说道:“拿块抹布塞着,别闹出那么大动静来,让人闲话说表小姐一走,我们凤鸣院就炸了锅了。”
缨络在一个婆子的搀扶下走到后排廊房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房间居然多了两桶冰!顿时愣在原地,喃喃道:菜籽儿?福嬷嬷?您怎么在这里?奴婢这里乱的很,没得脏了您的眼睛。”
菜籽儿眼睛都哭肿了,嘶哑着嗓子说道:“是福嬷嬷放我出来的,缨络姐姐,福嬷嬷都告诉我了,我果然没看错,缨络姐姐才不会做那等下作事情呢。”
“天热,棒疮最容易烂,我命人送了冰桶来降降温,在你养伤这几天,屋里的冰都不能断的。“福嬷嬷说道:“你今日立了大功,和流苏家的演了一出苦肉计,听说计划只打十下,你生生撑到二十五下才装晕,yz很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夫人要我送一些上好的药来,这松木匣子里装的透明药膏是外敷的,黑丸子用开水化开了先服下,明日一早看大夫如何开药吧。夫人说了,容你在凤鸣院养伤,不用出去的。这菜籽儿就留在这里伺候你汤药吧。”
又叮嘱菜籽儿:“你老子娘就是大厨房柳嫂子,明日你去和你娘说,缨络的饭菜要清淡些,不要煎炸、发物,那些人参当归也别放,不要煮大补的东西,棒疮是热毒,补过了反而不好,明日要大夫开个菜单子来,你把菜单子交给你娘照着做,食材要采买的挑最好的买,银钱自会从四夫人私帐上支,赶紧把伤养好是正经。”
菜籽儿应下,福嬷嬷对这两人说道:“金钗是不能留的,夫人说了,明日就升缨络为一等大丫鬟,补金钗的缺;从三等里挑出个丫鬟填二等的名额,再升菜籽儿为三等丫鬟。”
四天之内连升两级!一跃成为一等大丫鬟!缨络惊喜的说不出话来,脸上臀上的痛在这份大礼面前,根本不算事啊!
缨络拉着菜籽儿说道:“还不快谢谢福嬷嬷,以后你就不用做粗活,可以来正房贴身伺候表小姐了。”
岂料这菜籽儿忙摆手说道:“我——我不要当三等,我笨的很,还是跟着花婆子莳花弄草吧,我这样缺心眼的笨丫鬟,伺候不了表小姐,没得惹小姐生气。”
缨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菜籽儿:进园子不到一个月就升三等丫鬟,多好的机会,你还真是缺心眼啊!柳嫂子怎么生了一个棒槌!
福嬷嬷也有些意外,说道:“随你做什么活计,你拿着三等丫鬟的月钱便是。总之把小姐份例上有品级的丫鬟都填满了,免得原管事又塞些刺头七仙女进来,这院子已经够热闹了。”
原来是为了凑数!缨络看着菜籽儿,心道真是傻人有傻福,我豁出半条命来拼出一等,这傻丫头却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
☆、第38章 大丫鬟床前教心术,小主人命悬太子湖
福嬷嬷走后,流苏挥着巴掌给菜籽儿后脑勺轻轻来了一下,训道:“你这个棒槌!你花种的再好,草剪的再妙,能有什么出息?
花婆婆就干了一辈子,谁不说她的手艺好?你看她混得如何?一把年纪还要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实在做不动了,就靠着一点积蓄和府里每月发一些米面过日子,死后有人收尸安葬罢了!柳嫂子就得了你一个,那么费劲把你塞到园子里当差,就是盼着你上进,在园子有立足之地,你——若不是福嬷嬷防着原管事塞人,急着要凑数,这到嘴的肉差点就飞了!”
菜籽儿并不把这教训当回事,说道:“缨络姐姐别生气呀,福嬷嬷说了你要好好养伤,不能着急上火,来,我扶你坐下,把福嬷嬷刚送来的药丸子冲水给你喝。”
“说你是个棒槌吧!”缨络瞪着眼说道:“明知我屁股上有伤,这还能坐下吗?”
“哎哟,该死该死!我忘了。”菜籽儿扶着缨络,“我把姐姐扶到床上趴着吧。”
缨络趴在床上,菜籽儿化开药丸,等着凉下来的功夫,轻轻褪下缨络的裤子,虽已经上过药了,臀上棍伤摞棍伤的创口还是很吓人,菜籽儿见了,倒吸了一口凉气,泪珠儿又落下来,滴在伤口上,这咸味的液体刺激的臀肉都疼的跳动起来!菜籽儿忙说对不起。
缨络疼的呲牙咧嘴,心想若不是看在你苦苦为我求情的份上,我早就一脚踢出去了!缨络狠狠说道:“你——笨手笨脚的,幸亏有自知之明,推脱不去贴身服侍表小姐,就冲着你这愚笨的劲头,不是去伺候小姐,小姐反过来伺候你倒轻松些。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福嬷嬷带来的膏药抹上啊!”
缨络又气又疼,拳头直捶着床板,趴着确实舒服多了,但是她的右脸被流苏打了一耳光,为了演的真切,流苏是真打,她也是真豁出去挨了一下,此刻五指山红肿成火焰山,不能压着,所以她趴着也只能把左脸压在下面,时间长了,颈脖甚是酸疼,却又不能换脸,很难受。
此时菜籽儿已经将药膏在缨络臀上厚厚的抹了一层,汤药也凉下来了,服侍着缨络喝下,帮着她往左边侧躺,又在她颈部加了一个软枕,福嬷嬷的膏药一抹上,就像敷着冰块似的,凉飕飕的,那股火辣辣的疼被渐渐熄灭了,果然是有奇效。
闹腾了大半夜,缨络侧躺在床上,很是困倦,却被疼痛一次次赶走睡眠,只得闭着眼哼哼唧唧养神,安慰自己说,四天连升两级,从三等丫鬟到了一等大丫鬟,有什么不值得?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苦肉计。再疼再苦,也比回到那个猪圈般的家,给哥哥弟弟做牛马强。唉,我倒是不怕苦,可是如今身子带着伤,轻易出门不得,如何完成小姐的重托?
睡在竹榻上值夜的菜籽儿听了,还以为缨络疼的哭呢,叹道:“缨络姐姐,换成是我,我就做不到你这样的,我怕疼、怕苦、又笨,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今日这事就是教训,伺候小姐虽然风光,但是我肯定做不好,做不好呢,还不如不做,不做就不会出错,不会出错就连累不了我娘。我娘在大厨房辛苦那么多年才当上一个管事呢,虽辛苦些,但也小有成就,都叫声柳嫂子,再过十年,我大了,出嫁了,就把她接回去养老,起码图个安宁。”
“我好好跟着花婆子学手艺,老老实实和花草打交道,我施肥浇水修剪花枝,这花草就长的好,开的花多又漂亮,不会辜负我的勤劳和照料;而人心太复杂了,我不懂,估计被人算计到死都死不瞑目,何必挤进正院争强好胜得表小姐喜欢呢?至少花草不会算计人对不对?花婆婆虽然累些苦些,至少能活着不是,只要活着,我就能陪着母亲,给她养老。我若是走了,谁养她?估摸我刚走,她就跟着去了。”
缨络几乎被菜籽儿说服了,但她想了想,说道:“不是谁都天生会算计、会察言观色、这好比戏水,你不跳进水里头,啥时候能会游水?再说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以为只莳花弄草就能躲过一切是非?不妨告诉你,只要有人,有利益冲突,就有是非,就有算计。我以前在大厨房打杂,那专门剥葱蒜的都能和劈柴的成了仇人,非要拼出个你死我活来。”
“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我自贬或者看不起人——这地方越是穷、越是地位低的地方,就越多丑恶的嘴脸,强的欺负弱的,弱的欺负更弱的,更弱的被欺负的心理扭曲了,就去踩最弱的,最弱的毫无反抗之力,整日愁苦,就回去拿妻子孩子出气,这妻子受了气,三从四德嘛,从不敢和丈夫抗争,怕人骂不贤惠,就拿干脆孩子撒气,人都重男轻女,怕儿子将来不养老,不敢十分打儿子,绝大部分的怨气都撒在女儿身上。所以穷人家的女儿是最倒霉的,在家里做牛马,长大了被胡乱打发嫁了,当然也是穷人,这女儿呢,多半会重复母亲的人生。”
菜籽儿听了,忙辩解道:“才不是呢,我母亲对我就很好。那穷人家的女儿从小被打骂忽视,肯定是伤心的。她自己有了女儿,怎么可能像她母亲当年那样也虐待自己的亲骨肉?若是我,我会发誓保护好女儿,加倍对她好。”
缨络冷冷道:“你家里世代在内宅大厨房做管事,算是过的不错的,没见过外头真正的穷人。柳嫂子是个好人,又只得了你一个,她当然会好好保护你,不让那些恶心事被你听见。那穷人家的女儿不重复母亲的人生又如何?她周围的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啊,都是这么对待女儿的啊,她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一辈子都困在穷窝里,过着病态的生活,就觉得这病态是对的,那正常喜欢儿女,对女儿好的人反而可笑可怕了。表小姐经常看的一本书叫做《山海经》,那里头有个独眼国,国家里全部是独眼,若来个有一双眼睛的人,是不是就成了异类,是不是要被排挤?就算是为了你的子孙后代,也要好好努力打拼,不要让他们堕落到与那些穷人为伍的地步,否则,你的女儿孙女就要重复我刚才说的人生啦。”
菜籽儿觉得缨络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太残酷了。
缨络说道:“远的你不信,我就说近的。拿大厨房举例子吧,我初去大厨房,初来乍到,又没有后台背景,哼哼,有后台的人谁会去大厨房打杂?那些劈柴的、杀鱼片肉的、剥葱蒜去皮的、灶膛里送柴火的,做的最辛苦的活,拿着最低的月钱,主子们打赏时连个银角子都分不到,那个没欺负过我?刁难过我?看到我弱小好欺,个个恨不得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才解她们平日的怨气呢。你母亲可怜我,时常照顾我,有人欺负也时常上来解围,我感激你母亲,所以才和你说大实话,其他人呐,我才懒得开口。”
“听我一句劝,不要怕来正房当差,你自己会算计了,才会躲过别人的算计。你细想去,这世上有几人学功夫是为打人的?大部分是为了自保吧。我缨络爬到一等,若不是有些本事,如何能躲过金钗的毒计?金钗这是要整死我,把我当替死鬼呢。我和她不同,我会算计,不是为了害人,只是要自保往上爬。”
菜籽儿忙说道:“我相信缨络姐姐是好人的,紫霞欺负我娘,就是你解的围,我娘说,你是知恩图报,不是那些白眼狼。金钗就是白眼狼,四夫人对她多好,副小姐似的养着,她居然包藏祸心,合着外头害表小姐。”
缨络有些语塞,其实那天帮柳嫂子,大部分是为了自己,帮柳嫂子只是顺带,却没想菜籽儿当了真,在自己被打了二十几板子的情况下挺身而出护着,虽说幼稚可笑,还帮了倒忙,可这拳拳赤子之心,又使得她心软下来,不忍捅破自己在菜籽儿心中慷慨正义的幻象。
或许同意菜籽儿一心跟着花婆婆做园艺才是明智之举?或许她再长大些、看的事多些,就不会这么单纯无知?这幅呆傻的样子来正房伺候小姐有些拔苗助长了吧。算了,由的她去,种花就种花吧,总比柳嫂子将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强。
缨络说道:“算了,睡吧,你爱跟着花婆子就跟着,我不勉强你,横竖正房也不缺你一个。只是以后好歹是个有品级的丫鬟,就该摆出三等的款来,别只要是个人就能指使你掐花送草的,已经不是小丫头子啦。”
菜籽儿应下,又问:“做了三等,是不是要改名字了?我的名字太土气了,叫出来就是个村姑,缨络姐姐的名字就很好听。”
缨络打个呵欠,说道:“改不改的,等表小姐回来,你是她的三等丫鬟,理应她改名字。”
福嬷嬷送的药物,参了安神的药,缨络渐困,只是疼痛似乎不甘寂寞,总是将她唤醒陪伴自己。每次被疼醒,缨络总是拿着我明日就是一等丫鬟了来安慰自己,这比什么良药都管用,次数久了,居然渐渐战胜了疼痛,睡着了。
且说终于揪出了凤鸣院的内鬼金钗,流苏亲自带人连夜查抄金钗的家,结果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金钗一家五口,只捉到金钗爹一个,她娘、哥哥、弟弟妹妹全都不在家。据金钗爹爹交代,说金钗的外祖母去年去世了,中元节将至,金钗娘带着幺儿幺女回娘家祭母,这金钗娘不是世仆出身,她是外头买来签了死契的,娘家是松江府的普通庄户人家。至于金钗的大哥金大,这金大没有在国公府当差,整日在外头游手好闲,横竖有做一等大丫鬟的金钗填补着家里,这金大日子过的滋润,十日倒有九日不在家,连金钗爹都不知道儿子去了那里,什么时候回来。
此时还是半夜,街道上宵禁,倒是也可以打着魏国公府的旗号出行查找,但是要去松江府抓金钗娘和弟妹,城门这关就过不去,南都金陵,除非有圣旨或者紧急军情,这城门不到时候,绝对不开的。
流苏只得派一小队人预备明日开了城门就去松江府,还半夜将自己的夫婿齐三叫醒,想要他连夜去寻觅金大的行踪。齐三正做着梦呢,听到娘子的声音,闭着眼就去扯她的手,流苏没站稳,倒在齐三怀里,忙推开夫婿说道:“我有要紧事,此事现在不好惊动家里,要你帮忙找个人——咦,你的脸怎么了?怎么都打破了?谁干的?”
齐三伸着懒腰坐起来,说道:“是我自己不长眼,冲撞了怀义公公,自己扇了两巴掌,公公总算放过我了。你放心,咱们表小姐和公公的关系好着呢,此事到此为止,公公不会再追究的。”
流苏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公公?表小姐怎么会和公公关系那么好?你不是送表小姐去了鸡鸣寺吗?怎么遇到公公了?”
“唉,这说来话长。”齐三将昨晚在鸡鸣寺的经历和流苏说了,感叹道:“这位表小姐还真与众不同,反应忒快了,要不是她跑到我前面和公公打招呼,阻了我犯浑,恐怕你就要当小寡妇了。”
流苏说道:“你也该得点教训了,以后可不能如此孟浪,咱们哥儿还小呢——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有要紧事。”
流苏将金钗一事说了,齐三说道:“这金大我也见过,仗着有金钗这个妹子养着家里,他诸事都不操心的,行事说话鲁莽狂妄,只是不敢在我面前托大罢了。可我瞧着他并不是酒色之徒,身高八尺,孔武有力,寻常四、五个家丁都近不得身。可这人挺奇怪,有人劝他,说你一身本事,为什么不去参选国公爷的亲兵?他只是不去,我亲眼见过他一杆银枪舞的水泼不进,真真好本事。”
“这可就麻烦了,若是酒色之徒,我倒知道该从那里找,秦淮河的河楼个个店大欺客,只做权贵富商的生意,金大这个武夫逛不起,只能去珠市那边找找乐子,可这人好不在此,偌大的金陵城,虽说宵禁我拿着魏国公府的腰牌可以畅通无阻,但找金大好似大海捞针啊。”
流苏蹙眉道:“总不能漫无目的的瞎找一气,干脆这样,你跟我去审问金钗和金老头,看从他们嘴里能不能套点消息来,也好出去找人。”
齐三说道:“审问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交给我就行了,你一女人家心善,下不了手,也挨不住哭求,我怕你晚上做噩梦,乘着天还没亮,你赶紧睡会吧,瞧你眼圈都一片青黑,重回瞻园才几天,都瘦了好多,回去哥儿怕是不认得你了。”
流苏含含糊糊说道:“我省得,忙过这阵,等表小姐上了学,我就晚出早归在家里陪哥儿。”
齐三嬉笑的搓着流苏的手,“怎么就不能陪我了,有了儿子就忘了儿子的老子。”
流苏含羞的啐了一口,不在话下。
子夜,沈今竹悠悠转醒,异常的颠簸让她立即警醒过来,怎么回事?这鸡鸣寺的净室是建棉花上吗?怎么晃晃悠悠的?正欲翻个身,却发现自己被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睁开眼睛,眼前却是暗黑一片,眼睫毛碰上了布料,原来眼睛被黑布罩着了!
沈今竹心中警铃大作,动弹不得,又看不见,这可如何是好?莫非是在做梦?沈今竹咬了咬舌头,舌尖一股刺痛传来,不是做梦!
莫急莫急,慢慢想,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看上沈家的钱财,想要绑票?瞻园戒备森严不好下手,所以等我到了鸡鸣寺再动手?可是我来鸡鸣寺是临时决定的,绑匪是如何知道?又如何把我从香客众多的净室里偷绑出来?
正思忖着,身下猛烈晃荡起来,陆续有两个脚步踏上板子的声音,一个男声低声道:“捆结实了?待会闹起来就不好办了,这太子湖靠近皇宫午门,常年有守卫巡视的。”
沈今竹暗道:原来我居然被绑在太子湖的船上!
这太子湖也叫燕雀湖,就在金陵城墙脚下,这个湖波并不大,芦苇丛生,各色禽鸟无数,城墙后面就是烟波浩渺的玄武湖,两个湖泊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遥相呼应,梁武帝长子萧统才华横溢,组织编写了《昭明文选》,可惜在玄武湖溺水,重病而亡,封为“昭明太子”,以太子礼仪葬在燕雀湖,所以此湖后来叫做太子湖了。
另个一男声道:“我用迷香迷晕了她,按照药效,一般大人早上醒,她一个小孩子,至少明日中午才能醒吧。不敢下太重的药,要是迷成傻子了,如何把她当人质交换。”
沈今竹听了,犹如晴天霹雳,听声音,这第二个说话的男人就是晚上招待他们的知客僧圆慧啊,那个胖弥勒佛的模样,浑厚圆润的声音,想要过耳即忘十分不容易。
第一个男人说道:“还是小心些,听金钗玉钗说过,这孩子十分不好对付,一般孩子被掐脖子、被恐吓,早就哭喊着跑了,死都不敢继续住在凤鸣院,她居然敢扑过去撕咬人偶,是个任性刁蛮的野孩子。”
什么!金钗是内鬼?玉钗是操纵无脸鬼之人?难怪,瞻园守卫森严,我又住在内宅,外人是进不来的,第一晚是冰糖值夜,那个掐我脖子的无脸鬼八成是金钗在平棋里头捣鬼。肯定是了,冰糖叫人,金钗第一个跑进来,她本该和缨络都住在后罩房里头,平日里缨络腿脚最快,她如何跑得过缨络?定是装神弄鬼之后惊动了众人,跑回去会被人怀疑,所以干脆藏在附近,听到冰糖叫人,就伺机跳出来啊!
沈今竹细想回忆,破绽就越来越多,凤鸣院和沈佩兰院子挨得很近,玉钗动手也方便,第二晚金钗值夜,她不能亲自动手,藏在平棋里头操纵人偶的应该是玉钗,对了,肯定是她,因为第一晚沈佩兰半夜来看自己时,福嬷嬷和玉钗都跟来了。第二晚沈佩兰半夜再来看她,是福嬷嬷和另一个一等大丫鬟跟着,玉钗并没有跟来,按照惯例,一等大丫鬟是轮流值夜的,那晚玉钗当休,其实是被金钗放进凤鸣院装神弄鬼来了。姑姑真是倒霉啊,怎么两个一等大丫鬟都是内鬼,身在曹营心在汉。
圆慧不以为然说道:“金大啊,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事关金钗玉钗和你爹的安危,我不惜违抗主子不得轻举妄动的命令,冒着偌大的风险把她偷出来,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你说我还能不仔细吗?”
金大叹道:“我以前总是嘲笑爹爹胆小,有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昨日一再催促我娘带着弟弟妹妹先去避避风头,等我们把事情办好,确定没有被怀疑再回来。我本以为金钗和玉钗里应外合,定能把表小姐吓跑,凤鸣院空下来,我们才能有机会找到那东西,完成主子交给的任务,可如今真是鸡飞蛋打,东西没找到,妹子和爹都被抓进去了,生死未卜,若不是玉钗飞鸽传书报信,我明早还要傻乎乎的回家,被齐三家的瓮中捉鳖。”
沈今竹暗道:原来这金大是金钗的亲哥哥,姑姑抓了金钗和她爹,金大想要以我为人质,交换妹妹和父亲,亏得他们还是瞻园世仆,居然全家都被人收买了。金钗和玉钗吓唬我,是为了将凤鸣院腾空,方便她们寻找东西,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圆慧安慰道:“别太担心了,玉钗这会子应该把交换人质的信交给了四夫人,四夫人必不敢动你爹和金钗一根汗毛,今日看齐三送表小姐来鸡鸣寺,我本想安排她与人合住,齐三寸步不让,坚持要单住,想必这四夫人对这位表小姐十分在意。也多亏后来单住了,不然从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她偷绑出来,我是没有把握的。”
沈今竹暗道:如此看来,这圆慧刚开始并无此打算,是金钗父女被抓了,圆慧临时起意把我迷倒绑来,想必这金钗一家对他而言很重要吧,要不然他如何说不惜违抗主子的命令呢?他们的主子到底是谁?要从凤鸣院拿走什么东西?
“那要是金钗刚被发现时就受了刑呢?她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何受得住那些婆子们的折磨。”金大忧心忡忡说道:“除此之外,我还担心玉钗,这么快就送上交换人质的信件,她会不会也被四夫人怀疑呢?”
圆慧说道:“玉钗很聪明,她是借着福嬷嬷的手把信送给四夫人的,而且我特地飞鸽传书给她,要她明日一早就找借口离开瞻园,逃出金陵城,去找主人会和,从此不要回来了。玉钗小时候就被主人送到瞻园,一直和主人暗中联系着,自保是没问题的。”
金大说道:“我相信玉钗的本事,只是这一次我们集体违抗主子的命令,东西都没找到就打草惊蛇了,丢了自己人,不得已把表小姐捆了当人质交换,我看四夫人一收到信件,八成是要禀明国公爷帮忙的,一旦连国公爷都惊动了,派人将凤鸣院翻个底朝天,把那东西先找到了怎么办?主子还期望靠那个东西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爵位呢!”
圆慧手里的木桨一滞,黯然说道:“这爵位给谁,还不都是徐家人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特别是我,在鸡鸣寺十几年了,当惯了僧人,来鸡鸣寺上香的权贵谁不认识我这张脸?即使主子夺回爵位,他也会要我继续留在鸡鸣寺递送情报吧,要说世上是非之地,那里能赶上寺庙呢。我们不过是棋子,下棋的人放在那里,我们就在那里,必要时还可以当做弃子,弃车保帅。”
金大拿着船桨敲了一下圆慧的光头,说道:“你怎么可以如此诋毁主人?我们家三代都为主子卖命,从无怨言,你的命都是主子救的,怎可忘恩负义说这些风凉话?”
圆慧不避不让,硬生生受了一下打,反讽道:“我知道的,主子说若事成,他承了爵位,便纳了金钗做妾,许她生儿育女,到时候你们金家脱了奴籍,摇身变成国公府的亲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金大冷笑一声,说道:“原来如此,你是嫉妒主人吧?金钗不同意嫁你,是因她只倾心主人一个,无论等多少年,只要主人没夺回爵位,她就发誓不嫁人。你怨天怨地,不过是觉得自己没投个好胎,坐不到主人的位置吧。”
圆慧被揭穿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说道:“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主人说的话吗?他总是说,他爷爷是第六代魏国公世子,在承爵的前天,被庶出大哥污蔑在父孝期间逼【奸亲表妹,还进京告了御状,皇上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南京彻查,指挥使收了现在魏国公太夫人的亲爹——第五代曹国公的银子,启奏皇上说一切属实,他爷爷不仅丢了爵位,名字也从家谱中划掉,全家都被出了族,从此流落天涯。又说这魏国公世子被逐出瞻园之前,去祠堂把当年太【祖爷赐给的金书铁卷偷出来,藏在凤鸣院某处,横竖出园子会被搜身,带不出去。世子的幼弟、太夫人的夫婿承袭魏国公的爵位后,找不到金书铁劵,丢失金书铁卷是大罪,他们夫妻两个害怕被夺爵,以前一石几鸟的谋划成空,干脆用了假的蒙骗过关,如今瞻园祠堂供了四十余年的金书铁卷早就被狸猫换太子了!一旦找出真的金书铁劵,证明两代魏国公都犯了欺君之罪,这爵位就要移主了。”
“又说那年污蔑世子在父孝期间做出禽兽事情的庶出大哥和亲表妹知道会被灭口,两人写了手书证实魏国公世子的清白,后来果然庶出大哥淹死在秦淮河,亲表妹喝了堕胎药,流血过多死在床上,这两人的手书如今都在主人手里,只要再拿到真的金书铁卷,主人禀明了圣上,加上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暗钉推波助澜,定能夺回爵位,将瞻园这些沐猴而冠的主子们赶出去。”
“可是,金大你想过没有,我们听的只是主人一面之词,四十多年过去了,亲历此事的人还有几人活着?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你我亲眼见过庶出大哥和表妹的手书?你家世代都在瞻园当差,有谁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祠堂的金书铁劵?你怎知祠堂的肯定是假的,真的一定藏在凤鸣院?正如我说的,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情,即使真丢失金书铁卷,两代魏国公都没暗中找过?说不定他们已经先我们一步在凤鸣院找到真的了,把祠堂假的金书铁劵换成真的呢。如若不然,金钗和玉钗怎么都快一年了都没找到?”
金大急红了眼,扑过去抓着圆慧的衣领,厉声道:“若不是看在你我兄弟多年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进这太子湖喂鱼了!我祖父是当年世子的书童,他临死前也是如此对我们讲的,瞻园正经主人被污蔑逐出家门,世代承袭的的国公爵位被却鸠占鹊巢。人之将死,如何会说谎骗我们?何况那是我们的亲祖父!”
幸亏来瞻园之前,福嬷嬷整日教沈今竹国公府各种规矩、各房主人的来历亲戚家谱等等,有时候沈今竹嫌弃太枯燥无趣了,福嬷嬷便把历代瞻园发生过的各种惊心动魄的狗血曲折往事当做故事将给她听,否则沈今竹还真听不懂这金大和圆慧在说些什么。
太【祖爷朱元璋在建国之后,给功臣们颁发了金书铁劵,在瓦状的铁板上刻上太【祖爷的封赏,魏国公徐达是开国第一功臣,得到的是“开国辅运推诚”,刻字都是用金粉填充,便叫做金书铁卷。在隋以前,一般用的丹填制,因此都叫丹书铁劵。这金书铁卷就像历代魏国公的身份证明,是血统和世袭爵位的象征。而且在关键时刻,这金书铁卷也可以当免死金牌用,当然了,太【祖爷晚年时,持有这面“免死金牌”的功勋之家大部分都被他灭了满门,这金书铁卷非但不能免死,反而成了“催命金牌”了。
所以魏国公一大家子能够一次次躲过被灭门的劫难,还真是祖宗保佑。金书铁卷传到第五代魏国公,当时还是曹国公嫡女的太夫人李氏嫁给了国公嫡出的幺儿。第五代魏国公死后,七个儿子祸起萧墙。本该承袭的世子被庶出大哥告了御状,说他在父孝期间逼【奸亲表妹。皇上派了锦衣卫指挥使来金陵查案,最后世子一家都被家族除名、驱逐出了金陵城,从此杳无音讯。世子一家刚出城,庶出大哥的尸体就飘在秦淮河上了,
总之那时瞻园和整个徐氏家族都乱成一锅粥,为了争夺爵位从口水战升级到肉搏战,天天好戏连台,皇上怒了,派锦衣卫联合南京刑部、应天府查庶出大哥落水一案,几兄弟为爵位互相攀咬,只有太夫人夫妇早早的去钟山徐家墓地结庐守墓去了。
最后嫡出的老二和庶出的几个都被查出一摞子脏污事,斩的斩,流放的流放,全部从家族中除名了,剩下一个病秧子嫡出老三,这老三连下床的力气的都没有,而老三的长子还是个刚留头的无知少年郎。兜兜转转的,这爵位便落在了嫡出老四——太夫人李氏的夫婿头上。
按照金大和圆慧的说法,世子是被陷害的,八成还是太夫人夫妻联合岳父曹国公捣的鬼,一石几鸟,推着不可能袭爵的嫡出幺子坐上了魏国公的宝座。
一个故事有两个版本,福嬷嬷版本是官方版本,即类似赵匡胤不得已被黄袍加身,时机成熟加上众望所归;而金大的版本是民间版本,类似赵匡胤他弟弟赵光义烛影斧声,杀了哥哥,抢了大侄儿的皇位。
到底谁的话是真的,对沈今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佩兰是她的姑姑,徐柏是她的亲表哥,好吧,沈佩兰对她要求太过苛刻(她以为);徐柏那张狐狸脸看起来太欠抽了,可是她还是希望沈佩兰继续做四夫人,徐柏可以继续当飞鹰走狗的纨绔子弟。像丧家之犬般被逐出家门,骄傲了大半辈子的沈佩兰如何忍得?
那圆慧呵呵冷笑道:“你们金家三代都活在鸡犬升天的梦幻里,胆战心惊的过着日子,和谁家关系都不敢处的太好,和谁都不敢交心,连你娘都是主子父子安排进来的探子,你们三代得到了些什么?穿着锦衣连也行都不敢吧。随便一个纰漏就让你全家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若不是想要救金钗,才不会把自己拖进这个泥坑,擅作主张绑了这个丫头。主子的性子你们不知道,我清楚的很,此刻若他在南京坐镇,肯定会弃车保帅,将金钗和你爹灭口了事。你有力气和我争辩,还不如想着明日如何交换人质,救出金钗和你爹。”
“等你们一家团圆,还是从此消声灭迹,远远的找个小地方,换头换面过小日子吧,别说魏国公府不会放过你们,主人八成也不想要你们活在世上。”
☆、第39章 宋校尉酷审父女俩,遭遗弃今竹成弃子
一阵激烈的争吵过后,船舱陷入死寂,只闻得阵阵桨声,沈今竹早就从迷香中醒来,却差点被这飘飘荡荡的小船晃的睡过去,暗想这太子湖并不大,这划了半天是要去那里呀。
正思忖着,船咄的一声靠岸了,闻得一阵阵啾啾的鸟鸣声,还有鸽子咕咕的叫声。沈今竹被人扛麻袋一样背起来,从那人身上的佛香来看,应该是圆慧。
咚!沈今竹被扔到芦苇堆里,因还在装晕,此刻她哼都不敢哼一声。突然听到金大说道:“你做什么?她还是个孩子,你弄伤了她,万一惹怒四夫人,金钗和我爹如何脱身?”
沈今竹大骇,这臭和尚想要干嘛?
圆慧冷冷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难道你一直以为我是那欺辱弱小的卑鄙之人?我拿刀子剃掉她头顶的两撮小辫子而已,如今她穿着小和尚的僧衣,头上还留着辫子,一看就露陷了。”
金大没再说话,微阖着眼谋划事情。圆慧手里的匕首甚是锋利,干脆利索的将沈今竹头顶的小辫子都剃下来,沈今竹欲哭无泪:本来就晒的黑了,加上又被迫剃了光头,成了小和尚模样,这幅样子被姑姑看见,还不得气的仰倒。
那细细的碎发落在沈今竹的脖子里,扎到了她的痒痒肉,沈今竹便不由自主的扭动着脖子,想将那碎发擦下来,这个小动作引起了圆慧的注意,圆慧蓦地扯下蒙在沈今竹脸上的黑布,沈今竹触不及防,眼睛突然被初升的曙光照射着一睁一眨,装晕是不能够了。
“这臭丫头怎么醒了?你不是说迷香到中午才失效吗?”金大很是恼怒,“她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们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沈今竹看着圆慧手里还沾着碎发的匕首,装着吓的要尖叫,被圆慧蒲扇大的手掌捂了嘴,威胁道:“再叫,就割了你的耳朵!你是什么时候醒的?听我们说了些什么?”
沈今竹嘴里呜呜做声,双手连摆,圆慧缓缓放下手掌,沈今竹猛吸了几口气,说道:“我听话,我不出声,我家在善和坊乌衣巷,朱雀桥边上,沈家你们听说过吧,银子海里去了!我祖母最疼我,你们找她要银子去!只要放我回去,你们要多少给多少!刚刚被扔到稻草堆里摔醒了,你们说啥我都不知道啊!”
圆慧和金大相视一眼:这丫头还以为是绑票要银子,看来是刚醒了。
沈今竹又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跑,也不瞎叫嚷,你们要的银子对不对?我家就不缺银子。能不能帮我松绑手脚?这是那里?好多蚊虫啊,咬的难受,又挠不到——”
沈今竹眼里允满了泪水,祈求道:“再咬下去我就被咬哭了,现在不能出声是不是?”
盛夏太子湖岸边的茅屋里,周围全是芦苇水草荷花,屋子里蚊子多的能炒一桌子菜了,清蒸红烧油炸白灼花样不断的席面,也难怪这丫头受不了,这张脸若是被咬肿了,交换人质时恐怕不好看。
圆慧解开了沈今竹手脚上的绳子,一放开手脚,沈今竹就像一只猴子似的四处抓挠,搔首摸足,毫无大家闺秀的矜持。金大看了,暗道难怪金钗玉钗的计划会败在她手里,确实是个不讲究的懵懂顽童。圆慧扔了个冷馒头过去,沈今竹就像耍猴似的接住了,抱着就啃,还含糊说道:“谢谢大和尚,你真是个好人。”
怕死贪吃傻黑甜,应该比较好控制,圆慧暗道。
金陵城,瞻园,中正院。
天刚擦亮,魏国公夫妇就被悄悄叫醒了,魏国公坐起说道:“可是有紧急军情?”
值夜的丫鬟说道:“四爷和四夫人有急事,打着灯笼来正院,奴婢不敢耽误了,赶紧来通报。”
魏国公与同胞兄弟徐四爷感情甚笃,很是照顾这个幼弟,听说弟弟和弟媳妇连夜来找,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大事,赶紧起床,魏国公夫人亦是如此。这兄弟两和妯娌两见了面,徐四爷有些懵头懵脑不知该从何说起,四夫人沈佩兰则焦急万分,魏国公夫人看惯了沈佩兰云淡风轻的模样,见她如此,很是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沈老太太——”
“不是。”沈佩兰将手里的信件递过去,双手不停的发抖:“是今竹出事了,她在鸡鸣寺被人绑架,这绑匪好本事,居然能将信件神不知鬼不觉送到我院里来。”
“居然有这等事?”魏国公夫妇都很惊异,魏国公夫人说道:“二门之内都是女眷,绑匪能在大晚上的送信,八成有内应。”
沈佩兰揩泪道:“都是我的错,此事说来话长——”
沈佩兰将沈今竹搬到凤鸣院后接连不断的事情说与魏国公夫妇听了,说道:“那齐三在牢房刚使了几个手段,还没问出多少,福嬷嬷便将这信送过来了,说是有人敲她的窗户,等她去看时,就见着这封信,说今竹被绑架了,要我们明日一早就把金钗父女毫发无损放了,否则就要——就要撕票!”
一直沉默思考的魏国公说道:“瞻园在城南,鸡鸣寺在金陵城最北边,即使刚抓住金钗这个内鬼时就走漏了消息,从瞻园到鸡鸣寺,骑马飞跑畅通无阻也要近半个多时辰,晚上宵禁,坊间都竖起了路障,那人拿着通行的腰牌一关一关的过,时间拖延下来,也要近一个半时辰才能到鸡鸣寺,从弟媳说的时间来看,此人应该刚到鸡鸣寺,不可能绑着今竹。依我看,要么是内鬼飞鸽传书,鸡鸣寺有他们的内应,绑走了今竹;要么是今竹无事,内鬼为了保护金钗父女,故意写信恐吓。”
沈佩兰被这信件吓慌了神,听魏国公这么一分析,特别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连问道:“还请大哥速速派人去鸡鸣寺看看今竹。”
魏国公说道:“兵分两路,我先飞鸽传书给城北大营,派他们去鸡鸣寺查看,若确有此事,四处寻访便是,弟媳赶紧写下今竹的体貌特征,他们也好寻访踪迹。还有派人去金陵城街坊各个路障守着,若有可疑人等出现,先抓住再说!还有金陵十三个城门,今日宣布戒严,来往行人车辆都要仔细查验。”
魏国公说话的功夫,沈佩兰走笔如飞,将沈今竹身高体征写了个清楚,魏国公夫人忙命人照着抄写,好散发出去找人,叮嘱道:“今竹是个八岁的女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闹大了对女孩子名节不好,你们要隐去姓名,小心行事。”
下人忙应下,魏国公夫人又说道:“园中有人善画,今竹在园子里也过了几天,见过的人不少,找人画出像来备用。”
不愧为是国公府当家人,魏国公夫妇如此安排妥当,沈佩兰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是六神无主,说道:“此事现在不易让太夫人和我母亲知道,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操心这个。”沈老太太一个多月前刚刚因为沈今竹醉游拂柳山庄而得了小中风,吴太医就说过老人年纪大,不易再受惊讶刺激,若是知道今竹被人绑票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自然。”魏国公夫人拉着沈佩兰的手坐下,“你也别太难过了,此事若换成别人,也不好事先声张的,这也是我的错,管家不严,让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有机可乘。”
沈佩兰说道:“大嫂别为我开脱了,金钗打小就在我院子里当差,是我一步步把她提到一等大丫鬟的位置上来的,是我识人不清,害了今竹。”
魏国公夫人安慰道:“这金钗一家连续三代都在瞻园当差,谁也料不到世仆能做出这等事来,你先莫要自责了,想法子先找到今竹是正经。”
“三代都是家奴?”魏国公说道:“此事太过蹊跷了,你派人查查这金钗家的底细。那个金钗父女要好好审一审。”
“使不得!使不得!”沈佩兰忙说道:“信上说不能动他们父女,否则就要撕票了。”
魏国公冷冷道:“敢对瞻园动手,岂能轻易放过了。有的是折磨人但外表看不出什么来的法子。弟媳放心,我有分寸的。”
瞻园地牢,齐三坐在凳上喝茶提神,恨不得把牢里关着的金钗和金爹撕碎了。表小姐是他亲自送到鸡鸣寺去的,回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吧,表小姐就出事被人绑走了,这事追究起来,他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金钗抱膝打瞌睡,齐三一个瓷杯扔过去,在铁栏上撞碎,发出一声脆响,金钗吓了一跳,惊恐的看着齐三,齐三冷哼道:“我都彻夜未眠,你们也别想睡觉。”
紧挨着金钗牢房的金爹忙站起来说道:“闺女,别和他作对,且熬过这一晚,夫人会还我们清白的。”
金钗很佩服爹爹,都这个时候了,还很镇定的演戏,也配合说道:“齐三管家,肯定是误会什么了,我们金家三代都在瞻园伺候,那里有什么异心——”
啪啪!牢里响起了鼓掌声,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好一对父女,老奴实在佩服,这进了牢里啊,没人不说自己冤的,你们放心,凡经我审问过的,个个都不冤的,没一个是枉死鬼。”
“宋爷爷?您来了?”齐三见了老者,赶紧让出座来,这个骨瘦如柴的干瘪老头是齐三认的干爹,姓宋,年轻时是魏国公的亲兵,后来受伤了,身子就一直不好,亲兵做不了,但一直很受魏国公信任,得了校尉的官职,此人行踪诡异,谁都不知他是做什么的,此人一辈子都没成亲,平日也不爱说话,但在国公府极有威信,因此府里年轻的仆役都叫他宋爷爷,齐三的爹齐大管家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呢。
宋校尉环视牢房一圈,说道:“你们全部退下,把这些皮鞭、老虎凳、火盆、烙铁、板子、绣花针统统搬走,我用不着这些东西。齐三小子,赶紧弄个香炉过来熏熏,臭气熏天的,亏你还待的住。给这对父女送一桌早饭来,哦,还有,端两盆洗脸水,还有漱口的青盐牙刷,这天快亮了,都要洗漱干净,免得一张口啊,就一阵口臭,我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哎,小姑娘,你叫做金钗是不是?好名字啊,平日洗脸用的是香胰子还是澡豆?长的怪好模样的,还真不像你的老子。”
这是牢房审犯人,又不是伺候祖宗啊!齐三很不解,但是宋校尉在此,没自己说话的份,只得照办。金钗一脸惊愕,而金爹则眉头深锁,女儿不知道深浅,这宋校尉的他是听过的,据说凡是经过他手,就没有干净事。宋校尉这种人就是一块抹布,金陵富贵之家,谁家都却少不了这样的抹布。
牢房燃起来百合香,虽是盛夏,这地牢里头却很是凉快,就是积累了多年的霉气和各种难以形容的臭气,淡雅的百合香当然掩饰不住,香气和霉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引人作呕的味道,没等金钗皱眉头,宋校尉自己先捂了嘴,命齐三撤掉百合香,捂嘴时说话的声音闷闷的,“都说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我这人倒是反过来了,常年在牢房里泡着,却最恶心这种味道,唉,怎么办,今早又没有心情吃饭了。”
“来来来,你们父女两个陪我吃顿早饭,有人陪着,我能多吃几口。”宋校尉居然还拿出钥匙打开牢房,将金钗父女放出来,命他们在牢里洗漱后干净后,坐在桌边和自己一起吃早饭,父女那里有心情吃饭?迫于压力胡乱夹了几筷子意思意思而已,这宋校尉也没翻脸,始终笑眯眯的吃饭,为了表示饭菜没有问题,还特特每个盘子的菜都吃了几口。
吃过早饭,宋校尉把父女两个关在了一个牢笼里,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分开单独关着,父女两个惊诧不已,宋校尉说道:“我干着这世上最脏的活计,从来不怕进十八层地狱,就怕我自己罪恶滔天,进了地狱都偿还不了,老天把罪责给我的子孙后代担着。所以呢,我干脆不成亲,不要子女,免得贻害后人——金钗他爹,你说是不是?呵呵,听说你是五个孩子的爹呢,五个——”
宋校尉伸出一个巴掌,像个孩子似的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从一数到五,“养五个孩子,不容易啊,得多操心,儿子倒也罢,养废了以后最多去祸害人家好姑娘,这养女儿可得多费点心,这世道女人过的都不容易——尤其你的女儿金钗,有了你这么个爹,她的前途我可不看好。”
不知怎么地,宋校尉始终都是一张笑脸,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是金钗父女却觉得平白无故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气来。
宋校尉又说:“自己生养孩子太麻烦,但一个人又太寂寞,我就想了个法子,既能有人叫我爹爹,那人还不用给我承受罪孽——我呢,收养不少义子和义女,养在膝下承欢,今日恰好带来了。我说义子义女们,你们准备好了没有?赶紧过来伺候金家父女啊!伺候的好啊,我重重有赏!”
“是,干爹。”楼板处传来阵阵脚步声,三队青年男女徐徐走来,男的俊俏,女的妩媚,个个衣衫单薄,好像很怕热似的。
“你——你们!”金爹预料到了什么,那种预料恶心龌蹉的他都不敢继续想了,正欲站起保护女儿,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力气,有毒!金爹身上脱了力,脑子却转的飞快,回想何时中的毒,这个宋校尉明明吃了所有菜肴,他怎么无事?
“爹爹!”金钗也发现自己不对劲,想了想,说道:“擦牙的青盐被下了迷药!”
宋校尉鼓掌道:“好一个聪明的女儿,我都想认你做干闺女了,可惜啊,我没这个福气。你们父女慢慢享受吧,我上去溜达溜达消消食去,待会见哈。”
约过了一刻钟,宋校尉叫齐三下去提人,说道:“这对父女的意志已经崩溃了,乘着热乎劲赶紧审问,估摸有什么就招什么,你都记录下来给国公爷看。”
齐三敬佩不已,问道:“宋爷爷,这牢里的刑具您都看不上眼,到底有什么新式的刑具,给我开开眼,教我几招呗。”
“别了,太损阴德,你才刚得了儿子,我不想害你。”宋校尉笑脸依旧,说道“这刑讯逼供啊,最可怕的不是**折磨,血肉横飞的,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你自己胳膊还累,被尖叫喊得心烦气躁,伤身体的。精神上的折磨虐待直入人心,将一切人伦纲常毁灭,摧毁人的意识,他们只能选择是做人呢,还是做禽兽不如的怪胎,十有八【九就招了。”
这番话说的齐三这个见识多广的都不敢深想去,赶紧下去询问金钗父女,这一问一答几次下来,目光呆滞散乱,神情茫然,似乎一场大病刚刚痊愈似的父女说出个惊天秘密来,吓得齐三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国公府祠堂的金书铁卷已经遗失了四十多年?祠堂供的那个是假的?真的金书铁卷藏在凤鸣院,所以金钗玉钗扮鬼想把沈今竹吓走?
齐三的父亲齐大管家说过,在园子里当差,什么都不知道会死的很惨,而知道的太多了会死的更惨,这金书铁卷一事肯定是属于后者。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齐三不敢假装自己不知道,赶紧去回禀魏国公——至于四夫人沈佩兰,还是先不告诉她吧。
约一盏茶后,魏国公的手书送到了应天府尹那里,天刚亮,城门已开,应天府尹宣布全城戒严,来往通关者,必须逐个盘问,查路引和通关文书,一应车辆舟船,都要登上去查看,五城兵马司的人几乎是倾巢出动,在各个街坊巡逻,据说是有汪洋大盗入了金陵城,伺机作案。
中正院里,魏国公太夫人李氏坐着明轿过来,魏国公夫妇就等候在外面,明轿刚刚停下,夫妇一左一右,亲自扶着太夫人下轿,走近正堂,里头空无一人,太夫人坐在紫檀西番莲宝座上,说道:“怎么了?我和峨嵋做着早课,你们就急匆匆把我叫过来。”
魏国公夫人说道:“儿媳不孝,本该是我们夫妻去南山院说话,只是此时关系重大,儿媳担心走漏了风声,便请太夫人移步中正院说话。”
魏国公低声道:“娘,那件事——事发了。”
“那件事?难道——”太夫人双手微颤,“金书铁卷?”
“正是。”魏国公将黎明前齐三审问金钗父女之事说了,“娘,您和爹爹暗中寻访了几乎一辈子,没想到金书铁卷一直就在瞻园凤鸣院里。”
太夫人激动的站起来,说道:“那还不快去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金书铁卷找出来!一旦那世子余孽将此事捅出来,皇上派人拿着另一半核对,家里祠堂那个假的绝对会被认出来。”
金书铁卷铸造成瓦筒状,从中间劈开,君臣各拿一半,遇到核对时两片合并,即可辨别真伪。
魏国公说道:“娘,您别着急,孩儿已经将凤鸣院清空,派了自己人去翻检。祠堂的假金书铁卷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四十多年父亲承袭爵位时拿出来和传圣旨的公公核对过,再一次就是八年前孩儿袭爵时和传圣旨的怀义公公对过,两次都蒙混过关了。”
太夫人竭力让自己坐回宝座上不动摇,保持镇定,说道:“公公们传旨袭爵,大势已定,核对只是走一走过场,谁会想到我们的金书铁卷是假的?再说我们都提前喂饱了银子,送了多少瘦马娈童供他们享乐?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这金书铁卷传了快两百年,锈迹斑驳金米分散落,肯定不能天衣无缝,若有些不同,他们也不会往心里去,由此我们才能两次都轻松过关。可是这一次如果那世子余孽真像那年庶出大哥进京告御状,皇上派锦衣卫来核对,祠堂假的金书铁卷就立刻现形了。”
魏国公夫人说道:“母亲,事已至此,也并不都是坏事,至少多年下落不明的金书铁卷有了确定之所,瞻园是我们的,金钗玉钗若不是一直没找到,也不会想出装神弄鬼的法子把表小姐吓跑。所以只要金书铁卷在凤鸣院,那世子余孽本事再大,也抢不到我们前头找到。”
魏国公也说道:“是啊,娘,只要我们找到真的,那世子余孽即使进京拿着当年庶出大哥和表妹的血书当做证据,皇上也不会信的,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谁能证明这血书是他们写的?这血书内容就是真的?”
“胡言乱语!不孝的东西!连你也相信那世子余孽蛊惑人心的鬼话?”太夫人厉声道:“那时你还小,不记事。当年瞻园七子夺爵之事,不说是金陵城,就是大明举国上下皆知,你公公我和你爹爹那时只想过安稳日子,早就放弃了继承权,去钟山结庐而居,安心为你祖父守孝,后来族人三次催请,连族长都跪求我们,我们都没有动心,继续住在钟山守灵,直到先帝下旨命你爹承爵,我们全家才搬回了瞻园。全天下人都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问心无愧!是瞻园名正言顺的主人!”
魏国公夫人忙跪地求道:“娘息怒,夫君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是想安慰您,即使出现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能应付的,求您息怒宽心。”
魏国公跟着跪在地上,说道:“娘,我说错话了,请娘息怒。”
太夫人看着快六十岁、须发已经斑白的儿子,叹道:“你们都起来吧,唉,你虽在军营过了大半辈子,可承爵也就八年吧。这当国公爷比在军营单纯当个将军难多了,你做了三十多年的世子,跟着你爹学了那么久,还是没得到其一半的本事啊!儿子,你要记住,你是一家之主,继承着世袭罔替的爵位,掌握着南都金陵的安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哪怕只是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在特殊的时候都关系重大。”
“有些事情,可以事急从权,可以妥协退让,甚至必要时,可以抓大放小,忍得一时之辱。可是儿子啊,唯有一件事,你必须坚定不移,甚至刀悬在脖子上,都不能有一丝动摇,这就是我们这一脉承袭爵位的正统地位!这不仅使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钱。没有这个,哪怕你有统领三军的本事,杀敌千万的谋略,都不可能有今日的地位!都说瞻园徐家是江南第一豪门,可你若不是这个豪门的主人,同样是中山王的后裔,姓徐又如何?两百年了啊,徐家开枝散叶,中山王的后裔,大大小小的主家支脉,不论嫡庶男女,加在一起有一万多人了吧?有当魏国公的徐家人、也有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混日子的徐家人、还有那被逐出家门,从家谱中除名,沿街乞讨的徐家人。”
太夫人目光定定看着儿子,说道:“你想当那种徐家人?你想要你子女当那种徐家人?想清楚啰!以后莫要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魏国公这个长子被太夫人训的像孙子,满是皱纹的额头都起了一层薄汗,叠声说道:“儿子想明白了,儿子想清楚了,儿子不会一错再错,辜负母亲的教导。”
儿子都一大把年纪了,哪怕是魏国公再有多大进步,太夫人都不可能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和骄傲感。太夫人的期望太高,也就更容易失望。暗想夫婿临终前叮嘱自己一是说儿子资质平庸了些,做了三十年的世子,都不一定能坐稳魏国公的爵位,要太夫人好好辅佐儿子,二就是不要放弃寻找真正的金书铁卷下落,祠堂假的金书铁卷就是一柄悬在头上,随时会落下的刀剑,把刀剑取下藏在剑鞘里才能安全无虞,永保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起来吧。”太夫人说道,毕竟儿媳妇也在这里,总要给儿子面子的。魏国公夫人见母子和好,夫婿有台阶可下,暗自松了一口气,为岔开话题,说道:“母亲,此事四弟和四悌妇还不知道,要不要——”
“不要。”太夫人的话里没有温度,说道:“谁都不要说,连栋儿(魏国公嫡长子)也不要告诉,越少人知道越好。如今今竹还在绑匪手里,绑匪在信中只是说拿金钗父女交换,万一他们改变主意,要金书铁卷——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魏国公夫妇对视一眼: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吧。一边是一家老小的富贵和性命,一边是不怎么熟悉的表小姐,这不是鱼和熊掌的选择,而是一座金山和一粒尘埃的抉择。万一今竹出事,想法子以后慢慢补偿沈家和沈佩兰便是。
正思忖着,外头宋校尉如幽灵般走过来,面色凝重,低声道:“太夫人,国公爷,国公夫人,金书铁卷恐怕有了不测。”
三人手脚都不由得一颤,听宋校尉所言,他奉命一边带人查抄凤鸣院,一边派人去库里寻找七十年前重建凤鸣院时匠人画的庭院和房子的图纸,以方便寻找房屋可能有的夹层和密室,说不定那被逐出家门的世子就将金书铁卷藏在里头了。
查抄凤鸣院的亲兵一无所获,但是寻图纸的人回话,却让宋校尉心里一沉:守库房的老婆子受不住刑老实交代了,原来就在一个月多月前,沈佩兰命人重新修缮凤鸣院时,一个人以沈佩兰要借用的名义,将图纸全部拿走,再也没有还回来。
太夫人问道:“是谁?”
宋校尉始终都没抬头,说道:“是四夫人的一等大丫鬟玉钗,属下亲自带人去四夫人院里抓玉钗,却扑了个空。福嬷嬷回忆说这玉钗昨夜并不当值,以为她在后排廊坊的房间里休息,属下看她的被褥蚊帐都已经放下,有睡过的痕迹。凤鸣院的图纸、还有金银细软都没有了。二门看门的婆子,守着外头角门的小厮都说没见过玉钗,早上只有厨房采买的出去过,可能就是在黎明时混进厨房采买的骡车里逃走了。”
“人和东西都不见了?”魏国公夫人问道:“那这金书铁券到底还在不在凤鸣院?”
宋校尉说道:“属下不知。按照常理推断,如果玉钗早就找到了金书铁卷,就不会继续联合金钗里应外合扮鬼吓表小姐,也不会匆忙逃走时还不忘带过凤鸣院图纸。可是兵不厌诈,或许这玉钗上述举动只是为了掩盖她已经找到金书铁卷的事实,不过是疑兵之计罢了。”
“不。”太夫人听了,缓缓摇头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世子余孽的手下起了私心,这玉钗私藏了金书铁卷,为瞒着同伙,就配合的演一出装神弄鬼的戏罢了。”
“只要抓住玉钗,才能得到真相。”宋校尉说道:“属下已经命人写了玉钗的体貌特征,还画了画像,分发下去寻找。四夫人院里和凤鸣院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圈禁软禁起来了,逐个盘问,若有可疑人等,交由属下亲自审问。”
魏国公说道:“你办事我放心的,赶紧吩咐下去。”
宋校尉说道:“那表小姐一事——这玉钗若真是太夫人所料,起了私心盗走金书铁卷,恐怕不会管金钗一家人的死活,如此一来,这两个案子不能并案调查,表小姐和玉钗都要暗中查访,恐怕人手不太够,分【身乏术。”
魏国公夫人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当然以金书铁卷的安危为主。”
宋校尉看着地面青砖的刻纹,说道:“属下明白,只是四夫人若要追问表小姐下落,还请国公夫人帮忙圆一圆,周旋一下。属下担心四夫人若觉察到不对,情急之中会搞乱了计划。”
太夫人在宝座上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四儿媳妇是徐家人,即使明白了真相,她也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是一个外侄女重要,还是她亲儿子、淑妃娘娘重要,她是个聪明人,能掂量的出来。”
魏国公夫人迟疑道:“倘若——”
“没有什么倘若。”太夫人打断道:“事关我们这一支的生死存亡,沈氏若执迷不悟,她就不配做我徐家的儿媳妇。”
金陵城北,太子湖。
天早已大亮了,阳光将湖面的水汽和雾气驱除,宽广的湖面一览无余,只是湖边芦苇丛生,这芦苇足足有一个人多高,密密麻麻如城墙般围了太子湖一圈,燕雀水鸟的巢便在这芦苇丛中,这密实的芦苇荡隐藏着一座低矮的茅屋,茅屋全部就地取材用芦苇编织的芦席盖成,只留两扇窗户透气。
一个光头黑瘦的小和尚趴在窗台上,新剃的头皮铮亮发青,托腮看着芦苇荡。
圆慧洪亮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想跑出去?”
小和尚猛摇着头说道:“没有,我不想跑,这地方没来过,荒郊野外的,往哪里跑?小心迷路被狼叼了去。横竖我祖母很快就把银子给你们,你们会把我送回去的对吧?你们不用送我到家门口,扔在秦淮河上的朱雀桥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圆慧问道:“那你还趴在窗户上看什么?”
小和尚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光头,说道:“早上馒头没吃饱,我看着芦苇荡里好多鸟,还有野鸭子飞,应该能找到不少鸟蛋煮着吃。”
☆、第40章 大太监情挑侯门妇,假书生见利生反骨
庆丰八年,夏,清晨,鸡鸣寺。
寺庙的早课在天没亮就开始了,住在寺庙净室、出身高贵的香客们除了瞌睡少的老妪、老大人们能坚持跟着和尚们做早晚课,其他人基本在晨食之前才起床。
女客们住的院落净室里,有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姑娘揉着眼睛在母亲身上撒娇耍痴,“娘,我怎么睡在这里了?好像不是昨晚的房间呀。”
青年妇人捂着嘴打着呵欠,“昨晚知客僧要我们搬地方,把院子腾出来给贵人使,你睡得像小猪似的,叫也叫不醒,只得叫奶娘把你裹在被子里抱过来了。”
小姑娘嘟着小嘴说道:“岂有此理!这知客僧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曹国公府的女眷吗?什么人娇贵到要我们半夜腾院子给她住。”
青年妇人不以为然说道:“你呀,就是像你爹那样认死理,不开窍,还停留在家族过去的荣光里,咱们曹国公府李家早就今非昔比了,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谁会畏惧一匹快要瘦死的骆驼呢?自己哄自己玩儿罢了,到了外头还要以国公府女眷自居,要求别人高看你,重视你,就要被人打脸啦。昨晚是一个叫做圆慧的知客僧要我们搬的,他在鸡鸣寺见识多广,早晓得我们曹国公府无权无势,有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空架子罢了,所以他才敢提出这等无理要求。”
小姑娘不满道:“咱们住的院子清清静静的,和别人同住不方便,昨晚您就是不搬,圆慧敢强行把咱们箱笼抬走不成?”
青年美妇伸出食指在女儿额前一点,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倒以为昨晚搬进咱们院子里的人是谁?听小沙弥说,是管着鸡鸣寺的怀义公公的亲戚呢!怀义公公是正儿八经的大太监,刚从京城来咱们金陵,春风得意的,我这破落户的媳妇,如何敢惹他的亲戚,没得给你爹这个就知道死读书的呆子招祸。”
这对母女便是曹国公府七房的夫人何氏和十小姐李贤惠。
李贤惠双手握拳道:“不许说爹爹是呆子,我们曹国公府好几代都没出个秀才,爹爹去年就中了,马上就要秋闱,万一考上举人,就可以去吏部选官啦,比在家里坐吃山空要强。”
“这话是你父亲说的吧,你才识了几个字,那里晓得要去吏部才能选官。”李七夫人何氏呵呵取笑道:“这举人可不比秀才,一科秋闱就只有一百人左右中举,江南读书人多,秀才满街都是,今年刚建好的江南贡院足足有两万个号房呢,两万个秀才进考场,只有一百人得中,你爹要是这科能中,我就天天伺候你爹端茶递水当小丫鬟,再也不取笑他啦。现在这一家老小都靠着我这个媳妇的嫁妆撑着面子,我就叫他呆子又如何?”
李贤惠撒娇摇着母亲的胳膊,“娘,你不要再生爹爹的气好不好?爹爹他知错了。”
“他知错?此刻正搂着新人笑吧。”李七夫人哼哼冷笑道:“我小产才几天,他就从外头领个狐狸精回来,还要我摆酒请客,抬了狐狸精做姨娘,请他娘的屁!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我出嫁妆银子给他养小老婆!中了个小秀才就把自己当状元了,还说要享齐人之福?呸呸呸!老娘是坐着八抬大轿从曹国公府大门进来的,狐狸精是一顶小轿从奴婢走的后门里抬进来的,她有什么资格和我平齐?我干脆撂挑子不管了,借口为无福见面的孩子超度祈福,带着你一起来鸡鸣寺小住。你爹要纳小妾,要他自己掏银子去,摆酒请客、打首饰裁衣服、买丫鬟收拾新房子,样样都要钱,他那点私房掏空了都不够,看他怎么纳。”
这李七夫人何氏,其实和沈今竹的三婶、沈家三夫人何氏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同族姐妹,何家祖宗从元朝开始就是巨贾大商,响应太【祖爷朱元璋的号召,和好几万富商一起举家迁徙到了南京,如今何家子孙大多都是经商,沈三夫人何氏的父亲何大员外是扬州盐商,这李七夫人何氏的父亲是金陵鱼行的行首,金陵人每天吃的鱼,大多都是何家鱼行里头卖出来的。虽说贩鱼比盐商的名声更不好听,但凡事做到行业第一,家底和地位都不会太低,这何氏商户女,居然嫁进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府,成为李七夫人,她当鱼行行首的爹爹深觉得自豪,到那里都是把这个嫁入“豪门”的闺女放在嘴边,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曹国公正儿八经的亲家。
七月七那天,沈今竹的二堂姐沈韵竹被大嫂沈少奶奶刁难,采买的买不到新鲜上好的鲥鱼开乞巧节家宴,就是沈三夫人何氏出手解围,给李三夫人何氏的母亲捎了信,弄了足足一筐鲥鱼来,帮助沈韵竹顺利过关的。
李家母女正说着话,外头小沙弥们已经抬着早饭的食盒进了院子,分发给各个静室的香客,只听见庭院中有个丫鬟高声说道:“怎么今日又是龙眼甜粥?不是昨天就告诉你们了吗?我们家少奶奶有孕,龙眼是活血的物事,孕妇沾都沾不得的,这佛门之地,难道干净的白粥都没有?”
小沙弥只管送食盒,那里管得厨房做什么饭菜,但又不敢说些什么,因为明天就是中元节,寺里住的都是权贵,他谁都惹不起,只得诺诺称是,不停的赔礼道歉。一个老嬷嬷走出静室,说道:“巧慧,少说几句,瞧把这小沙弥吓的,佛门清净之地,不要高声喧哗。”
老嬷嬷揭开食盒瞧了瞧,说道:“这热汤食不是还有豆浆和豆腐脑嘛,够少奶奶吃的了,少奶奶不能碰的龙眼粥,我们下人用了便是,这在外头不比家里,凡是简单便易为好。”
小沙弥们合十退下,这院子都是女眷,伺候的也都是丫鬟婆子,
李贤惠听了那老嬷嬷的话,很不高兴了,嘟囔道:“娘,那丫鬟的名字有个慧字,冲撞了我的名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整日巧慧巧慧的叫着,我听得不舒服,您派人去那边说和说和,暂时给这丫鬟改个名字好不好?出了鸡鸣寺,该叫什么叫什么。”
李七夫人何氏蹙眉道:“你真是活像了你呆子爹,尽是一些破规矩,脾气又酸又臭又硬。别人家的丫鬟能冲的到你头上来?真是没事找事,赶紧洗漱吃早饭是正经。”
这李贤惠赖在床上不肯起来,非要对面人家的丫鬟改名字。李七夫人拗不过女儿,虽说丈夫和女儿一个脾气,但是做妻子的不能容忍丈夫如此,但对自己的亲闺女大多还是能忍得、惯得。李七夫人命管事嬷嬷去对面说去,不一会,管事嬷嬷回来了,笑道:“对面是知礼的书香人家,那少奶奶听这么一说呀,马上就给丫鬟改了名字,叫做巧思,七夫人,您猜那少奶奶是谁?”
李七夫人亲手给女儿编着小辫子,头也不抬问道:“谁呀?卖这么大的关子?”
管事嬷嬷捂嘴笑道:“说起来,她是谁、她婆家是谁,估摸有人会不知道。但是这金陵城啊,谁都知道她爹爹的外号——诨名叫做崔打婿!就是那个爱女儿如珍宝,舍不得女儿出嫁,追着女婿打的崔侍郎大人。”
噗呲!母女两个都笑起来,“崔打婿”是今年春天金陵城最大的笑话儿,“惧内”这个词已经不新鲜了,“惧泰山”正流行。
李贤惠笑道:“这鸡鸣寺还真有趣,崔打婿都出现了,是不是待会会遇见沈三离呀。”
这沈三离是金陵城夏天风头最盛的笑话,说的是乌衣巷沈家的二小姐沈韵竹成亲三天就和离,还丢失了不少嫁妆,和前夫白家反目成仇。
静室又是一阵笑,李七夫人给女儿编好辫子,用红丝扎束,给女儿后脑勺轻轻打了一下,说道:“这话自己说就成了,在外头和谁都别提,就是别人说了,也要远远避开。一来嘛,这沈三离是女孩子家,不好大大咧咧叫人诨名的。二来嘛,这乌衣巷沈家还是我们远房亲戚呢。沈家三夫人也姓何,与我是族人。还有你的姑祖母是魏国公府太夫人,这魏国公的徐四爷填房继室沈氏,是沈三离的亲姑姑呢。”
李贤惠想了又想,终于理清了这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说道:“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种笑话儿亲戚,一表三千里,这么说,我还是沈三离表了好几表的表妹啰?”
李七夫人发狠拍了一下女儿的手背,教训道:“什么倒霉不倒霉的?这沈家正经出过两个进士老爷呢,是魏国公府正经亲家,你莫要胡说八道,惹得你姑祖母不高兴,如今咱们曹国公府,如不是身为魏国公太夫人的姑祖母做靠山,早就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李贤惠被打疼了,憋着心里的话不敢说:哼,我再讨好姑祖母也没用的,横竖她最喜欢的永远都是堂姐李贤君,从小就把贤君姐姐接到身边养着,感情好着呢。
李七夫人母女用了早饭,便要去佛堂诵经了,这李贤惠早上被母亲打了手背,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便装病说头疼,在净室里休息,不肯跟着母亲诵经。李七夫人无法,心想女儿还小,没有性子念佛经就算了吧,由得她去。
管事嬷嬷留在静室照顾女儿,李七夫人独自往佛堂走去,路过一个长廊拐角时,一个不留神,与一人迎面撞上,两人行走的速度都快,这一撞很是厉害,李七夫人身形娇小,一下子被弹开,好在那人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李七夫人被撞的头晕眼花,正欲反手给那人一巴掌,定睛一看,居然是位穿着圆领大红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的男子,中等身材,约四十来岁,气质威压,眼神锐利,妇人的手在空中就顿住了,这人来历看似不凡,还是不要得罪的好。那人先是一怔,见李七夫人梳着妇人头,衣着华丽,便拱手道歉道:“冲撞了夫人,对不住了。”
李七夫人不好与男子多说话,轻轻颔首道:“我无事的。”转身便走,行了约十步远,觉得好奇,转身回头看去,那男子居然停在原地看着自己呢,遂脸红耳赤,逃也似的走了,在佛堂诵经也是心神不宁的。
且说那男子停在原地,见妇人居然回头看了自己,心下莫名有些愉悦,也看着那妇人,直到身影完全淹没在黄墙翠柳中。一个干瘦的知客僧瞧见这一幕,心想机会到了!这是在怀义公公面前显能的绝佳机会啊。
赶紧靠过去说道:“公公,可是对此妇有意?”
这男子正是奉旨管理鸡鸣寺的太监怀义,怀义咯咯一笑,说道:“此妇气质不凡,是官家诰命夫人吧。”老实说,最近腻歪了那些娇娇怯怯的扬州瘦马,确实伺候的舒服,但总觉少了些什么,方才那妇人的模样虽不如瘦马好看,但是那股通体的华贵气质,好似清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追赶不到的云彩,反而引起了他的某种征服欲【望。
要说在北京,大太监和官员的诰命夫人有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多少小京官都巴不得用妻女换富贵呢。可是他初来南京,又是明升暗贬,万一踩到惹不起的,这太监的位置恐怕坐不稳了。
知客僧低声道:“这妇人贫僧认识,原本是商户女,嫁给曹国公府的七爷了,曹国公府早就败落了,李家人坐吃山空,要不然怎么会娶商户女当儿媳妇?这金陵稍有脸面的勋贵人家,都暗暗取笑曹国公府呢。还有,这妇人身上没有诰命,她的夫婿李七爷只是个秀才。”
商户女,破落贵族的儿媳妇,无用的丈夫,即使撞破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简直是绝佳机会呢,怀义想着,渐渐面露春光,“那就请圆性做月下老人了。”
知客僧圆性忙说道:“为公公效命,贫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首先,要试一试这妇人是否和您有眼缘了。公公给贫僧一个定情的物件,贫僧姑且一试,若这妇人有意,肯定会回个帕子或者戒指做信物;若是无意——”
怀义说道:“无意就罢了,咱家不是那强人所难之人,这情之一事,两情相悦才有意思。”
圆性暗道:如此看来,公公对这妇人倒也一见倾心啊。
要说这怀义和李七夫人还真有些缘分,他自从来到南京,平日出行都坐着轿子,前呼后拥的,很是威风,根本不可能有今日之遇。昨夜偶遇沈今竹,说他轿子坐的多了,体虚发胖,他听到心里去,今日怀义用罢早饭,就没有坐轿子,也没让人伺候,在寺里步行消食,恰好就遇到了李七夫人。
怀义心情大好,带着圆性去了自己院里,东挑西拣,找出一匣子明珠来,想了想,又抓了一把已经打磨好的红宝石进去,他在南京二十四衙门的银作局,就是管着给宫里头打首饰的,这些明珠宝石等物,只要过了他的手,都会留一些备以后送人情使用。
圆性拿着一匣子宝贝,乐颠颠的去寻李七夫人说和去了。此时日头初升,天渐热了,怀义坐在庭院凉棚里喝茶,一对扬州瘦马照例过来捏肩揉腿伺候,被他赶苍蝇似的不耐烦的撵走了,眯着眼睛盘腿坐在黄花梨禅椅上,想着刚才少妇的模样,正入神呢,他新认的干儿子、昨日呵斥齐三的南京银作局奉御元宝急忙跑过来禀报道:“干爹,城北大营的人来了,要搜咱们鸡鸣寺呢。”
要说这元宝其实和怀义同龄,只是内侍这一行当,官大的就是爹,元宝钻营了好久,才使得怀义点头认他这个干儿子。
“城北大营?”怀义猛地睁开眼睛,“不好好的守着城门、皇陵,还有太庙那些功臣灵位,巴巴跑到鸡鸣寺干什么?我是皇上派来守着皇家香火院鸡鸣寺的,他们城北大营想要擅闯进来搜寺,这是要造反啊!”
怀义存心显示自己的威慑力,他穿着大红蟒衣,头戴簇新的黑纱三山冠,坐着明轿,摆开太监的仪仗,除了同是阉人的小内侍们,还叫上鸡鸣寺的住持并近一百个和尚走在后面,颇有威严。
鸡鸣寺山门外,城北大营的老大、陆指挥使下马抱拳说道:“公公,住持,在下有命在身,不得已要搜一搜鸡鸣寺,还请行个方便。”
陆指挥使是世袭千户出身,行伍世家,最明白规矩:在军中,不是将军最大,而是督军的太监最大。在皇家寺庙,太监的地位高于住持,所以他先和怀义打招呼。
怀义冷笑道:“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你一个地方的军官,要搜皇家的寺庙,好大的胆子啊,是觉得我怀义初来乍到,想来试试斤两吧。”
老大开了口,小弟们是要上去摇旗呐喊助威的,元宝小尖嗓的声音分外刺耳,“擅闯皇家香火院,待公公禀明圣上,定诛你九族!”
鸡鸣寺住持也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不易动兵器干戈。”
“不敢不敢。”陆指挥使双手递上一封书信,“请公公阅览,就会明白在下的意图。”
怀义给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取了信件递给怀义,怀义瞧了,顿时面色大变:沈今竹被绑架?怎么可能,昨晚还聊的好好的,说今天带她逛遍鸡鸣寺的,这会子天早亮了,连早饭都吃完了,没有听说沈今竹院子有异常啊!
怀义附耳对元宝说了几句,元宝撒腿就跑,约过了一刻钟,元宝上气不接下气的飞奔过来,耳语:“真——人真的没了,院子里伺候的两个丫鬟小红和银钗都还晕着,不见沈小姐踪影,被窝是凉的,应该离开很久了。”
“混账!”怀义低声问道:“早饭不是都由小沙弥送过去吗?敲院门没有人应答,怎么不进去看看?”
元宝说道:“送饭的小沙弥以为昨晚主仆三人太累了,早上贪睡了些,敲了几声无人应答,便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走了,等着中午送饭时再过来收。”
怀义顿时觉得问题严重了:若是一般家的千金,在寺庙被绑就绑了,交给应天府过来查案,再想法子把责任推给知客僧和住持,可是现在被绑架的是沈今竹!
沈今竹在京城只待了一年,就四五次在皇宫暂住,淑妃娘娘这个亲表姐自不必说,大公主、太后,连皇上皇后都很喜欢和她说话,她若在我的地盘出事,宫里头淑妃娘娘等人怪罪下来,我是脱不了干系的!本来就被明升暗贬,又出这档子事,我怀义恐怕轻则被罚去扫皇陵,重则一命呜呼。
怀义面色如此纠结,陆指挥使心中了然:如此看来,瞻园那位表小姐真的被绑架了,赶紧先飞鸽传书给国公爷吧。
脸面重要还是性命前途重要?怀义挥挥手,说道:“放行!”
陆指挥使抱拳道:“多谢公公!”
鸡鸣寺的山门是太【祖爷亲笔所书,所有人等均刀剑入鞘,下马通过山门,
怀义眼睁睁看着那些大头兵进了寺庙,昂首望天,很是惆怅,元宝凑过去说道:“干爹不必如此烦恼,依儿子看来,这未必是坏事呢?”
怀义瞪了元宝一眼,“这不是拍马屁的时候,沈小姐在我的地盘被绑架了,无论安然回来与否,我都脱不了干系。”
元宝说道:“干爹言重了,儿子斗胆分析一下,您看儿子说的有没有道理。儿子昨日也遇到沈小姐,是瞻园的齐三管事送来的,昨晚那沈小姐说她住在瞻园,由四夫人教导。可见这沈小姐出事,不是因为她来鸡鸣寺,也不是因她是沈家人,而是瞻园出了事,殃及沈小姐这条池鱼罢了,说到底,这错不在您身上。”
怀义叹道:“虽如此,我也有责任的。”
元宝说道:“这正是干爹立功的好机会啊!干爹若是能在瞻园之前找到沈小姐,把此事上奏给皇上,有淑妃娘娘和大公主说好话,您说皇上会不会嘉奖您?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回到京城当差呢。”
怀义能从十万太监中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心思活络着呢,立刻想到了两条计划,对元宝说:“在寺庙神不知鬼不觉绑架沈小姐,这种事肯定有内鬼相助,你去找住持,悄悄排查能接近静室的僧人,若有行踪诡异者,告诉他们,放开胆子审问,有我担着,打死都不怕的。”
又说,“说道查案子,有谁能比得过锦衣卫呢,恰好南京锦衣卫同知汪福海一家人都在咱们寺里上香抄经,我去寻汪同知说说话。”
元宝有些迟疑,说道:“魏国公恐怕不愿意让汪同知知道自己家事吧?”
怀义冷冷一笑,说道:“我还不愿意他命人来搜我的鸡鸣寺呢。我是皇上的人,这金陵城啊,只有守备太监怀忠有资格管我。锦衣卫也是如此,魏国公的手也伸不到哪里去,别以为谁都怕他徐家。”
元宝有些不解,说道:“淑妃娘娘也是姓徐的。”
“唷,你还真以为这种家族会是铁板一块?兄友弟恭?”怀义一脚踢着元宝的屁股,“别啰嗦了,赶紧去查啊,耽误事了,小心你的狗头。”也不细想,这元宝若是狗头,他这个当干爹的,会是什么。
城北太子湖,芦苇荡小茅屋。
已经是正午了,金大早已乔装出发去了金陵城西北部的仪凤门附近,这里靠近长江,水路和陆路都很方便,商贩人烟密集,大小船只如过江之鲫,最适合逃脱了,这也是他在信件中要求释放金钗和金爹的地点,确保金钗和金爹没有被严刑拷打,没有人跟踪,一家人顺利逃脱之后,他才会飞鸽传书给守着沈今竹的圆慧,要他赶紧逃走,并释放沈今竹。
当然了,此刻他还不知道,沈今竹已经成了弃子,事关金书铁卷,一大家子的人富贵,魏国公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一家,早就在凤仪门设了暗桩,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沈今竹抱着半个冷馒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圆慧腰间挂着的火镰,圆慧说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放你出去掏鸟蛋野鸭蛋吃的,这芦苇丛太密了,你要是跑了,我一个人不好找。再说了,这屋子地上铺的,屋顶盖的全部是芦席,你如何生火煮蛋?放火把这太子湖芦苇荡都烧了,好给魏国公来个烽火传信吗?”
“不会不会。”沈今竹连忙说道:“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乱放火的,这芦苇烧起来很快的,又刮着风,我人小腿短跑不过火,何必把自己变成烤蛋呢。”
算你还识相!圆慧瞪了她一眼,继续啃着冷馒头。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吹奏芦管的乐声!圆慧忙扔下馒头,顺手折了一支芦苇,取了中间一段,也开始对着窗外吹奏起来,两个乐声听起来怪怪的,不成旋律,却节奏相似,音调相合,好像人的对话似的,乐声渐渐停歇,圆慧突然转身夺了沈今竹手里的馒头,扔到地上。
到嘴的粮食没有了,沈今竹很是悲愤,她顺势一把抱住圆慧熊一般粗壮的腰身哭喊道:“你要做什么?鸟蛋不能煮,现在连馒头都不给吃!”
“叫什么叫?是要引人过来救你吗?敬酒不吃吃罚酒,装乖装不下去了是吧?!给我老实待着这里别动!否则扔你到太子湖喂鱼去。”圆慧用布条封住沈今竹的嘴,又将她的手脚捆起来,再三检查捆结实了,便将她扔到隔间去,关上房门,又关上大门,这才划着一叶扁舟向着远处湖岸边驶去。
原来这个茅屋是在太子湖的一个小岛上,小岛上全是一个多高的芦苇丛,掩盖了芦苇茅屋的痕迹,只有划着小船才能出行,因为这里离岸边很远,单靠游泳的话,连一个壮年水手游到岸边都脱力,沈今竹一个孩子,估摸游到一半就往下沉了,和龙王爷作伴去了。她被藏在这里,即使松绑了手脚任她跑,她也绝对跑不掉的。
圆慧出门办事,把沈今竹堵住嘴捆绑手脚,自己都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是金大临行前嘱咐过好几次,这孩子十分狡猾难缠,一定要小心谨慎,所以圆慧才会如此。
圆慧臂力惊人,半刻钟的功夫,就将扁舟划到岸边,这岸边水里当然也都是长满了芦苇,圆慧将芦管放在唇边吹奏着,不一会,从左边传来阵阵脚步声,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少年,头戴东坡巾,背着半人高的竹编书箱走过来,细看其相貌,居然是四夫人的一等大丫鬟玉钗!
过了盛夏就是秋闱了,南直隶地区的秀才生员们纷纷往金陵城而来,准备三年一度的考试,今年江南贡院刚刚建成,读书人将在这里进行一场知识的厮杀,各色客栈旅店都住满了,房租价格更是飞涨,已经是平时的三倍多,玉钗这个打扮倒是很应景。
圆慧说道:“我以为你已经逃出金陵城了,过来找我们做什么?不是飞鸽传书说好了吗,无论你的身份是否被揭穿,送完了信件,就找机会快走,离开金陵城,去找主人,不用管我们,逃的一个是一个。”
书生打扮的玉钗先小心翼翼的将书箱放进扁舟里,这才走到船上坐下,说道:“全城戒严,到处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进出城的人随时被要被抽着搜身检查,我女扮男装,万一被抽到要搜身,这一关就过不去的,而且所有人的包袱箱笼都要打开一一查验,连一张纸片都要看。我带着东西出不去,风险太大了,我想先找地方避一避,实在无路可去了,想想还是你这里最安全,就过来了。”
扁舟又划到小岛靠岸,圆慧将船隐藏在芦苇荡里,才带着玉钗回到茅屋中。进了屋,玉钗把书箱搁在地上,问道:沈小姐怎么样了?一定要小心,这丫头调皮胆大,我和金钗就是在她手里吃了亏,当时太轻敌了。”
“连你也不信我。”圆慧说道:“你自己看看她吧。”
玉钗打开隔间用几张芦苇席编织的门扉,看见沈今竹光头一副小和尚的打扮,嘴里堵着粗布,双手双脚都被束住,像一只蚯蚓一样在地上的芦苇席里蠕动着,看见自己,就如一头幼【兽般发出呜咽的求救声,眼角也开始落泪,祈求的看着自己。
但这张可怜的脸没有引起玉钗丝毫的怜悯,若不是她,金钗何以身陷囹圄,我又如何逃的如此狼狈!玉钗扬起手掌,欲给这张可恶的脸来几个巴掌泄愤,圆慧抓住她的手腕,说道:“说到底,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无端被卷进来已经很倒霉了,不要打她,到时候又哭又叫的,不好听。”
玉钗放下手,冷笑道:“你在鸡鸣寺待了十几年,还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圆慧没有说话,玉钗亲自检查了沈今竹捆住手脚的绳索,确实绑的很结实,成年人都无法挣脱,何况一个孩子,玉钗放下心来,复又关上门,和圆慧商量如何出城。
圆慧双手抱胸,无所谓的说道:“我们这次违背主子的意愿,绑了表小姐交换金钗父女,到时候魏国公府是不放我们的,主子八成也是如此,两面树敌,以后的日子艰难啊,估摸这太子湖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玉钗不以为然,她打开竹编的书箱,扔出几本当做幌子的圣贤书,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件来,说道:“有了此物,你我可保一辈子的富贵。”
看到这个瓦片状、锈迹斑斑的物件,圆慧的眼睛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双手从胸口放下来,伸着脑袋细看,低声叫道:“金书铁卷?!你找到了?”
玉钗说道:“半个月前找到的,我看了七十年前重建凤鸣院的画纸,果然从书房里瞧出了端倪来,书架后面的墙壁有暗格,这东西就藏在里头。”
圆慧难以置信的看着玉钗,“你——你早就想私吞了是不是?亏得你后来还配合金钗在凤鸣院装神弄鬼。”
玉钗淡淡道:“我七岁被主人送进瞻园,目的是为他刺探情报,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厌倦了当丫鬟的日子,整天卑躬屈膝伺候人,这不是我想要的。主人只知道给我们画大饼充饥,说他夺爵成功后会如何如何,金钗这丫头太傻,主人说纳她做妾,她就死心塌地誓死相随,我才不喜欢做妾,这些年在瞻园的日子过的够够了,妾的日子有时候还不如我这一等大丫鬟呢,我恨不得早点离开那个地方。”
“金书铁卷给了我这个机会,有这个东西在,无论魏国公,还是主人,或者是其他希望看见魏国公倒台的政敌,价高者得,只要谁给的银子多,谁就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这个东西就是谁的。”
圆慧惊讶道:“你要背叛主人?”
玉钗冷哼道:“别五十步笑一百步了,你暗慕金钗时,就已经背叛主子了。我对你和盘托出,是因金书铁券太烫手,我一个女人家独木难支,需要你帮忙,金钗一家子指望不上,我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你。”
隔着芦苇门,沈今竹将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金书铁卷就在这里啊!沈今竹就地滚了几滚,滚在房间角落里,她小时候就练习过拳脚,小孩身子很是柔韧,她仰躺在地上,双腿渐渐抬高,弯曲身体,臀部、躯干缓缓上升,最终是整个身体倒立,头颅顶在地上,身体靠在墙角借力,双脚蹬在墙上不停地抖动身体,头颅承担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开始充血、发晕,就在沈今竹快要支撑不住时,一个铜制的火镰终于从颈脖的月白交领处抖擞出来了。这个火镰就是方才圆慧扔了她的馒头,打算用绳子捆住她手脚时,她抱着圆慧的腰挣扎哭泣,乘机将火镰从圆慧腰间扯了下来,从领口处塞进中衣里,落在腰间。她中衣的下摆都扎进裤带里,正好形成一个大布口袋,外面罩着宽大的僧衣,也瞧出不出里头有东西。
火镰落地,沈今竹缓缓放下身体,靠墙坐在地上,曲着身体,将头伸到自己双腿膝盖之间猛地蹭着绑住嘴巴的布条子,脸都蹭的破皮了,终于蹭松了布条,布条从下巴滑到颈脖处,嘴巴第一个解放出来,脸上的蹭伤火辣辣的疼,沈今竹不敢耽误时间,用牙齿咬开火镰上头的小牛皮包,里头的打火石还有火绒落出来,沈今竹用牙咬着打火石,朝着火镰擦去。
擦!火绒冒出一丝青烟,有了火光。
☆、第41章 逃生天孤岛成火海,成沙弥疑是狐狸精
火绒燃起,连带着烧着地上的芦席,沈今竹赶紧将捆在手腕上的绳子凑到火光处烧着,火舌舔舐着绳索,偶尔也扫到沈今竹细嫩的手腕皮肤上,灼的生疼,迅速起了一串燎泡!
沈今竹咬牙忍着,终于烧断了一根绳子,她一边用脚踩熄火苗,一边扭动着手腕,抽出一只手来解开绳子,两只手都得到了释放,这时脚下芦席上的火苗虽然已经被踩熄了,但青烟也开始散出来,沈今竹大急,若是这味道传到里面,被正在谋划出逃计划的玉钗和圆慧闻到了,自己根本逃不出去,一切都前功尽弃!
慌忙之中,沈今竹将草席上一床散着霉气的被褥盖住了青烟,虽有少许味道已经透过芦苇门的缝隙里渗出去了,但此时圆慧和玉钗正讨论如何联系几个卖家,如何出逃等计划,没有注意到这点气味。沈今竹解开脚上的绳索,稍活动了筋骨,便悄悄打开窗户往外爬,出了小茅屋,蹑手蹑脚走近芦苇丛中,清风吹过细长的芦苇,发出沙沙声响,掩盖了沈今竹的脚步声,她走了约二十来步,瞧见前方有一个野鸭子窝,有一只绿头、红腿、褐纹身的鸭子窝在里头生蛋呢,沈今竹瞧见了,心里有个了大胆的计划。
且说圆慧和玉钗在茅屋里商议计划,玉钗突然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什么味道?那里起火了?”
糟糕!沈今竹!两人一起朝着隔间看去,只见徐徐青烟从芦苇门的缝隙里传出来,圆慧赶紧跑过去打开门栓,进去一瞧,只见里头的被褥着了火,火苗从中间四散开去,连同里头的芦席也在燃烧着,里头空无一人,窗户是开的,估摸沈今竹就是从此处逃跑。
这房子就是芦席搭成的,一丁点火星都能烧成渣渣,若任由火势蔓延下去,整个小岛顷刻间会一片火海,狼烟四起,这不是招魏国公的人过来查吗?何况这太子湖离城墙并不远,城墙常年有城北大营的人把守,若一个小岛着火,他们不会看不见的,圆慧赶紧奔出去在湖里提了一桶水浇熄火苗,玉钗则爬到茅屋顶上,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只见东面一处芦苇剧烈的晃动、一路鸟雀惊飞,而且继续向前移动,玉钗指着那个方向叫道:“就在那里,你直接跑过去追她,我走侧面包抄、前方拦截,她是小孩子,跑不快的,赶紧行动,定能抓住她!”
两人兵分两路,飞奔而去,圆慧腿长力气大,约半盏茶时间就接近了将芦苇丛闹的鸡飞狗跳的——一只野鸭!这绿头鸭本来是会飞的,但是它两只细腿上系着布条子包裹的稀泥巴,有了这些赘物扯后腿,无论它如何呼扇翅膀,都是飞了不到半人高掉下来,吓得它迈着大脚板一路跌跌撞撞往前疯窜,加上嘎嘎的叫声,一路惊飞鸟雀鸽子野鸭无数,很像是一个小孩子在里头跑。
中计了!玉钗也气喘吁吁的跑来,看见腿上绑着重物的绿头鸭,对着圆慧怒吼到:“你是怎么回事?不是绑好了了吗,怎么还能跑出来!”
圆慧指着自己的腰间,“这鬼丫头不知何时把我的火镰偷走了——你别总是吼我!方才你也检查过,手脚都捆的严严实实,连嘴都堵着,谁知道她怎么挣脱绳索的!会不会被人发现了?乘着我们不注意,把沈今竹抱了出去?”
听说行踪可能已经被走漏了,玉钗顿时慌乱起来,“快!回去看看,金书铁卷还在茅屋里!”
两人往回奔去,圆慧跑得快,在前面,玉钗紧跟其后,蓦地,圆慧停住脚步,玉钗猝不及防的撞在圆慧身上,“你又怎么了!”
圆慧人高马大,身材一尊佛像,他一把举起娇小的玉钗,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说道:“你自己看!”
被举到头顶,坐在“巨人”的肩膀上,玉钗的视线顿时开阔起来,但见前方湖面上,一个小和尚坐在扁舟上滑动双桨,那船上还有自己的书箱,似乎感受了玉钗的目光,小和尚摇动双桨的同时还回头看一眼,远远的,小和尚与玉钗四目相对,正是那熊孩子沈今竹!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沈今竹吓了一抖擞,赶紧回头拼了小命划船,手腕上被烫伤的燎泡生疼,湖水飞溅上去,倒也减轻了一些痛楚,只是脸上的擦伤沾上水就更疼了,可见有些时候,疼痛也会守恒。
圆慧将玉钗往芦苇丛一扔,往小茅屋跑去,玉钗被摔的头晕眼花,她咬咬牙爬起来,对着圆慧喊叫道:“你跑到茅屋做什么?我的书箱都被那死丫头偷走了!去了有什么用?这会子跳水游泳,看能不能追上这个死丫头!”
“游得再快也赶不上船快!”圆慧喊道,他一脚踢开小茅屋的门扉,揭开扑在地上的芦席,从下面地窖里头提出一个箱子来,打开箱子,赫然一张铁质的五枝连发的弩!下面还有一捆箭。圆慧右手拿着弩,左手提着箭,跑到岸边,将弩搭在肩膀上,瞄准划船的沈今竹,果断扣动了扳机。
啾!
第一支箭射向沈今竹,扑通一声落在前方水面上,有点远了。圆慧微微调整了方向和高度,发出第二支箭,这支箭duang的一声,落在扁舟船尾的甲板上,又有点近了。圆慧再次做出调整,随后发出第三支箭,这一支甚是精准,直奔沈今竹的后背而去!
前两只箭射过来,沈今竹有些慌神,没想到圆慧藏着这么一手,要斩尽杀绝了,第三支箭飞来时,她下意识的抱住头趴到在船舱里,duang的一声,箭落在了前方甲板上,如此逃过一劫。幸好这这船桨是绑在船舷边上的,沈今竹抱头时,左右两支船桨都不至于滑进湖水中。只是总是这样躲在舱里,这船便行使不动了。
哼,以为这样就躲过了?圆慧身体缓缓下沉,蹲起了马步,身形矮了许多,圆慧调整了弩的方向,对准船舱里沈今竹撅起的屁股射出了第四箭!
跺!沈今竹抓起船舱里的书箱往身上一挡,避开了第四箭!她灵机一动,干脆将串在书箱上下两边粗布编的背带背在自己肩膀上,她身形尚小,这书箱如盾牌一样罩着她全身,坐在船舱里,连胳膊都露不出来,她坐直了身体,继续划动船桨。
虽说弩上还有最后一支箭,但是面对缩在乌龟壳子一般的沈今竹,圆慧觉得射出去也是浪费,小船在沈今竹玩命般的划动下如利箭一般往前方开去,圆慧颓然的放下肩膀上的弩,无可奈何的看着扁舟变的越来越小,遥不可及。
身后小茅屋已经浓烟滚滚,玉钗扔下水桶,叫道:“这死丫头偷走书箱时,还在里屋里放了火!火烧的太快,已经无法扑灭了!马上这个岛就是一片火海,守在城墙的兵士不可能看不见!现在唯一的船已经被死丫头划走,我们能逃到那里去?!”
圆慧上了岸,动手拆茅屋,从茅屋墙体里拉出一捆捆干枯的空心芦苇,玉钗很快明白了圆慧的意思,也不顾不得烟熏火燎了,脱掉自己身上的熟湖罗道袍,撕成一个个长的布条子,将一捆捆芦苇捆扎在一起,做成芦苇筏子。
当太子湖中心的一个小岛被烧成一片火海时,圆慧和玉钗身下的芦苇垡子离湖岸边只有一半距离了,两人奋力划动着手里的竹板,疲于奔命。不远处城北城墙瞭望塔当值的小兵正打着瞌睡,被同袍推搡着叫醒了,说道:“快看!太子湖那边有火光,还有青烟!赶紧告诉将军!”
浓密的芦苇丛中,小船靠岸,沈今竹并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只要越远离圆慧和玉钗所在的小岛,就越安全,她卯足了劲向前划船,直到胳膊完全脱了力气,实在划不动了才找个隐蔽的地方停靠,手上没有力气了,好在腿还有点劲,步行没问题。
沈今竹想背着书箱上岸,无奈中午划船上半身发力太猛,从肩膀到胳膊,麻木酸痛的恨不得将其砍掉,无法背动沉重的书箱,只得打开书箱,挑重要的带走。
首先,当然是金书铁卷!沈今竹打开油纸包匆匆扫了一眼,这宝贝看起来很普通,就像铁制生锈的瓦片,上头刻着字,字里头填的金粉也有些暗淡,但是内容却不凡,上头写着:
维洪武三年,岁次庚戌,十一月丙戌朔,十一日丙申,皇帝制曰:尔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魏国公、参军国事、食禄五千石徐达……今天下已定,论功行赏,朕无以报尔,是用加尔爵禄,使尔子孙世世承袭。朕本疏愚,皆遵前代哲王之典礼。兹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三死,子免二死,以报尔功。于戏!”高而不危,所以常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常守富也。尔当慎守此言,谕及子孙,世世为国良臣,岂不伟欤!(魏国公的金书铁卷很长,舟只选了几个关键部分贴上,完整的部分请看作者有话说)
简单用现代人理解的意思就是说:徐达你棒棒哒!我朱元璋也不是小气鬼,整个大明朝都被我承包了,就封你世袭魏国公,只要你能生儿子,这爵位就是徐家人的,我跟你说哈,我给你开了外挂,只要不是谋反的大罪,我免你三次死罪,三次都能满血复活,免你儿孙后代两次死罪,我够意思吧?来,摸摸哒,小伙伴们愉快的享受荣华富贵吧!
尽管快累成狗了,但看完金书铁卷的内容,沈今竹很是兴奋,她一个客居的表小姐,若是将这金书铁卷完璧归“徐”,不仅她以后能在瞻园立足,就连沈佩兰和徐松以后的日子也会更好些吧,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当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瞻园当家人——魏国公夫妇的弃子,一心想着把金书铁卷送回去呢。
正沉浸在未来幸福生活的幻想中,一只嘎嘎怪叫的野鸭子飞过,唤醒了沈今竹,她将金书铁卷用油纸包好,从书箱里找出一块包袱布来,将金书铁卷放进去,当做腰带一样,捆在自己腰间,外头穿着宽大的僧袍,倒也看不出里头的东西。
翻出好几张叠成方块的图纸,展开一瞧,正是自己拜托缨络寻的凤鸣院房间和庭院的图纸,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念一出,胳膊肩膀的酸痛、手腕燎泡的烫伤、脸颊破了皮的擦伤一股脑的袭来,沈今竹疼的呲牙咧嘴,自嘲道:好吧,是拼了大半条小命得来的,行了吧!
又翻出几张银票和一个小包袱金银宝石首饰,沈今竹将银票包着图纸,塞到僧鞋底下当鞋垫踩着,首饰太显眼了,而且不好带,沈今竹随便抓了一小把轻便易带的小金银馃子放在袖里藏着,搬了几块石头放进小包袱里,将包袱里的金银黄白之物都沉在不远处的水底下。
其实最好是找个地方挖个洞藏起来,再用土和杂草掩盖,但是沈今竹此时胳膊脱力,没有挖坑的力气了。她四周环视一圈,将此地景致记下,暗想等脱身了,一切尘埃落定,便带着表哥徐柏一起来玩个“寻宝”游戏,我还欠着小峨嵋不少香火钱呢,把这些首饰都捐给七梅庵,养活那些孤儿吧。
嗯,不对,玉钗是家奴,这些首饰理应属于瞻园的财产吧。不管了,我豁了命得到的,就当是玉钗丢了,我捡了吧,横竖瞻园也不缺这些东西。沈今竹如此自我安慰自己,手搭凉棚,远远瞧见前方山脚下有一条小道经过,便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还是有人烟的地方安全些。这荒山野岭,又靠近皇陵,万一遇到野兽,此刻头脸手腕都是伤,胳膊又乏力,恐怕只能乖乖给它们当粮食了。
走了几步远,瞧见水边生着一丛野芦荟,沈今竹掰开一个肥厚的芦荟叶片,翠绿的汁液涂在手腕的燎泡烫伤处,丝丝清凉,好像没有那么疼了,沈今竹饿了,舌头先在嘴唇上添了一圈,又尝试着用舌尖沾了沾芦荟的汁液,苦涩难咽,带着植物特有的腥味,沈今竹呸呸吐出汁液,叹道:可惜不能生吃啊。
翻过山头,快要靠近小道时,好像嘴里残余的芦荟汁液有通泄的作用,搅动着沈今竹小腹的肠子轰隆隆像是打雷似的,五谷抢着要轮回,这雷声便是渡天劫,沈今竹憋得小脸通红,赶紧蹲在一颗大树底下,释放轮回渡劫的五谷,不在话下。
一阵噼里啪啦轰,沈今竹脸色恢复如常,提上裤子,刚系好腰带,一个穿着和她一模一样僧袍的光头小沙弥捂着鼻子过来了,说道:“喂!那个谁!就你磨磨蹭蹭的,大家都在等你呢,快点,听车夫说,要在晚饭之前赶到鸡鸣寺去。”
听到是个小孩子的声音,沈今竹缓缓转身,那小沙弥约七八的样子,看其头顶两个地方发青,应该和自己一样都是刚剃的光头。沈今竹试探的问道:“你是谁啊,你管我呢,你先走,我稍后跟上。”
小沙弥不耐烦的说道:“十三个小和尚挤在一个骡车里头,谁认识谁啊,我们都是鸡鸣寺从各个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去寺里伺候佛祖的,去了寺庙那些大和尚会给我们取名字。方才我们一起下车方便,上车数数就十二个光头,就缺了你一个,车夫赶我下来找人——”
小沙弥瞥了树下一眼,说道:“还以为你想要逃跑哩,原来是闹肚子了,快快随我回去。”
瞧着小沙弥不是作伪,沈今竹暗道,不如先混进装着小和尚的骡车里,跟着去鸡鸣寺,便去偷偷找怀义公公。绑架我的是魏国公府的内鬼,谁知道除了金钗玉钗还有谁?昨晚服侍自己的小红和银钗都不可信、圆慧是寺里的知客僧,所以到了寺里也要小心,找机会和怀义解释,他好歹是个大太监呢,应该有本事护着我,毕竟鸡鸣寺是他的地盘。
沈今竹跟着小沙弥往骡车方向走去,小沙弥好奇的看着她的脸,问道:“你脸怎么了?”
“那啥——着急,跑的快了,没留心脚底下,摔在石块上擦的。”沈今竹编道。
“哦。”小沙弥瞥了沈今竹手腕一眼,叹道:“摔的够狠,连腕上的皮肤都蹭破了。”
沈今竹往手腕上涂芦荟汁液时,腕上的火烤的燎泡已经破了大半,流出清水来,粗看上去倒也像是擦伤,沈今竹含含糊糊点点头。
骡车并不不大,用木棍子格成栅栏装在四周,车上还搁着几袋子大米,并几筐蔬菜,十一个都是新剃光头的小沙弥或坐在大米袋子上,或扶着栅栏站着,挤得满满当当,车夫见两个小沙弥结伴而来,又数了数车里的光头,心下稍定,叫道:“赶紧上来,耽误了时辰,大和尚要怪罪的。”
沈今竹登上骡车挤进去,能坐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她和寻自己的小沙弥站在最边上,扶着栅栏,一旦遇到颠簸之地,身体便不由自主的朝前冲去,一头撞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脸上本来有伤,时不时的碰到伤口,疼的冷气直抽。一个坐在米袋子上的小沙弥扯了扯沈今竹的衣袖,说道:“我们换一换位置吧,等我站累了再换回去。”
沈今竹听了,简直觉着这小沙弥是佛主转世,慈悲为怀,叠声谢过,一屁股坐在装着大米的麻布袋上。这坐着比站着舒服多了,劳累大半天的胳膊也得到了休息,骡车晃晃悠悠,沈今竹累极而眠。
等她醒来时,已经可以看见夕阳下鸡鸣寺的黄墙和五层普济塔了。阵阵钟声传来,似乎还和着梵音,看似空灵无为、不沾尘埃的佛门之地,正上演着人间各色狗血剧。
骡车到了鸡鸣寺后门,后门有两对士兵镇守在此地,车夫很是惊讶,鸡鸣寺是出事了?怎么如此戒严?今天真是怪了,街上到处都是北城兵马司的人、还有应天府的衙役,鸡鸣寺还被城北大营堵在门口。
骡车刚停下,两个兵士就催促所有小沙弥都下车,车夫陪着笑,说道:“两位军爷,这些孩子都送过来出家的小沙弥,卖身契都在我这里,没有不明不白进来的。”
兵士命这十三个小沙弥一字排开,都是七八岁左右的、皮肤微黑,身形单薄瘦弱的小男孩——若是吃的好,也不会被家里人卖到寺庙来,刚剃了头,长相品貌端正,穿着一模一样、簇新的僧衣僧鞋,看见兵士严肃的面容和腰间佩戴的兵器,个个都有些畏惧,乍一看,这十三人有些像一母同胞的兄弟似的,没有什么可疑,只是——
兵士走到沈今竹面前停下,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下午拉着沈今竹上车的小沙弥忙说道:“他走路太急,摔伤了——”
兵士打断道:“叫他自己说。”
沈今竹一口气说道:“肚子疼着急拉屎走路太急摔伤了。”又主动挽起袖子把手腕的伤口也亮了亮。
兵士暗想,要找的是一个贵族千金,这小沙弥说话粗俗不堪,长相又普通,应该不可能是要找的女孩子,
兵士放了十三个小沙弥进后门,命车夫打开菜筐和米袋,个个都仔细检查过了,没有夹带可疑之物,甚至趴到地上看了看车底,这才放骡车进去。
车夫在前面驾着骡车,命十三个小沙弥小跑着跟上,辗转停在寺庙大厨房门口,一个中年大胖火头僧早就在此处焦急等候了。见车夫来了,跺着脚道:“以后我干脆改叫你祖宗得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巧僧连食材都凑不齐,这些香客个个都是权贵,个个都要吃上等的罗汉斋,你这菜再不送到,耽误了晚饭,住持怪罪下来,我这和尚也做不了了,干脆还俗去山下开素馆子去。”
车夫说道:“我们的菜行早上都送了四车菜蔬了,这一车是预备明天的,怎么还不够?”
火头僧说道:“平日肯定还有多余,只是这几日香客多、口味又挑剔,这青菜只能要最里头三片嫩叶,你说说哪里够?明日菜蔬加一倍送过来。”
车夫允诺,正欲带着十三个小沙弥去见管事,火头僧阻拦道:“都别走,先留在这里帮帮忙,人多做得快,外头都快要催菜了。你们仨摘菜,你们四个洗菜,剩下的挑水劈柴往灶台送柴火!”
沈今竹手腕有伤不敢碰水,胳膊也没劲,就在灶台前送柴火,这寺庙大厨房有足足三十余个锅灶,最大的锅比洗澡盆还要大两倍不止,最小的锅拳头大小,是紫砂做的,里面熬着上等的罗汉斋,散发着诱人的食物气息。沈今竹一个人应付五个这样的紫砂小灶,只能看、闻,却不能吃,沈今竹心理扭曲变态的恨不得揭开盖子往里头啐几口。
那火头僧过来查看菜肴的火候,每一个都揭开盖子尝了尝,从上头端走三个紫砂罐子,命人赶紧送去静室那些大人物们享用,沈今竹往炉灶里头塞了一把树枝,火头僧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怎么刚来就烫伤了?从那里弄的芦荟汁?”
常年在大厨房做事,是烫伤还是擦伤比兵士的眼光毒辣多了,被火头僧看穿了端倪,沈今竹眼珠儿一转,说道:“我笨手笨脚在灶上烫的,看见蔬菜筐子里有芦荟,就撕了点涂上去。”
“你倒也机灵,知道芦荟有这个用处。”火头僧扔给沈今竹一个盐罐般大小的瓷罐子,说道:“新手在大厨房做事,这事常有,涂上芦荟好的太慢,没有这个管用,得空就往上抹一点,两天就结痂。”
沈今竹谢过了,那火头僧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但他今日实在太忙了,没有精力细想一个刚进来的小沙弥,很快抛在脑后。
沈今竹在热火朝天的大厨房思忖着如何接近怀义,差点真被灶火撩了一下,忙完了这阵,天都黑了,火头僧扔给这群小沙弥一人一个大木碗,说厨房的剩菜剩饭随便吃,唯一的要求是吃多少拿多少,不准扔掉浪费。
小沙弥们都去争抢贵人们吃剩的罗汉斋,只有沈今竹停在原地——她实在不愿意碰别人口水沾过的食物。沈今竹盛了一碗白饭,夹了锅里几个素卤味并一碟子酱菜吃了,或许是饿了,觉得饭菜味道居然比瞻园的要好。
夜间小沙弥们宿在一个院落里,居然不是睡大通铺,而是两个人分到一个小房间住着,床上放着两套簇新的僧衣僧鞋。院中有一口井,小沙弥们个个脱得光溜溜围着井提水洗澡,一群小雀在巢间尖叫跳跃,很是聒噪。
沈今竹借口手腕脸上不能碰水,远远避开他们,猫在自己铺上呼呼大睡,醒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鸡鸣寺响起子夜钟声,时间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沈今竹的生日,母亲的忌日。
沈今竹悄悄起床,走到井边沐浴更衣,还要小心手脸的伤口不要碰到水,夜风袭来,沈今竹冻得抖抖簌簌,好在圆慧给她剃了光头,不用洗头发,省了不少事。
洁净身体,穿上簇新的僧衣,沈今竹以极其虔诚的姿态对着西南方跪拜,三叩首,这是她母亲坟墓的方向。到今日,她就九岁了,母亲也离开她九年。她设想过好多过生日的场景,就是没想到居然是在逃亡。
沈今竹回到房间,刚躺下,隔壁床位的小沙弥突然开了口,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骗我?火头僧说你是烧伤,你对我说的是擦伤,那荒郊野外的,你从那里弄的火?你弄火做什么?晚上我提着食盒给外头守卫的士兵送饭,这些士兵议论说太子湖起火了,一个小岛烧的干干净净,是不是和你有关?”
沈今竹完全忽视了小沙弥所有的问题,恼羞成怒,目光喷着火,跳到小沙弥的床上,掐着他的脖子低声喝道:“你有毛病啊,半夜偷看别人洗澡!”
小沙弥直翻白眼,双手奋力掰开沈今竹掐在脖子上的手,沈今竹手腕本来就有烫伤,被小沙弥按到伤口,立刻松开双手,顿时疼的直落泪,小沙弥见沈今竹抱着手腕哭了,知道自己刚才打到了沈今竹的“七寸”,忙将搁在窗台上火头僧给的瓷罐子搬来,要给沈今竹上药,沈今竹一脚踢开小沙弥,自己抹上药膏,小沙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委委屈屈说道:“你进来时我刚醒,那里知道你刚才洗澡——洗澡有什么好看的。这些问题本来打算睡觉前问的,我洗了澡回来,你已经睡了,不好叫你起床。”
沈今竹凶巴巴瞪着眼说道:“太子湖离骡车远着呢,我是插着翅膀去小岛放的火又飞回来?我随身就带着火镰,中途从骡车下来,顺便从里头素菜筐里拿了两个小芋头想找个地方烤烤吃了,不小心烫了自己,还把脸给摔了。这下你满意的了吧,还有没有问的?没有问的就闭嘴,以后若再半夜说话吓人,我就——”
想想如今自己是虎落平阳,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可以发号施令,再说明日自己就去找怀义求援,再也不回这里,威胁也没有什么鸟用,沈今竹将话咽进去,说道:“总之别半夜在背后说话,吓死人了。”
言罢,沈今竹躺倒自己床上,洗了澡,被凉风吹的没了睡意,脑子里想着明天如何去大厨房,抢着去抬送到怀义院里的食盒,借着机会找他护送自己回瞻园找姑姑去。
一旁床上小沙弥也是装睡,大夏天的,他将被子裹得严实,手脚还瑟瑟发抖,暗想这个小沙弥为何要故意避开所有人单独洗澡?为何他洗澡更衣后还要对着月亮三拜?说书的经常说,狐狸精就是在夜间修行时,对着月亮三拜,以吸取日月之精华,莫非这个小沙弥就是是狐狸精变的?
再细想时,觉得这个小沙弥虽然皮肤微黑,脸上伤痕累累,但是五官却十分精致赖看,尤其那双眼睛,目光灼灼,就像炉膛的火似的,好看,又有些可怕,眼底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对!就是狐狸精!妖精都会飞的,估摸是乘着下骡车休息,飞到太子湖小岛上吸收日光精华修行,结果没做好,自己受了伤不说,还把小岛都烧了。
第二日,果然是天没亮,小沙弥们就被叫到大厨房干杂活,沈今竹旁敲侧击终于打听到那个崭新的剔红富贵牡丹食盒是怀义公公的,当各色小菜点心汤粥等物在食盒里装满时,尽管手臂依旧酸痛,沈今竹还是咬牙提着食盒往外走,去给怀义送饭,逃脱这个是非之地。
岂料刚出了大厨房院门,沈今竹便被两个十三四岁、高自己一头的小僧拦住去路,“停下!你提着公公的食盒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沈今竹装乖顺,说道:“给公公送早饭啊。”
那小僧一把夺过食盒,还推搡着沈今竹,鄙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去公公面前服侍!”
另一小僧呲笑道:“你是昨天刚进来的小沙弥吧,什么规矩都不懂,还敢去给公公送食盒?真是自不量力,今日不给你点教训,明日定会再来和我们抢这个美差!”
言罢,这两个小僧就要围殴,沈今竹暗叹: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昨日的中年胖火头僧出面解围,说道:“你们两个还不快把食盒给公公送去?再晚些就不好吃了。”
两个小僧方不再理会沈今竹,轮流提着食盒走了,火头僧说道:“公公吃的高兴了,会出手阔绰打赏,因此这院子都抢着给公公送食盒,你们这种刚来的小沙弥如何去抢的过他们。”
沈今竹惊讶道:“出家人也能收打赏吗?”
火头僧叹道:“世风日下,这佛门也越来越不清净了,也渐渐成了藏污纳垢之地,这佛门和红尘竟无区别了,连我这个做饭的都看不惯,等忙过这阵,我就去求住持,从此留发还俗。”
昨晚的计划失败,沈今竹意兴阑珊的回到大厨房,又被人指使着和一个小沙弥抬一个大食盒去香客居住的院里送早饭。
沈今竹只得照办,一个小院里,丫鬟要她就在院门外头候着,自己提着食盒拎到小院的凉棚里摆饭。莫非这丫鬟是嫌自己脏?沈今竹不解,不过她巴不得如此呢,那食盒也够重的。
凉棚里,一个女童赞道:“吴敏,你住的院子好大啊,还单独住一个院落,我和娘和别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怪没意思的。咦,连寺里送的早饭都比我们精致些,你们魏国公府的人就是比我们曹国公府的人要矜贵呢。”
沈今竹一听到吴敏的名字,赶紧朝着凉棚里看去,果然是瞻园的那个吴敏!是了,我搬到凤鸣院的当天,她就带着五本朱墨本《唐诗》作为乔迁之礼送给我,是凤鸣院第一个客人。当时她就说母亲忌日将至,次日便和弟弟吴讷一起去寺庙小住,为亡母念经祈福,哎呀,我怎么忘了她们姐弟两个也在鸡鸣寺呢。
☆、第42章 大小姐遭遇极品亲,姑表亲古槐下开撕
提起亲戚二字,恐怕大多数国人心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都不是什么正能量的东西。什么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什么皇帝还有几门子穷亲戚、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等等,对亲戚的体会都很复杂:关键时刻基本靠不住,平日里亲戚却借机用各种方式强行插【入干涉你的生活,而你迫于各种压力生生的将撕破脸的念头压抑在心里,差点生生憋出病来。
亲戚是坚定不移、久经考验的逼相亲党、逼婚党、催生党、“别人家的孩子”党、“谁谁买的比你便宜”党、“你家孩子怎么不穿开裆裤”党、“怎么还不生二胎”党、“怀孕不能开wifi玩手机”党、“一早一晚开大喇叭跳广场舞”党、除此之外,还强行把你拉到朋友圈,一天到晚转发各种“小心十种食物让你后悔终身”、“女人应该晓得的十种事情”、“就这样做一个贤惠的女子”、“读完这些话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等宣扬女人最大价值就相夫教子的直男癌似的心灵鸡汤、以及水米粮油牛奶豆浆各种蔬菜肉类不能吃,恨不得靠着充电补充能量的伪科学科普。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从四维空间的角度如此强势的在属于你的生活里刷存在感。
所以古雅典有位号称“人生的镜子”的多产剧作家米南德用辛辣讽刺的语言说道:其实有时候亲戚少,未必是件坏事。
此刻魏国公的亲外孙女、靖海侯世子的嫡长女吴敏正想着:唉,有时候亲戚多,还真不是什么好事。这极品亲戚找上门来,她也不好赶出去,甚至不能冷着脸不咸不淡的接待,为什么?因为这两人都是她还没出五服的长辈啊!
这对极品亲戚正是曹国公府李七夫人何氏和女儿十小姐李贤惠,魏国公太夫人是曹国公府的姑祖母,论起辈分,吴敏要叫李七夫人表姨祖母,叫比自己还要小三岁的熊孩子李贤惠表姨,其实叫就叫吧,谁让你是个晚辈呢,可这两个长辈行事说话太过孟浪随便了,即使用平辈的礼数对待,吴敏也觉得很难为。
李七夫人何氏是商户女,听说娘家何家鱼行是金陵城鱼行的行首,就出身这一点,吴敏心里就有疙瘩。吴敏外祖家是金陵第一家族魏国公徐家,本家是称霸东南沿海的靖海侯吴家,不管是父族还是母族,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贵族中的贵族,这吴敏可谓是贵女中的贵女,等闲商户女是入不得她的眼的。
这位表姨李贤惠更是不知所谓了,说话不知深浅,一味的曲意迎奉讨好,眼珠子总是盯自己的衣饰看,好像在品度自己的穿衣打扮,这种衡量的目光让吴敏很不舒服,恨不得要她闭上眼睛和嘴巴,只是多年的教养使得她端坐在禅椅上,面上带着浅笑。
外人看不出来吴敏其实已经恼了,但打小伺候她的丫鬟秋水心里却是门儿清,见外头小沙弥送来了早饭,心想这对不速之客母女总算要走了——小主人都要吃饭了,客人总不能还赖着不走吧。正欲叫这小沙弥提着食盒进来,瞥见他双颊上有擦伤,似乎刚刚结米分红的嫩痂,就像脸上堆着胭脂没有推开似的,很是难看,丫鬟怕惊着小姐,便不让这丑丑的小沙弥进来,自己接过食盒,要小沙弥等在外头。
沈今竹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嫌弃相貌而拦在外头,乐的自在坐在外头台阶上等着送回空食盒,可听到凉棚里头一个小姑娘叫起吴敏的名字来,却是心头一亮!对啊,国公府的正经外孙女在这里,这吴敏应该有些本事吧,毕竟她八岁就带着弟弟从跑来金陵,还引得国公爷和靖海侯世子在战船上隔空对轰呢,如果实在接近不了怀义,退而求其次找吴敏也可以的,起码吴敏和自己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不至于要帮着外人绑架自己吧。
沈今竹思忖着,想进去表明身份认亲,她在瞻园只住了四天,好多丫鬟婆子都不认识她,但是吴敏是认识自己的。
岂料左脚刚跨进院门门槛,沈今竹便被守门的婆子横刀立马般拦住了,那婆子一把拧住她的耳朵,远远的拖到院外的百年古槐树后面教训道:“好个不懂规矩的小沙弥!你也不照照镜子瞧自己的好模样!丑的能吓死夜叉鬼,还敢到院子里偷窥我们家侯门大小姐!真是不知死活!”
沈今竹一懵,啥?丑的能吓死夜叉?我是有多丑啊!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容貌被如此贬低,很是震惊,讷讷说道:“我——小僧——寺庙里没有镜子,小僧确实没照过镜子。”
没想这小沙弥会如此回话,那婆子一愣,确实,和尚都没有头发,穿着朴素的缁衣僧鞋,照什么镜子呢。那婆子将袖中的小菱花镜扔给沈今竹,“你自己照照,就这幅鬼模样,大白天都能吓死人呢。”
沈今竹取镜自照,差点被自己吓了个仰倒:镜子里的小和尚眉头和眼睫毛不知何时被火燎了大半,不剩几根毛了,再配合锃亮的光头,整个脑袋如一个光溜溜的鸡蛋般,偏偏“鸡蛋”两边各自有一坨肉米分色的新痂,活脱脱类似坟场里头烧的童男童女纸糊的脸加上两坨胭脂的造型。
沈今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这股鬼样子去投亲靠友,这不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啊!虽说心里舍不得,也随即放弃了找吴敏的想法——甚至连怀义她都有些动摇了,太监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见到自己这副怂样,还不知心里会想些什么,太丢人了。
那婆子看沈今竹这个凄惨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沈今竹哭丧着脸把菱花镜还给婆子,这婆子一来嫌她脏(沈今竹:人家昨天半夜刚洗过澡的好伐),二来觉得她怪可怜的,肯定是刚进寺,被大的和尚欺负干粗活弄伤的,所以摆手不肯收回镜子,说道:“你留着玩吧,我有的是镜子,以后可别到处乱闯吓人了。”
且说古槐树下,虎落平阳的沈今竹暗自伤神,而院中靖海侯大小姐吴敏被李贤惠这个小表姨刷新了对极品亲戚的认识:丫鬟秋水在凉棚里摆饭了,这丫鬟是吴敏从福建的靖海侯府带过来的,原本叫做碧水,来到瞻园后,那个“碧”字冲了瞻园诸位小姐们的名讳,便改名叫做秋水。
按理在这个时候,如果主人家没有说要留饭,客人早就应该知趣的告退才是,可这两位“长辈”,李七夫人何氏一直心神不宁,若有所思,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似乎没有注意到秋水已经摆饭了。
而李贤惠更是不知所谓,见秋水摆饭了,说道:“娘,吴敏这里的饭菜精致,我也懒得回去吃了,就在这里一起用早饭吧。”
“啊?贤惠,不可如此无礼,我们的食盒也应该送到了,随娘回去用饭,莫要再扰吴敏了。”李七夫人方回过神来,要说这何氏,平日里是极有眼色的,会审时度势,要不然前晚也不会那么爽快的为沈今竹连夜腾出院子。她知道曹国公府已经败落,也不会故意凑上去被人打脸,显得自己不尊重,可是昨天偶遇了吴敏,谈了几句才知道还是远房亲戚,她若不带着女儿过来走动走动,就显得刻意回避,失礼了,若是被魏国公夫妇从此记下,以后的日子定不太好过,就决定过来寒暄几句,坐坐就走,可是心里有事,说话行事都不在状态,加上李贤惠被吴敏富贵震慑住了,露出讨好献媚的丑态来,反而将事情办得弄巧成拙了。
自从昨天知客僧圆性送了她一匣子明珠还有宝石,说是太监怀义公公给的,李七夫人便傻了眼了,她娘家是金陵鱼行行首,虽说不如沈家三夫人何氏的盐商老爹何大员外豪富,倒不至于被这些宝物闪瞎眼,迷了心性。圆性道明了原委,还委婉劝她从了怀义,以后保她娘家婆家的荣华富贵云云,当时她先是羞怒万分,恨不得将这明珠宝石踩成渣渣,但是到底忌惮怀义大太监的身份,没敢强拒,只是说她小门小户的,无福消受,婉言拒绝,可是这圆性就不肯收回宝物,说公公的东西已经送了,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他一个知客僧不敢把东西还回去,要还夫人你自己还,当着公公的面说清楚,公公是个讲道理的,不会为难你云云。
如何把东西还给太监怀义?李七夫人束手无策,她连怀义住的地方都不清楚,怎么还?即使知道,她一个正经国公府七夫人,怎么可能抱着匣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敲一个太监的门?!
别说是众目睽睽,就是月黑风高夜也是不敢的!
怎么办?李七夫人满腔心事,半哄劝、半生拉硬拽,总算阻止了女儿李贤惠说蠢话,母女两个出了吴敏的小院,李贤惠被母亲扯的一肚子火气,她甩开李七夫人的手,跺脚道:“——娘,我不愿意回去,我们在院子住的太糟心了。那个什么崔打婿的女儿还真是金贵,整天在院里不是要茶、就是要果子,吃了酸的要甜的,甜的刚端上来,又说不想吃了,要吃咸的,我们的房间就隔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庭院,她屋里的动静,我听的一清二楚,好像也没怎么抄经书念经的,还有闲情逸致弹琴呢,吵得我想睡个回笼觉都不能够,娘,不如我们回家吧——再不成,回外祖父家小住也行啊,总之我不喜欢在寺庙里住着。”
李七夫人心烦着呢,看女儿这么不懂事,便火了,训斥女儿道:“就你多事,就你瞎讲究,跟你没用的爹一模一样!妇人有孕,嘴上挑剔有什么奇怪的,老娘怀你的时候,比她还挑哩,就生了你这个孽障出来!这鸡鸣寺你爱住不住,我一个人住着反而清净,你要是想你那混账爹,自己回去便是,老娘才懒得回去喝一个姨娘的酒席!”
言罢,李七夫人也懒得管女儿,气吼吼的往自己院里走去,留着李贤惠一个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这女香客的院落都在一处,离的不远,都圈在一个黄墙里,李七夫人回了房间,气还没消呢,到底是亲生女儿,再熊也得忍着,等了一会,也不见女儿回来,放心不下,叫奶嬷嬷去看女儿怎么样了。
慈母教子这一幕被关院门的秋水看在眼里,瞧瞧说与预备吃早饭的吴敏知道了,吴敏淡淡道:“不用理会,以后当做不知道就好,七岁的孩子也是要脸面的,听这话李七夫人好像不是糊涂人,怎么刚才在院里言谈那么失常?魔怔了似的。”
秋水说道:“听李七夫人那话,好像在家里因李七爷纳妾起了口角,负气带着女儿来鸡鸣寺散心的。”
这时,一个教养嬷嬷模样的妇人走过来,冷着脸说道:“秋水,这种闲话怎么好和小姐说?没规矩。”
吴敏却心有所触,对李七夫人的厌恶之感减轻了许多,叹道:“从来听得新人笑,何人闻得旧人哭?母亲当年不也是因为父亲多情花心,姨娘外室一个个遍地开花,甚至还以匹妻之礼纳了一个青楼女子,养在外头人人都叫她夫人,母亲生无可恋,郁郁而终吗?”
这教养嬷嬷叫做齐嬷嬷,算是徐家的人,但是不是奴籍。这齐嬷嬷是外院大总管齐大管家的亲姐姐、流苏要叫一声姑妈。齐嬷嬷从小是被第一任齐大总管当正经小姐养大的,通琴棋书画,十八岁那年脱了奴籍,嫁给了一个年青举人,当了举人娘子,后来青年丧偶,无所出,齐大管家疼惜姐姐,接回来一直在家里养了三十年,吴敏姐弟千里奔金陵后,外祖母魏国公夫人亲自挑了齐嬷嬷作为吴敏的教养嬷嬷,这也是瞻园唯一一个不是奴婢的嬷嬷,吴敏姐弟很是尊敬她。
齐嬷嬷听吴敏有如此感慨,知道她思恋亡母了,便拿了帕子递过去,安慰道:“敏儿啊,这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凡人是做不了主的,莫要太伤心了,今日是中元节,好些经书要抄呢,抄了好在佛前供着,大姑太太忌日那天对着的方向烧了。”
吴敏似乎没听见,她怔怔的说道:“嬷嬷,您说我母亲是不是好傻?明知父亲是负情薄幸之人、明知那些鲜花野草是不可能断的、明知祖母和曾祖母都不喜欢她、明知我和弟弟在靖海侯府最大的依仗就是她了,也是最爱她的人。可是为什么她宁可为了父亲的薄情而死,为两重婆婆的冷漠而死,而不愿意为了我和弟弟的爱而生呢?难道在她心里,我和弟弟加起来都不如父亲和佛堂那两个终日诵经念佛,却做着龌蹉之事的两个婆婆?”
齐嬷嬷大骇,忙低声说道:“敏儿,这些话怎么好在外头说?被有心人听见,你的名声、你弟弟的名声就坏了,岂不是顺了那些人的意了?不要这样说你的父亲,祖母和曾祖母,他们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你的长辈,要敬着才是。”
吴敏听惯了这些话,说道:“又是要说三从四德,女则女训。为长者讳,为君者讳、为父母讳吗?难道父亲和祖母他们是我的亲人,我母亲就不是了吗?明明他们在我心中,还不如母亲一个手指头,为何我还要为他们避讳、为他们掩盖我母亲死去的真相、装出父慈女孝、一家和睦的假象来?他们为了私欲,都不顾我和弟弟的死活,为何我还要为了他们避讳?哪怕是一把火烧尽靖海侯府,我都不会朝着上头泼一桶水,任着他们烧吧!那个地方无处不恶心,无处不龌龊,无处不污秽!只有大火才能让驱除一切误会,烧成废墟才干净呢!”
齐嬷嬷大惊,没想到吴敏居然对自己本家靖海侯府有如此大的怨念,大人们的事情都是复杂的,小孩子性情单纯,非黑即白,嫉恶如仇,但又无法反抗,就生出这些可怕的怨念来。其实豪门贵族,谁家没个污糟事呢,只要娘家靠得住,有儿有女,熬过一段艰难日子,儿子长了大,就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当年大姑太太就是看不开这个,郁郁而终,吴敏可不能再走她母亲的老路。
如今吴敏还在气头上,齐嬷嬷不好硬碰硬,只得转移了视线,问秋水:“怎么表少爷还没回来?不是说出去耍一会就回来吃早饭吗?”
秋水听了,忙跑到院门口去张望,这不看倒罢了,一看不得了,叫道:“表少爷!那是李家的小姐!你可不能打她啊!”
李家小姐?难道是弟弟把李贤惠给揍了?吴敏立刻从魔障的状态跳出来,和齐嬷嬷一起去了院外。只见不远处的大槐树下,李贤惠和吴讷滚在一处,互相拳打脚踢扯辫子,李贤惠的头脸被拳头连击好几下,被打的鼻血横飞,干脆嗷呜一口,咬到了吴讷的脖子不肯松口!
且说方才李贤惠被李七夫人好一顿训斥,她长到七岁,这是最严重的一次,一时震惊委屈害怕交织,竟也忘记哭了,愣了好一会,方回过神来,眼圈一红,抽抽搭搭落下来泪来。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百年古槐树下正在照镜子的沈今竹瞧见了,这沈今竹虎落平阳遭了难,事事不顺,才逃出升天,又被毁容成这个鬼样子,觉得这天下最倒霉就是自己了,听见李七夫人教训女儿,那个小姑娘哭的委屈惨样,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其他倒霉不得意之人,心下居然有些慰藉,便咧着嘴在树下偷笑。
沈今竹的举动被李贤惠瞧见了,这个被惯坏的千金大小姐立刻暴跳如雷,跑过去叫道:“你笑什么笑?小心我拿鞭子抽你!”
被自己的大丫鬟背叛、被鸡鸣寺大和尚绑架、差点被弓【弩射成刺猬,又被毁了本来就不太出挑的容貌,如今又被一个黄毛丫鬟指着鼻子骂,还威胁要抽她,沈今竹也火大了,她也是娇生惯养宠成的熊孩子好吧,此刻也忍不得了,她身上有伤,不好与李贤惠肉搏单挑,干脆从地上连枯枝带沙土抓了一大把,劈头盖脸往李贤惠脸上撒去!
这李贤惠正瞪着眼骂人,沙土米分尘侵入双眼,还呛进了口鼻。
啊!咳咳!
李贤惠双手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强烈的咳嗽着,这眼睛进了沙子,泪腺本能的分泌泪水将沙土冲走,以保护眼睛,鼻子也是如此,李贤惠是眼泪鼻涕齐流,好不狼狈,沈今竹见得手了,蹭的一下跑的远远的,藏在不远处的假山背后偷看李贤惠倒霉样——沈今竹还不能走,她还在等着吴敏用完早饭,过去回收食盒呢。
这李贤惠流了一会鼻涕眼泪,方将眼鼻的沙土清理差不多了,往外呸呸的吐口水,吐出嘴里的沙子,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好奇的走过来,问道:“这位小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摔倒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找你们大人?”
如果此时李贤惠长了点脑子,而且耳聪目明的话,就能看出这并不是一个小沙弥,他的光头头顶上是绑着两个小辫子的,是一个穿着僧衣的富贵人家的男孩子,甚至相貌和吴敏有五分相似,此人便是吴敏的弟弟吴讷。他七岁不到,为了方便照顾,便和姐姐吴敏一起住在女香客的院里。男孩子好动,一早起床便出去玩儿了,没见过李七夫人母女,寺庙的男香客一般穿着道袍或者僧衣,他嫌道袍太拖沓,便向寺里要了一套小沙弥穿的僧衣,平日行走玩耍都很方便。估摸到了吃饭的时间,就一脸汗的赶紧往回跑,免得姐姐和齐嬷嬷叨唠说他贪玩。
谁知这李贤惠刚才吃了沈今竹这个假小沙弥的大亏,正恨得牙痒痒呢,泪眼朦胧见到小沙弥打扮的吴讷,还以为是攻击自己的小沙弥装模作样哄骗自己呢,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连呸了几口,叉腰骂道:“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弄的我灰头土脸的,还想过来骗我?你当我是傻子啊!狗东西!要是在曹国公府,我早就命人拿着鞭子抽死你了!”
吴讷一时被那句“有娘生没娘养”给骂懵了,根本没有听到后面那句“曹国公府”,为何?只因他和姐姐吴敏在魏国公府备受礼遇,被魏国公夫妇和姐姐保护的很好,瞻园下人自不必说,舅舅舅妈,表哥表弟对他都很好,其他人看在魏国公府的面子上,谁敢说这些混话?
如今被一个小姑娘骂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回过神了,怒火直冒,多年的教养,使得他还是强忍怒火,克制着不去对一个女孩子动粗。
不过到底被人问候了死去的母亲,吴讷握紧拳头说道:“你——太可恶了!看你样子也是千金小姐,怎么出口就像疯犬骂人?你娘没叫教导你说人话吗?”
这话恰好也戳痛了刚刚被母亲训斥过的李贤惠,听到这话,猫炸毛似的尖叫一声,挥着双手过来往吴讷脸上抓去,吴讷触不及防,脸上立刻中招,脸上七【八道红痕立显,本家和外祖家都是武将世家,他五岁就开始扎马练拳打基础了,论理对付七岁的李贤惠不成问题,可是这女孩子打架,最喜欢抓脸、扯小辫,咬人耳朵,俗话说乱拳打死师傅,这女孩儿发疯如猫炸毛一样,都是不好惹的。
李贤惠见吴讷又愣住了,便又开始挥拳乘胜追击,还边打骂道:“你这个杀千刀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敢欺负到我头上来,我打死你!”
其实李贤惠并不知道吴讷果真是丧母的,她只是骂的顺口,觉得这句话不带脏字,又能打击人,太好用了而已。一个国公府小姐,总不能骂“小妇”养的,或者“表子”养的这样的脏话吧。
脸上生疼,又再次被辱及母亲,纵使我佛转世也不能忍了,吴讷奋起反抗,朝着李贤惠肚子就是一脚,李贤惠仰倒,倒地时还拉着吴讷的手不肯放,两人便一起倒在古槐树底下互相厮打。
沈今竹看着这一幕戏曲性的变化,顿时目瞪口呆:这好像是我引起来的祸端吧,不对,要不是这臭丫头先要打我,我也不会抓一把沙土撒她一头一脸啊。这臭丫头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什么有娘生没娘养,这不就是骂我吗?唉,这个小男孩太无辜了,此刻脸上肯定比我还疼。见李贤惠被吴讷连揍了好几拳,鼻血飞溅,又觉得解气,又见李贤惠彪悍的一口咬在吴讷的脖子不放,沈今竹感同身受的倒吸了口凉气,正欲冲过去给吴讷解围,吴敏和齐嬷嬷冲出来了,沈今竹又瑟缩回假山里去。
恰好在这时,李贤惠的奶嬷嬷找上来了,见古槐树下的动静,忙跑过去看,见到李贤惠满嘴是血的坐在树下嚎哭,吴敏拿着帕子堵住吴讷脖子里流出的血,吴讷脸色苍白,似乎被咬中了要害似的,差点吓晕过去,忙抱着李贤惠,恶人先告状哭喊道:“我的小姐咧!你是我奶【大的,连哄睡不敢用力拍着,这倒好,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疼在你身痛在我心啊!看着小姐受苦,我还不如撞树死了算了,豁出去这条贱命不要,老天爷啊!我活够了,我们小姐还小,你千万别收他,要收就收我吧!”
吴敏担心弟弟被咬中咽喉,听这奶娘要死要活的瞎叫嚷,不禁怒道:“她不过是皮外伤,你赶紧抱着你家小姐回去找大夫是正经,耽误了治疗,你家夫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秋水早就跑出去找小沙弥请大夫去了,一旁巡视的城北大营的兵士听见了,拦着秋水问道:“你说一个小孩子受伤了?他在那里?带我们去瞧瞧!”
这秋水是个泼辣的,无论在靖海侯府还是金陵瞻园,都是敢横着走的牙尖嘴利丫鬟,平日里见这种兵士都嫌弃脏臭,远远命人走开,今天无端被两个兵士拦了路,还要见小主人,便大骂:“不长眼的东西!我们家的小姐少爷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里头是魏国公的亲外孙外孙女,赶紧给我让开路来,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世代魏国公都是镇守金陵的,统领三军保护南都,那个当兵不知道?昨日陆指挥使得到魏国公的飞鸽传书,除了要查沈今竹的下落,还要求陆指挥使暗中保护吴敏和吴讷,其实吴敏和吴讷只要出了香客的大院子,外头都有魏国公的亲兵跟着保护,很是安全,而沈今竹只有两个丫鬟伺候,当然会容易得手了。
即使这样,魏国公还是不太放心,要陆指挥使派城北大营的人多一层保护,两个兵士一听小少爷受伤,赶紧此事禀告给了城北大营陆指挥使。
陆指挥使在鸡鸣山附近连搜了快两天,几乎是一无所获,只有昨天城北城墙上烽火台有急报,说太子湖有个小岛着火了,他亲自带队驾船去了太子湖,岛上全是易燃的芦苇,等他到时,小岛早就烧成了焦炭,即使有线索也都烧没了,倒是发现有茅屋和船只靠岸插木桩的痕迹,老兵推测说可能捕鱼的在这里停靠,生火做饭,火星被风吹起,点燃芦苇,整个小岛就烧起来,捕鱼的怕事,就划船走了。陆指挥使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命军士将太子湖全部搜索一遍,只是那时天色已黑,不方便行事,当晚便在太子湖边扎营,明日天亮就行动。
现在天亮了快两个时辰,还没有收到飞鸽传书,陆指挥使有些着急,这如何向魏国公交差呢?就在这时,两个士兵进来禀告说魏国公的亲外孙受伤了,听到这话,陆指挥使心中大急:头一桩事情还没有解决,吴讷又受伤了!大骂道:“你们都是饭桶啊,保护一个小孩子都做不到!”
士兵们喊冤,说道:“里头都是官家女眷,属下进去不得,连国公爷的亲兵们也只是在外头跟着,不能入园半步——怀义公公发了话,谁不敢擅闯啊,属下也是没法子。”
这个死太监!陆指挥使亲自带着军医到了吴讷姐弟的院门口,道明来意,此时小沙弥请的大夫还没来,虽对军医的医术存在疑虑,齐嬷嬷还是让陆指挥使和军医进院子查看吴讷的伤势。
吴敏已经十岁,她站在屏风后面焦急等待,军医查看了伤势,说道:“无妨的,只是皮外伤,上点药就好,这几日都不要碰水。不过还是挺凶险,再差一个指头的距离,咬到气管就麻烦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吴敏隔着屏风一拜,说道:“多谢陆指挥使,多谢军医相助。”
陆指挥使说道:“姑娘客气了,魏国公对我们城北大营恩重如山,能帮助小少爷也是我们的荣幸。”
军医则忙说不敢,他手上有现成的膏药,亲手为吴讷敷上药膏并包扎妥当,并叮嘱说道:“天气太热,小心出汗,这汗水留在伤口上会影响愈合,鸡鸣寺在山上,早晚是凉快的,就是中午有些热,小少爷的房间最好摆上冰盆驱除暑热。”
齐嬷嬷等人记下,陆指挥使说道:“我这就去寺里要冰,命士兵抬过来——小少爷怎么会伤到颈脖这个要害处?莫非这寺里有贼人?”
吴讷已经将他和李贤惠厮打的原因说出来了,吴敏深厌李贤惠所言所行,只是碍于太夫人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得说道:“陆指挥使放心,不过是小孩子间的争吵,下手没个轻重,既是无碍,就不用追究什么了。”
陆指挥使应下,虽说如此,也偷偷命兵士找个知情的问问: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咬魏国公的亲外孙?
沈今竹提着空食盒回到大厨房,刚端上粥碗喝了两口,外头就有士兵来找她,问道:“今早是你往女香客院落西南角的小院送饭是不是?”
沈今竹点头哈腰道:“正是小僧。”
士兵问道:“可曾见过小孩子打架?仔细说来听听,若有半句谎言,小心挨军棍。”
沈今竹当然不会把自己扯进去,她隐去自己,只是说她远远看着,听不真切两个孩子在争吵些什么,最后打起来了,那个女孩子被下人抱走了,走到近处时,隐约听见那仆妇好像说那个咬人的小姑娘是曹国公府的小姐。
士兵问出了罪魁祸首,就回去交差了,陆指挥使听说是曹国公府的小姐,不禁暗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魏国公的母亲是曹国公府嫡长女,国公爷有一半曹国公李家人的血统呢。算起来吴讷和那位咬人的小姐还是姑表关系,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过是咬了一口脖子,比打断骨头轻多了,人家咬完赔礼道歉还是亲戚,我就不要掺合进去了。
陆指挥使出身金陵城军旅世家,老祖宗是太【祖爷封的世袭千户,将门虎子,如今三十而立之年就混到正三品的指挥使,算是青年才俊了。在太平年月当兵能混的这么好,肯定不是上阵打仗赢得的,靠的人脉关系、机遇和钻营。陆指挥使听过世的父亲讲过魏国公府的各种传闻和八卦,比如太夫人还是魏国公夫人的时候,与当时的曹国公不和,那一代曹国公是太夫人的亲弟弟,叫做李天意,出了名的败家子,太夫人和夫婿回娘家劝曹国公改邪归正,继承家门荣光,这曹国公不仅不听劝,还借酒装疯打了太夫人的夫婿,太夫人气得给了曹国公一巴掌,还发誓说她有生之年,不会踏入曹国公府一步。
后来太夫人果然没再去曹国公府,连弟弟过世,都没有去祭拜,只是魏国公带着孩子们去曹国公府给舅舅上香。
所以说嘛,不管亲戚之间怎么闹腾,最后还是要握手言和的,这一辈不和还有下一辈牵连着,我要真去找曹国公府的麻烦,就是太没眼色,不过,吴讷受伤一事,还是要飞鸽传书给国公爷知道,将前因后果讲清楚。
陆指挥使提笔写好字条,要亲兵立刻飞鸽传书,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在太子湖搜到可疑的被遗弃船只,还有一个书箱子等物件,那书箱和船只上还插着箭呢!
☆、第43章 龙驿瓮中捉金家,夹竹桃妯娌相猜疑
庆丰八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金钗和父亲在站在绣球山下的仪凤门大街上,街上火烛店的生意最为火爆,这是赚的是死人钱,所以老板尽管赚的盆满钵满,也不敢面露笑颜,一捆捆香烛纸钱被路过行人装在车里,纷纷赶去城外上坟去了。
这已经是父女俩第二次来到仪凤门,昨天早上被瞻园的人送到这里,解开他们的手脚,还扔給金银若干,要他们走,金钗不敢相信,她和父亲就这么放出来了?金爹低声道:“恐怕是金大他们拿到了国公府把柄,交换我们的性命。”
金钗难以置信:“爹爹是说——大哥他们拿到金书铁卷了?这怎么可能?我和玉钗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怎么我们被关进牢狱,玉钗就得手了?”
金爹不愧为当了几十年内鬼的老鬼了,他说道:“不会那么巧的,金书铁卷是主人的传家宝,你哥哥和玉钗如何敢擅动?八成是玉钗和你哥哥拿着假金书铁卷哄他们先放我们出来吧。”
想起前夜噩梦般的精神折磨,金钗面如死灰,说道:“可是,国公府怎么会轻易上当?爹爹,我们还分开逃吧,我怕连累您和哥哥。”
金爹疼惜的看着女儿,叹道:“傻闺女,国公府那么多眼线,即使我们分开逃,背后也都有人暗暗跟着。何况你大哥情意重,他不会轻易放弃我们,我们暂且一试,若能逃过最好,若逃不出——”
金爹指着街头卖耗子药和卖西瓜刀铺子说道:“我们准备一些上路的东西,去黄泉等着一家团圆,来世再做父女吧。”
两人都存了死志,反而不怕了什么了,父女俩还有心情在街边小摊上吃了一笼小笼包子,想着黄泉路上,还能做个饱鬼。吃罢包子,一个车夫赶着骡车过来了,看着父女俩的长相打扮,问道:“两位可是金姓父女?有个人提前给了车钱,要我送你们去定淮门。”
言罢,还塞给金爹一个字条,金爹展开一看,果然是大儿子的笔迹,说是要他们跟着车夫走,在定淮门下车后,进城门,在定淮门大街左边的第二个客栈里头歇息,他已经付了三天房钱,定好房间,房间卧室的被褥底下放着明日逃跑的路线和方案,阅后即焚。
金爹将纸条放在嘴里嚼了嚼,喝了一碗豆浆咽下去,牵着闺女上了车,按照儿子的指示住店烧纸,一路上包括进店休息都感觉有可疑的人盯着他们,金爹住进儿子定的房间,关上蚊帐,这才揭开被褥找纸条看着,牢牢记在心里,怕被人发现,还是悄悄撕成碎片咽下去了,当日就在客栈睡着,半步都不踏出房门,到了天快黑的时候,金爹突然叫起女儿,出了店门雇了一辆马车,赶在关城门之前出城,一路向南,到外城江东门大街的客栈下车住店,次日一早,雇了车复又到了昨天早上的仪凤门,来来回回的折腾,希望能甩掉一些眼线。
仪凤门大街,父女俩又到了昨日吃小笼包子的地方,金爹叫了三笼,要店小二用油纸包着带走,今日是中元节,许多人都要赶着去城外上坟去,像金爹这样打包带干粮出行的人不在少数,店小二熟练的将油纸包缠上棉线包好,递给金爹,金爹见店小二生气勃勃的一张脸,心想我还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呢,干脆行个善,给他点好东西吧。
金爹将褡裢里头十两一锭的银子给了小二,说剩下的都是赏钱,言罢,不等店小二有所反应,拉着闺女就走了。等店小二回过神来去追时,父女俩已经消失在出城上坟的大军之中。
金爹父女跨过护城河上的仪凤桥,向北拐到鲜鱼巷。这为何叫做鲜鱼巷?实则这条大街后面有一条河流直通长江!从大海捕捞的海鱼、从湖广之地运来的鲜鱼、还有从长江捕捞的江鱼都是从这条河流运到鲜鱼巷里交易。鲜鱼巷做的都是大宗鱼买卖,简单就是说,就是只做批发,不搞零售,这些鱼被鱼贩们通过护城河转陆运到金陵百姓买菜的集市,或者沿着横穿金陵城的秦淮河运到城内的桃叶渡等渡口码头,再次二次倒手给城内的鱼贩子。
鲜鱼巷,店主将一桶桶鲜鱼摆在店铺前面,有意的鱼贩上前询价,谈得来的,就直接引到店铺后面的河道里,上船一手交鱼,一手交银子,这其中还包括运费和通关的税银——凡是买卖货物,无论通过水路还是陆路进城,过关都交税,一般一船鱼重约两百斤,要收一贯钱的税,也就是说只要进城,这价格就至少翻倍,当然了,金陵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这鲜鱼、尤其是鲥鱼等贵重的鱼类,基本到岸就抢光了。买房说清楚交货的码头,这店主便命船夫将船撑过去,以手印或者其他印信收讫,这交易算是彻底完成。
此时还早,但是鲜鱼巷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巷子里鱼贩寥寥无几,杂役们提了河道的水冲洗街道,脚下污水横流,还时不时有翻着白眼的死鱼在污水里漂游,金钗女扮男装紧跟着父亲,金爹的目光在各个鱼店里游荡着,似乎对鱼店的招牌颇有兴趣。
而这父女两个的穿衣打扮和气质,还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根本就不像是做生意的鱼贩,所以守着门店做生意的掌柜还有活计对这对父女也没有任何兴趣,都懒得上前打招呼引人去后面河道船里看鱼去,个个抱着碗吃面,早上天没亮就开市了,都捞不着吃早饭,只能忙过这一阵再补上。
次溜溜!插【着何记鱼坊的幌子下,一个小伙计蹲在地上,三扒两咽的吃着面条子,筷子时不时蘸碗里的半块辣腐乳,吃的正酣呢,一个老者并一个俊俏的小爷站在跟前,小伙计一瞥老者的打扮,头也懒得抬了,继续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说道:“没鱼了,下次赶早。”
老者并不恼,从衣袖里掏出一锭约五十两的银子往柜台上重重一搁,说道:“我们家老爷明日做寿摆宴,要一船鲥鱼做席面,桃叶渡那些都有主了,我们就来鲜鱼巷瞧瞧,听说何记鱼行是鲜鱼巷最大的鱼行,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有鱼卖,我们父子俩就过来了,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就一船鱼?还不够我跑腿的呢,小伙计依旧吃着面,他东家是鱼行行首,老板还是什么国公府的亲戚呢,店大欺客也不是头一回了,五十两银子的买卖他还不看在眼里。
老者掏了两个小银馃子塞给小伙计,低声道:“小哥帮帮忙,价格好商量。”
小伙计眼睛一亮,早把这东西拿出来不就成了?小伙计将银馃子塞进腰带里,顺手用衣袖擦了擦嘴,笑道:“您老来正巧了,早市虽然已经开完,但刚才有一个鱼户撑着船来河里叫卖,都被我们何记鱼行收了,坐着等买家哩,我瞧过了,有五十来斤鲥鱼,加上早上卖剩的那些,足够一百多斤,能撑几十桌的流水席。”
老者有些犹豫,“卖剩下的啊?会不会品相不好看,我们老爷做大寿,好面子——”
小伙计有些不耐烦了,打断道:“要不要?不要就算了,老实和您说,我们何记鱼行都没有的东西,您老在其他地方也休想买到,您等着下午来瞧吧。”
“要的要的,请小哥带我们去船上看货吧。”老者忙说道,还给旁边俊俏的小爷使了个眼色,那小爷打开油纸包,赫然是还散着热气,香喷喷的小笼包子!小伙计嘴里立刻湿润起来,久在鱼市,即使是看到鲥鱼这样鲜美的大鱼,也觉得没什么味道,这小笼包子就不同了,小伙计舔舔嘴唇,那小爷将整个油纸包都给了小伙计,说道:“大哥,早饭还没吃饱吧?耽误你用饭了,这些包子给大哥填补填补。”
这对父子还真识相,小伙计笑嘻嘻的接过油纸包,一边往后院码头走,一边一口一个吃着小笼包,穿过后院储鱼的大池塘,到了河道码头处,对着不远处弯在一个柳树下的单帆大乌棚渔船叫道:“鑫家的!有客到!把你的鱼给客人瞧瞧,顶好的价格,顶好的买主,你这小子遇到贵客啦!”
高大、长着络腮胡的船夫忙摇着船靠岸了,老者和俊俏小爷先后上船,又对着小伙计招手道:“麻烦小哥过来看看斤两。”
小伙计已经将油纸包的小笼包都吃完了,就地将油纸扔在水面上,踏上船板,渔船摇晃起来,或许是吃的太饱了,小伙计只觉得有些头晕,那老者扶着小伙计的手,将他带到船舱。船渐渐平稳,可是小伙计觉得头更晕了,甚至快要睁不开眼睛,连听觉也渐渐消失,隐约听见那个鑫渔夫跪在船舱里对着老者磕头,叫道:“爹!您受苦了!”,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老者和俊俏小爷就是金爹和金钗父女,这自称姓鑫的渔夫便是金大了,金钗看见哥哥,忍不住落下来泪,“大哥,妹子行动不慎,牵连家里了,在牢里,妹子也想过以自尽谢罪,希望主人能原谅我的过失,可是他们看得太严,不让我自尽,还说若是自残,便害了爹爹,呜呜。”
金大拍了拍妹子的肩膀,安慰说道:“傻丫头,你将来是要给主人做妾,生儿育女当老封君的,怎么可能就年纪轻轻离开人世呢?大哥定要来救你和爹爹的,我和圆慧在鸡鸣寺绑了表小姐,以此为要挟,要他们放你和爹爹出来,玉钗偷偷塞的信,她应该离开金陵城了。放心,四夫人既然如此重视表小姐,就不会不听话的,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什么?你们绑了表小姐?不是拿着假金书铁卷哄瞻园放人?”金爹觉得大大不妙,连连问道:“玉钗走了?圆慧在鸡鸣寺暴露身份了?你们把表小姐绑在何处?”
金大头戴蓑笠,站在船头摇着撸,说道:“先逃出这里再说不迟。”
“那他怎么办?”金钗指着被小笼包迷晕的小伙计说道。
金大警惕的观察周围的动静,说道:“扔到码头就暴露了,先留在船舱里,到了河上再说。”
金钗说道:“可是,到了江上,我们也没时间靠岸啊,他又不是鱼,留在船舱里可以当幌子过关,一个大活人晕在船里,被人瞧见怎么办?”
金大的话没有温度,说道:“舱里有个装着石头的麻布袋子,把他装进去,到了河中间看着四周没人,就扎紧口袋扔下去,多一个人,船就行的慢了,而且无法通过龙江驿站检查。”
金钗微微一愣,金爹犹豫道:“这个——一条人命啊,何况这个小伙子也没做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金大没有说话,一双有力的胳膊摇着撸,乌篷船切开水面,如一支利剑般在河面行驶,金爹父女对视一眼,还是按照金大的意思将小伙计装进麻袋里,在河中间时,瞅着无人瞧见,便将麻袋沉入河底,小笼包就成了年轻活计的最后早餐。
要从金陵城入长江,走水路的话必须经过龙江驿站,金大化名鑫渔夫是满载着一船鱼预备进城的,这要是再装着一船鱼出去,未免惹人怀疑,金钗和金爹一路上偷偷将船舱的鱼放了出去,只留下几尾鲜鱼看似要自家食用。
平日里,这种渔船通过龙江驿站时,兵士们有时候借着检查的幌子敲诈沾点小便宜,只要打着鱼行的旗号,一般没人管的。这次全城戒严,过往船只都是要进舱检查,闲散惯了的士兵累的恨不得骂娘,偏偏在风头浪尖上,不好像以前那样盘剥,只得老老实实当差,脾气当然不会好,瞥见女扮男装的金钗长相标致,便挤眉弄眼的想找点小乐子当消遣,金爹讨好的笑着递了两尾鲥鱼,说道道:“各位军爷,我们是去鲜鱼巷卖鱼的,赚了点小钱回家过中元节去,船里并没有私藏什么,这鲥鱼您拿回去配点小酒喝喝,味道鲜的呢。”
一个士兵摸了一把金钗的俏脸,猥琐笑道:“家里有这么俊俏的小相公,还用得着风里来雨里去捕鱼嘛。”
另一个士兵也附和道:“就是,这模样身段比堂子里福建相公们不差什么,只要五年,保管家里良田百亩金银满仓,以后娶妻生子,照样是条汉子。”
金陵烟花之地,众口也调的极好,无论你有什么特殊的喜好,都能在秦淮河找到喜欢的那道菜,而男风馆头牌几乎都是来自福建的少男,有那一心想出名贪图钱财的非闽籍男士,也学说福建话,说自己是福建人。
一听这话,金爹的笑容僵在脸上、金钗想起前晚在牢狱被宋校尉精神折辱的遭遇,顿时羞的无地自容,没了生念,恨不得刚才自己钻进麻袋里沉河,而金大的手几乎将船橹捏碎了,那两个兵士还浑然不知,继续调笑道:“哎哟,你说的那么在行,是不是也在相公堂子里做过?”
那士兵给对方的肩膀来了一拳,“胡说八道!我若做过那个,还用得着当穷兵混日子么?”
这士兵受打,还嘻嘻笑道:“我倒想去做几年,可惜死活学不会说福建话啊,舌头太直溜了,不知道打卷啊!”
哈哈!一阵荤话让这两个士兵在船舱里笑得要打跌,一边笑谈,一边在船舱里翻检,确实没发现夹带,才一步三晃的出了舱,走时也没忘记把那两条鲥鱼带走。
总算有惊无险,金家三人轻舒一口气,渔船顺利通过龙江驿站,归于长江,到了江面,金大挂上船帆,江风吹动着渔船向前行驶,他将船橹搁在船舱里,坐在船尾掌舵,宽阔的江面上沙鸥翩翩飞舞,似乎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意境。
龙江驿站,干瘦的宋校尉负手看着江面上前行的渔船,身后站着的两人人俨然就是方才猥琐调笑的士兵,只是他们现在面无表情,一人见渔船走的远了,有些着急,问道:“宋爷,属下确定是金大一家子,他们不认识我,我是认识他们的。金爹是瞻园的老人,都认识他;金钗属下瞧过画像了,就是她;而那个金大,属下在演武场和他交过手,他虽戴着假胡子,属下也一眼将他瞧出来了。这时再不出手抓住他们一家,跑远了就更难追了。”
宋校尉格格干笑道:“不急不急,背后的大鱼还没钓出来,这鱼饵拴在钩里头呢,跑不了。”
那兵丁说道:“可是若大鱼一直不肯上钩,他们跑的太远,鱼线不够用了怎么办?在城里时,我们的人就差点跟丢了。”
宋校尉摸着下巴一小撇胡须说道:“这钓不出鱼来的鱼饵,留它何用?如果出了南京地界,大鱼还没出来的话,这说明大鱼已经放弃他们了,已经是弃子,我们留着弃子做什么用?花钱白养着?”
那兵丁叹道:“可惜了金钗那好模样。”
宋校尉说道:“红粉泪,胭脂坟,这女人越漂亮,就越是祸害,金钗那样的,还算得上是个小祸害,这祸害在自己手里掌控就是棋子、是武器,可若在别人手里,那就是毒【药啦,这毒【药不要也罢。”
到了中午,渔船出了南京地界,快到了镇江地界,期望中的大鱼依旧没有上钩,一路伪装成商船追踪的船只里的宋校尉一挥手,那兵士会意,朝天发射了三次红色焰火,那焰火极艳,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数十艘渔船和客船弃了伪装,朝着金家的渔船包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