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人到中年,沈佩兰有些发福怯热,又想多动一动以恢复以前的轻盈,所以拒绝乘凉轿,步行而来,这会子里衣湿透,脸上的脂粉有些晕开,她向来重仪容,自然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狼狈样,更衣重施脂粉,又恐母亲久等心焦,便同意今竹和桂竹先去看沈老太太,自己收拾好之后再去。
姐妹两个告退,沈佩兰的陪房福嬷嬷伺候着她更衣打扮,这福嬷嬷原是江西人氏,作为家中长女,十有八【九名字叫做招娣,这个招娣比其他招娣们幸运的是——自从她出生,家里的绣花针并没少一根。家乡受灾,招娣是第一个被卖的孩子,她辗转被卖到沈家,当时管家见她生的老实干净、鼻梁挺直圆厚,是个有福气的模样,便取名叫做阿福,伺候当时还待字闺中的沈佩兰,后成亲生育子女,阿福一房人家作为陪嫁到了魏国公府,因是沈佩兰跟前最贴心的忠仆,府里人都叫她福嬷嬷。
沈佩兰一并连脚上的松江暑袜都换了,方赶走汗湿的黏腻感,福嬷嬷拿起梳子问道:“夫人,天太热了,堕马髻堆在后脖子上怪闷的,梳个高高的圆髻可好?这样凉快。”
沈佩兰微微颔首,此时穿着的是一套葱白纱裙,很是素淡,便从镶玳瑁首饰匣子里挑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琉璃簪子,对镜在鬓边试着颜色,福嬷嬷瞧着她心情尚可,边梳边试探着说道:“方才姑爷亲自送来了药材和补品来给老太太问安,夫人也知道,老太太是个好强的,不想让人见卧床不起的憔悴样子,推脱睡了,没有见姑爷,此时三爷在园子陪姑爷说话——夫人要不要去见见姑爷?”
想起前几日的不快,沈佩兰冷笑道:“果是来看老太太的?怕是我那好儿媳妇还没放出来,让我回去给她求情吧?我要在娘家伺疾,可没功夫搭理这些破事。”
福嬷嬷打小就伺候沈佩兰,深知其禀性,知道此时沈佩兰耍起了小性子,纠结于此,反而会使得她性子更加拧巴,便说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姑爷是带着太医院的吴太医一起过来的,吴太医医术高明,连咱们太夫人都是请他瞧病、常年吃着他开的太平方子呢。”
大明虽然早已定都北京,但南京已然保留着一整套支撑政权和皇室的班底,太医院也是如此,南京的太医原则上服务于皇族、勋贵和高官,有时也因人情等原因给职责之外的人看病。
“哦?吴太医来了?你手上快点,我要去听听他怎么说母亲的病情。”沈佩兰道。
福嬷嬷笑道:“不急的,吴太医在隔间喝着茶等老太太‘醒’呢”
说话间,堆在头顶的圆髻已绾好,琉璃簪斜插其中,又重施了脂粉,沈佩兰拿着西洋把镜细瞧,搽去樱桃红口脂,选了桃粉色的涂上才满意放下把镜,想了想,吩咐道:“嬷嬷,我留在这里陪母亲,你先回瞻园带人把淑妃娘娘少时住的院子收拾出来,院中一应摆设铺陈,都从我自己的私库里挑好的,缺的也从私账上支银子另买,不用公中的。待母亲病愈,天气稍凉快了,我便带着四丫头回家亲自教导。”
“是。”福嬷嬷有些迟疑道:“此事会不会太急了?老太太还没点头呢,估摸不太舍得四小姐。太夫人、国公夫人也没知会一声,到时——”
沈佩兰目光一定,“前日山庄惊魂,向来身体康健的母亲都得了小中风,若再让母亲为四丫头操心病倒,就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了。你只管做好准备等四丫头搬过去,其他事情我会一一说通办好”
且说沈佩兰和福嬷嬷议定了沈今竹的新居,再回沈老太太那里伺疾,因担心炎热又毁了妆容,这次是乘着凉轿去的,远远看见花园凉亭处有两个人对坐聊天,依稀是三弟和丈夫和模样,沈佩兰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片刻,到底没有和丈夫相见。
到了沈老太太处,靠墙摆放的几缸冰使得屋子里清凉宜人,冰面上开着几盏新荷,荷香幽幽,与药香相得益彰,听得沈老太太说道:“久仰大名,吴太医您说的话我一定遵循,少吃咸腻之物、少悲喜,修身养性。吴太医,您可否顺便帮忙看看我这个孙女?她前日误喝了一壶甜酒,醉了一昼夜,方才刚醒。”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个熊孩子!沈佩兰峨眉一蹙:眼不见为净,无论如何都要把四丫头带走,让母亲过个清净的晚年。
吴太医出生太医世家,四十如许,身形清瘦,有一副长到胸膛的漂亮胡子,常年涂油保养的黝黑温润,修剪的层次分明,用玉质的胡夹夹住,他翻看了沈今竹的眼皮、舌头,左右手换着把脉,说道:“老太太不用担心,小姑娘身体很好。”
沈老太太这才放心,忙谢过,吴太医告辞,说十日后再登门给沈老太太把脉,按照病情调整药方,沈三爷在姐夫的提点下,特地送了吴太医一方古砚以表感谢。
且说沈老太太和沈今竹这一老一小都有惊无险,次日清早祖孙两个还在拂柳山庄溜达了一圈,沈老太太坐着竹轿,沈今竹在前面撒欢引路,献宝似的给祖母看林中的松树窝、溪边刚下的天鹅蛋、秋千架上衣裙翻飞,她笑着说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鸟,荡起的秋千就是她的翅膀,丝毫没注意沈老太太眼中的纠结和不舍,沈佩兰在老太太耳边低语道:“再自由的鸟儿,也要沿着秋千的轨迹飞行,否则就会重重的摔在地上,您还犹豫什么呢?”
傍晚用罢饭,沈佩兰借口消食,要沈今竹陪她去园子逛逛,不一会,从千年古柳下传来熊孩子响彻天际的尖叫:“不去!不去!我不去!”
瞬间惊起一滩鸥鹭。好不容易从京城逃回南京,却即将被二姑姑强行带到瞻园常住教养,沈今竹用“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来评价此事,显赫的婆家被比作狼窝,沈佩兰气笑了:“不用说南京城,就是放眼整个江南,有谁家能比魏国公府富贵?徐家世镇南京,守护整个南直隶,比那些空有爵位的人家不知强多少,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虽说都在南京,沈今竹对瞻园并不熟悉,只是跟随沈老太太去吃过几次酒席,每次去的时候,沈老太太总先教规矩,千叮万嘱“不要胡闹”,并且命几个丫鬟婆子严加看管,恨不得用一根绳栓在身上,沈今竹拘谨的难受,觉得自己像提线木偶,虽然每次只是去一天,却像是过了一年,她跳脚道:“若论富贵,谁能比得过天家?我连皇宫都不喜欢住,还稀罕魏国公府!”
沈佩兰柳眉倒竖,“胡说八道!这种话以后休要被我听见,我手里的戒尺可不像母亲那样是个摆设!”
沈今竹软硬不吃,“姑姑是要硬绑我去瞻园吗?京城远在千里我都能回来,瞻园离乌衣巷就隔着几个街坊,您能关住我几日?不用劳您费心,我以后定乖乖的,再也不淘气啦。”
沈佩兰嗤之以鼻,“信你?街头算命先生也比你说的牢靠。”
见二姑姑如此强势,沈今竹开启了撒娇攻势,她抱着沈佩兰的腰,仰着头双眸闪闪如星,挺翘的鼻头有些微汗,咧嘴笑着,正是换牙的年纪,下牙床空着两个地方,幼兽般可爱无害,娇滴滴的说道:“我最喜欢姑姑了,等祖母病好了,我经常去瞻园瞧您好不好?我要是在瞻园常住,以后谁陪祖母吃饭、散步、打拳、钓鱼?姑姑最孝顺了,定不会让祖母寂寞的,对不对?”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招比胡搅蛮缠更管用些,而且就像万金油一样,即使不管用,也能使得沈今竹离目标更近一些,沈家长辈们都受过她的撒娇攻势,唯一幸免遇难的是继母朱氏,倒不是朱氏有免疫力,而是沈今竹根本不屑在朱氏面前撒娇。
但是沈佩兰是什么人?她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幺女,这一套技能比沈今竹还要娴熟好嘛,何况她是铁了心要带熊孩子走,沈佩兰说道:“此事已定,等老太太病愈就搬走,这些日子你可别起什么幺蛾子,以后在瞻园好好和表姐妹们一起上学,像个名门闺秀模样。”
沈今竹欲争辩几句,沈佩兰紧接着说道:“腿长在你身上,你要跑我也不能日夜盯着你。以前各种淘气,包括从北京私自跑回来,都只是在自己家折腾。瞻园是亲戚家,当家的是魏国公夫人,我做不得主,你在里面出丑了,丢的是沈家的脸面——前日吴太医说的话你也听见,老太太不能再受刺激了,你要是个孝顺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不对?”
沈今竹毕竟还小,被一顿沈佩兰道德绑架,竟一时怔住了,心里十万个不愿意,嘴里却不再争辩。浑身的不甘,却不知如何反抗。刁蛮如此的她也很清楚此时肯定不能去求需要静养的祖母。
十天后,吴太医再次登门给沈老太太把脉,写了调理的方子,沈老太太一行人回到了乌衣巷,沈佩兰去瞻园看了福嬷嬷新布置的院子,和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密谈和一上午,下午紧接着回城郊玄武湖魏国公府消暑的别院向婆婆魏国公太夫人禀告了母亲的病情和治疗进展,顺便提了沈老太太精力不济,自己接侄女在身边教养的想法,太夫人允了,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回瞻园和魏国公夫人交代此事,无非是“和家中几个女儿们一样的份例,莫要慢待了”云云,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从乌衣巷到大功坊瞻园,沈今竹被迫接受家人定制的淑女改造计划,沈佩兰辛辛苦苦开了头,却没猜中结局。
评论区太冷清啦,怎么才五个评论咧,太伤心了哒。舟每天都写到晚上十一半,看完了评论才去睡觉,评论太少舟心里哇凉哇凉的,晚上都做不到美梦了肿么办。
哼唧,你们这些磨人的小妖精定是忙着写长评所以来不及留言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图为沈佩兰的各色琉璃簪子,这是宋元时期的琉璃簪,藏玉上海玻璃博物馆。从5月18号开展,展期一年呢,有机会去去瞧瞧。
☆、金玉钗勇闯盘丝洞,乞巧节姑嫂打机锋
眨眼就到了七月七,今天是个好日子,每年的这天牛郎都会呼叫xx打车,一群喜鹊抢单成功,载着牛郎去银河和织女419。
国人向来含蓄,非要把这个实质上是情人节的节日挂羊头卖狗肉扣上乞巧节的帽子,君不见提到七月七的诗词有几首是说女红的?几乎全是痴男怨女吐槽对象变心劈腿、像牛郎织女那样两地分居、或者单身狗被各种秀恩爱虐成渣渣等等。
当然了,沈今竹还是个八岁孩子,正顶着光头上扎两簇鸡毛毽子的发型,比大清国辫子戏还要毁容,无论无何都看不出有什么“风流婉转”的姿态,所以她很单纯的过着乞巧节。
沈今竹在海上晒了一月,肤色成了五十度的灰,重视容颜的沈佩兰不能忍,她寻遍各种美白嫩肤的秘方、偏方,一股脑的往沈今竹身上招呼,免得将来进瞻园时别人笑话说带了个昆仑奴回去。
都说缺啥补啥,所有带着白字的动植物都无辜躺枪,被沈佩兰煎药、熬汤、小石磨打粉、等等各种折腾。要是白娘子生在这时代,水淹金山寺想都别想,肯定在遇到许仙之前就被沈佩兰捉住头尾分离、干燥打粉逼着沈今竹含着吃了。
涂的抹的吃的不必细说,单说洗脸用的传说是以前金国宫廷秘方八白散,就是白丁香、白僵蚕、白附子、白牵牛、白芷、白及、白蒺藜、白茯苓磨成粉混合皂角果制成,而且要配合温热奶白的米汤水或者牛乳净面,所以沈今竹每次洗完脸,都觉得脸上黏糊糊的没洗干净,又紧接着涂上各种据说能美白的膏体,沈今竹叹道:“福嬷嬷,别涂了,现在南京的城墙都没有我的脸皮厚。”
今日乞巧节,沈佩兰昨日就回婆家过节了,将心腹福嬷嬷留在娘家监督沈今竹,福嬷嬷语气柔和,手上的刷白色膏体的动作一丝也没有懈怠,“忍得一时,漂亮一世呢,马上就好了。”
好容易涂完了,沈今竹试探着说道:“嬷嬷,听说大嫂身子不太好,我去瞧瞧她,字等我回来再写,现在日头才刚出来,我在树荫下面走,晒不着的。”
福嬷嬷也担心拘的太狠了,沈今竹会闹出什么事来,不好向沈佩兰交代,再说做小姑的看望嫂子天经地义,于是吩咐了两个丫鬟跟着,一个打扇子,一个撑伞。
二仆一主在树荫下徐徐前行,沈今竹在一处假山下停住,指着里头的山洞说,“今日是乞巧节,要捉蜘蛛放在盒子里结网的,我记得这里头就有,你们去捉两只过来,我去大嫂那里,顺便送一只给芳菊。”
这是乞巧节风俗之一,盒子里的蜘蛛网越密,预示着女孩的女红就越好,这两个丫鬟都是福嬷嬷从魏国公府带过来的,平日里娇生惯养做惯了副小姐,那里做过钻山洞捉蜘蛛这等事?身形修长窈窕,容长脸蛋,唤作玉钗的丫鬟哄劝道:“福嬷嬷早上还说这事呢,已经吩咐粗使婆子们去寻蜘蛛了。”
沈今竹道:“婆子们就知道偷懒吃酒,随便从墙角扫几只蜻蜓都捉不到小蜘蛛糊弄,山洞里的蜘蛛才大呢。”言罢,赖在原地不肯走。
容颜很是俏丽,唤作金钗的丫鬟指着远处扫地的婆子说道:“四小姐稍等片刻,奴婢叫她来帮忙捉几只。”
“哎呀,捉几只蜘蛛都磨磨唧唧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沈今竹撸起袖子就要往山洞窜,玉钗金钗忙一个拉、一个劝,沈今竹那里会听?玉钗没有办法,只好咬咬牙道:“四小姐在这里等着,奴婢去寻就是了。”
沈今竹递过两个竹丝编的空蝈蝈笼,“就装在这里——记住要挑大的捉啊。”
想起蜘蛛毛茸茸的腿,大夏天的玉钗直觉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到底不敢独自去,拉着金钗一起走进山洞。
山洞阴凉多蚊虫,下人们偷懒很少打扫这里,形成卫生死角,所以这里简直是为蜘蛛开了家自助餐厅,许多铜钱大的蜘蛛在这里开派对,玉钗金钗哆哆嗦嗦,迟迟不敢动手,等她们鼓起勇气完成任
务出了山洞,树荫下躺着一柄纸伞,沈今竹早已不知去向了。
甩掉姑姑两个“爪牙”,纵使脸上厚重的美白膏体依旧,沈今竹也徒然觉得轻松许多,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信步走到青果满树的桃树林,这里比较荫蔽,相信那两个钗不会那么快找到自己,岂料才入桃林,一个青果嗖地砸过来,沈今竹忙侧身躲避,青果擦肩而过。
桃子还没成熟,硬梆梆的,若真砸在身上,还是挺疼的。
沈今竹矮身从青果来袭的方向瞧去,只见后方一颗桃树上有四条小胖腿在晃悠,茂盛的青果和树叶挡住了“行凶”之人的身形和面容,不过全家敢惹她的人只有两个,沈今竹叉腰叫道:“敏哥儿、讷哥儿!还不快从树上滚下来!”
正是长房沈礼敏和沈礼讷两兄弟,名字出自《论语.里仁》里头的“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意思是君子要少说话多做事,不过从目前来看,两兄弟和君子的距离有两个筋斗云。说来也怪,大少奶奶王氏生的长子沈礼斐和长女沈芳菊都性子温和乖顺,唯有这对双胞胎天赋异禀,淘气的架势很有长江后浪推前浪,把沈今竹拍死在沙滩上的趋势。
“就不下来!四姑姑来抓我们呀!”从一簇青果那里冒出个鸭蛋般的光头,正是早生一刻钟的敏哥儿,一旁的讷哥儿干脆扶着树干站在树杈上,吐舌头做鬼脸,如同误入蟠桃园的孙悟空。
沈今竹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妆花云雁衫衣裙,爬树肯定会刮坏的,待会还要去看大嫂王氏,总不能穿着破衣,她板着脸道:“再不下来,我就用弹弓打你们。”
“四姑姑惯会骗人。”讷哥儿笑道:“我娘说你最近跟着二姑祖母学规矩呢,才不会随身带着弹弓。”
沈今竹说道:“你们就在猴在树上吧,这桃树最招毛毛虫了,轻轻蛰一下,比蜜蜂蛰的都疼。”
敏哥儿今春被蜜蜂蛰过,至今心有余悸,他有些警惕的看着四周,讷哥儿安慰哥哥道:“准是四姑姑又骗我们,树上都是青桃子,那里有什么毛毛虫。”
“哦,真没有?”沈今竹咧嘴坏笑道:“那我捉几只给你们玩玩好不好?”
言罢,沈今竹折了根桃枝去寻毛毛虫去了,敏哥儿心里直发毛,对弟弟说道:“快,趁着四姑姑走了,我们快跑。”
讷哥儿赖在树上道:“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玩的,躲在树上大姐姐找不到我们,要是到了其他地方,定会被拖回去写大字。”
敏哥儿眼睛骨碌一转,“我怕四姑姑的毛毛虫,我们换颗树藏着吧,都不出声儿,她回来找不到我们就走了。”
讷哥儿方点头,兄弟两个相继从树上溜下来,灵活的不像个小胖子。岂料脚跟刚碰到地面,沈今竹从藏身处跑来,兄弟俩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无奈小短腿跑不过沈今竹,被她一手一个揪着耳朵教训道:“真是反了天了,连我都敢偷袭——再过些天我就要走了,以后谁带着你们玩儿?天天写字背书,有哭的时候!”
“什么?四姑姑是真要走?”敏哥儿欣喜说道:“这么说,以后这树上的桃子、湖里的莲蓬、岸边的鹅蛋都是我们的啦?”
讷哥儿也顾不上耳朵疼,跟着说道:“太好了,终于没有人和我们抢打秋千了!”
沈今竹怅然若失:她知道自己淘气,给家里惹了不少麻烦。但是即使是贪官,也希望离职的时候能有百姓夹道送别,送万民伞、被抢着脱鞋子挽留、依依不舍的场面。沈今竹这个大俗人当然也不能免俗,她细数府中众人,最和她臭味相投的就是这两个侄儿,还以为敏讷兄弟知道会勃然大哭、在二姑姑那里打滚撒娇留她,谁知兄弟俩差点敲锣打鼓要开个欢送会庆祝了。
又生气又伤心,沈今竹照着兄弟俩的圆腚拍了几记,这一年俩人不再穿开裆裤露出光腚,故兄弟俩也不觉得有多疼,捂着屁股笑嘻嘻跑开了。
沈今竹意兴阑珊的去了大嫂王氏的院子,此时烈日初绽,院子洒了水,只见树荫花影,回廊处挂着两对鸟笼,几只黄雀在里头吃着小黄米,一对绣眼鸟将头埋在紫砂水盅里头清洗羽毛,独有一只百灵鸟站在杆上吟唱,眼睛追随着沈今竹的背影消失在湘妃竹门帘里。
打帘子的丫鬟不知去了那里,沈今竹自己掀开门帘进屋,隐隐听见百宝阁后面有人说话,小孩子脚步声轻,里头的人浑然不觉。
“昨夜你又做那个梦了吧?每次噩梦,你早上都没个好颜色,这病昨日刚好些,今天瞧着又重了。从四小姐回来的那几天起,你总是这样好一天歹一天的,身子耗不起啊。要我说,你这是心病——北京那么大,打听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横竖银子都送出去了,你安心养病等消息便是。”
“这几日忧心,倒不是这事,我娘写信来,说小弟在北京不好好读书,这才去了几日,就在外头养了个外室,那外室还来历不明。弟媳哭着要和离,两口子天天吵架,唉,我祖母气病了,可怜我娘上要给老的伺疾,下要安慰儿媳、管教儿子,唉,我离娘家远,不能为母亲解忧,昨夜写信教训弟弟,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声音就是管嬷嬷和大嫂,谈的事情沈今竹半懂不懂,但也明白是大嫂不愿公开的私事,沈今竹无意听壁角,便停在原地,悄悄退到门口,大声说道:“大嫂,我来瞧你了。”
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慌慌张张、睡眼惺忪的从耳房里跑过来,管嬷嬷眼角余光冷冷的扫一眼,笑着迎接沈今竹,“四小姐果然懂事了,一早就来陪我们少奶奶说话。”
王氏穿着半旧的玉色云绢半臂、桃红遍地金马面裙,青丝松松绾在脑后,簪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鹅黄色睡莲,慵懒的斜倚在弹墨引枕上,对着沈今竹招手道:“小姑来了,过来坐,再过些日子,可不能天天看见你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姑娘还不太掩饰自己的心情,沈今竹悻然坐下,无精打采问候:“大嫂身子如何了?请大夫看了没有?”
看见王氏腰间流苏素玉绦环,沈今竹又道:“大嫂衣带渐宽,要注意身体。”
看来熊孩子没将刚才的谈话听进去,王氏和管嬷嬷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心下如释重负,话语倒是依旧淡淡的说道:“小姑多虑了,我就是晚上没睡好,头疼,白天补补觉就成,懒得寻医问药的折腾。”
“诶呀,我来的不巧,扰大嫂的清梦了。”沈今竹忙站起来告辞,老实说,她来瞧王氏也只是个幌子,实际是想找机会出去玩,如今目的达到了,这过场还是要走的,回去也好向福嬷嬷交代,既然王氏说要睡觉,干脆顺水推舟告辞算了。
王氏拉着沈今竹的手坐下,“这会子我又不想睡了,坐下陪嫂子说说话,来人啦,端一碗酸梅汤来,加上昨夜冻上的葡萄粒。”
沈今竹小孩性情,一说到吃,立刻有了兴趣,“平日里酸梅汤里加冰粒子的,大嫂兰质蕙心,居然想到加冻的葡萄呢。”
王氏笑道:“我也只是偷师,据说那西洋人喜欢往酒里头放冻的水果,我就试了一次,咱们家的葡萄甜,味道果然不错,最适合夏天喝了,今日乞巧节家宴就喝这个——你在拂柳山庄一场大醉,我是不敢给你喝酒的,想着酸梅汤加这个应该不错,你今日且一试,喜欢的话,嫂子叫厨房天天给你送这个新的解暑汤。”
约一盏茶时间,新式酸梅汤就到了,沈今竹喝的香甜,外软内硬的冻葡萄在嘴里嚼的脆响,直说好吃,王氏叹道:“小姑有口福,我若不是体虚,也想来一碗呢。”
姑嫂正说着话,外头打帘子的丫鬟说道:“少奶奶,二小姐来了。”
沈韵竹施施然而来,有了沈老太太的鼓励,沈韵竹很快从和离的阴影中走出来,气质行事越发稳重了。沈今竹恋恋不舍的放下碗,站起来行礼道:“二姐姐。”
沈韵竹笑道:“这行礼的姿态大不一样,四妹妹果然进益了,二姑姑真是会调【教人。如此这番在魏国公府过几年,咱们家就要出个名门淑女了。”
王氏忙吩咐下人给沈韵竹也端上冻葡萄酸梅汤,沈韵竹也问候了王氏的身子,而后说起了正事:“乞巧节家宴菜单上不是有道清蒸鲥鱼吗?方才采买的来回事,说今日集市上的鲥鱼都不太好,要么不新鲜了,要么个头太小做出来摆盘不好看,问该怎么办?毕竟是一场家宴,不是平日的三餐,换个菜或者个头小点也无所谓,我拿不定主意,过来问问大嫂。”
王氏轻摇纨扇,“哦?这可难办了,一来鲥鱼全家老小都喜欢吃,二来江南无鲥鱼不成宴,要采买的下午去桃叶渡瞧瞧,兴许能碰到刚靠岸的渔船,不拘多少银钱,挑好的买回来蒸上就是了。”
沈韵竹心中暗道:大嫂话说的轻巧,今日整个金陵都过乞巧节,采买的去了桃叶渡就一定能买上好鲥鱼吗?何况桃叶渡在城东距离遥远,买回来宴会都酒过三巡,早迟了,大嫂当家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个?定又在给我设难题。
自从那次梦魇后,王氏的病情起起伏伏,为了让孙儿媳养好身子,也为开解沈韵竹和离之伤,沈老太太命沈韵竹帮忙管家,大小管事都向沈韵竹和管嬷嬷回事,韵竹怕出纰漏,担心大嫂看轻自己、辜负沈老太太的信任,所以凡事循旧例而行,不敢自专,若有不明之事,总是搁下先问王氏或者她的心腹管嬷嬷。嫁妆失窃事件让本来关系就淡淡的姑嫂起了龃龉。王氏心中有鬼,沈韵竹疑心未除,明面上姑嫂和睦,暗地里互相较劲试探。桌面上笑靥如花,桌下已经拳脚来回好几趟了。
当然了,此时沈今竹一心一意品尝着冻葡萄的美味,她身量尚小,坐在罗汉床上悬空着脚丫,吃的得意忘形,那里闻得到这对姑嫂间淡淡的火药味。倒是管嬷嬷心细,瞧见沈今竹沾着泥的鞋底,对比方才在多宝阁前面那个朝着门口的鞋印,心中有了判断。
作者有话要说: 沈今竹被识破了O(∩_∩)O~,贪吃得意忘形惹的祸
图为王氏靠着的引枕,这是87版《红楼梦》里头的道具,王熙凤还抱着手炉,好像是见刘姥姥那一集,
☆、沈三离机断家务事,看舆图祖孙说红番
沈今竹吃完最后一颗冻葡萄,勇闯盘丝洞的金钗玉钗香汗淋漓的寻来了。
“你们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了呢。”沈今竹若无其事的接过金钗手里的蝈蝈笼子,搁在罗汉床上的小几上,“这个大的蜘蛛给芳菊,今晚揭开盒子,估摸她的蜘蛛结的网最密了。”
此时沈韵竹恰好也在这里,芳菊这个晚辈都得了,总不能让韵竹这个当姐姐的白看,沈今竹便将另一个蝈蝈笼子给沈韵竹,吓得金钗玉钗手脚抖索:都送出去了,难道还要我们再去山洞捉吗?
好在沈韵竹推脱了,“ 你自己留着吧,我已经得了一个。”她和王氏闲话了几句,外头就有管事寻她来回事,这回是仓库上的管事娘子,说安排的那套用在今晚家宴上的甜白瓷杯盘碎了两个小碟,凑不成一桌席面了,问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韵竹心里冷哼一声,换成以前大嫂当家,你们也敢这样回事?正欲借题刻薄王氏几句,吃饱喝足准备告辞的沈今竹却噗呲一笑,玩味的看着管事娘子。
沈韵竹问道:“四妹妹笑什么?”
“这个管事果真是库房的人?怎么记性那么差?连我记得哩。”沈今竹说道:“前年采买的要去景德镇找民窑给家里烧一批青花瓷器,问老太太在瓷器上烧什么图案好,我恰好在一旁听着,说不喜欢青花,要烧甜白瓷,老太太依了我,就定了甜白,还说既是我们这一辈女孩子名字里都有个竹字,这甜白瓷就刻上竹节的暗纹。这批瓷器足足大半年才烧好运过来,杯盘茶盅、摆设用的各种花瓶,几十个大箱子呢,老太太当时还玩笑说,烧的太多了,怕是等到敏哥儿和讷哥儿当了爷爷,这甜白瓷还能用上摆他们孙子的满月酒呢。”
熊孩子说话不留情面,更不会想到这里头有大嫂王氏的缘故,啧啧道:“不就是碎了两个小碟,就凑不成一桌席面了?敢情咱们家家宴赶得上皇宫的大宴了,要摆上百八十道菜?你这刁奴定是欺我二姐不知道这个掌故,故意难为她吧。”
被八岁的小主人一顿数落,管事娘子面目赤红,她原本生的有些黑,黑加红,整个脸如同快要过期的猪肝,嗫喏不知如何应答——沈家姑嫂面和心不合,四小姐天真浪漫看不出来,她们这些人精那会不知呢?虽说如今是二小姐现管着家事,但王氏主持中馈多年,余威和余恩均尚在,不需要王氏刻意交代什么,总有些像管事娘子这样的钻营之辈欺沈韵竹年少不经事,故意使绊子,以讨王氏的欢心,说买不到好鲥鱼的采买如此,她亦是如此。
前年沈韵竹还是闺阁小姐,那里留意道这种琐事,如今当了家,虽有忠仆周嬷嬷帮衬着,也着实有些力不从心,离婚大战加上管家诸事不顺,早已不是一个月前那个欲语先羞、娇滴滴的待嫁新娘了,所以沈今竹刚道出实情,沈韵竹便将手里半盏酸梅汤在案上重重一搁,冷声喝道:“竟敢如此欺瞒!沈家是容不得你这个样的大胆刁奴!”
没想到撞到枪口上了,管事娘子忙跪地磕头请罪道:“奴婢并不是故意欺瞒,奴婢今早开了箱子,数量确实不够,没想到还有其他箱子装着同样的甜白瓷。”
王氏轻飘飘接过话,“你一个管库房的,库里有什么心里不清楚?账册上没写明白?偷懒耍滑闹出这种乌龙来,差点耽误了家宴,你可知罪?”
管事娘子忙借坡下驴道:“奴婢以前是厨房上的,刚去了库房不久,出了差错,请大少奶奶和二小姐责罚。”
王氏长眉一挑,侧身问沈韵竹:“二妹妹,你看?”
你做好人,让我出头做恶人,沈韵竹紧了紧隐在衣袖下的拳头,面色几经变幻,最后摇了摇手中的芙蓉纨扇,轻松说道:“我不过是代管家务,等大嫂病好了,对牌和账册都是交还的,大小管事以后还是要为大嫂办事,怎么处置这刁奴,我听大嫂的便是。”
这丫头上手倒是挺快,看来以后不可小觑了她,王氏说道:“今日乞巧节,见血不吉利,板子就免了,革你半年银米,回厨房做帮厨,你可认罚?”
只要不被赶出去就行,去厨房打杂怕什么,横竖等大少奶奶病好,重新管家了,我还能有出头之日,管事娘子磕头认罪退下。
沈韵竹告辞,沈今竹跟着站起来说道:“我要回去做功课了,大嫂你好好养病,明日得空再来看你——那个蜘蛛记得给芳菊侄女啊。”
“知道了。”王氏依旧懒懒的歪在引枕上,“管嬷嬷,外头热,叫粗实婆子抬两顶凉轿送两位妹妹回去。”
两顶凉轿并行在抄手游廊里,沈韵竹若有所思,低声道:“今天的事,谢谢四妹妹了。”
凉轿晃晃悠悠,荡的沈今竹直打呵欠,“啥?那个刁奴啊,我也是恰好知道底细,大嫂狠罚了她,给你出气了,二姐姐不要生气啦。”
此时一红一绿两只蜻蜓互相追逐着飞过,坐在凉轿上的沈今竹像是打了鸡血,精神起来,蓦地站起,挥舞着双手抓去,居然捉到了绿蜻蜓,抬轿的粗实婆子们发出一阵惊呼,好容易保持平衡没让沈今竹掉下去,跟在轿子后面的金钗玉钗吓得面色发白,额滴个神啦,求四夫人大发慈悲早点回来吧,您一天不管,表小姐就能上房揭瓦,额们实在受不了啦!
沈今竹捏着蜻蜓翅膀,乐呵呵的给沈韵竹看:“瞧这个大不大?给二姐姐喂蜘蛛去?”
沈韵竹看着蜻蜓鼓起的大眼睛,内心轻轻一叹:算了,我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分明还是个不通世事的熊孩子。
其实沈韵竹倒是误会了,沈今竹并非不知愁为何物,她明白沈韵竹心情不好,蜘蛛没送出去,就巴巴的捉只蜻蜓逗姐姐开心,手段过于简单稚嫩,沈韵竹理解不了,这和年龄有关,就像敏哥儿和讷哥儿能从躲猫猫游戏中找到快乐,而沈今竹就不屑于参与其中,这便是代沟吧。
话说管嬷嬷目送了两位小姐的凉轿消失在树荫里,这才回到院里,打帘子的小丫鬟自知有错,见管嬷嬷回来,忙自觉的跑到日头底下跪着,自扇了两巴掌,甚是舍得下手,双颊立刻红肿起来,“奴婢该死,偷懒去耳房歇觉,耽误打帘子通报。”
大过节的,一上午连罚两人,管嬷嬷心情很是不爽快,若是把这个小丫鬟罚的狠了,怕人闲话说王氏狠戾,只得说道:“你老子娘一辈子在外院上洒扫,风吹日晒的,好不容易把你弄到二门里头当差,盼着你出息,你倒好,大白天的主子都没睡,你猫在耳房里打起呼噜来,真该泼一盆冷水清醒清醒,去浣衣房里吧,天天冷水泡着,看你还瞌睡!”
小丫鬟哭噎着,对着王氏的房间遥遥磕头,卷起包袱走了。
管嬷嬷回到房间,见王氏舀着一盏冻葡萄酸梅汤喝着呢,急忙夺了碗勺,“还吃着药呢,最忌生冷,吃这些作甚?”
王氏无所谓的嚼着冻葡萄,“这月屋里连冰都不敢用,也不见身子好了多少,可见大夫说的话不能全信了,乘着还有胃口,吃点想吃的,且过的一日是一日罢。”
人若久病,性子变得古怪消极也是常事,管嬷嬷长叹一声,将碗勺还给王氏,“就吃一盏,再多便是不能了。”
“还是嬷嬷对我好。”王氏仰首一笑,管嬷嬷见王氏吃的香甜,就没提沈今竹听了她们的谈话这事,怕打扰她的兴致,暗想横竖四小姐懵懂无知,听了些也无妨,小孩子家的,过一晚就忘记了。
王氏就这么任性了一回,到下午便觉得小腹不适,只是她生性好强,强撑着参加完当晚的乞巧节家宴,到了下半夜上吐下泻,腹痛不止,连夜请医问药,竟是一病不起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且说沈今竹“献宝”不成,只得将绿蜻蜓喂了蝈蝈笼里的蜘蛛,还威胁说:“把你喂饱饱的,今晚一定要争气结网啊,要不然,我就把你送给大嫂的百灵鸟当口粮。”
金钗忍不住问道:“四小姐,百灵鸟吃蜘蛛?”
“不清楚。”沈今竹坦然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吃不吃。”
金钗玉钗面面相觑,默默为百灵鸟点了个蜡。
回到小院,金钗玉钗偷偷向福嬷嬷告状,福嬷嬷愁的皱纹都多了,好一顿唠叨,沈今竹没再生事,上午老老实实写字读书,用罢午饭,正欲歇个中觉,福嬷嬷提着一通腥臭温热的液体进来,沈今竹眼皮乱跳,问道:“这——这是什么?”
福嬷嬷说道:“乌鸡血。”
“做什么用?”沈今竹觉得大有不妙,莫非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美白秘方。
福嬷嬷将一整包桃花粉倒进乌鸡血中,用猪毛制成的排刷边搅边说:“这是夫人从《香奁润色》上找的偏方,将二月桃花研磨成粉,在七月七正午取乌鸡血和之,涂在脸上身上,皮肤白里透红,非常好用呢。”
“什么?!”沈今竹吓得缓缓后退,正欲跳窗逃走,被埋伏在此的金钗玉钗捉住,此时又涌进七个小丫鬟,将沈今竹抬到浴房的竹榻上,按照上午排练按腿的按腿,脱衣的脱衣,分工协作,福嬷嬷化身粉刷匠,蘸着桃花乌鸡血一遍又一遍的往沈今竹身上刷,还不停的安慰说:“若想人前变美,就得背后受罪,乖乖别动,过一个时辰才能洗呢,四小姐歇个午觉吧。”
也不知是年少瞌睡多,还是挣扎着累了,沈今竹居然真睡过去,醒来冲了五大桶水,对镜一照,福嬷嬷满意的笑道:“果然有奇效。”
沈今竹腹诽道:这是吓白了好吧!
到了傍晚,沈今竹换了身衣服,去沈老太太院子里问安。
才入院门,就见一个面有泪痕的妇人领着一对才留头的男童女童出来,男女童都晒的漆黑,比沈今竹更甚,引领客人的仆妇解释说:“这是阮夫人一家,以后要在咱们家暂住。”
家里时常会有暂住的客人,沈今竹自己都快要去瞻园常住了,她对新客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觉得终于有人比她还黑了,有些没心没肺的幸灾乐祸之感。
进了屋,得知沈老太太会客后去了书房,沈今竹径直找过去,沈老太太抱着一卷巨幅图轴,向她招手道:“四丫头,过来帮祖母把这个铺在罗汉床上。”
沈今竹乐不可支说道:“是《大明万国舆图》么?今日祖母要给我讲那里?”
成人高的图轴在山字大理石罗汉床上缓缓展开,这是西洋传教士利玛窦所绘、工部员外郎李之藻翻译临摹,是史上最全、最精准的世界地图,后流传至今,按大明律,民间是不准私藏刻印临摹这等巨幅地图的,连官员收藏的地图都有严格的限制,不是你想有就有,但纵使如此,处于各种需要,地图还是在黑市上广为流传,沈家以前做过航海贸易,那时家里就收藏了这幅《大明万国舆图》,世界之大,尽在眼底。
沈今竹指着写着锡兰国(即斯里兰卡)的地方说道:“上次您讲到这里了,说这里产各种宝石、乳香还有龙涎香,当年郑和下西洋时,锡兰国王胆大包天,想抢了咱们大明的船,被郑和打败,绑着国王回来,咱们皇帝另选了新王换上。”
沈老太太是顶门立户的独女,早年随父亲行盐,后来和夫婿携手做海商,见识颇广,闲来无事经常给沈今竹讲些见闻奇谈,从不像其他妇人那样说些神鬼报应、烈女孝子的故事。
“你记性倒是挺好。”沈老太太摸摸沈今竹的光头,“今天不说锡兰了,咱们讲讲台湾。”
“自己家的地盘,有什么好说的,我想听您讲这里嘛。”沈今竹指着非洲地界说道:“听说昆仑奴的老家就在这里。”
“什么自己家的地盘?”沈老太太面有愠色,“荷兰人已经攻占澎湖了,如今台湾几乎被荷兰和西班牙瓜分,咱们大明毫无还手之力,龟缩不出,任凭台湾百姓被人鱼肉,如今看来,整个台湾都会沦陷,唉,若是郑和还在,怎容得这些宵小之辈染指我大明国土?”
“方才在院里碰到母子三人吧?他们章家原本是福建人,当年和我们沈家一样是海商,和我们沈家半路出家不同,章家世代都是吃海商这碗饭的,当年咱们家刚入行,章家帮了不少忙。后来大明又开始海禁,逼的没办法,举家迁到台湾,买通了当地官员做起私人海上贸易,唉,荷兰人打过来,章家遭遇灭顶之灾,诺大的家族只逃出母子三人,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久,万幸被渔船救上来,快到福建了,又遇到倭寇打劫,九死一生到了金陵,孤儿寡母投奔我们沈家。”
难怪那两个人比我还黑,原来是在海上漂泊晒的,若不是连遭劫难,也不会在选在过节的日子投亲靠友。沈今竹目光在地图上扫视,指着标记着荷兰的地方问道:“看起来不过是个小国,还没有我们南直隶一半大呢,怎地如此猖狂?”
沈老太太答道:“听章夫人说,荷兰人的大炮火【枪着实厉害,台湾防务空虚,大明官兵溃败的溃败,战死的战死,居然有些官兵担心朝廷问责,干脆落草为寇,和倭寇一起作乱。”
每次说起倭寇,沈老太太心里都会锥心一痛:她的长子就是抗击倭寇时殉国的。沈今竹听沈老太太讲过无数遍大伯父殉国的故事,此时看着祖母脸色,知道一定又想起了大伯父,遂转移了话题,握着小拳头说道:“现在才明白李清照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意义,大明什么时候才能把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赶出台湾,为无数个章家那样的家族报仇呢?”
沈老太太颓然垂首坐在罗汉床上,叹道:“大明帝国正在衰落啊,和人一样,有过壮年,也有日暮西山的那天,郑和时期万国来朝、天下臣服的荣耀一去不复还。我也是如此,本以为好好保养身子,天天打拳强健体魄,绝不会躺在病榻上成为脾气古怪的老废物,平日最不喜别人说老这个字,如今看来,人不能不服老啊,连帝国都在衰老,何况是我等凡人。”
沈今竹懵懵懂懂,“爹爹给我讲史书,凡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生,百姓流离失所,土匪群起;藩王大将自立为王,各自为战;或外族入侵,逐鹿中原。如今我大明并无这些征兆,江南富足,金陵城歌舞升平,秦淮河更是夜夜笙歌,从未听说过大明国要完呐。”
“傻丫头,这种话谁会乱说?要杀头的。”沈老太太说道:“以史为鉴,你爹爹说的有道理,我也希望自己是瞎想,说不定那天大明转运,把这些红番驱除出去也未可知。”
“对对对。”沈今竹叠声和道,灵光一闪,胡诌了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红番渡河山。”
“最近还开始出口成章了。”这话把沈老太太逗乐了,“你这是开了窍呢,还是你二姑姑教的好?还真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我天生奇才,开了窍,我爹爹打小是神童,南直隶解元,二十多岁中进士,我是他闺女呢,还能差么?”沈今竹涎皮赖脸往沈老太太身上蹭,终于说出了憋了许久的话:“祖母,我不想去瞻园。”
熊孩子有进益,沈老太太比自己病愈还要高兴,她依旧宠溺的摸着孙女的小脸,却不再一味顺从,“以后乖乖的跟着你二姑姑,将来奔个好前程,我老了,教不了你什么啦,瞻园又不是北京,我们祖孙俩见面说话都便宜”
祖孙两个说着体己话,外头丫鬟来请,说家宴快要开始了,请老太太和四小姐入席。
乞巧节算个不大不小的节日,往年住在八府塘的沈三爷一家是自行过这个节的,今年沈老太太小中风,沈三爷时常过来伺疾,乞巧节干脆把家人都带来乌衣巷老宅团圆,沈大少奶奶王氏和沈三夫人何氏照例举筷给沈老太太布菜,沈老太太摆手说道:“孙媳妇身体不太好,你就歇着吧,不用你布菜了。”
王氏只是不肯,笑道:“今日好些了——三婶都站着呢,我这个晚辈媳妇不好坐着。”
沈老太太拍着何氏的手,“你也坐下,不准推辞。”
鲥鱼摆上桌,当然是最喜此物的沈老太太先动筷子,略尝了尝肚皮肉,点头赞道:“今日鱼新鲜,蒸的也恰到火候,你们都尝尝。”
老太太说好,晚辈们自然都说好,沈韵竹举杯向着何氏敬酒:“今日多亏了三婶婶帮忙,才弄到这么好的鲥鱼,我敬您一杯。”
言罢,一饮而尽。何氏笑着对王氏说道:“韵竹真是能干,以前连账册都少摸过呢,现在才上手一月,管家做的有模有样。你有此膀臂,以后定会轻松许多。”
何氏盐商之女,嫁的丈夫沈三爷也只是捐了官身,一门心思做生意,因此来往多是生意圈的太太们,沈韵竹的奶娘管嬷嬷去八府塘找何氏帮忙,以解燃眉之急,何氏立刻派了心腹去鱼行的行首夫人那里求,在桃叶渡挑了刚上岸的大鲥鱼,用冰块镇着快马运到乌衣巷,真是一骑红尘韵竹笑,无人知是鲥鱼来。
这二丫头还挺本事,找了三婶帮忙,长此以往,会不会觉出以前的账册有问题?王氏心苦,面上依旧和容悦色,“是啊,我也庆幸有韵竹帮着管家呢,家里井井有条,我也能安心养身体。”
酒过半酣,女眷们纷纷打开盒子,看谁的网结的密实,胜出者是王氏的长女沈芳菊,芳菊有些腼腆,“这蜘蛛是四姑姑给的。”
沈三叔打趣道:“哟,今竹还会孔融让梨,二姐姐真会调【教人,熊孩子都快成淑女了,我得赶紧写信给二哥二嫂报喜去。”
沈今竹最不喜欢听这话,看着自己的盒子,灵机一动打岔道:“你们看,这个蛛网像不像个寿字?”
纵使草书大师怀素在世,也写不出这么不像寿字的字,可为了图个彩头,众人都附和说真像个寿字,久而久之,还真有点像了!
在金钗玉钗的热烈期盼下,沈佩兰次日一早便回乌衣巷,要沈今竹收拾行礼,“瞻园都准备好了,初十过去。”
“我有好多东西要带过去呢,算上今日也只有两天时间啊!”沈今竹困兽犹斗说道:“二姑姑,横竖我八月十五还要回来过节的,不如等过了中秋再去?我还慢慢收拾,免得漏下什么还得派人回来取。”
沈佩兰嗤笑道:“你为什么不过了年再去?”
沈今竹拍手道:“好的呀。”
沈佩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
作者有话要说: 《香奁润色》是明朝文人胡文焕编写的,各种黑暗界美白祛痘润发偏方,本书上一章的八白散,和这章的七月七鸡血桃花都是出自这本书,此书堪称妇女百科全书,居然还有女人产后下奶,断奶的方子。
明朝台湾是先被西班牙控制了南部,后来荷兰人打过来,明军一退再退,最后全部撤了,荷兰人赶走西班牙人,控制台湾全岛,后来被郑成功赶走。当然,本文从建文帝开始架空,时间轴和结局会和历史不同的,此文架空架空架空,大家不要被我带歪了。
为了方便,本书所有西方国家的称呼都用现在的,因为以前古代对西方国家的称呼非常混乱,比如“佛郎机”,有时候指葡萄牙,有时又是西班牙,甚至有些书里把荷兰也叫佛郎机的,看的舟头都大了。
图为《大明万国舆图》的东亚部分,
☆、伤离别箱笼堆里闹,进豪门宝马车中笑
庆丰八年,七月初十,宜嫁娶,搬屋,赴任,做灶;忌诉讼,动土,下葬,开仓。财神正东,喜神西北,福神西南。正是沈佩兰接沈今竹去瞻园的好日子。
看着房里堆积如山,连蚊子都飞不进去的箱笼,沈佩兰强忍住怒火,问道:“这些都是你要带到瞻园去的?”
“是啊!”成功触怒了二姑姑,沈今竹装作看不见沈佩兰扭曲的峨眉,面上笑嘻嘻的,心想:不是你非要我去瞻园住么?不是你非要我赶紧收拾行李么?我都照办了,你咬我呀,最好一怒之下只身回娘家,再也不提我。
沈佩兰随手指着一个箱子,命人打开查看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揭开箱笼一看,里面装着一个半旧的黑漆描金恭桶!
沈佩兰肺都快气炸了,“你——这是什么?”
沈今竹用最近学的文绉绉语言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是五谷轮回之地。”
“我问你把这个带过去做什么?!堂堂国公府连这个都没有?”
沈今竹说道:“轮回啊,我惯用了这个,换了其他的轮回就困难了。”
“我只听说有择席之癖,择桶之癖闻所未闻。”沈佩兰怒道:“你跟着三弟在海船上住了一月,那一月难道从未轮回过?不准带这个去瞻园!”
自从和这个熊孩子有了深层次接触,沈佩兰开始经常头疼,脾气渐长,气的是家人都夸熊孩子进益了——我的天啊,她以前得调皮成什么样啊!母亲真是太受累了。
所以沈老太太试图表示留沈今竹过了中秋再走时,沈佩兰立刻回绝了,如今最大的孝道,就是让母亲过清净日子。
啪!
熊孩子合上盖子,坐在箱笼上耍赖不肯走,要是平日,沈佩兰定和她周旋到底,坚决不让步,实在说不通,生拉硬拽绑走她都做的出来,只是今日进瞻园后要先去拜见魏国公太夫人等女眷,还要介绍给瞻园的女孩子们认识,哭成小花脸怎么行?
忍得这一日,以后再寻她算账!
沈佩兰咬咬牙,挥手道:“都抬走,从瞻园随行的车马肯定不够用,你们去找二小姐,叫她安排家里骡车装上。”
“二姑姑最好了。”熊孩子跳下箱笼,她就是看准沈佩兰今天不方便发火,所以尽情的死作。就像定下明日要减肥的女子,今日怎么着也要放肆的吃一场,享受末日狂欢。
两人去沈老太太处道别,除了在国子监读书的二少沈义然、病情突然恶化的大少奶奶王氏,其他人都在此地送别,沈老太太眼圈微红,二小姐沈韵竹在一旁递帕子;王氏的长子沈礼斐、长女沈芳菊神情恍惚,还在担忧母亲的身体;双胞胎沈礼敏和沈礼讷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玩玻璃弹珠,丝毫不觉家里气氛悲伤沉闷。
“听你二姑姑的话”,“好生读书练字”,“晚上就不要看书了,伤眼睛”,“和表姐妹们一块上课玩耍,莫要好胜赌气,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如此等等,沈老太太把这几日叮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忍出了十两血来,方把“住不惯就回乌衣巷”这句话吞了回去。
沈韵竹安慰道:“祖母放心,四妹妹已经开窍了,二姑姑也会好好教导她,您就等着看四妹妹女大十八变吧。”
沈礼斐和沈芳菊这两个比沈今竹年纪大的晚辈也跟着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沈今竹摆出长辈的架子,说道:“你们在家为大嫂伺疾,陪祖母散心说话,功课也别耽误,等我中秋节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一时出了屋子,沈今竹遥遥招手把花架下的挥汗如雨的敏哥儿和讷哥儿叫过来,递给他们一个大匣子,敏哥儿打开一瞧,好家伙!居然全是各种大小颜色的琉璃弹珠!
“这些是我的!”
“你是哥哥啊,怎么把大的都挑了去!”
这是沈今竹以前玩的旧物,如今已经不感兴趣了,索性当人情送出去。兄弟俩当场就开抢了,沈今竹熟练的揪起耳朵把两人分开,当起了裁判,“就知道抢,怎地不上山做土匪去!你们打弹珠玩儿,谁赢了就拿一颗走,公不公平?”
双胞胎点头如捣蒜,“就听四姑姑的。”
沈今竹怜爱的揉了揉兄弟俩被揪红的耳垂,“我中秋节回来,看谁赢的弹珠多。”
又低声耳语道:“记得要祖母早点派人接我呀,到时再给你们一匣子弹珠。”
一行人,连猴儿般的双胞胎都煞有其事的送姑侄两人到二门外,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沈佩兰亲生儿子徐柏在此等候迎接,继子徐松居然也在。
徐柏十三岁,五官长相神似其母沈佩兰,斯文俊秀,他亲自扶母亲上马车,待母亲坐定,又伸手浅笑道:“表妹,我扶你上去。”
“不要。”沈今竹黑着脸道:“上次你也说扶,中途故意放手,害得我差点栽倒。”
金钗玉钗上前,欲扶着沈今竹,敏哥儿和讷哥儿突然跑过去抱着沈今竹的腰,在耳边说起悄悄话 :“四姑姑说话要算数呀,中秋节回来记得带弹珠。”
搞错了重点!关键是要提醒祖母早点来接我啊!沈今竹欲哭无泪,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纠正,只得蹲下来在双胞胎苹果脸上狠狠的啃了一口。
不知真相的围观群众还以为是姑侄情深,依依不舍呢。沈今竹磨磨蹭蹭的上了马车,徐柏和异母哥哥徐松相继向众人告辞,沈老太太拍拍徐柏的肩膀,“柏哥儿啊,好好照应你表妹。”又对徐松说道:“今竹年幼淘气,小孩子家的,经常口无遮拦,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徐松二十八岁,相貌端正,体魄健壮雄伟,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凤眼悬胆鼻,天生的一副好官像,他若是个读书人,顶着这张脸去吏部选官,靠刷脸就能把前面排了几十年的老举人压在后头,徐家世镇南直隶,徐松在金陵水军任千户,因常年在军营当值,皮肤晒的黝黑。白皙斯文的徐柏站在他旁边,不像兄弟,倒有些像父子。
论理,徐松根本没有必要亲自来乌衣巷接沈今竹这个表妹,无奈自己老婆做了蠢事,当众取笑继母娘家侄女成亲三日和离、丢失嫁妆一事,气得祖母将她禁足,前几日继母去向祖母求情,放了老婆出来。老婆有身孕,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不好发火,只得低头替妻赔罪,去军营告了假,今早一道来乌衣巷接表妹去家里常住,以表示和解。
徐松阅历丰富,如何听不出沈老太太“口无遮拦”、请他“多多包涵”表妹是反话?其实就是在说妻子嘴太欠,要管管了。女儿受了委屈,做母亲的看不过去,为女儿撑腰很正常,何况这沈家从卖油郎第一代发迹开始,从来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人家,沈老太太更是两次招赘夫婿,弃前夫如敝履,据小道消息,说那前夫后来都死的不明不白呢。
所以徐松老老实实的接受了沈老太太的敲打,还说:“我大闺女和表妹差不多年纪,略懂些事,我已和她说了,待表妹去了瞻园,一道读书,一道玩耍,友爱互敬。”
古人好谦虚,做父母不把子女贬到泥地里,就不算圆满,徐松说自己闺女“略懂些事”,那事实就是非常懂事了,其实也是,有这样的糊涂母亲,女儿大多早熟醒事,若不如此,这日子便过不下去了。
徐松谦和低调的态度很令沈老太太满意,命人取了一个嵌玳瑁的匣子来送给徐松,说:“一些小玩意,送给重外孙女玩。”徐松大方接过,替女儿道了声谢。
道别完毕,徐松徐柏上马,护送着四轮大马车出了沈宅。
古代道路不平整,宽窄不一,为出行方便和节省成本,马车大多以两轮为主,这种四轮大车很少见,加上前面六匹白色蒙古马拉着,走在大街上是相当的拉风,在金陵城住久了的人们都知道这个是魏国公府的马车,纷纷自行避让。
从乌衣巷善和坊到大功坊瞻园,都是宽阔的石板路,这四轮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四轮车厢远比两轮宽大平稳的多,就像坐在房子里般,沈今竹第一次坐这种马车,童心好奇心顿起,早将方才离别的愁绪抛在脑后——熊孩子就是这点好处,无论遭受什么挫折悲伤,随时随地都能满血复活。
沈今竹这儿摸摸,那里瞧瞧,眼睛都是华彩,沈佩兰以巫婆引诱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笑容说道:“跟着我有什么不好?以后这种四轮马车有的是机会坐。”
外面徐柏表哥骑在马上敲了敲车厢上的竹窗,沈今竹打开窗户,“怎么啦?”
徐柏狡黠一笑,“表妹要不要骑马,闷在车里头有什么意思。”
没等沈今竹回答,沈佩兰板着脸说道:“你老子几天没锤你,身上痒痒是吧?”
“我天天洗澡,不痒不痒。”徐柏忙骑着马走开,沈今竹继续趴在窗户上看街景,被沈佩兰拽进去教训道:“姑娘家的,无端被人瞧见不像话,这车里有冰,开窗放了冷气出去,你又叫热了。”
不能开窗,熊孩子也有熊孩子的办法,她贴在车厢壁上,眯缝着眼睛听动静:
“唔,有桨声,肯定到了朱雀桥。”
“文人吟诗,定是东牌楼府学。”
“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蝉声和车马声,到大功坊徐府街啦!”
听着熊孩子的现场直播,沈佩兰觉得自己忍功实在了得。
大功坊,因开国功臣徐达的神威战功而得名,这里老派和新派勋贵云集之地,大多是在大明建国和建文帝平定藩王之乱时积累军功,封爵赐给的宅邸。爵位在则宅邸在,被夺了爵或者绝嗣失爵,则收回宅邸,以备奖赏给其他后起之秀。所以大功坊基本是豪宅集聚,罕见商铺小贩。来往的皆是出门办事的仆役和各等车马,和金陵城其他喧嚣的街坊截然不同。
徐家世镇南直隶,是最顶尖的江南勋贵,宅子也是最大,叫做瞻园,因老祖宗徐达曾经封中山王,也有人叫瞻园中山王府,瞻园占据了整整一条街,此街就叫做徐府街。东角门的仆役远远的见这行人,忙卸了门槛,四轮马车直入进去,行了约一刻钟,在内仪门处停下,此处设有约三十步的帷帐,女眷和丫鬟们在此下车,步行进了内仪门,有三辆青螺车在此等候,复上了车,又换了一次轿子,上下折腾,沈今竹真想大呼一声:“我有腿,自己走成不成?”
轿子终于停了,徐柏扶着母亲下轿,金钗打帘子,玉钗扶着沈今竹下轿,此处是个大院落,院门上挂有匾额,上书南山二字,还是御笔,这便是魏国公太夫人养老之所。按照以往的习惯,太夫人和女眷们本该在莫愁湖别院住到七月末天气凉快些了才回来,只是今年七月初很是下了几场大雨,没有往年热,太夫人便在七夕前回来了,谁知一回来就连日艳阳高照,老天好像要把前几天的热量全部补齐似的,太夫人懒得折腾,不搬了。
上山拜寨主,下水要拜码头,沈今竹要来瞻园常住,首先当然是要拜一拜此处最大BOSS。以前沈今竹来瞻园做过客,沈老太太知道自己家熊孩子能淘成啥样,藏拙似了没让她见太夫人,倒是让沈今竹有些好奇了。
刚进院门,就见须弥座镶福寿字照壁下黑压压的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戴着镶翡翠抹额,灰白的头发绾的一丝不苟,戴着一顶珍珠三凤冠,穿着沉香色花过肩风缎褙子,黑青素缎马面裙,矜贵优雅。
这下见到真佛了!沈今竹欲上前拜见,却被沈佩兰一把按住了肩膀,“楚嬷嬷,劳动您亲自来院门迎接,这是要折我们晚辈的福呢。”
差点出了大丑!居然只是太夫人身边一个体面的嬷嬷!这穿衣打扮比咱家祖母还要贵重,沈今竹觉得自己简直来到另一个世界,想起沈佩兰三句里头就有一个词“警言慎行”,果然不是夸张,便对未来的生活更加灰暗了。
按照福嬷嬷在家讲的瞻园规矩,见到这种伺候太夫人的老嬷嬷,晚辈们都是恭恭敬敬的,若初次见面,行全礼也不为过,沈今竹上前敛衽行礼,楚嬷嬷果然不退不让,受了她的全礼,塞给沈今竹一个荷包当见面礼,笑道:“是个乖巧的好孩子,走,嬷嬷带你去见太夫人。”
楚嬷嬷亲亲热热的牵着沈今竹的手,沈佩兰反而退了一射之地,后面乌压压一群丫鬟婆子给三人撑伞的撑伞,打扇子的打扇子,还有递冰帕子的,忙而不乱,楚嬷嬷一边走,一边信手指着院里某个大树、假山,说着其中掌故,沈今竹牢牢记着沈佩兰的教训,指哪里就看那里,不指便目不斜视向前走,沈佩兰在后面瞧着,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些天差点说断了舌头,功夫没白费。
江南第一豪门的名号可不是乱叫的,从沈今竹这个孩子的眼里看来。同样是大槐树,南山院的就是比乌衣巷沈家的粗壮挺拔;同样是太湖石假山,人家连假山上的青苔都透着一股子苍劲的贵气;同样是花盆,乌衣巷是一水新烧的景德镇青瓷,扑面而来的匠气,人家南山院的花盆几乎不带重样的,有些好像还是积年的古物;就连笼子的鸟雀也——咳咳,鸟雀倒是一样的,否则就成了精啦,说好庆丰元年以后的动植物不准成精嘛。
作者有话要说: 沈今竹入豪门,开始人生第一个转折。第一卷"和离大战“完结了,明天开始更新第二卷”香闺魅影“。
话说,昨晚只有两个留言是肿么回事咧,我先去四轮马车里哭会。
第二卷”香闺魅影“简介:豪门,大院,各怀心思的名门闺秀,时隐时现的魅影,且看沈今竹和魅影斗智斗勇,慢慢揭开豪门贵族的阴暗面和丑闻。
图为第二卷香闺魅影的概念图,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O(∩_∩)O哈哈~。再不留言俺就穿成这样去乃们梦里做客去。
☆、豪门水深胆小勿入,人心叵测自求多福
每到夏天,瞻园都会在院子里搭起竹木、苇席制作的凉棚,上面开着天窗和亮窗透气透风,四周垂下轻纱幔帐以防蚊虫,整日待在搁着冰桶的房间未免有些憋闷,这凉棚变成了避暑的绝佳之地,魏国公太夫人每日晨起在小佛堂做完早课,上午基本都在凉棚里,或待客,或抄写佛经,或小睡片刻。子女晚辈们每到初一,还有逢五逢十之日,便一起来这里晨昏定省,问候完太夫人,才回去做自己的事,或上学,或忙家务琐事,或去衙门当差。
今日初十,恰是晨昏定省之日,不过此时日头渐渐上升,已经过了时辰,远远的见凉棚里莺莺燕燕或站、或坐着近十个女孩,沈佩兰有些意外,“楚嬷嬷,今日女孩子们都不用上学么?”
楚嬷嬷说道:“前几日尹先生不是中暑病了么?老太太担心女孩子们每天日里头去上课,身子也禁不住暑气,干脆放了大半月的消暑假,到月底凉快的时候再上学去。”
沈今竹心里乐开花:太好了!大半月都不用上学呢!
沈佩兰最近大多在娘家乌衣巷住,对这些毫不知情。跟在后面的徐柏苦着脸说道:“唉,今日若不是去接今竹表妹,我又得去族学上学去——楚嬷嬷,您和祖母吹吹风,把我们这个男孩也放个消暑假呗。”
“啧啧,有本事你自己和太夫人说去。”楚嬷嬷像是和徐柏说惯了玩笑,她左手牵着沈今竹,右手一把扯着徐柏的袖子,快步向凉棚走去,一红一绿两个丫鬟打起纱帘,笑着通报道:“四夫人,七少爷还有表小姐到了。”
哗啦啦一群姑娘们站起来行礼,莺声燕语的叫“四婶婶”、“四叔祖母”、“七哥”、“七叔”。凉棚正中的描金雕花穿藤凉床上盘坐的就是魏国公太夫人,初见太夫人,沈今竹脑中第一反应就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这个南京城最尊贵的女人浑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是首饰的,就是盘成髻的银丝上插着的乌木簪子。太夫人穿着一件松江布玄色道袍,右腕间戴着菩提佛珠,衰老的容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就像放蔫的苹果,模子还在,也依稀闻得到水果特有的芳香,就是没了水分,芳香里带着腐败的酸气。
如此简单的居士打扮,却有一股“我很高贵,高贵到懒得解释”的气质扑面而来,沈今竹断定:哪怕是太夫人穿着草衣呢,也比方才打扮到头发丝的楚嬷嬷显贵,那股气韵延伸到骨子里,她这等阅历浅薄的孩子都能瞧的出来。
楚嬷嬷将徐柏和沈今竹往太夫人面前一带,笑道:“瞧瞧您的好孙子,方才说要学着姑娘们放一回消暑假呢,脸皮也忒厚了。”
太夫人呵呵笑道:“姑娘们的假我放得,族学我可做不了主,你向族学的夫子说去吧。”
徐柏佯装受了惊吓,“这可不成,话没说完,手心就要挨戒尺了。”
“打得好。”沈佩兰说道:“一点日头都受不了,将来如何顶门立户?妻子儿女指望谁去。”
楚嬷嬷逗趣道:“哟,四夫人不提,我倒还觉得柏哥儿是个孩子呢,算算今年十三了,也该留意着挑一个媳妇,这人要是成了家呀,立马就懂事了。”
沈佩兰笑道:“这要拜托嬷嬷帮忙留意了,我这个天魔星,是个没笼头的野马,没得祸害人家好姑娘。您寻个夜叉婆来,说不定就能把他笼住了,您放心,少不得您的谢媒钱。”
说的凉棚里的小姐们都笑的花枝乱颤,沈今竹见表哥吃瘪,也捂嘴笑——从记事起,这个表哥就时常捉弄她,待她准备报复,他却早跑回瞻园了,鞭长莫及。
徐柏红了脸,跳脚道:“好容易休一天,你们就取笑我,我——我回去温书。”
言罢,一溜烟儿跑了,太夫人嘱咐沈佩兰道:“天热,叫人多送些消暑汤给他。”
沈佩兰笑道:“逮着机会不用上学,说温书只是幌子,此刻定去湖里玩水去了。”
又是一阵笑,这次沈今竹倒是找不到笑点了:玩水有什么好笑?难道你们都夏天都不玩水?正思忖着,太夫人朝着招手道:“这就是今竹吧,名字起的好,又好标志的模样儿,难怪亲家总是藏着不让见呢。方才咱们只管说话儿,冷落了小客人,她静静站着,定是个稳重大方的好性儿。”
沈今竹第一次被人夸稳重,简直有些无地自容了,面上却不显,按照沈佩兰教的上前行礼问安。她新剃的光头泛着青,像一枚咸鸭蛋,顶上两撮头发打成辫子,用大红织金缎带束起。穿着葱绿色织金对襟半臂、大红遍地金裙子,裙子饰有两寸阔的金边裙襕,还披着一条垂及脚踝的靛蓝织金云肩,全身上下的布料鲜亮,而且都是织金,好一个富贵喜庆(明朝确实有这种很像披帛的云肩,作者有话说里有原图)。
沈今竹听沈佩兰说过,太夫人信佛,饮食起居大多力行简朴,但最喜欢看别人穿衣打扮,越是精致,看着心情越好。这一点从楚嬷嬷、南山院服侍的下人还有这群小姐们的饰品着装便可以看出。
太夫人将沈今竹揽在怀里仔细看着,果然很满意,“瞧瞧,额头宽厚,耳垂肉肥厚,多有福气的长相,穿的又喜庆,画上的送财童子也不过如此了,怎能让人不喜欢。”
言罢,命人备了四样见面礼,沈今竹谢了,太夫人摸着她身上长及脚踝的靛蓝织金云肩,朝着沈佩兰问道:“这又是你寻的新样式?长度像是披帛,堆在颈脖处却是云肩的样式,怪好看的。”
飘然的披帛在盛唐时最为流行,那时候云肩只是穿在菩萨身上。明朝女子很少穿襦裙,这披帛就慢慢淡出了,随着佛教渐渐世俗化,这云肩便从菩萨转移到了女人的衣饰中,诰命夫人的朝服便有这云肩。
沈佩兰颔首道:“据说杭州正兴这个,我也觉得好看,先给小侄女试穿着,还命人赶制了几条适合您穿的,想着您若是喜欢,就马上送来。”
“你有心了,不过这长云肩适合小姑娘们穿着,衣带当风,有盛唐余韵。我老啦,穿着到底不像。”太夫人吩咐楚嬷嬷:“去库房找些轻薄的织金料子,叫针线房照着样子赶制一些,给姑娘们分出去,到八月十五家赏月时穿着,那时清风徐徐,长月当空,再有这些姑娘们云肩飘飘,一群小仙女似的,单是想想就欢喜呢。”
楚嬷嬷应下,这时一个已经留头的少女端着半盏药来凉棚,“祖姑母,药煎好了,冷热正好,您快喝了吧。”
沈佩兰关切问道:“母亲这些天身体不适?”
一听说喝药,太夫人眉头直皱,“好端端的,是吴太医开的太平方子,闲事吃几剂。”
“表小姐真是有孝心。”楚嬷嬷说道:“煎药这事下人做就行了,大热天的,莫要累着。”
“吴太医说这药要以莲花花露作为药引更佳,煮药时加半碗花露进去,用文火慢熬,我只是盯着火候,莫太过了,小丫鬟扇风煎药,累不着我的,横竖这些日子都不用上学。”少女将药盏双手奉给太夫人,“一气喝了,便不觉得苦,漱了口,再含些新酿的槐花蜜,甜丝丝的。”
沈佩兰乘机夸赞道:“贤君长大懂事了,记得她刚来的那会子身子不好,每次喝药,母亲都会这样劝上一劝,这才几年呢,她就把您当初劝药的话囫囵个还回来了。”
太夫人微微一怔,抚掌大笑道:“我说怎么听着耳熟,原来如此!你记性倒好。”
沈佩兰给少女使了个眼色,少女立刻将药盏搁在太夫人唇边,太夫人就势喝了进去,楚嬷嬷递上漱口的茶水,一时漱口吃了两勺槐花蜜,太夫人拿起帕子按了按唇,一手一个牵着少女和沈今竹,先介绍了沈今竹,而后说:“这是我侄孙女,叫做李贤君,痴长你四岁,以后一道上学玩耍,贤君记得多照应今竹妹妹。今日恰好放消暑假,姑娘们都在,我偷个懒,贤君给今竹妹妹引见一下诸位姐妹。”
沈今竹忙道:“谢谢贤君姐姐。”其实在乌衣巷时,福嬷嬷就将瞻园的人口翻来覆去讲过好多遍,有的沈今竹见过,不多大多没什么印象,福嬷嬷可不管这些,硬是强逼着沈今竹将瞻园一共四房的人口和大致情况全部背下,包括里头寄居的亲眷也是如此。
这李贤君是重中之重,因为自从她来到瞻园,太夫人最喜欢、最重视的就是她了,亲孙女、亲重孙女反而退了一射之地。李贤君是太夫人的侄孙女、曹国公府正牌嫡女。曹国公和魏国公的爵位一样,都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祠堂里供有太【祖爷朱元璋赐给的丹书铁卷和免死金牌。
第一代曹国公是李文忠,这李文忠是曹国长公主的儿子、朱元璋的亲外甥,靠军功为家族挣得世袭罔替的曹国公爵位,死后追封祁阳王,配享太庙,肖像挂在功臣第三位。当然了,还是没有魏国公府老祖宗徐达厉害,人家肖像挂在第一,开国第一功臣,两人均赐葬钟山,连家族的墓地都是邻居。
只是曹国公府从第二代国公爷李景隆开始就荣耀不再,说来也怪,李景隆是建文帝舅公,长的又神似其父李文忠,据说才华武功也了得,但是无论别人如何举荐,或者李景隆厚着脸皮自荐,建文帝就是不给李景隆任何带兵的机会(本文建文帝是个穿,知道李景隆最大的优点就是——战场上逃跑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终李景隆在酒色中郁郁而终,随后两代曹国公都无建树,空有爵位而已。李家到了第五代曹国公——也就是太夫人父亲发誓要重现祖辈的辉煌,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带着家族数十个热血青年去了西北边塞,几十年塞外风雪,第五代曹国公展现了祖宗李文忠的风采,登上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宝座,可惜天妒英才,第五代曹国公积劳成疾,死在任上,和他老祖宗一样追封为“西宁王”,成为第二个配享太庙的李家人。
太夫人是西宁王的独女,定亲时西宁王正值壮年,位高权重,本来想的是魏国公府世镇南直隶,两家结亲未免惹的君王猜疑,于是将女儿许给根本没有承爵可能的幺儿。
岂料那一代魏国公死后,祸起萧墙,七兄弟上演精彩纷呈的夺嫡大戏,先是庶长子上京告御状,说准备承袭的世子在孝期作恶,荒淫无耻,逼奸了自己的亲表妹,震惊朝野,锦衣卫查证属实,世子不仅丢了爵位,还被家族驱逐出去,在族谱上消了姓名,踪影全无;然后庶长子尸体飘在秦淮河上,至今找不到凶手;几兄弟互相指认对方是凶手,争夺继承权,家族也分了好几派,各自为阵,摇旗呐喊。
只有年纪最小的幺儿和当时还是新妇的太夫人宣布退出竞争,在家族墓地附近结庐而居,为父亲和后来被气死的母亲守墓。夺嫡之争闹的越来越大,皇上大怒:宵小之辈如何能镇守南直隶如此重要之地,将兄弟几个还有闹的最凶的几个族人全部投进诏狱拷问,南京北京两地的锦衣卫倾巢出动彻查此案,结果是嫡出老二和庶出的几个都不干净,嫡出老三无辜,论理爵位该戴在老三头上,可老三在诏狱身子搞垮了,得了痨病,分分秒秒要把肺咳出来的节奏,老三的长子又只是刚留头的小小少年,根本无法服众、弹压族人,更谈不上镇守南直隶了。
于是大家的目光转移到早就搬离瞻园、在墓地周围结庐而居的幺儿,幺儿此举博得不少文臣们的赞许,说他纯孝之人必定是忠心之辈,堪当大任。
也不知其中有没有岳父的暗中帮衬,反正三年孝期过后,幺儿继承了魏国公爵位,太夫人夫贵妻荣,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国公夫人。两口子夫妻同心,力挽狂澜,恢复族学,重振家业,严肃家风,将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吃的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开始啦,我可以预测会有一大波留言砸下来吗,O(∩_∩)O~
和这些名门归女相比,沈今竹就是土鳖一个啦。
图为沈今竹今日的肖像,舟就是按照这幅图写的,当然这裙子的样式应该不是大红遍地金,但是什么,我也看不出来,还是书看的少了,见识有限啊,希望懂行的读者指正一下。图中明朝女孩的长相和沈今竹很像,都是宽额头,肥耳垂,光头小辫子,发型太考验颜值了。这种很像云肩的披帛我是第一次在古画中看见,大概只是在当时流行吧。
明朝文人袁枚第一次提出“时尚”这个词,说的就是明朝流行的事务瞬息万变,兴起时万人模仿,又很快淘汰,被新事务取代。恐怕画中女童的打扮就是一时的时尚。
☆、第18章 败家子逼走亲兄弟,愣女婿炮轰老丈人
第五代曹国公无心插柳柳成荫,本希望独女能过上安逸平淡的小日子,没曾想女儿成了金陵城地位最显赫的诰命夫人。不过事无求全,曹国公养了个旺夫的好女儿,却生了一个专职向他讨债的混账儿子李天意,偏偏这个儿子是嫡长子,十八岁就请封了世子。曹国公在时,尚能弹压的住,待曹国公去世,世子继承了爵位,就立马显出原型,昏聩无能,胆小如鼠,心胸狭窄,嫉贤妒能,贪财好色,几乎是完美的遗传了第二代曹国公李景隆所有的个性,简直就是李景隆投胎转世啊!
很快,李景隆,不,是李天意以惊人的速度将他爹在军中几十年的积累摧古拉朽似的毁的一干二净,被灰溜溜赶回南京了,堪称败家子中的战斗机。亲妹子、当时的魏国公夫人李天淑——也就是现在的魏国公太夫人多次回娘家劝亲哥哥改邪归正,连十五岁的幼弟李天仁都跪地祈求哥哥莫要再糊涂了,督促哥哥走向像姐夫魏国公那样重振家业的正道。
李天意要是听劝,他就不是李景隆在世了,对妹子出言不逊、借着酒兴将妹夫魏国公打伤;李天仁上前拉架,向姐夫赔礼道歉,他反而讥笑弟弟是伪君子,看着他一直生不出儿子,整日装模作样当好人,其实是找机会害死他,谋夺曹国公世代罔替的爵位!
这下给兄妹和兄弟感情判了斩立决!李天淑气得给了哥哥一耳光,发誓此生永不踏进曹国公府半步,和相公回瞻园去了;李天仁心灰意冷,收拾收拾离家出走了。三十年后李天意毫不意外的死于酒色(话说这样糟蹋自己居然还活了那么久真是对不起啊),嫡长子承爵,一切尘埃落定,李天仁才带着儿子回国公府拜祭亲哥哥。
这三十年里,李天仁做游商,娶的也是商人之女,妻子已经去世,毕生只有一子,从未考虑再娶,此子走的是科举这条路,李天淑很是喜欢这个侄儿,为他捐了监生,在国子监读书,侄儿也很争气,秋闱春闱喜报连连,最终中了三甲同进士,有姑父魏国公做靠山,侄儿官运亨通,最高做到了顺天府尹,可惜四十岁时一病去了,留下李贤君这个独女。侄儿临死前曾经写信给太夫人这个姑母,请她照顾女儿,太夫人立刻派人去京城接侄孙女,怜她父母双亡,平日里爱若珍宝,一丝委屈都不肯让她受着,这李贤君也不像某些人那样持宠而娇(沈今竹:是在说我吗?),她性子温润平和,瞻园上下都很喜欢她。
李贤君身世和沈今竹有些相似——母亲都是难产而亡。福嬷嬷向沈今竹说过李贤君身世,李贤君也通过太夫人知道沈今竹,所以两人今日虽然初次见面,却有种莫名的心心相惜之感。
太夫人要李贤君引见瞻园诸位姑娘,李贤君亲亲热热的牵着她的手,按照辈分和年龄逐个介绍。说起家族繁盛,一个重要的指标就是繁殖能力和存活率,瞻园四房人口,四代同堂,今日在凉棚里有欲说还羞的待嫁熟女、却把青梅嗅的豆蔻少女、也有玉雪可爱三四岁的小姑娘。
瞻园老祖宗徐达是凤阳乡下农夫,不过经过好几代美貌基因的改良,加上养尊处优的生活,瞻园的姑娘们个个是貌美自不必说。
先是三小姐徐碧若,十六岁,魏国公夫人的幺女,据说正在说亲事,齐腰长发已经可以梳成任何一种发髻了,和这群才留头或者还是光头的小妹妹、小侄女们说不到一处去,方才向沈佩兰行礼后,就一直坐在藤椅上绣帕子,和沈今竹照面,她夸赞道:“表妹这双眼睛长的好,亮若星辰,正巧我今日绣了帕子,正是一丛竹子呢,这是老天要逼着我把这帕子做见面礼送给表妹么?哎呀,这如何是好?今夏我手里就这么一件绣品,送给表妹,我拿什么给教养嬷嬷交差去?”
徐碧若一番话让沈今竹有知己之感:原来公府小姐也有不喜欢绣花的呢,顿时对徐碧若先生好感,激动之余,忘记了沈佩兰的教诲,脱口而出道:“我有一匣子帕子呢,这个表姐自己留着交差吧。”
哄!这群姑娘们又笑起来,太夫人也莞尔道:“都是快说亲的大姑娘了,还捉弄表妹,三丫头,你该不该罚。”
徐碧若笑道:“罚得罚得,这个表妹性格直爽,我甚是喜欢,祖母说罚我什么好?什么都行,这帕子要留着。”
清风徐徐,将凉棚里的笑声带的很远,太夫人笑指着徐碧若的腰间:“这个你可舍得?”
众人目光都瞧着她腰间挂着的银鎏金镂空花鸟球形香熏,胭脂堆里有一个看似年龄和沈今竹相仿的女孩揶揄道:“三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香薰球呢,据说还是唐朝的古物,真舍得给?”
“这有什么不舍得,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徐碧若解开银链子,将香囊亲手系在沈今竹的腰间,“今竹表妹对我的脾气,我就乐意给她。”
沈今竹方才失言,有些懊悔,这会子又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其实皇宫她都小住过,什么珍宝没见过?关键是福嬷嬷讲过,平辈之间是不需要用送见面礼的,这徐碧若送的唐朝古香薰球,到底要还是不要?不要,推来让去尴尬,小家子气;就这样大刺刺接了,会不会显得眼皮浅?顿时觉得头疼:好麻烦啊,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祖母挑眉我就接着,祖母眨眼睛我就推了,根本不用自己想。呜呜,祖母我好想你!
沈佩兰上前解围道:“你们表姐妹一见如故,莫要拘礼了。”这便是要沈今竹收下。
徐碧若好像也意识到沈今竹为难,她笑嘻嘻的说道:“香薰球也不是白给的,我瞧着表妹身上像披帛的云肩好看的紧,等不急针线房上做新的了,这云肩送我可好?”
沈今竹忙取了云肩,踮着脚尖亲手将云肩挂在徐碧若的脖子上,徐壁若美滋滋的摸着垂下到小腿的飘带,走到太夫人跟前转一圈,“你们说说,吾与表妹孰美?”
恰好沈今竹最近也读过《战国策》邹忌讽秦王纳谏一篇,邹忌高八尺,自负模样俊美,听说城北徐公更美,于是问妻妾、问门客谁更美,答案当然是他比徐公美,邹忌以此为例子劝谏秦王莫要偏听偏信,应该广开言路,多听逆耳之音。
她虽不像中过南直隶解元的父亲那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性也算是不错了,听徐碧若如此问,想着恰好徐碧若也姓徐,正好替换城北徐公,便随口答道:“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
哄!凉棚内笑声彼起彼伏,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即便是方才徐碧若那句“孰美”没反应过来,沈今竹接上的这句大家就都明白了,只有那三四岁还没开蒙读书的小女孩面面相觑,不知大家所笑何事。太夫人乐的直敲身边的黄花梨炕几,“果然是一见如故,这都能想到一处去,以后更加和睦了。”
沈今竹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心情大好,诚惶诚恐之意全消,接下来和其他女孩们相认中规中矩,没有出什么小插曲。
李贤君介绍完徐壁若之后,就是寄居在瞻园的吴敏,年方十岁,据福嬷嬷所讲,吴敏的母亲是国公府嫡长女、徐碧若的亲大姐,嫁给靖海侯世子,将来妥妥的靖海侯夫人。可惜世子夫人生了吴敏吴讷一双儿女后一病去了;靖海侯世子再娶,据说吴敏吴讷姐弟两个和继母关系很不好。
姐弟俩个和沈家的双胞胎敏哥儿和讷哥儿重名,因此沈今竹影响深刻,当福嬷嬷讲到这里,沈今竹在京城和继母也经常闹呢,不禁更加好奇了,问道:“怎么个不好法?”
福嬷嬷嗫嚅片刻,还是说出实情:“两年前,吴敏才八岁呢,借着去庙里闭门给去世的大姑太太抄经书,带着六岁的弟弟,还有大姑奶奶的陪房等人偷偷从泉州府的县登船到南京!”
当时沈今竹的第一反应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和她一模一样不堪忍受继母,千里之外偷跑的,而且都选择坐船!
靖海侯世子知道消息,连忙驱船来追,虽说晚了一日,但世子的船快啊,从一气追到南京,来势凶猛,当时南京水军还以为是倭寇追商船,急报给守备南京的魏国公,此前倭寇在东南沿海活动猖獗,但从不敢来南京,魏国公急忙召集水军迎战,两军在海上对垒,才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吴敏吴讷姐弟两个从租借的商船到了外祖父魏国公的战船,哭诉继母如何如何不好,家人被蒙蔽云云,魏国公气的七窍生烟,差点没当场开炮把女婿靖海侯世子的船给炸飞了。
偏偏靖海侯世子是个愣小子,明知事情闹大了,却不肯做低伏小给魏国公赔罪,反而气急败坏叫儿女赶紧和他回侯府去,一口一个“逆女”、“小畜生”不听话,回去如何惩罚云云。
随父出战的五少爷徐栋那年才十五,年轻气盛,尚未婚配,见外甥们哭成小泪人儿,父亲气的脸色发白,一时怒火攻心,一炮轰断了靖海侯世子的副帆,差点将世子的头当场开瓢!
须知福建水师和南京水师本来因军功、军饷等事情积怨良久,见少主受伤,手下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回去不好和靖海侯交代,干脆下令打了一炮以换以颜色。炮手当然不敢瞄准,这一炮自然打在了海上。
大人倒罢了,吴敏吴讷两个孩子那里见过这个场面?可怜姐弟两个相拥而泣道:“父亲要打死我们,呜呜,父亲不要我们了。”
卧槽这是女婿还是倭寇?这下连魏国公都不能忍了!下令炮手还击,两军在海上隔空对轰,炮弹全都打在海里,无数鱼虾躺枪命丧当场,魂入龙宫,最后福州水师弹尽,灰溜溜走了。
原本魏国公是要将大女儿的灵位棺椁从运回南京家族墓地钟山安葬,将外孙女和外孙改为徐姓,从此和靖海侯府反目成仇的。后来靖海侯亲自带着世子来南京负荆请罪,并请了南京守备太监怀忠说和,两家算是握手言和,只是以后关系冷淡,不如从前,吴敏吴讷一直留在瞻园,靖海侯时常派人来接,魏国公夫人只是不肯放人。
兄妹俩一住就是两年,靖海侯府那边几乎每月都有船来送东西,每次都装满整个船舱,有姐弟俩的,也有送给瞻园诸人的,魏国公夫人也从未松口。
沈今竹初见吴敏时,吴敏正用衣袖掩唇而笑,还学着她的话,说:“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今竹表姨真是个妙人,以后经常找我玩儿。”
谈笑风生的,丝毫不见眼底有阴霾,仿佛两年前外祖父和父亲在海上互殴之事不存在,沈今竹很是佩服,忙说道:“我比你小呢,表姨万万不敢应的,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这又不是自家一亩三分地,乌衣巷比沈今竹大两岁的沈芳菊叫她姑姑,但在瞻园这复杂的亲戚关系还是直接叫名字吧,何况吴敏方才和李贤君说话时,也是直呼其名。
吴敏过后,便是徐碧华,这徐碧华是二房的嫡女,徐二爷在福州水师提督府任右提督,二房很少回南京,连孩子们的排行都是单独的,比如嫡长女徐碧华在福州时都叫大小姐,被送到瞻园陪伴太夫人,替徐二爷夫妇尽孝道。瞻园根据她的年龄改口叫四小姐。
据福嬷嬷讲,和福州并不太远,靖海侯和徐二爷都在福州水师,靖海侯是大都督,徐二爷是右都督,上下级关系。吴敏姐弟要逃出,不找徐二爷这个亲外叔祖父帮忙,而是直接来南京,恐怕是因大房和二房关系一直淡淡的原因,都是嫡亲姨妈,吴敏平日和徐壁华来往甚少,这其中必有原因,叮嘱沈今竹谨言慎行,当做不知道就成,多说多错。
听到这里,沈今竹大呼头疼:“既然要当做不知道,您干嘛要讲给我听啊!瞻园好麻烦!难怪祖母去瞻园做客很少带我去哩!”
福嬷嬷继续苦口婆心,“不知道和装不知道区别大着呢,你要把握好分寸,否则呀,得罪一大把人呢,你要四夫人把脸往那搁?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人赔礼道歉么?”
就这样,沈今竹和凉棚里的姑娘们厮见了大半,福嬷嬷交代的话和现实中的人对上号了,李贤君停在一对和沈今竹年龄相仿的双胞胎姐妹处,说:“这是三房的两位表妹,碧池和碧莲,据说当年表妹出生时,池塘莲花突发异香,所以得名于此呢。”
徐碧池和徐碧莲姐妹,三房庶出的小姐,是沈今竹的老熟人,因为五岁时沈老太太带她来瞻园做客,她和这对姐妹打过架,姐妹合力,还比她大一岁,都抵不过她无敌乱拳,从此以后,沈老太太再也没带她踏入瞻园半步。
☆、第19章 争凤蝶三女挥粉拳,捐香油峨嵋始现身
三年前,金秋八月,魏国公太夫人七十大寿,瞻园高朋满座,前来拜寿的客人络绎不绝,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太夫人跟前磕头祝寿,沈老太太也怕熊孩子闹腾,干脆命她混在一堆孩子中远远的隔着帘子磕了头、领了红包,命丫鬟带着她出去玩耍。
瞻园在东花园圈了块地,请耍百戏的班子在这里表演杂技、幻术,还有猴戏,猫狗钻火圈等十几种游戏,小孩子们不耐烦看戏,都在这里玩耍看百戏。瞻园请的都是顶尖百戏班子的拿手好戏,比集市上的精彩多了,丫鬟自己看迷了,没留神身边座位已空,沈今竹溜去花丛中扑蝶,和一个小姑娘起了争执:
一个说:“我先看到的。”
一个说:“我先扑到的。”
互不相让,那小姑娘来夺,沈今竹岂是坐以待毙之辈?一把将小姑娘推开,手上没个轻重,小姑娘平衡感也差,仰头倒地,一同扑蝶的姐姐徐碧池见妹妹哭的厉害,以为受了伤,冲过来想把沈今竹也推倒,沈今竹被她一撞,干脆抱着她一起摔在地上,两人在地上滚了几滚,徐碧莲站起来哭着为姐姐助拳,沈今竹着实吃了好几记小粉拳,被打出了血性来,忍痛扯着徐碧莲的腿将其绊倒,反身骑在她身上一顿好打。
等丫鬟们赶到将打成一团的女娃娃拉开时,三人身上都挂着彩,碧莲碧池姐妹哭哭啼啼,沈今竹擦着鼻血,突然指着碧莲脚下道:“蝴蝶被你踩死啦!”
“我的三尾凤蝶!”徐碧莲哭得差点憋过气去。孩子间的殴斗,家长们自是先把自家孩子训一顿,强逼着互相道歉,牵手和好,孩子们内心其实不服的。
往事历历在目,八岁的孩子已经晓得羞了,三人再次见面气氛有些尴尬,都装着忘记了旧事,客客气气见面问好。
如此这番将凉棚里大大小小九个姑娘认了个遍,过程略有波折,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沈佩兰陪着太夫人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说沈老太太最近的身体、请的是那个太医、吃了些什么药,每天吃多少饭食,什么时候能出来走动等等。
太夫人说道:“人都是有个坎要迈过去的,迈过去就能平安了,我六十八那年也是生了场大病,针线上的连丧服都备上了,现在不也是好好的?放心,你母亲以后定能大安,我记得明年亲家七十大寿吧?叫她养好身子,明年我去乌衣巷给她祝寿去。”
母亲有惊无险,想起来沈佩兰也是后怕,“家母身体向来康健,几年都没请过大夫,突然病倒,我着实慌乱了一阵子。借您吉言,以后都好好的。”
“阿弥陀佛,都是菩萨保佑。”太夫人说道:“你闲时抄些经书拿过来,我替你在佛前供着,早晚诵经祈福,我佛慈悲,怜悯你一片孝心,定会保佑亲家身体康健,疾病不生。”
沈佩兰忙不迭应下,又说了会子闲话,便告了退,“我带着今竹去大嫂,三嫂那里坐坐。”
“好,你先去,晚上带今竹来吃晚饭,我已经吩咐厨房做几个小孩子爱吃的菜了。”
太夫人只在初一十五或者节日里和子女们一起用饭,平日都是大厨房将各房饭菜份例用食盒装好,各房派小丫鬟或者粗使婆子来取。
沈佩兰应下,姑侄俩出了凉棚没几步,李贤君追过来说道:“三表婶,姑祖母说晚上也带着七表弟一块来用饭。”
“晓得了。”沈佩兰亲热的挽过李贤君,顺势将一只玉钏套在她的胳膊上,“今日多谢你为今竹引荐,这小玩意儿拿去玩。”
这玉钏成色如一泓碧水,价值不菲,李贤君没有推让,大大方方受了。姑侄俩出了院门,两顶凉轿还在外面候着,正欲上轿,一个老尼并一个小尼姑走来,老尼也就罢了,那小尼姑生的白胖可爱,挪着小短腿紧跟着老尼的步伐,头上脸上全是汗,就像刚出炉的小笼包似的,沈今竹看的有趣,两个尼姑双手合十问候,沈佩兰也合十到了声佛,说道:“了凡师太和峨嵋来了?我正好要去找你们呢,想捐些香油钱给我母亲祈福添寿,不知该什么个捐法,下午得空你给我说说。”
“善哉善哉。”了凡师太应下,峨嵋是瞻园常客,第一次见沈今竹,也好奇的看过去,四目相对,沈今竹微笑颔首,峨眉胖脸微红,合十告别,此时她们还不知道,以后她们会成为彼此人生中的贵人,两人的命运在这天始有交集,互相交织缠绕,直至生命的尽头。
竹藤制的凉轿,四周敞开,只在顶端绑着一顶黑色大油布伞,金钗玉钗随行,往魏国公夫人所住的正院走去。沈今竹见都是自己人,性子顿时活跃起来,“刚才那个小尼姑白胖可爱,像冬日堆的雪人似的,还害羞呢。”
“莫要瞎叫。”沈佩兰说道:“峨嵋虽身穿缁衣僧鞋,但只是信女,并没有正式受戒出家,峨嵋是她的名字,不是法号。她年纪虽小,却能将许多经文倒背如流,了凡师太说她有慧根,时常带着她在宅门内走动,太夫人很喜欢峨嵋,有时留她在南山院诵经,一住好几日呢。”
“难怪,峨嵋确实不太像佛门的法号。”沈今竹回忆起刚才的小雪人,惋惜道:“她父母也真狠心,这么可爱的女孩也舍得往庵堂里送。”
沈佩兰叹道:“送到庵堂算是父母有些良心,卖给人牙子,做奴做婢才是作孽呢。”其实卖到青楼等脏地方更残酷,只是不适合给沈今竹讲罢了。
沈今竹不解,不说别的,眼前金钗玉钗难道过的不如峨嵋吗,嘟囔道:“庵堂又不能吃肉,天天吃斋,怪没劲的。”
像沈今竹这种半大的孩子最难管教,半懂不懂,一叶蔽目,不见泰山,锦衣玉食的养着,家人保护的太好,尚不明人间险恶疾苦,许多道理说不通,又喜欢固执己见争辩。沈佩兰懒得和她解释,反正以后她慢慢会明白的。
一时到了魏国公夫人所居的院落,做为瞻园正主,国公爷夫妇居住之地正好位于整个府邸的中轴线上,此院就叫中正院。中正院当然也搭着避暑用的凉棚,凉棚里候着几个等候通传的大小管事,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在搁着冰缸的西次间料理家务,时不时有拿着对牌和账目本子的管事娘子进出其间,都默不作声,只闻得阵阵蝉声——到了这个时节,蝉是粘不完的。
早有人报与魏国公夫人知晓沈佩兰姑侄要过来了,魏国公夫人吩咐暂停回事,命人泡了沈佩兰最喜欢的武夷山大红袍,还给沈今竹备了一碗掺着冰粒子的绿豆沙。
从后来姑侄两个舒展的眉宇来看,这两样东西很对她们的胃口。半盏茶水解了渴,沈佩兰放下缠枝莲花青花杯,将方才沈今竹和徐碧若“我与表妹孰美?”、“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的问答戏说了一遍,魏国公夫人也忍俊不禁的笑道:“这丫头,还那么爱玩闹,以后去了婆家可怎么办呐。”
“哦?壁若快定下人家了?是谁家那么有福气啊,得了咱们家的宝贝去。”沈佩兰有些好奇,大嫂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留心了,按理说,这南京勋贵也好,书香门第也罢,多的都数不过来,徐碧若是国公爷的掌上明珠,性格相貌都是极好,只有她挑别人的份,挑来拣去这么久,到底是那家入了大嫂的眼。
魏国公夫人含含糊糊说道:“结亲虽说是父母之命,也得问问女儿的意思,若没有眼缘,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苦熬着怎么受得住。”
如此说来,就是大嫂已经看中某个人家,就等寻个机会让徐碧若见一见,看有没有缘分,还不是板上钉钉,就不方便细说,沈佩兰当即明白了,将话岔开说了几句闲话。
沈今竹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吃绿豆沙,耳朵却出了轨,听徐碧若快要定亲,内心大呼:好容易遇到不古板的表姐,却要嫁人了!心情急转而下,觉得这绿豆沙也不如刚才香甜软糯了。
魏国公夫人说道:“今竹的院子我已经安排好看门、洒扫的等做粗活的丫鬟婆子,近身伺候的一等、二等丫鬟还没定下来——你什么时候得空,派人说一声,我叫丫鬟们都过去,你和今竹一起挑,品级你们自己定,挑好了写个名单过来,我好叫账房上发月钱。”
沈佩兰当然要推让一番,“我这侄女从小胡打海摔惯了,那里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我从院子里匀出几个,再从陪房的人口挑几个来就够了,一应开销,都从我帐上支。我知道大嫂当家不容易,这添了丫鬟,不是每月多发几个月钱就够了。每天的三餐,每季裁衣裳,节日发的油米布匹,细水长流下来,也是一笔银子呢。我这个做小儿媳妇的不操心家事,也不想给大嫂添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国公夫人感叹道:“这家里啊,也就是你最体谅我了。今竹住的院子修缮、增添的物事、移栽的花木都是你从自己帐上支,没动公中库房一根针线。你的心,我是明白的,已经帮我省了许多事,何况太夫人交代过,今竹来瞻园,一应份例比照诸位姑娘,莫要慢待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排场不能省的。”
如此这番又说了些家务事,沈佩兰告辞,魏国公夫人站起来送客,“天热,你还要去三悌妇那里,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咱们妯娌俩好好说说话。”
从西次间走出来,没有冰缸的保护,一股热浪强势出击,乍然遇热,有种窒息的不适感,外头凉棚等候的管事比刚才多了一倍,姑侄两个坐上凉轿,出了中正院,一个穿戴体面的管事娘子忙迎上来,行了礼,说道:“四夫人,三少爷和我们三少奶奶吵起来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这娘子丈夫姓崔,叫崔大,因此都叫她崔大家的,崔大家的是三少奶奶的陪房,也是三少爷院的大管事,平日里没少帮着秦氏给沈佩兰添堵,沈佩兰原本被这突然热起来的天气弄的有些心烦气躁,此刻见崔大家的这幅倒霉像,倒觉得有点意思了,问道:
“又怎么了?早上松儿刚送我们回来,你们就派人把人请走了,说秦氏在屋里乱摔东西,要松儿去瞧瞧。秦氏到底有多大的脾气,松儿低声下气的赔小心都能火上浇油?别人家怀孕是生孩子,她倒好,尽生气了。他们夫妻语言不和吵起来,你们就这样看着他们吵?秦氏伤了胎气怎么般?豁出去挨骂也要把两人拉住了分开,一个个慢慢的劝嘛,巴巴的找我干什么?太夫人刚解了秦氏的禁足,是又想关进去么。”
言罢,叫轿娘继续走,崔大家的快步跟着凉轿,喋喋不休继续说道:“奴婢们好话说了一箩筐,连澄姐儿都来劝爹娘,都听不进去,这会子三少爷气急了,说——说要休妻。”
休妻?沈佩兰以为是夫妻间寻常的口角,反正平日继子夫妇两个每月都要吵几场,她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徐松吵到叫嚷休妻却是头一回。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去找四爷?”沈佩兰问道。
崔大家的说道:“四爷一早就出门了,据说去了什么文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闹到要休妻,这事太出格了,她若是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又是她的不对,算了,还是去走一遭。
“你们把表小姐先送回去歇着。金钗,你亲自去一趟三夫人那里,说我下午再找她说话。”沈佩兰又交代了几句,凉轿转了方向,跟着崔大家的往三少爷院子走去。
跺!徐松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挂在墙上的字画直哆嗦,秦氏别着小巧精致的一张俏脸坐在罗汉床上,听到动静吓了一抖擞,尖叫道:“你是不是想打死我?来打呀!打死我就用不着休妻了!”
徐松吼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你嫁来徐家这么多年,我何时动过你一根头发?”
秦氏尖翘洁白的下巴如一把出鞘的匕首寒光闪闪,冷哼道:“没错,你是没打过我,但心里早就想朝我挥拳头了吧!”
拳头砸在墙上很疼的,此刻在妻子面前吹气揉手又很失面子,所以徐松干脆将手放在搁着冰块的青花大缸里,冰水暂时麻木了痛觉神经。徐松说道:“我们徐家是世代罔替的公侯门第,只杀敌,不打女人。”
秦氏冷笑道:“哟,什么意思?觉得我们秦家小门小户,配不上徐家,想要休妻了吧?”
徐松脸都绿了,“胡搅蛮缠!我如何会瞧不起秦家——我母亲也姓秦!是你的亲姑妈!”
☆、第20章 徐三少暴怒教愚妻,驱夏蝉表姑显神威
古代女人什么时候作?儿时贪吃桂花糖,被发现了,明知自己做了坏事,还哭啼啼的,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亲爹最受不住闺女哭,偷偷塞给一盘子糖,知道有人会包容她、溺爱她,她才会作,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后来做人媳妇,婆婆像后妈,夫婿像老板,服侍的两人都舒服了,她才有好日子过,这时候她要是再作,就要把自己作死了。但在那个女人生育价值至上的时代,女人在某个阶段足可以大作特作,不用担心作死,这就是怀孕。如果好运一举得男,那么恭喜,在坐月子时还可以继续作。
秦氏此刻就是如此,婚前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亲上做亲嫁给表哥,婚后顺利为丈夫生了一双儿女,地位稳固。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亲姨妈走的太早,继母婆婆又不好相与,不肯惯着她的小性儿。所以又得喜讯时,便想起法来找婆婆的麻烦——这个时候不尽情作一作,等生完孩子,就更没机会了。
没想到玩笑开的过火,被婆婆的婆婆禁足,丈夫也怨她多事,禁足一个多月,硬是没来瞧她一眼,好容易太夫人解了她的禁足令,她收拾打扮,准备了一肚皮委屈话倾诉,却被告知丈夫去了继母婆婆娘家接什么劳什子表妹!
秦氏顿时爆发了,砸了满屋的碎末子泄愤,徐松来时,这屋子乱的连落脚的地都没有,秦氏听到门帘响,随手扔了一个白瓷蒜头瓶过去,饶是徐松身手敏捷,额头也被蹭掉了一层油皮,点燃了心头窝着的火,忘记沈佩兰的叮嘱,大声喝道:“又发疯!好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惹出事来!连累我也被人指指点点说不孝!我说过多少次,她是继母,平日客气相待,你会少一根汗毛?你非要凑过去打脸,谁能忍?你当她是个泥菩萨?她沈家老小谁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她也有儿有女,女儿还是生了大公主的淑妃娘娘,父亲也看中七弟,经常带他去会友交际,你以为是打她的脸?错!你打的是淑妃娘娘、七弟的脸!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若真要闹大了,你看家里是保你的脸面,还是淑妃娘娘和七弟的脸面!”
劈头盖面一顿臭骂,秦氏先是懵了——以前丈夫说句重话她都会难过半天,今天的局面她实在难以接收。
脑袋就像喝醉酒时断片了,秦氏静默不语,大脑停止运转,徐松还以为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妻子在悔改呢,暗想早该如此教训这个婆娘了,兄弟们说的对,女人不能总惯着,越惯越矫情。
他和妻子正从青年迈入中年这个槛,以前夫妻间小作怡情,有张敞画眉、红【袖【添【香之妙,现在儿女渐大了,徐松的视线早从儿女情长转移到事业中去,而秦氏还停留在过去,两口子步调不一致,裂痕在所难免。
徐松说道:“你好好想清楚,以后莫要如此莽撞行事。”言罢,转身欲离开,谁知秦氏突然跑过来,挥着胳膊给了徐松脸上一爪子,尖利的叫声传遍大院:“你吼我?你为了继母吼我?!她和你亲还是我和你亲?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亲表妹!她不过是个暴发户盐商的女儿罢了!”
徐松见秦氏如顽石般不开窍,脸上又火辣辣的疼,顶着四条抓挠疤痕去军营,这不是告诉所有人他堂堂千户大人连老婆都管不住吗?
徐松大喝:“你——你这个愚妇!我要休了你!”
秦氏毫不退让,挺着微凸的小腹上前一步,顶着丈夫的眼睛叫道:“要休可以!你先把我肚子里这条小命拿走!”
闹出这番动静,陪房崔大家的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下去,忙跳出来劝解,两人都在气头上,崔大家的话并没有什么卵用,赶紧叫了他们的儿女过来,示意他们哭泣,看在儿女的份上,两口子没有再继续吵下去,在遍地狼藉的房里生着闷气,不久,徐松一拳砸在墙上泄气,秦氏误以为丈夫要打他,夫妻进入下一轮争吵。
沈佩兰赶来时,正好听见徐松大喊,“我母亲也姓秦!是你的亲姑妈!”暗想莫非继子和儿媳争吵的内容和我有关?
若真如此,凭你们吵翻天去,我都没有来的必要了。念及于此,沈佩兰放缓了脚步,院子的凉棚下,八岁的孙女徐海正嘤嘤的小声哭泣,边哭还边朝着屋里父母看去;四岁的孙子徐澄眼睛也是红红的,似乎刚止住泪,身上还一抽一抽的,奶娘正在给他喂绿豆沙小声哄着。
沈佩兰柳眉微蹙:徐澄还小,脾胃弱,现在又是快要吃中午饭的时间了,实在不该喂这碗掺着冰粒子的绿豆沙——连沈今竹都只让吃半碗就必须放下。若她是孩子的亲祖母,早就把这不称职的奶娘打出去了。不准奶娘继续喂吧,外头闲话又好说她不爱护继子的孩子们——连绿豆沙都不让吃!任由奶娘瞎折腾这孩子吧,她有些于心不忍。
内心挣扎了片刻,沈佩兰推开房门,大声说道:“大热的天,小夫妻关起房门吵架,把儿女丢在外头晒太阳于心何忍?瞧这屋子乱的——松儿,松儿媳妇,把海姐儿和澄哥儿送到我院里沐浴更衣,吃午饭如何?”
徐松从恼怒里回过神来,见闺女儿子果然一脸泪、一脸汗的坐在凉棚里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顿时心疼起来,忙答道:“听母亲的,两个孩子这几天都在母亲那里过吧。”
秦氏若不收收性子,早晚都要再吵几场,别吓着孩子们。
丫鬟婆子们将徐海和徐送抱上凉轿,送他们去沈佩兰院里头。姐弟两个同乘一轿,徐海紧紧牵着弟弟的手,眼睛还是看着父母的方向。房里秦氏还继续端着,面朝墙壁坐着一声不吭,徐松不想在继母面前和媳妇吵架,他走出房门,指着准备跟轿的澄哥儿的奶娘说道,“你留下。”
奶娘诚惶诚恐的停下脚步,徐澄身子不甚康健,四岁了还没断奶,每天都要啜几口解解馋,所以对奶娘比父母还要依赖,不见奶娘跟在后头,急得站在凉轿上挥着小胖手,“奶娘,我要奶娘。”
徐松强扯出笑脸安慰儿子,“爹爹找她有事,你先和姐姐去祖母那里玩——有奶糕吃。”
奶糕!徐澄吸溜了一下口水,乖乖坐了回去。
待凉轿出了院子,徐松面色一沉,“你这奶娘很不好,澄哥儿昨日还咳嗽,今日你就敢给他吃冰,收拾东西走吧。”
奶娘还指望着澄哥儿长大了,给她一家人富贵呢,如梦幻泡影,奶娘扑通跪下,膝行几步抱着徐松的腿,哭号道:“奴婢也是没办法,不给绿豆沙吃,哥儿就一直哭,哭的把早上吃的奶都吐出来,所以就——都是奴婢不好,三少爷要打要罚啥都成,不要赶我走啊,哥儿还要吃奶呢。”
不提这还好,一提徐松更火了,“我们徐家的哥儿们,五岁就要学蹲马步打根基了,澄哥儿四岁连奶都丢不开,还都不是你这愚妇惯的,还不快滚!”
奶娘不肯放手,眼泪鼻涕全蹭到徐松裤子上了,黏糊糊的透过轻薄的熟湖罗衣料擦在小腿上,像是粘上水里的蚂蝗似的,徐松觉得恶心之极,踹了奶娘一窝心脚,疼的奶娘连哭都忘记了,半天缓过神来,冲着屋里的秦氏哭喊道:“三少奶奶!求您帮忙劝劝三少爷,奴婢是您亲自从庄子里挑来的,奴婢对澄哥儿是一片忠心啊!”
秦氏果然从屋子里出来,“今日打狗,明日杀鸡,后儿是不是要把我们娘仨都赶出去了?”
徐松鼻子都气歪了,顾不得继母在场,暴躁吼道:“你这愚妇!连一个奴婢都把你当枪使,太夫人就不该解你的禁足令,在院里待着总比出去丢人强!”
字字诛心,秦氏气得小腹比刚才更大了,“你骂奶娘是愚妇,叫我也是愚妇,原来我在你心里等同一个奴婢!你——你好!好——”
好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因为秦氏身子一软,白眼一翻,晕在门廊下。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奶娘自知闯祸,都不敢继续嚎哭,崔大家的见事情闹大,赶紧先找个替罪羊脱身,指着奶娘道:“来人啦,把这个挑唆主子不和的祸根拖下去,拿绳捆了,扔到柴房里听候发落!”
这婆娘倒机灵,沈佩兰看了崔大家的一眼,“什么时候了?快请大夫来是正经。”
徐松抱着秦氏去东间躺下、崔大家的指挥下人收拾遍地狼藉的正房、沈佩兰一副焦心的样子等候大夫,早有好事者将这里的鸡飞狗跳添油加醋说出去,到了下午,此事就传到二门外头去了。
大夫诊脉,说肝火旺盛,伤了胎气,开了安神保胎两幅药。沈佩兰不敢大意,留了大夫在院里随时听唤,自己也留在这里,等着秦氏醒过来病情稍缓再回去,吩咐玉钗道:“你回去和表小姐说,午饭不用等我,和海姐儿澄哥儿一起吃。再去三夫人院里,说儿媳妇病了,恐怕下午还会失约,我改日上门赔罪。”
瞻园四房人,只有三房是庶出,三夫人刘氏系出名门,是诚意伯府嫡出的小姐,诚意伯府祖先是刘基,字伯温,辅佐太【祖爷建立大明江山,是类似武侯诸葛亮的人物,也是唯一一个以文臣身份封爵的传奇人物,功成身退后带着全族回家乡浙江【青田县,躲过了后来血腥的大清【洗时期。刘基死前立下奇怪的遗嘱:刘家人三代只能在青田耕读,不得参与科举,不得做官,无召不得入京。刘家三代人准从了“三不”遗嘱,耕田读书,诗礼传家,不谈政事。等第三代的人都死绝了,第四代诚意伯、也就是刘氏的祖父才举家从青田回到南京赐宅里居住。
诚意伯三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其中刘氏的父亲还中了榜眼,诚意伯刘家以这样强势的姿态重新回到官场。朝廷重新论了刘伯温的功绩,追封为太师,谥号文成,世人称之为文成公,认定他应该和开国功臣徐达、李文忠一样配享太庙,于是朝廷将文成公棺椁从青田老家移葬到南京钟山,画像灵位也摆在太庙里,时隔百年,n缺一许久,刘基终于和他以前的小伙伴们在一起了。
刘氏有文臣家的清高,父亲是榜眼,虽是次子不能承爵,却官运亨通,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堂堂中央大员呢。
徐三爷是庶出,文不成武也不太在行,在一次操练中受了伤,从此赋闲在家,靠着父荫有个官身而已,刘氏怨丈夫不上进,又觉得婆婆偏心,对庶出儿子不管不问,因此和三房嫡出们有些不和,总是疑心三个妯娌看轻她。
沈佩兰就是知道三嫂多疑的脾气,所以一再派人去解释她不能如约而至的原因。金钗玉钗都是她房里的一等大丫鬟,在瞻园有些体面,比一般小丫鬟传话尊重多了。
果然玉钗传话告退后,三夫人觉得心情畅快:觉得自己当庶子媳妇虽说委屈了,但总比沈氏这个继室还舒坦些。
且说徐海徐澄姐弟两个被送到沈佩兰院里,沐浴更衣后,已经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福嬷嬷早已和沈今竹打过招呼,沈佩兰不回来了,中午要和两个小外甥一起用饭。沈今竹坐在饭桌上,等姐弟两个一起动筷。
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徐海牵着弟弟的手来到沈佩兰正房,见一个皮肤微黑、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端坐在上首,便知是表姑沈今竹了。
女孩子家叫“海”字很少见,实则母亲秦氏怀孕时,无论是妊娠反应还是胎象,都说是男孩,头胎得男,秦氏很高兴,缠着丈夫徐松给孩子先取好名字,徐松一辈从木,下一辈从水,徐松想着既然是长子,就应该叫一个磅礴大气的名字,提笔写下“徐海”二字。
徐海出生了,是十斤重的胖娃娃,毕竟是第一个孩子,徐松虽有些失望,但把胖娃娃抱在怀里,当父亲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就没改女儿的名字,他是在水军当差的,知道大海固然磅礴,风止潮退时,也是静谧温柔的。当然,那个时候的他如果未卜先知以后有个海盗头目也叫做徐海,无论如何也要给闺女改名字的。
徐海带着弟弟行了家礼,沈今竹装大人样给了姐弟两个见面礼,挥手说:“吃饭吧。”
徐澄还小,坐在凳子上摸不到饭碗,奶娘又被赶走了,福嬷嬷便和金钗两个将他抱到罗汉床上,挑了些容易克化的菜肴,给他喂饭吃。
所以饭桌上只有沈今竹和徐海姑两个同龄不同辈的小姑娘,吃了没几口,徐澄开始摇头拒绝投喂,“我要吃奶糕!”
福嬷嬷劝道:“澄哥儿乖,吃了饭,歇了中午觉,睡醒了就吃奶糕。”
“你们骗人!”徐澄叫道:“我爹爹说祖母这里有奶糕吃的!”
福嬷嬷等人又劝了几句,徐澄被奶娘惯坏了,那里会听?挣扎着下了罗汉床,跑过去扯着徐海的裙子:“姐姐,我们回家,这里没有奶糕吃。”
食不言寝不语,方才徐澄闹腾,徐海虽装作没听见继续吃饭,心里却是着急的,这会子弟弟任性撒起娇来,她不能不管,住了筷子,清茶漱口,方说道:“打扰表姑用饭了,我先哄哄他。”
这时屋外蝉鸣顿起,沈今竹被徐澄吵烦了,听这蝉声更烦,也停了筷子,问道:“沾蝉的人呢?吵死了,还怎么吃饭。”
两个满头大汗的小丫鬟跑进来回道:“表小姐,那蝉飞到高处,我们粘不到,挥着竹竿敲也瞎不走。”
“我自己来。”沈今竹跑回房间取了两个物事,撸起袖子出门,徐海徐澄好奇,也跟着出去,只见沈今竹站在屋外据说有五百多年的银杏树下,从绣袋里摸出一个琉璃珠子,将珠子放在弹弓的皮甲内,眯缝着眼,飕飕一气打了五发,两只蝉重伤坠亡,一只惊恐飞走。
整个世界安静了。
徐海徐澄瞪大眼睛,沈今竹轻松拍了拍手,“好了,开始吃饭。”
中断的午饭重新开始,徐澄没有再闹腾,福嬷嬷喂什么就吃什么,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惊恐的看着沈今竹。
☆、第21章 献殷勤缨络来探路,发毒誓人往高处走
沈今竹并不知道是自己“大显神威”震慑住了这对姐弟,更不知道此举同样震惊了院里除福嬷嬷、金钗玉钗之外的仆人——这三人在乌衣巷住过大半月,已经见怪不怪,打弹弓算什么?没上树就不错了!
伺候完三个小主子歇午觉,三等丫鬟缨络低声吩咐当值的小丫头子,“不准偷懒睡觉,瞪亮了眼睛瞧着有没有蚊虫,轻点拍死,别吵醒表小姐和哥儿姐儿。”
缨络去了院子后排倒座房处,轻轻敲响一个房门,“金钗姐姐,睡了没?我是缨络。”
一个小丫头开了门,缨络快步进去,小丫头飞快将房门关上,屋子里隔着两木桶冰,散发着深深凉意,驱走了暑热,缨络艳羡的看了冰桶一眼:一等丫鬟就是舒服啊,有人服侍着,夏天都有法子搞到冰使用,我这个三等丫鬟可没这个脸面。
金钗对镜卸钗环,眼里满是疲惫,“表小姐睡了?今儿我跑了好几个地方,可把我累坏了,想好好歇个午觉,有什么事情快说。”
“这——”缨络看了铺床的小丫鬟一眼,金钗有些不耐烦,“她是我的人,有话快说。”
“我来帮你。”缨络拿起梳子帮金钗通头,“表小姐要来瞻园常住,听福嬷嬷说一切都要和咱们园里的其他小姐们一模一样,莫要被人小瞧了去。金钗姐姐,是不是说表小姐搬到以前淑妃娘娘住过的院子,近身伺候的也必须要有六个三等丫头、四个二等、两个一等丫鬟?”
梳齿缓缓划过头皮,金钗微阖着眼,享受这舒适的酥麻感,“是啊,还有一个稳重的教养嬷嬷和管事娘子。”
“金钗姐姐,你说——”缨络揉着金钗的太阳穴,“表小姐这个人平日如何?今天看见她拿着弹弓打蝉,那个准头呀,我看许多男孩子都比不过呢。”
“你这小油嘴,是想问表小姐好不好伺候吧。”
缨络笑嘻嘻的揉着肩,“什么都瞒不过金钗姐姐,我呢,也没什么大志向,能混上二等就心满意足啦。金钗姐姐,你说夫人会不会选我呢?”
金钗若是这么容易被人套出话来,她就爬不到一等丫鬟这个地位了。她眯缝着眼睛继续享受着按摩,漫不经心的说道:“我那知道夫人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夫人安排什么就是什么,那容得我们挑挑拣拣。”
缨络不是轻言放弃之人,“我明白的,听候夫人差遣就是——可这心里呀七上八下的,心想若是被选了去,又不知表小姐性格喜好,怕伺候不好呢,金钗姐姐在乌衣巷住过大半月,还请指点一二。”
言罢,缨络服侍金钗躺在床上,慢慢给她按着脊背,力道恰到好处,金钗缓缓的放松自己,意识有些模糊了,喃喃道:“表小姐才八岁,还是个孩子,没定性,喜怒也无常,不听劝,更不喜欢别人把她当孩子哄——但话又说白了,半大的孩子可不都是这样么?唉,不说了,我要睡了。”
“姐姐好生睡,我走了。”缨络挥着扇子在蚊帐里呼扇了几下,驱赶蚊虫,而后轻轻放下帐帘,小丫头子亲自送缨络到门口,缨络塞给她一个小银馃子,悄声道:“记得经常在金钗姐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嗯。”小丫头子重重点头道:“等缨络姐姐高升了,可别忘我了呀。”
缨络顶着烈日从后排倒座房回到东厢房处,打瞌睡的小丫鬟听到门帘响动,忙揉了揉眼睛,做正襟危坐状,随手抓起麈尾驱赶蚊虫,殊不知慌张中将鸡毛掸子误拿成麈尾,被缨络识破了,缨络担心吵着熟睡的沈今竹,就没立刻罚她们,她自己拿起麈尾,示意小丫头离开。
沈佩兰院子鲜花甚多,最招蚊虫,有细小的飞虫甚至连纱帐都能钻过,夜晚黑了灯无妨,白天偶尔有飞虫钻进去咬人,所以主子们午睡时,小丫头子就要不停的挥着麈尾驱赶,这种累活本不是缨络这个三等丫鬟做的,她为了接近沈今竹,给自己留下个好印象,舍了午觉,亲自上阵。
缨络一边挥着麈尾,一边艳羡的看着沈今竹的睡颜,若有所思:人呐,投个好胎比什么都重要,表小姐这样的刁蛮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投胎到她们这种子女众多、重男轻女的世仆之家,几顿打、再结结实实饿几天饭,保准就懂事听话了。
可偏偏人家会投胎嘛!性子再皮,表小姐还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还能来瞻园和国公府的小姐们一起上学玩耍,一应份例也是一样的,将来再找个好夫家,一辈子都不用愁,哪像自己
缨络是徐府家将之女,说是家将,其实就是奴婢,祖先也曾跟随徐府老祖宗徐达南征北战——不是打仗,而是给医官们打下手,救治伤员,时间长了,也练成了一套医术,这医术代代相传,只传男不传女,男人们跟随一代代徐家人在营地当军医养家糊口,女人们大多做家务针线,机灵点的选到在瞻园做丫鬟,到了年龄或配小厮小管事,或者放出去嫁给军汉小军官,一直生活在下层。
缨络是家中老二,所以和福嬷嬷一样,本名都叫做招娣,头上有个哥哥,底下三个妹妹,两个弟弟!缨络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就是哥哥跟着父亲学医,不沾家事;母亲似乎总是在怀孕、生孩子,又怀孕、又生孩子,挺着肚子做家务;她摇摇篮,洗尿布,给弟弟妹妹喂饭,看孩子,每天都要做不完的事情,连晚上也不曾睡过囫囵觉——要给弟弟妹妹把尿的,若尿在床上,第二天打骂自不必说,早中要饿两顿饭。
那个小的哭了闹了,母亲并不去哄,而是骂她一顿,她一边哄哭泣的弟弟妹妹,一边听着母亲的辱骂,觉得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不过是家里捡的,当做免费的佣人而已。直到三个妹妹也大了些,也成了家里免费佣人、母亲发泄坏脾气的对象、弟弟们练习拳脚的沙包,缨络才明白:其实她也是亲生的,只是在父母眼里,女儿天生就是罪人,底下没有长小丁丁就是罪!生出罪人,留她们一条命,给饭吃就不错了,乖乖的伺候家里的男丁,长大了再换一笔彩礼钱给男丁们盖房娶媳妇才是罪人们的出路。
缨络聪明伶俐,知道父母靠不住,开始为自己谋划,百忙中偷偷听父亲给哥哥讲医术,这种军中医术大多是口口相传,再拿小兵糙汉、或者无钱看病的贫苦奴婢平民们当练手实践,就是开药方时写几个字。初始,缨络拿着柴火棍偷偷在草木灰里学写字,全部都是药材名,后来拿着家里挂着的黄历学上头的字,竟也能半懂不懂看一些书了。
又借口尽孝道,给父母揉肩捶腿,调理身体,求父亲和哥哥教了些人体经脉和基本药理知识,缨络在繁重家务中锻炼出来手劲按的人舒服呀,父亲和母亲很满意,哥哥觉得有个人打下手,自己看病也轻松许多,就没提防妹妹偷师,偷偷学了个大半。
缨络十四岁那年,居然出落的不错,手脚勤快能干,人缘好也是名声在外——家中长女,不勤快的早打死或者卖了。慢慢开始有同为世代家奴的人打听她是否婚配,父母看她的目光都变了,那不是看女儿,是在看银子呢。横竖家里还有三个免费佣人,都可以接替大女儿了。
从几个姑姑的婚姻现状来看,缨络觉得家里判断女婿的唯一标准,就是价高者得,嫁过去是生是死是懒得管的。缨络开始启动积累的人脉资源,处处吹捧讨好,送鞋做袜子,为自己寻得内院大厨房打杂的活计,暂时逃离胡乱婚配的命运。
她还诱之以利说通了父母,当然,对于把女儿不当人看的父母,动之以情是白费的,缨络早看透了,她说:
“每月的月钱我都留着送回来,不花一个铜板,横竖厨房管吃管住。”
“大厨房每季做一次新衣,我穿旧了,还可以留给妹妹们穿。”
“柳家嫂子的幺女您都知道吧,在大厨房两年,每次回家都揣着大包袱,他们家时常能吃到鱼、肉,排骨,鸡蛋,都是用猪油炒菜呢。”
排骨!缨络的大弟弟吞了吞口水,“爹娘,你们赶紧要大姐姐去吧。”
缨络看着爹娘神情已经松动了,又煽风点火道:
“做的好呀,有赏钱呢,听说主子们都大方,小碎银子称都不称斤两,拿起来就赏人,银子我都攒着,好给大哥做聘礼娶大嫂。”
这下戳动了要害,大郎的聘礼不够,人家不点头呢。爹娘对视一眼:大闺女向来听话懂事,吃咸鸭蛋,从来是流油的蛋黄给哥哥弟弟们,蛋青给妹妹们,自己舔舔蛋壳尝尝味就行了,银子肯定不会私藏,正好留着给大郎。
当夜拍板同意缨络去大厨房,第二天清早,缨络起来打扫屋子,给水缸挑满水,熬粥做早饭,甚至抠了两个铜板去外头买了油条煮到粥里去——这油条若只是切切分了吃,三个妹妹休想沾边,煮到稀饭里,妹妹们才可以沾些油腥。
缨络走出家门,没有一丝留恋,她发誓不会再回来了,若真在瞻园不能出人头地,被迫灰溜溜回家嫁人生孩子,重复母亲的生活,再让她的亲生女儿走一遍她的苦日子,她宁可去死!
从大厨房打杂的小丫鬟,到如今四夫人院里叫得上名姓的三等丫鬟,缨络费尽心机,笼络讨好,左右逢源,花了四年时间,已经十八岁了。其实论年龄,她还比金钗大一个月呢,这也不妨碍她一口一个“金钗姐姐”叫的甜。
现在十八岁的缨络面临一个重要问题:她的事业遇到瓶颈期了,继续往上爬的可能性很小。为什么?主要还是她的年龄和资历,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同是瞻园的家生子,人家金钗七八岁家里就安排挤进二门来当差,十二岁成了三等丫鬟、十四岁升二等,十六岁时四夫人有个一等丫鬟出去嫁人了,瞅着空升了一等。
人家金钗隔两月回一次家,四人抬的轿子、伺候的丫鬟婆子、赏的布匹吃食等物装一大箱子,家里有干净的房备着,只等金钗回家住三晚,平日都是锁起来,等闲的人都不让见金钗姐姐一面呢,外男更是如此。
金钗估摸二十出头时会嫁人,或嫁给瞻园某个年轻大管事,生了孩子后回二门里做管事娘子;或是嫁给外头商户做掌家娘子,甚至举家脱了奴籍,嫁入书香门第,夫贵妻荣做诰命夫人呢。
金钗的未来就是缨络的目标。可缨络十八岁了,才刚升上三等,再不能更进一步的话,某天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清点人口,她这个年龄,地位又无关紧要的丫鬟肯定是要回家或者要被配人的,配的也都是些不大成器的小厮,至于回家?算了吧,她宁可一出园就抹了脖子。
如何更进一步?四夫人身边八个二等丫鬟都在十六岁左右,几乎个个是奔着升一等去的,而金钗等四个一等丫鬟至少两年后才会嫁出去一个——若是有那种发誓终身不嫁的,一等丫鬟的名额就永远占着,现成瞻园里就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姑娘呢。
即使两年后二等丫鬟有了空缺,缨络也不敢保证能打败众多对手挤上去。当然,也有孤注一掷,一劳永逸的法子——某天被男主子看中,做通房姨娘,生儿育女,等孩子长大,也能过上老封君的体面日子。可缨络相貌在底层算是好的,但在瞻园却是平庸,而且从小被父亲漠视,被大哥弟弟们欺负,缨络天生对男人们不信任。
沈今竹的到来让缨络心思活络起来,若引得了表小姐的注意,要她过去服侍,论理是要升一级的,只要升到二等,暂时躲过配小厮,以后的路就开阔了
正思忖着,沈今竹在床上翻了几翻,揉着眼睛坐起来,缨络忙搁下麈尾,挂起纱帐,亲切笑道:“表小姐醒了?喝不喝?先喝点水吧。”
沈今竹睡眼惺忪摇头道:“不要水,没味,我要喝绿豆汤。”
缨络说道:“好,这就去端,在冰盆里镇着呢,可香甜了。”
“不要冰。”沈今竹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前日大嫂那里放了冰葡萄粒的绿豆汤才好喝呢,于是说道:“加冻成疙瘩的甜葡萄。”
这——瞻园可没这个吃法,缨络只是一顿,而后笑的更甜了,“好,奴婢去一趟大厨房冰窖,给表小姐去寻冰葡萄。奴婢叫做缨络,小姐有事只管吩咐。”
☆、第22章 借银针婆媳斗心术,说佛法舌战朱老太
且说徐松夫妇吵架,秦氏气急攻心晕倒在地,请医问药,可到中午都没醒,连太夫人都惊动了,顾不得外头毒日头,亲自过来瞧秦氏。
“怎么还不醒?”太夫人有些恼了,问大夫,“不是说一剂药下去,半个时辰准醒吗?”
“只是一时气急,论理,早该醒了。”大夫战战兢兢说道:“刚才把过脉了,脉象趋于平稳,已是好多了,其实不醒也无妨的。”
“你这大夫,说醒也是你,说不醒也是你,好端端的人一睡不醒了,你倒是说无妨!真是庸医误人!”徐松今日夫纲大振,振的有些过火,直接把媳妇振晕过去,此时看着秦氏惨白着一张俏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胎儿也不知保不保得住,甚是心疼,想起以往夫妻恩爱和生母临终嘱托来,着实有些后悔,便对着大夫发火。
这大夫被叫庸医,心里也是一肚子火,但惧怕国公府权势,不敢拂袖而去,又不甘心坏了名声,暗道:不是想要这妇人醒过来吗?这还不简单!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针来,“恐是药性还没发出来,我斗胆施针,打通经脉,即刻就醒了。”
徐松有些犹豫,一直保持缄默的沈佩兰说道:“就让他试试吧,醒了也好喂药吃饭,单是灌些参汤怎么够?应该吃些米粥肉蛋什么的——如今是两个人吃饭呢。”
也对,胎儿要紧。太夫人和徐松对视一眼,示意大夫施针。
大夫取了一枚牛毛粗细的银针,银针寒光闪闪,掠过秦氏紧闭的眼皮,正待去扎脑门上的穴位时,秦氏嘤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银针吓的蓦地坐起,抱着徐松的胳膊叫道:“不要扎!我怕疼!”
众人面面相觑,沈佩兰懒得点破,淡淡道:“媳妇醒了,大夫,烦你再看看脉像,崔大家的,准备摆饭。”
太夫人是吃过午饭来的,沈佩兰和徐松一直守在秦氏身边,着急秦氏的身体,两人只用过一些糕点垫了垫。
秦氏抱着徐松胳膊嘤嘤哭泣,哭诉自己委屈伤心,徐松低声哄劝,无非是些都是自己的错,委屈了娘子云云。沈佩兰对这些习以为常,垂首看着自己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等着吃饭。太夫人看四房闹到如此地步,心里暗暗摇头。
太夫人是曹国公府嫡女,娘家经历了从没落到振兴,重现辉煌后又急速衰败;在婆家更是不必说——当年魏国公府夺爵之争,兄弟相残,二死四伤被逐出家门又何其惨烈,秦氏这点小伎俩当然被她识破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后悔:
当年不该一时心软,答应原来的四儿媳病重时提出娶自己侄女秦氏的请求。这秦氏相貌类似四儿媳妇,甚至生的更好些,可是性子差远了,从今日装晕的小伎俩来看,通身小家子气,简直就是争宠姨娘做派!
后娶的四儿媳妇沈佩兰嘛,当初太夫人看中了沈佩兰,除了某些特殊原因,沈佩兰心宽豁达的性格很得她喜欢,继妻就该这样,凡事看的开,不在乎小事,才能宽待原配子女,家庭和睦。可现在来看,沈佩兰的心似乎太宽、太无所谓了。
秦氏怀头胎徐海时,借口保胎,连初一十五都不去沈佩兰那里晨昏定省,生了孩子后也是如此,沈佩兰不理会;秦氏生了儿子徐澄,自觉腰杆硬了,屡屡顶撞挑衅,沈佩兰只是说,儿媳年轻,性子急,敲打几句就住了;秦氏又有孕,沈佩兰说孕妇脾气古怪也实属平常,再后来,秦氏小产,沈佩兰更体谅了,说就原谅这个伤心人吧。
直到这次秦氏当众将沈家二小姐沈韵竹三日和离、丢失嫁妆的事情当笑话讲,太夫人才第一次见沈佩兰发怒,她暗想早该如此了,遂做主将秦氏禁足,足足过了一个多月,徐松、包括四郎来说情她都没点头,沈佩兰亲自来求,她才解了秦氏的禁足令,目的就是警告秦氏,沈佩兰是你婆婆,她是可以管束的。也在暗示沈佩兰,你该管一管秦氏了。
没想到秦氏根本没有教训,一出来就闹开了,徐松这小子色厉内荏,都说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才到“闹”这个阶段,徐松就败下阵来。沈佩兰呢,一直隔岸观火,直到秦氏装晕不肯醒,沈佩兰才出手“接针扎人”。
由此可以看出,沈佩兰不是不敢管,也不是没有手腕调[教秦氏,而是根本不想管、也不屑于管!
这可怎么行!管束儿媳是当婆婆的职责,怎么可以任其妄为,将来酿成大祸怎么办?得想办法啊,太夫人陷入了沉思,略有深意的看了沈佩兰一眼,“我先走了,松儿和秦氏小夫妻俩年轻冲动,行事有时没个分寸,你这个做母亲多教教他们,我老了,孙子这一辈管不着了,四房你多费费心。”
沈佩兰似乎没听出太夫人弦外之音,低头称是,将太夫人送到了院门口。回去时饭已经摆上了,沈佩兰独自吃着中午饭,徐松的饭就摆在卧房里,陪着卧床的秦氏吃饭。
隔着门帘,沈佩兰听见秦氏娇滴滴要徐松喂饭,徐松居然也都依了,要菜给菜,要汤就盛汤,夫妻俩个蜜里调油,还时不时传出阵阵笑,沈佩兰嚼着饭,心中冷笑:怎么管?王母娘娘法力够大,把织女弄到银河边上,那牛郎还不是想着法子骑着牛追过去了么?
沈佩兰心宽,无论那边两口子怎么秀恩爱,她照样吃的有滋有味,令一旁服侍的焦大家的佩服不已。
饭毕,沈佩兰又瞧了一回儿媳妇,见其双颊微红,神采飞扬,徐松说秦氏吃了一碗碧玉粳米粥,几块鸽子肉,一个素包子,四个鱼丸并半碗鱼汤,知其已无恙了,叮嘱了几句,说晚上再过来看看,便回去了。
徐松送沈佩兰出了院门,沈佩兰在凉轿下顿住,问道:“海姐儿和澄哥儿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来?”
当头一棒,徐松被砸醒了,从温柔乡里回到现实,早上吵架的言辞历历在目,徐松嗫喏片刻,举棋不定,说道:“哥儿姐儿先在您那里住几日吧,我叫丫鬟婆子把他们惯用的被褥衣衫送过去。”
这个继子,说他是个明白人吧,有时也糊涂,外表坚毅,其实耳根子软,意见摇摆;说他拧不清吧,大体上还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当然了,好儿子只是对他亲爹和前面走了的姐姐而言,沈佩兰知道,继子对她只是面子情,她也没什么不忿,因为她对继子也是如此。
曾经也想过,也确实尝试过把他亲生儿子,好好和秦氏相处的,可惜——唉,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正思忖着,凉轿已经到了自己的院子,福嬷嬷在院门口候着呢,亲自扶了沈佩兰下轿。
沈佩兰说道:“大中午头的,不去歇午觉,等在这里做什么,三个孩子呢?”
“听说三少夫人病倒,伤了胎气,夫人不回来,奴婢不放心,哪能睡的着。”福嬷嬷道:“表小姐在东厢房,海姐儿和澄哥儿在西厢房睡着,两个孩子小,叫玉钗当值,应是妥当的。”
“那澄哥儿没了奶娘,肯睡么?”
“澄哥儿吃睡都听话,这多亏了表小姐呢。”福嬷嬷笑着将午饭时沈今竹弹弓射夏蝉的事讲了。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沈佩兰无奈说道:“今竹也就在南山院和大嫂那里装了回淑女,一回来呀,就原形毕露了。”
说着话,沈佩兰回到正房,梳洗更衣,懒懒的躺在美人榻上,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忙了大半日,怪累的,把缨络叫来给我按按,这丫鬟手法甚是不错。”
福嬷嬷道:“缨络在表小姐屋里当值,奴婢这就去叫她。”
沈佩兰摆手道:“罢了罢了,不急于一时,我看点书歇个午觉,醒了再说,你也睡会。”
福嬷嬷告退,沈佩兰拿起翻过一半的游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叫你从院子里挑几个丫鬟跟着今竹搬过去,那个名单里好像没有缨络吧。”
“是的。”福嬷嬷说道:“一来是觉得缨络一手按摩推拿功夫不错,正好伺候夫人;二来是觉得这个丫鬟心思太活络了,表小姐又是个有主意的,怕生事端。”
沈佩兰抽出书里荷花做的书签,扫了一行字,说道:“名单那几个人都是老实听话的,问一句答一句不会多说话,今竹恐怕觉得她们太闷,没几日就腻歪了,把缨络加进去吧,调剂一下,先笼住她再说。至于心思活络嘛,听说这缨络以前是大厨房打杂的,不活络如何做到三等丫鬟呢,有上进心是好事,我不怕丫鬟们有能耐,怕的是心思不正,带坏了孩子。你盯住她,经常敲打就是了。”
夏日的午后,沈今竹喝着掺着冰葡萄的酸梅汤,听着缨络闲扯瞻园的一些小事。
“前日乞巧节,揭开盒子,三小姐的蛛网最密呢,园子的人都说蛛儿有灵性呢,知道三小姐要说亲、绣一堆嫁妆,所以织张大网添喜气。”
徐碧若爽快的性子,以及送的唐朝鎏金香薰球,赢得了沈今竹的好感,听缨络说到了她,便问道:“三表姐说的是那户人家?”
缨络说道:“奴婢不清楚,只是园里都这么说。”
外头小丫鬟进来来说道,“缨络姐姐,福嬷嬷叫你给夫人按腿去。”
“好,我这就去。”缨络不敢怠慢。
“姑姑醒了啊,我去陪她说说话。”沈今竹飞快将最后一个冻葡萄粒塞进嘴里,跟着缨络同去——她其实想问问沈佩兰,徐碧若定的那户人家,唉,怎么好姐姐都要嫁人呢。
到了正院书房,沈佩兰歪在罗汉榻上和上午遇到的了凡师太说话呢,缨络行了礼,跪在榻上给沈佩兰按摩腿脚,沈今竹心里大呼不巧,她对讲经一点兴趣都没有,此时也不好退回去。
幸好沈佩兰也嫌她碍手碍脚,说话不方便,玉手一抬,“你和峨嵋小师傅出去玩会,我有话和师太说。”
说是出去玩,夏日下午烈日炎炎,还真没有什么地方好玩的,沈今竹将峨嵋带到她住的东厢房,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话,冷场了。
白白胖胖的小峨嵋坐在黄花梨圈椅上,似乎是一堆正在融化的雪,沈今竹没话找话了几句,场面更冷了,干脆豁出去问了一个困扰她一下午的问题:“你不是吃素么,怎么那么胖。”
峨嵋脸色绯红,“我——我以前是吃肉的。”
沈今竹瞪大眼:“什么?你不是在庵堂长大的吗?怎么还吃肉?”
峨嵋解释道:“庵堂的师傅们都是吃素,我们这些七梅庵收养的孩子每月吃四次肉,是请了外头的饭馆做好了送过来。师太说吃肉长身体,我们小孩子尚未皈依佛门,是可以吃肉的。去年我跟着了凡师太学经,才不吃肉的。”
沈今竹疑惑问道:“出家人不能沾荤腥,难道你们一边吃着肉,师太们一边念经给这些肉超度吗?”
峨嵋说道:“师傅说,清规戒律是用来约束自己,不可以拿来强行约束他人。比如遇到捕鱼杀猪的,总不能因我们不杀生,便放了鱼,劝人不吃猪肉,那渔夫和屠夫生计何在?他们妻儿老母如何生存呢?”
真是知音啊,沈今竹兴奋说道:“你师傅真是明白人!真该请你师傅把这道理讲给我那个朱外祖母听听。”
峨嵋胖脸一绷,“猪——外祖母?小施主怎么可以如此诋毁自己的亲人呢?”
“姓朱,是国姓呢,可别误会了。就是我继母的母亲朱老夫人啦,我有两个外祖母,自己的那个早就去世啦。这朱老夫人也信佛,我在京城的时候,每次她去我们家呀,她不吃肉,也不准我们吃肉,连闻着看着都不行!厨房那几天就只做素菜。就连桂花糕这些带着猪油的点心也不准吃呢,所以我最讨厌她来我家了。”
“有一次,她一连在家住了四天,我实在忍不住啦,掏了自己的压岁钱,叫丫鬟去外头买了肉包子来吃,真香呀,我两个弟弟妹妹馋的直流口水——虽说都是朱氏继母生的孩子,但好歹叫我姐姐吧,有时也挺可爱的,我就匀了几个小笼包子给他们,可能是包子太香了,朱老夫人闻着味找过来,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啊!”
“说什么吃猪头、羊肉,将来投胎转世只能入畜生道,被人宰割,吓得弟弟妹妹都哭了,还逼着我们把肉吐出来,我生气了,反问朱老夫人,说既然吃猪变猪,吃羊变羊,吃牛变牛,那上辈子您一定是吃了人肉了对不对?”
峨嵋吓得连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沈今竹讲道:“朱老夫人气得都站不直了,你看,我又没说什么,这可全是她自己讲的,对不对?她又说啦,吃肉是罪孽,现在悔改还来得急,经常捐香火,放生,吃素,就能求佛宽恕罪孽。”
“我又说啦,按照您的意思,坏人吃肉,好人吃素,那我大明朝养那么多推官干嘛?六部设刑部做什么?读书人累死累活编《大明律》有何意义?两人打官司,根本不用审问,吃素的胜诉,吃肉的败诉得了。”
“小施主说的有道理。”峨嵋点头道:“我师傅了凡也说过,逼人吃素是不对,逼人吃肉也是错,人是因善恶而分好人坏人,不是看他吃什么。”
沈今竹叹道:“所以说你师傅是个明白人嘛!难得有了凡这种不拘泥的师太,唉,我那朱外祖母当初是跟着了凡师太学佛法就好了,全家就能正常的吃肉啦。”
“那朱老夫人后来怎么说的?”峨嵋问道。
“我不知道呀。”沈今竹一脸无辜,“她想不开,气晕过去了,能说什么。后来我‘跟着’三叔回金陵,就更不知道她说什么啦。”
☆、第23章 小峨嵋破戒桂花糕,表小姐一笑泯恩仇
沈今竹觉得很开心,本着“一入侯门深似海”的预测去的,如今才来的大半天,就陆续接触到开朗爽快的徐碧若、身世传奇的曹国公府嫡女李贤君、和继母斗争,带着弟弟航海千里投奔金陵外祖父家的吴敏,个个出身各种高大上,个个有勇有谋,个个举止都那么典雅漂亮,绝对不是那种自己想象中的拿着三从四德自我绑架的木偶小姐、泥塑淑女。
和她们相比,沈今竹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小本领、小算计根本不够看的呢,便觉得世界之大,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在瞻园生活,或许很有趣呢。
下午又和峨嵋这个半个出家人聊的格外投机,沈今竹顿时“乐不思蜀”咦,老实说,在乌衣巷沈宅,就她一个人上蹿下跳,顶多后边跟着敏哥儿和讷哥儿两个傻乎乎的小土豆,那里会像在瞻园这样这么多倾诉交流的对象。
两人围绕吃肉这个话题聊了许久,沈今竹悄声问:“你还想吃肉吗?”
“这——”峨嵋顿了顿,紧锁的眉头看的出正经历一番天人交战,最后重重点头道:“我想吃肉。”
夏天甚少有肉馅的点心,桂花糕倒是加了猪油的。沈今竹挑了一块糖霜多的递给峨嵋,“你又没正式皈依佛门,是可以吃肉的,来,吃一块。”
“了凡师傅也是这么说,可是——可是我觉得既然跟着师傅学佛法,清规戒律最好跟着遵守才对。”峨嵋嘴上是这么说的,右手却不由自主的往前伸了一寸,口腔像是白娘子在里头做法水淹金山寺,涨满了口水,上齿轻咬着下唇解馋——好歹也是肉嘛,却不料口水就在唇齿开合间绝了堤,汹涌而出,流过肥白圆满的下巴,滴落在胸襟和佛珠上,润湿一大片。
沈今竹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峨嵋又是羞、又是尴尬,竟流下泪来!沈今竹自知造次了,掏出帕子给峨嵋擦眼泪,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
峨嵋抽抽噎噎道:“难怪了凡师傅说我虽然有慧根,但是佛缘未到,不能剃度出家。我问佛缘什么时候到,师傅说天机不可泄露,现在想来,大概是我什么不想吃肉了,佛缘才会到吧。”
沈今竹问:“你真想出家当尼姑吗?”
“我——”峨嵋停止抽泣,像是被问住了,她摸了摸光溜溜的圆脑袋,神情一片迷茫:“不做尼姑,我又能做什么呢。”
这下把沈今竹也难住了,想了想,问:“七梅庵不会只收养的女孩子吧?那些男孩子长大了又不能在庵堂做尼姑,难道去做和尚?其他的女孩子们呢?”
“男孩子啊?”峨嵋说道:“丢弃的男婴只要没有残缺,总有家里没有男丁的施主领回去继承香火,在庵堂长大的都是女孩子们。七梅庵收养弃婴不到二十年吧,长大的姐姐们有两个在庵堂出家,没出家的都在庵堂照顾小孩子。”
峨嵋顿了顿,问道:“你呢,你以后做什么?”
啊?我以后做什么?第一次被问道这个问题,沈今竹难住了:思来想去,好像自己比峨嵋更没有选择余地啊,自己长大除了嫁人,还能做什么?哎呀,好难过,刚才还忧心徐碧若说亲嫁人,其实自己也蹦跶不了几年了。
两人陷入对人生的思考,又是长时间冷场,沈今竹决定不考虑这个烦人的问题,果然还是讨论吃比较开心啦,慢慢吃着手里的桂花糕,峨嵋也从困扰中醒来,眼巴巴的看着沈今竹手里越来越小的桂花糕。
沈今竹另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劝道:“唉,你就吃一块嘛,梁武帝信佛,只吃糙米饭和豆子,也没禁止天下人吃肉哇,听说天竺国大和尚也是吃肉的呢,你又没皈依佛门,吃块糕算什么?连了凡师太都说你有慧根,吃块桂花糕能把你的佛缘吃没了不成?若真是吃了糕没了佛缘,这佛缘也太浅薄了,咱们不要也罢”
在沈今竹三寸不烂之舌连番轰炸下,峨嵋心动也开始行动了,毕竟还是孩子,接过桂花糕吃的那个香甜,十个手指头都舔了一遍,沈今竹又递给一块。
峨嵋又迟疑,“说好只吃一块的。”
沈今竹又替她开脱道:“这桂花糕呢,是一整块上笼蒸熟,再切开一小块一小块装盘的,所以这一盘就是一块,吃一块当然没错了。”
总而言之,等缨络来叫峨嵋,说了凡师太告辞了,要她一道回南山院去时,一盘桂花糕已经见了底。缨络是个有心人,以为都是沈今竹吃的,心里暗暗记住了小主人的喜好。
且说沈佩兰歇了午觉,缨络从头到脚给她一通按摩,很快恢复了精神,通过了凡师太的手捐了二百俩银子的香油钱,给母亲祈福用,此时太阳已经慢慢温柔下来,院里的姹紫嫣红被片片金色笼罩其中,沈佩兰叫金钗给沈今竹换一身衣裳,一同去三夫人院里拜访。
在去三房院里的途中,沈今竹说起七梅庵给收养的孩子吃肉一事,亢奋道:“被朱外祖母吓到了,以为信佛的都是如此怪癖呢,见了了凡师太,才知一叶蔽目,不见泰山,再也不会误会出家人呐。”
沈佩兰说道:“二十年前,了凡成了七梅庵庵主,容许庵堂收养的孩子吃肉,七梅庵许多香客觉得她亵渎神佛,从此都不来了,外头很多话也不好听,就这样坚持了二十年。太夫人倒是说了凡师太开明慈悲,不拘一格,不是为了香油钱一味讨好香客的普通僧尼,与佛也有独到的见解,就经常叫她来瞻园。我不信佛的,图个慰藉捐香油钱为母亲身体祈福,也没找什么大寺庙,都交给了凡,也是相信她的品行,是真的在行善积德。”
闲谈间,到了三夫人院里,粗使婆子和小丫鬟正在地上洒水驱热,见她们来了,纷纷提着水桶退到一边,垂首敛目,规规矩矩的,沈佩兰早就交代过,三夫人刘氏最厌别人不重视她,最好面子,和其交往,礼仪做足,言语殷勤即可,简单的说,就是做足了面子,给三夫人足够脸面,她就会给你脸面。
果然,沈今竹慎重其事拜见了三夫人,三夫人的目光像是带着西洋放大镜,将沈今竹从头饰到脚面都扫视了一遍。没留头的小姑娘用不着钗环,沈佩兰便在首饰上下功夫,沈今竹戴着一对淡金色的东珠耳坠,金镶碧玺石项圈;早上那套全是织金的衣衫已经换下,穿着全新的倭绸对襟褂,西洋蕾丝白绸做的裙子。沈佩兰这么用心打扮侄女,无非是表示侄女对初见刘氏这件事的重视和尊重。
审视完毕,一切满意,三夫人的脸上果然有了笑意,态度也立刻和蔼起来,她给了沈今竹丰厚的见面礼,满满一匣子呢,虽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也知其出手大方。沈今竹谢过,恭恭敬敬亲自接过匣子,轻轻搁在身边的案几上,静静听沈佩兰和三夫人话家常。
谁知三夫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问了些几岁了,读了些什么书,喜欢吃什么等无关紧要的话,话题猛地一转,笑道:“果然是大了,现在这个知礼懂事的小模样,那里看得出三年前还和壁池壁莲两个丫头打过架呢。”
沈今竹暗道:三年前我才五岁啊,小孩子间打闹还当正经事记着,福嬷嬷说的真准,三夫人就是记仇护短爱面子,徐壁池和徐碧莲是姨娘所生,平日里三夫人这个嫡母对她们淡淡的,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但是在外头非常维护这对双胞胎姐妹,稍受点委屈,就觉得是别人瞧不起三房是庶出,蔑视她这个三夫人,铭记在心,找着机会就打击报复。
“这事我都忘了。”沈佩兰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今天带她去南山院里认瞻园的姑娘们,回来的路上今竹又是羞又是愧的说起,我才想起来,那年太夫人七十大寿,三个孩子为了一只蝴蝶争起来。如今孩子们大了,也知羞,小时候那些调皮捣蛋的事情提起来都知道害臊啦。难怪在南山院见面时,三个孩子都装作没有这事,亲亲热热像是初次见面呢。”
沈今竹心领神会,配合默契拿起纨扇半遮面装羞道:“姑姑,说好不提这事呢,怪不好意思的。”
“小时候不懂事,打打闹闹实属平常。如今长大了上学、习礼仪,以后表姐妹们要好好相处。”三夫人这才揭过此事,做出关切的样子问道:“听说松儿和秦氏吵起来了,秦氏晕倒请了大夫,这会子身子怎么样了?”
“大夫说无妨了,只是要静心养胎,莫要劳动了。“沈佩兰故做不知其幸灾乐祸,也一副忧心的样子说道:“唉,我也时常叮嘱松儿,秦氏本来心窄,女人有孕,性子古怪些也是常事,男子汉要多忍让,松儿也应了。又对秦氏说,松儿军务繁忙,来去匆匆,脾气急,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互相忍让体谅才是。只是青年夫妻啊,拌起嘴来什么都忘了,话赶话的,说了些伤心话。”
“幸好没事,这两口子也和好如初,午饭也是亲亲热热一起吃。”沈佩兰说道:“要不然呐,今天下午我肯定来不了你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爽约,明日就要向你赔罪啰!”
一席话说的三夫人很受用,嘴里却笑道:“瞧你说的,我们妯娌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最是懂礼知礼的了,你不能按时来,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这个做三嫂的,哪能如此不体谅悌妇呢。”
沈佩兰说道:“就是因为三嫂最体谅我,我才要体贴周全,不能辜负你的心意嘛。”
三夫人面上似有动容:“唉,这个家里呀,就你这个妯娌最贴心了。”
这对妯娌互相试探吹捧,沈今竹听了一肚子酸水,见惯了沈佩兰或云淡风轻、或雷厉风行的处世态度,头一次见她居然有如此圆滑的一面,叹为观止。
其实沈佩兰这个幺儿继室不左右逢源,处处小心,如何能在瞻园站稳脚跟呢?
瞻园一共四房夫人,沈佩兰的娘家势力最弱。长房魏国公夫人林氏是翰林之女,清贵之家,林家世代书香,祖上也出过高官,这一代进士也有几个,官职都在四品之下,林氏的父亲曾经执掌南京翰林院,现已致仕回家修书育人去了。
二夫人常年随夫婿在福建,是福州当地望族之女。四夫人沈佩兰出身最简单,若不是哥哥们科举做官转换门庭,她这个盐商之女来瞻园,只有做妾的份!
所以单论娘家家势,三夫人刘氏最为显赫,作为诚意伯府嫡女、文成公刘基后裔,父亲是工部右侍郎,嫁给唯一庶出的徐三爷,刘氏心里是不甘的。
当年祖父诚意伯举家从老家浙*田县搬回京城,她已经十七岁了,母亲一心想将她嫁到金陵豪门,就根本没心思在老家物色女婿,而诚意伯府这个曾经的豪门离开金陵这个名利场已经整整四代人了,伯府大门的青草齐腰深,,祖先刘基又定下三代不得科考或者出仕为官的家规,豪门云集的金陵城谁还几人记得诚意伯府呢?
那时父亲也只是预备春闱的举子,所以当时还是魏国公夫人的太夫人上门为第三子求娶刘氏,徐三爷庶出,非嫡非长,但魏国公府作为金陵第一豪门的金字招牌耀眼啊!祖父和父母很高兴的同意了,姐妹们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嫉妒,她也是暗自庆幸自己能嫁入豪门,美梦成真。
刘氏嫁到瞻园,觉得自己高攀了,很是做低伏小了一阵,随着父亲和伯父叔叔相继中了进士,父亲更是高中榜眼,官运亨通,诚意伯府恢复了昔日的荣光,老祖宗赐葬钟山,追封文成公,牌位挪到太庙和瞻园老祖宗徐达一样享受香火。
四个妯娌娘家最为显赫,三房却是最不得重视的庶出,刘氏从此心里便不平衡了,开始抱怨婆婆不公平、公公不关心、丈夫不上进、儿子不争气、女儿不出挑——总之,一切都看不顺眼。加上做低伏小久了,猛地扬眉吐气,心理有些扭曲变态,变成福嬷嬷说的记仇护短爱面子的三夫人。
从三夫人院里出来,日已西沉,太阳像个流油的咸鸭蛋一样懒懒的卧在西方,晚风拂面,很是凉快,姑侄两个没有坐轿,朝着南山院走去,晚饭要和太夫人一起吃。
沈今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见完三夫人,这算是过最后一关了吧,她靠近沈佩兰,把脸贴在姑姑的胳膊上撒娇:“姑姑,和三夫人说话好累呀,以后能不去就不去吧?”
沈佩兰摸了摸沈今竹的光头,说道:“你记住,瞻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三嫂,她心眼小,冲动,娘家势大,父亲叔伯都是朝廷大员,我倒是无所谓的,只是你父亲、你堂哥都是做文官的,沈家的男丁们将来大多也是走科举文官这条路,若有什么事,诚意伯府是推一把还是拉一把,境况天壤之别呢。再说三嫂这人虽然争强好胜,但心无大恶,也没多少城府,时间久了,你会发现其实她反而最好相处的。”
“啊?为什么我觉得最不好相与呢?”
沈佩兰朝着她的额头点了一记,“你呀,就是个棒槌,三嫂这么多年了也是个棒槌,棒槌遇到棒槌,可不就碰起来了。”
☆、第24章 挑美人冰糖认新主,鸣凤院倩女似幽魂
沈佩兰姑侄携手细谈往南山院走去,沈佩兰叮嘱道:“待会吃完饭,太夫人八成会送你一个丫鬟,你收下便是,若是要你自己挑呢,你就挑那个最好看的。”
沈今竹不解,“太夫人院子的丫鬟相貌都端正,找个最好看很难呢,再说花红柳绿那个好看?个人都有个人的喜好,麻子脸朝天鼻都有人叫好哩。”
沈佩兰很有自信:“你那点品味,我是清楚的,按照你的标准挑。不准临时变主意瞎胡闹,我也是受人之托,尽力而为罢了。”
南山院的凉棚下,丫鬟们正忙着摆桌椅,预备晚饭,沈佩兰所生的七少爷徐柏已经早早来到这里陪太夫人说话了。太夫人换了件竹布道袍,发上簪着竹簪,腕上菩提佛珠依然在,李贤君坐在太夫人左边的绣墩上,打趣道:“今日我们有口福了,七表哥亲自捉了两尾大草鱼。”
徐柏坐在太夫人右边小杌子上,笑道:“还有一个一斤重的甲鱼呢,都交给大厨房做去了,鱼身剁了丸子、做了鱼片粥;头尾炖了汤,再拿这个汤去煨甲鱼,味道鲜美不油腻。祖母,表妹,我只有一个请求——待会母亲过来,你们千万别说这是我从咱们家水池里捉的,我娘听了这个,定喝好几碗甲鱼汤,攒足了力气回去罚我。”
李贤君手拿纨扇遮着唇,笑而不语,太夫人笑得很是开心,“你今年都挪到外院住了,半个大人啦,你娘不会像小时那样捶你。”
徐柏说道:“我皮糙肉粗,捶打不怕,就怕母亲生气扣了月钱,出去连烧饼都买不起。”
太夫人笑道:“你莫哄我,你娘不会连烧饼钱都扣,让你饿着。就是怕你出去胡混吃酒闹事。”
徐柏站起来作揖道:“祖母慧眼如炬,孙儿不敢出去胡闹的。”
此时沈佩兰恰好进了凉棚,插话道:“柏儿又在胡闹些什么?”
徐柏对着太夫人和李贤君挤眉弄眼,李贤君替他遮掩道:“七表哥说今儿都在温书,没胡闹。”
沈佩兰笑道:“贤君呐,你七表哥惯会哄人,他能去温书,那今夜恐怕要七月飞雪了。”
徐柏吐了吐舌头,诸人见了礼,沈佩兰和太夫人说了秦氏中午吃了些什么,身子如何,太夫人只是听,没问其他,只是说若需人参等补品,只管来南山院来拿,然后宣布摆饭。
一共摆了两桌,大桌上坐着太夫人、沈佩兰等人。小桌上是素席,峨嵋一个人吃饭,太夫人留了峨嵋和了凡师太在南山院住下,了凡师太过午不食,因此晚上的素席只有峨嵋一人。
寂然饭毕,漱了口,端上香茗果品,就坐在凉棚里闲话,沈佩兰亲手给太夫人剥荔枝,徐柏依旧坐着说些趣话逗太夫人开心。
沈今竹没碰茶水,吃着樱桃,和峨嵋、李贤君说话。李贤君和峨嵋也很熟悉,笑问道:“平日你是极能吃,没有三碗饭是不放下筷子的,今晚是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
沈今竹暗道:峨嵋在我那里吃了一盘子桂花糕,这会子还能吃下晚饭就不错了。
峨嵋眼角余光偷偷看着沈今竹,心虚道:“或许是天热,胃口不好。”
“你难得有胃口不好的时候。”李贤君道,命丫鬟端消食的汤药给峨嵋,又问沈今竹喜欢吃什么。
沈今竹说道:“我什么都爱吃几口,不挑的,荤素不忌,酸甜苦辣咸只要做的对味,没有不吃的。”
李贤君笑道:“方才问七表哥,他也这么说呢,你真是好口福,什么都可以吃,我就不能吃酸辣的,一入口嗓子就疼痒,其实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味。”
沈今竹同情说道:“哎呀,贤君表姐岂不是好多东西都不能碰了?糖醋排骨、酸辣汤、芙蓉肉啧啧,真是可惜。”
吃的话题是聊不完的,三个人言谈正欢,太夫人朝着沈今竹招手道:“以后在这里常住了,伺候的人不能少,我这里有几个不成器的丫鬟,你看看喜欢那个,领了去。”
二姑姑果然猜的没错,太夫人真要送她丫鬟,沈今竹瞪大眼睛,盯着楚嬷嬷领来的五个约十七八岁的丫鬟,去挑沈佩兰说的那个最漂亮的。
沈佩兰果然很了解侄女的心意,沈今竹立刻将一个皮肤雪白、身材高挑丰满、圆脸浓眉、鼻子挺翘、嘴角还有两个酒窝的丫鬟牵出来,“就这个姐姐吧。”
楚嬷嬷笑道:“你倒是挺会挑的,冰糖从七岁起就伺候太夫人呢,最聪明伶俐了。”
冰糖机灵,立刻给沈今竹磕头认主,沈佩兰替侄女送了见面礼。太夫人笑问:“你怎么一眼就看中冰糖了呢?”
沈今竹实话实说:“这个姐姐长的好看,笑的也甜,真配冰糖这个名字。”
实这五个丫鬟,有三个相貌都比冰糖好,只是沈今竹的审美和大人们不太一样,其中一个身如杨柳,眉目如画,气质风流婉转的漂亮丫鬟抽了抽嘴角:什么眼神啊!
此时天快擦黑,沈佩兰等人告辞太夫人,冰糖也叩别旧主,一一辞别南山院诸位姐妹,明日一早就去服侍沈今竹。徐柏偷偷对沈佩兰说道:“娘,表妹要了冰糖,恐怕有人会失望啰。您何必趟了这趟浑水,给自己惹麻烦,为了一个丫头与人结怨,这不是您一贯为人呐。”
沈佩兰悄声道:“我也受人之托,还人情罢了,这丫头是今竹自己选的,那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你真以为楚嬷嬷什么都不知道?她把冰糖放在这五个丫头中间,应该也是不想便宜了那人。”
这时,沈今竹和李贤君说了会子话回来了,徐柏立刻恢复了油嘴滑舌的嘴脸,问道:“表妹,今日鱼丸和甲鱼吃的可好?我亲手捉的呢。”
此时已经出了院子,周围都是自己人,沈今竹也不装淑女了,小猫似的往徐柏耳朵上来了一爪子,“你这狐狸!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吃鱼丸,你叫厨房做蒸鱼丸、烩鱼丸、炸鱼丸,屯鱼丸,你居心何在?”
狐狸是沈今竹给徐柏取的外号,当然,也就沈今竹敢叫这个外号,是因徐柏狡猾、总是想方设法捉弄她,又长着一张神似沈佩兰的瓜子脸,白净面皮,一双狡黠的眼睛,徐柏爱笑,他不笑时,那张脸也是笑脸,沈今竹私底下叫他狐狸。
“是吗?”徐柏耳朵都揪红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刚才谁说‘我什么都爱吃,不挑的’。”
徐柏以手捂脸,憋细了声音,学着沈今竹的语气继续说道:“酸甜苦辣咸只要做的对味,没有不吃的。”
沈今竹是什么都喜欢吃,但是鱼丸除非,五岁时她在外头街边摊上吃鱼丸吃的太急,滚烫的鱼丸滑进喉咙,堵住了气管,脸都憋青了,还是一个路过的婆子瞧出不对,用膝盖顶住她的肚子,猛地拍背,才把鱼丸顶出来,从此以后,沈今竹看见鱼丸就皱眉,再也不碰了。
“你——”沈今竹握紧拳头,欲往徐柏身上招呼,徐柏不躲,反而停住脚步张开胳膊,将脸伸过去,“表妹打呀!来,照这儿打,这儿最疼,打伤了,我正好明儿找这个由头再去族学请假去。”
“姑姑!您看表哥又欺负我。”沈今竹摇着沈佩兰的胳膊求援,沈佩兰说道:“柏儿是想告诉你,太夫人和李贤君都喜欢吃鱼丸,以后你别说露陷了,在人家院里吃饭,不许挑挑拣拣。今日你表现的还不错,丫鬟给你布菜,夹了鱼丸子,你都吃了,倒也没皱眉头,这样就很好。”
又对徐柏说道:“都是挪到外院住的哥儿了,怎么行事说话还没个分寸?以后见到李贤君,不要再嬉皮笑脸的,一日大一日,小心别人说闲话。”
徐柏有些不以为然,说道:“她五岁从京城来瞻园住,我们年龄相仿,一处长大的,自然比其他人亲近些,园子里谁人不知?若有人说闲话,那是他们自己心思不正。谁敢说闲话,我就割了他们的舌头丢到军营做苦役,看谁敢胡说。”
沈今竹听懂了,取笑徐柏道:“就是胡说嘛,人家贤君多好的女孩,那个不长眼的觉得她和你相配。”
沈佩兰教训道:“还有你,和柏儿一样口无遮拦!这话就是戏说也不能说出口。太夫人听了会不高兴的。其他的玩笑话可以说,唯有这婚姻嫁娶绝对不能提。”
徐柏和沈今竹对视一眼,各做了个鬼脸,齐声道:“知道了,再也不说了。”
此时三人正踏月步行,顺便消食消暑,沈今竹推说脚酸,叫徐柏背她,徐柏取笑说她比练武场上的石墩还重,不肯背。沈今竹挑上徐柏的脊背,用脚踢他的小腿,叫他快跑,徐柏学骏马嘶叫,蹦蹦跳跳把沈今竹吃的鱼丸都快颠出来了,沈今竹气得大叫,却也不肯下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沈今竹都八岁了,沈佩兰正待阻止,看着月色下两人打打闹闹,笑的那么开心,心中不忍:算了,下次再说吧。人生无忧无虑、最美好的日子就是在这个年纪,能多得一日是一日。
徐柏将母亲和表妹送回院里休息,正欲回外头自己院里,冷不防被同父异母的哥哥徐松叫住:“七弟,我们一起走。”
“三哥,你来了。”徐柏问道。
徐松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你嫂子身子不好,我把海姐儿和澄哥儿送到母亲这里照顾,担心他们不听话,吵着母亲了,下午就过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刚把澄哥儿哄睡了。”
可能是年幼丧母、妻子又不太靠谱的原因,瞻园这些成了婚的男丁,就指徐松最关心孩子了,说是怕吵着母亲,实则是担心孩子们在沈佩兰这里住不惯,他这个当爹的过来瞧瞧。徐柏和徐松年龄相差十五岁,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谈不上有多亲热,不过兄友弟恭还是有的,既然遇见了,相约同行也实属正常。
初十的月亮不算园,像咬了一小口的月饼,倒是贼亮贼亮的,故路上也没要丫鬟婆子打灯笼,兄弟两个踏月聊天,聊到一半,徐松院落就在不远处了,徐松脚步一顿,拉着徐柏朝外院走去,徐柏纳闷了,“三哥,前面就到了。”
徐松面有难色,“你嫂子孕中脾气很是古怪,颇有些喜怒无常,我还是等她睡着了再回去吧,来,我送你回外院,也好久没去看看了,院里那株桃树还是我刚住进去时亲手栽的呢,现在结了果子没有”
瞻园男丁一般长到十二三岁就从母亲院里挪到外院居住,成亲时再搬回二门,徐柏现在住的院子,就是徐松以前住过的。
瞻园甚大,内院又是小桥曲径,游廊花园绕路,兄弟两个还且行且住,看看夜景,等到了外院住处时,都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小厮远远地跑过来迎接,面色有些古怪,“七少爷,三少爷?老爷在屋里头等了许久了。”
小厮话里的老爷,无非是指两人的父亲徐四爷,父亲怎么这么晚来找儿子?徐松徐柏面面相觑,徐松隐隐觉得不妙,是不是老爹要教训七弟,我这个时候来不合适吧,可是老爹就在院里,我不去打招呼请安很不孝的。
兄弟快步走到正房,出乎意外,徐四爷心情很好的样子,正在看一卷还散发着墨香的新书,两个儿子走进来都没有觉察到。
徐四爷四十五岁,典型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瞻园四位爷,最小的四爷长的最好,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徐四爷出身将门,却偏爱文,不喜和军营武夫打交道;走科举吧,又没有恒心和毅力写八股文,年少时考中秀才,靠着父亲魏国公的恩荫在国子监混了五年,交友广阔,从国子监出来后,时常出去游学,一去就大半年,当然了,游是重点,学只是捎带。
徐四爷只是爱玩乐,四处巡山访友,酒色倒是不沾的,伺候的都是小厮随从,至今只有原配秦氏和继室沈佩兰两位夫人,妾侍姨娘一个都没有,更不用说养外室了,太夫人因此也不太管他,由得他去。
“咳咳。”徐松再三作揖请安,徐四爷都没有听见,只是用心看书,只得干咳了两声,大声说道:“父亲!夜已深了,儿子送您回去歇息吧!”
“哦,啊!松儿也来了!”徐四爷从书中回过神来,很是惊讶大儿子怎么出现在这里,不管什么原因,他一生只有这两个儿子,看到兄弟和睦,也很是高兴,一摆手叫儿子们围坐在身边,说道:“今日文会,得了本好书,文笔流畅,情节精彩,一时看入了神,还有好几卷呢,我今晚就不回去了,留在柏儿这里看书。哎,你们也看看,真真是好书,比《西厢》等儿女情长之流好的多。”
徐松喜武,诗文话本都不感兴趣,徐柏倒和父亲性子相似,他从书箱里拿出徐四爷早已看完的第一卷,书名赫然写着《西游记》!
要说神怪的故事很早就开始流传了,通过各朝的话本,戏曲还有说书人口口相传中不断润色增添新的故事,有个叫做吴承恩的读书人擅写此类志怪小说,并以此养家糊口,成名作叫做《禹鼎记》,各大书坊争相刊印,新书《西游记》虽然只写了十几回,但已经在文人圈里互相传抄,已有些名气了。
徐柏说道:“上月有族中弟子带着这本书去族学传看,被夫子没收,当场焚了呢,说这本书妖言惑众,朝廷迟早要禁的,莫要再看此书,免得惹祸上身。”
徐四爷呲之以鼻道:“族学这些年尽请一些迂腐夫子讲学,真是误人子弟,难怪这些年族中弟子都不成气候。等我为你寻到名师,就不用去族学耽误大好时光了。”
徐柏暗自腹诽:别人都是老子训儿子不可看闲书,我们家倒是反过来了。
徐松听了心中暗笑:这话父亲以前也对他说过,如今他都去军营当差了,名师连人影都没见呢。
父子三个一起在灯下读书议论,直到半夜才散,徐四爷歇在儿子的正房,徐松徐柏在书房同榻而眠。徐松夜不归宿,第二日秦氏又大闹一场,当然,这都是后话。
且说沈佩兰姑侄回了院子,沈佩兰先去西厢房看了熟睡的徐海徐澄,到东厢房看沈今竹时,今竹已经沐浴更衣完毕,打着呵欠预备睡觉,今天真是太累了。
沈佩兰说道:“今日歇在我这里,明天就要搬到凤鸣院单住了,怕不怕。”
鱼跃大海,放虎归山,沈今竹巴不得呢,嘴上却说道:“哎呀,我舍不得姑姑,在这里多住几日可好。”
“鬼灵精,会哄姑姑开心了。”沈佩兰捏了一把她的小脸,叮嘱福嬷嬷,“脸上该涂的不能少,这张皮还黑着呢。”
凤鸣院离沈佩兰院子不远,就隔着一簇竹林、一个月牙桥,自从上一个主人徐碧玉进宫当了淑妃娘娘,这里有十余年没有新主人了,平日一把大锁守门,小丫头和粗使婆子每月来两次打扫院落房屋、检查有无漏水落瓦。一个月前沈佩兰派人清理打扫,修缮重漆,重新布置一番,部分丫鬟婆子已经住进前后两处的倒座房中,处处温声笑语,凤鸣院焕发生机。
入了夜,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到子夜十分,连蝉声都歇了,花影重重中,一白衣长发齐腰的倩影穿梭其中,一个小丫头子夜半起夜,见到白影,打着呵欠出去说道:“这位姐姐,虽是夏夜,也不好穿着寝衣在外头,容易得风寒。”
那白影纹丝不动,小丫头子过去扯了扯她的衣袖,白影回过头来,只见此人脸上既无眉眼,也无口鼻,白纸糊的灯笼似的,小丫头子发出一声尖叫,“有鬼!”
☆、第25章 甜咸配性起做羹汤,心机女如愿升品级
一夜无梦,沈今竹睁开眼睛,看着白纱帐上面精致的承尘,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瞻园,昨天经历了太多事情,见了太多人,虽说只在瞻园过了一天,她却觉得过了好久似的,掰着手指头数数时间——唉,离八月十五还早着呢。
洗漱更衣完毕,沈今竹去了正房,丫鬟婆子正在摆饭,徐海和徐澄姐弟两个坐在沈佩兰身边说话,沈佩兰问他们早上喜欢吃些什么,徐海说自己不挑食,而徐澄嘴里一直念叨着吃奶糕,一见沈今竹进来,立马就不说话了。
徐海牵着徐澄站起来给沈今竹请安问好,沈今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止孩儿泣的神奇效果,她呵呵笑着,摸着徐澄的头说道:“真乖,起那么早,我有两个侄儿就比你小一岁,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有时他们的娘强行揭开被子才醒呢。”
说的就是乌衣巷沈家王氏的双胞胎儿子敏哥儿和讷哥儿。
又对徐海说道:“不用拘礼,我们同龄,以后你叫我名字就行,昨日我对吴敏也是这么说的。”
饭已经摆好了,沈今竹想起了什么似的,夹了一块奶糕放在小碟上,递给徐澄,“乖乖吃早饭,吃完了饭,这块糕就是你的。”
原本没了指望,这会子得了一块,徐澄很是高兴,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吃着福嬷嬷喂的饭,一边馋馋的看着奶糕。
三人入坐,桌上摆着五样面点、六种小菜、并什锦甜粥、火腿咸粥、豆腐脑,牛乳等物。沈佩兰喝的是牛乳,徐海的奶嬷嬷赵氏按照小主人的习惯,帮着盛了一碗什锦甜粥,沈今竹要了豆腐脑,对着预备浇头的白糖、玫瑰卤子、桂花卤子犯了愁,说道:“怎么都是甜的呢,今日我偏想吃咸的。”
“你就省点事吧。”沈佩兰说道:“整个金陵预备豆腐脑上的浇头都是甜的,瞻园也是如此。你去北京过了一年,倒是喜欢上了吃北方的咸卤子。”
“甜的咸的我都喜欢,只是今天就是想吃咸的嘛。”沈今竹说道:“谁说金陵都吃咸的?我在家里早饭豆腐脑都有甜咸两种卤子的。”
这才一天就想乌衣巷了?沈佩兰说道:“那是因为你大嫂王氏是山东高密人氏,从小吃惯了咸卤子,嫁到金陵,她又是当家大少奶奶,亲自写了配方叫厨房照着做,初时就她一个人吃,时间久了,家里人觉得新鲜,时常跟着尝几口,也还喜欢,慢慢大厨房甜咸两种卤子就成了惯例,你那时还没出生呢,所以从记事起家里就有这个。”
“哦。”沈今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还有这段渊源,她初来乍到,又是客居,不好像在乌衣巷那样想要什么就说——但是,若是轻易放弃自己的诉求,沈今竹就不是沈今竹了。
只见她从咸菜碟子里倒了些糟油、碾碎了一小块腐乳、添上一勺芝麻菜(剁碎的腌荠菜)、两勺子酱炒三果(核桃、榛子杏仁炸熟后伴酱),再拌上一筷子鸡丝,一碗自制的咸豆腐脑完成,沈今竹很满意自己的成果,递给沈佩兰,“姑姑,您尝尝,好吃的呢。”
沈佩兰中年有些发福,她极重容貌,不容的赘肉继续蔓延,已经减少饮食两个月了,早饭一般喝一盏牛乳,夹上几筷子菜肉就漱口了,那里吃的下这么一大碗,推脱道:“我今儿胃口不好,你自己吃。”
沈今竹将碗挪到刚才睁大眼睛看自己调酱料的徐海面前,“给你尝尝。”
徐海有些动容,嘴里依旧客气,“哪好意思要你亲自动手的。”
“无妨,我很快就调好下一碗啦。”此时沈今竹玩性大于食欲,又调了一碗,坐在罗汉床上等福嬷嬷喂饭的徐澄馋馋说道:“我也要。”
沈今竹将碗里匀了一半给徐澄,这才自己吃起来,一顿饭三辈人吃的倒还和睦。
一旁捧着香茗预备主子们漱口的缨络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寻思着抽空去一趟大厨房,找柳嫂子的关系,要大厨房以后早饭若做豆腐脑的话,就额外送一碗表小姐说的咸卤子来。
饭毕,沈佩兰招了徐澄过去,问“澄儿想不想学骑大马?”
“想!”
沈佩兰说道:“骑大马握着缰绳,手里要有劲才行,你要开始练练手劲了。”
徐澄问道:“怎么练手劲啊?”
沈佩兰说道:“首先你要自己拿着筷子吃饭,若拿不稳,先用汤勺也行;再就是握笔写字,这样慢慢练出了手劲,就能骑大马啦。”
徐澄被奶娘和秦氏惯的至今都不会自己吃饭,沈佩兰看不下去,但也无法插手管,如今徐海在这里住,就是她的责任了,一些坏习性必须纠正过来。
徐海有些感激,“我在给弟弟启蒙,每天教他几个字。”
沈佩兰颔首道:“你做的很好,这些天放了消暑假,你不用去上学,早晚和澄儿去看看你母亲,就回来读书练字。若有不明白的,或者澄儿不乖了,你尽管来问我,我也曾上过几日学。”
徐海应下,和徐澄一起去看母亲了。
姐弟两个到了院门口,远远就听见里头秦氏的尖叫、徐松的怒吼,原来昨晚徐松夜不归宿,和父亲弟弟看书聊天,忘记派人和秦氏说一声,秦氏守到深夜,含泪而眠。今日一早起床,徐松和徐柏一起去给父亲请安,徐四爷见徐松脸上四道血痕,大为惊讶,昨夜痴迷书卷,加上灯光不甚明亮,就没注意;徐柏早就看见,他心里明白,全当没看见。徐四爷当然要追问儿子血痕来由,徐松不好欺瞒父亲,只得说了实情,面上血痕全是妻子秦氏的“墨宝”。
岂料不管徐松怎么解释,如何说秦氏任性纠缠,徐四爷大发雷霆,把徐松狠狠训了一顿,说:
“秦氏是你亲表妹,娇生惯养长大,你一个男子,应该大度些。你不惹恼了她,她如何会气急抓你?”
“你忘记你母亲临去前的嘱托了?要你和表妹好好过日子,你们三天两头吵架,这叫好好过日子?”
“且看在海姐儿和澄哥儿面上,也不好吵成这样。”
如此等等,徐松被骂的体无完肤,连徐柏都听不下去了,端了杯茶给徐四爷,“父亲,您消消气,喝茶喝茶。哥哥知错了,您别骂他啦,您刚才也说侄儿侄女两个对不对?大哥把他们送到您院子里暂住着,他们第一次离开嫂子,您去看看他们吧。”
抱孙不抱子,徐四爷果然听进去,立刻起身回去看孙子孙女,走了几步,回头对徐松说道:“这几天就在家避羞吧,顶着这张脸你好意思再去军营吗。”
徐柏去了族学,父子两个各回各院。徐松脚步刚踏进门,就差点又遭遇秦氏的“九阴白骨爪”,还好他早有准备躲得快,英俊的相貌得以保存。秦氏歇斯底里河东狮吼质问徐松为何夜不归宿,徐松窝囊气爆发,夫妻开吵。
徐海本要和弟弟给父母晨昏定省的,听到吵闹声,徐海蹙了蹙眉头,停下脚步,低头说道:“弟弟,我们去看荷花去吧,数数今日开了几朵。”
徐澄还停留在骑大马的兴奋中,没注意院里气氛压抑,“好啊,可是,我们不去看母亲么?”
徐海说道:“母亲还在睡觉,她肚子里有小弟弟,我们不去吵她。”
徐澄竖起耳朵说道:“方才还听到母亲声音哩。”
徐海说道:“她在说梦话。”言罢,牵着弟弟往外走。
“哦,梦话还说那么大声。”徐澄挪着短腿紧跟着姐姐。
徐海幽幽说道:“是啊,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梦里头,可不是一直都说梦话么。”
沈佩兰院里,徐四爷匆匆赶回来,问徐海徐澄如何了,秦氏不知丈夫夜归何处,徐柏房里的丫鬟却早就告诉沈佩兰昨晚老爷宿在儿子院里,所以沈佩兰气定神闲的说道:“哥儿姐儿都去看望秦氏了,一会才能回来。你的早饭摆在书房了,我就不陪你吃啦,今天忙,还要把今竹送到凤鸣院呢。”
徐四爷猛地记起这一大搭事儿来,随口说道:“她还住得惯么?叫海姐儿多陪她走走,熟悉熟悉园子,我今日无事,就在书房看书,你忙你的吧。哦,等哥儿姐儿回来,叫他们去书房找我。”
“晓得了。”沈佩兰说道。一直以来,丈夫对自己娘家人都是淡淡的,她心里意难平,但也习以为常。
徐四爷去了书房,福嬷嬷走了过来,面上满是欣喜,说道:“夫人,流苏——哦不,是齐三家的回来了!”
“哦,流苏来了?快叫她进来。”沈佩兰也都是笑颜,刚才不快立刻消散。
隔间沈今竹正在窗前临摹唐武则天的飞白体《升仙太子碑》,笔力实在有限,照猫画虎都画不像,才知父亲沈二爷说的有道理,要写好飞白体,先老老实实写小篆打基础,这不才临摹了一半,宣纸上的字丑的惨不忍睹,沈今竹懊恼的将纸揉成团,抬头揉了揉眼睛,只见窗外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媳妇子走过来,连金钗玉钗这两个一等大丫鬟也都恭恭敬敬的跟在她后头说话。
一旁伺候笔墨的缨络惊讶说道:“这不是流苏姐姐吗?”
“流苏是谁啊?”沈今竹问。
缨络说道:“流苏姐姐以前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两年前嫁给了齐管家的三儿子,去年生了儿子,还抱过来给夫人瞧哩,白白胖胖怪好看的,奴婢没有什么本事,给了他过年时的赏的银馃子当见面礼,流苏姐姐也不嫌弃,还道了谢,真真是个好人。哦对了,现在应该改口叫齐三家的了。”
沈佩兰喜好打扮,身边丫头取的名字都是妆奁的东西,金钗玉钗,缨络流苏等。沈今竹托腮看着窗外的丽人,感叹道:“流苏多好听的名字啊,一成婚连名字都保不住,叫什么齐三家的,真是不配这样漂亮体面的人。”
缨络暗道:女人一旦成亲,不仅连闺名很少叫了,原来的姓氏都不保吧,连夫人不也叫做徐沈氏么,表小姐的性子还真有古怪,说她不懂事,有时候聪明机灵的不像小孩子,说她懂事吧,却经常说些淘气话。
心里是这么想的,缨络嘴里却迎奉道:“是啊,流苏姐姐名字好听,人好心善,奴婢这些小丫头们都喜欢她。”
流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正房,见了沈佩兰,笑容立刻转化为泪水,跪下磕头道:“夫人,一年没见了,您还记得奴婢,想着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沈佩兰亲自扶了流苏起来,要她坐在小杌子上说话,玉钗递了帕子擦泪,金钗则端了一杯杏仁茶,说道:“流苏姐姐,知道你以前最喜欢喝碧螺春的,怕你要奶孩子伤了奶水,就做了这杯杏仁茶。”
流苏止了眼泪,接过茶盅,说道:“你费心了,不过现在孩子已经交给奶娘带了,我不用奶孩子,前些日子喝山楂麦芽汤药断奶了。”
金钗玉钗听了,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果然沈佩兰说道:“孩子一岁时最难分别,天天要跟着娘的,你舍了和孩子朝夕相处的日子来帮我管家里的小魔星,我很是感激,唉,也是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按照瞻园的惯例,小姐院里除了服侍的丫鬟们,应该还有一个总管全院的掌事娘子,都是已婚,方便出门走动。
流苏赶紧说道:“当年奴婢从这里出嫁,也说定了迟早会回瞻园的,如今奴婢已有了哥儿,哥儿听话,不太闹腾,家里奶娘丫鬟还有奴婢的婆婆一起看着他,奴婢并无后顾之忧。”
齐家从第二代魏国公开始做了家奴,已经连续两代人当瞻园外院的大管家,虽依旧是奴婢之身,但是在南京也有大宅子,同样过着呼奴唤婢的豪奢生活,流苏在齐家大院里,也是养尊处优的三少奶奶,算是瞻园嫁的顶好的大丫鬟了,令许多丫鬟羡慕不已。
沈佩兰拍着流苏的手说道:“虽是如此,哥儿毕竟太小了,你平日还是住在家里,早上来瞻园帮我管管凤鸣院。若无事,早些回去便是,还有金钗冰糖她们看着呢,再不济,福嬷嬷也时常去瞧瞧,你不用担心的。”
此刻在隔间竖起耳朵听的缨络心里颇为紧张:原来夫人早就安排好了人选!流苏姐姐掌管全院,金钗要过去当表小姐的一等大丫鬟!原来金钗早就知道她自己要去凤鸣院!甚至知道流苏姐姐会回来当掌事娘子,要不然,她怎么会提前备好杏仁茶呢?这杏仁茶需要杏仁粉,玫瑰粉、芝麻碎、葡萄干、枸杞等十几种配料冲制,味道甜腻,一般秋冬才喝,如今是盛夏,仓促之下,根本凑不齐这些配料,唯一的解释,就是金钗早就知情了。
金钗姐姐心机比我深,我那么讨好巴结了,她居然一直含糊其辞瞒着自己,一点都不肯透露!这冰糖在太夫人院里是二等,现在来服侍表小姐,按例是要升一等,所以凤鸣院里两个一等大丫鬟已经定下来了,剩下的四个二等丫鬟会是谁呢?我要是落选——
“冰糖?好像是太夫人院里的丫鬟。”流苏记性顶好。
福嬷嬷说道:“可不是嘛,昨日太夫人赏给表小姐的。”
正说着话,冰糖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我是见过流苏姐姐的,那年流苏姐姐出嫁,太夫人给姐姐的添妆还是我送过来的呢,如今又在姐姐手底下当差,真是缘分啊。”
流苏也笑说:“不愧为太夫人调【教出来的,果然是个标致的伶俐人,我说瞧着那么眼熟了,原来还有这个缘分。”
几人说着话,很快熟络起来,沈佩兰对福嬷嬷说道:“叫今竹出来,她们好认新主,今天都要搬到凤鸣院。”
沈今竹从隔间出来,流苏领着金钗和冰糖先行了主仆大礼,沈今竹赶紧扶流苏起来,说:“我年纪小,不省事,以后要劳流苏姐姐费心了。”
福嬷嬷纠正道:“该叫齐三家的。”
沈今竹撒娇道:“流苏多好听啊,这样好不好,以后在外头我叫齐三家的,私底下还是叫流苏如何?”
流苏笑道:“奴婢叫什么无所谓的,表小姐叫顺口就好。”
冰糖也说道:“表小姐是新主,还请小姐赐名。”
太夫人定的名字,她这个客居的小辈不好胡乱改的,沈今竹忙摆手道:“冰糖就很好了,不用改。”
金钗对着丫鬟堆里说道:“缨络,佩玉,升你们做二等丫鬟,以后好好服侍表小姐。”
缨络得偿所愿,心中大喜,和佩玉一起先叩别了沈佩兰,再向沈今竹磕头认主。
金钗又点了三个做三等丫鬟的名字,也是一一磕头拜了,沈今竹看着地下乌压压一片人,暗想这只是一半伺候的人呢,瞻园小姐们排场真大。她在乌衣巷时,只有两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嬷嬷服侍,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啊,本来她还想带一个家里惯用的丫头来瞻园的,被沈佩兰拒绝了,说这丫头全都上不了台面,去瞻园会惹人笑柄!说的那丫头倍受打击,当场眼圈都红了。
不过现在瞧瞧流苏金钗等人的气质谈吐,再想想乌衣巷的小丫鬟,确实,不跟着过来是对的,来了太受打击了,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这么心理强大(厚脸皮)的。
☆、第26章 灶下婢帮扶柳嫂子,解连环姐妹笑今竹
传说很久以前,凤鸣院所在地有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后来凤凰涅槃重生,这里被凤凰吐的真火烧成废墟,金陵旧人在此地重新盖房过日子做买卖,此街原本叫凤鸣街,后来太祖爷赐瞻园给徐家老祖宗徐达,经历二百多年,瞻园不断扩大兼并,干脆将整整一条街都占了,改名叫徐府街,所有民房都推翻重建,这块地建了个院子,便叫做凤鸣院。
凤鸣院曾经起过一次大火,几乎焚烧殆尽,原本打算将此地推平种花植树的,偏偏请的风水先生说这里是块宝地,人住在这里可以推涨徐家的运势,种树太可惜了,可能会破坏整个瞻园的风水,家人当然不信的,这地方反反复复起火,太邪门了,怎么可能是一块宝地呢?
风水先生说凤栖梧桐,凤就是火,只要建的院子不种树,只有花草盆景等物,就不会招来火患,又疯疯癫癫在废墟里做法烧符,搞的乌烟瘴气,瞻园都以为是骗人的,但是当时的魏国公非常相信这个风水先生,命人画图重建此院,依旧叫做凤鸣院,只是院子里不再种树,种植花草,花草太矮,和整个院子不协调,于是堆砌了许多高大的假山做景观,花架假山走廊处种植紫藤、葡萄、凌霄,夜来香,金银花,常春藤等物,肥大的叶片遮天避目的,即使不见树,四处也有绿荫可以乘凉。
水克火,根据风水先生了指点,凤鸣院还引了一弯活水进来,在院子里蜿蜒前行,从后院流出,归于池塘,再汇入秦淮河。
“从此后,凤鸣院再也没有闹过火灾,可见这风水先生是有些道行的。”金钗说道。
沈今竹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参观自己的新居,金钗很早就来这里布置,很是熟悉凤鸣院的掌故,就由她引着诸人讲解。
这一日多云,日头就像快要熄灭的炉火,风也吹的断断续续,像是随时要撒手人寰似的,老天正憋着雨呢。院子走了一半,沈今竹就觉得热的受不了,坐在紫藤花架下歇息,听金钗说起风水先生有道行,她不禁笑道:“这院里既无树木,还有小溪环绕,即使起了火也无妨的,这人不是风水先生,倒像个造房子的匠人。”
缨络递了一块冰帕子过去,跟着打趣道:“可不是么,这院子假山流水四季鲜花似锦,人间仙境似的,奴婢们跟着小姐搬到凤鸣院,真是有福了。”
群婢皆啧啧称是,各种奉承话说的不带重样的,不远处一个穿绿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子正在给一丛玫瑰浇水,听到紫藤花架各种夸赞之言,低头喃喃道:“什么福地?晦气还差不错,连烧了两次,这地方肯定有问题,昨晚我还遇到无脸女鬼呢,说出来吓死你们。”
一旁剪花枝的粗使婆子忙捂着她的嘴,低声喝道:“菜籽儿!你又胡说!小心被齐三家的听到了,撵你出去,你娘托了多少人才把你送到凤鸣院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