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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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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义也在码头送别夫人何氏,闵福王驾到,众人纷纷行了跪拜大礼,在场人中间属怀义的身份最高了,他是守备太监,闵福王这个藩王不敢怠慢了,亲自扶着怀义起来,笑道:“公公这些年越发精神了。”

守备太监和藩王本质上属于监视和被监视的关系,明面上不能结交太深,所以怀义客气了几句,例行公事似得问候了太后、皇上的身体,他暗自觉得纳闷呢,为了避嫌,他宝贝闺女出嫁时,闵福王都没来送贺礼,福王府有红白喜事,怀义也不会去走礼,福王这会子亲自来码头给他夫人送行是怎么回事?不过马上怀义就明白了原因,原来人家是奔着沈今竹来的呢!

闵福王对沈今竹说道:“这位就是沈老板了吧,呵呵,这几天在海澄一直听到沈老板的各种传说,闻名不如见面,沈老板飒爽英姿,堪称商界的花木兰啊,我的侍妾也时常说起你以前对她的恩惠。沈老板有一双招财的手、一颗菩萨的善心,实乃女中豪杰也,我在海澄也有榻房,其中一间恰好和沈老板的日月商行是邻居,我的榻房蹭着沈老板的财运,以后也能日进斗金。”

沈今竹赶紧谦虚说道:“小本买卖而已,在福王府面前不敢托大的。”心想这闵福王到底意欲何为?瞧着模样比庆丰帝长的英俊周正多了,气宇不凡,又十分年轻,也难怪萍儿会倾心于他,甘心做妾去争宠。

闵福王笑道:“沈老板太客气啦,我见沈老板,方知天下偌大,自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沈老板一身陶朱公的本事,令天下须眉男子汗颜啊……”

沈今竹上了官船,冥思苦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为何东厂会如此严密监视闵福王,不放过任何一个安插暗探的机会了——这个闵福王看起来太完美了!他礼贤下士,性子温和,乐善好施,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在封地作威作福,祸害百姓的事情,福王不仅仅在封地漳州,连整个福建都有很高的威望。他在码头那些话,往阴谋论上想,确实很像收买人心。而且以伺奉太后,得太后欢心之事,得了纯孝的名声,说老实话,他的名声比昏君庆丰帝好多了。先帝只有三个儿子,郑恭王已经自刎了,庆丰帝的大皇子年纪尚小,才刚开蒙读书呢,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这位闵福王以众望所归的姿态上位的可能性太高了,难怪庆丰帝会对这个弟弟这么防备。

☆、第133章 何夫人以德报旧怨,买瘦马大员外迎客

闵福王看起来是个良善无害的好人,和大多数霸道冷酷王爷什么的相比,他看起来就是个纯洁无暇的小兔子,毫无攻击之力,庆丰帝这个“昏君”一定嫉贤妒能,有这么个好弟弟衬托着,自己的大皇子年纪又小,肯定寝食难安,加上郑恭王谋反一事惊魂未定,所以要东厂严密监视闵福王啦。

真是自己是矮子,看见高个就各种羡慕嫉妒恨,沈今竹才不相信庆丰帝有什么良心呢,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皇子的救命恩人,眨眼就给自己封了个劳什子东厂百户的官职,逼迫自己利用萍儿监视闵福王,丝毫不考虑自己的感受。

天家无情!去金陵的路上,沈今竹终于想通了,以后对庆丰帝这个昏君少一点幻想,多一点现实,珍爱生命,远离昏君才是。如何远离?沈今竹暗想昏君盯上她,无非是觉得自己有利用价值,她若是普通女子,才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可是难道要为了这个理由藏起锋芒,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闺阁小姐么,一辈子在内宅坐井观天,那样岂不是更糟糕?哎呀,好矛盾,想要两全是不可能的。

好在沈今竹是个乐观的人,一味忧愁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只要自己不停地变得强大,才能一览众山小,将问题一个个的踩在脚下,她是如此安慰自己,很快就该吃吃,该睡睡,在官船上做一个米虫,修养身体,回金陵隆恩店年底盘点发红包、给庆丰帝送孝敬有的忙呢。

十来天后,腊月初八,官船就到了扬州,中午时突然西北风大作,还下起了鹅毛大雪来,天气恶劣,再往前行可能有危险,船家只得靠港停靠了,沈今竹和同行的怀义夫人何氏投店住在榻房里,今日是腊八节,大明风俗是要喝腊八粥的,沈今竹午睡醒来,已经是黄昏了,莺儿端来一瓦罐腊八粥,说是何氏亲手熬制的,分给她一罐。

沈今竹正好有些饿了,一气喝了半罐,何氏熬粥的手艺不错,用料也足,腊八粥黏黏的似乎能粘住嘴巴,沈今竹喝的那个舒坦,额头都冒起了一层薄汗,她心满意足的搁下粥碗,裹上狐裘,打算亲自去道谢。

腊月里人们都要置办各种年货,许多生意人每年三成的收益就在腊月赚的,因此港口客商云集,仓库的货物交易火爆,榻房里人多眼杂,为了安全和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她住的是榻房单独的小院,每日房钱不菲,何氏的院子就隔着几棵梅树罢了。

沈今竹刚迈出房门,就被一股逼人的寒气杀的后退了一步,外头的鹅毛大雪在凛冽的西北风中疯狂的舞动着,不过是一个下午,地下的积雪已经能淹没脚踝了。踩在上面行走,灰鼠皮裙的裙摆上都是在白雪上拖行。

璎珞说道:“小姐,雪太大了,等明日雪停了,客栈伙计扫出道路来再出门吧。”

沈今竹忧心忡忡的看着大雪,“本来以为今年是个暖冬呢,没想到天气骤变,冬天的第一场雪下的这么大,照这样下去,估摸一晚上江面就会结冰的,冰层太厚,官船无法在江面航行,赶紧通知咱们的管事,去寻车马预备走陆路吧,总不能被困在扬州过年吧。”

璎珞应声退下,裹的严严实实的,在两个女保镖的护卫下去找管事,吱呀一声打开院门,就听见女子嘤嘤的哭声,只见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跪在何氏院门前哭述道:“夫人!看在我们曾经共伺一夫的份上,求求夫人大发慈悲,救我一命吧。”

哭声被北风吹到了沈今竹的耳边,沈今竹立刻开启了八卦,怀义虽是个太监,但是对何氏是爱若珍宝,从来不二色,海澄县的豪商巨贾们都很有眼色,从来不送美女瘦马等礼物给何氏添堵,那么这个女子说的“共侍一夫”,应该不是怀义,而是何氏的前夫——曹国公府的李七郎。

金陵有三奇,占据八卦头条好几年,分别是崔打婿、沈三离和李妻散,其中前两者这两年剧情都开始反转了,崔打婿因女婿家“洗女三代”之事,不仅仅是打婿了,崔刘两家的和离官司都打到御前去了,而沈三离则苦尽甘来,和锦衣卫同知钱大人定了婚事。唯一保持现状不变的就是李妻散,妻离子散后,李七郎也再娶过,但是至今没有子息,曹国公府穷的虽没到要饭的地步,但落魄已成定居,堂堂国公府连日常走礼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最大的靠山瞻园已经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所以现在沦落成了三等落魄豪门,除了一个世袭罔替的空架子,全族都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手了。

这个在雪地哭泣的女子,应该是李七郎以前的旧爱,估摸是走投无路,或者受人指使,跑到何氏院子前求帮助,怀义临行前将何氏托付给了沈今竹照应,如今出了这等事,沈今竹责无旁贷。

沈今竹眉头微蹙,吩咐莺儿翠儿将此女强行带走,并探一探是否有人故意作祟。两个东厂暗探坐起这等事情是驾轻就熟,她们和两个女保镖将女子堵了嘴,装进麻袋里,在货栈里租了一个僻静的库房审问此女,到晚饭时,沈今竹去了何氏院里,交代了此事。

原来此女正是李七郎以前纳的小妾,叫做琴操,以前是金陵青楼的清倌人,何氏以前是胭脂虎,不许李七郎纳妾,直到七郎中了秀才,觉得能扬眉吐气了,就用私房银子给琴操赎身,还要何氏摆酒,何氏一气之下带着女儿去鸡鸣寺暂住,从此开始了和怀义公公的缘分。后来曹国公府因贪墨父母双亡的堂侄女李贤惠嫁妆一事,和瞻园彻底闹翻了,失去了靠山和摇钱树。

曹国公夫人为了节省开支,将国公府所有没有生育过的姬妾全部遣散发卖了,这个琴操更被视为祸家的根源,无论李七郎如何请求,曹国公夫人还是叫人牙子将其卖了,琴操再次落在青楼,不过她已经过了豆蔻年华,无法再装清倌人了,老鸨子将其炒作成“李妻散的宠妾”、“倾世红颜成国公府祸水”,吸引了不少好奇之人来体会一把“祸水”的“深浅”,看看“国公府妖姬”长的啥模样,在金陵城很是红火一阵子,卖【笑女子容颜很快就衰老,过了二十就是老姑娘了,琴操“祸家”的名声太响了,令人望而却步,不能其他青楼姐妹那样老大嫁给商人土豪们做妾,门庭冷落,老鸨榨出了最后一滴油水,不养吃闲饭的,今年秋天时就将琴操转卖给了一个过路的游商。

这游商很抠门,他“物尽其用”,琴操既是伺候他的丫鬟,也是暖床的通房,而且还经常被逼着陪生意上的客人,琴操的日子连私【娼都不如,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今日中午,琴操再次挨打,并且被罚饿饭,恰好外头风雪大作,琴操疼如骨髓,济困相加,绝望之下,跑到码头边想要投江自尽,就在这时沈今竹的官场刚好靠岸了,雍容华贵的何氏下船,似乎比以前还要年轻美丽,眉梢里都是幸福。

琴操看见昔日的主母是这等风光,而她却连雪地里的泥都不如——人都是有求生欲【望的,一定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才罢休,琴操出卖了色相,从店小二那里打听到何氏的住处,跪在雪地里悔过,苦求何氏救她一命。

“……担心琴操是被人指使,暗中对怀义公公不利,我的人查过那个商人了,没有什么背景,应该是普通的游商,主要在南直隶各地做买卖,此人唯利是图,时常将姬妾送给他人暖床,打点关系,上一个小妾不堪折磨,悬梁自尽了,琴操是今年秋刚买到手的。”沈今竹问道:“夫人,此女该如何处置?”

琴操的出现,让何氏想起了过去在曹国公府憋屈的时光,她喃喃道:“我愤然和离归家之后,那时贤惠还在国公府,她性子刚强泼辣,心眼足,这个贱人斗不过她,就经常挑唆李七郎责罚贤惠,七郎这个没良心的,虎毒不食子,他却听信贱人的谗言,屡屡责骂贤惠,国公夫人也漠视不理,贤惠对国公府彻底死了心,才顶着‘逆女’的骂名,叛出了国公府,改姓叫做怀贤惠。琴操如今过的生不如死,理应该有此报应。”

何氏既然如此说了,沈今竹说道:“好吧,那我吩咐人叫那游商好好管教她,莫要出来乱跑了。”

“且慢。”何氏顿了顿,说道:“我是恨她,不过也感谢她,毕竟没有她出现,我或许还在国公府当着李七夫人,凑合着过日子,然后和国公府一起沉沦没落,整天怨天怨地做个黄脸婆怨妇。现在贤惠嫁的如意郎君,即将临盆,就当是给肚里的孩子积福报吧,给琴操赎身,放她一条生路,我这里有几套衣服,一包碎银子,替我转交给她,要她好自为之吧。”

这事说到底和沈今竹无关,何氏怎么说,她怎么做就是了,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将此事书信告知了怀义,至于以后如何,让怀义去操心吧。

琴操已经是残花败柳,而且不服管教,听说有人肯买下她,游商乐不可支,忙将琴操卖了,寻了牙人再买一个暖床的,莺儿翠儿以前在烟花地探过消息,最讨厌游商这种人的丑恶嘴脸,偷偷在他酒里下了药,下半生基本离不开病榻,再也不能祸害人。

璎珞将卖身契、衣服和碎银子给了琴操,琴操狂喜万分,先是大笑,而后大哭,最后抱着包袱对着何氏院落的方向猛地磕头,说道:“夫人如此大恩,贱妾以后定当舍命相报。”

璎珞出身底层,她见惯了各种悲苦的人,深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对琴操没有同情,也无厌恶,冷冷的说道:“夫人不想见你,你远远的走吧,榻房乌龙混杂,你孤身一人,万一又被人拐

了,夫人白救你一场。”

琴操怔怔说道:“天下之大,那里是我安身立命之处?”

璎珞随口说道:“今日黄历上说往北大吉,你往北边去吧。”没想到这琴操居然听进去了,果真冒着风雪一路往北,在穷途末路后洗心革面,牵扯出另一段故事来,此话暂且不表。

何氏为了宝贝女儿肚里的孩子积福报,给了琴操新生。沈今竹回去后一顿感慨,对璎珞说道:“很多人藐视金钱和权力,说什么精神无价、幸福什么的,可是你看看如今的何氏和琴操,依我看,金钱和权力能够解决世上至少九成的问题,至于精神和情感什么的,受太多因素影响了,往往求之不得,无可奈何,真是没有什么确切解决问题的办法。没奈何啊,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金钱和权力掌控好,尽量把九成的问题先解决了再说。”

璎珞说了句大实话,“小姐,您这个话和那个荷兰人弗朗克斯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您不像亲爹,倒是和这个洋干爹越来越像了。”

好像真是这样哦,沈今竹哑然。当晚果然如同沈今竹预料的那样,一夜之间长江冰封,冰层将官船冻的严严实实,和冰块难舍难分,如胶似漆。

沈今竹站在码头上,扔了一块石头下去,砸在冰面只划出一道白痕和几点冰屑,叹道:“冰层太厚,连江中心都冻住了,漕兵拿火药都炸不开,估计官船要困在这里,等开春冰雪融化了才能前行。”

璎珞面有忧色,“这如何是好?昨日管事去寻车马,逼近年关,车马基本都租出去了,我们人多、箱笼更多,一时间无法凑集那么的车马。”总不能真的滞留在扬州过年吧!

沈今竹笑问道:“你们说扬州什么最多?”

璎珞脱口而出,“银子,有钱人多。”

莺儿则说:“瘦——咳咳。”本来她想说扬州瘦马的,翠儿使了个眼色,猛地意识到这种荤话不好意思对着沈档头这个还在孝期的闺阁小姐说出口,就住了嘴。

沈今竹在商场上听够了荤话,她当然晓得莺儿说的是什么,笑道:“扬州盐商最多呀,我三叔的岳父大人何大员外就是盐商,和怀义夫人何氏正好是同族,出了五服的族人。如今没有其他法子了,我进扬州城去寻何大员外,他财大气粗,门路广,肯定能帮我们找到足够的车马回金陵的。”

璎珞说道:“天寒地冻的,路上不好走,不如要管事拿着小姐的名帖去找何大员外。”

沈今竹摇摇头,“何大员外是长辈,何况三房一家人对我一直很照顾,我理应亲自去一趟。”

扬州盐商多,互相攀比斗富,比赛似得造园林,何大员外世代盐商,这园子造的十分气派,此时此刻,何大员外正在围炉赏雪,顺便挑瘦马,预备当礼物送给两淮盐运使。

牙婆领着一群花红柳绿的少女进了温暖入春的厅堂,甩了甩手中的丝帕,笑道:“何大员外,瞧瞧我们家的姑娘,个个都生的十分人才,还有十分的才气,吟诗作赋、弹琴吹箫、画画下棋、打得双陆、摸得骨牌,还有洗手作羹汤,更习得一手按摩绝技,保管您通体舒——”

“行了行了。”何大员外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我土埋大半截的人了,无福消受艳福,是送人的,才艺无所谓,重要是颜色好。都快过年了,扬州那么盐商送廋马,颜色不够抢眼的,人家盐运使大人瞧都不瞧一眼,还管你有什么才艺呢,别让我尴尬的连人都送不出去。把脸洗干净了,首饰全部摘下来,就绾一个圆髻,就看哪个颜色好。”

牙婆赶紧照办,约一盏茶时间,瘦马们素着脸走来了,个个都颇有姿色,五人一组,皆听牙婆号令,牙婆说道:“姑娘拜客。”五个少女盈盈下拜,身姿如风摆柳。

牙婆说道:“姑娘瞧瞧大员外。”五双美目暗送秋波,勾魂摄魄看过去。

牙婆说道:“姑娘借手看看。”少女们轻轻挽起衣袖,露出如嫩藕般的胳膊。

牙婆说道:“再看看腿。”少女们站在原地如波斯舞姬般转圈圈,裙下居然都没有穿裤子,光着腿,纤细的脚踝好像要折断似得。

牙婆笑道:“何大员外,您要插带哪个?”这是行话了,看中了那个瘦马,主顾就用金簪插在瘦马的发髻上,名为“插带”,如果是当夜要入洞房的,便叫做“梳笼”了。何大员外是买来送给盐运使大人“梳笼”。

何大员外摆摆手,“换下一批。”五个国色天香的少女,居然一个都没看中。

牙婆堆笑道:“不着急,慢慢看,后头还有好的。”

如此看了有三十来人,何大员外才插带了一个瘦马,外头管家拿着名帖急忙进来说道:“老爷,有贵客来访。是咱们大小姐的侄女,沈家二房那个做生意的沈四娘。”

何大员外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沈三爷,沈三爷今年春刚刚从家谱去名,继承了父亲的香火,改姓崔了,何大员外乘机向当时还在世的沈老太太要了排行老二的外孙,将来作为嗣子,在自己百年之后改姓何,继承自己的香火和财产。沈何两家因有这层的关系,就比寻常亲家更亲密一些。

听说是沈家二房沈四娘到访了,何大员外忙命牙婆们带着瘦马们离开,还开窗散散满屋的胭脂香,请沈四娘进来,他夫人早逝,儿子少年荒唐,醉生梦死走了,家中没有女眷,所以由他亲自接待沈今竹。

沈今竹以晚辈之礼跪拜了何大员外,得到一个大大的红包,何大员外笑道:“快过年了,这是我送出第一个红包呢。”

沈今竹话了话家常——实则也无多少家常可说,几句话又谈到生意上来了,“我初入商海,方知以前祖母祖父他们有多么不容易,也闹些笑话……”沈今竹将印《朱子全集》不知道要给稿酬的事情当笑话讲了。

何大员外笑道:“隔行如隔山啊,我也是头次听说印书的有这个规矩,赶紧记下来,以后当做谈资卖弄风雅用一用。你能继承亲家母的衣钵,很有本事嘛,不到一年就能做出如此成就,想必亲家也能含笑九泉了。你是想象不到啊,当年你祖父祖母从盐商转为海商,多少人都笑话非议呢,我当年还年轻,也想过转行,被父亲打了一顿关起来,说不准我跟着瞎胡闹,结果呢,你们沈家短短五年就将产业翻了数倍啊,好多盐商眼红不已,都说沈家抓住了机会。其实机会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看人啊,不是所有人都能赚到钱,血本无归,倾家荡产的也有的是呢。”

何大员外这话的说十分中听,将沈家祖孙两代人都夸进去了,听说沈今竹要借车马,而且同行的还有怀义公公的夫人何氏,忙说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了,明天、最多后日,一定将车马备齐了,送你们一行人回金陵去。客栈人多眼杂,不清净,你与何夫人一行人还是住在我的园子吧,论辈分,何氏也是我的侄女辈的。”

榻房的客栈确实住的不舒服,也不□□全——琴操这种风尘女子都能在何氏门口哭泣,而且随行的许多侍卫和保镖只能凑合在通铺里过夜,气温骤降,异常寒冷,何大员外的园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她们的箱笼和年礼都在榻房的货栈租用的仓库里寄放着,也不用专人看守,等何大员外凑足了车马,装箱直接跟着车队往金陵方向而去便是了。

权衡再三,沈今竹说道:“既如此,我就不和您客气了。”忙吩咐璎珞她们去码头榻房接何氏等人,还有随行的保镖侍卫住在何大员外的园子里,只留一个管事,两个保镖在榻房。

☆、第134章 神相似疑是并蒂生,彪悍女对阵草纸公

有亲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大员外夜宴沈今竹和何氏,还要刚高价买的色艺具佳的扬州瘦马亮出拿手的本事来悦宾客,瘦马久经老鸨调【教过了,既有眼色,见宾客是贵女贵妇,便没有使出跳舞等狐媚的本事,只是拿着一柄倭金扇,唱了一曲《牡丹亭.游园》,歌喉婉转绵长,正是最时兴的“水磨腔”,其手眼身段唱腔堪比优秀的伶人了。

瘦马唱到“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时,在身边布菜的缨络低声耳语道:“小姐,你看此人像不像一个人?”

这瘦马生的着实好看,美人嘛,都是明眸皓齿、身姿窈窕、发若堆云,大体有些相似的,不过沈今竹在脑中回忆起自己见过的美女,却并没有发现和这个瘦马相貌非常相像的。

“是谁啊?”沈今竹问道。缨络旁观者清,她耳语道:“如果峨嵋瘦个三十斤,或者这个瘦马胖个三十斤,这两人就很相似了呢。”

沈今竹定睛仔细瞧去,哎,果然很像啊,只是体重太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和相貌了,峨嵋若是瘦下来,八成就是这个模样呢。峨嵋身世离奇,诚意伯府屡次来找峨嵋归府,都被严辞拒绝了,伯府软的不行干脆来硬的,绑了峨嵋要她服从,却被国千代当做礼物救出来了,海澄县县令孙秀将绑架的五个恶仆投入牢房,诚意伯府却反口不承认是自己指使的,说仆人叛主,想要绑架峨嵋索要银两,五个恶仆被伯府打了一百板子,据说都没熬过夜就死了。

这个相貌和峨嵋极像的女孩又是怎么回事?

沈今竹暗中吩咐莺儿翠儿,要她们去廊下套一套这个瘦马的身世。临睡前,莺儿翠儿来回话了。此女原是金陵城猎户家的独女,养到六七岁时,父亲重病,无钱医治,母亲便狠狠心将她买了,转了几到手,被扬州娼家看中,见她是个美人胚子,便打小娇养着,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歌舞戏曲,无所不能,就等着一朝选瘦马卖高价。

“以前是金陵人氏?”沈今竹暗暗称奇,问道:“金陵那里人?”

莺儿脸色有些古怪,说道:“据说是金陵峨嵋岭的猎户。”

峨嵋岭!沈今竹如遭雷击似得,以前七梅庵就在峨嵋岭上啊,峨嵋是别人丢弃在庵堂门口的弃婴,了凡师太随口娶了个名字叫做峨嵋,据说当时装在里一个竹篓里,竹篓上还打着一柄伞遮风避雨。此女颜色极好,不像是猎户家能生养出来的,莫非当时丢弃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被猎户家抱养走了其中一个?

沈今竹问道:“她如今和金陵猎户人家还有往来吗?”如果还有的话,可以去找猎户探访查证一下。

莺儿摇头说道:“据她说都已经过世了。”

沈今竹暗想,此女若真是峨嵋的姐妹,她不好袖手旁观的,看着何大员外将此女送去给两淮盐运使当玩物。只好将她买下来,从长计议了。

当晚沈今竹就向何大员外提出转买的请求,何大员外以为沈今竹也是看中了这个瘦马颜色极好,想要买回去送人情呢,他豪爽的大手一挥,说道:“你看中就带走吧,扬州遍地都是瘦马,我明日重新挑好的就是了,银子就不必了,就当我又给了你一个红包。”

沈今竹不好推辞,不过事后送了何大员外一个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其价值和瘦马差不多,说过年摆在家里喜庆,何大员外笑纳了。

次日,何大员外就找齐了车马,再日清晨,大雪停了,天气放晴,沈今竹和何氏启程回金陵,车队中间的一个马车里,瘦马小菀洗净铅华,穿着素面对襟大袄、厚重的棉裙,梳着双丫髻,很不自在的看着镜中的自己,锦衣玉食、调脂弄粉惯了,只有在幼年的时候她才穿衣打扮的如此朴素,依稀记得小时候淘气,时常在山林间玩耍,扯破衣裙是常有的事,因此她的衣服上都是各种补丁,她很讨厌穿补丁衣服,以至于后来在娼家时,她也从来不穿很像满是补丁的水田衣。

本来以为会被送给盐运使大人当侍妾呢,没想到居然被何大员外送给了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姑娘家,她要自己做什么?看起来是个闺阁千金,应该最不屑和自己这种娼妓接触才对啊。幸好院子里的老姐姐们除了教她伺候男人,也教了些伺候、讨好主母的法子,凭她的本事,定能将这个千金小姐哄的团团转。

可是一路上她根本粘不到沈今竹身边,她不用伺候任何人,但也没有人伺候她,连衣服都要自己洗,她有些吃不消了,才晓得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是多么自在,现在双手浸泡在冰水里搓洗着衣服,也就几次而已,双手明显就粗糙了,这样的手摸着自己都嫌弃,唉,沈小姐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其实沈今竹也犯愁了,等到了金陵,她该如何安置这个可能是峨嵋姐妹的瘦马呢?小菀毕竟出身娼家,其品行和秉性都不了解,她总不能把人带到隆恩店,也不能带回租居的家里,还是缨络出了个主意,“遗贵井的房子小姐已经托付沈三爷秘密买下来了,里头只有一对老夫妇看房子,不如叫小菀住在哪里,她不是会是莳花弄草么,在里头整理庭院,等把这事查清楚再说。”

沈家二房在遗贵井的房子邻居是半开门余家,余家的去世的余三娘对沈今竹有救命之恩,所以沈今竹为了暗中给余家立足之地,便秘密将自家房子买下来,就搁在那里,倒是恰好可以暂时安置小菀,暗娼明妓,谁都不嫌谁。

因此沈今竹一到金陵,就径直命人将小菀送到了遗贵井,她则亲自将何氏送到了娘家金陵城北的狮子山别院,圆满完成了怀义公公的重托。

到了三山门外隆恩店,邱掌柜急忙跑出来迎接,头一件事情就是说皇上派来皇店收银子的公公已经催过好几次了,沈今竹蹙眉说道:“来催?他是走错地方了吧,三山门外的皇店才归他收,隆恩店给皇上的孝敬我是要通过金陵守备太监怀忠公公转交的,这事年初就已经和怀忠公公商量好了。”

已经是腊月了,大小铺子都忙着盘账算利润分红,皇店是皇上的私房钱,由太监收取入皇上私库,隆恩店是庆丰帝赐给沈今竹的,沈今竹当初一是想着怕庆丰帝肉痛舍不得给,二来是打着皇店的名义有靠山,所以表示每年将利润的两成孝敬给庆丰帝。但是控制隆恩店的是她沈今竹,公公一连几次跑来催收银子,这意思就深了。

沈今竹第一次念头是莫非庆丰帝这个小气鬼变卦了,想要把隆恩店收回去?一年的心血呢,岂能白费了,沈今竹吩咐道:“通知账房的诸位伙计管事,今晚连夜将账盘出来,算出分成,我明日就给怀忠公公送去,那收账的公公若再来,你要他直接来找我说话。”

说曹操曹操到,沈今竹刚坐下,翻开案前堆积如山的账目,收账的公公的就来了,沈今竹眼光很毒,一瞧这个公公的服饰和腰间的象征身份的铭牌,就知道是个品级不高,也不太得势的奉御而已,上了香茶,无论这个奉御如何装腔作势敲诈,沈今竹绝口不提银子的事情,笑呵呵的问这位奉御在宫里二十四衙门那里高就。

沈今竹出入过宫廷,也宫外也时常和公公们打交道,自有一些心得体会,越是谦和从容的公公,品级就越高,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很舒服,就是想要整死你,不到最后一刻摊牌的那一刻,一般笑脸都不会收回的,怀义是如此,金陵守备太监怀忠也是如此,就连她的顶头上司厂公怀恩都少对她甩脸子看。反而越是这种品级低的公公,生怕别人不尊重他,就用提高音调,藐视的目光对待他人。

宦官机构有二十四衙门,即司礼内官、御用、司设、御马等十二监,惜薪、钟鼓、宝钞、混堂等四司,兵仗、银作等八局。宦官等级森严,刚进宫时只能当小内侍,而后提升为典簿、长随、奉御,监丞,少监,太监。这个说要收账的奉御官职说高不高,说小也不算小,就看是在二十四衙门的冷灶还是热灶了。

扮的冷艳高贵,昂首抬头,恨不得把鼻孔朝天的奉御说道:“咱家在宝钞局。”

这就好说了嘛,沈今竹对二十四衙门是门儿清了,最火的当然是司礼监,能伺候御前,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更是十万太监的首领。而钟鼓,宝钞局就是冷灶中的冰窟了,混的最差或者被贬的才会去这两个地方。

想当年宝钞局也曾经红火过,太【祖爷大印宝钞给官员们发工资,宝钞上头写着“大明宝钞,天下同行”,中间印着钱串,用纸币代替铜钱,十串钱为一贯。可是太【祖爷又不懂什么“金本位”、“银本位”,他印的实在太多了,最后搞得官员们拿着废纸似的宝钞饿肚子,到了后来宝钞废止,宝钞局依然存在,但是不印钞票,专门印擦屁屁用的草纸去了!

时移世易,宝钞局风光不在,每年领用二十四万斤稻草、三千五百两银子、香油四十五斤,印七十二万张草纸,提供给宫里的宫女和公公们使用,皇上宫妃们用的都是从杭州进贡的细软草纸。

所以对于这个草纸公公,沈今竹才不会怕他呢,可能是买通了某个有权势的太监,得了一次出京收账刮油水的机会,就大肆敛财,倒不是庆丰帝想要收回隆恩店。可惜她的靠山比草纸公公硬实多了,才不会被人胡乱踩在泥里呢,若传出去被草纸公公欺负了,那么以后是不是是个公公就能踩她呢。

沈今竹笑道:“公公觉得我们店里待客的茶如何?”

草纸公公抿了半口,将茶碗在案几上重重一搁,阴阳怪气的说道:“咱家中午吃的太素了,肚里没有油水,喝茶水越喝越饿啊。”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要敲诈隆恩店把他喂饱了。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难怪一把年纪了,还在宝钞局混呢,沈今竹面不改色笑道:“是吗?这茶是我们金陵的特产,牛首山的天阙茶,上次东厂督公来我们隆恩店,喝的也是这个茶,厂公觉得味道不错,我就命人包了两斤送给他。等明年春天新茶下来了,也要送一些天阙茶上京,孝敬厂公。”

沈今竹搬出了厂公怀恩这个大旗,而且说的好像厂公和她关系很好的样子,暗想天下谁人不怕厂公啊?草纸公公怕是立刻就吓软了吧。

谁知这位草纸公公听了厂公的名头,居然面不改色!还是张口就要银子,“沈老板,咱家是来金陵收账的,快过年了,宫里头都要赏赐,皇上的私库快要见底啦,金陵其他的皇店都收了,就差你们隆恩店了。你明日就将银子送过去,咱家要冒着风雪在驿站换马才能赶到京城呢,你若耽误了时间,皇上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今竹觉得草纸公公是在诈她,庆丰帝她最了解不过了,只要银子足够多,才不会在乎早晚呢,况且一国之君,眼皮子也不至于这么浅,做出这等卸磨杀驴的事情来。

沈今竹曼斯条理的说道:“原来公公要赶时间啊,这就不成了,我刚刚从海澄县回金陵,一路风尘,这脚步刚进店里,账目都没看,估摸到腊月底才能算出来数目,公公别在这干等了,您先回京告了差事,我们隆恩店自会将孝敬送到御前去。”

草纸公公说道:“那可不成啊,都知道年关难过,哪有把债拖到明年去的。”

尼玛,这也太欺负人了,沈今竹寸步不让,问道:“债?什么债?可有字据,可有我签字画押?”

草纸公公大手往案几一拍,怒道:“沈老板,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十万银子,明日中午必须送到,否则——呵呵,沈老板花容月貌,送到教坊司保管宾客盈门,到时这十万银子的债就能快能还了。”

在孝期无端受此侮辱,沈今竹本是个悍女,她忍无可忍,甩一巴掌怕脏了自己的手,干脆站起身来,操起太师椅往草纸公公身上抡去!

一击下去,太师椅已经散架了,草纸公公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一时被打蒙了,躺在地上起不来,指着沈今竹说道:“你——你——来人啦!沈老板要杀皇上派来的特使,要造反啦!”

沈今竹干脆一脚踩在了草纸公公的嘴上,终于整个世界安静了。翠儿和莺儿将草纸公公带来的两个小内侍堵在门外,曹核带着锦衣卫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沈今竹脚踏公公的场面。

三月不见,曹核似乎觉得沈今竹更漂亮了些,连打人的姿态都那么美,他说道:“别踩了,小心脏了鞋。”

草纸公公已经被踩的鼻青脸肿,晕过去了,曹核命锦衣卫将此人抬出去,对外称说是公公下楼时踏空了,从楼板滚下去摔成这样的。

沈今竹命人将窗户全部打开,散一散屋子里草纸公公残余的怪味,寒风立刻将屋里炭火的温暖吹散了,沈今竹头上发丝狂舞,就像此刻内心的怒火似得,“一个宝钞局印草纸的小人物,居然敢不知死活的来我这里敲诈,给点东西意思一下就行了,张口是就是十万两银子,隆恩店一年的利润估计都没这个数呢,他还真敢要。”

曹核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香饼扔进炭火里,一边关上窗户,一边说道:“你啊,是树大招风,有人眼红,想找你一点麻烦,可能觉得你是个女孩子,欺负一下也只是忍气吞声,出出气罢了。没想到你是个火爆脾气,不怕撕破脸,上来就把宝钞局公公轰成炮灰了。幸亏我即使赶到,要不你打算如何收拾残局,他毕竟是奉旨来各个皇店收账的,你真要打死他,确实不太好收场。”

沈今竹说道:“第一,我并没有打死他,第二,隆恩店房契店契都是我沈今竹的名字,那里是皇店?第三,他要占有我送本打算给皇上的孝敬,等于就是从皇上口袋里抢银子啊,我不揍他一顿,如何表示我对皇上一片忠心呢。”·还有最后一条,如果真的闹开了,沈今竹就亮出东厂档头的腰牌,说草纸公公勒索朝廷从五品的官员!反正有的是法子脱身。

曹核举起双手无奈的说道:“好吧,你理由充分,这事我爹会圆过去的。”

沈今竹问道:“他是谁的人?怎么我用厂公的名头都吓不退?”

曹核说道:“你的日月商行最近和工部签了一笔大单子是不是?恭喜你啊,都成了皇商了,想不出你还有这个门路。”

“就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我挡了谁的财路?”沈今竹苦笑说道:“我小本生意,哪有那种手眼通天的本事?是工部侍郎何仕进何大人去了海澄找到日月商行,和我们签了三年的合约,工部火药厂三成的硫磺都由日月商行提供。”

曹核有些纳闷,“何大人为何非要找日月商行?你肯定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沈今竹说道:“那些事情我不想瞒你,你要想知道,直接去问你的皇帝舅舅吧,我不能说。日月商行的硫磺便宜又好用,工部和我们交易反而赚了大便宜呢。”

曹核说道:“这就对了,以前拿到这个肥差事的是承恩侯的榻房,承恩侯是皇后娘娘的兄长,自从皇上登基以来,这肥肉就一直落在他嘴里,你是虎口夺食,人家老虎自然要把你咬一口,还以颜色嘛。何况你是淑妃娘娘的表妹,宫闱之事,复杂的很,这个草纸公公估计是想讨好皇后娘娘和承恩侯,故意为难你。”

难怪连厂公怀恩的名号都不怕,沈今竹没想到背后居然牵扯到了朝堂和宫闱,“居然是这个原因啊,会不会波及到淑妃娘娘和两个公主?”

曹核笑道:“放心吧,草纸公公是个蠢货,被推出来试探当泡灰的。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背后也有靠山,咬不动还磕牙,也就作罢了,难为一个女子,说出去也不好听,也就是接着草纸公公的手,对你亮一亮獠牙罢了,不会真吃了你。何况承恩侯现在有一堆麻烦呢,我听说——”

曹核附耳过去低声说道:“承恩侯送到宣府的棉衣出了问题,引起了哗变,士兵内讧,死了一些人,皇上震怒呢,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强行将此事压下去了。你这点小事到了御前,承恩侯也讨不了好。”

原来如此,如今应该是暂时无事了,树大招风,有些麻烦该来的还是会来,迟早而已,逃避是无用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经历这么多事情,沈今竹觉得权力和金钱应该是对等的,有多大的金钱,就要有多大的权力来保护金钱,否则会被人一击即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抱紧庆丰帝这个昏君的大腿是必须的,账房彻夜未眠,算出了隆恩店全年的利润,沈今竹狠狠心,将三成的利润约两万两银子,并从海澄带来的一些西洋新鲜玩意儿一并请怀恩公公的人送到京城作为年礼。

沈今竹刚从怀恩府上回来,店里又有人来访,她疲倦的打了个呵欠,说道:“好困,昨晚断断续续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说我不在,要他下午再来吧,有些事情要邱掌柜代为处理就行了。”

缨络说道:“此人姓周,说是小姐的舅舅。”

舅舅?外祖父家的人?沈今竹从记事起就,就一直没有周家人来信或者来人看过她,导致她似乎忘记了世上有这么一票亲戚。

☆、第135章 白推官严审假亲戚,曹核桃失意烟雨楼

周家人子息薄弱,连续五代都是一脉单传,所以沈今竹只有一个舅舅,而且这个舅舅还是庶出,由沈今竹的外祖母当做嫡子养大,按照沈今竹的推测,周家人之所以一直没有音讯,可能和这个血缘关系比较隔膜的舅舅有关系。她的生母周氏是嫡出,金陵城有许多隔了母、甚至亲舅舅抢了外甥家产的事情时有发生,所以沈今竹对舅家一直没有出现过并没有什么好失望的,时隔十几年突然出现,她也没有觉得惊喜。

不过见到传说中的舅舅那一刻,沈今竹被深深惊了一下——这明明是个身披袈裟的光头和尚好不好!沈今竹嘴唇嗫嚅片刻,不知道该叫舅舅呢,还是叫大师。

光头和尚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长得还挺周正,很是帅气,他似乎看出了沈今竹所想,笑道:“叫我舅舅吧,反正已经还俗了。”

沈今竹不知所以,只得从善如流叫道:“舅舅。”

和尚细细打量着沈今竹,说道:“好外甥,你长得不太像二姐姐,倒是像极了大姐。”

“我有个大姨妈?”沈今竹此刻很怀疑这个和尚是不是骗子,她听哥哥说起过,周家只有母亲这个嫡女,和一个庶出的幼子,没听说过还有其他兄妹。

和尚眼神闪过一抹哀伤,说道:“母亲有过两女,大女儿养到十四岁时得了急病去世了,那时我刚记事,你母亲是次女,父母因长女过世一事哀伤不已,所以无人提起大姐姐,唉,我们周家这些年不知道遭了什么邪气,人丁凋零,只剩下我一个方外之人了……”

根据这个和尚的说法,周家之所以一直没有音讯,就像是人间消失一样,是因为这些年周家人几乎都死绝了!祖父过世,举家扶灵回乡,到了绍兴老家,然后祖母接着病倒、下葬、轮到了父亲、母亲、最后连他的妻子都难产一尸两命走了。周家祖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拱起土馒头,周家本来就没几个人,周小舅将妻子下葬后,一个人形影单只,万念俱灰,了断红尘,干脆出家当和尚去了。

听到外祖家数个噩耗,沈今竹也唏嘘不已,问道:“舅舅这几年在何处挂单修行?”

周小舅说道:“我在灵隐寺当了八年和尚,没有修成佛,反正生了入世之心,师傅说我尘缘未了,便许我还俗。绍兴老家产业已经凋零了,只有几亩薄田祭祀之用,便来金陵投亲靠友,打算明年春天去县试考秀才,博得功名后重振家业。”

周家祖父曾经官至户部侍郎,而且还是沈二爷的座师,家底殷实,但周小舅当年算是个败家子,出家时将家里几乎所有的财物都捐给了寺庙,但是还俗后寺庙又不可能退还,所以穷得叮当响,出行连盘缠都没有,干脆披着袈裟装和尚,一路靠着化缘施舍到了金陵投亲。

这个“亲”当然指的是外甥沈家了,原本周大舅是打算去乌衣巷沈家投亲的,昨晚恰好在三山门外的客栈里投店住宿,听到了外甥女沈今竹将草纸公公赶出隆恩店的八卦,才晓得沈家这里年的变故,得知沈家二房举家去了海澄县,只有外甥女沈今竹一人在金陵,便决定来隆恩店寻亲。

周小舅上门打秋风,沈今竹对这个和尚舅舅再无感,也不能置之不理,将其赶出去吧,她招呼周小舅搬来隆恩店居住、备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并一包散碎银子,悄悄吩咐缨络把沈三爷叫来“认亲”——三叔认识周家人,能够辨认真假。倒不是沈今竹势利眼不肯认打秋风的亲戚,而是她向来缺乏安全感,小心谨慎惯了。

沈三叔闻讯赶来,他暗中观察着周小舅的模样,眉头微蹙,沈今竹觉得有异样,问道:“如何?此人是真是假?”

沈三叔说道:“我最后一次看到周小舅,是在你母亲的葬礼上,当时你曾外祖父和外祖父都在京城做官,周小舅还是个没有娶妻的十四岁少年人,他陪伴着你外祖母来金陵奔丧,如今他已经是中年人了,又剃头做和尚打扮,相貌变化实在太大了,我不能确定此人身份的真假。”

“不过——”沈三爷回忆道:“你周小舅天生异相,左脚脚趾只有四根,找机会看看他的左脚便知道了。”

“这个嘛。”沈今竹说道:“包在我身上。”于是中午周小舅喝了沈今竹加了料的茶水,美美的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应天府牢房里,而且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衙役们将其拖到大堂处,对堂上端坐的官员说道:“白推官,把这个冒认亲戚的人带过来了。”

听到冒认亲戚四个字,和尚心道不好,被戳穿身份了!堂上的白推官惊堂木一拍,说道:“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和尚还抱着一丝侥幸,抖抖索索说道:“小人南直隶绍兴周瑾,在灵隐寺出过家,现在还俗来金陵投亲的,小人的亲戚是乌衣巷沈家,姐夫正是以前的南直隶沈解元,小人的外甥女是——”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白推官看起来年纪轻轻,长的斯文俊秀,铁着一张脸还挺有官威的,他扔下一根竹签,说道:“来人啦,重打十板子。”

这白推官不是别人,正是沈今竹的前任姐夫白灏,他考中进士后落选了翰林庶吉士,分到金陵当了从七品的推官,今日恰好是他当值。下午沈三爷和沈今竹将和尚以冒认亲戚、诈骗钱财的罪名将和尚送到了应天府衙门,这个和尚昏迷不醒,身上又没有伤,看见前任小姨子一脸的杀气,白灏心知肚明和尚肯定招了这个金陵悍女的道,没有当场戳破,将其签收画押,还命人浇冰水弄醒了和尚赶紧提审,就当是看在前妻沈三离还有好朋友沈义然的面子上,帮沈家一个小忙。

公堂旁边有一架屏风,屏风后面坐着沈今竹,沈三爷坐在外头的太师椅上——他是花钱买了官身,可以见官不跪的。十板子将和尚打的皮开肉绽,还死撑着不肯认,沈三爷冷冷说道:“一派胡言,我侄女的舅舅确实姓周,绍兴人氏,可是周家舅舅左脚天生六指,你只有五个,可见是冒名顶替讹诈钱财了!”

那和尚听了,赶紧辨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我却是天生六指,后来家人几乎死绝了,看相的说我脚趾头生有异相,克父母妻子,便狠狠心找郎中切断了一根,就变成了五指。”

屏风后面的沈今竹差点笑出声来,这个骗子还真不禁诈,周小舅明明是天生四指,沈三叔故意说六指,就是为了诈一诈他的。

白灏听了,惊堂木一拍,说道:“你果然是个骗子,周小舅是天生四指,来人啦,掌嘴二十,看他招不招!”

衙役拿着木牌扇耳光,牙齿和着鲜血飞溅,打到第八下时就招认了。原来这个和尚和周小舅还真有些渊源。周家数代单传,周小舅小时候也时常生病,那时周老爷子任杭州府尹时,在灵隐寺为周小舅捐了一个替身儿,代替周小舅出家。这个小沙弥长大后当了和尚,因品行不端,在寺里勾引良家妇女,被夺了度牒,赶出寺庙。但是此人自幼熟读佛经,也懂得看人脸色,在外头扮作和尚四处招摇撞骗,偶尔途径绍兴,听到了周家一家几乎死绝,幺儿失踪的消息,心下顿时起了贪恋,他小时候在灵隐寺出家时,周家人时常去烧香拜佛,因此很了解周家诸人的相貌和秉性,心想沈家人和周家人好多年都不来往,他何不扮作周小舅去骗一笔银子?横竖沈家有的是钱。

和尚到了金陵,打听到沈家二房去了海澄,只有一个从商的小姐在家,更是惊喜万分,觉得天助我也!乐颠颠的去找沈今竹表明身份,岂料对方年纪虽小,却是沈家最不好糊弄的人,被识破了骗术,投进了应天府大牢。

招供画押,白推官利索给这个骗子判了流放到西北充军,审问结束后,沈今竹回到隆恩店,曹核笑道:“你周围就是个是非窝,啥事都能被你遇上。”

沈今竹苦笑道:“我已经习惯了,似乎从八岁进瞻园开始,嗯,不对,是在三叔家的拂柳山庄做了一个怪梦开始,就一直是非不断,还真是邪门了。”

“哦?”曹核饶有兴致的问道:“什么梦?莫非是南柯太守那样高官厚禄的黄粱一梦?”

沈今竹摇摇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金陵城破,血流成河,乱军烧杀抢掠,六朝金粉、十里秦淮都成了修罗场,梦境中我不害怕,只是愤怒,想要做着什么,可是无能为力,然后一个老者对我说可以做些什么,避免遭遇此劫难,我说我不过是个弱女子而已,什么都做不了啊,那老头说变数什么的——不提这个了,一场梦而已,后来我亲历了鸡鸣寺放生台惨案,亲眼看见放生台变成修罗场,吓得屁滚尿流,只晓得逃跑,一个人都没救,连自家三叔都是智百户救的,可见梦里老头说的是瞎话,不能当真。我一介平民,无权无势,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不错了,救国救难是你们这些军人所为。”

曹核见沈今竹不想提此事,便转变了话题,问道:“那个假舅舅说周家的人死绝了,周小舅神秘失踪,音讯全无,你打算去找他吗?我可以派人帮你查一查此事。”

沈今竹问道:“都十来年了,如何查起?”

曹核说道:“当然是从坟墓开始查了,挖开坟墓,看看有无尸体,或者从尸骨和陪葬品看看虚实。短短几年全家死绝,又不是遭遇了什么瘟疫发大水之类的天灾,这事很少见,倒是很像人们死遁的手法,有时候人要避免灾祸,会用金蝉脱壳之计保全性命,你知不知道外祖家有什么不好惹的仇家?”

曹核此语引起了沈今竹的兴趣,但是很快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说道:“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说清楚,我三叔说,嗯——”

话到嘴边,沈今竹却不知如何说起了,去海澄县之前,沈三爷曾经提醒她曹核对她“图谋不轨”,有爱慕之意,沈今竹恩怨分明,不是那等喜欢暧昧纠缠之人,她说过回金陵之后就和曹核把话讲清楚,免得以后不好收场,虽说此举可能会使得两人撕破脸,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失去临安长公主的支持,可是沈今竹觉得一边爱着徐枫,而同时利用曹核的爱慕——如果曹核真的是三叔猜想的那样对她钟情,那么她觉得自己太不道德了,当然,良心不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核爹娘都太厉害了,而且他本身是有些手段的,一旦晓得被蒙骗了,最后由爱生恨,反目成仇起来,沈今竹觉得自己承受不了曹核的怒火。

为了以免后患,沈今竹决定摊牌,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虽说孝期不宜提此事,但是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曹核,你对我有爱慕之意吗?”沈今竹毕竟是个未婚的女人,她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喜欢徐枫。人家曹核是不是真有意都不一定呢,万一是自作多情呢,先厚着脸皮问问他,如果不是,那皆大欢喜,啥都不用说了。如果是,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没想到沈今竹会冷不防的问出这等话来,曹核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幸好他正在喝茶,装着专心看着杯中的龙井慢慢舒展着身体,沁出一抹抹绿色来,抿了一口,心脏好像没有跳动的那么快了,故作镇定的问道:“哦?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你耳朵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沈今竹觉得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还是不是啊!她不能出卖沈三叔,于是含含糊糊的点点头,“是啊,你我来往频繁,有些闲言碎语是避免不了的,不过我向来不在乎这些,若是害怕外人的唾沫星子,我就不会抛头露面做生意了。我只在乎你自己的真实想法。”

曹核隐隐猜出了沈今竹今日说此话的目的,也晓得了沈今竹心中并没有把他当做意中人,她如此急于撇清,难道是孝期将尽,她要徐枫捅破了窗户纸,要定亲了?

心悦君兮君不知有什么伤心的,心悦君兮君心中另有他人才更可悲呢!曹核此时心中是崩溃的,刮起了狂风暴雨,到了这个地步,我该说还是不该说?表露心迹会使得她回心转意,和自己情投意合吗?毕竟相知四年了,曹核觉得答案肯定是否,沈今竹不是那种可以被强行控制的人,外头施加的压力的越大,她的反抗之意就越大,必须像对付猫儿一样顺着毛慢慢摸,才能被渐渐认可。如果隐瞒,或许还能维持现状,两人依旧是合作伙伴,须知曹核在沈今竹的日月商行里还股份。

做出这个决定十分艰难,曹核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说道:“告诉她,你对她心仪已久,等过了孝期便去提亲,再晚些,就要被徐枫捷足先登了,先抢到手再说。”另一半说道:“告白之日,就是你们友尽之时,以后就是陌路人了,你真要如此吗?”

两个灵魂互相攻击厮打着,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曹核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缓缓搁下了茶盅,笑嘻嘻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种自作多情之人。我有才有貌,家世又好,将来肯定要娶贤良淑德的名门淑女为妻啊,像你这种打起架来比男人还要拼命、赚起钱来比钱串子还狠、树大招风,树立无数的女商人,我不是敢娶的。听说你还要招赘婿?我们曹家只有我一个命根子,改了沈姓,岂不是要绝后了?即使我愿意,我爹娘也不会点头的。”

当头一棒,沈今竹被曹核喷的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话,太伤自尊了,暗想三叔眼拙,怎么会瞧出这个毒舌势利的纨绔子弟会瞧上自己呢,无故受此打击,真是太丢人了!呜呜,还是徐枫好,对我不嫌弃,不放弃,这个死核桃滚一边去吧!

沈今竹打开窗户,刺骨的寒风吹散了她脸颊上绯红,纵使如此,她也觉得无脸面对曹核,只得不咸

不淡的说道:“对不起,是我今日太唐突了,自作多情问了不该问的,我有自知自明,以后再也不会闹出这些乌龙事件来——这事不准传出去。”

灵魂出窍的曹核说道:“放心吧,传出去你沦为笑柄,我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我们还是朋友嘛,这事若传出去,我们再见面就尴尬了。”

沈今竹对着窗户嘟囔道:“不传出去也尴尬啊。”

曹核此时灵魂附体,觉得心搁在外头被冻成冰块了,好冷、好疼。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说道:“没关系,今晚痛饮一番,喝醉了就忘了,就当此事没发生过,我们——我们还是盟友,我还等着明年从日月商行分一大笔红利呢。”

曹核出了门,沈今竹才关上窗户,缨络提着食盒进来摆饭,沈今竹叹道:“取一坛酒来,再叫厨房送个鸳鸯铜锅子,把翠儿和莺儿都叫来,你也坐下,都陪我喝酒。”

入夜,金陵城再次风雪大作,隆恩店里,沈今竹等四个女人围着火锅喝酒,而秦淮河烟雨楼里,曹

核又喝的烂醉,说好热,非要脱了狐裘跳进秦淮河游水去,被汪禄麒和汪禄麟兄弟拉住了,劝道:“今晚天冷,秦淮河水都结了厚冰,你跳下去会砸破脑袋的。”

曹核醉熏熏笑道:“河水再冷,也不如我心里冷啊,我要跳进水里暖和暖和。”汪家兄弟自是拼命拦住了,将曹核强行绑了送回临安长公主府。知子莫如母,长公主听着儿子醉后的呓语,猜出了些许,很是心疼,哄劝儿子说道:“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唉,求不得之事太多了,尤其是情之一事,当年我和你爹爹就是吃尽了求不得的苦头,等了好多年方有今日。”

曹核咽下酸溜溜的醒酒汤问道:“我也要等那么久吗?要是等那么久,最后还是一场空呢?心里好难受,要是从来没有遇到她就好了,我舒舒服服的当着纨绔子,整天飞鹰走狗,游手好闲的,家里娇妻美妾,想要娶几个就娶几个,醉卧美人膝,逍遥自在。哪像现在这样窝囊,喜欢她都不敢说出来,还硬起心肠嘲笑她、数落她、看她难为情,我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娘,喜欢一个人太痛苦,我能不能别喜欢她了,把她忘掉。既然求不得,那就干脆不求了吧。世上那么的女子,总会有一个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的吧。”

临安长公主心疼的拍着儿子的脊背安慰道:“我的儿,你能做到的,短短三年你能从纨绔子变成武探花,当然也能忘记一个女人,我的儿子无所不能,熬过这一阵就好了,这人生啊,就没有迈不过去的槛……”

沈今竹醉倒,次日中午才醒过来,头疼的厉害,听到外头奏起了哀乐,瞬间就回忆起了今年春扶着祖母灵位回金陵时的场面,恍惚就在昨日一般,

下一一整夜的大雪,此时雪还没停,下着细雪。沈今竹费了好大劲才推开窗户,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开了一条道,闲杂人等都要绕道而行,三山门外的道路两边搭着数个祭棚,摆着香案等各色祭品,沈今竹看见有应天府尹刘大人摆的、也有魏国公徐家的祭棚,还隐约看见了隐约临安长公主的车驾,是谁家办丧事,这么大的排场?连长公主都出城,在三山门码头迎接?这场面比春天祖母下葬时宏大多了。

沈今竹唤了消息灵通的邱掌柜过来询问,掌柜说道:“听说是黔国公太夫人的灵船即将靠岸。文武大臣,王公宗室都在三山门码头迎接。”

黔国公,沐王府?!难怪有如此大的排场呢!论起江南豪门,当然是以世镇金陵的魏国公为首,但是在西南地区,世镇西南的黔国公沐王府绝对是无冕之王了。沐王府虽然在云南昆明,但是家族墓地却在金陵,和魏国公徐家的祖坟是邻居,沐王府有分量的沐氏族人去世后,都要跋涉千里来金陵下葬。

沈今竹不知道的是,她的外祖全家都在送葬的队伍中,真正的周家人即将和她见面了。

☆、第136章 外祖家现身鸡鸣寺,贵妇人怒拆鸳鸯偶

黔国公太夫人的葬礼十分隆重,金陵城所有的豪门都参加了葬礼,一路设了祭棚,金陵顶级豪门互相联姻,血脉相融,比如曹国公府在没落之间和魏国公府也是亲家,黔国公和京城的英国公府张家也有过联姻,而黔国公沐家曾经有位大小姐嫁到魏国公府,就是现在魏国公的曾祖母,所以算起辈分来,魏国公和这位黔国公太夫人还是没有出五服的亲戚呢。

同样都是亲戚,西南无冕之王的黔国公府比破落户曹国公府体面多了,瞻园是举家冒着严寒风雪给黔国公太夫人送葬,连八十多岁的魏国公太夫人也是如此,沐家的祖坟和徐家是相邻,都是鸡鸣山北麓,黔国公太夫人的棺木要在鸡鸣寺停灵三日,在吉时下葬,所以这三日徐家人和沐家人都住在鸡鸣寺,为了这两家人的安全,鸡鸣寺关闭山门,禁止香客进寺烧香拜佛。

所以沈今竹的马车在山半腰就被北城兵马司设的路障拦住了,缨络下了马车,蹙眉解释道:“这位军爷,我们不是去鸡鸣寺烧香的香客,我们是上山给鸡鸣寺旁边慈善堂的孤儿们送过年的新棉衣还有些蜜饯干果炒货,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车上翻检。”

慈善堂的孤儿大多都是以前峨嵋岭七梅庵了凡师太收养的孩子们,沈今竹受了峨嵋的影响,从八岁起就开始用压岁钱养着这些孤儿们,后来了凡师太去世,七梅庵倒闭,因刘凤姐的关系,庆丰帝密令金陵守备太监怀恩继续养着这些孤儿,怀恩在鸡鸣寺旁边修建了慈善堂,将孤儿们接到这里养着,也时常收养一些弃婴。沈今竹每次回金陵,只要得空了,便送些衣服吃食过来,看看那些孤儿们,这次峨嵋还托付她捎带了一些银两捐给慈善堂。

北城兵马司的人不肯放行,见缨络相貌谈吐不俗,也好得罪了,只是坚持说道:“这是上头下的命令,我们不能违令,姑娘请回,等两日之后黔国公太夫人下葬了再来吧。”

从三山门到鸡鸣寺要走小半天时间,沈今竹不甘心就这样白来一趟,便去找了表姐夫——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朱希林,朱希林见是沈今竹的帖子,赶紧亲自跑出来放行,沈今竹将东西和银两送到慈善堂,正欲下山呢,朱希林拦住了她,说道:“徐家人都在鸡鸣寺,去看看你二姑姑还有我娘子吧,她们挺挂念你的。”

沈今竹身上有重孝,平日也忙,不便出门做客,听说她们都在鸡鸣寺,心下也想去见见,说说体己话,便跟着朱希林往山门而去,途径放生台松树林时,沈今竹不禁往路边的放生池看去,今年春天她和祖母就在这里勒死了寻亲的酸秀才,还是干爹汪福海帮忙毁尸灭迹,几乎每次来鸡鸣寺都有血光之灾,还真是邪门了,所以如今沈今竹上香拜佛只去三山门外有九层琉璃塔的大报恩寺,不踏入这里半步。

沈今竹先去见长辈,进了院子,二姑姑沈佩兰和穿着重孝妇人说着话,一个少女正在院中的梅树下扫梅花上的雪,用这种雪烹茶,有股梅花的淡香,那少女听见有人走近,转身看去,引路的丫鬟解释道:“这位是我们夫人的侄女沈小姐,这位是——”

“我叫做沐珍,是沐王府的人。”穿着重孝的少女将手中的陶罐递给丫鬟,拍了手上的浮雪,笑道:“你就是沈四娘吧,我听说过你的事情,和我一样年纪,却做出了陶朱公的成就,真真了不起。”

沈佩兰送贵妇和少女离开了院子,沈今竹艳羡的看着这对母女的背影,“豪门贵女,气度不凡啊。方才梅树下和她说话,明明之前都不认识的,却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沈佩兰依依不舍的盯着少女看,说道:“左等右等,没想到柏儿的缘分在此,等沐家过了孝期,就要办婚事,终于可以抱上孙子了。”沈今竹瞬间明白过来了,徐沐两家门当户对,表哥和沐珍十分般配,不禁替徐柏高兴,和沈佩兰、徐碧若等人话了大半天家常,天色已晚了,道路结冰湿滑,不好夜行,当晚就住在鸡鸣寺里,夜晚入睡前,居然有客来访,而且自称是沈今竹的外祖父和舅舅!

外祖父?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沈今竹第一反应就是骗子,但是见面第一眼,血缘里的讯息就被唤醒了,不用验身看此人的脚趾头,沈今竹可以确定这两人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外祖父和舅舅!

为何?因为面前的这个自称舅舅的中年男人的轮廓和亲哥哥沈义诺很相似,外甥像舅,虽是隔了母的,沈今竹依旧能从此人脸上找到哥哥的影子,而这个外祖父,沈今竹相信哥哥老的时候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而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则激动的抖索着下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他的指尖触碰了一下沈今竹的手背,而后像是碰到炭火似的瑟缩回去。祖、舅、孙三代人就这样互相打量着,许久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沈今竹轻咳一声,说道:“当年外祖父死遁,可是要躲避什么大仇家?”

周老爷和周小舅对视一眼,周家人虽然用死遁之法一直藏在西南,但是一直暗中派人打听沈家人的消息,对于沈今竹走出家门独自经商之事都是知晓的,这个外孙女与寻常闺秀不同,所以能一语道明周家人当年所为。

六十出头、须发有些霜白的周老爷叹道:“说来话长,今年春天郑恭王谋反一事震惊朝野,其实早在十来年前,我就觉得郑恭王不对劲……”

周家子息单薄,但是周家也出学霸才子,周老爷子和周老爷父子都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周老爷做翰林院侍讲学士时,是郑恭王的老师,等郑恭王年满二十娶了王妃在京城开府居住时,周老爷是恭王府的左长史,正五品。郑恭王是周老爷的学生,几乎是朝夕相处,周老爷渐渐发现这个学生深藏在内心的野心,但是他毫无证据,恰好那时官居户部侍郎的周老爷子去世了,周老爷丁忧,举家扶灵回绍兴老家,借机回家避祸,次年郑恭王就离开京城去山东就藩。

转眼三年孝期将至,郑恭王数次来信要“恩师”周老爷回王府继续当长史,周老爷实在无法摆脱这个学生,协助藩王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最后咬咬牙用了死遁之法脱身,带着妻儿去了西南边陲之地的昆明,投靠了沐王府,从此改名换姓,当了沐王府的家臣,从此扎根西南了。这几年曾外祖母和外祖母都相继去世,周小舅夫妻倒是生养了两双儿女,周家渐渐人丁兴旺起来了。

周老爷的的直觉是对的,不出十年,学生郑恭王果然动手了,朝廷腥风血雨一片,抄家灭族的,夺官流放的,周家逃过大劫难,也保护了亲家沈家。不过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因改名换姓,在户籍上成为了死人,周老爷辛苦考的功名就没了,在沐王府做家臣养家糊口,类似幕僚和师爷的位置,肯定没有当年五品京官风光。周小舅以前是秀才,去了西南之后用化名参加了科举,如今已经是举人了,今年春闱落榜,预备三年再战。

周小舅说道:“今天春沈老太太去世,那时我在京城用化名去过外甥女家里吊唁,时间过得太久了,姐夫和外甥忙着举哀,都没认出我来,那时郑恭王谋反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不敢在那时表明身份。”

没想到外祖家这些年的日子如此不易,沈今竹以前对外祖家的怨气全都消失了,说道:“如今郑恭王谋反之事尘埃落定,外祖家可以改回原来的名姓了吧?”

周老爷说道:“这次我们父子借着送葬的机会回到南直隶,就是为了改回户籍,延续周家的香火,再和你们这对外孙相认。”

外祖家算是苦尽甘来了吧,沈今竹很是高兴,“外祖父重获功名,可以做官大展宏图了。”

周老爷笑着摇摇头,“我年纪大了,不打算出仕再做官了,在沐王府做家臣也不错,这些年黔国公待我不薄,将世子爷托付给我教导,周家已经在昆明生根,不会回绍兴居住了,等你舅舅考取功名后撑起家门吧。”

能使得黔国公以世子相托,周老爷不可能是普通的幕僚,西南是沐王府的地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看着周老爷的神色,在昆明的日子应该过的顺心。他已经完成了保护家族的使命,重振家门的任务就交给了周小舅。

三代人话家常到了半夜方休,离别前周老爷写了一封书信,要沈今竹转交给女婿沈二爷,说道:“你和继母不合的事情金陵皆知,如今你相仿当年祖母所为,做起了买卖,肯定也有不少非议。若是觉得委屈了,或者被逼的无处可去,就去昆明找我们,周家虽不豪富,至少能给你容身之处。平日若得空了,时常给我写信。”

沈今竹一一应下,短短一个时辰的相处,并没有使得她对外祖家生出多少好感和亲情,但起码以前的怨气是没有了,外祖父和周小舅看起来好像很宽容可靠,并没有对自己叛逆的过往大惊小怪、或者退避三舍,反正多条退路和靠山总是好的,这次鸡鸣寺之行收获颇丰啊。

由于隆恩店还有许多事情打理,沈今竹次日一早就辞别了沈佩兰、徐碧若等人,在朱希林的护送下下了山,魏国公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冷哼一声,说道:“以前瞧着沈今竹还好,是个知礼数的孩子,如今从了商,整日在铜钱里头打滚,沾染了一声铜臭气,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她来鸡鸣寺,连我们这些长辈们都没有拜见,这就走了。”

徐碧若哼哧一声笑道:“娘,若是在瞻园,晚辈来了自然要先拜见诸位长辈,但这是寺庙,那来的那么多规矩,再说了,她来见您,您会不会见她?”

魏国公夫人怒道:“见就见,我堂堂一品国公夫人,难道还怕她一个商人不成?”

徐碧若笑道:“还在和枫弟怄气呢?他比我还倔,您扛不过他的,横竖早晚都是要点头喝媳妇茶的,何不少吃点苦头,就依了枫弟如何?”

魏国公夫人重重摇头说道:“若是以前她还在瞻园住的时候,我或许能捏捏鼻子考虑着答应了。可是现在她金陵悍女的名声太响了,还操起祖业,抛头露面行起了商贾之事,如何配得上我们公门府邸?反正我不同意,你爹爹也不会赞成此事,娶这种儿媳妇回家,简直比吴讷娶一个太监的女儿还丢人!”

吴讷和怀贤惠是先斩后奏,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了,魏国公夫人至今对怀贤惠都不待见,在她眼里,沈今竹比怀贤惠更糟糕,那里配得上自己的好儿子。徐碧若冷哼一声,说道:“枫弟的性子您还不了解?他非沈今竹不娶,您就是给他弄个天仙,他也当做马粪视而不见,母子之间冷淡如斯,您就不后悔,不心疼?您难道要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逼他就范?他不吃这套的。”

“无知无脑的悍妇才会这么做。”魏国公夫人冷冷一笑,说道:“我什么都不用做啊,我儿孙满堂,不用急着要他传宗接代,男人等到二三十成亲的比比皆是,女人就耗不起青春了。到时候沈家人自己着急起来,说不定就逼着自己女儿嫁了别人,枫儿是个骄傲的人,他不会惦记一个已经嫁人的妇人。”

徐碧若不以为然,说道:“娘,就像您逼不了枫弟一样,沈家人也逼不了沈今竹,他们两个坚如磐石,你一天不点头,两块石头就这样单着天荒地老。你真的要看枫弟孤独终老吗?”

魏国公夫人一怔,她当然心疼亲骨肉了,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打破僵局,给枫儿另觅贤妇才行,儿子是个油盐不进的,像个缩进壳里的乌龟,无从下口,魏国公夫人决定先从沈今竹身上入手,在送黔国公太夫人下葬后,她亲自去了一趟隆恩店。

最后一次见到沈今竹,是在沈老太太的葬礼上,魏国公夫人亲眼目睹了沈今竹一脚将想要认亲的“表哥”踹飞了,那时的沈今竹一身重孝,瘦的厉害,白麻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似乎能被风吹去了,眼神哀伤而且愤怒,这样人怎么可能当贤妻良母呢?

如今再见到沈今竹,她似乎又长高了些,相貌也长开了,□□,身姿窈窕,亭亭玉立如雪中寒梅,素着一张脸,一双眸子清澈明秀,波澜不惊,端坐在主位上,竟然有些威慑之力。

魏国公夫人端着茶碗打量着沈今竹,沈今竹若无其事的品茶,两人比拼着定力,都不先开口说话,沈今竹暗想你有本事就等着茶凉吧,反正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才不怕你。

茶还有一点温热时,魏国公夫人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今日来意吗?”

沈今竹放下杯盏,笑道:“隆恩店开门做生意,来往都是客,有什么可以为魏国公夫人效劳的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傻充愣,真是一点没变,和小时候一样难缠,不,是比小时候更难缠!魏国公夫人是有涵养的贵妇,不至于当场大发雷霆,她淡淡说道:“开门做生意,为了是赚钱,你想要多少银子才能离开我的枫儿?”

沈今竹淡淡一笑,“国公夫人请慎言,我和徐枫就没要在一起过,如何谈得上离开?”

魏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有些事情,你心知肚明,何必要逼我把丑事揭开,要你难堪呢。”

“哦?”沈今竹暗道,想要威胁我,败坏我的名誉,呵呵,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沈今竹说道:“这

我就不明白了,难道贵府丢失金书铁卷一事,丢脸甚至丢爵位的不是瞻园,而是我这个局外人?夫人,您要三思而后行啊,国公爷是您的丈夫,世子爷是您的嫡长子,您此举会让他们父子陷入险境。”

我指的根本不是金书铁卷这件秘事!而是你和徐枫!魏国公夫人身形一颤,而后很快镇定下来,说道:“你要用金书铁卷一事要挟我?逼我点头答应你们的婚事?”

富贵人家就是喜欢玩这种道德绑架一事,明明自己是迫害者,却非要装作受害者来使得对方让步,这话说是和说不是都是错的。

沈今竹说道:“夫人,您是一品诰命夫人,应该知道我尚在孝期,不宜提婚事,此话于理不合,恕我不能奉陪了。”

魏国公夫人一笑,说道:“你是害怕逃避吗?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了解我的态度,一个不为婆婆所喜的媳妇会有何下场,你二堂姐成亲三日就和离,这就是教训。你们不会幸福的,不若早点分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放了我的枫儿,我会用尽全力补偿你的。”

沈今竹笑道:“夫人居然想要效仿白夫人当年的所做作为,实在令人汗颜。”

沈今竹像个泥鳅似的滑不溜丢,魏国公夫人挥着棍棒次次都落空了,眼看着今日要无功而返,她冷笑一声,说道:“看来,你是一定要抓着我的儿子不放手了。”

沈今竹推开了窗户,指着窗外扯絮般的飞雪说道:“夫人,您能抓的住雪吗?”

魏国公夫人一僵,沈今竹伸出手去,飞雪一片片的落在她的手掌上,落下立刻就融化了冰水,“徐枫是就是天上的飞雪,您抓不住,我也抓不住。没有人能够左右飞雪落在那里,包括我。您求我也好,逼我也好,对徐枫是不管用的,夫人,即使我答应您去和徐枫说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话,他也不会按照您预想的那样行事的,他是一个不会被人所左右的人。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去控制他。”

魏国公夫人怒道:“你不去找他说,如何晓得不管用!难道也要效仿怀贤惠那样未婚先孕,逼我捏着鼻子答应吗?我告诉你,即使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答应你嫁进瞻园的。哪怕是徐枫大胆自己做主娶你,这不告而娶的婚姻是不被承认的,你永远只能是见不得人的外室和妾,你的孩子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和庶子,我见过太多你们这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了,相信我,从来就没有好结果,你们的爱情会被现实磨的一干二净,等到我这个年纪,你们会彼此厌恶,恨不得对方立刻去死,因为你们彼此的存在,就是在提醒对方当年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而且你们的子孙后代的前途堪忧,他们甚至会痛恨自己的出生!”

魏国公夫人逼视着沈今竹,慢慢的说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事实也确实如此,不信你自己去金陵城打听打听,有那一对能够最后白头偕老?尤其是女人最可怜了,一辈子只能待在内宅里,被现实一点点的耗干了财富、青春和笑颜,男人则大多能从过去走出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娇妻美妾,荣华富贵。放弃徐枫吧,就当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作想,女人的青春太短暂了,你现在放弃还来得急寻找适合你的夫婿。”

言罢,不等沈今竹有所回答,魏国公夫人便转身走了,还头也不回的说道:“婚姻是女人一辈子的事情,你要考虑清楚。瞻园不欢迎你,有我在,你永远当不了瞻园的八少奶奶。”

沈今竹站在窗前,看见魏国公夫人豪华的马车消失在风雪中,不得不说,国公夫人最后的话很有道理,事实就是如此,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是婚姻复杂多了,是两家人,甚至更多人的事情,想要冲破不幸的怪圈,这要求两人的内心和实力都无比的强大,能够冲破家族的掣肘才行,并且能够一直保持相爱才行,我和徐枫能够做到吗?

☆、第137章 斩情丝夫人有绝招,登宝塔今竹面风雪

庆丰十六年的冬天来的很晚,但是来势凶猛,真是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梨花开,气温骤降,有许多老人没能熬这个冬天,魏国公太夫人送了黔国公太夫人下葬之后,染了风寒,然后就卧床不起了,这个已经八十六的老人身体以肉眼能看见的衰弱下去,魏国公夫人悄悄命世子夫人李贤君叫针线上的准备好孝衣幔帐和太夫人的棺木,一来是冲一冲,二来是有个准备,太夫人若真去了,不至于措手不及。

李贤君抹着泪哽咽道:“会不会早了些?今日把脉的太医院院判大人并没有说什么。”

魏国公夫人叹道:“你年轻,见的少了,太夫人八十六了,风烛残年,真的是说没就没了。”

李贤君含泪点头说道:“嗯,我就吩咐下去。”

到了夜间,魏国公夫人和夫婿商量着说道:“母亲的身子你也瞧见了,连太医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挺到明年,我已经叫大儿媳妇偷偷预备了母亲的后事冲一冲——是不是该把二小叔一家子人,还有枫儿叫回来了,对母亲就说是要他们回来过年。”总不好说是见最后一面。

魏国公说道:“我明日就命人去信,二弟他们家人在福建,或许能来年前赶回来,听说枫儿押送军粮去了宣府,就是日夜兼程也赶不回来啊。”

要不是为了那个小狐狸精,我儿何以离家那么远!魏国公夫人听了心中暗恨,她的心腹陪房早就看出来了,凑过去献了一计,“夫人,眼前是个大好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八少爷拴住了,做主给他先把八少奶奶娶回家里。”

徐枫的婚事是一块大心病,魏国公夫人忙问道:“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是枫儿不点头,人也不在金陵,我们如何行事?”

陪房朝着太夫人南山院方向指了指,说道:“你昨日不是说要世子夫人预备好丧事用的物件先冲一冲的嘛?用白事冲不如用红事冲,不妨用这个借口给八少爷张罗亲事,接着喜气冲一冲,若太夫人病好了,就说明这刚过门的八少奶奶是个有福气的,您挑媳妇的眼光不错,若是太夫人的病不见好转,甚至驾鹤西去了,也不要紧,横竖一个萝卜一个坑,八少奶奶的位置已经有主了,是个要脸面的人都会望而却步,斩断情丝——那位表小姐的性格,又不是会委屈当妾的。”

魏国公夫人脑门一亮,“对啊,枫儿虽然不在,也可以叫家里的年幼的侄儿们代替去迎亲拜堂,等他从宣府回来,生米熟了一半,再和新娘圆了房,有了孩子,慢慢地就将那个小狐狸精忘了。”

陪房说道:“关键我们借着给太夫人冲喜的名头,八少爷回来如果不认或者悔婚和离,这就是他大不孝了,被天下人唾弃,所以不认也要认!”

魏国公夫人有些退缩了,“万一枫儿就是不肯认呢?他是我亲儿子,我怎么忍心看他因不孝被御史参奏丢了官,甚至被天下人唾弃?”

陪房说道:“那个男人不害怕前途尽毁?八少爷在外打拼,主要还是为了升官封侯吧,他从宣府回来,看见房里多了个八少奶奶,肯定会闹上一阵子的,但总有一天会想开的,夫人见识多广,您说

是不是这个理?”

魏国公夫人心想确实如此,说道:“找几个官媒帮忙物色人选,只要家世清白,知书达理即可,无

论文臣武将,品级高低,家底差一点没关系,相貌要极好,要有心计,会笼络人心,性子要平和,不能着急,水磨工夫了得……”

魏国公夫人自觉得要求不高,陪房和媒婆们愁断了肠,前面的要求都好说,后面的性格甚至会不会水磨功夫这事谁能打听的出来啊!这些细致入微的细节都要打听清楚,闹出的动静就不小了,很快的,魏国公夫人急着给八少爷娶媳妇冲喜一事就被人知晓了。

最先知道的是最爱面子,喜欢在瞻园玩宅心计的三夫人刘氏,刘氏出身大明唯一以文臣封爵的诚意伯府,父亲曾经官居二品高官,她很是为自己的娘家而骄傲,儿媳妇也是广平侯府的嫡女顾氏,不过这几年三房比较倒霉,先是广平侯的生母吴淑人去“捉奸“,放火烧临安长公主的府邸,广平侯不仅降为了广平伯,而且还被夺了金书铁卷,爵位无法传递下去了,顾驸马病死,临安长公主改嫁给了曹铨,和广平侯府再无瓜葛。

真是家败如山倒,祸不单行,今年春天诚意伯府洗女三代的事情传开后,刘家和亲家崔打婿打起了和离官司,全家男子在丁忧后均未得到起复,重新做官,刘氏自觉脸面尽失,甚少出门应酬,这些日子太夫人病倒了,刘氏等几个儿媳妇均在南山院给婆婆伺疾,日子过的枯燥心烦,听到心腹传出这个爆炸性的八卦消息,刘氏立刻振奋了精神,去找沈佩兰说话去了。

沈佩兰乍听到这个消息,是惊呆在当场,不敢相信,“此事当真?”

刘氏说道:“你若不信,尽可以去问一问官媒,金陵那几个有头脸的媒婆四处张罗人选,都想挣大嫂的谢媒钱呢。徐枫这孩子品行好,年纪轻轻就是千户了,虽是冲喜,应该有不少人家愿意攀上这门亲事的。”

沈佩兰见刘氏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看来此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了,暗想大嫂真是一出手就是狠招,乘着徐枫不在家,先斩后奏,先用冲喜的名义将媳妇娶过门,徐枫不可能不认的。

刘氏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她低声说道:“……就是为了给太夫人冲喜,也轮不到徐枫啊,你家柏儿比他大,堂哥都没成亲,弟弟反而要抢着娶妻冲喜,这于礼不合啊,我们四房人家还没有分家呢。大嫂这么做,就是不把你们四房放在心里。”

刘氏就是喜欢挑拨生事,其实徐柏和沐王府的千金沐珍已经暗中定下来了,等明年沐珍出了孝期,就开始议亲定婚期,但此事不易对外宣张,尤其是刘氏这张藏不住事的大嘴巴,沈佩兰更不能挑明了说,她心中暗自为沈今竹担心,面上却淡淡说道:“以前算命的看过柏儿的八字,说他不易早娶,所以过了二十还没定亲,原本打算今年开始相看的,太夫人偏病了,也就歇了心思,大嫂想要给徐枫娶妻冲喜,也是她一片孝心。”

没能挑起沈佩兰的怒火,刘氏有些气泄,说道:“依我看,大嫂心急的有些异常,人家冲喜大多是已经定了亲事,为了冲喜提前把亲事办了,现在八少奶奶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张罗着冲喜,莫非是要遮掩什么丑事?”

沈佩兰心想幸亏刘氏不知道徐枫和沈今竹的事情,否则她那张嘴恐怕会闹的沸沸扬扬,忙佯装不知,说道:“徐枫这几年都在外地,立下不少功劳,是个不错的孩子。”

刘氏低声说道:“徐枫有本事不假,可是他也是个大人了,莫非是有了相中的姑娘?已经将生米煮成了熟饭,大嫂遮掩不住了,想要借着冲喜之名将那姑娘娶进门来?说句不孝的话,若是太夫人真得去了,徐枫在孝期不能娶亲,那姑娘大起了肚子,如何遮掩——大房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吴讷和怀贤惠不就是这样急忙成亲的,哼,瞒过全金陵城,都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沈佩兰说道:“这也说不通啊,若真有相中的,为何大嫂会四处要媒人帮忙相看姑娘呢?”

刘氏笑道:“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呗,大房还真是热闹啊,重外孙和孙子接连而至,人丁兴旺。”

沈佩兰不好说什么,心中为沈今竹惋惜,若真如此,枫竹二人就要缘尽于此了,沈今竹是个傲娇的人,徐枫一旦成亲,无论她是否还有情,都不会再和徐枫来往。该怎么办?总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吧?找大嫂谈谈?不行,太掉价了,好像我们沈家上赶着要嫁进徐家似的,这一层窗户纸绝对不能捅破,那现在还有谁能够阻止大嫂?

沈佩兰目光在刘氏身上定住了,说道:“大嫂要给母亲冲喜,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呢,虽说孩子们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但是当祖母的也不能一直蒙在鼓里吧……”

下午刘氏去南山院伺候太夫人用晚饭,装着无心将此事捅出来了,太夫人没有说什么,当晚将魏国公夫人留下说话,“太医这几日说正在好转的话是哄骗我的吧?前日我还能扶着人下床在屋里走几圈,今日下床行了不到三步就头晕,说实话,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魏国公夫人忙矢口否认安慰道:“您是喝了药有助眠的作用,人睡得时间长了,就自然觉得头晕,您莫要胡思乱想了,快要过年了,晚辈都等着给您磕头讨红包呢。”

太夫人挣扎着坐起来了,魏国公夫人赶紧扶了一把,在婆婆身后塞了两个引枕,太夫人抚额说道:“别骗我了,你都开始张罗给枫儿娶媳妇冲喜了,我定活不了几日。”

魏国公夫人一怔,太夫人看着大儿媳妇的神情,顿时确定三儿媳妇说的是事实,她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怕枫儿事后会怪你?”

魏国公夫人一愣,“您知道他的心意了?”

太夫人一笑,“我老了,又不是傻了,儿孙的事情是晓得些的。四年前他失魂落魄的从海宁回来,跟随平江伯去当了槽兵,立志要杀尽倭寇,我就知道他对沈家四娘的事情了。”

“我是怕他怪我,枫儿性格倔强,从小就不服管教,什么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吃了不少他爹的打,却始终都是这个脾气。所以冲喜之事过后,他不仅仅会怪我多事,更是会恨我入骨,母子反目成仇。”魏国公夫人神情哀伤,而后目光一定,说道:

“不过我只需要忍十年,十年之后枫儿历经世事,看的多了、听得多了,就会理解我现在的举动。他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和沈今竹牵连的只有年少轻狂的无知爱情,情丝可以斩断,而我们母子血脉相连,是无法断绝的。等他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从情爱中走出来,晓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终究有原谅我的一天,为了他的前途,我能熬过十年的寂寞。”

太夫人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声:“沈今竹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可是她和徐枫不是一路人,两人是都是好孩子,可惜不般配,一个坚持要重走祖辈的商道,一个要建功立业加官进爵,沈今竹能够像她祖辈那样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可是她的个性无法做一个合格的徐家八少奶奶,她八岁入瞻园,入住三天就牵扯到金书铁卷之事。之后一直由你四悌妇教导着,在学堂三年换了好几个夫子,和我们徐家的姑娘一应教导和分例,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没有成为名门淑女,反而成了人尽皆知的金陵悍女,徐家不能有这种媳妇,否则徐家的族规和家规都要被她毁的一干二净。你张罗给枫儿娶亲冲喜之事可行,长痛不如短痛,他割舍不下,你这个做母亲的背上骂名也要帮他斩断这段孽缘。我也是做母亲的,晓得你的痛苦。”

魏国公夫人如寻到了知音,眼泪簌簌落下,哭道:“母亲,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省心呢,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明明是我在为他做出牺牲,可是他偏偏会恨我入骨,我担心自己熬不到他恍然大悟,回心转意的那一天,难道要带着遗憾进棺材吗。”

在即将撒手人寰的太夫人面前说这些话明显不合适,不过太夫人也不怪她,叹道:“我就要死了,管不了那么多事情,以后徐家如何,就要看后人们自己的造化了。沈今竹个性好强叛逆,不过她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你要答应我,冲喜过后,无论沈今竹有何言行,你都要用一颗宽厚和包容的心对待她和沈家,毕竟都是你四悌妇也是沈家人,不能寒了四房的心。”

魏国公夫人拿着帕子擦泪,点头答应了,“我不会去为难一个小姑娘,徐枫娶妻生子,她嫁人也好,招上门女婿也罢,我会给她添一份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魏国公夫人得了太夫人的容许,就更加坚定了冲喜的想法,回去之后将此事和魏国公说了,魏国公并没有多想,反正小儿子迟早都要成婚的,如果冲喜真的能让太夫人多活着日子,那就抓紧时间把喜事办了吧,成了亲,有了孩子,儿子就愈发稳重了说道:“你安排就是了,不过虽说仓促娶亲,儿媳妇要好好相看挑选,品貌家事都也不能差了,别委屈了枫儿。”

入夜,南山院,李贤君捧着药盏,细细吹着热气,拿着手腕试了试温度,又尝了小半口,放将药盏递给太夫人,太夫人一心想着看见徐枫的媳妇过门后再闭眼,所以吃饭喝药都很配合,她仰脖将汤药一气喝下去,漱了口,李贤君塞了一块用蜂蜜腌制的杏肉在嘴里,太夫人蹙眉说道:“一天要喝六次药,一碗比一碗苦,含着蜜饯都尝不到甜味。怎么不见甜点盘子里的窝丝糖了?我想吃块糖,香香嘴。”

李贤君说道:“太医说您要少吃或者不吃这些甜腻之物。”

太夫人孩子似得将嘴里的蜜饯吐出来,“我不吃蜜饯,我就想吃窝丝糖。”

李贤君拗不过她,只得命丫鬟拿了一块窝丝糖,太夫人赶紧放在嘴里,过了一会笑道:“窝丝糖都要化成竹签了,还没尝出以前的甜味来,这糖定是假的。”

李贤君听得心里很难受,面上却跟着笑道:“是啊,明日理事,罚采买的一个月月钱。”

太夫人摆摆手说道:“大过年的,就算了吧,且绕过一次。听说今日曹国公府的人又来打秋风了?”

曹国公府是两人共同的娘家,可惜娘家太不争气了,堂堂国公府,居然连过年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外头商铺都不肯赊账给李家,李家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靠着打秋风勉强应付年关。

李贤君平静的说道:“今年的年礼已经送过去了,又派人来要,不给就赖在门房不肯走。”

太夫人说道:“哦,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李贤君说道:“不走就绑了送走,不能惯着他们。”

李贤君因嫁妆被身为曹国公夫人的堂伯母贪墨了大半,早就对娘家死心了,无论李家人如何闹腾,她都坚持原则,该给的一点不少,不该给的一个铜钱都不会给李家人。太夫人叹道:“我这一去啊,也不知如何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们,李家从我哥哥那一辈起就开始败家,连续三代人都不成样子,早就蛀成了空壳,等着他们连世袭罔替的公爵都丢了,一点俸禄银子都没有,恐怕真的要上街要饭去。”

李贤君安慰道:“不至于如此,只是日子过的清苦一些罢了。老祖宗不要乱想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如今是都是徐李氏,以后享用的是徐家的香火,娘家不争气,是男子们花天酒地,不思进取,难道是我们做女儿的过错吗?”

提起烂泥般的娘家,太夫人头痛加剧了,唉声叹气说道:“话虽如此,心中还是很不安,我命不久矣,最近时常梦见在曹国公府待字闺中时的情形,那时我父亲任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李家和徐家是并肩而立的金陵豪门,我以曹国公府为荣,哪像现在啊,提到李家人就头疼,李家弟子哪怕有一个能有本事撑起门户的,都不会潦倒到如此地步。”

李贤君安慰道:“老祖宗爱惜身体,长命百岁,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嘛。”

太夫人笑道:“我八十六岁了,已经活够了,这辈子富贵荣华也享受够了,该走啦。你是徐家的宗妇,将来是瞻园的女主人,重任在身,你还年轻,有许多风雨在前面等着呢,我庇护不了你了,娘家靠不住,还尽扯后腿,一切都靠你自己。早些回去歇息吧,快点给我生个重孙,女人呐,要能生儿子,隔着肚皮的很难和你一心。”

李贤君已经有一女,快两岁了,如果太夫人去世,她是嫡长孙的妻子,是要守孝三年的。

太夫人说的很直接,像是交代后事,李贤君忍泪不哭,轻轻点点头。药性催发的瞌睡又来了,太夫人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便睡着了,吴太医说过,太夫人可能就在睡梦中去世,身边要一直守着人,这晚是沈佩兰亲自值夜,太夫人睡到半夜醒来口渴,沈佩兰伺候着喝了半杯温水,太夫人放下杯盏说道:“走了困,睡不着了,你陪着我说会子话吧。”

病重的婆婆如此要求,沈佩兰当然应下了,说了些最近的趣闻,“……如今宗室人太多了朝廷养不过来,时常拖欠钱粮,山东鲁王一系的宗室被逼的没法子过年,居然寒冬腊月的脱光衣服到了济南府衙门打滚要钱,济南知府又不敢派衙役驱逐宗室,就想出一个法子来,对押送税赋的大户说,小心别丢了银子,查到宗室头上,误会是宗室打劫了税银,这是谋反的大罪啊,宗室吓得穿起衣服就跑了,生怕粘上麻烦事。”

这事最近传到金陵,都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讲,不过太夫人联想到了自己上门打秋风的娘家,有了兔死狐悲之感,笑的有些勉强,打了个哈欠,借口困了又睡下,沈佩兰不以为意,一夜无话。

隆恩店里,沈今竹正围炉看账本,缨络跑来说道:“小姐,遗贵井的小菀不见了。”这个和峨嵋相貌十分相似的扬州瘦马这几日都安置在沈家二房遗贵井的旧宅子里。沈今竹忙命人去寻,若到了晚上还找不到,就去衙门报官。

到了夜间,诚意伯夫人居然亲自来到了隆恩店,将小菀的卖身银子加倍还给了沈今竹,说小菀是他们伯府的嫡女,当年被恶奴偷走,现在已经和家人相认,破了刘家洗女三代谣言,希望沈今竹三缄其口,不要再提小菀的过去。

沈今竹说道:“只要你们不去海宁县骚扰峨嵋,我就忘记此事。”

过了年,正月初八那日,瞻园热热闹闹办了八少爷的喜事,唱了三天的大戏,徐枫不在,魏国公夫人要三房一个六岁的孙辈骑着大马,代替徐枫娶了新娘过门拜堂,给太夫人冲喜。

成亲那夜,沈今竹去了大报恩寺的九层琉璃塔,她登上黄金顶,脚下金陵城一览无余,正月金陵城到处都燃着大红灯笼,一片喜庆吉祥的景象,上一次还是徐枫带着她登上黄金顶,抚慰着她失去祖母的哀伤,如今只有她一人了。

沈今竹披着狐裘静静的看了一夜的雪,次日早上,大雪几乎将她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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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过圣诞女王开大宴,耍手段今竹谋大局

庆丰十八年年,冬,澳门,圣诞节,也是葡萄牙凯瑟琳女王和王夫威廉儿子乔治两岁的生日。约三年前,他们就是在澳门的天主教堂里结婚了。据说凯瑟琳女王的父亲——身为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王、奥匈帝国三国国王的哈布斯堡家族首领对大女儿私自决定和荷兰人威廉结婚的举动很不满,想要弄死威廉,给她安排另一个政治婚姻,但是凯瑟琳足够的强势,她全力摆脱了父亲的控制,并且赢得了葡萄牙贵族和商人的支持,那时西班牙刚吞下葡萄牙,局面尚未稳定,为了稳住葡萄牙,腓力国王暂时做出了让步,承认了这门婚事,而且早早立了乔治王子为葡萄牙王储——这样做的目的也是防着荷兰人威廉篡位。

只要控制住葡萄牙东印度公司,就基本掌握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凯瑟琳女王任命心腹葡萄牙人卡洛斯为总督,卡洛斯不负使命,用枪炮和金币坐稳了总督的位置,在这一年的圣诞节热情邀请女王殿下一家来澳门过节,并庆祝王储乔治的二岁生日。

远赴重洋过圣诞节,这事一般人是干不出来的,但是凯瑟琳女王不愧为是哈布斯堡家族疯狂基因集大成者,她如今在葡萄牙坐稳了王位,不再是父亲弗兰迪国王的傀儡,丈夫温柔体贴、儿子聪明活泼,可谓是家庭事业两得意。女王一家乘坐哈布斯堡家族庞大的海上行宫来到了澳门,恰好赶上圣诞节。

“哦,威廉,我平生第一次过着看不见白雪的圣诞节,真是终身难忘,我们明日一早带着乔治去当年结婚的教堂做礼拜去吧。”凯瑟琳女王肌肤胜雪,红唇皓目,比以前还要美艳动人。

“好的,我亲爱的女王。”威廉机械的说道,从凯瑟琳公主加冕之日起,他每天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他不敢质疑女王任何一个决定,妻子喜怒无常,很神经质,发起脾气来歇斯底里,有时候半夜会突然起床,拿着匕首对准他的心脏,大叫道:“你要是赶离开我,我就杀了你!”,在他发毒誓保证之后,女王抛开匕首哭着喊着抱着他道歉,时常如此,威廉已经习惯,或者已经麻木了——好在小乔治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天使。

宴会大厅灯火辉煌,小提琴手拉着欢乐的圣诞乐曲在人群中舞动穿梭,绅士淑女们围着圣诞树跳起了优雅的沙龙舞步,今晚是圣诞假面舞会,人们隐藏在面具下,尽情释放着欢乐和激情。很难相信这栋衣香鬓影的葡萄牙城堡居然在大明这个东方帝国版图之上,这里遍布着各种葡式建筑,这座城堡里面则融入了西班牙的风情,作为凯瑟琳女王的澳门行宫,四处可见哈布斯堡家族双头鹰的标记。

澳门的圣诞节没有雪,凯瑟琳女王要求所有参加假面舞会的绅士淑女们都穿着白色的晚礼服入场,饰品也尽量用白色,威廉站在城堡顶楼,挑开窗帘往下面的宴会大厅看去,全是一团团白色的雪人在旋转移动着,男人们头上戴着白色或者淡金色的假卷发,女人们宽大的裙摆就像一朵朵白色的莲花般绽放,头饰和面具也基本都是白银镶钻石,仿佛在城堡里头下了一场大雪一样,白茫茫一片。

“亲爱的,帮我带上项链可以嘛?”

威廉赶紧放下窗帘,凯瑟琳女王拿着一串蓝宝石项链递过去,威廉温柔的撩起女王后脖处厚重的金发,戴上了项链,笑道:“这是我去年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

硕大的蓝宝石映衬着女王精致细腻的胸部,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了,女王要求所有人客人都穿白色,她和威廉却穿着一身黑,作为这座城堡的主人,他们有不戴面具的特权,头上戴着象征至高无上地位的拱形王冠,在人群中独一无二,绝对会万众瞩目的。

镜子里的一双璧人看起来非常般配,凯瑟琳女王抚摸着胸口闪亮巨大如鸽子蛋般的蓝宝石,说道:“亲爱的,今年的圣诞节礼物是什么?”

威廉吻了吻女王□□细腻的肩膀,神秘的笑了笑,“亲爱的,这是个秘密。我的礼物呢?”

凯瑟琳女王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踮起脚尖吻了吻丈夫的额头,笑道:“这也是个秘密,保管你终身难忘。”

两人携手去了隔间的育婴房,儿子乔治已经熟睡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日本的娟人娃娃,凯瑟琳女王贪婪的看着儿子的睡颜,低声道:“真是个小天使啊,威廉,他是你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言罢,女王走到床边吻了吻儿子的小包子脸,轻轻的将乔治怀里的娟人娃娃抽出来了,低声说道:“哦,我的小天使,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喜欢东方面孔的小姑娘。威廉,宾客名单你也看见了,那个沈小姐已经接受了邀请,此刻就在楼下跳舞,你刚才偷偷拨开窗帘看见她了对不对?”

威廉觉得一股寒气从后脖处升起来,他赶紧解释道:“亲爱的,我并不知道她会来今晚的假面舞会,我发誓永远只爱你和乔治。”

娟人娃娃上还有儿子身上的余温,凯瑟琳女王打开了窗户,厌恶的将娟人娃娃狠狠抛出去,回头却是笑靥如花,她亲亲热热的挽着威廉的胳膊走出了儿子的卧室,“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沈小姐是我要卡洛斯请来的贵宾。呵呵,她就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亲爱的,再次见到旧情人一定很开心吧,我就是想让她看看如今你我是多美幸福的一对。”

神经病!威廉此刻恨不得去撞墙,真是一个难忘的圣诞礼物啊!他永远都无法理解女王的言行,心灵扭曲变态,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推断她的想法,只能全天候用一张温柔深情的笑脸来保护自己,什么假面舞会,在名利场上,谁不是戴着假面生存呢!威廉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掩盖着一颗愤世嫉俗又惶恐不安的心灵,被女王虐的毫无反抗之力,不,他连反抗之心都没有。

两人走到二楼楼梯口处,礼官大声叫道:“女王驾到!威廉大公驾到!”

众人立刻停止了舞步,走在大厅楼梯口处,男女各站一排迎接女王和丈夫,此时乐师们吹响了金色的号角,威廉扶着凯瑟琳女王缓缓走下楼梯,两人穿着一身黑色宫廷礼服,像两颗黑珍珠般闪耀迷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威廉的目光情不自禁在楼下一排穿着纯白色裙子的女人中寻觅着旧情人的身影,可惜打扮都大同小异,脸上还戴着面具,根本看不出谁是谁来。

女王和威廉所行之处,站成两排的男女纷纷行礼,男的弯腰鞠躬,女的双手搁在裙撑上行屈膝礼。两人在宴会中央站定了,女人们围着女王和大公站在内圈,男人们则站在外圈,帕凡舞曲响起,女王和威廉首先开始舞蹈,外圈的男女们伴君共舞,众人跳起了华丽的队列式舞步,不停地旋转跳跃交换舞伴,女王和威廉的黑色礼服使得他们在群舞中如众星捧月般。

一曲终了,女王殿下致辞后,众人举杯畅饮,开始了交际夜生活,一群女人围坐在一个圆形餐桌后

吃着点心,侍女往最时兴的青花瓷茶盅里倒香浓的咖啡,这种神奇豆子煮成的饮品能够刺激神经,代替了酒精的作用,所以在不能饮酒的伊斯兰教国家很盛行,大航海时代将全世界都联系在一起,咖啡也渐渐传开了,最近开始在欧洲宫廷贵族中兴起,由于价格昂贵,所以黑色的咖啡豆也叫做黑色黄金,比大明的茶叶还要贵重,只有非常富有的家族才能喝得起咖啡。

今晚凯瑟琳女王的圣诞晚宴费用全部都由葡萄牙东印度公司承担,公司一掷千金的用咖啡来待客,整个宴会大厅都漂浮着咖啡特有的香气。喝咖啡和用大明青花瓷器一样,都是上流社会的时尚,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学着融入这个圈子。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咖啡那股霸道的苦味,但是就像女士们无论年龄大小、身材如何,都要穿上束身衣和鲸鱼骨裙撑一样,舌尖对咖啡再没有好感,也不能说这种饮品难喝。不过今日大家都戴着面具,说话举止要随意许多,一个戴着蝙蝠面具的女子将咖啡推到一边,对侍女说道:“给我一杯红茶,加两勺糖。”

一个戴着白色羽毛编制的飞鸟面具,盘在头顶的辫子扣在金色的年轻女子笑道:“哦?你不喜欢咖啡的味道?”

蝙蝠面具女子赶紧矢口否认,说道:“哦不,我很喜欢咖啡,只是最近听到一个传言,说喝这种黑色的液体会使得皮肤变黑,吕宋岛的一位伯爵夫人天天喝咖啡,最后生下了乌黑发亮,如炭条般的孩子,真是太可怕了。”

飞鸟面具女子放肆的大笑道:“喝黑色液体会生个黑孩子,那喝红色的红茶会不会生下一个红孩子呢,那位伯爵夫人的情人估计是吕宋岛的种植园黑奴,找个借口遮掩罢了。”

无论在那里,这种桃色的花边八卦都是能是调节气氛的妙招,众人纷纷打开奢华的羽毛折扇,遮着嘴唇格格笑起来,交换着各种丑闻和小道消息,蝙蝠面具女子低声说道:“听说凯瑟琳女王这次来是要给总督卡洛斯选夫人了,你们知道谁能得到总督夫人的宝座吗?”

卡洛斯这两年深得女王的宠幸,而且为公司赚了很多金币,他是澳门乃至整个葡萄牙东印度航线的主宰,居然至今未婚!在众人眼里,他是个闪闪发亮的金龟婿,许多未婚女子,甚至寡妇都盯上了他。

于是众人围绕着卡洛斯八卦起来了,“前天晚上,总督卡洛斯的城堡里住进了一个神秘的女子,我听父亲说,总督大人为了去海港迎接这个女子,将当天的会议全部取消了,还陪着她逛遍了澳门呢。”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和那个女子坐在敞篷的马车上经过我家的城堡,他们还去了教堂——”

“哦!我的天啊!他们去教堂会不会是秘密结婚?”

“哦,真有可能!以前凯瑟琳女王和威廉大公就是先结婚,后取得家族的认可。总督大人是不是要效仿女王殿下?那个女子美不美?长的什么模样?”

“真遗憾,她脸上罩着黑色的网纱,我看不见相貌,不过头发和眼睛都是黑颜色,很亮。”

蝙蝠面具少女失望的捂着胸口说道:“哦,我不能呼吸!我要晕过去了,总督大人居然早就有心上人,还秘密结婚了,我的心碎了。”

飞鸟面具女子喝着咖啡一直不语,听到这话,不禁笑道:“你暗恋卡洛斯?他左手只有两个手指头呢。”

少女说道:“澳门的女孩子罕有不喜欢总督大人的吧?他长得那么高大英俊,还出身葡萄牙贵族布拉干萨家族,又是个有钱人。他的左手是在战斗中受伤的,在我眼里,这不是丑陋和缺陷,而是英雄的勋章。”

飞鸟面具少女噗呲一笑,差点将咖啡喷出来了,她吃了一小块奶油蛋糕压了压,“是嘛?在那一场战役受伤的?”

少女说道:“总督大人以前在葡萄牙东印度公司领导护卫舰船的雇佣兵,青年时代都是战争中度过的,在枪林弹雨中成长,他自己都记不起在那里失去的手指头。”

飞鸟少女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

少女拿出一本小册子,说道:“这是总督大人写的游记,出版后风靡欧洲,这本游记我看过好多次了,我从西班牙来澳门,就是为了——嗯,看一眼总督大人,我的英雄,我的梦中情人。”

大家都戴着面具隐藏身份,而且假面舞会玩的就是神秘和刺激,游戏规则是不能询问对方的真实身份,这个戴着蝙蝠面具、暗恋卡洛斯的少女说着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但是却无意间透露她来自西班牙,而且对吕宋岛的八卦很熟悉,应该是西班牙人——吕宋岛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以前大明的海盗林阿凤曾经在吕宋岛建国称王。

这真是一个纯情无知少女啊!众人暗自感叹,尤其是藏在飞鸟面具下的沈今竹,别人不晓得,但是她最清楚不过了,卡洛斯的手指头是她亲手用燧发枪干掉的,卡洛斯以前是一个酒鬼加嫖【客,可不像现在这样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一群少女寡妇甚至已婚的妇人都对他神魂颠倒。

沈今竹翻看着手里的卡洛斯写的游记,草草看了几页,记录的是他从伊顿公学毕业后,加入了葡萄牙东印度公司,开拓殖民地,建立种植园,在澳门,缅甸,北大年,暹罗国等地方的见闻和历险,内容跌宕起伏,精彩绝伦,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当地的公主喜欢他,争着抢着要他结婚,但是他决定将一生都风险给公司和航海殖民事业,永远效忠凯瑟琳女王,所以都拒绝了云云,这不是游记,这是一本小说!

沈今竹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蝙蝠面具下的西班牙少女有些不满的说道:“如果你不喜欢,请把书还给我。”

“哦,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怀疑游记的真实性。”沈今竹将小册子递过去,马上就有其他女人要求借阅卡洛斯的大作,沈今竹心想这个小沙龙在座的女子除了这个蝙蝠面具少女外,基本都是澳门或者葡萄牙殖民地贵族和商人的家眷,卡洛斯的游记畅销欧洲,欧洲的女子都知晓,反而是东印度航线的女孩子们没见过。

蝙蝠面具少女气得发抖,连手中的红茶都拿不稳了,她大声说道:“不许你污蔑总督大人!你没有出生入死的冒险经历,不表示总督大人没有。”

小姑娘没有经什么事情,一点小争执就猫炸毛似的,沈今竹不屑和她吵架,反正这个小沙龙没有什么值钱的消息,还是换个圈子交际吧,就在沈今竹要离开女人堆时,旁边的葡萄牙女人们纷纷将沈今竹按住了,开始攻击西班牙少女,因都戴着面具,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

“这里是澳门,是我们葡萄牙人的地方,你大声吵嚷的行为太失礼了,西班牙人都是这样鲁莽吗?”

“澳门的富有是我们葡萄牙人用鲜血和智慧换来的,西班牙人坐享其成,还要对我们无礼,是把这里当做吕宋岛了吧。”

这时一个绅士走过来,对着沈今竹行了个礼,说道:“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沈今竹放下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优雅的搭着绅士的手肘走进了舞池,两人跳起了小步舞,她说道:“卡洛斯,你的游记全在吹牛,什么伊顿公学毕业的高材生,什么航海游历打仗,各国公主们自荐枕席要嫁给你,真是个自吹自擂冒险家,当有一天真相揭晓,不知有多少女人失望呢。”

舞伴卡洛斯哈哈大笑,一边舞蹈,一边说道:“游记写的中规中矩,只有那些学究才会看。我故意编一些冒险和情感故事,这样才能在贵族和民间传开呢。我要通过游记树立自己的威望,讨好凯瑟琳女王,才能坐稳总督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卡洛斯?”

“就是戴上十张面具我都认识你,看不见脸,但我听的出声音。”沈今竹原地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说道:“幸亏你戴着面具,否则宴会起码有一半的女人嫉妒我。”

卡洛斯调笑道:“你未嫁,我未娶,沈小姐,你愿意当我的总督夫人吗?”

沈今竹笑道:“怎么了?忘记你的三根手指是为何没的吗?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好让你记得其实不是在战争中失去的。”

卡洛斯收起了嬉皮笑脸,很认真的说道:“很遗憾,你见到了我最落魄、最堕落的时光,你讨厌我,觉得我下流无耻,其实这不是我的本性。我出身葡萄牙布拉干萨家族,这是个很古老、尊贵、富有的家族,我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十二岁就进了英国伊顿公学学习,我是个很上进好学的学生,这一点绝对不是吹牛,否则伊顿公学的老师和校友会立刻揭穿我,这桩丑闻是无法遮掩的,我没有必要冒险吹嘘。我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从伊顿公学出来后没有回葡萄牙家乡过平静安逸的生活,而是加入了东印度公司大航海,我一直都做得很好,可是我父亲突然去世,母亲改嫁给了堂叔,家里的产业也全部被堂叔和母亲夺走了,家人的背叛,母亲的无情放【荡,我很受打击,用酒精、女人和杀戮来麻痹自己。在北大年见到你的时候,正是我最糟糕的状态。现在想想,我都很后悔为自己的言行脸红。”

沈今竹不为所动,笑道:“如此说来,你决定放下三根手指的恩怨,原谅我了?”

卡洛斯点点头,说道:“所以,沈小姐愿意嫁给我吗?”

沈今竹摇摇头,说道:“不,我是一个有原则的生意人,在商言商,不会把合作伙伴和盟友当成情人和丈夫。卡洛斯,这两年我们的合作很愉快,用金钱维系的关系比婚姻和爱情牢固多了。”

卡洛斯说道:“你太多疑了,是担心结婚后,我杀了你,谋夺你的产业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在婚前写一个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沈小姐,你我都是孤独的人呐,即使不相爱,也能惺惺相惜,互相支持度过一生,这两年我们在生意很默契。”

沈今竹笑道:“我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弗朗克斯合作也会很愉快啊,难道我也要嫁给他不成?其实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不想染上梅毒烂成一滩臭水。”

卡洛斯身体一僵,而后笑道:“居然是这个原因,其实我的病已经好了,自从跟随凯瑟琳女王之后,我就没有碰过酒精和女人,一直在吃药,现在症状已经消失了。”

沈今竹低声说道:“你是凯瑟琳女王殿下的人,对她最了解不过了,你的一切,包括婚姻都是女王的筹码,你是个葡萄牙人,所以你的妻子八成会是西班牙贵族,这次宴会上就有来自西班牙贵族少女,就看女王属意誰了。你这个混蛋,明明知道你未来的新娘就在这些西班牙少女中间,却故意装楚楚可怜的样子激发我的同情心,想引诱我上床做你的情妇是不是?”

被识破了真相,卡洛斯丝毫不觉得难为情,他笑道:“我精心准备好久的台词居然都没有打动你。不过,沈小姐,我刚才说的话,除了求婚,其他的都是真的,如果你觉得寂寞无聊了,我随时都可以奉陪,人生如此短暂,要及时行乐啊。”

当晚半夜钟声响起,圣诞假面舞会夜随之结束,众人摘下了面具,凯瑟琳女王宣布澳门总督、葡萄牙人卡洛斯和西班牙无敌舰队阿隆索司令的孙女安娜订婚的消息,卡洛斯和满脸红晕,像是喝醉了似的安娜跳起了最后一支舞曲。

沈今竹看见安娜颈脖处有一颗红痣,正是宴会上戴着蝙蝠面具、痴迷卡洛斯游记的天真无邪少女,暗叹这门典型的政治婚姻,少女恐怕不会一直天真下去了,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发现真相,她爱的游记里的卡洛斯,真实的卡洛斯会让她失望,甚至痛恨。女人通常在对男人一次次的失望中看清现实,开始学会自我疗伤和成长。

弗朗克斯走到沈今竹低声说道,“试探的如何?”弗朗克斯是受了堂侄威廉的邀请来澳门的。

沈今竹说道:“卡洛斯是个有野心的人,不可能一直驯服在凯瑟琳女王脚下,他是葡萄牙贵族,不会满足一直当澳门总督。女王用联姻来控制卡洛斯,但你我很清楚,婚姻是无法拴住一个男人的野心。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贵族和商人通过联姻在慢慢融合,但是两国的矛盾无法化解,我亲眼看见一群葡萄牙女人言语刻薄的挤兑安娜,葡萄牙总有一天会从西班牙独立出去的。我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你们荷兰人更是盼望如此吧?对付西班牙人都吃力,何况再加上一个葡萄牙,逐个击破比较轻松一些。”

弗朗克斯笑道:“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荷兰人对付西班牙和葡萄牙倒霉呢。”

沈今竹笑而不语,心想我希望你们都倒霉,你们自杀自起来,无暇他顾,我才有便宜可赚啊,我已经从卡洛斯的城堡里偷到了一袋咖啡原豆种子,这种黑色黄金生长在吕宋岛和香料群岛,我需要从你们欧洲国家手里搞出一块地方开辟咖啡种植园。如今我也有自己的船队和舰船了,不能总是当一个青花瓷的二倒贩子吧。

☆、第139章 为前途施展离间计,新海澄繁华胜吴越

圣诞假面晚会以澳门总督卡洛斯的订婚喜讯结束,客人们披上华丽贵重的毛皮大衣离开了凯瑟琳女王的城堡,沈今竹和弗朗克斯坐在同一辆马车,虽说澳门的冬天没有雪花,半夜三更还是挺冷的,沈今竹全身都裹在一件黑色的熊皮大氅里,很温暖,跳了大半夜的舞蹈很累人,她很想躺在马车里打个盹,可是身上穿着的束身衣和宽大的鲸鱼骨裙撑让她只能像一尊花瓶般姿态优雅的坐在马车里。

沈今竹说道:“弗朗克斯,我要脱下这该死的束身衣和裙撑,请绅士的转身吧。”

这不是沈今竹第一次在他面前换衣服,弗朗克斯习惯的转身坐着,身后传来窸窣的脱衣声,匕首割断束身衣和裙撑的声音,“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弗朗克斯看见鲸鱼骨裙撑如枯骨般堆在车厢里,上面盖着被割成布条子的束身衣,他赶紧别过脸说道:“哦,一个淑女不应该把这些私密的物件放在绅士面前。”

沈今竹干脆将这两样东西从窗户里扔出去,说道:“你在大明三年了,应该听说过西游记孙悟空的故事吧,这个束身衣和裙撑就是女人穿在身上的紧箍咒,通过束缚女人的身体来潜移默化的禁锢我们的灵魂,什么时候女人可以自由的选择着装而不被人非议,灵魂才能慢慢自由。”

弗朗克斯点头说道:“我听说过孙悟空的传说,好像是一只猴子在天堂大吵大闹,打败了一群天使,最后被耶稣基督收复了,信了教,走了很多地方终于找到了圣经教化世人。”

啥?沈今竹想了想,西游记里是道教和佛教混合的产物,而弗朗克斯是基督徒,他这样理解的更容易一些,于是哑然失笑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至今不信教的原因,太容易在教义中迷失自我了,总是用教义来生搬硬套思考和解释现实的问题,其实就是慢慢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要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教条,权力,金钱,亲情,爱情,都会让人对自我产生怀疑和动摇。”

弗朗克斯笑道:“你太绝对了,你现在的行为不就是在追逐金钱么?”

沈今竹说道:“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啊,教条,权力,金钱,亲情,爱情也能帮助我坚持自我啊,自我不是在屋里坐井观天的空想和空谈,是要做点实际的事情来支撑自我,追逐理想是自我的一部分,像我的祖辈那样,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就是理想之一。”

弗朗克斯的目光焦距在沈今竹身上的熊皮大氅上,揶揄一笑,说道:“这件衣服很熟悉啊,我记得三年前你在广州市舶司和情人夜里约会回来时就披着这件衣服,这是你情人的衣服,还在想着他吗?”

“麻烦你在情人前面加上‘前任’两个字,他已经结婚啦,我不会碰已婚的男人。”沈今竹摆着手笑道:“习惯冬天披着这件大氅出门了,够大够暖和,就像披着一件被子。至于想不想他——弗朗克斯,你的妻子去世几十年了,你忘记她了吗?”

弗朗克斯怔了怔,说道:“虽然都快不记清楚她长什么模样了,不过一直没忘记她。”

沈今竹说道:“是啊,真的爱过了,恐怕用一辈子的时间都无法忘记一个人。爱情将他的一切都镌刻进了我的灵魂,除非我像祖母那样脑筋和身体一起衰老,渐渐丧失了记忆,才会真的忘了吧。有时候起了风,都会觉得是风在叹息相爱的人不能相守。”

弗朗克斯捂着胸口说道:“这里很疼吧。”

沈今竹无奈的点点头,“爱过了,也努力为了在一起奋斗过了,最后痛一场,但是人生还要继续,和心爱的人相守是我的目标之一,但不是我全部的理想,这个目标没有完成,那就先放一放,集中精力完成其他事情吧。”

弗朗克斯问道:“你恨他吗?”

沈今竹笑道:“为什么要恨他呢,他没有伤害过我,是他的家族将我拒之门外,我和他都是受害者。我对他的回忆都是很美好甜蜜的东西,但也只剩下回忆啦。我在心里刨了一个坑,把那些回忆都葬进去了,偶尔清闲的时候去怀恋一下。”

言谈间就到了客栈,弗朗克斯绅士的将沈今竹扶下马车,客栈就在海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月光倾泻在海面上,沈今竹裹着熊皮大氅坐在窗台上,她和徐枫的爱情就像月光和海水,从表面上是交融在一起,可事实上月光和海水是隔着无限的长空两两相望而已,天尽头似乎月光和海水交汇处,可是努力的行到那处,依旧是月是月,海是海。

次日一早,卡洛斯就来“送”沈今竹和弗朗克斯离开澳门,说是送,但看其架势,其实就是驱逐,身后跟着五十余名荷枪实弹的葡萄牙雇佣兵,沈今竹不满说道:“卡洛斯,我从海澄县衙门千里迢迢来澳门,难道仅仅是参观你的城堡、看看澳门的街道和教堂,然后参加一场假面舞会吗?按照你安排行程,今天下午凯瑟琳女王和威廉大公要接见我和弗朗克斯,我和女王殿下要谈日月商行在澳门开商馆一事,商馆的地址我昨日和你逛街时都选好了,你作为澳门总督,也同意对日月商行提供保护,和葡萄牙东印度公司长久的合作,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卡洛斯爱莫能助的说道:“很遗憾,女王殿下取消了接见你的行程安排,并且否决了任何他国的商行在澳门开商馆的提议,沈小姐,弗朗克斯先生,你们今天必须离开澳门。”

幸亏从卡洛斯城堡里偷了一袋咖啡种子,否则这次真白来一趟了!在自己的国土上被外国人驱逐出境,真是奇耻大辱!我大明朝却还在沉睡,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沈今竹内心暴躁的想要炮轰凯瑟琳女王的城堡,把这些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赶出去,可是她的力量还很弱小,管不了那么多——连大明的水师都打不过西班牙的舰队,她的十几条船还不够当炮灰的呢。

心虽如此想着,沈今竹却笑对卡洛斯说道:“那么我们海澄再见了,恭喜你即将迎了一位身份高贵的西班牙贵族,听说是无敌舰队司令阿隆索的孙女呢,以前你们葡萄牙人和无敌舰队有过许多次战役吧,现在握手言和,敌人成了你的岳家。有了西班牙的保护,你在澳门的地位坚如磐石。”

沈今竹含沙射影讽刺卡洛斯是个吃软饭的,卡洛斯笑的有些勉强道:“我如今的地位是女王殿下给的,我发誓效忠女王殿下,我们葡萄牙和西班牙以前就是一国,现在重新融合了,不分彼此。”

“是吗?”沈今竹对着卡洛斯耳语道:“我怎么听说你们的货船想要在吕宋岛停靠,却被西班牙人的舰船赶走了呢,在风暴中还沉了两条船,其中一条船装的全是我们日月商行卖给你们的青花瓷,全坠入海底陪游鱼去了,损失惨重啊。西班牙人能够在澳门随意进出,你们葡萄牙人却不能跨入西班牙的殖民地,太不公平了,去和你的女王谈一谈,她是葡萄牙的女王,她穿的绸缎、喝的咖啡、吃的奶酪、住的城堡,等等奢华的生活全都是你们葡萄牙人的税金提供的,西班牙人什么都没给她,她应该站在你们这一边才对。你们效忠女王,女王就应该履行她的职责,保护她的臣民。”

卡洛斯苦笑,他能得到女王的宠幸,是因他了解这个女人的个性了,是一个被宠坏的,骄傲的、偏执的女人,无法听进去任何逆耳之言,必须要像威廉一样无条件顺从她,夸赞她,才能保住澳门总督的位置,除非……

澳门港口停泊着一艘崭新的大海船,船体和桅杆的旗帜上都有一个巨大的外圆内方铜钱图案,沈今竹和弗朗克斯登上海船,扬帆起航,这个海船虽然不如哈布斯堡家族的海上行宫那么庞大奢华,但是宽大的甲板也可以跑马了。正是海述祖在海南给沈今竹造的大海船,叫做日月一号,刚下水一年,去过一趟日本和北大年,这次航程比较近,是从海澄县运了青花瓷和生丝到了澳门,卖给葡萄牙东印度公司,然后从葡萄牙人手里买了香料、宝石和西洋钟表回海澄县,沈今竹顺道坐着自家大海船来澳门,原本在澳门开一家日月商馆以及开辟一个专属码头的事情已经和卡洛斯谈妥了,结果却被凯瑟琳女王否决,并且命令她立刻离开澳门,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在自己的国土上受此侮辱,沈今竹很是窝火,挑拨了一下卡洛斯,站在甲板上吹海风消消气,弗朗克斯和她并肩而立,贪婪的看着澳门港口,指着前方的海域说道:“我们荷兰人在那里几次和葡萄牙人海战,想要夺走澳门,都失败了,西班牙人也来抢过澳门,也是失败了,这里是葡萄牙人在东印度的心脏啊,他们拼死保护这里,对大明朝廷使了重贿,延长澳门居住权,这里比他们在欧洲的国土还要宝贵。”

沈今竹说道:“可是西班牙人在欧洲征服了葡萄牙,把葡萄牙纳入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版图,用另一种方式迫使葡萄牙人不得不和他们分享澳门的一切。”

弗朗克斯笑道:“哈布斯堡家族就是个贪婪的怪兽,我们荷兰以前也由这个家族统治,我们荷兰人打了八十年的独立战争,才脱离了西班牙,成立了自己的国家,不知道葡萄牙需要多久才能赶走这个怪兽,重新独立。老实说他们两国联合在一起,我们荷兰人打不过他们。”

沈今竹蹙眉说道:“那该怎么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控制整个航线吧,我们就没得赚了。”

弗朗克斯呵呵笑道:“和你挑拨卡洛斯和凯瑟琳女王的办法差不多。我们在欧洲的说客正在四处奔走挑拨贩卖战争,西班牙和欧洲各国开战,打仗就需要钱,没钱就要加赋税,正好有葡萄牙这个大肥肉,西班牙肯定会收重税来支撑战争,葡萄牙人赚的钱都被迫通过西班牙人的手流入战场了,他们却一点好处都没有,肯定是反抗西班牙人的统治,寻求独立。”

沈今竹立刻明白了,叹道:“原来战争背后都是金钱在操纵啊。”

弗朗克斯笑道:“那当然了,冷兵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靠着枪弹和火炮决定胜负,每一颗子弹,每一枚炮火都是要钱的,你的大海船能走多远,靠的不是风和人力,而是你炮膛的射程有多远。”

弗朗克斯说话总是那么直截了当,但是很有道理,葡萄牙占澳门,荷兰人占台湾,除了大明朝廷的腐朽和不思进取的原因,还和武器船只有关系,看着港口飘扬着的哈布斯堡家族双头鹰旗帜,沈今竹不禁有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感叹,啥时候才能收复澳门和台湾呢。

回到海澄县,正是腊月初八,崭新的海澄县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经过三年的建设,海澄县已经初具规模了,海边竖起了防御的炮台,县城筑起了围墙,进城后街道整齐干净,商铺民居,县衙和各种大宅子基本都修建完毕了,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片倭寇和海盗出没的荒野之地。

孙县令的钱粮师爷、南直隶解元李鱼在编写的《海澄县志》上骄傲的写道:“寸光尺土,较比金银。水犀火浣之珍,琥珀龙涎之异,香尘载道,玉屑盈衢,画鹚迷江,炙星不夜。风流胜于晋室,俗尚轹于吴越。”(注:《海澄县志》真是这么写的,可见当时海澄之繁华。舟没有这个古文功底写出这种句子。)

沈今竹的日月商行一年前修好了,商行前面是三层楼高的大客栈,后面有几个院落,其中一座有二层小楼的是沈今竹的的宅子,再后面就是货栈了,一共有三百个库房,这就是她这几年的心血,也是她的家,她唯一感觉温暖和安全的地方。

沈今竹泡在浴桶里洗尘,缨络一边用澡豆揉搓着她的头发,一边汇报着她不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有好事,也好坏消息:

工部拖欠的硫磺款已经收回来了七成,还有三成说等到明年开春。沈今竹心里咯噔一下,通常年终都讨不过来的债,到了开春更没戏,不过是托词罢了,得想法再催催。

表哥徐柏喜得千金,满月礼隆恩店那边送过去了。这个是好事,二姑姑一定很高兴吧。

“……年底算给徐千户的三万银子的分红,千户大人命亲兵又送过来了,说是他拿着也没什么用,和往年一样借给商行使用。数目太大了,你不在商行,我不敢做主收下,就先推辞了。”这个徐千户就是前任情人徐枫了,他还是日月商行的股东,占了一成的股份,情意不在生意在,每年的分红都如期送到。

沈今竹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缘说道:“知道了,他若再送过来,你就收下,按照去年的利息签契约。”正好再交给海述祖造日月五号大海船。

现在日月商行一共拥有十二艘大船,一大半是是从别人手上买的二手船,都不算太大,跑的是沿海和内河江湖。以日月开头取名的都是二十八丈长、二十四张船帆,甲板可以跑马的大海船,日月一号、二号已经下水了,其中日月二号满载着货物跟随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队远赴重洋去了欧洲,估计明年夏天才能回来。三号和四号正在海南岛制造过程中,商行目前最大的支出就是造船,沈今竹懒得费脑筋取名字,从一开始数数往后排,简单好记。她的目标也很明确,八年之内,可以看见日月十号下水。

次日一早,徐枫的亲兵果然又将银票送过来了,这个亲兵是徐家的家将,现在是槽兵的一个小旗,缨络见他又来了,笑道:“你们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吧,我们老板昨日刚回来,今日就上门了。”

亲兵笑道:“千户大人去了大同,这银票一直在我手里,拿着烫手,就怕丢失了,叫海港的兄弟们留心,若是看见日月一号海船回来,就去知会我一声,这不听到了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缨络说道:“老板说银票留下,这是借条,已经签字画押了,你转交给徐千户。”又给了亲兵一个红封,笑道:“麻烦你跑了两趟腿,快过年了,拿着请客喝酒吧。”

沈老板向来出手大方,亲兵乐不可支的道谢接了,缨络将银票汇入了钱庄,回日月商行复命,沈今竹正在待客呢,正是好闺蜜吴敏,吴敏面有愁容,向好朋友倒苦水,“前日得了消息,我弟妹怀贤惠又有孕了,你的表嫂生了个胖闺女,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着急的,明明我成亲的最早,四年了至今都没有动静,都请了太医诊治,说我和李鱼身体都还好,怎么就是一直没有好消息呢?”

沈今竹爱莫能助,她十八岁了至今未婚,那里晓得生儿育女的事情?只得安慰道:“既然太医都说没问题了,你就不要瞎想了,我看李鱼也没着急啊,慢慢来,总会有孩子的。”

吴敏二十岁了,看见小团子就挪不开眼,幻想着要是自己有个孩子该多好,不禁叹道:“他一心都扑在海澄县,整天跟着孙县令忙里忙外的,有时候一连几天吃住都在县衙门,我看他已经把海澄县当做自己的孩子了,当然不着急了。我呢在家闲着没事做,可不就容易胡思乱想嘛,觉得好寂寞,想生个孩子陪陪我。”

言罢,吴敏羡慕的看着沈今竹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账本说道:“好羡慕你有自己的事情做,看见一艘艘日月号大海船从港口驶进驶出的,心怀高远,哪像我呀,天天想着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真是无趣。什么品茶,写字、画画、调香我都玩腻歪了,就稀罕香香软软的小孩子。听说有了孩子之后有无数操心的事情,看着孩子慢慢长大,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吴敏是个聪明有本事的人,不甘心困在内宅一亩三分地里过着安逸的生活,沈今竹说道:“说了那么多,都是你太闲了的缘故,我听说人越是着急,就越不能怀孕,若是放松不当回事了,反而就有了呢。你若不嫌我这里事多繁琐,得空来帮忙理一理账如何,这账本看多了我也头晕。”吴敏和李鱼两口子也占了日月商行一成股份,当初沈今竹为了兴建日月商行,四处借贷,夫妻二话没说,就把能够动用的现银全部拿出来入伙,之后也多有帮衬,他们信任沈今竹,沈今竹也信任这对夫妻,吴敏既然闲的无聊,就邀请她来店里帮忙理事。

吴敏是个爽快性子,当即就摩拳擦掌说道:“就从今日开始吧,我真是有些厌倦每天挑灯等李鱼下衙门回家了——也得让他等我几晚才公平嘛。”

从此吴敏这个小股东几乎天天来日月商行理事,李鱼也支持她走出内宅,散散心,她聪明勤奋,很快就上手了,甚至为了做好生意开始学着各国语言,这也不算稀奇,海澄县作为第一个开放的港口,各国商人水手接踵而至,耳濡目染之下,连街坊小孩都能懂些外国的语言,走洋如适市(出自《东西洋考.小引》,这上面记载的应该是真事。)

☆、第140章 旧□□引来不速客,送年礼遭遇冷板凳

次日,沈今竹携年礼去拜访了督饷馆守备太监元宝和海澄县守备太监怀义,送了元宝一块镶着宝石的西洋怀表,送给怀义的是一座西洋大座钟,均是这次从澳门买回来的。

其实怀贤惠嫁给吴讷之后,沈今竹算是怀义的亲戚了,所以她此次送礼,怀义的夫人何氏很是亲热的留了午饭,饭后喝茶话家常,沈今竹笑着说道:“恭喜夫人又要当外祖母了,昨日听吴敏说贤惠又有了孕。”

何氏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年抱两,他们小两口日子过的好,我们做父母的也跟着高兴。”言罢,又觉得好像此话说的不妥,沈今竹的年纪算是大龄恨嫁女,说自家女儿的婚姻生活如何甜蜜,会不会引得客人不快呢。便立刻换了话题,夸赞沈今竹穿的大红仙鹤披风好看,仙鹤就像真的飞似的,问是那间绣坊做的。

沈今竹如今是真的体会到了当年二姐姐沈三离的尴尬,其实她真心觉得无所谓的,但是心怀好意的人总是刻意避开在她面前谈结婚生子的话题——而心怀歹意的人就故意大谈特谈。

沈今竹晓得何氏是好意,便从善如流的接下话茬说道:“不是绣的,是画师画上去的,最近苏杭刚刚兴起这种画衣,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能下水浸泡洗,穿脏了就只能扔了或者赏人。”

何氏凑过去细瞧摩挲,“哟,还真是画上去的,难怪如此飘逸,仙鹤好像要从衣服里飞出来似的。”

沈今竹笑道:“我店里还有些画衣画裙,夫人喜欢什么图样的?我挑一挑,要人送过来。”

何氏笑道:“我是头次听说画衣,你日月商行就不缺新鲜稀罕的玩意。我年轻时啊,就喜欢素淡清雅的,现在年纪大了,反而喜欢那种鲜亮的颜色,你身上穿的大红仙鹤就深得我意,若还有送一套来——男子穿的衣服也有画衣么?”

想来这对老夫老妻是打算穿成双成对啊,这感情真是好。沈今竹点头道:“都有的,我挑好的送来,不如量身定做的合身,拿过来叫针线上的改一改……”

海澄繁华,奢靡之风顿起,画衣贵重,而且一旦脏了就不能洗涤再穿,真是穿一件扔一件,糟践绫罗绸缎,这里是富人聚集地,大家比起赛来烧钱,因此画衣迅速风靡起来,到了正月互相串门拜年时,若没有一件画衣充门面,都不好意和人打招呼,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三天时间将海澄县各种关系打点完毕,缨络打点了五车年礼,沈今竹一早带着年礼往漳州方向而去,她要亲手将年礼送到闵福王府,萍儿去年生了儿子,福王大喜,这是他第一个儿子,大宴宾客,摆了三天流水席,今年大哥儿周岁,萍儿母凭子贵,在福王的帮助下,给林家翻案,林翰林平反昭雪,萍儿和哥哥也改回了以前的姓氏,不再是罪臣后裔,福王便给她请封了侧妃,宝印金册在手,麻雀变凤凰了,昔日低贱的丫鬟变成了尊贵的林侧妃。

有了这份尊荣,萍儿将哥嫂全家都接到了漳州,以互相有个照应。沈今竹明地里是给林侧妃送年礼,暗地里是履行东厂档头的责任,打听福王府的动向,同行的除了保镖,自然少不了莺儿翠儿这两个东厂暗探。

沈今竹去了漳州,吴敏在日月商行理事,忙碌且充实,大半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吴敏笑对缨络说道:“以前在家总是觉得日子过的好慢,恨不得把座钟的玻璃罩打开,拨动里头的铜针,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缨络笑道:“小姐和您恰好相反,觉得时间总是不够用,恨不得把铜针往后拨弄呢。”

吴敏咋舌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商行理事,才晓得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忙,从澳门回来就没见她正经歇息过,旋风似的忙里忙外,这会子又去了漳州。”

缨络说道:“漳州是福王府的封地,海澄县属于漳州,时常去福王府走动走动,对商行有好处的,如今福王府在海澄的两个榻房时常和我们做买卖,仗着王府之尊,但从来不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规规矩矩做生意,还时常做些善事,很得民心,大家都感叹有这样的藩王,真是漳州的福气,福王之名,名符其实。”

漳州也好,朝廷也罢,福王的名声向来都很好,换成其他贪婪残暴的藩王,怎么可能放过海澄县这块大肥肉呢,有了福王的庇佑,加上孙县令那些励精图治的官员,还有大明商人的勤奋,弹丸之地的海澄县成了大明漫长的海岸线上最闪耀的明珠。有了海澄县的成功做示范,朝廷已经开始有大臣们呼吁陆续放开广州,天津,泉州等大港口,这些大城市的各种条件比海澄强多了,码头货栈人力财富都是现成的,可以预见白银将源源不断流入大明,重现盛世,沈今竹已经命人去了这些大港口买房置地,效仿海澄县的模式修建客栈和货栈,预备在各个港口都开设日月商行的分店。

所以她这几年银子虽然赚了很多,但基本都是过手就花用出去了,而且需要借贷部分现银才能维持运转,她信誉好、后台硬、日月商行的生意蒸蒸日上,许多钱庄都愿意借银子给她——她去年甚至通过扬州何大员外的手,向豪富的盐商们募集了十万两白银,用来购买货物将前去欧洲的日月一号大海船装满,按照约定,这一趟欧洲之行的收益,日月商行和出资的扬州盐商五五分成,共享利润,和共同承担风险。

沈今竹就是擅长用利益捆绑的方法,用一两银子的本钱,做一百两银子的生意,这样利益虽然被分散了一部分,但是风险也是如此,如果单凭自己的本钱和能力做生意,可能一艘海船沉没,日月商行就要面临破产倒闭的风险。而且通过借力的方法,她的生意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好像背后有人抽鞭子似的,即使她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次日上午,吴敏正在看货栈的存货清单呢,缨络递过来一个名帖,吴敏打开一瞧,顿时一愣,“舅妈怎么来了?”

来人居然是瞻园的八少奶奶、徐枫的妻子陆氏!陆氏出身金陵勋贵世家,父亲以前是金陵城北大营的陆指挥使,现在已经贵为南直隶地区的总兵官了,和徐家算是门当户对,陆氏两年前嫁进瞻园冲喜,是由三房的一个晚辈代为迎娶拜堂,过门不到半月,魏国公太夫人就去世了,徐枫从宣府赶回金陵奔丧是一个半月之后,才晓得家里已经做主给了他娶了媳妇,那时春暖花开,徐枫却如陷入了冰窖,他去祠堂给祖母上了香,烧了纸钱,又去了钟山祖坟那里跪了一夜,全了孝道,天一亮顶着一头的露水摇摇晃晃的爬上马背,一路疾驰离开金陵,回到漕运总督衙门当差,武将需要戴孝守礼,但不需要辞官丁忧,从此以后徐枫再也没有踏入金陵半步,逢年过节只是派亲兵去送礼,这位八少奶奶在瞻园伺候公婆,夫妻一直分隔两地,因此去年过了孝期也没圆房。

那年吴敏得到曾外祖母病重的消息,就急忙往金陵赶,到金陵之日,恰好是瞻园冲喜之时,她晓得徐枫和沈今竹的深情,但作为徐枫的亲外甥女,她又不得不参加这个匆促的婚礼,《凤求凰》的乐曲听起来像是哀乐、大红的喜字、猩红的地毯,刺激得她泪流满面,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却还要强颜欢笑说是为舅舅高兴。

这喜酒喝的像是毒酒,婚宴完毕,李鱼和吴敏步履沉重的回房,李鱼叹道:“事已至此,都忘了吧,就当从来不知道他们的□□。你近期也别找今竹说话了,估计她谁都不想见。”

魏国公夫人这一招太绝了,打着给太夫人冲喜的名义娶儿媳妇,徐枫不认也得认,除非他愿意背着不孝的骂名,被家族除名,从此前途尽毁。吴敏深晓得其中利害,悔婚是不成了,只得叹道:“我听你的,外祖母执意如此,今竹嫁进来肯定是非不断,唉,算了吧,从此一刀两断,各不相干,今竹性子刚强,她会挺过去的。”

对于陆氏这个舅妈,吴敏心里并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说到底陆氏也是牺牲品,平日来往淡淡的,客气有余,亲热不足。陆氏性子爽利、活泼开朗,典型武将世家的女儿,文能写诗作画,武能骑马射箭,瞻园的人对于她的评价都不错。陆氏既有涵养,耐得住寂寞,水磨工夫了得,徐枫一直不回家,她毫无怨言,每月都写信,一年四季的鞋袜衣服都按时做好一起捎过来,真是难得的贤妻一枚,魏国公夫人确实很有眼光。

但是陆氏是水磨,徐枫就是一颗铜豌豆,怎么磨都磨不碎,每次来信都是徐枫都不看,只是要亲兵捡重点的念一念,必须要回的信件也都是亲兵代笔,送的衣服鞋袜碰都不碰,全都捐出去送给了阵亡将士的家眷们。

吴敏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分隔两地僵持下去,么想到陆氏居然在快要过年的时候从金陵到了海澄!而且还寻访到了日月商行要见沈今竹!真是见了鬼了!

缨络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说道:“你舅母带了好几车的箱笼,奴仆管家护卫一起三十来人,看样子像是要在海澄常住,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来我们这里投店住宿,一应箱笼也租了后面的货栈堆放着,日月商行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真是奇怪了,论理来你舅母千里迢迢到海澄,应该先找您这个解元娘子这个外甥女投亲,怎么要非要来客栈住店呢。她递了帖子要见小姐,小姐去了漳州,我不好自专,就来问问您的意思。”

徐枫一直住在军营,没有女眷住的地方,槽兵将士们随军的家人都在海澄县租屋或者买房子居住。所以即使徐枫恰好在海澄,陆氏也无法住进军营。

缨络不仅仅晓得沈今竹和徐枫往事,也洞悉曹核对沈今竹的暗恋,不过她统统装作不知道,如今徐枫的妻子陆氏找上门来了,她深觉得棘手同时,也暗自庆幸沈今竹去了漳州,不用面对如此尴尬虐心的场面。而吴敏是日月商行股东之一,也是陆氏的外甥女,将这个问题抛给她正合适。希望吴敏将陆氏这个舅妈接走,免得夜长梦多,在日月商行里醋性大发,闹得满城风雨。

看见陆氏的名帖,吴敏暗自觉得头疼,这是要唱千里寻夫?不管怎么样,陆氏是长辈,吴敏只得亲自出去迎接陆氏,论年龄,陆氏还要小吴敏两岁,姿色是极好,有江南女子的婉约秀丽,也有武将之女的神采飞扬,她穿着现在最时兴的画衣,月白色和披风和马面裙上画着绽放的寒梅,梳着妇人头,插戴着一对梅花簪,笑靥如花,风流透骨,身上散发出淡淡地梅花幽香,这衣服应是用梅香熏过的。

吴敏走过去亲亲热热的叫着“舅母”,陆氏愣了愣,“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沈表妹呢?”

吴敏扶着陆氏坐下,笑道:“我是日月商行的小股东,每日来这里打点生意,沈表姨去了漳州。舅母,您来海澄怎么不事先和我说说,我的宅子虽不大,安置舅母还是足够的。”

陆氏立刻面色如常,笑道:“是母亲要我来的,说家中有哥嫂尽孝,不用我忙活了。相公军务繁忙,两年都没得空回家看看,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我是他的妻子,理应来海澄照顾他生活起居,槽兵也有不少随军的,再说这里气候温暖,繁华热闹,又不是西北东北苦寒之地,随夫扎根此地,又不会吃什么苦头。我晓得你一片热心肠,肯定会邀我去你家住,可是我带的丫鬟婆子侍卫一大堆人,都挤在那里不像话,就先来了沈表妹的店住着,听说商行有许多牙人经纪,想找沈表妹推荐一个信得过的牙人或买或租一间大宅子,先安顿下来。”

其实魏国公夫人的原话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陆氏以子嗣为重,和徐枫抱个胖娃娃回家。但是陆氏不好对至今没有生育的吴敏说这种话。

陆氏如此和气,不像是吃醋闹事撒泼的架势,不过吴敏也不敢掉以轻心,最好是在沈今竹回来之前,找间房子将舅妈打发走,忙说道:“表姨是个大忙人,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舅妈找房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客栈人多眼杂,不如家里住的舒服自在,表姨是享福惯了的,不如随我去家里先住着,丫鬟婆子就在这里不动,反正我哪里一应伺候的人都是现成的,绝对不会委屈了舅妈。”

陆氏忙说道:“夫妻本该同甘共苦,相公在外押送粮草日夜奔波辛苦了,我住在客栈算是很舒服了,好外甥,快过年了,家里事情都多,我不好去打扰你,就在客栈住下吧。”

吴敏不肯死心,忙说道:“我家人口简单,相公一年到头都在县衙门里头忙着,鸡鸣起,踏月归,

过年和平时差不多,没多少家事,舅母正好在家陪着我说说话。”

陆氏笑道:“即使不耽误你的家事,也会耽误你的公事——你现在在日月商行理事呢,沈表姨不在,你一个人就更忙了,又是年关,账目更加繁琐,我这个舅母要体谅你的辛苦,就不给你添乱了……”

一旁静默的缨络听这对舅甥互相退让打太极,最后以吴敏为陆氏立刻寻了一个牙人找房子而告终,深以为陆氏是个难缠的,她执意要住在日月商行,恐怕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吧。

过了两日,陆氏一行人说已经找到住处了,整理几天就可以搬走,吴敏坚持要掏出私房银子为陆氏这几日的房钱结账,有种送瘟神离开的痛快之感,脸上有发自内心的微笑,说道:“这么快就租到房子了?在那里?我送一送舅母。”

陆氏面色如常,笑道:“牙人推荐的房子我都没瞧上。我住的是相公的新宅子,来之前我也不晓得他早就置办了宅院,昨日听相公的亲兵说起来,才晓得这回事,心想那有放着自己的新家不住,跑去租别人房子的,所以今日就退了房,径直搬过去。看样子你也不晓得相公的宅院吧?也不怪你,听亲兵说,新宅修好之后一直空着,相公从来未搬进去住过。”

吴敏心想陆氏话中藏话,似乎有责备我刻意隐瞒的意思。吴敏和李鱼在海澄县住了快三年了,很清楚陆氏说的新宅子在那里,当时舅舅是把这个宅院当做婚房来看待的,一应图纸,亭台楼阁,连种什么树木,池塘挖在那里都和沈今竹商量着办,可惜宅子建到一半时,徐枫的新娘子不是那个人了,建好之后徐枫看都没看,雇了一对老夫妻看房子,从来去过那里。

正因这栋宅子有这个缘由,在陆氏说要寻房子的那日,吴敏根本就没有往这方向想过,觉得舅舅应

该不愿意陆氏住在那里,便要牙人帮陆氏另寻房屋,可惜千防万防,舅舅留在海澄的亲兵走漏了消息,被陆氏抓住了小辫子。

吴敏说道:“那栋房子我以前听舅舅提起过,没想到已经建好了,不过里头一应家具和过日子的大小物件都没有,搬过去也没法子住人啊。”

陆氏说道:“海澄繁华,无所不有,我手里有银子,什么买不到?这是我昨晚拟的一张清单,日月商行有的,就从这里买,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们没有的,就要牙人帮忙采买,等相公从大同回来,就能在新宅子里过年了,到时候你和李鱼都要来,再叫上沈表妹,我们这些亲戚在海澄过个团圆年。”

一听这话,吴敏藏在衣袖里的拳头紧了紧,真想晚上乘着月黑风高,一把火将那新宅子烧了干净!

福建漳州,林家大宅院。

当家主母冰糖正在理事,她父母这两年相继去世了,尚在孝期,所以穿的很素净,天青色对襟大棉袄,玄色镜面马面裙。

“西厢院的贵客起来了没有?”

管事娘子赶紧说道:“院门打开了,应该是在梳洗,奴婢叫人提着提盒送早饭,都是吩咐大厨房做的金陵口味的吃食。豆腐脑还特地备了甜咸两种卤子,咸卤子是从漳州的鲁菜馆子那里讨的方子照着做的。”

冰糖点点头,递给管事娘子一张单子,“今天午饭和晚饭就按照单上的做,另外再添一个紫铜鸳鸯火锅,蘸料我亲自去大厨房调,叫案上的把牛羊肉和云腿片的越薄越好,过水就熟。这几日大家辛苦一些,好好伺候这位贵客,我重重有赏。”

管事娘子领命而去,到了大厨房将主母的话吩咐下去,众仆纷纷议论,说那个贵客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而且是个做生意的,怎么会被官家主母如此隆重接待——林家平反昭雪后,恢复了翰林家的门第,林萍儿母凭子贵成了福王的侧妃,将哥嫂都接到了漳州,林勤在漳州卫任千户,已经是五品武官,冰糖也成了五品诰命夫人。

一个从金陵跟过来的旧仆说道:“你们别看这贵客是生意人,其实她出身名门,父亲是解元老爷呢,她的姑姑是魏国公府的夫人,从小在国公府长大的。以前咱们夫人就是伺候这位沈老板的大丫鬟。”

“果真如此?夫人以前真的是伺候人的?”

“我骗你作甚?夫人世代都是徐府的家奴。现在旧主来访,还不得好好伺候着。免得别人说忘恩负义。”

“可是夫人能写会算,模样气度比寻常官家娘子还胜一筹呢。一点都瞧不出当做副小姐啊!”

“所以说呀,宁娶大家婢,不要小户女。徐家在江南是第一豪门,夫人是豪奴出身,和小姐们一样,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可不像咱们在厨房灰头土脸。不止是老爷夫人,连侧妃也是家门获罪,当过官奴。”

“啧啧,都是当做家奴的,现在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侧妃娘娘,一个成了五品诰命夫人,我们什么时候也能那么威风呢。”

“哈哈,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瞧这模样能当诰命夫人不?夫人和林侧妃都是美人胚子呢。”

“你们这是要死了,这样在背后议论主子们,还不快去干活!”

沈今竹吃着浇着咸卤子的豆腐脑,已经到漳州两天了,她到达当天就往福王府投了帖子,求见林侧妃,可是至今都没有回音,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府,日月商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这样白白浪费时间,若不是厂公那边有命令,她才懒得在这里干等林侧妃的接见。

☆、第141章 福王府东西风斗法,烧新宅夫妻要反目

腊月二十的那一天,沈今竹终于等来了福王府的帖子,因是去拜年送年礼,打扮的很是喜庆,穿着大红富贵牡丹画衣,玄色挑线裙子,头戴四季景花冠,这几日在林千户家里吃吃睡睡放松休息,足不出户,一扫以往的疲色,精神和身体都养得极好,又是青春年少的,不用施脂粉肌肤就是温润如软玉般白皙透亮的颜色。

王府深宅豪富规矩多,不过在瞻园住惯了的沈今竹来此也不怯场,进退自如,林侧妃住在一个叫做栖霞院的地方,今日天气有些阴沉,似乎憋着雪,冷风嗖嗖的,沈今竹外头裹着一件紫貂大氅下了软轿,走进院门,立刻眼前一亮,仿佛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但见干枯的树枝上裹着绿纱翠罗,缝着各色足以以假乱真的绢花!

除了一些四季常青的忍冬等树木,还有此时正应景的梅花,所有的枯枝花树都“穿上”一身花衣,让人眼花缭乱的同时,心情也立刻变得好起来。沈今竹暗道,王府真会玩,这才叫做烧钱呢,自己身上穿的画衣反而不那么奢侈了。

到了正房的暖阁,隔着老远就听见女子的哄笑、拨浪鼓的鼓点还有小孩子的牙牙学语声。丫鬟挑起了夹板门帘,沈今竹迈步走进去,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却不见里头燃着炭盆,也闻不到丝毫炭火的烟气,应是烧着地炕和火墙,林侧妃穿着家常半旧的衣服,素着一张脸,简单梳着一个圆髻,没有插戴任何首饰,只用红缎带扎束着头发,连耳环都没戴,她摇着一个拨浪鼓逗弄儿子,“大哥儿,快叫娘。”

大哥儿一岁半了,剃着光头,是个白胖的小包子,他穿着一身红,跑的很快,一团火球似的跑到林侧妃面前,拉扯母亲的衣裙,咿咿呀呀的乱叫,林侧妃不肯依,“叫娘,叫了就给你。”

大哥儿挣红了脸,终于吐出了一个清晰的“娘”字,林侧妃高兴的抱起了大哥儿,啃了口儿子的苹果脸,将拨浪鼓递给大哥儿,哥儿玩着拨浪鼓,突然伸手对着沈今竹方向挥动着,林侧妃忙命奶娘抱着儿子下去喂奶,对沈今竹歉意的笑道:“这孩子就喜欢鲜亮的颜色,摘别人头上的钗环绢花玩耍,我现在都不敢戴首饰了,生怕扎着他。你戴着四季景花冠着实好看,他瞧见了就要伸手要,不给就哭,只有奶能堵住他的嘴。”

林侧妃请沈今竹坐在黄花梨罗汉榻上,命人端上金陵样式的点心茶果来,当了母亲都习惯性地说些儿女经,不过面对大龄剩女沈今竹,说这些就不合适了,林侧妃便开门见山,谈起了正事,“你送来的帖子被那些小人藏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在外头足足等了好几天,真是失礼,是嫂子觉得不对劲,寻了王府出门采买的人传话,我才晓得有这么一出,找了外头门房管事的,一问三不知,还想诓骗说根本没见着你送的名帖,晓得你很忙,耽误了好几天时间,真是过意不去。”冰糖父母已经去世了,很多事情闭闭眼也能过去,姑嫂二人重归于好,互相依仗,冰糖和林勤的夫妻之情也开始回温。

王妃无子,侧妃得宠有子、而且娘家重新有了昔日的荣光,这种局面不斗起来才怪呢,沈今竹暗想其实也不算白等,将此事密报给厂公,表示她并没有自己的任务,起码一年来过几次福王府,也洞悉到了一丁点内情,至于这个消息有没有价值,她就无能为力了。

沈今竹笑道:“无妨的,我一直很忙,难得有几日清闲的时候,这些天在林千户家里吃住的很舒坦,今天早上对镜自照,下巴开始堆肉了,眼睛那一圈青黑也没有了,整个人容光焕发似的。”

林侧妃关切的问道:“我嫂子和糖果儿他们还好?有一个月没见他们了。”哪怕是升了侧妃,也不能随意出门或者召见娘家人的。

沈今竹说道:“都还好,昨儿下午在园子里看见林千户教糖果儿骑马,林夫人亲手煮着茶。”当时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冰糖娇嗔的责怪相公太心急了,糖果儿还小,别拔苗助长,林千户没回嘴,只是呵呵笑着,鼓励糖果儿拍马前行。

林侧妃也咋舌说道:“果儿还不到五岁,太心急了罢,骨头都还没长硬实呢。林家世代书香,论理先开蒙读书才对。”

沈今竹笑道:“你们姑嫂倒像是亲姐妹似的,连话说的都是一样,林夫人也是如此说,林千户望子

成龙,希望果儿文武双全,将来文武进士都要考。”

林侧妃像是忆起了往事,感叹良久,“以前哥哥一直是跟着父亲读书,十来岁就考中秀才,后来父亲蒙冤入狱,族人袖手旁观,我和哥哥被卖到瞻园,幸好哥哥被世子爷看中了,成了伴读陪练,他半路出家习武,比自幼舞刀弄枪的伴读们要付出好几倍的努力,很是辛苦。或许是这个原因,哥哥希望糖果儿从小就打好底子,将来若文不成,走武官这条路也是不错的,我是做父母的人了,很理解哥哥的一片苦心。”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冰糖也好,萍儿也罢,两人对过去曾经做过家奴的经历并不讳言,很难得的坦然。寻常麻雀飞向枝头,都恨不得把知晓过去的人全部杀了,抹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噬其主,以折辱旧主为快,其实这种人的卑微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头,并没有从当奴婢的阴影中走出来,心里是残缺扭曲的。

沈今竹是她们的旧主,冰糖和萍儿以前事她恭敬,现在地位反转过来了。沈今竹是民女,走了商道,她们是有诰命等级的夫人,对待沈今竹是当做贵客,没有故意摆阔或者高高在上,这说明了她们的心胸和城府。尤其是萍儿现在的气度,没有一丝侍妾出身的小家子气,穿着家常半旧衣服,身上除了手腕上扭丝白玉镯子外别无一点首饰,气质雍容华贵,绝非以色侍人之流。论姿色,福王府比萍儿颜色好的姬妾有好几个,可是只有萍儿能长长久久的得宠,这并非偶然。

两人说着话,一个管事娘子急匆匆跑来,欲言又止,萍儿说道:“沈老板不是外人,有话就说吧。”

管事娘子说道:“大哥儿不见了。”

“什么?”萍儿蓦地站起了身来,“不是奶娘抱下去喂奶了吗?”

管事娘子瑟缩了一下,说道:“奶——奶娘也不见了,她抱着大哥儿去东厢房喂奶,许久都没出来,丫鬟去给她送下奶的猪蹄黄豆汤,到处找不到人。”

萍儿目光一冷,说道:去找王爷和王妃,再关闭院门,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两人一组,分散开来仔细找,小点声叫大哥儿,别聚在一起瞎叫嚷,小心吓着哥儿。”

福王的庶长子神秘失踪,一岁半的孩子,在深宅大院里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呢,何况身边还跟着奶娘?沈今竹低声对萍儿说道:“那个奶娘好像有些不对劲,不妨派人去她家里看一看。”内宅阴私之事,沈今竹听过许多,就怕奶娘受了贿赂和胁迫,里应外合算计。

“对,我差点忘了。”萍儿忙吩咐心腹去了奶娘家里,她此时面上看起来平静,其实内心已经慌乱不堪了,她的下巴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掌心已经湿透了。沈今竹有暗探任务在身,加上萍儿冰糖和她以往的交情,不好置身事外,便献策说道:“大哥儿还小,身上有股子奶味,找几条王府的看门狗来嗅嗅哥儿的衣服和被子,说不定有所发现。”

在这个时候,萍儿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找到哥儿的机会,忙命人牵了看门狗和猎犬过来,一时间栖霞院人叫狗吠,人人都面有焦急之色,沈今竹牵着一头黑色的猎犬奔跑,心想刚才见到大哥儿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大红棉袄棉裤,在院子里应该很醒目才对,眼睛追逐着红色,那猎犬也怪,居然一路跑到了院里后排倒坐房,对着后门狂叫,沈今竹推门不开,应该在前面被锁死了,沈今竹踩着莺儿的肩膀翻过围墙,后方是一个池塘,池塘已经结了冰,不过东南之地,冰层比较薄,奶娘抱着穿着一身红的大哥儿木然行走在冰层之上,已经走了约八丈远!

奶娘脚下的冰层已经有了裂缝,越是往池塘中央走,冰层就越薄,沈今竹不敢贸然跳上冰面去追,否则会立刻冰毁人亡,三人一起掉进寒冷的冰水中。

沈今竹竭力平静了心情,淡淡说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法杀死自己和大哥儿?你是他的奶娘,平日单独相处的机会太多了,一根头绳、一个引枕,甚至用被子盖住他的头脸,都能让他在睡梦当中就离开人世,别人察觉不出一丝动静,你也可以用一副□□迅速结束自己的性命,在冰水中冻死呛死太痛苦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残忍的死法?”

奶娘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着沈今竹,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你们这些穿着毛皮大氅的贵人们,如何明白我们这些狠心给自己的孩子断奶,去喂养别人孩子的无奈。”

“你的孩子,他们抓了你的孩子要挟是不是?”沈今竹说道:“放了大哥儿,他和你的孩子一样,都是无辜的,我保证会营救你的孩子,安排好他将来的生活。”

奶娘呵呵笑道:“王爷、王妃、林侧妃他们都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我真傻啊,以为被王府选中,当了大哥儿的奶娘,以后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可是没想到王府是会吃人的,人世间太脏了,我带着大哥儿一起走,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沈今竹淡淡道:“谁说要放了你?你背叛了林侧妃,拿她的独生子威胁,她不会放过你。你若还活着,背后指使之人也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死定了。但是我能救你的孩子,他叫做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女孩?几岁了?”

“桃儿,她叫做桃儿,比大哥儿大半岁,会叫爹娘、会说饿了,还会——”奶娘目光直直的,说道:“可是大哥儿不死,她就不能活着,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不敢告诉林侧妃,因为我也是做娘的,晓得自己亲骨肉的性命比谁都珍贵,她一生的尊荣都在大哥儿身上,不容任何闪失,才不会理会桃儿的死活。”

沈今竹说道:“你其实也很犹豫对不对?要不然有那么多种死法,为何会跑出栖霞院,选择自沉湖水呢。你也是希望奇迹出现,能够有一线生机对吗?你不想杀亲手奶大的哥儿,你也不放心背后指使之人信守承诺,放了桃儿的性命是不是?”

奶娘抱着大哥儿默不作声,这时脚下冰沉的裂缝越来越多了,沈今竹说道:“我是做买卖的,我赚了很多银子,我的财富至少可以建造十个福王府,甚至可以买下半个漳州城。你知道银子是什么颜色的吗?白色?哈哈,不对——银子和福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一样,看起来清清白白的,其实都是沾满了鲜血的红色!”

“为了银子,我杀过人,玩过下三滥的伎俩,我曾经把一群海盗反锁在屋子里,亲手浇上火油点燃,听见他们嚎哭,惨叫,我还用匕首割破了对手的咽喉,鲜血喷的好高,就像焰火一样。我一个女子在海上求生存,不够心狠手辣,是无法对付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的。但是有一件事我绝对不会做,这是我的底线——就是永远不会拿着幼小的生命当筹码!”

“如何对待毫无放抗之力,离开大人照顾就无法生存的孩子,这就是心狠手辣和丧心病狂的区别。前者人性尚存,后者和畜生无异!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畜生?”

奶娘泪流满面,她凄然大叫道:“你不过是个生意人,如何能救出我的桃儿!即使救到了,王爷他们不肯点头,你又能如何?”

沈今竹咬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牌来,“我是东厂百户,受命来监视闵福王。我也是林侧妃的旧主,在她哪里有几分脸面的。你若是连我都不信,这世上就无人能保你的桃儿了,你横竖都是个死人了,为了桃儿,你不妨搏一把。”

奶娘咬唇思考着,怀中的大哥儿挣扎着要下来走路,这时冰层裂缝蓦地发出咔咔的响声,沈今竹急忙说道:“快要大哥儿放倒,从冰面上滑过来!”这个冰层恐怕经不起踩踏了。

奶娘依计行事,将大皇子横放在冰面上躺着,朝着沈今竹方向用力一推,小奶娃子穿着大红缂丝的棉袄,在冰面上很容易滑动,以为奶娘在逗弄玩耍,像个小乌龟似的舞动着双拳双脚,笑的格格作响,很快就滑开了三丈远。

就在大哥儿滑走之时,奶娘脚下冰层已经彻底裂开了,她双脚踏空,沉进水中,在冰水淹没头顶时,她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桃儿”,然后消失在冰面上,只剩下浮浮沉沉的冰块。

林侧妃、闵福王、福王妃带人赶到时,他们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个惊心动魄的场景,福王妃面色苍白,不禁要开口尖叫,林侧妃捂住了她的嘴,冷冷说道:“大哥儿还在冰面上,王妃别吓着他了。”

福王妃挣脱了林侧妃的手,厉声说道:“大胆贱婢!休得无礼!我堂堂王妃之尊,岂容你放肆!”

林侧妃不理会她,赶紧朝着沈今竹所站在的堤岸跑去,福王看了一眼王妃,说道:“外头冷,王妃身子不好,来人啦,送王妃回去休息。”

福王妃冷冷一笑,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相信我,王府十几年都没有男丁,林侧妃生大哥儿时难产,我在佛前长跪不起,默念着血盆经。我对大哥儿向来视同己出,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和林侧妃,可是大哥儿失踪,你和林侧妃第一个就是怀疑我,我是太后亲选的王妃,先帝赐婚,王府的孩子们都叫我一声母亲,我如何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王爷——”

福王并没有听妻子继续解释下去,他摆摆手,“你回去吧,大哥儿尚未脱险,我去瞧瞧他。”

沈今竹眼睛盯着在冰层上打滚的大哥儿,举起双手阻止刚来的林侧妃还有仆人们,“你们听听这些破裂的声音,冰层的裂缝已经到了池塘边上,无法承受一个大人的重量,一旦踏上去,冰缝彻底裂开,大哥儿就掉进冰窟窿了,很难救上来,想办法引他自己慢慢爬过来。”冰水太冷了,即使勉强救上来,大哥儿在冰水里浸泡过,能够救活都未可知。

福王命家丁取来了捕鱼的大网,想网住大哥儿拖上来,可是距离太远了,网撒不过去。沈今竹想起林侧妃说的儿女经,大哥儿喜欢玩钗环绢花,便将自己头上一年景花冠摘下来,把花冠上的绢帛制作的玫瑰、海棠、莲花等均扯下来往大哥儿方向撒去,轻声笑道:“快过来呀,这些花儿都是你的。”

金镶宝石的花冠闪闪发亮,沈今竹手里的鲜花颜色鲜艳,立刻吸引住了大哥儿,林侧妃也回过神来,她摇动着拨浪鼓,强行扯出一抹笑意说道:“哥儿乖,快来过来抓呀。”母子天性,大哥儿的目光从花冠上移开,呀呀叫着,撑着胳膊想要站起跑过来要抱林侧妃,可是冰面太滑了,他刚挪开步子,就重重的摔在冰面上!

咔嚓!冰面蓦地受力,白色的裂缝更加清晰了!众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大哥儿摔倒受痛,又被惊呼声吓得一懵,哇哇哭起来了,福王恼怒的回头对众人吼道:“都闭嘴!”

林侧妃含着泪又是哭,又是笑,不停的晃动着拨浪鼓,“哥儿乖,莫要哭,爬到娘亲这里来。”

大哥儿哭叫着连滚带爬往林侧妃方向而去,到了约五丈距离的时候,家丁挥动着渔网终于罩住了大哥儿,一把将大哥儿拖到了岸边,也真是惊险,福王将哭得直打挺的儿子抱起来时,冰封的池塘彻底爆开了,变成了如蜘蛛网似的浮冰。寒冬腊月的,每个人身上都惊出了一层汗。

而几乎与此同时,奶娘的尸体从池塘中央浮起来了,她双目圆睁,不甘的看着这个冰冷的世界,北风骤起,大雪纷飞,她的身体不再有温度,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便不再融化,等打捞上来时,已经是个冰人了。

福王亲自过问此案,沈今竹隐去了东厂玉牌之事,将一切都详细说出来了,福王起身对着沈今竹拜了一拜,“我过了而立之年,至今只有大哥儿一子,若不是沈老板相救,恐怕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了,请受我一拜,以后沈老板就是福王府的贵宾,沈老板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说出来。”

沈今竹还了半礼,说道:“都是应该的,谁都不忍心看着一个小生命消失在冰水里。稚子无辜,希望王爷容许我将桃儿带走。”这个孩子留在狼窝里,够呛能活下去。

福王说道:“那个孩子被人下了很重的迷药,到现在都昏迷着,不知道能否醒过来,倘若大夫能救活她,我定会将她送给沈老板。”反正一个两岁的孩子,什么都记不起来,留着没有多大价值。

真够丧心病狂的!孩子醒过来也可能是个痴呆了!王府水深,背后指使者除了福王自己,恐怕谁都有可能,权力的角逐就是如此残酷。

与此同时,海澄县一栋新宅院,终于等来了它的男主人,陆氏摆上了一桌菜,这些都是婆婆说过相公爱吃的,岂料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道,“姑爷说一个时辰之内从宅子里搬出来,他要放火烧了宅子。”

☆、第142章 知真相晴天遭霹雳,守尊严陆氏要嫡子

都是金陵武将世家,徐家和陆家时常有人情来往,两家的族人有姻亲关系,陆氏经常来瞻园做客,徐枫也跟着大人们去过陆家的府邸,在她的印象中,徐枫好勇斗狠,一身蛮力,有他在的地方,必然是鸡飞狗跳,热闹如沙场,同龄的男孩子甚少没有吃过他的拳脚,有着金陵小霸王的外号。

可是十五岁那年,小霸王摇身一变,成了“掷果盈车徐八郎”,她也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了,那年在京城外祖家,围观日本、暹罗、北大年大国师团进京朝贡,原本是好奇想看看大象还有奇装异服的番邦人,没曾想瞧见一个勇猛英俊的少年小将军骑行在大街上,身上落满了鲜花,沿街楼上还不停地有人扔花和果子,她也跟着凑热闹,随手将桌上一盘果子都倒下去了,却不想果盘里头有个大柚子,正好往小将军头上砸去!

她捂嘴惊呼,幸好小将军身边有个西洋少年挥剑将柚子斩成两半,后来她才晓得小将军就是金陵小霸王徐枫,当年的顽劣男童长成了年轻有为、许多少女心中的春闱梦里人。她母亲早逝,当母亲试探她对嫁给徐枫冲喜之事的态度,她害羞的点了点头。

但是母亲却担忧的提醒她,徐家是豪门大族,比陆家复杂多了,嫁过去虽然是小儿媳妇,但估计也不轻松,而且徐家如此仓促的娶媳妇冲喜,连徐枫都还没回家,短时间又打听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内情,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草率行事了,需要再考虑打听。

母亲希望婚事缓一缓,可是徐家一再催促,说再迟恐怕太夫人撑不住了,最后是父亲和祖父拍板定的婚期,父亲说徐家是江南第一豪门,徐枫年轻有为,小小年纪就是千户了,而且不沾酒色,品行端正,这种家世好、有本事、品行优的女婿江南之地能有几个?还在犹豫什么?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即使徐家有些难言之隐的原因,也不妨碍这是一个门当户对,对陆家有大助力的好亲事啊!女儿能嫁给徐八郎,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不仅父亲如此说,连祖父都开始催促,母亲心下虽还有许多疑问,但也只能应下这门冲喜的亲事了。好在八岁起家里就开始给陆氏攒嫁妆,虽是冲喜,但也是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结亲拜堂的是徐家的重孙辈代新郎行礼,看见个头才到自己腰际、刚开始换牙的“小新郎”,她心中隐隐有些委屈,可是婆婆对她那么热情,比母亲还细致入微的照顾,再想想一年前在京城街头上万人空巷,围观“掷果盈车徐八郎”时的情景,心中便开始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满是幸福的憧憬。虽是冲喜嫁过来,独守空房,嫁过来不到半月就为太婆婆披麻戴孝,一年内都不能圆房,但是婆婆宽厚热情,相公英俊有作为,未来的日子定是很美好,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能和春闺梦里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她是幸运的。

可是后来的事情完全不是她期盼的那样,成亲两年了,别说圆房,相公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只见过丈夫两次,一次是在祠堂里看见他给刚去世的太夫人上香,第二次得知他在太夫人坟前长跪不起,她坐着马车也跟去了,不敢开口劝他起来,便展开手里的黑色大氅披在他身上,谁知丈夫如逼开蛇蝎似的侧身闪躲,要她马上离开。

他依旧是梦里英俊勇猛的模样,可是冷冰冰如隆冬的雪人,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寒气和杀气,那双眼睛里满是悲伤和怒火,吓得她不敢和丈夫对视。她不敢违抗丈夫的命令,那样子像是要杀人。

陆氏委委屈屈含泪回家,独自对着蜡烛坐到天明,依旧没有盼得丈夫归来,却得知其穿着一身重孝南下回到了槽兵军营继续当差去了。当时她就傻了眼,觉得天塌下来似的,虽说作为孙辈要守孝一年,不能圆房,可刚刚新婚,好歹在家里留上一月,夫妻两个说说话,互相了解啊,连新房都不踏入半步是什么意思?

陆氏守着空房哭泣,婆婆魏国公夫人闻讯赶过来安慰,说太夫人生前最疼的是相公,如今乍然去世,相公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心里难过,怨自己一心忙着军务,天南地北的歼倭,护送漕粮,忽视了家里,他日夜兼程赶回金陵,已经是阴阳两隔了,悔之晚矣,遭遇如此大的打击,所以谁都不

理会,跑去杀倭缴土匪泄愤。

陆氏心想确实如此,相公不仅没有正眼瞧她,连亲娘都没说句话,看来是悲伤太过了,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留得力气在沙场杀敌,正是大丈夫也。丈夫如此言行,正说明他是个有情有义有作为的顶天立地男子汉啊,陆氏愈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暗自鼓励自己打起精神来,武将人家的夫妻少有能长相厮守在一起的,相隔两地的夫妻多着呢,便擦干了泪水,给丈夫缝衣做鞋,每月必有家书捎过去。

她连写了半年的书信,海澄那边的相公却一直没有回信,正当她觉得不对劲,开始在瞻园胡思乱想时,相公终于回了一封信,问候了家里人身体好不好,他军务繁忙,今年不回金陵了,虽说语气冷淡,但至少有了回音,但是她的心没安下几天,就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起因是偶尔一次在花园偶遇了三婶娘刘氏,慢慢聊到了丈夫小时候的趣事,刘氏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警觉:

“你的是个有福的,枫儿将来出息大着呢,谁会想到小时候最调皮的熊孩子能有如此作为呢?那时真真是个混世魔王,天天打架闹事,东园的家学被气走了好几个夫子,还差点一把火烧了家学,谁都不惹他,不过一物降一物,老虎听见狮子吼还要抖三抖呢,他有个克星,只要遇到她呀,老虎立刻变成了猫。”

陆氏心头一颤,故作平静的问道:“她——她是谁呀?怎么没听婆婆和姑嫂们说过?”沈今竹离开瞻园已经有四年多了,当年在凤鸣院伺候过丫鬟婆子们全部被遣散出了园子,魏国公夫人早就暗暗抹掉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三夫人刘氏笑道:“她已经有近五年没来瞻园了,且已经从了商,不再是千金大小姐啦,你是深宅贵妇,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当然就没听说过她。她叫做沈今竹,是四房的表小姐,因父母都在京城,祖母身子又不好,所以在瞻园住过三年,由四悌妇亲自教养着,养到十二岁时被父母接到了京城。长到十五岁时,祖母去世,她跟随家人扶灵回金陵,据说是和继母不合,跑去重操祖辈的旧业,当起了生意人,此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和当年她堂姐沈三离差不多,现在不过十八岁,已经是一方巨贾了,真是家学渊源啊,不得不服,人家就是有从商的天赋。”

“原来是她!三山门外隆恩店的沈老板,我娘家用的各种洋货都是从她家买的。只晓得她是沈家四娘,书香门第的小姐,却不知她在瞻园住过三年。”陆氏暗道,沈家老祖宗是招赘的,家风开明彪悍,否则也不出来沈三离和沈老板这种奇女子。三婶娘说沈今竹小时候是相公的克星,只有她能制住他,其实是在暗示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吧?难道相公执意要娶她,婆婆瞧不上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媳妇,就先下手为强,借着冲喜的名义将自己娶进门?

陆氏如遭雷击,之后刘氏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注意,失魂落魄的回到院里,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刘氏的一番话犹如给她打开了一扇洞悉真相的窗户,原来她一直活在婆婆编织的谎言中!难怪相公在坟前长跪时的眼神那么可怕,绝望的悲伤和压抑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如魔怔了般。

枯坐到了掌灯时刻,陆氏揽镜自照,镜中人的眼神和当时相公的几乎一模一样,悲伤且愤怒着。她抓着镜子想要往地下砸去,可是举到了半空,前来探望她的母亲进来阻止了她,厉声喝道:“破镜难重圆,一旦摔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无论如何,你才是明媒正娶的徐家八少奶奶,五品的诰命夫人,妻凭夫贵,陆家也需要徐家这门姻亲,才能坐稳南直隶总兵的位置!你一时意气闹和离,回到娘家,和徐家反目成仇,娘家岂能容你?”

陆氏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您居然早就知道了!爹爹和祖父也晓得是不是?都把我当做交换利益的筹码,哄骗我乖乖嫁过来守活寡!徐枫恨我!当他的八少奶奶有什么意思?”

陆夫人哭道:“你是我的亲闺女,我岂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我若早些知道,拼死也会拦着花

轿,不让你嫁进瞻园。徐枫赶回来跪太夫人,次日一早就走了,连新房的门都没踏进一步,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暗中打听查访,才晓得隆恩店的沈老板和徐枫是青梅竹马。我心如刀绞,找你父亲哭诉,乘着还没圆房,打算和徐家和离,把你接回去,可是你父亲和祖父都不同意,说我妇人短见,不懂得谋大局,命我不得将此事透露出去,要一直瞒下去。”

此时陆氏不像是刚才那样愤怒了,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样东西正在消失,整个世界一片静谧,身为

陆家的嫡长孙女,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家族的宠儿,从小娇宠着长大,她那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父亲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祖父放下繁忙的军务教自己骑马射箭,陆家那些女儿们谁能有这份宠爱呢。

可到头来,她也不过是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罢了。婆婆对她那么好,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个儿媳妇,而是把她看做一个可以绑住儿子的工具,一个生养后代的工具。

陆夫人心疼的抱着女儿安慰道:“乖乖听话,陆家、徐家、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你和徐枫都还年轻,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情情爱爱不过是过眼云烟,男人三妻四妾的太寻常不过了,就是个天仙也不会永远占住男人的心,等新鲜劲完了,他终究会回来的。我偷偷瞧过那个沈老板,姿色不如你,大大咧咧的性子,每日在银钱堆里混着,一身铜臭之气,哪有半点名门闺秀的矜贵?难怪魏国公夫人瞧不上她,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同意这样的女人进门。”

陆氏木然说道:“等他回来又如何?他不爱我,他恨我,因为是我将他的青梅竹马拦在瞻园之外,他即使浪子回头,不再迷恋沈老板,他也不会对我有半分的情义。”

陆夫人叹道:“唉,你呀,哪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多了,什么情呀爱的,都不如荣华富贵来的实在,你执意和离,二婚再嫁,能找到比徐枫更好的?咱们陆家不像是沈家这种没规矩、根基浅的家族,是不容许女儿孤老终身的。听娘一句话,就当不知道此事,对婆婆不要有怨恨之意,她不过是尽到一个母亲、一个宗妇的责任罢了,等以后你处于她的位置,也会这么做的。好好过你的日子,坐稳瞻园八少奶奶的位置,这过日子呀,心里要明白,但是要装着看不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当糊涂,金陵城的贵妇人,大多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陆氏心里有一块已经空了,永远无法补回来,“娘,若是寻常男子,我才不在乎他心里有谁,可他是掷果盈车徐八郎啊,我——我是心悦他的,可是身为正妻,他却不屑看我一眼。”

陆夫人说道:“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虽不曾迈入你的房门半步,可是他会完成家族责任,不会损害家族的利益。他再反感冲喜,不也是没有当场提出悔婚和离吗?不也是给你写了回信吗?只要他还姓徐,还是你的丈夫,无论他心在那里,他都是你的,你可以分享他的一切,那个沈老板只能躲在见不得的人地方哀伤哭泣,你是明媒正娶的八少奶奶,而她和徐枫的感情都见不得光。我见过太多这种事情了,只要足够的有耐心、坚持下去,胜利最终都属于妻子。”

“乖女儿,你最擅长钓鱼,就把徐枫当做闲暇时垂钓的猎物吧,坚持投放鱼饵慢慢引诱,鱼终究会上钩的。没有不吃饵的鱼,只有不对味的鱼饵,你慢慢试探鱼的口味,更换鱼饵,总有一天会上钩的。这就是水磨功夫了,女人在内宅生存,没有水磨功夫是不成的,慢慢来,你有大把的日子可以消磨。容颜会老,感情会淡,人心会变,这些都是该那个沈老板担忧的。你甚至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能不战而胜。”

陆氏怔怔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的悲伤和仇恨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母亲、和婆婆、和瞻园的两个婶婶十分相似的眼神——那就是对命运的顺从和木然。

身为名门淑女,她见惯了世情,不是那等怀春的无知少女,见到俊秀的男人就陷入情网无法自【拔。其实母亲说的话她都懂,她只是觉得自己会是一个例外,夫妻之间,为何一定要用上君臣之计互相算计、互相利用、凑合着过日子呢?为何不能一对神仙眷侣,彼此都没有保留的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一个例外,在和徐枫定了婚期之后,她做梦都会笑醒,时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幻想着她将来美好的婚姻生活,她有时候会痴痴的看着枕边,那样英俊有为的少年将军会躺在她身边,亲吻她,呵护她,一辈子同眠共枕,几十年过后,双双奔赴黄泉,葬在钟山徐家祖坟,他们两人的棺椁也会这样并立合葬在一起,与天同寂。

但残酷的现实表明,她终究和金陵城大部分贵妇一样,和丈夫同床异梦,最后成为祠堂里几十副大同小异的夫妻画像,她披着全套诰命品级的凤冠霞帔,徐枫穿着官袍,两人并肩坐着,木然冷淡的看着子孙后代进献香火和祭品。

女人往往会在两个时刻开始成长和自我保护。第一次认识到她在父母眼里永远不如哥哥或者弟弟们,不是因为的她的才智和品行,而仅仅是因为她性别是女,她是父母眼里可以被牺牲的对象;第二次是意识到用爱情留住一个男人是多么幼稚可笑,相比权力和金钱,爱情是最不靠谱、最善变的东西了。

陆氏在同一天里经历了两次痛苦的蜕变,仅仅沉寂了三天就缓过来了,笑靥依旧,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孝敬公婆,敬爱妯娌,照顾小姑,坚持给丈夫写信,做衣裳,装着浑然不知有沈今竹这号人物。魏国公夫人觉得自己果然没看走眼,这个儿媳妇很有耐心和水磨功夫,一物降一物,枫儿终究会回心转意的。

过了孝期,徐枫依旧没回来。一年快要过去了,陆氏已经十八岁,依旧是处子之身,她的钓鱼竿依旧空空,鱼饵放了不少,鱼儿却始终不上钩。总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她必须要主动一些,不破则不立。

陆氏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既然钓不到,那就换一种方式——潜进水里去捉鱼,她是明媒正娶的八少奶奶,去和夫婿团圆无可非议,而且婆婆魏国公夫人也是这个意思,亲手打点了行李,送她南下寻夫。

陆氏到了海澄,很不巧,徐枫不在军营。她故意不去找外甥吴敏,转而去沈老板的客栈投了店,想亲眼见识一下对手的真容,试探其深浅——她和大部分贵妇一样,只想安坐在正室之位,已经不在乎丈夫爱谁了,只是希望站在正妻的角度上品度一下丈夫的心上人,宣告一下对丈夫的所有权而已。

至于徐枫会不会因此而生气,她早就不在乎了——她的言行从伦理上挑不出一丝错处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是来生养子嗣、巩固自己地位、履行做妻子的责任的,不是来和一个低贱的商人争风吃醋抢丈夫宠爱的,徐枫有责任给她、给家族一个孩子。

搬进这栋崭新的大宅子,不仅仅是找了栖身之地,最重要的是昭显了她的地位、以及对徐枫的所有权,她要让全海澄县的人都知道,徐枫有这么一位出身高贵、相貌美丽、贤良淑德的正妻,沈老板这种旧爱也好,或许有的新欢也罢,都是见不了光的女人。只有她陆氏能和徐枫并肩而立,正大光明的站在世人面前。

——可是徐枫居然要她搬出去,放火烧了宅子!

这一点太出乎意料了,陆氏双拳紧握,而后端直的坐在正房太师椅上,对丫鬟说道:“你去和姑爷说,我就住在这里不走了,他要放火便放吧。”她觉得徐枫此举触犯了她正室的尊严,其他都可以让步,尊严是底线。

丫鬟急冲冲出去了,陆氏看着一桌尚温菜肴,这是婆婆亲手写的菜单,全是相公爱吃的,连厨子都是从瞻园带过来的,味道和家里一模一样,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和媳妇,她就不信徐枫敢烧死她。

门吱呀开了,进来的却是外甥吴敏。吴敏叹道:“舅母,外头车马舟船都备好了,您还是回金陵过年去。”

陆氏淡淡说道:“哦?叫他进来亲口对我讲,堂堂一个千户大人,难道连面对自己妻子的勇气都没有吗?”

吴敏苦笑道:“舅舅不会进来这个宅子的。”

陆氏一怔,而后轻轻一笑,“是因为那个沈老板吗?这里是他们私会之所吧?”陆氏赶紧站起来说道:“我听说这里一直没人住才搬进来的,如果晓得这里偷情的地方,才不会来这里住,真是脏了我的眼,不用你催了,我这就搬走。”

吴敏说道:“舅母莫要误会,沈老板和舅舅清清白白的,舅舅成亲之后,两人连面都没见过,沈老板心怀高远,不是纠缠儿女情【事之辈。”

吴敏越是为两人解释,陆氏越是不信,她冷笑道:“心怀高远?恐怕是珠胎暗结,怀的是孩子吧?麻烦你传话给他,我不管他在外头有几个女人,有多少私生子,我要他履行做丈夫的义务,给我一个嫡子。”

☆、第143章 焚爱巢八郎疑伦常,青鸾舞镜见影而悲

新落成了宅邸成了一片火海,徐枫的心狂跳着,回想起当年他和沈今竹看将来的婚房,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工匠们高高举起石磨打地基,咚咚咚!就像此刻他狂乱绝望的心跳,昔日情人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这里挖一个池塘,养莲蓬和鱼,再喂几对鸭子,在这里种一排芦苇,鸭子可以在这里做窝,将来我们在池边散步,就能在芦苇丛掏鸭蛋啦。”

“……全都种上各种果树,一到秋天就上树摘果子,自己肯定吃不完,就送人或者送到日月商行的客栈里卖给客人。”

“这边山坡上砌一个高台,夏天乘凉,秋天在这里赏月吃月饼,冬天围炉赏雪……”

熊熊烈火借着风势激烈燃烧着,陆氏不甘心的扔过来一沓子信件,“你我好歹夫妻一场,现在又算什么?你不肯履行做丈夫的责任,那这些回信又算什么?!信中你要我照顾好家里,伺奉父母,我都照着做了,履行了做妻子的义务,为什么你连一个嫡子都不肯给我!”

“信?”徐枫冷冷道:“我从来没有给你回信。”他捡起地上的信件看着,说道:“是有人模仿我的字迹写的,信纸是薛涛笺,我从来不用这种闺阁女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