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吴讷述说怀贤惠的成长经历,试图用共鸣的方式打动吴敏,吴敏不上当,她说道:“我不是瞧不起她是太监的女儿、我也不是单恼她一个女孩子——我是气你不争气,如今你也是大人了,有了知慕少艾之心也实属正常,可是君子发之于情,止乎于礼,你若真心爱慕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对她以礼相待吗?未婚先孕对你和她都不利,现在仓促结亲,新娘子成亲七个月就生下孩子,传出去很好听?”这臭小子!当初我和你姐夫也是真心相爱,人家李鱼婚前都没对我放肆过(当然了,婚后也不敢)。
吴讷说道:“我们商量好了,成亲后就住在乡下的田庄里,等孩子满百岁了再摆酒,到时候把孩子的生辰往后推一、两个月,也能遮掩过去。”
吴敏冷冰冰的说道:“你们商量?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倒也轻巧,最后还不是要我和外祖母替你们遮掩?你真正闯下祸事,若有本事承担后果,不用连累他人替你擦屁股,我也竖起拇指夸一声是个汉子,现在贤惠一有孕,你就日夜兼程赶回来要我收拾残局,而不是想要自己解决问题,哪怕你们真的当了爹娘,也是一对没长大的孩子……”
吴敏将弟弟骂的狗血淋头,最后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和弟弟一起去找外祖母魏国公夫人,魏
国公夫人听了,开口就骂怀贤惠是个狐狸精,不知尊重,说乖外孙被蒙骗了——天知道贤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吴讷的种?
怎么办?吴讷快要愁死了,他能等得,贤惠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啊!只要豁出去耍赖寻死觅活的求,魏国公夫人挨了几日,只得勉强点头,但是态度冷淡,婚事一切从简,魏国公夫妇从头到尾不露面,由姐姐吴敏姐夫李鱼和在月港的舅舅徐枫充当长辈主持大事,婚礼设在金陵城外的别院里,不打算大张旗鼓摆流水席。
数数日子,吴敏夫妇两个即将启程去海澄县迎亲,李鱼却先斩后奏闹了当钱谷师爷这一出,吴敏气得都没有和吴讷同船,跑到沈今竹船上倾诉:
“……我觉得自从正月成亲开始,就诸事不顺,成亲前在晋江老家祖母来金陵城想要和我们姐弟重归于好,你也晓得,我弟弟是个面人脾气,他差点上了这个老婆子的当,我好容易使出了激将之计把他的心拖回来,将老婆子赶回晋江老家,顺顺当当成了婚事,以为嫁给如意郎君,除掉了极品亲戚,就能万事顺遂了,结果被李鱼从背后深深捅了一刀,唉,我开始后悔嫁他了。”
沈今竹点点头,说道:“嗯。”
吴敏猛地将杯盏中的梅子酒一饮而尽,白了好朋友一眼,“就知道嗯,我絮叨了一上午的话,你就说了十几个‘嗯’,能不能说点别的?”
沈今竹点头道,“嗯。”吴敏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今竹赶紧解释道:“我们两个是生死之交了,你家里以前是怎么状况,鸡鸣寺惨案之后,我是心知肚明,所以敢在我面前说你祖母是个‘老婆子’;我目前在家里的处境,你心里也最清楚不过,我也敢在你面前说我继母是‘假道学’,大家同命相怜,彼此相知,你我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用多说什么,你也晓得我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吴讷做事莽撞、李鱼做事不考虑你的感受,他们错了,他们都该死——要不要我去揍他们一顿?放心好了,他们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
吴敏酒劲上来了,大手一挥,说道:“那好啊,每人卸一条胳膊回来见我。”
沈今竹讪讪道:“真卸啊?”
吴敏自斟自饮,一坛梅子酒见了底,说道:“赶紧去,卸了回来下酒。”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得罪了吴敏的人下场都很惨——谁都没有例外,包括她的亲爹和亲祖父,这两人还在流放之地充军呢,天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沈今竹不敢轻易搀和她的家事,决定明哲保身,说道:“你若是那个铺子不赚钱、那个田庄产出的棉花无人去收要烂在地里,我都可以帮着出谋划策,唯有家事一桩,我是一筹莫展,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完全是把家人都做生意上的对手和伙伴的关系相处,和家人一起时,我的第一原则是保护自己,如何让自己占据主动。但你和弟弟相公在一起时,是想着如何如爱他们、保护他们,所以我的手段和经验对你而言毫无用处啊。”
也就是在吴敏面前,沈今竹才会如此坦然,这两人在童年时就有千里奔金陵的胆识,性子有时热情如火,有时凉薄到极点,敢爱,更敢恨。
吴敏其实也明知沈今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叹道:“弟弟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这一点我改变不了什么,吴讷今天都是面人性格,没有什么主见,或许是我的错,这些年把他管的太严了,他习惯大事小事都由我拿主意,所以一遇到怀贤惠,就自乱阵脚,不顾后果的瞎胡闹。等他成家立业,我会慢慢学着放手,他若真有本事,迟早会出人头地,若没本事,泯然众人矣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结局。”
“而相公他——他父母说到底是因我们姐弟的事情而被歹人残杀的,或许从那时我就对他有怜悯之心吧,后来他连中两元,明知我家道中落,夺爵抄家,永无翻身之日,他也执意求娶,我就——唉,我昨天罚他跪搓衣板,他疼的瑟瑟发抖的模样,我偷偷见了,心里并没有报复的痛快之感,反而觉得心疼,那时我才意识道,我已经中意他了,我有些害怕,因为我的母亲当年就是放不下喜欢爹爹的执念而郁郁而终。我一直觉得,爱情对一个女人而言是软肋。”
沈今竹有些意外,问道:“你当年同意李鱼求娶,不是因为爱他吗?”
吴敏呵呵一笑,坦言道:“我点头嫁给他,是因当时他是最适合我的人。我对他做不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但是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是很有信心的。爱情不能带来好结局的婚姻关系,合适的人才可以。就好像点心和饭菜,大部分都喜欢吃点心是不是?但是一日三餐是要吃饭菜的,点心倒可有可无了。”
沈今竹竭力理解着吴敏的想法,“所以你今日如此颓废伤心,不是因为弟弟,也不是因为李鱼自作主张,而是发现你自己开始把李鱼当成点心了?”
吴敏一怔,而后点点头,“或许是吧,但不止这些。”
沈今竹一针见血指出,“以前你觉得李鱼既然在你家道中落的情况下诚意求娶,是因把你当点心,但是从这件事开始,你觉得李鱼可能把你当做饭菜了,因为他没有和商量,就私自决定了这么大的决定,跑去给孙大人当钱谷师爷。你觉得两人的感情不对等,觉得不安,怕走你母亲的老路?”
吴敏点头道:“对。”
沈今竹问道:“这样就是你不对了,凭什么你可以把他当饭菜,他就不能把你当饭菜,你把她当点心,他就一定也要把你放在同等位置呢?”
吴敏敲了敲桌面,一记眼刀杀过去,说道:“喂,你注意一下立场好不好?你站在李鱼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结义兄弟对不起了,你妻子杀伤力太强大,我不能得罪她。沈今竹立刻表明了立场,“我当然是站在你这一边啦,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你冷静冷静,让感情重新回到把李鱼当成饭菜的位置,这样你们就是对等关系,谁都不会伤害谁啦,皆大欢喜。”
吴敏无奈摇头道:“如果感情是可以控制的,那就不能称之为感情了啊。”
沈今竹绞尽脑汁说道:“为什么一定要将饭菜和点心分开呢?你和李鱼彼此都是对方的点心,而是对方的饭菜。死生契阔,与此成说的结果不一定是分手收场,也能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欢喜结局啊。”
吴敏说道:“我是从一滩烂泥的家庭中走出来,你觉得我会相信自己有这种完美的结局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的。”
“我——我怎样啊?”沈今竹有些心虚,莫非她和徐枫的心照不宣的决定吴敏已经全看出来了?
明明大家都晓得了好吧!就是为了名誉和各种顾虑,无人敢点破而已,吴敏说道:“我佩服你的勇气,也祝福你能得偿所愿,但是做不到你这样。”
吴敏打开一坛梅子酒,继续开怀痛饮,说道:“等今日一场大醉,我就会努力回到把李鱼当饭菜的感情里,我已经习惯占据掌控主导地位了,这种举棋不定的状态让我没有安全感。”
吴敏的手开始发抖,已经醉的拿不稳酒壶了,沈今竹接过锡壶,替她斟满了酒,说道:“其实也有其他方法的,就是你自身变得足够强大,当你身为猛虎,既能抵御危险、和其他猛兽争食,也能有轻嗅蔷薇的柔情。”
吴敏喃喃道:“猛虎嗅蔷薇吗?”
沈今竹点头说道:“是啊,一只藤箩会害怕树倒了,她会没有栖身之处,但是如果她是一棵树呢?树倒了,她照样可以挺立活在世上;一只兔子和狼在一起,狼没了,或者狼反过来要吃她,她毫无招架之力,受尽欺凌,但是如果她是一只虎呢?付出柔情的结局或许可能不如人意,可是她已经是老虎了,在山林中轻嗅蔷薇,哪怕是被蔷薇的刺蛰伤了,也就是伤心咆哮几天就好了呀。”
吴敏醉的趴在炕几上的熏笼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一只母老虎?”
沈今竹说道:“对啊,世人总是要求女人温顺小鸟依人,连女人对自己人生最美好的设想也是小鸟依人过一辈子,无人倡导女人独立自强,做一只可以和男人一样啸傲山林的老虎,所以女人视丈夫为天,丈夫变脸,天就榻了。”
吴敏干脆醉倒在罗汉床上捶床大笑道:“你说的对!从此以后我吴敏要当一只母老虎,痛痛快快的爱着李鱼,把他当甜点,也当饭菜,他若是敢负心,我就——我就活撕了他!”
吴敏喝的伶仃大醉,沈今竹不会说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终将知道你的好”之类的心灵鸡汤来安慰人,她只会熬一锅心灵□□、寻找一种“残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沈今竹此行去海澄,恰好和走马上任的孙秀和去海澄迎亲的吴讷同行,孙秀船上的沈义斐和李鱼犹如两根定海神针似的,吴敏又和李鱼怄气,一路和沈今竹同起同卧,护送聘礼的瞻园亲兵足足装了两艘小型的战船,所以沈今竹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但是快船上沈二爷和朱氏忧心忡忡,自从沈今竹揭发了友善邻居的真面目,沈二爷夫妇震惊不已,尤其是朱氏,当场眩晕的倒在椅子上,被婆子掐了人中才醒过来。沈二爷问沈今竹是如何得知的,沈今竹说是隆恩店时璎珞无意中听见些风言风语,告诉了她,她半信半疑,回家乘着得空,亲自拿着望远镜查看,结果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沈二爷夫妇怒火攻心,大叫邻居无耻,明知自己是娼家,还巴巴上门熟络关系,倒是忘记了沈今竹“非礼勿视”。至于沈今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对夫妇没好意思追问,他们相信长女不会无缘无故瞎编出这种话,沈二爷当即命管家去不远处的八府塘把三弟叫过来有事商量。
沈三爷不明所以,还以为沈今竹和家人又吵闹起来,请他过去当和事老呢,一路上准备了一匣子劝慰的话,当进门,就见到二哥一家在打包收拾行李,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去了二哥书房,二哥气得吹胡子瞪眼,问他知不知道隔壁邻居的底细。
沈家三兄弟,只有沈三爷留在商道,也只有他因生意关系经常出入各种声色犬马的场所,秦淮河那个河楼的红牌姑娘他是如数家珍,但是沈三爷不好半开门这种私娼,真的不知道二哥与娼家为邻。他知道二哥是做官的,爱惜羽毛,平日里一本正经,不沾尘埃,讲究什么孟母三迁之类的,于是说道:
“二哥别着急,你们先搬去我的拂柳山庄住下。我去暗中查一查这家半开门的底细,若后台极硬,背景深厚的,那没法子,我帮二哥另寻一座好宅子住下。若是好说话、没有什么根基的,我可以半利半逼的叫她们搬家,还遗贵井一片清净之地,免得搬来搬去的麻烦,毕竟在孝期不好搬家动土。”
沈三爷话音刚落,屏风后面坐着的朱氏就说道:“麻烦三小叔帮我们另寻房子吧,不管邻居有没有后台,我都不想在这里继续住了——你几个侄儿侄女男未婚、女未嫁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沈三爷看了看二哥,沈二哥点点头,他觉得妻子说的话有理。沈三爷对着屏风拱了拱手,说道:“此事倒也不麻烦,我去托付几个信得过的牙人们帮忙就行了,那么现在这个房子是卖还是租?不过既然知道了这房子邻居是白开门,我也不能瞒着牙人,都得把丑话说在前面,估计这房子也卖租不了好价钱,到时候贱卖了,哥嫂可舍得?”
富贵窝里长大的,沈二爷从小就不知道缺钱是啥滋味,当即就说道:“无妨的,只要价格不低的离谱,贱就贱一点吧。”
朱氏女德班上多了,倡导勤俭,听说要贱卖,心下有些不舍的,头一次和丈夫唱了对台戏,说道:“这样啊,如果价格太低了,就留一家人看房子——那半开门难道会长长久久的在隔壁住下去?”
沈三爷坦言道:“这个嘛,愚弟也不甚明白,需要问问牙人和懂行的人。哥嫂先搬到拂柳山庄住下,一切从长计议。”
沈二爷说了明日举家启程去海澄县的打算,屏风后面的朱氏叹道:“多亏了今竹这孩子消息灵通,否则我们还会被一直蒙在鼓里头,被人耻笑而不自知,这次海澄之行,也是她在张罗着。”这下不想走也要走了,避开金陵躲一躲羞也好,太丢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三爷闻言,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比方才听到二房与私娼为邻还要吃惊,安抚好了哥嫂,沈三爷找了侄女说话,开门见山问道:“这些风言风语,恐怕是你自己听见的吧?”
沈今竹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三叔您,没错,此事和璎珞无关,是曹核知晓了这些消息,悄悄提醒我的。我若和父母说实话,他们势必会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或者瞎猜疑一些事情,所以我就说了谎。”
沈三爷说道:“二哥二嫂的态度好像有些变化了,他们要和你去海澄县,这就是个冰释前嫌的契机,你好好和他们相处,有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你能忍则忍,忍不了,也不能撕破脸,否则无论你是否对错,外人都会说你的不是,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任凭是一国之君也莫奈何啊。”
沈今竹说道:“晓得了,有些事情是要做给别人看的嘛,要不然三叔以为我逢年过节如散财童子似得往家里搬好东西是为何?背着不孝的名声,在商界也是混不开的。”
沈三爷点点头,“你晓得利害关系,我就放心了——这曹核总是阴魂不散似的出现,好像你做什么事情他都跟着搀和啊。”
沈今竹心生警惕,“三叔是什么意思?”
沈三爷反问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沈今竹说道:“不就是觉得我们来往太过频繁了么?”
沈三爷晓得和沈今竹绕弯子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便直言不讳的说道:“人生我都走过了一大半,总结出的道理就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亲疏,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人了,曹核这臭小子有些不对头。”
沈今竹回想起初见曹核是在烟雨楼的赌局,他赌输了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再后来他的身世在无意间被揭开,从此人生被改变了,于是说道:“曹核就没有对头的时候,甚少按常理出牌,不过他到底是个值得信懒的人——别说他了,就连我也时常被人说不对头呢,不照样是个好人么?”
沈三爷连连摇头说道:“不对,曹核看你的眼神很不对,你不对头但是心怀赤子之心,他的不对头似乎对你不怀好意。”沈今竹初夏时被怀疑是杀人犯,沈三爷替她坐镇隆恩店,见曹核四处上蹿下跳、各种严刑逼供花样百出查案子,那股热情和执着绝对不是侄女当做生意合作伙伴或者朋友,再后来侄女在徐枫的护送下带着一万斤硫磺回到金陵,曹核在码头上看见站在船头的沈今竹越来越近时,那种如烈火般灼烧的眼神没能逃得过沈三爷的火眼金睛。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今竹静默良久,说道:“我晓得了,我会找机会和他说清楚。”
沈三爷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追问道:“说清楚什么?”
沈今竹并指如刀,往空中一划,说道:“斩草除根,绝不拖泥带水。我心已许,你另觅佳人吧。”
☆、第124章 到月港狭路识恩人,加征税愁坏生意人
沈今竹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袒露心迹,说完后,自己都是一怔,居然就这样脱口而出了,沈三爷听到那句“我心已许”,肉麻的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忙捂着耳朵说道:“好了,我已经知晓——在外头可别这么说了,姑娘家的要矜持。”
和上一次凶险的旅程相比,这一次跟着赴任和娶亲两个大队伍,路上就平静的多了,沈文竹在双桅大船上前三天还很有兴致的看着沿路的景色,之后就觉得有些无聊了,她担心朱氏会拘着她做女红,干脆去沈今竹舱里躲着,她晓得母亲不会在姐姐面前把她强行带走,这个家里姐姐的威慑力最大,其次才是父亲。
“姐姐,很少见你去甲板上溜达,总是闷在里头不烦么?”文竹问道,沈今竹懒懒的斜靠的罗汉床的南瓜状引枕上,“我忙起来有时候不分昼夜,旅途就是最好的休息时间了,等到了海澄县就不能这么悠闲了。”
姐姐生意上的事情,文竹一窍不通,说不上话去,好在她晓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装懂惹人嫌,和今竹只扯些闲话,所以文竹转换了话题,说道:“姐姐好辛苦——姐姐,那天你问起家里邻居的来历,是有什么不对嘛?为何我问爹娘,他们都是三缄其口,不肯告诉我。”
妹妹又在套我的话了,其实沈今竹觉得此事并没有隐瞒的必要,直接告诉妹妹不就得了嘛,总有一天她会看清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可是她懒得出面做这个恶人,没得被朱氏误会,说她把亲闺女拐带坏了,于是沈今竹说道:“这个嘛,爹娘不告诉你,你问哥哥去,他最经不住你求了。”祸水东引,反正朱氏和哥哥相处的很好,哥哥是男子,朱氏会给哥哥留面子的。
沈文竹和亲娘朱氏最大的不同就是识相,她见姐姐如此说,便知再纠缠追问下去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反而会让本来就冷淡如温吞水般的姐妹关系变得更弱,再说姐姐不是那种轻易让步的人,她说一是一,若要和她讨价还价,就需要一定的筹码,否则姐姐不屑理人的,母亲父亲哥哥在她面前从未讨得任何好处,就是这个原因。
沈文竹笑了笑,说了会子闲话,便告辞道:“姐姐好生歇息,等到了海澄够忙的,我就不打扰你了。”她心怀疑问,径直去了哥哥沈义诺那里,撒娇逼问连番上阵,沈义诺扛不住了,隐晦的问道:“人们发毒誓通常会说什么?”
沈文竹说道:“当然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沈义诺眨了眨眼睛,“不是这个,还有呢,和后代子孙身份相关的。”
沈文竹想了想,说道:“莫非是男为盗、女为娼?”
沈义诺点点头,暗想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妹妹自己猜出来的,爹娘晓得了也不会责罚我——说起妹妹,他突然想起亲妹妹沈今竹好像上船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个妹子太特立独行了,整天呆在在隆恩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偏不好说些什么,因为祖母以前就和沈今竹差不多,谁不知道沈家其实出身商贾呢。
沈文竹听了,此刻的内心也是崩溃的,没想到余家几位貌美如花,谈吐优雅,能吟诗作赋,也能打双陆棋子的小姐们居然是私娼!亏得我们还约定等过了孝期经常一起去烧香赏花呢,顿时觉得邻居豪华奢靡的宅邸变成了一座臭水沟,隔着几千里都闻得到那股臭味。
沈文竹许久才回过神来说道:“我是不回去了,与私娼为邻,宁可厚着脸皮跟着姐姐挤在三山门外呢。”
沈义诺说道:“爹娘已经拜托三叔找牙人寻新宅子了,等我们回家,直接就搬过去……”
这厢同父异母的兄妹话着家常,到了夜间大船停靠在港口,众人住在苏州的驿站时,沈今竹也找了大堂哥沈义斐说话,不过他们的谈话就不是家长里短了。
沈今竹开门见山说道:“大堂哥,孙大人如今是你的东翁了,不过有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你心里有个数——孙大人是金陵半开门余家的座上宾客,我是亲眼瞧见的。初始我也不知道他是谁,看见他从余家宅院里走出来,刚才在驿站偶然打了个照面,才晓得他就是海澄县的第一任县令。”
沈家二房闹出与私娼为邻这事,沈义斐也知晓了,此事就是堂妹捅破的,他表情有些奇怪,说道:“我早就知道了,东翁当年少不更事,被余家哄骗当过一阵子的女婿,骗财骗色,后来女子好像是得了疾病过世了,东翁依旧痴念当年情,将女子以正妻之礼葬下,他封了县令之后,首先就是去礼部给亡妻请求追封诰命,承认了余家娘子的正妻地位,我瞧着东翁好像也没有续娶继室的想法,真真一个痴情人。”
沈今竹觉得奇怪,“大堂哥,你回金陵不过两三个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居然比曹核知道的都多,曹核都不晓得这档子事,这不科学啊。
沈义斐见瞒不住了,便将二弟沈义斐“出卖”了,说沈义斐是孙秀的知己好友,当年就是沈义斐识破了孙秀“新婚妻子”的真面目,去过余家宅院探过究竟,他也一直为诤友打抱不平,觉得余家害人不浅,将孙秀迷了心窍。
沈今竹听了,没曾想新县令居然是这种情根深种的人,她觉得很意外,但更多地是愤怒,恨不得把沈义然拖出来打一顿,“什么?二堂哥早就知晓我们二房的邻居是半开门,却一直没有提醒我爹爹?”
沈义斐看见泼辣的堂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赶紧解释说道:“余家以前也住在遗贵井,和你们二房不是邻居,中间还隔着好多户人家呢,谁知道余家这两年赚了不少银子,把你们邻居的大宅院买下来,举家迁往此地,二弟又甚少出入烟花场所,所以他虽知孙秀被余家下套所骗,却并不知道余家迁居之事,他并非故意隐瞒二叔二婶的。”
沈今竹听到这个解释,怒气才算罢休,想了想,说道:“此事你知、我知、二堂哥知,就不要告诉他人了,尤其是我继母,她可能会深想的,觉得二堂哥有意隐瞒。长此以往,我们两房人家就很难和睦了,祖母泉下有知,会伤心的。”
沈义斐当然同意,一行人顺风顺水到了海澄县月港,正好是九月初七了,秋色宜人,枫叶似火,怀义、徐枫、智百户、峨嵋等人早早在码头迎接,孙秀是此地父母官,所以他的官船首先靠港,码头早就守候着许多想要目睹海澄县第一任县令的风采。
孙秀穿着官袍,手捧尚方宝剑下了船,很是威风,初入官场,倒有些官威了,诸人见到此剑,如庆丰帝亲临,纷纷跪地三呼万岁,徐枫也在此列,不过他看清了孙秀的面貌时,顿时大吃一惊——他猛然回想起四年前的烟雨楼的那个充满了变故的雨夜,他和沈今竹以及姐姐姐夫徐碧若、朱希林吃先卤后烤的猪蹄。屏风后面有一对新婚夫妇,妻子刚刚被摸出了喜脉,夫妻两个欲双双把家还,却租不到马车,那时姐姐也刚做了母亲,很同情隔间刚有孕的陌生妇人,心中不忍,便要徐枫出面把自家的马车先借给这对夫妇,送他们先回家。后来这对夫妇被刺客们误认为是沈今竹和沈三爷,在八府塘动了手,有孕的妇人被一剑割喉,惨死在雨夜,而做相公的重伤侥幸逃脱。
所以当时烟雨楼一行人只有亲自送这对夫妇上马车的徐枫见过孙秀的模样,而徐枫的父亲魏国公接手此案后,对他说已经安顿好了那个失去妻儿的鳏夫,徐枫就没继续过问下去,没想到时隔四年,居然在月港和当年失魂落魄的孙秀重逢!
孙秀虽然气质大变了,可是面貌还是以前的模样,徐枫一眼就认出来了,并很快此事告诉了沈今竹,沈今竹也是大为吃惊,她拍案叫道:“不好,我三叔并不知道这一层关系呢,这么说余家去世的三娘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当年原本应该是我赴黄泉的,阴差阳错,余三娘当了替死鬼。不行,我干脆去一封急信给三叔,说明关系,要他从隆恩店里提银子,先用牙人或者一个信的过的人的名义,平价将我们家的宅子买下来,然后再转到我的名下,房子就留在那里空着,雇一个老苍头住在那里时常打扫。免得被豪富权势之人买了去,嫌弃余家是半开门,逼迫他们搬家。给她们留下一个栖身之所,算是报答余三娘的救命之恩吧。”
徐枫点点头,说道:“你写吧,我派人去送,八百里驿站换马加急,很快就送到沈三爷手里。”心中却在想:此事父亲最清楚不过了,可是他为何对我只字不提呢?父亲是想隐瞒些什么?
沈今竹很快将书信写好,托付给了徐枫,径直去了临街的一个店铺,院子门口挂着日月商行外圆内方铜钱图腾模样的旗帜,这里便是商行临时的办事地点。到了楼上,峨嵋就蹙眉扬着几张轻飘飘的纸张说道:“今竹,大事不好了,这是税监元宝公公要小内侍送来的密信,信中就是三日后要实施的新收税规则,按照新规,要对所有从日本来的船只征收‘加征税’,对你即将到港的一万斤日本硫磺很不利啊。”
峨嵋的身世扑朔迷离,为了避开诚意伯府的认亲、被卷进崔打婿和诚意伯府的口水官司,峨嵋就一直留在了月港,帮着沈今竹打理一些日常事务。智百户也从金陵城北大营调职到了月港当槽兵军官,依旧是百户。
沈今竹脸色一变,接过密信看了,原来东厂联合锦衣卫查清太湖之案背后元凶是日本国幕府将军嫡次子国千代,此案不再是普通的谋杀绑架勒索抢劫案,而是升级成为了宗主国大明和朝贡国日本之间的争端事件,此事件死的人虽不如年初时“争贡之役”多,但是由于国千代的参与,此事对两国关系的造成了更加恶劣的影响,朝廷的一些激进主战派甚至在廷议上建议庆丰帝发兵远渡重洋对日本国宣战!
廷议最后的结果是将日本国从大明十个“不征之国”名单里划掉,下旨严词斥责日本王,并且对日本来的船只格外征收税金(类似现在的贸易制裁措施),这样来自日本国的船只除了按照其他国家船只征收“引税”、“水饷”、“陆饷”之外,还要格外缴纳一种称之为“加征税”新税目。
这样就对沈今竹非常不利了,因为目前她最主要的两个合作伙伴一个是北大年的驸马林道乾,第二个就是来自日本国的瑞佐纯一了,推算着日期,瑞佐带来的一万斤硫磺即将到月港,应该恰好赶上第一波征收“加征税”。
日本硫磺便宜好用,可是税收加重后,面对南洋诸国的硫磺,其竞争力便大打折扣了。沈今竹看着征收的时间,是从九月初十开始,还要不到三天的时间,瑞佐纯一的船若是能在初十之前赶来,起码这批货还是按照原来的税金征收,如果往后嘛——虽说不至于亏本,但是加征税使得沈今竹成本大大提高,利润没有以前丰厚了。而沈今竹急需做几笔大生意证明自己,并且为正在修建的日月商行提供为源源不断的银子做支撑,须知一砖一瓦都是要银子换来的。
沈今竹负手看着挂满墙的海图,长叹一声,“唉,天有不测风云啊,本以为万无失一,只看老天爷是否赏饭吃的,没想到朝廷新规一出,就被重重打了一拳,而且毫无还手之力。”追根溯源,是她和威廉在巴达维亚一段风花雪月的往事,一环扣一环,西班牙凯瑟琳公主借盟友国千代的手,将她从太湖绑架掳走,谁能预料到当年的儿女□□会上升为家国天下的大事呢。
峨嵋安慰说道:“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了,你一路舟车劳顿,去客栈休息吧——如果运气好,瑞佐纯一的船说不定会在初十之前到月港呢。”
沈今竹摇头道:“我不累,一路几乎是睡过来的,早就养好了精神。这里交给你和璎珞,我要去荷兰东印度公司找弗朗克斯——他从澳门回来了没有?”
峨嵋点头笑道:“也是巧了,他昨晚刚回来,到了我们这里找你,我说你还没到,老人家很是失望的走了呢。老人家嘴很甜,他夸我长得美,像一颗高丽国的珍珠。他还送了我一把镶嵌宝石的西洋剑,你看,我已经挂在墙上了,好看吧?他出手真大方。”
弗朗克斯可能被峨嵋圆润的身材震撼住了,他深受大明职业说客们的影响,“有礼走遍天下”,连到日月商行找自己,都不忘记给峨嵋送礼夸赞,瞧着峨嵋喜笑颜开的模样,干爹真是越来越上道了,沈今竹笑道:“一口一个老人家,你很喜欢弗朗克斯啊。”
峨嵋点头笑道:“他说话很风趣,我会简单的荷兰语,他也会一点大明话,我们之间说话都不需要翻译的。”
沈今竹瞪大眼睛,“你会说荷兰话了?”
峨嵋说道:“这有何难?我在月港待了三个月,现在什么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日本话都会一点点啊,你忘了,我记性很好,几乎过目不忘的,以前庵堂里那么多佛经我倒背如流呢。”
沈今竹愕然,是啊,以前峨嵋写佛经符篆什么的都是信手拈来,瞻园太夫人经常留她在南山院里默写佛经,峨嵋和自己的父亲沈二爷、义弟李鱼一样,都是有过目不忘记忆力的天才,只是父亲和李鱼都是男子,被家族重视,受到良好的教育,先后成了南直隶的解元,名扬天下,而峨嵋却——沈今竹不禁感叹道:“峨嵋啊,像你这种天才,却在我的商行里打杂,真是太委屈了。”
峨嵋哈哈大笑,“我觉得挺好的啊,比以前在七梅庵养活一堆孩子、比在戏班子给师傅打杂轻松多了,关键你给的工钱多啊,我算了算,我每年的工钱比县太爷的俸禄还高呢,瞧着攒攒几年,嫁妆都够了。”
沈今竹心头一动,试探问道:“现在就想着攒嫁妆了啊,你将来要嫁给谁?”
峨嵋无所谓的说道:“不管嫁不嫁、嫁给谁,自己都要先做个有钱人——这是向你学的啊,”
沈今竹迷惑不解:智百户之心,路人皆知。峨嵋是没有开窍,还是故意装傻充愣呢,如果是后者,那么峨嵋并不是没有心机,而是大智若愚、扮猪吃虎类型的人了。
沈今竹去了荷兰人的商馆找干爹弗朗克斯——和她的日月商行一样,公司商馆同样正在建设过程中,弗朗克斯找了一间二进的民居充当临时的商馆,里头有菜园、果树,居然圈了一块地方养着三头黑白相间的大奶牛!一个大明婆子和红发碧眼的荷兰女仆正在挤奶,木桶里已经盛了一大半了。
弗朗克斯穿着半旧的道袍,头戴黑□□巾,坐在庭院葡萄花架下的禅椅上品茶,从背影上看,他已经和普通的大明百姓别无二致了,难怪峨嵋会亲切的叫他一声“老人家”。
“你来了!”弗朗克斯对着沈今竹招招手,“快过来尝尝我们自己做的奶酪,味道和我家乡的差不多。”
沈今竹在巴达维亚呆过三年,她早就适应了西洋的餐食,她品尝尝着面前一道奶酪拼盘,每样都吃了一口,唯有一片长满菌丝毛发般的奶酪她不敢动。弗朗克斯啧啧说道:“你应该尝试一下,这个味道最好了,保管你会爱上的。”
沈今竹笑道:“等你吃臭豆腐之日,就是我吃长毛奶酪之时。”
弗朗克斯打了个寒噤,如拨浪鼓似的摇头道:“不不不,我宁死不屈。”
弗朗克斯将沈今竹盘子里长毛的奶酪吃下去,如品尝绝世美味般微眯缝着眼睛,等了好一会,才喝着加了糖和奶的红茶将嘴里奶酪的味道冲下去,
一老一小说了一会子无关痛痒的闲话,主要是弗朗克斯唾沫横飞的说着他在澳门天主教堂观礼凯瑟琳公主和威廉的婚礼盛景,“……她现在已经加冕了吧,该叫她凯瑟琳女王了,哈哈,未来的葡萄牙国王有我们布利德霍夫家族的血统啦。”
沈今竹说道:“你真不担心凯瑟琳女王生出个神经病或者带着一个永远合不拢嘴的“哈布斯堡下巴”的继承人来啊。”
“沈小姐,我们布利德霍夫家族以前是海盗,是通过联姻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弗朗克斯说道兴头上,透露了家族发家史,
弗朗克斯所在的布利德霍夫家族很久以前其实是海盗,后来洗手上岸做了海商,通过联姻和金钱提升了家族地位,弗朗克斯的父亲是个银行家,他们的家族除了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之一,而且手中还有荷兰阿姆斯特朗银行的股份,其实不仅仅是布利德霍夫家族,荷兰现在的掌控权柄和钱袋子的家族一大半都是海盗和探险家发家的。
弗朗克斯说道:“我们荷兰人最现实了,一边和西班牙、葡萄牙人打仗争殖民地,但是他们两国的军饷由我们的阿姆斯特银行发出,呵呵,甚至连许多支票都是我们的银行兑现,沈小姐,朋友和敌人界限是很微妙的,你在商界呆的越久,就越明白这个道理。”
世界之大,原来自己以前真是井底之蛙呢,沈今竹揣摩着弗朗克斯的话,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你提醒。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此次太湖之案,明明是西班牙、葡萄牙和日本国都有错,可是为何大明只对日本国严词斥责,并加收‘加征税’,西班牙和葡萄牙一点事都没有?弗朗克斯,你可知道原因?”——这才是沈今竹今日真正的来意。
弗朗克斯举起双手轮了几圈,做出一个推磨的动作,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大明话连说了几句谚语,“‘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两国送出的巨额贿赂起了作用,为他们说话的官员太多了,连内阁的阁老都有帮腔的,把责任全部推到日本国头上去了,日本国成了——嗯,你们经常说的‘冤大头’、‘屎盆子全扣在他头上了’。西班牙将责任推的一干二净,日本国成了‘箭靶子’,集中了大明朝野和百姓全部的怒火。”
沈今竹说道:“谁叫倭寇的名声太响了呢,连玉门关外的鞑靼人都知晓倭寇,要日本国背下所有的黑锅太容易了。唉,我原本就是太湖之案的受害者,没想到大明为了惩罚日本国推出了‘加征税’,我再次成为了受害者,运气真是太背了。”
弗朗克斯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说道:“沈小姐,此事我爱莫能助,西班牙和葡萄牙是我们荷兰人的老对手,我的大明说客们也试图对大明朝廷施加影响力,想要他们两国也跟着日本国受制裁倒霉,可是我们的力量还太薄弱了,不如西班牙和葡萄牙,你们大明有句古话,叫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沈今竹苦笑着点点头,“对的,弗朗克斯,你的进步太令人惊讶了,我自叹不如。”
弗朗克斯爽朗大笑道:“这三年我会一直在海澄的,青花瓷贸易已经成为我们最大的奶牛了,三年一次的十七绅士会议也会在海澄举行,沈小姐,你有兴趣加入我们的会议么?”
沈今竹笑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女儿朱诺了,而且有自己的商行,将来我们说不定是竞争对手呢,我列席十七绅士会议,你难道不怕泄露公司机密吗?”
弗朗克斯老奸巨猾的说道:“十七绅士会议会讨论许多议题,我当然会把你安排在合适的议题里出现,我觉得未来我们合作关系应该会超过竞争关系,朋友和敌人都是暂时的,只有有共同的利益在,我们随时都能成为朋友嘛。”
沈今竹此次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八月初九的夜里,在子夜之前,瑞佐纯一的硫磺船居然到了月港,这意味着至少能省去这一次的“加征税“了,听到这个消息沈今竹欢呼雀跃从被窝里跳出去,踏着夜间的露水,拍马赶到码头亲自迎接瑞佐纯一。
☆、第125章 印图书今竹交稿酬,造大船开辟新征途
瑞佐纯一初始还不明白为何沈今竹会在码头又是拍手又是欢呼的像个看见糖果的孩子,上了岸才晓得原因,也笑道:“真是老天也在帮我们呢,再晚半个时辰,我们就要多交税银了。”
沈今竹点点头,笑道:“我也想开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朝廷要征税,这都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今天能逃过一次,已经万幸了。”
瑞佐纯一比沈今竹想的还要长远,他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些政治动向的气息,说道:“这次大明大发雷霆,将我们日本国从‘永不征战’十国之列除名,还对我国海船征收‘加征税’,这些消息顶多隔十日就能传到我国,触犯了许多大名贵族的利益,到时候罪魁祸首国千代成为众矢之的,民怨沸腾,他的威名大减,再加上我们的人在背地造势,恐怕竹千代大人的机会即将到来。沈小姐,竹千代在金陵还好吗?”
太湖惊天大案,沈今竹等人意识到原来国千代在大明潜伏的势力如此之大,能够制定并实施如此周密的计划,竹千代的处境就会很危险了,于是连夜写了密信飞鸽传书给竹千代,要他去找干爹汪福海寻求庇护,如今竹千代和章松、章秀等人都在金陵锦衣卫的保护之下,并时常变动藏身地点,在大明势力遭遇重创的国千代很难再对哥哥竹千代造成威胁了。
“……幸亏转移的及时。”想起往事,沈今竹至今心有余悸,“竹千代拿着我的密信找了我干爹,干爹临时将他们秘密转移到了鸡鸣寺,当晚竹千代以前住的宅院邻居就起了大火,那几天刮的都是北风,大火直接席卷了他的居所,街坊领居、包括五城兵马司的人全力扑救,才避免大火扩散开来,殃及无辜,连应天府尹刘大人都被惊动了,亲自去勘验现场,刘大人心细如发,从一片废墟里找到了火油的痕迹。”
当时明镜高悬的应天府尹刘大人将此案定性为纵火案,打算彻查的,结果后来汪福海拿着庆丰帝的密旨,带着锦衣卫接手了此案,将刘大人排挤出去,涉及到两国的争端,不是刘大人这种地方官员能够碰的了。
沈今竹叹道:“幸亏干爹将竹千代等人及时转移了,否则我今日是无脸见你的。”
瑞佐纯一也是抹了一把冷汗,说道:“竹千代大人屡次从危机中逃脱,都是沈小姐的功劳啊,国千代的动作越来越大了,势必要除掉我们竹千代大人。”
沈今竹说道:“可能他也没有想到太湖之案会牵扯到那么深,被应天府、锦衣卫和东厂咬住了,他狗急跳墙,想要放火烧死竹千代,做最后一搏,幸好我们比他早一步。”
瑞佐纯一问道:“这一次我要去见竹千代大人,应该去那里找他?”
沈今竹说道:“为了他的安全,我干爹时常变动藏身地点,甚至给他们做易容之术,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你去金陵后,拿着我的帖子去锦衣卫北镇抚司找汪禄麒汪百户,他会安排你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瑞佐纯一再次谢过了,这时月港一个吴姓税官拿着厚厚一摞子账本到了码头,准备登船开始课税了,沈今竹和瑞佐纯一不敢怠慢,忙一起请吴税官登船,月港作为大明唯一开放的通商口岸,是异常的繁忙,只要天气容许,这里是不分昼夜到岸交易。
沈今竹是月港税使元宝公公和海澄县守备太监怀义的的座上宾,吴税官不敢在她面前拿大、摆官威,还套近乎的笑道:“沈老板好运气啊,赶在子时之前货船靠了岸,省了一大笔加征税。”
吴税官看过货物清单,又抽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当场摆开四个算盘一起拨弄着,两盏茶时间就算出了税额,一共一千三百七十六两。看到吴税官双手如飞拨打四个算盘的绝活,沈今竹赞道:“好一手算盘功夫,税官若不嫌屈才,我的日月商行账房正是缺人的时候。”日月商行刚成立不久,别说是账房,是那那都缺人啊,沈今竹舍得给月银,但是挑人的眼光也很高,庸才或者平平的人入不了她的眼,所以只要遇到人才,甭管人家有没有意向,她总是尽力的先挖一挖,能挖走就挖走,挖不走也先留个好印象。
吴税官笑嘻嘻地将四个算盘收起来,说道:“恐怕要使得沈老板失望了,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只想稳稳当当吃这口安生饭,不过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他的算盘比我打的还利索,心算更是出类拔萃,好像脑子里装着四把算盘似的,以前醉心考功名,至今连秀才都没考中,弃了科举的念头,现在赋闲在家,想寻个活计谋生,我这个儿子有些认死理,不过人品端正、精算术,沈老板若不嫌弃,我就自卖自夸,推荐自己的呆头鹅儿子了。”
大的没逮到,捞了一个小的,沈今竹说道:“那好,明日要他带着履历和户籍去日月商行找账房的掌柜谈一谈,若和我们商行有缘,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和瑞佐纯一钱货两清后,日月商行雇的壮劳力开始将海船的货船转运到漕船上,到天明就能装完,并即刻启程去金陵,只是这一次沈今竹并没有亲自押送,她留在海澄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做,智百户已经加入了槽兵,此时江南之地的秋粮收割了大半,他要押送一批军粮北上去宣府大营,为冬季储存足够的粮食,沈今竹的一万斤硫磺就分装在五艘漕运船上,混在庞大的槽粮船的队伍中,由智百户率领的八艘护卫舰保护着,定能万无一失。
这是智百户第一次出远门执行护送漕粮的任务,宣府远在北方,经常和鞑靼人交战,是军事要地,往返一趟起码要两个月,次日一早,智百户在码头翘首期盼乖徒儿能送一送他,不料都起锚了,依旧不见某人,还是沈今竹看不过眼,送了一大筐小笼包子给智百户路上吃,以表安慰。
瑞佐纯一的商队一分为二,一半跟随他去金陵找竹千代,他们一行人经常出入大明,怕人误会是倭寇,早就留了头发,穿戴成大明百姓的模样,他们这次扮作水手住在沈今竹的硫磺船上,和智百户同路。另一半拿着沈今竹给硫磺钱款,在月港各个货栈商行里采买丝绸、书籍、纸张、瓷器等货物,预备装船运到日本贩卖——这其中就有两样东西是沈今竹日月商行的货物。大部分珍贵的缂丝布料和几乎装满了一艘海船的双色套印朱墨版本的朱熹著作全书,例如《四书集注》、《四书或问》、《易学启蒙》、《周易本义》、《朱子语类》等等。
缂丝布料是卖给日本国贵族和王室的,而朱熹的著作最近在日本大热,因为德川幕府从大御所德川家康开始,就对朱子学说推崇备至,他吸取了大明用儒学和朱子学说来巩固统治的经验,也想在日本国推行朱子学说,用儒学治国,到了第二代幕府大将军德川秀忠,他很多看法和父亲向左,但是对朱子学说研究的更深、也更狂热,他视之为正统,其他一切都称之为异端,连在日本传开各种宗教,例如天主教和基督教和明言禁止,将朱子学说称之为“官学”,四处推行朱子学说,将其作为了取仕的重要标准。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朱子学风靡日本,对朱子类的学说书籍需求大增,商机无限,瑞佐纯一上一次来月港时,就和沈今竹签下购买协议,定了一千套朱子全集,而且全是朱墨套印双色版本的,专门卖给日本国有钱的读书人。
沈今竹为此去找了最擅长红色和黑色双色套印的墨香书坊订购一千套朱子全集,付清了印刷的费用,却还被书坊告知需要另外支付一笔稿费给朱熹的族人!
啥?印这种书还要给朱家族人银子?朱子死了有四百年了吧!沈今竹傻了眼,她根本不晓得这其中的道道,书坊掌柜解释说道:“这是历朝历代的老规矩了,书坊每印一次朱子的书籍,就要交给朱家族人一些稿费,每年朱家的族人都会来各个书馆收取稿费,倘若偷漏不给,盗印的,朱家族人会向官府告发,沈老板也晓得,做官的都是考科举,读着朱子注释的四书,打起官司来我们肯定会输。”
既然是规矩了,不能不给,沈今竹问道:“要给多少?”
书坊掌柜举起了一个巴掌,“一千套是大数目,稿费起码要这个数。”
沈今竹吓了一跳,“五百两?”惨了惨了,这次买卖不赔本就不错了。
书坊掌柜连连摇头笑道:“哪有那么多,如果按照这个数目,那么朱家恐怕是天下最豪富的家族了——估摸五十两就够了。其实不少了,天下那么多书坊,加在一起朱家每年单是收稿费就是一大笔银子呢。”
沈今竹暗中摸了一把冷汗,问道:“那要是印《论语》之类的书,要不要给衍圣公孔家人稿酬?”
掌柜笑道:“这个就不用了,印刷这些儒家之书,只有朱子的书要格外给稿酬,其他的都不用。”
沈今竹由此得到了两个教训:第一,接单之前要先问问懂行的人,否则就容易闹笑话甚至赔本,第二,继母朱氏的家族势力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庞大,以后对待继母要更加谨慎,明面上不能出大错,否则被天下读书人指责起来,自己是扛不住这个压力的。
沈今竹将一千套朱墨套色印刷的朱子全集交给瑞佐纯一,打开了其中一本《四书集注》当场验货,瑞佐纯一对精美的印刷赞不绝口,沈今竹还将稿酬一事当做笑话讲给他听,瑞佐纯一也很意外,说道:“程朱理学在大明作为正统推行了几百年了,没有什么学说可以撼动他的地位,我们日本国两代幕府大将军都推行朱子学说,看来也要延续好几百年啊。”
沈今竹说道:“其实推行朱子学说对竹千代有好处啊,朱子奉行出身即地位,长幼有序,尊卑分明,竹千代是嫡长子,他才是正统地位,幕府大将军执意偏爱次子国千代,想立他为继承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言行不一?朱子学说在日本国越是深入人心,迎竹千代回国,确定正统地位的呼声就越高。”
瑞佐纯一笑道:“沈老板高见,我买了一船朱子书籍回日本国,也是有这个意思,我会无偿捐献一部分书籍给日本的书院和寒门出身的读书人,相信在潜移默化之下,竹千代终会成为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名正言顺的幕府大将军继承人。”
沈今竹也笑道:“我也期盼那天会早点到来,到时我若有幸,会在港口码头亲自送竹千代登船回国。”心中暗想,国千代你这个王八蛋,敢使连环计绑架我,我就帮忙把你哥哥推向大将军的宝座,看你以后如何嚣张!你敢惹我,我就咬死你。
瑞佐纯一拱手说道:“借您吉言了。”
沈今竹和瑞佐纯一连夜完成了好几项买卖交易,待瑞佐纯一跟随装着硫磺的漕运船往金陵城方向而去时,天已经大亮了,彻夜未眠的沈今竹依旧精神奕奕,她坐在码头石阶上,啃着从送给智百户一筐小笼包子里匀出来的肉包子,以咸湿的海风做菜,吃的津津有味,眼前繁忙的海港码头看起来比倾国倾城的美人还要秀色可餐,心情顿时大好。
脊背突然一热,一件簇新的槽军棉衣披在了身上,一个高大的男子折叠一条棉裤搁在石阶上,说道:“都快要到深秋了,别总是席地而坐,地上凉,坐棉裤上吧。”
沈今竹百依百顺,挪着屁股坐过去,还递给徐枫一个温热的包子,“吃过早饭没有?”
徐枫毫不客气的接过包子啃起来,还递给她一个葫芦,说道:“喝吧。”
沈今竹摇摇头,“待会还有一堆事,不能喝酒。”
徐枫执着的将葫芦塞进她的怀里,说道:“不是酒,是煮沸的牛乳。”
沈今竹抱着葫芦咕噜咕噜连喝了好几口,甘甜的牛乳直暖人心,她吃了七八饱就停下了,抱着温热的葫芦看徐枫吃包子,徐枫有些不自在,说道:“干嘛总是看着我,两月不见,忘记我长什么样了吗。”
徐枫生的高大威猛,一脸肃杀之气,此时却一副小女儿态的样子说话,看起来很是滑稽,沈今竹不禁噗呲一笑,说道:“是啊,前几天在船上做梦,梦到自己洞房花烛夜,坐在婚床上等新郎揭盖头,左等右等,终于把新郎盼来了,揭开了盖头,看着新郎的长相,咦,徐枫好像不长成这样啊。”
徐枫忍不住问道:“新郎长的像谁?”不会是曹核那个娘娘腔模样吧。他和沈今竹两人聚少离多,曹核倒是在三山门外蹲守着,时常找理由跑去隆恩店找沈今竹说话,徐枫相信沈今竹的心意不变,可是一想到曹核那双不怀好意的眸子总是盯着自己心上人瞧,他就嫉火如焚。他很想把曹核赶走,或者要沈今竹从此和曹核断绝来往。
可是他也明白,曹核是沈今竹的合作伙伴——曹核在日月商行还有一成的股份呢。而且曹核和背后临安长公主、锦衣卫指挥使曹铨三人都是沈今竹的后台,如果失去了曹核,沈今竹在金陵城就不那么安全了,尤其是太湖之案后,曹核对挖出幕后黑手起了关键的作用,徐枫觉得不能为了他一己之私而使得沈今竹失去一大助力。他只是恨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凭借一己之力,他根本护不住沈今竹。
沈今竹笑道:“我梦中的新郎其实不能算作是人——他的身高体魄很像你,可是脑袋却是个外圆内方的铜钱模样。”
不是人就好,徐枫也笑了,“原来是孔方兄啊,你是日有所思,那个外圆内方的标记就是你日月商行的旗帜,真是想赚钱想魔怔了。”其实这样不错吧,起码在梦中她所想的新郎身体像我——咦,好像有什么不对似的。
沈今竹也不知道害羞,点头说道:“是啊,我就是喜欢赚钱嘛,每次达成一笔交易,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变动,我就觉得有种成就感,想当年祖母做生意时,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虽然身体和脑子很累、很辛苦,却有一股力量不停地督促我往前进。”
徐枫问道:“你赚那么多,是为了什么?”其实这个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比如,为了我、我们。
可惜沈今竹并没有这么说,她想了想,说道:“我现在无法回答你,都说登泰山之巅方能一览众山小,我目前顶多才到山脚下,只想着一步步往上爬,不想停下脚步,至于目标如何,恐怕到了山腰甚至山顶上才能晓得吧。一个女人如何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呢?我天生做不了贤妻良母,更不会做出什么三贞九烈之事来向朝廷要个贞节牌坊,诗书不太通,女红更是惨不忍睹,至今连个帕子都没有绣好。女子之身不能参加科举做官,寒窗一百年都没戏,学花木兰女扮男装参军征战沙场,我这个模样学不来男人,而且我并不喜欢血腥,唯一能做、想做的事情就是学祖母做一个成功的生意人而已,如果这个都做不好,赚不到银子,恐怕我就没有自信,觉得人生一片黑暗,没有什么意思了。”
徐枫忍不住说道:“你别这么孤注一掷的想,虽说事在人为,但也看老天给不给你运气,天时地利人和嘛,你尽力而为了,剩下就是看老天爷。即使不成功,你还有我啊。”
沈今竹说道:“我不愿意做只会仰慕丈夫背景的那种妻子,我希望将来走出去,别人不只是说我是徐家八少奶奶,我是个完整的人嘛,我是你的妻子没错,但我也同样是我自己。我希望未来的我们就像现在一样,可以携手并肩而立,你给我披上棉衣送温暖,我也能撑起一把伞为你遮风挡雨。”
徐枫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他指着沈今竹肩上披着的棉衣说道:“其实这个棉衣是你的。”
“噢?”沈今竹赶紧脱下棉衣,仔细翻看着棉衣,掂量着衣服的斤两,“这就是我捐给你们槽兵的一千件棉衣吧,棉花的斤两用的很足,闻起来也是新棉花的味道,看来那个松江棉衣作坊的老板是个实诚人,居然没到立冬就做好送过月港了,我还不知道呢。”
徐枫笑道:“我这不是来告诉你了嘛,也是昨晚刚运到的,漕运总督平江伯亲自查看过了,直夸你是个良商呢,历年商人捐献的棉衣包括兵部找人定做的,都没有你捐的厚实,而且用的都是当年的新棉,很暖和,槽兵穿一件棉衣就能过冬了。”
沈今竹狐狸似的笑眯缝了眼,说道:“这棉衣不是白捐的,以后要经常用到你们的槽船,平江伯可不要舍不得哦。我去叫人找找那个松江作坊,乘着冬天还没到,棉花还算便宜,再定一千件棉衣棉裤捐给你们槽兵。”
徐枫说道:“你倒是出手大方。”
沈今竹说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以后还多指望你们槽兵帮忙照顾呢——日月商行的大海船已经在海南开始造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下水启航,我已经托付林道乾帮忙寻找船长、招募水手和雇佣兵。”
沈今竹不甘心止步于榻房的生意,她打算相仿祖母当年,开始涉足海商买卖。徐枫问道:“造船的那个,是不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叫做海述祖?”
沈今竹点点头,“毕竟是名臣之后,信誉好,应该信的过吧,否则他祖宗海瑞的名声岂不是被糟蹋了。唉,造船真费银子,这次到手的利润,眨眼就没了,鞭策着我不停地去赚钱。”从海述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有个很牛x的祖父,清官海瑞。不过他祖父一辈子清贫,但是他却很豪富,他建造的大船首尾长二十八丈,船帆二十四面,船桅杆高二十八丈,号称”擎天柱”,很适合海上航行。
☆、第126章 陷地窖峨嵋拒回家,赴夜宴今竹遇妖姬
其实起初之时,沈今竹只是打算租借或者是买下别人的旧海船先试试水,后来被凯瑟琳女王庞大的哈布斯堡家族海上行宫震撼住了,她有了建造属于自己大海船的想法。
造大船是一种很烧钱的做法,鞭策着沈今竹做梦都想着如何赚钱,连新郎的脸都变成了外圆内方孔方兄,小情人坐在码头石阶上边吃边聊用早饭,从事业到个人生活无话不谈,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沈今竹抱着葫芦喝温热的牛乳,因着急说话,牛乳就从唇角流下来了,顺着下巴即将滴落在道袍上,徐枫眼疾手快,伸出左手在她下巴上擦了擦,滑腻温润的如暖在身上的美玉一般,伸出的手就停留在原处,许久舍不得收回来。
徐枫的手粗糙且干燥,蹭着下巴处痒痒的,沈今竹咯咯笑出声来,徐枫以为她是在笑他呆傻呢,赶紧收回手去,觉得沈今竹还在孝期,他刚才动情的行为未免太孟浪轻浮了。沈今竹见状,也伸出右手在他下巴上磨蹭着,徐枫红着脸,说道:“你在做什么?”
沈今竹很认真地说道:“你下巴上滴着牛乳。”
徐枫说道:“胡说,我又没喝——”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沈今竹一个眼刀杀过来,徐枫会意,赶紧闭嘴,任由她摸着下巴和脖子,本来沈今竹还柔情蜜意的,这会子被他破坏了气氛,一颗粉红少女心突然消失了,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沈今竹站起来身来,说道:“我要回日月商行了。”要赚钱造大船,造更多的船,儿女情长神马的,又不能赚钱,偏偏这枫叶不懂竹子的风情,大煞风景,哼!
徐枫也起来说道:“我送送你,过几日吴讷就要成亲了,我向平江伯告了假,帮着李鱼和吴敏操持他的婚事。”外甥要结婚,他这个舅舅责无旁贷——唉,两个外甥都成亲了,自己这个舅舅何时能得偿所愿也过一把新郎官的瘾呢。
日月商行外圆内方孔方兄旗帜迎风飘摇,算盘珠子打得多么响亮。沈今竹从商之后,觉得人间最美的音乐就是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了,彻夜未眠的她洗了一把脸就开始工作了,到了快中午时,账房的总管惊喜的来找她说话,“今天上午有个年轻人拿着履历来账房找活计,说是吴税官的儿子,我略考了考他,竟然是个难得算术的高手,尤其是心算了得,比我的算盘还快,我当即就留下他了,在账房整理账务,他虽刚入行,是个新手,但是我觉得应该给他按照管事的品级算月钱银子,方不埋没了这个人才。有他在,一个起码能顶两个账房先生用,看起来也是个实诚人”
这倒是个小收获了,沈今竹眼睛一亮,说道:“果真如此之好?带他来见我。”
不一会,掌柜带着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熟湖罗道袍的青年人进来了,青年人有些拘谨的一辑,“小的吴算见过东家。”
沈今竹听了,差点笑出声来,“你莫非有个弟弟叫做吴盘?”
青年人说道:“小的是家中独子,几代人都是做账房先生糊口的,一算术为生,所以取名叫做吴算,父亲前年刚被招募到月港做了税官,小的有个小名,叫做盘儿。”
掌柜退下了,留着沈今竹考问新伙计,沈今竹将一个货物估值清单给了吴算,要他算出税金来,吴算先是用心算,而后用算盘求证了一遍,将数字报出来,果然毫无差错,沈今竹心中暗暗点头,说道:“我们日月商行今年刚刚成立,是能者居之,你虽是新来的,但是算法娴熟,精通税金,我就给你管事年俸八十六两的月钱,一年四季八套新衣服,年底有红包,如何?”
一般色厉内荏、外表光鲜的空壳商行总是避实就虚和人谈人生、谈理想,谈前景,然后乘机压价购买、甚至无偿使用人家的劳动力,沈今竹是个实诚人,开口就是谈钱,也不算辜负了日月商行孔方兄的标记了。吴算连连点头答应了,单是月钱就比亲爹吴税官多嘛,不过税官的油水丰厚,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罢了。
招了一个小管事,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璎珞提着食盒摆饭,沈今竹刚举筷,猛然意思到了一个问题:“璎珞,峨嵋今天没来商行?”奇怪了,这胖丫头一早上没去送智百户北上去宣府,怎么也不来商行当差?她明明是个很勤快的人,经常忙到半夜在商行里打地铺睡觉。
璎珞一愣,说道:“昨天她说今日一早要去送智百户的,可能会晚些到商行。”
沈今竹猛地搁下筷子,“不对啊,今天早上她并没有在码头上出现。赶紧派镖师去码头和她家里分头找一找。”
璎珞吩咐下去了,因心中有事,沈今竹这顿饭吃的味同嚼蜡,有了萍儿在太湖出事的前车之鉴,峨
嵋突然没有了音讯,她心里总觉得不安,草草用过了午饭。明面上是丫鬟、暗地里身份是东厂番役的莺儿和翠儿拿着一个请帖进来,说道:“小姐,这是怀义公公下的帖子,说是今晚在饕餮楼设宴给新上任的县令大人接风洗尘。”
沈今竹打开帖子一瞧,瞧这个意思是要各个大商行的老板们凑份子,怀义借花献佛出面请孙县令入席罢了,也是,孙秀来头那么大,大明可从来没有县令拿着尚方宝剑上任,生意人是很难请到他的,也只有怀义出面能确保万无一失。
孙秀是父母官嘛,请父母吃饭当然舍得花银子,何况他以前还救过自己和三叔一命,沈今竹命翠儿拿了个二十两银子的红封给了送请帖的小内侍,算是日月商行凑的份子,这个数量已经不少了,海澄县那么多豪商巨贾,每家出这个数目,夜宴连龙肝凤髓都吃得,剩下的银子就落在了怀义的口袋。
与此同时,在海澄县一座民居的菜窖里,峨嵋拍门大声叫道:“喂!我不要求你们放我出去了,大中午头的,好歹给一顿午饭吃吧。”
不一会,一个相貌端庄的老妇在两个壮丁的护送下,提着食盒进来了,她先是往油灯里添了一些灯油,剪了乌黑的灯芯,地窖立刻变得稍微亮堂了一些,老妇而后打开食盒开始摆饭,两个壮家丁关上地窖门,一个守在里头,一个守在外门口,为了安全起见,守在外头的家丁还上了锁。
菜肴很丰盛,借着油灯昏暗的灯光都能看见这些菜是色香味俱全,峨嵋看见盛放着菜肴的碗碟上都
印有一个青花怪兽饕餮,这些菜都是从海澄县最大的酒楼饕餮楼端过来的,峨嵋和智百户整个夏天都是海澄县度过,偶尔一起去饕餮楼大快朵颐,所以认识这个酒楼的标记。她举筷吃了一口,饭菜稍微有一点凉而已,心念一动,难道自己被绑架的地方在海澄县饕餮楼附近?
为了送别智百户,今日天没亮她就起床了,还不忘给智百户买了一包袱的蟹壳黄烧饼带在路上吃,走到半路,天蒙蒙亮时,前方有个老妇人突然晕倒了,峨嵋心底善良,她忙跑去扶起老妇,谁知两个壮年男子突然从身后袭来,制服了她,并往她的口鼻里吹进迷烟,她不醒人事,醒来时就睡在这个地窖里,一个老妇眼泪汪汪的叫她大小姐!
看见峨嵋不雅的吃相,老妇柳眉微蹙,额头的皱纹变得更多了,她的目光有些怜悯,说道:“大小姐,这些年委屈你了,等回到公爵府,过上千金大小姐的日子,比在这里整日抛头露面、给人当差做工强。”
峨嵋吃下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又扒了两口饭,说道:“上午都说一百遍了,我是一介孤儿,不是你们嘴里的千金大小姐。我当过尼姑、唱戏买过艺,现在时商行的一个小管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四海为家,你们那个什么诚意伯府和我有个屁的关系。”
身材臃肿、吃相不雅、说话粗俗不堪,像个市井泼妇,一张银盆子般的大脸,伯府厨房劈柴烧火丫鬟都比她窈窕些。峨嵋在老妇眼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和一等伯爵府的嫡长孙女相差十万八千里,相貌和世子、世子夫人似乎也没有相似之处,但是她身上的海棠玉佩和胎记不会作假的,此女
必是当年丢失的大小姐无疑了。
主子们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将大小姐寻回去,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证明诚意伯府确实没有“洗女三代”的恶行。
老妇人说道:“大小姐,我知道你对被家人抛弃之事心怀怨恨,负气不肯回家。当年之事非常复杂,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可以保证现在诚意伯府全家都希望你能认祖归宗,莫要听外头那些闲言闲语,都是伯府的一些政敌散步谣言,阻止我们老爷少爷们起复做官,压制我们刘家。”
峨嵋装傻,说道:“啥?什么洗女?什么伯府?我没听说过,你们是人贩子吧,编出一个麻雀变凤凰的故事诱惑我乖乖跟你们走,卖到青楼等见不得人的地方,整日被老鸨朝打暮骂的;或者把我拐卖给傻子瘸子当媳妇是不是?”
老妇人听了,脸都绿了,厉声训斥道:“胡说八道,身为伯府嫡长孙女,你如何说出青楼这种污浊的地方来?刘家百年的清名怕是要被你丢尽了!就凭你现在粗俗不堪的模样,谁会那么不长眼费尽心机绑了你去!”
峨嵋头一抬,胸脯一挺,说道:“怎么了?像我这种体型人的好生养,好多人家求之不得呢。”
老妇人气得嘴唇发紫,全身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峨嵋冷哼了一声,埋头吃饭,也不言语了,几乎是风卷残云,看得连一旁围观的壮丁看得都咋舌。
峨嵋吃饱喝足,胖手一挥,说道:“你们走吧,吃的好饱,头晕,想睡觉了。”
老妇问道:“你不想出去了?”,要说这大小姐也真是奇怪,她苏醒后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走”之类的话,但也死活不肯答应和他们一起回诚意伯府当千金大小姐,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峨嵋躺回床上,摸着圆鼓鼓的肚皮,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妇一怔,峨嵋笑道:“你们能想出老妇跌倒的戏码,用我的善良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苦求也好、拼死也罢,你们都不会心软让步的,所以我干脆省省力气,反正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的,又不用我掏银子。你们监视了我很久吧,应该知道我最近几个月好忙的,商行老板把我当男人用,指使的如陀螺似的连轴转,我都瘦了耶,脸上的肉也少了,以前的衣服也宽松了,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正好把膘肉再养起来。”
老妇怒道:“你是千金大小姐,怎么把自己当做圈养的猪一样!”
峨嵋冷笑道:“在诚意伯府眼里,我还不如猪呢,不需要时就扔掉,需要时就捡回来。”
老妇急忙说道:“不是这样的,当年的事情很复杂,倘若家里想要害你性命,你何以能活到今日。”
峨嵋说道:“我是七梅庵了凡师太用一碗碗米汤养大的,我的性命是她给的,我是死是活与你们何干。”
老妇见她依旧油盐不进,只好暂时放弃了,收拾了食盒出门,只留下一盏油灯陪着峨嵋。峨嵋听到门外落锁的声音,赶紧掀被光着脚丫如猫似的悄无声息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
壮汉问道:“嬷嬷,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妇说道:“先关几日,我每日下去劝一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她若点头跟我们回去,就皆大欢喜,回府之后伯爷肯定有重赏,我们不能轻易放弃了,她以前常年跑江湖混饭吃,还当过戏子,啧啧,戏子无情,她能扛到何时?现在态度如此强硬,可能是对伯府心怀怨恨,过几日怨气消了,想到以后的荣华富贵,也就从了。我就不信了,这世上会有人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当,非要当平民百姓挣扎糊口挣饭吃。”
壮汉问道:“倘若她是个认死理的,始终不从呢?”
老妇说道:“那些药还有吧?混在饭菜里叫她吃下去,迷晕了她,再登船抬回诚意伯府,看伯府的主子们如何调【教这个野性十足的大小姐吧,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没有赏银了……”
说话声越来越远,到后来啥都听不见了,峨嵋暗道,先僵持着,过几天慢慢松口,假意顺从,再找机会逃出去。反正不能那么快松口,否则他们会怀疑的,什么狗屁千金大小姐,你们爱谁谁当去!
唉,不知道沈今竹何时能发现我失踪了,她那么有本事,会不会找到我这里来了呢?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先自己想想办法,早日脱离牢笼。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七日之后怀义的女儿要出嫁,沈今竹对怀贤惠的印象再不好,也要去送贺礼,她送的礼物是一个纯金打造的金算盘,新娘子出嫁么,实惠一点,金银虽然俗气了些,却比玉器字画等雅物更烟火气、也更喜庆。
怀义一扫礼单,顿时眉开眼笑,说道:“沈小姐好大方,这金算盘以后就是我闺女压箱底的嫁妆了。”捞到了吴讷这个金龟婿,怀义高兴的梦中都能笑出声。
沈今竹很清楚,怀义的家产比自己丰厚多了,都是谦词,说道:“本来是想去府上拜访的,只是身上还有孝,不适合去喜庆之地,所以就来公公办事的衙门送贺礼了。”其实沈今竹浑身都不想和怀贤惠打交道,小时候的印象实在太糟糕了。
怀义说道:“你有心了,贤惠还经常说起过你,小时候在瞻园宴会上还和你说过话,从小就是手帕
交呢……”
沈今竹听得一肚子酸水,那门子的手帕交哦,怀贤惠还真是自来熟,强打精神和怀义说了会子金陵往事,沈今竹就告辞了,怀义公公很忙,而且女儿即将出嫁,他也没多少时间陪自己说话。
怀义递给她一张盖满了红印的纸张,说道:“差点忘记了,你的海运文引刚刚发下来了,你顺便带回去吧,赶紧找船,这个文引只在两年内有效,西洋太远、路途又凶险,够呛能去,不过至少可以从北大年、吕宋跑几个来回吧,这是你们日月商行第一次出去航海,要慎重哦。”
不过是一张软趴趴的纸,沈今竹双手如同接过聚宝盆似的小心翼翼,贴身藏在怀里,还如同孕妇似的弓着身体,生怕碰碎了。回到日月商行,问了问璎珞,依旧是没有峨嵋的消息,沈今竹觉得很不安,她迅速写了一封信,叫翠儿送去给徐枫,要槽兵暗暗打听,并骑马去了一个民居改建而成的临时海澄县衙门,去找了大堂哥沈义斐,开门见山说道:“我是来报案的,我有个小管事今早就失踪了,一直没有下落,我很担心她出事了。”
像峨嵋这种失踪还不到一天的,敲鼓告官人家也不会理,还是找神探大堂哥帮忙吧,沈义斐也是昨日刚来海澄县,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要出门查案——此事县衙的推官还没有走马上任,他这个刑名师爷就先代劳一部分刑案了,不过这正对工作狂人沈义斐的口味,他问道:“她可有仇家?这世上无缘无故的偶发刑案很少,大部分都是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情。”
沈今竹心想峨嵋个性大大咧咧,宽容墩和,和别人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她都还没情窦初开呢,哪来的情敌?唯一的隐患就应该是身世了,祸到临头,沈今竹不再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峨嵋的疑是身世说出来。
原来和闹得沸沸扬扬的诚意伯府洗女三代有关啊,沈义斐立刻有了兴趣,闭着眼睛想了想,说道:“如今有个两个可能,第一是诚意伯府想要把峨嵋认回去,像世人说明他们家并非有如此恶行,而是当年阴差阳错被匪徒或者恶人抢走了嫡长孙女,第二是有人无意中发现了峨嵋的身份,将她绑架了,去找诚意伯府换赎金。”至于是否有情感纠葛,沈义斐在沈今竹描述峨嵋身材长相中基本排除了这个想法。
沈义斐当即就带了铺头的衙役出门,寻访峨嵋的踪迹,也不只是为啥,看见沈义斐出手了,沈今竹心中莫名有些安心之感,大堂哥并非浪得虚名之人,应该能找到峨嵋吧。
出了县衙门,天色已经不早了,沈今竹回客栈换了一套簇新的玄色通袖袍,咽喉处贴了一个假喉结,脸上用灰色的易容粉涂了涂,扮成男子的模样去饕餮楼赴宴,今日怀义公公领着全海澄县有头有脸的大商人们宴请孙县令,她当然要给面子的,何况宴会也是商机,大家可以互通有无,打听消息。
宴会座位排序很简单明了,是按照财力排座次,大堂摆了十六张八仙桌,沈今竹奉陪末坐,离孙县令很远,在灯光下,连他的面部表情都看的很模糊,沈今竹将这个人的模样刻在心里,四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和有孕的妻子无意间当了替死鬼,一对恩爱夫妻从此阴阳两隔,沈今竹心里隐隐有些负罪感。
这时怀义站起来举杯,众商人皆跟着站起来,一起敬了孙县令一杯酒,沈今竹尚在孝期,她杯子里的是清水。孙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开始讲话了,出乎意外的是,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年轻县令很平易近人,没有说那些文绉绉、矫揉造作的话语,通篇都是雄心勃勃,励精图治的大白话“……孙某是带着皇上的旨意和期望来的,临行时我立下了军令状,三年之内,必定将海澄县建好,百姓富庶,安居乐业,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否则我就在月港投海,以命谢罪。”
众人皆唏嘘不已,还有会演戏的当场落下泪来,纷纷说道:“孙大人有如此决心,定会给皇上一个海晏河清的海澄县啊。”
“孙大人不愧为是海澄县的父母官,真真是先海澄之忧而忧,后海澄之乐而乐。”
“吾等定当追随孙大人,海澄富我们才能富,海澄安定,我们才能乐业。”
沈今竹在末座不吭声,反正隔得老远,她说话孙大人也听不见。
孙秀斟了一杯酒,反过来敬出席晚宴的商人们,“诸位都是海澄县名流大亨,都是士农工商,但是孙某看来,都是大明百姓,都为国家缴纳赋税,并无贵贱之分。实不相瞒,孙某家里也是从商的,家在松江华亭县有织布作坊,我家的松江三梭布也在月港码头远渡重洋卖到了海外,家乡百姓大多以织布为生,方才有人说海澄富你们才能富,其实这话说反了,藏富于民,百姓丰衣足食,年年有余,海澄县才算是富有,我们海澄土地稀薄,不堪垦种啊,所以轻赋税,重工商,尤其是诸位商人们齐心协力,共同建设海澄县,才能使得海澄四海扬名……”
听到孙秀一番话,众商人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似的,纷纷摩拳擦掌,欲放手大干一番,一起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正酣时,大堂中央开始起了鼓乐,歌舞助兴,先是一群波斯妖姬摇摆着肚皮和柔软的腰肢热舞,而后上来一个脸上涂满了□□、樱桃小口一张嘴、如女鬼般的日本国舞姬开始舞蹈了。
在三味线的伴奏下,日本舞姬双手拿着扇子跳着一种很古怪的舞蹈,表情如木偶一般,尽管如此,沈今竹总感觉这个舞姬的目光总是扫在自己身上。
☆、第127章 出云国舞姬抛金扇,捐银子今竹迎好运
开场跳舞的妖媚波斯妖姬们舞蹈的动作很大,基本是旋转、跳跃、扭腰、抛着媚眼。看得在场的男人们热血沸腾,碍于孙县令在尊位上坐着,不敢放肆冲过去抱着妖姬们共舞。
而这个日本舞姬全身被厚重的绸缎包裹着像个粽子,如同集市卖的倭国娟人娃娃似的,唯一暴露的是脊背,她下腰挥扇时,依稀可以看见曲线优美的腰线——只是她连脊背都刷了一层厚重的粉,整个人就像一具女尸般惨白,所以集中在舞姬身上的目光好奇多过了情【欲。
沈今竹看得倒是饶有兴致,她觉得这个日本舞姬的舞蹈就好像一个提线木偶,以前没见过,二来是舞姬的目光似乎总在她身上流转,难道此人认识我?不过舞姬脸上涂的脂粉实在太厚了,如同罩着一个面具似的,哪怕是熟人也瞧不出来。
舞姬跳了一半,收起扇子,开始舞动一个帕子来,她轻启朱唇,一口贝齿咬着帕子中段,双手甩动,眼神调皮稚气,好像娇俏少女耍小性子似的,沈今竹看着觉得有趣,噗呲一下笑出声来,那个舞姬也飞过一个媚眼,她将沾着口脂的帕子系在扇子上,往空中轻轻一抛,扇子朝着沈今竹面门而来。
沈今竹眼疾手快,稳稳接过了扇子,四周商人们有大笑鼓掌的、也有吃醋说风凉话的,反正都在末席,前面的怀义公公和孙县令都听不见,也不算造次了。
“这位是那个商行的少东家?真是口味独特啊,和扶桑女子眉来眼去的,敢抱着女鬼上牙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若是牡丹花也就罢了,明明是被女鬼压床啊。”
“诶,不要只看表面嘛,几桶清水洗去身上、脸上的□□,肯定是个清纯脱俗的美女。”
“那粉刷得比墙还厚,几桶水不管用,起码要在池塘里泡一泡,嘻嘻……”
沈今竹尴尬的拿着扇子,暗暗叫屈,我不是要和她勾搭啊,她的扇子快要砸到我脑袋了,我不接能行吗。这时伴奏的三味线戈然而止,日本舞姬和琴师谢幕而去,沈今竹拿着扇子追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了舞姬,“浇捣蠛蝶(等一等的意思,日本话音译),你的扇子。”
舞姬停住了脚步,她笑着用大明官话说道:“我与沈小姐十分有缘,这扇子就送给有缘人吧。”
沈今竹不敢要,回去不好和徐枫解释啊,而且她尚在孝期,和一个舞姬交往是说不过去的,她走上前去,将扇子插在舞姬宽厚的腰带里,说道:“我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言罢,转身就走了。
岂料舞姬的脚步十分轻快,她鬼魅般的拦在了去路,将腰间的扇子递过去,微笑道:“我们不是陌生人,我知道你是日月商行的沈老板,我叫做出云阿国,是来自日本国的歌舞伎,你瞧,我们现在不就是互相认识了嘛。沈老板觉得出云的舞姿如何?”
舞姬靠的实在太近了,沈今竹都闻得到她如堆云般假发髻上的桂花头油味,便警觉的后退了两步,心想我不过是个奉陪末座的小商人,她应该去找坐在前面的豪门巨贾啊,干嘛对我这么热情?难道是我长的太帅了?
沈今竹不想和舞姬纠缠,于是冷淡的说道:“觉得不怎么样,倒像是街头巷尾装神弄鬼跳大神的巫婆神汉。”
谁知舞姬不仅不生气,反而像是找到了知己似的,激动说道:“沈老板真是慧眼啊,我以前就日本出云国的巫女,为神社跳神乐舞,本来就是祭奠各方神灵的舞蹈。”
居然跳大神跳到大明来了,沈今竹惊讶问道:“你来大明作甚?”
出云阿国说道:“我是来大明寻找唐朝的舞谱和乐曲。我们日本国的雅乐左部叫做唐乐,有《春莺啭》、《万岁乐》、《太平乐》、《皇帝破阵乐》等,可惜在我们战国时期乱得太久,有许多都失传了,剩下的也残缺不全,甚至以讹传讹。如今德川幕府重新统一了日本国,复兴雅乐,我来唐乐的发源地寻找唐朝时期的舞谱和乐曲残本或者刻本,沈老板见识多广,可否帮出云寻找?”
天下兴,则礼乐兴,天下衰则礼乐废,连日本国也是如此啊,沈今竹说道:“我对礼乐一窍不通,我的商行也不涉及古书籍,出云姑娘另请高明吧。”
出云阿国说道:“沈老板放心,不会让您白忙的,我会给丰厚的酬劳,一本舞谱,我可以出银百两。”
一百两银子一本舞谱?搞艺术比造大船还烧钱啊。不过沈今竹觉得这个出云国巫女全身都透着古怪,一个舞姬而已,怎么那么有钱,而且说一口流利的大明话,看起来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不是寻常人。于是说道:“我是个生意人,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不是不愿,是不能也,术业有专攻,做生意也是如此,出云姑娘还是去找书坊和古董铺子的老板吧,他们或许能帮到你。”
出云阿国微微一笑,不过这一次她的笑容没有温度,方才温柔和顺的姿态消失不见了,恍如美人画皮变脸似的,她固执的将倭金扇递给沈今竹,“沈老板打开看一看,或许就改变主意了呢。”
沈今竹将倭金扇扭开了,借着明亮的月光,沈今竹看清了半圆扇面上的暗纹,全都是德川幕府的家徽三叶葵!
“你是——”
舞姬笑道:“沈老板是个生意人,赚钱最重要对不对?你既然可以和我哥哥交易,为什么不试着和我谈一谈生意呢?我敢保证和我合作,你能得到的更多。”
哥哥?沈今竹恍然大悟:“你——你是竹千代的弟弟国千代!”看着一袭华衣的女鬼,厚重的假发髻上斜垂而下一簇簇紫藤绢花在海风中飘摇,沈今竹很难将一个艳丽的女鬼和权倾日本国的国千代重叠成一个人,不过她想起竹千代也曾经说过,弟弟姿容出色,有些像舅爷爷织田信长年轻时的风华绝代,织田信长在世时喜欢穿着女装,据说比妇人还要美丽,难道这个国千代也有这个癖好?
国千代笑道:“正是,出云阿国是我的舞蹈老师,我来大明是为了帮助老师重振日本国的雅乐,顺便和沈老板谈几桩大买卖。”
沈今竹摇头道:“国千代果然如传说中的风华绝代啊,可惜是我欣赏不了这种美感,波斯妖姬更对我的胃口一些,麻烦让一让,我要回到宴席上去了。”从海宁城那晚开始,这个家伙已经两次差点取了自己性命,哪怕我和竹千代没有结盟,也绝对不会和一个和倭寇合作绑架过自己的人谈生意,国千代太不是个东西了。
国千代侧身让开了道路,沈今竹径直往前走,国千代对着她的背影叫道:“沈小姐,以前多有误会,我诚心向你赔罪,化干戈为玉帛,我明日□□月商行找你谈生意的,到时候会送给你一份大礼,以表示我的诚意。”
沈今竹头也不回,心想赶紧将国千代在月港扮作歌舞伎出云阿国的事情密报给厂公知晓,也算是功劳一件吧,看东厂对付国千代,她一介商人,无法插手国家大事——只是,国千代话中的大礼的是什么意思?
沈今竹心事重重的回到宴会上,此时就酒兴正酣,商人们轮流上前给孙县令敬酒、拍马屁、说奉承话、表忠心,纷纷许诺捐银两给海澄县修城墙和炮台什么的,孙县令的钱谷师爷李鱼当场就在屏风上糊了一张红纸,提笔将商人们认捐的银两和姓名写在榜上,当场就有商人乘机占便宜,拿着空白的扇面向李鱼这个大明最年轻的解元郎讨要墨宝,李鱼一点架子都没有,挥毫泼墨,来者不拒,甚至还为一个钱庄老板的亲娘写了一副寿联,老板如获珍宝,当场认捐了一千两银子!
沈今竹远远看着结义兄弟李鱼被商人们团团围住,红榜上的银两越来越多,她暗叹了一口气,偷偷将手中的五十两银票换成了一百两,暗想这哪里是接风宴啊,分明是鸿门宴嘛,进来喝酒就要给钱,人家财大气粗不在乎,我这种小鱼小虾可肉疼呢,我如今是赚的多,花得更多,家中快没有余粮了。
好容易等到李鱼有些空闲了,沈今竹乘机将手中银票递过去,说道:“日月商行,认捐一百两。”此时李鱼喝了不少酒,有些头晕,加上沈今竹易容带着假喉结,下巴还有胡子,一时间没认出她来,他例行公事要师爷接过了银票,提笔在红榜最末尾写上了名字和钱款,还说道:“你们沈老板今日没来么?你是日月商行新招的管事吧,以前没见过。”
沈今竹低声道:“义弟今晚喝了这么多酒,恐怕回家要跪搓衣板了吧。”
一听搓衣板,李鱼猛地清醒过来了,他定睛一瞧,“三哥?原来你今晚一直都在啊。你也瞧见了,我就是忙着公事,那些舞姬歌姬我都没正眼瞧过,规规矩矩,非礼勿视,这酒也是为了公事不得已喝的,否则商户会觉得我清高瞧不起人。朝廷拨下来的银子远远不够啊,我们要帮孙县令筹捐一笔银子修县城。到时候会在城墙下立起一块碑,把今晚这些名字全都刻上去,是千秋万代的功劳呢,三哥,你就不多捐一点吗,我好把日月商行的名字往前写。”
看着李鱼锱铢必较的模样,比商人还要商人,沈今竹翻了个白眼,威胁道:“你敢嫌银子少了?我回去告诉吴敏去。看来搓衣板跪的少了,敢找三哥我要银子。”
李鱼抽了抽嘴角,自掏腰包摸了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来,说道:“我给你加上五十两吧,我把日月商行写在中间,日月为明,取了这么大气的名字,不好排在最后奉陪末座的。”
因为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沈今竹是赚的越多越小气,她厚着脸皮看李鱼倒贴,心想出手就是五十两,看来你这小子还背着吴敏偷偷藏了不少私房钱,呵呵,改天去告状,叫你把搓衣板跪穿。
宴会几乎到了子夜方宾主尽欢,尽兴而散,海澄县正在建设之中,连个街坊都没开始划分,更谈不上什么宵禁了,到了子夜都是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夯土砖瓦敲击之声,房舍如同被浇水施肥的庄稼一样在往上长。沈今竹和同样奉陪末坐的商人们熟悉了,互相留了姓名和商行的位置,还在酒桌上谈了两笔交易,邻桌打趣说道:“沈老弟的扇子呢?能否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瞧瞧扶桑女子的扇面。”
开始有人趁机起哄说道:“对啊,对啊,我是亲眼看见沈老弟追出去了,在外头和扶桑舞姬说了好一阵子话呢,你可别抵赖,沈老弟长相俊俏,连番邦女子都青眼有佳呢。”
沈今竹笑道:“是啊,我就是追上去把扇子还给舞姬嘛,家有河东狮,一吼起来我招架不住啊。”徐枫发起飙来,那场面是相当好看。
邻桌说道:“像咱们常年出来做买卖的,都很少回家,一年到头的当和尚不成?总得有个贴心的人伺候着,照顾生活,暖暖被窝嘛,商户人家没多少讲究,老家屋里头娶了一个,常年在行商也可以再娶一个,两头大,各不相干的。”
“就是,再不济,去扬州卖个瘦马也行啊,色艺具佳,而且还会照顾人,上得牙床,下得厨房。”众人心照不宣,挤眉弄眼哄堂大笑起来。
这就是女人做生意的不容易之处了,一群土豪几杯酒下去,用来调剂的话题无非是脐下三寸之地,很难融进去,当然也有风雅、不屑于在女人身上花太多功夫的,但是目前沈今竹的财力还接触不到那个层面,所以敲定了两笔生意后,她找了个借口遁了,回到商行,得知还没有峨嵋的消息,刚才成交的喜悦就消失了。
沈今竹提笔写下今日见到自称是国千代的舞姬消息,递给了翠儿,说道:“厂公还没告诉我如何和他联络,此事就交给你吧,这里头有很重要的消息,一定要快。”沈今竹觉得国千代来海澄肯定有其他事情,寻找唐朝舞谱和乐曲不过是借口吧,能对亲哥哥下死手的人,再喜欢音乐和舞蹈,也绝对不会超过对权力的痴迷。
“是。”翠儿领命下去了,天蒙蒙亮时方回来,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问她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沈今竹在灯下看账本,心想厂公还是不放心我啊,连翠儿这个番役都晓得如何和上面联络,而她这个从六品的档头却啥都不知道,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说道:“饿了,备点夜宵来。”
翠儿说道:“小姐,天快要亮了,是吃早饭。”
“时间居然过的这么快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沈今竹说站起身来,想要伸个懒腰,岂料刚一起身,眼前就一片黑,腿脚发软,摇摇晃晃的,若不是翠儿这个练过功夫的东厂探子快步跑去扶住她,恐怕就要倒地了。
翠儿着急要去请大夫,沈今竹闭着眼睛,躺在罗汉床上摆手说道:“不用了,我连续两夜没有睡觉,是累的,睡一会就好了。”
翠儿说道:“不能空着肚子睡觉,奴婢端一碗燕窝粥吧。”
沈今竹点点头,不过等翠儿把早饭端过来,沈今竹已经进入了梦乡,翠儿看她呼吸平稳,不像是有病的,只是睡着了而已,便悄悄退下,掩了门,心想难怪厂公会破格给了刚加入东厂的沈小姐档头的头衔,这样的玩命工作,一般人可承受不了这种压力,沈档头绝非浪得虚名啊。
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沈今竹睡觉就像掉进了个黑洞里,没有梦境,身体都纹丝不动,看来是累惨了。到了上午,翠儿拿着一个名帖满脸愁容的进来对璎珞说道:“有大人物来商行了,指明要见小姐,瞧不上和掌柜们说话。”
璎珞放下账本,冷冷道:“哟,是什么大人物,摆出这么大的谱。”展开帖子一瞧,“工部员外郎何仕进?六品京官啊,难怪这么大的架子,他来做什么?”
翠儿摇摇头,“只是说要和小姐面谈,莺儿给他上了茶,还在外头等着。”
璎珞想了想,说道:“不好得罪了官府,我去叫醒小姐吧。”
沈今竹被强行叫醒了,脾气很糟糕,排山倒海的起床气,正欲爆发之时,听见璎珞说出何仕进的名字,起床气顿时不翼而飞。
“何仕进?”沈今竹光着脚踩着梯子爬到书架上抽出一本《工部厂库须知》来,指着作者的名字说道:“就是这个何仕进?”
璎珞点点头,“和名帖上是一样的名字。”
沈今竹忙跑到浴房洗脸,说道:“这个人一定要见,是个神人啊,两榜进士出身,不写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也不在朝堂上胡乱参人,当别人的应声虫,专心于实务,我爹爹都挺佩服此人,日月商行的货栈仓库就是大体按照他编写的《工部厂库须知》修建的。”
何仕进五十如许的年纪,和沈今竹亲爹沈二爷是同科进士,两人谈不上是什么知己好友,但是比点头之交又深许多,沈二爷没有丁忧之前,在京城和何家一直有人情来往,今年沈老太太在京城去世,何仕进亲自去吊唁,并送了丧礼,所以沈今竹以世伯之礼先拜了一拜。
何仕进按照礼数先问候了沈二爷身体如何,要节哀注意身体云云,沈今竹说道:“丧母之痛,父亲清减了许多,现在我们沈家二房都在海澄县修养。”瞧瞧我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儿啊,把父母兄弟妹妹全都接到了海澄散心。
何仕进眼里果然有了赞许之色,说道:“你是个纯孝的女儿,沈兄真是有福气,他住在何处?我改日去找他叙话,京城一别,已经大半年了。”
沈今竹指了路,两人客套了几句,何仕进道明了来意,“实不相瞒,我来此地,是为了给京城火药厂买硫磺和硝石,听说日月商行的硫磺最多,价格也公道,我就来瞧一瞧。”
沈今竹眉头一挑,这种肥差一般早就由皇亲国戚、权贵豪门抢破头了,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落在自己头上,都是卖主求到工部头上去,怎么工部反过来要找她做买卖?何仕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笑道:“真是不巧了,刚到岸的一万斤硫磺昨日一早就运去金陵,而且基本都是有主的,签了契约,交了定金,我不好反悔的。”这是真事,沈今竹的硫磺买卖占了先机,价格便宜成色好,占据了南直隶硫磺半壁江山。
何仕进有些失望,不过很快说道:“不要紧的,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沈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特地从京城来找你,是因为早就久仰大名——你献给朝廷的荷兰□□、火炮制造图纸,还有各种火药配比的秘方,是杨阁老交由我亲自督办的,我们按照图纸上画的去做,试造出来的枪【械、火炮,还有火药的爆炸力果然比以前高出了一大截,特别是燧发枪,射程足足比以前多了三十米,而且很少炸镗走火。你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工部少走了许多弯路,为此省了数不清银子,救了许多大明将士的性命。沈小姐,你若是男子,凭借此功将来何愁升官封侯呢。我们工部是知恩图报的,杨阁老也点头了,以后火药厂每年三成的硫磺交由你们日月商行供给。”
三成!?沈今竹眉头一挑,“何世伯,三成是多少?”
何仕进伸出一个手指头,沈今竹猜道:“一万斤?”暗想好像也不太多嘛,搞得好像给我多少恩惠似的。
何仕进笑道:“目前是十万多斤,每年都会增加一些,大明的火器运用越来越多了。”
十万啊!沈今竹暗道,目前我的硫磺主要来源是瑞佐纯一的日本硫磺,他的船顶多两个月一次,即使以后只卖给工部火【药厂,她也没有足够的货物供应啊,这可如何是好?她必须要寻找另外的货源了,回去问问商行的牙人,海内海外那些硫磺可以弄到手,既然是大量供给工部,价钱会比寻常的要低些,利润也不如现在分散发兑,不过如此大的量,她的收益很可观了——起码可以交给海南造船的海述祖再来一个二十八丈、船上可以跑马的大海船。
虽说心里还没谱,但在买主面前可不能露了怯,沈今竹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了,说道:“多谢工部对我的信任和照顾,日月商行定不辱使命,保证把硫磺运到京城。”
何仕进说道:“这批火药分两半,一半要运到南京的火【药厂……”官商二人敲定了供货时间、地点、价格还有货款支付等细节时,已经是中午了,当场签了契约,签字画押,看见何仕进将官印盖在契约上头,沈今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何仕进说还有要紧事,沈今竹便没有留饭,她存了个心眼,今晚回家去问问父亲,细细打听一下这个何仕进。
与此同时,像猎犬般追查着峨嵋下落的沈义斐终于快要接近目标了,他带着衙役们将一处民居团团围住,闯进去搜索,均一无所获,直到了打开了菜窖锁住的地窖,四个壮丁并一个婆子均被捆绑了手脚,堵住了嘴,蹲在墙角呜呜挣扎,就是不见峨嵋的踪影。
而日月商行里,沈今竹惊讶的看着头发乱得像鸡窝似的峨嵋,峨嵋身边站着一个风度翩翩,容貌秀丽,宛若女子的男子,一双星眸可以与日月争辉了,沈今竹心里冒出风华绝代四个字,这不会就是昨晚扮作日本舞姬叫做什么出云阿国的国千代吧!
男子果然笑道:“昨天晚上说好要献给沈小姐一份大礼,来表示我合作诚意的,这位峨嵋就是我的礼物,不知道沈小姐是否满意呢。”
☆、第128章 沈今竹毒舌讽美男,迎船长是大海盗
峨嵋说道:“今竹,你别信他,长得好看的人最会说谎了,是他把我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可是天知道是不是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了,合起伙来骗我们呢,绑我的人□□脸,然后他跳出来唱白脸。”峨嵋有些天真,但是她很聪明,一切都太巧合了,让她不得不疑心国千代。
在地窖的峨嵋全身都散发出一股酸腐之气,不过听她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应该并无大碍,沈今竹放下心来,要峨嵋先下去梳洗了,她和国千代单独说话。
世人总会比较容易原谅漂亮的物事,为了美丽而甘愿受罪,比如为了穿漂亮的鞋而忍受磨破的脚跟,比如为了让身体窈窕而忍饥挨饿不吃饭。风华绝代国千代施施然坐下,骚包的打开昨晚跳舞使用的、印着德川家三叶葵暗纹的倭金扇,给沈今竹一个竹筒茶叶罐,说道:“这是你的家乡金陵牛首山的天阙茶,送给你以解乡愁。”
沈今竹说道:“无功不受禄,你我以前素味谋面,却已经狭路交手过几次了,我这个人很小心眼的,做不到什么相见一笑泯恩仇。”
国千代笑容依旧,说道:“沈小姐果然是传说中的爽快人,恩怨分明,我很欣赏你的个性。”
被如此一个美男子夸奖“欣赏”,若是普通女子,心里早就融化成一滩春水了,可惜沈今竹是“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她欣赏不来国千代这种雌雄莫辩的温柔小生,爱的是徐枫这种“马中赤兔,人中吕布”类型的俊郎,徐枫就是穿一身布衣草履都比国千代看得顺眼。
所以沈今竹冷笑道:“欣赏的恨不得弄死我,啧啧,被你欣赏真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情啊,比如你的亲哥哥竹千代,你欣赏的他都不敢在故乡呆下去了。”
国千代面容依旧和煦,笑道:“我哥哥先入为主了,所以你相信他的话,其实他并非自己说的那么无辜,从小他就嫉妒我相貌比他好、得父母宠爱、群臣和贵族们拥戴,他样样都不如我,我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是个多么失败的家族继承人,他嫉妒的发狂,曾经招募忍者刺杀我,失败后被父母叫去问责,他居然装模作样的要剖腹自杀,以混淆视听,赢得同情,反将一军。”
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沈今竹笑道:“这么说,海宁城的倭寇是竹千代请来自己杀自己的、今年夏天他没事就闲着往自己房子泼火油烧着玩,就是为了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去,不惜自己搞死自己咯?”
国千代一点都没有被揭破真面目时得狼狈,反而轻轻一叹,无奈的摊手说道:“我没有办法啊,一个被亲哥哥嫉恨的人是活不长的,父母年纪渐长,总有一天庇护不了我,而哥哥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幕府大将军继承人,我若不乘早为自己打算,将来哥哥继位,我迟早会被栽上各种罪名被逼剖腹自杀的。”
国千代狡黠如狐,说道:“我听说沈小姐和家里的亲哥哥也不和是不是?否则你八岁那年就不会负气一个人从京城跑到金陵了。如果前面只有一个生的机会,你会选择生,还是选择让讨厌你的哥哥生?将心比心,沈小姐会原谅我的苦衷吧。”
国千代如此诡辩,和寡言少语的竹千代截然不同,难怪此人在做下那么多滔天罪行之后,依然还能保存实力,并没有动摇日本国贵族们对他的支持,面若桃花的外表也就罢了,再加上舌绽莲花的口才,简直要把亲哥哥秒成渣渣,我若是竹千代,也肯定不放心如此优秀的弟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嗯,不对啊,差点被这个居心险恶的家伙拐带进沟里去了!
沈今竹冷笑道:“我应该庆幸自己和家人关系不好才对,免得你狗急跳墙,拿着他们来要挟我。”
国千代说话依旧温柔,可是言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不少,“沈小姐,做人做事要留有余地,别逼人太甚了,昔日刘邦将项羽困在垓下,四面楚歌,却也留了一条乌江给项羽,是项羽自己不肯逃走罢了。”
沈今竹说道:“瞧瞧,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行为模式,是你指使别人杀人投毒,把我绑走,送给凯瑟琳公主当人情,我差点丧身大海喂了鲨鱼,瞧你这个样子,好像是我欺负你,把你送给凯瑟琳当男宠似的。明明你自己就是害人者,可是总以受害者自居,好像自己有多委屈似的,明明嗜血好杀,可偏偏要装出一副一尘不染的白莲花模样。我现在终于彻底明白和竹千代宁可在大明颠沛流离,也不愿回国面对你这朵白莲花。你毫无廉耻之心、怜悯之心、反省之意、而且还胆大包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就是个魔鬼,谁拦住了你的利益,你就要除掉谁。”
还从未有人直言撕开国千代的面具,将他内心的阴暗和龌龊全都暴露出来。国千代颜面全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沈小姐,我发现只要我做的事情和你有一些相关,这事最后就终将以失败而告终,你真是我的克星啊。”
沈今竹一拱手,说道:“彼此彼此,我也发现凡事只要你和沾边的,就准没有什么好事。每次遇到你,或者你的手下,我都会倒霉,所以你才是我的克星呢。”
国千代一怔,而后笑道:“所以我们之间很有缘分嘛,合则两胜,斗则——两败俱伤。”
沈今竹也笑道:“你在威胁我。”
国千代说道:“彼此彼此,我也看到了你眼里有杀意。”
沈今竹说道:“我差点在你手里丢命两次,呵呵,我总觉得你去死,总比我去死要好一些。”
国千代目光一冷,而后又呵呵笑道:“你不敢动手,我是德川幕府大将军之子,不是什么倭寇流民,你杀了我,两国之间必然起争端,而你恐怕头一个被推出来当炮灰,你当真想和我同归于尽么。”
沈今竹摇摇头,国千代眼中有了胜利的光芒,沈今竹微微一笑,说道:“杀你不过是匹夫之勇,何足挂齿?你不配做我的对手,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不屑和你玩这些鬼祟伎俩。”
国千代拱了拱手,说道:“沈小姐心怀高远,我十分佩服,不过依现在看来,是沈小姐不配做我的
对手吧。”
的确,国千代是藩国实际掌权者的爱子,而沈今竹不过是一介民女,而且被家族所不容,她的日月商行在国千代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可是沈今竹在口舌上是从来不输阵的,她冷冷一笑,说道:“人心向背,你逆天而行,就应该有人人得而诛之的觉悟,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以天下人性命为刍狗,那么就做好天下人都是你的对手的准备。即使没有我沈今竹,也会有王今竹、刘今竹、赵今竹,不用担心,你的对手永远不嫌少的。”
国千代说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哈哈!”沈今竹拍手笑道:“你早就应该这样了,坦白承认自己是个野心家其实没那么难嘛,为什么总是要学一些妇人扮委屈伪装成白莲花呢。但是说这句话的曹操是乱世枭雄,而你有曹操之野心,却无曹操的本事和胸襟,总是玩一些刺杀进谗言等鬼祟小伎俩,有人马背得天下,有人以权谋得天下,鬼祟伎俩得天下,未有之也。”
沈今竹一顿奚落,骄傲如斯的国千代从未遭遇如此毒舌,一时有些发懵了,没能逃出沈今竹的诡辩逻辑,他目露凶光,表情开始变得狰狞起来,说道:“难怪沈小姐宁可和我那个如老鼠一般四处逃窜的哥哥结盟,也不愿和我坐下来谈谈生意,原来是觉得我绝无上位可能,我哥哥最终会是幕府大将军。其实一切都是利益罢了,你觉得支持我的哥哥,未来会给你带来无穷的利益,能帮助你征服所谓的星辰大海。”
道不同不相为谋,和你解释不清楚,白费力气,沈今竹但笑不语,国千代就当她是默认了,他沉默片刻,突然展颜一笑,重新恢复了风华绝代、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说道:“沈小姐,你太低估我了,幕府大将军的位置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我继位那日,会请沈小姐去江户观礼的。”
沈今竹继续毒舌说道:“哪怕是你侥幸得逞,沐猴而冠,必不久矣。”
国千代今日被沈今竹这只毒蜂蛰的满头包了,几乎风度全失,此时竭力镇定下来,指着外头碧海蓝天说道:“天下事谁能说的清楚呢,一时风云突变,你瞧着现在风平浪静,说不定何时就是乌云压城城欲摧了。”
沈今竹寸步不让,说道:“是啊,乌云压城城欲摧,可是终究会有雨过天晴之日对不对?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但毕竟大部分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之色。”
国千代抚掌大笑,“沈小姐口齿伶俐,我说不过你。沈小姐是识时务之人,恐怕当我成为日本国主人之时,你才能俯首称臣。”
沈今竹笑道:“是嘛?这话可不要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哦,你父亲春秋鼎盛,这些你怕是不能如愿了,莫非——”那意思,是怀疑他有杀父弑母之心了。
国千代只是笑笑,没有上当接茬,暗想沈今竹是铁了心与竹千代结盟了,我无功而返,不过也没关系,沈今竹一介商人,影响力有限,京城那位能影响政局的才是大佬呢,先去拉拢他吧,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没有打点不到的关系。
沈今竹从窗缝里看见国千代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吩咐璎珞道:“瑞佐纯一的人有一半还在海澄购买瓷器吧?将国千代在这里的消息暗中告诉他们,静观其变。”我不能动国千代,但是日本人可以动日本人啊,他们自家人起了内讧,兄弟俩在大明自杀自起来,谁能管得着呢。
后来沈今竹得到了竹千代的密信,说瑞佐纯一的人一路秘密跟踪国千代去了京城,发现国千代给了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安巨额贿赂,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交易。沈今竹将此事也秘密禀告给了厂公怀恩,怀恩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沈今竹摸不着头脑,厂公是啥意思?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上位者真是难以捉摸啊。
倒是在东厂长大的密谈莺儿和翠儿有些了解,说道:“沈档头,厂公和怀安公公都属于司礼监,都深受皇上的器重和信任。不过——以前一般都是掌印太监执掌东厂,怀恩公公是秉笔太监,从皇上登基时就是东厂督公,地位不容撼动。”
沈今竹暗想,也就是说怀安和怀恩不合,经常暗斗啰?官场上说话向来藏头露尾的,习惯说一半,藏一半,怀恩这句“知道了”,可能是“我知道了,你继续往下深挖吧”的意思。
令沈今竹觉得意外的是竹千代始终没有对国千代动手,令她迷惑不解,明知国千代就是想要他死,都逼到这个份上了,为何还要放虎归山呢?难道他确定能被幕府大臣们恭迎回国当继承人嘛。真是弟弟虐我千百遍,我待弟弟如初恋啊。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吴讷和怀贤惠成亲,日月商行的牙人们倾巢出动求购硫磺,终于完成了和工部火药厂的第一笔生意,已经是十一月了,月港气候温暖,几乎常年不结冰,十一月在北方已经开始飞雪,穿上大毛衣服了,在月港穿一件夹袄即可,沈今竹从一艘高丽国海船买下了半仓上好的皮毛,运到金陵隆恩店售卖,挑了最好的几张狐狸皮送给临安长公主和二姑姑沈佩兰,又送了两箱给家里人做过冬的衣裳。
沈三爷已经在金陵七家湾给二房另寻了一座大宅院买下来,邻居都是正儿八经的世代书香,保证以后用不着“孟母三迁”了,就是房子有些老旧,需要花大功夫修缮,年前是无法完工的,所以二房干脆在海澄县租了宅子长期住下,等明天开春新房修整好了再回金陵。
朱氏从小在京城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金陵了,她是第一次在东南之地过冬天,舒服的有些“乐不思蜀“了,和女儿沈文竹闲话说道:“在京城的十一月份,漫天都是从关外刮进来的风沙,整天像是笼罩着雾气似的,以前每到冬天,我必犯咳疾,今年在海澄老毛病一次没犯过,身上很舒坦。”
沈文竹看着一本游记,中午饭后有些犯困,但是日头短了,又不想歇午觉,于是靠在引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和母亲说话,“嗯,这里海风温暖湿润,一点瞧不出入冬了。我看到了冬天,恐怕连火盆都不用笼,这样也好,烟雾再少的银霜炭,烧起来屋子里也怪闷的,您的咳疾说不定能不治而愈呢。”
母女两个说着体己话,外头丫鬟来报,说四小姐回来了。沈今竹差不多半月回家一次,每次都换回女装打扮,从金陵来海澄之后,朱氏的嘴像是缝了线似的,不再像一样那样直言指责,对她很客气,有看不惯的,也学会睁一只闭一只无视之。朱氏如此退让了,沈今竹就自觉一些,在家里尽量守规矩,这次她穿着月白色对襟夹袄,天青色马面裙,梳了双鬟髻,插着一对碧玉簪子,一副却把青梅嗅的天真少女模样,这副穿衣打扮很对朱氏的脾气。
沈今竹命婆子将两箱皮毛抬进来,打开给朱氏和妹妹瞧,说道:“秋天来的仓促,家里大毛的衣服都没带来,这是高丽国今年的新皮子,给家人做一套过冬的衣服吧。”
沈文竹笑道:“方才还和母亲说过冬的事情呢,现在虽然已经入冬了,却和京城的秋天差不多,恐怕穿不上大毛的衣服吧。”
朱氏不满的看着亲闺女,“你姐姐是一片好意。”沈文竹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当然晓得姐姐是想照顾家里人嘛——海澄的冬天确实不冷的。”
沈今竹笑道:“我问过去年在这里做生意的人了,说只要有太阳晒着一般都不会冷,就是到了三九天阴雨绵绵时那几天很是湿冷,身子弱的人还是要穿大毛衣服御寒的,母亲有咳疾,屋内不易生火盆,就多穿一点。”
朱氏有些感动的看着继女,说道:“你有心了。”
沈今竹笑道:“应该的,母亲少生病,我们做儿女的也少忧心。”
见这对以前见面就吵架的母女关系有些缓和了,沈文竹心里很是欢喜,拍手说道:“多动一动就暖和了,每日去海边走一走,保管冷不着。”在海澄最大的好处就是出门方便多了,文竹甚至学会了骑马,有时候家里做了些姐姐爱吃的饭菜或者点心,她就骑马亲自送到日月商行,起初朱氏还要她蒙着面纱出门,她回来抱怨说满大街骑马的大姑娘都没蒙面纱,唯有她一个,搞得路人都盯着她瞧,所以朱氏也放弃了,任由她在外头抛头露面策马而行。
沈今竹坐着说了会子话,朱氏翻检着箱笼里的皮子,说着哪张灰鼠皮的可以做皮裙、银狐皮用来做斗篷,熊皮留给沈二爷和两个儿子做皮袄等等,外头日月商行的伙计就来找了,说商行的货船即将进港装货了,沈文竹惊讶问道:“姐姐,上次你不是说在海南的大船要明年才能下水启航吗?怎么这么快?”
沈今竹听到消息之后也很是兴奋,说道:“因我提前拿到了文引,期限是两年,到期就废了,我总不能等大船造好才做生意吧,就先租借人家的海船,先把买卖做起来。”这是她第一单海运生意呢。
沈文竹听得心里发痒,试探说道:“姐姐,我能不能和你一道去?”
朱氏忙说道:“文竹,莫要胡闹,你姐姐是要忙正事,你别添乱了。”
沈今竹暗想今天是和租借的船主第一次见面,有很多事情要谈,文竹在身边实在不太方便,说道:“今天不行的。”
沈文竹目光一黯,沈今竹说道:“下一次一定带着你。”文竹见好就收,欢呼道:“一言为定!”沈今竹心中暗叹,朱氏这种古板的性子,怎么就生出了文竹这种审时度势的女儿来呢。朱氏装了一匣子亲手做的点心给沈今竹带回店里去,沈今竹谢过了,将匣子放在马背上,疾驰而去。
外圆内方的孔方兄旗帜下,日月商行建了不到一半,在工地里搭建了一些大帐篷用来临时堆放一些货物,并用来谈生意。沈今竹一看见租借船主的相貌,心中暗暗有些失望:她在月港待了大半年了,在巴达维亚海港更是三年时间,见过大海船的船长个个都是高大威猛,留着一大把胡须,腰间悬挂着烟斗和各种武器,有的还为了看起来凶狠而装着瞎一只眼戴着眼罩,嘴里的脏话从日出骂到日落都不带重样的,牙齿被浓茶和烟草熏的黑黄。
而这个林船长却是个外表干瘦、脊背有些微驼,五十如许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浆洗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湖蓝色缎面通袖袄,头戴着黑色方巾,指甲修剪的很整齐,气势儒雅淡然,沈今竹走进来时,他甚至很友好的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这副模样不像是历经凶险的航海家,倒像是父亲沈二爷这种从未见识过惊涛骇浪的京官。
这样的人能够担当日月商行第一次大航海吗?沈今竹心里有些打退堂鼓,但是此人是北大年驸马林道乾亲自介绍来的,手里还拿着他的亲笔信函,看来林道乾和阿育公主的份上,沈今竹和颜悦色的接待了林船长,寒暄了几句,林船长双手递给沈今竹一封林道乾的信函,笑道:“林道乾肯定在信中一定会说我是他的堂兄弟,并且把我好一顿吹捧。不过我想着既然是要合作,那就别遮遮掩掩了吧。我还是先说清自己的来历,沈老板听了如果还决定和我合作的话,我们就继续,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会立刻带着船队离开,不会给沈老板添麻烦的。我的确是姓林,但和林道乾没有一点血缘关系,都是福建人,祖辈都是靠海吃饭而已,我的真名叫做林凤。”
“什么?”沈今竹瞪大眼睛,许久才回过神来,说道:“你就是当年和林道乾齐名的大海盗林凤?听说你后来去了天竺国游历去了。”
“是啊,可惜故土难离,听说开了海禁,我决定带着弟兄们回来,以前做海商生意,不给官府贿银,就被加上海盗的罪名围追堵截,我们想堂堂正正的做生意,将来能够返乡看望妻子儿孙。”林凤笑道:“沈老板既然早就听过我的名号了,不知道改变主意了没有。”
☆、第129章 占吕宋林风称国王,成穷寇归顺沈老板
做海商生意的谁人不知道林凤的名号呢?林凤最鼎盛时期手里有三百艘海船,四万人臣服于他,当年沈今竹在巴达维亚时也经常听说这个人的传奇,他虽有大海盗的名声,但是从来不荼毒平民百姓,他和林道乾当年一样,主要是靠走私贸易赚银子,同时也打劫西洋的商船,尤其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船。
林凤和西班牙人争夺吕宋岛(今菲律宾),击毙了西班牙人在吕宋岛的总督,在建立都城,自称为王,他宽容仁和,饱受西班牙人残酷殖民统治的本地人很拥护林凤,纷纷俯首称臣,三年过后,西班牙带着庞大的舰队卷土重来,并且贿赂大明高官,以歼灭海盗为名,大明的水师和西班牙舰队联手打败了林凤的船队,林凤先是逃亡台湾,被占领台湾的荷兰人赶走,林凤的残部有些被招安了,加入了大明水军,有些跟着林凤最后不知所踪,有人说在天竺国见过他。
林凤和林道乾这种大海航的海外开拓者如果在欧洲,会被尊敬为勇士和伟大的航海家,可是在海禁森严的大明却被视为异端,毒水猛兽,除之而后快,加上西班牙人的谋士和说客们使用巨额贿赂在朝廷上混淆试听,大明不仅不支持他们的海外开拓举动,反而联合外国舰队一起歼灭扼杀自己国家的航海家。大明帝国的举动和当今的大航海时代背道而驰,难怪弗朗克斯总是说东方正在衰弱呢。
沈今竹见识多广,绝不会听到大海盗三个字就闻风而逃,相反,她很佩服林凤这个人——凭借一己之力,能够和这世上最强大的海军西班牙舰队对抗,夺得了吕宋岛,绝非凡人啊!
沈今竹说道:“我有文引,你有船只和水手,我很希望和林船长合作生意,只是你也晓得我们日月商行是个无名小卒,而林船长以前还是吕宋岛的国王,等于一只蚊子和大象合作,太委屈林船长了。”
林船长谦和笑道:“什么国王不国王的,当时被大明水军追着打,不甘心被人污蔑为海寇,带着兄弟们去海外谋生寻碗饭吃而已。当了三年国王,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西班牙人和大明水军围追堵截,四处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有国不能回,有家不能归。沈老板的文引可以合法进出口岸。我们有船、有人、有航海图,所得之利润分成,皆大欢喜。月港那么多商行,林道乾唯独介绍了沈老板,就必定有他的道理,我们是生死之交了,我相信他的眼光,现在见到了沈老板本人,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沈今竹此刻心里天人交战,她虽然清楚现在月港的大海商在以前都冠以海盗的称呼,可是谁的名头都没有林凤大啊,当年林凤势力实在太大了,三百条船,四万海军,占吕宋称王,大明害怕他造反,加上西班牙人的说客使用贿赂,使得朝廷对他心生忌惮之心,和西班牙人联合铲除了他的羽
翼,这样的一个人,她到底该不该用呢?
毫无疑问,和熟悉大海已经有自己作战舰船护卫的林凤合作,对抗恶劣天气和海盗等意外风险无疑是最强的,沈今竹为期两年的文引绝对能赚的盆满钵满,但是林凤的名头太响了,虽说林凤已经使用了化名,户籍上写的是林道乾的堂兄弟,以前是大胡子造型,现在是儒商形象,相貌和气质与以前大不同,但是万一被人认出来翻起了旧账呢?
两难选择之时,沈今竹血缘里卖油郎祖先的冒险精神最终占据了上风,她和林凤当场签了契约,林凤这次带了五艘船,其中补给和护卫炮船各一艘,三艘大货船,由沈今竹出资将货船填满,交由林凤去北大年和天竺国卖出,然后在当地采买货物运回月港,到时候算出总利润四六分成,即沈今竹
用四成的利润来支付租金、人力等费用。
沈今竹要求三艘大货船里有一艘必须装着硫磺,以完成交付给工部火药厂的契约。现在单靠日本硫磺是不够了,而且她还拒绝了和国千代合作,加上因太湖之案,大明对日本所有的海船都实行惩罚性“加征税”政策,成本以前提高了好几百两银子呢,必须要开始寻找新的、稳定的货源了。
林凤得知沈今竹要给工部供应硫磺的消息后,暗想林道乾果然没看错人,能被工部瞧中的商行,背后肯定有很硬实的靠山啊,于是说道:“南洋的硫磺矿我很熟悉,不仅仅是硫磺,连硝石、磷粉我也晓得,当年我们的用的土炮和鸟铳就是自己在海外找了各种矿石磨粉后自己配的火药。”
沈今竹觉得一点都不奇怪,林凤做过吕宋岛的国王,要维持统治,单靠“仁爱”是不可能的,一手拿着饭碗,另一只手要挥着刀枪才行。
沈今竹说道:“硝石和磷粉矿需要特许的文书,或卖或买、数量多少,都需要去衙门提前备案得到文书才能做的。”不过此事可以书信和何仕进侍郎大人说一下,保不齐工部恰好需要这个呢。
把三条海船装满了货物,并在补给船装上了足够的食物和淡水,沈今竹跟着林凤上了战船,见里头的二十对炮镗都擦的铮亮,一瞧便知是林凤宝刀未老,武器保养的十分好,她去了甲板底层的弹【药库,零星摆了几匣子稻草裹住的炮【弹而已,看着沈今竹疑惑的目光,林凤解释说道:“沈老板放心吧,担心船上装着太多的武器被检查的官兵察觉,我们就是摆出几样做做样子而已,我们真正的武器补给都一个秘密的海岛上,等出了海再装船。”
林凤不愧是老江湖了,考虑的很周全,沈今竹讪讪笑道:“林船长办事,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到了明年正月底或者二月初应该能回月港了吧,那时春暖花开,我就在日月商行等待船长凯旋。”
看着五艘挂着大明大龙旗帜,还有日月商行的外圆内方铜钱旗帜的五艘大海船杨帆出发,沈今竹眼泪汪汪的盯着自己家孔方兄旗帜看,直到消失在天尽头,这时从天际边刮过一丝乌云来,很快就滴下了雨点,峨嵋忙撑开一面伞遮在沈今竹头上,又递过去一个温暖的手炉,沈今竹将手炉笼在怀里,和峨嵋并肩而行,往日月商行方向而去。
峨嵋一边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着海面,嘟囔道:“天天到码头看师傅从宣府回来没有,结果天天都失望而归,人家同一天去北大年的船都回来了,师傅的槽船怎么还没归?”
智百户九月时护送一批军粮和军棉衣去了关外军事重地宣府,如今三个月快过去了,都还没音讯,峨嵋有些着急了,天天到码头打听消息。
沈今竹也觉得有些蹊跷,同样的路程徐枫也去过,不到两个月就往返回来了,她安慰道:“不要着急了,人家北大年一路都是海运,去宣府要从海船转为车马陆运,路不好走,北方天地又冷,所以慢了些吧。”
“对啊!”峨嵋一拍脑袋,说道:“师傅出身江南之地,之后也是在江南从军打倭寇,从来没有去过北方,可能是受不住北方的寒冷,路上冻病了,耽误了行程。”
沈今竹暗道,智百户护送的槽船里就有军棉衣,他一个大活人,能把自己活活冻病了?没有道理啊,不过为了安慰峨嵋,她还是随声附和,嗯了一声。
这时身后响起了海船进港的号角声,峨嵋习惯性地往后看,“是槽船啊,师傅会不会就在这几条船上?”
沈今竹说道:“回去吧,海风吹得太冷了,反正也和码头的人打过招呼了,智百户一回来,就立刻把消息传到日月商行。”
峨嵋摇头说道:“这个不一样的,我错过了送别师傅,本来就很遗憾了,一直想着怎么补偿他呢,想来想去,还是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船慢慢靠近显得比较有诚意。”
沈今竹昨夜在林凤的船上勘验货物,一夜未眠,此时觉得有些头晕,有些吃力了,她瞧见路边有个茶铺,便说道:“我们进去坐着等,找个有窗户的地方拿着望远镜瞧船上,看有没有智百户。”
两人一拍即合,进了茶铺,沈今竹要了三笼屉包子,食物下了肚,身体才从内到外暖和起来,饱暖同时也唤醒了疲倦,沈今竹觉得头更晕了,想要找个地方靠一靠,一旁的翠儿见了,忙扶住了她,低声说道:“小姐,可是觉得身体不适?”
沈今竹觉得头颅又痛又沉甸甸的,好像颈脖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似的,说道:“好累,待会回商行小憩一会,到了中午你们叫醒我。”
莺儿瞧见沈今竹眼底的一片青黑之色,也担心的说道:“小姐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就昨天中午歇了一会,身子骨别熬坏了,不如直接回家休息,今天不去商行了。”
沈今竹摇摇头,“还不到腊月,年关都没过去呢,一堆事情要做。到了三九天北方千里冰封,只有少量来自南方的船只来往,估计就能清闲一些,那时再补眠吧。”
峨嵋一手心不在焉啃着包子,一手举起望远镜看着正在进港停靠的船只,突然身体一僵,猛地站起来如一团风似的跑出了茶铺去。沈今竹一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肯定是智百户就在槽船上嘛,终于等到你。
沈今竹心里很为峨嵋高兴,她欲举起望远镜看看智百户的模样,谁知这圆柱形铁片外加玻璃镜片制作的望远镜蓦地变得有千金重,她一时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了,视线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朵突然失去了听觉,只看见莺儿和翠儿长大了嘴巴急促的开合着,她却什么都听不见,最后眼前彻底黑下去,晕倒在桌上了。
关键时刻,翠儿和莺儿两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显示出了东厂暗探的身手,抱着沈今竹一口气上马车不费劲,两人在马车上商量了一下,决定将驱车去沈家二房住的地方,那里毕竟有她的家人在,好做主一些。
朱氏看见昏迷不醒的沈今竹被抬进门,顿时慌了神,沈二爷忙命人去请大夫,大夫来把脉瞧过了,说是身体太虚,经常熬夜,伤了肝肾,脾胃发虚,要好好休养补身子,若等熬干了身子,恐怕他日能生育都会受影响云云,总之说的很严重,众人听到最后一句,皆是大惊。
沈今竹睡到次日中午放醒了,嘴里苦苦的,全是昏睡时喂进去的药味,璎珞惊喜的问道:“小姐醒了!可觉得身上还有力气?饿不饿,我送点米粥来?小姐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沈今竹瞧着周围的环境很陌生,猛地想起这里是她名义上的“家”,她深深蹙眉说道:“叫莺儿翠儿进来,我有话和她们说。”
两人进来了,沈今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两人冲过去要扶,沈今竹摆手阻止了,她在月白色中衣外头披了一件狐裘,慢慢走到太师椅上坐着,严肃的看着她们,说道:“你们跟着我的时间尚短,有些事情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次就算了,以后断然不能如此。以后再遇到我失去了意识,记得先找大夫,掐人中也好,针灸也罢,先把我弄醒了,由我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若实在叫不醒我,事情又很紧急,叫吴敏、璎珞、峨嵋照看都可以,最后才是家人。”
沈今竹很清楚,她和家人的种种矛盾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也几乎不可能会互相理解。目前在海澄县沈家二房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的样子,这只是双方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而演出的一场母慈子孝、重归于好的戏而已,她从来就不相信自己的家人,至始至终,她在这个家里就从来没有感受到安全感,一想到自己在昏迷期间,一切都由家人做主时,她就觉得很惶恐,总觉得家人可能会把她来之不易的翅膀斩断了,逼着她做一个符合书香门第家族模式的淑女。毕竟是律法和人情上,家里是可以接管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太来之不易了,她为之付出了全部的心力,多少个不眠之夜是伴着一盏盏明亮的宫灯度过的,累极之时,她就打开窗户看着下面点燃巨大的气死风灯笼,日夜施工的日月商行,看着排列整齐的仓库在添砖加瓦,就像正在校场操练的士兵一样,日益的变得矫健强壮,而她站在楼上,就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似得骄傲,这股骄傲锻炼的她意志顽强,将许多的不可能变成可能,连续两晚不眠不休是家常便饭了。
她创造着这一切,也享受着这一切,她不容许自己失去这一切,这些给她带来的安慰和安全感,是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连徐枫都给不了的,因为她可以掌控住这一且。翠儿和莺儿出身东厂,什么家族秘闻都听说过,为了权力和利益,家族内部明争暗斗,各种龌蹉事都做的出来,沈档头执意和家族保持距离,她们才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说是。
听说沈今竹醒了,家人纷纷来探望,见她已经起床了,端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罗汉榻上喝燕窝粥,脸色苍白,不过唇上好像有些血色了,心下稍定。
沈今竹快人快语说道:“姐姐醒了啊,昨天看见你昏迷不醒,吓死了我们。”
朱氏看了女儿一眼,“快到腊月了,别说什么生呀死呀的,你姐姐瞧着还好。”
沈二爷叠声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且放宽心,大夫说其实也没有大碍,多多休息,莫要
太操劳了,把身子慢慢将养好。”
亲哥哥沈义诺说道:“听说你经常好几天不眠不休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熬干了身体,以后——”心想生育这种事情不好和妹妹这种未出嫁的姑娘家开口,于是改口说道,“金山银山也换不来一副好身体,拿命换银子不值得的。”
生意上的事情,沈义诺不懂,他看了账本就头晕,他很不理解妹妹的行为,一个姑娘家,又不缺吃穿,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八岁以前在祖母的照顾下是锦衣玉食娇宠着养大的,八岁以后被二姑姑接到了江南第一豪门瞻园徐家,听说一应待遇和徐家的小姐们是一样的,沈家这些孙辈,重孙辈,谁有妹妹这样富贵荣华?
可也偏偏是她特立独行,就像没见过银子似得,非要出去重操沈家的旧业,做起了买卖来,而且是忘我的投入,不分昼夜的在商行里做事,还四处抛头露面谈生意,幸好海澄就是商贾云集之地,几乎人人都在言商,妹子的言行并不突兀,但是在老家金陵就不同了,各种风言风语,铺天盖地的,有针对妹妹的,也有说沈家不仁义,逼得丧母之女在外谋生的,妹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可是他在乎啊,无论是说妹妹泼辣彪悍,还是说沈家不慈,他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无论沈今竹做出了多大成绩,日月商行的本钱以惊人的速度日益扩张,沈义诺始终都觉得有这没这都无所谓,只要家宅安宁,家人都有好名声,舍弃一堆金山都无所谓的,。
沈今竹听到哥哥说的“拿命换银子不值得”一句,眉头微蹙,她做的是不仅仅是赚钱,而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一份事业,就像哥哥发奋读书考科举一样,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就低贱了。
也不知道为何,只有沈今竹稍微有些变脸了,家里人就不敢再说些什么,原本最小的沈义言想要慰问几句姐姐的身体,此刻也闭嘴了。
还是沈文竹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打圆场,说道:“姐姐,你先休息,等养好了身体再去商行吧。”
沈今竹轻轻嗯了一声,到底没有立刻爆发出来,下午的时候,吴敏带着一个妇科圣手来了,这位老者据说以前在太医院伺候大内的,后来辞了官职,开医馆做药材生意。圣手细细把脉,还看了眼睛和舌头,也是说气虚体弱,要多休息,但不建议大补,不要乱吃补药,以后一日三餐三次点心吃的精细一些,多喝些牛乳、羊奶,可以代替茶水来引用,修养半年也就好了,倒没说以后影响生育之类的话。
此话传到沈二爷夫妇那里,朱氏怒道:“幸亏李解元娘子请了太医来瞧病,要不然就被前头那个庸医耽误了,唉,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家,若被庸医传出子息困难之类的昏话,将来岂不是要耽误今竹的终身了。”
沈二爷说道:“今竹没事就好了。那个庸医以后不要请他上门,也别得罪他,免得他狗急跳墙,对外胡说八道,坏了四丫头的名声。”说到终身,二爷心里又多了一块心病,明年春天沈今竹就过了孝期,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该是说亲的时候,他管又不是,不管也不是,该如何是好呢?
恰好朱氏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她想的是继子沈义诺。“明年孩子们都出了孝期,义诺二十好几的人,再等着考中进士之后才说亲会耽误了他的青春,不如先替他相看相看,有合适的就定下来吧。”
沈二爷说道:“诺儿心高,执意考中进士才论亲事,也不好先斩后奏替他做主,强扭的瓜不甜,将来婚后不谐,夫妻反目就不好了,还是先等等吧,或许有一天他能遇见意中人,求我们替他求娶,也未可知啊。”
朱氏不以为然,“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看中的,何况千金大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能从哪里瞧见?万一遇到个不好的,执意求娶,岂不是要祸害家门……”
朱氏后来说了些什么,沈二爷都没听见,他回忆起了年少轻狂时的一些往事,当年他以天才少年之名享誉江南,连中了两元,也儿子一样都是意气风发,幻想着能在春闱中状元,来个连中三元,然后娶名门闺秀为妻,可惜最后是二甲第五名,没能得偿所愿,之后娶的是座师之孙女周氏为妻,那时座师身居高位,是户部侍郎大人,周氏也算是名门淑女了,和周氏婚后的日子不咸不淡,偶尔也有画眉添香之乐,可惜座师得了急病走了,举家回到绍兴老家居丧,周氏也难产而亡,刚开始和绍兴还有书信往来,然后不知为何音讯全无,派了家仆去探访,说是举家迁走了,去了哪里也无人知道,就这样两家彻底断了来往。
☆、第130章 筹商行四处求借贷,见豺狼心中生杀机
沈今竹在家里休养了几日,某日在晚饭后宣布要在腊月回金陵,正月时再到海澄。众人皆觉得意外,沈今竹解释说道:“从九月来海澄就没回去过了,大多忙着日月商行的事情,如今天气渐冷,冬天船只渐少了,我的大海船已经下了南洋,估计两个月才能回来,是时候回金陵理一理隆恩店的事情了,到了年关事多,单是书信来往会耽误的,再说我初掌隆恩店,年底伙计管事掌柜们都盼着拿红包呢。”
朱氏说道:“可是你的身体——”
沈今竹笑道:“已经大好了,今天下午还和文竹妹妹玩了一会蹴鞠呢,我是坐船回去,一路上吃吃睡睡的,正好修养身体,你们放心吧,到了隆恩店,我再忙也要在子夜前睡觉的,不会熬夜啦,要长长久久的做生意,坏了身体也扛不住的。”
沈二爷迟疑片刻,说道:“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金陵去老太太坟前上柱香。”
沈今竹点头道:“我晓得,一应年礼也会送到亲戚朋友家里。父亲母亲在海澄也好好好保养身体,我正月就回来了。”
和家人商量行程,沈今竹出门辞别朋友,先是去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馆,这几天老弗朗克斯每日命人送一罐新鲜的牛乳给沈今竹补身子呢。
弗朗克斯穿着沈今竹送的熊皮大氅,他递过一封书信,兴奋的说道:“沈小姐,从葡萄牙传来好消息,凯瑟琳女王在圣诞节那天生下一个健康的王子!取名叫做乔治,谢天谢地,乔治是个漂亮的小天使,他没有长哈布斯堡下巴!”
看来弗朗克斯还是在乎的,他以前说什么生个白痴都无所谓呢,沈今竹笑道:“恭喜你了,这个未
来的葡萄牙国王拥有你们布利德霍夫家族的血统呢。”身体是健康的,就看以后性格会不会遗传哈布斯堡家族的疯癫了。
弗朗克斯乐不可支的搓着手问道:“我该送些什么礼物给这个孩子呢?”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我们大明会送一些绣着婴嬉图的小孩子衣服,还有拨浪鼓、木马等小玩具,或者是金项圈,手镯子,铃铛等物挂在身上。”
弗朗克斯忙说道:“我不懂这些,沈小姐帮我备一份礼物送过去吧,差不多需要多少银子?”
沈今竹笑道:“不用了,就当是我补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吧。”
弗朗克斯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你最近向钱庄借了十万两银子,真的还有余力送我这些?”
沈今竹脸色涨红,“你也知道了?咳咳,最近手头是有些紧,不过送礼的银子还是有的。”为了填满林凤的三艘大海船,沈今竹向海澄两家钱庄一共借贷了十万两银子,每天都接近一百两银子的利息,她的压力很大,所以几乎是玩命去赚钱还债,赶在腊月回隆恩店,也是急着去拿分红的银子,先偿还一部分。
弗朗克斯呵呵笑道:“不借贷如何成大事呢,你有商人的胆识,日月商行在海澄已经小有名气了,如果我是钱庄的老板,我也很愿意借贷给你的。不过,沈小姐,我们是朋友和合作伙伴对不对?你的商行商行周转困难,可以和我说一说,我私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甚至阿姆斯特丹银行都会很认真对待你借贷的请求。”
沈今竹有些不敢相信,“连远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银行也可以?他们难道不担心如何收回钱款?”
弗朗克斯严肃的教训道:“日月都开始涉猎大航海贸易了,你的视野怎么还不如以前开阔呢?世界很大,却又很小,你的海船迟早有一天会到欧洲的,钱款在阿姆斯特丹银行里进出要比带着一船金币招摇过市安全的多吧?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对手是对手,我们分的很清楚,只要有利润可赚,我们可以把生意做到月亮上去呢。我们和西班牙雇佣兵在东印度海域年年打仗,但是他们的军饷也是由阿姆斯特丹银行发出,我们可以和西班牙人做生意,当然也可以和你们日月商行交易了。怎么样?在阿姆斯特丹银行开一个公司账户吧,让我们的保险箱在遥远的荷兰成为邻居。”
沈今竹顿时豁然开朗,对啊,我们有大船,有林凤这样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对抗海军最强大的西班牙的探险家和航海家,那么日月商行的孔方兄旗帜迟早就会在欧洲各个港口飘扬才对啊,凭什么都是荷兰、西班牙等国的船只来东方做买卖,我们的船就不能去欧洲呢?要在欧洲做买卖,除了有实力将货物远渡重洋运过去,其次就是交易的钱款流向问题了,这种大宗海航贸易买卖的钱款基本都是通过银行为中立的第三方流动的,所以目前迫切需要在信得过的银行开一个账户,显然阿姆斯特丹银行是首选。你们欧洲人纷纷成立了什么一堆东印度公司来东方,那么我也成立一个欧洲公司去西方赚钱如何?
沈今竹年轻气盛,也有无穷的野心和斗志,思维一旦开阔了,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她就在弗朗克斯的书桌上写下“日月环欧洲公司”,说道:“以后我的日月商行保持现状做东印度这边的生意,日月环欧洲公司专门做远航欧洲的贸易,在阿姆斯特丹银行走账。”
弗朗克斯用福建官话说了一句,“孺子可教也。沈小姐,你毕竟是大明的人,想凭借一己之力在欧洲立足几乎没有可能,我做你的盟友如何?我先出一万荷兰盾入日月环欧洲公司半四成的股份,帮助公司在阿姆斯特丹银行开账户营运,甚至发行公司股票筹集资金。真是太有趣了!沈小姐,现在整个欧洲都谈大航海,只要稍微和航海沾边的公司股票都会吸引一大批的股票经纪人,我们的日月环欧洲公司独树一帜,或许凭借神秘的东方背景就能卖出大量的股票,能解决公司一部分资金来源呢。”
能够挤进十七绅士行列,弗朗克斯天生就有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口才和渲染力,沈今竹竭尽全力才将天上下金币雨的幻象从来脑中摒除了,强行保持了一丝清醒,“可以,不过要按照你三我七拟写公司章程,如何?”
“成交。”弗朗克斯笑道,“沈小姐,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哦,这种利益连接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比以前的父女关系还要亲密对不对?”
兴致之下,沈今竹还信手画出了新公司的徽章和标记,大体依旧是外圆内方的铜钱模样,不过铜钱里有一艘帆船贯穿其中,就像一个钱串子似的。如此一来,沈今竹名下就有三家商行了,而且每一个商行都是与人联合开的,隆恩店每年要交给庆丰帝二成的利润,而且在沈今竹死后是要收回的,所以本质上还是皇店,她能主导经营,却无权售卖转让;日月商行里她占大头,沈三爷、徐枫、曹核,吴敏都有股份,而这个新诞生的日月环欧洲公司是她和弗朗克斯合伙开的,合伙伙伴有皇帝、商人、官员、西洋人,堪称大杂烩了。
弗朗克斯摆出生意人公事公办的架势来,“我出了一万荷兰盾在阿姆斯特丹银行开了账户,公司虽然暂时还没有航海的能力,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出就占了七成的股份吧。”
沈今竹目前穷的叮当响,债务缠身,暂时无法再从钱庄借银子了,不过还是不输阵的说道:“我能为将来公司首航欧洲拿到文引,你能么?”
还真不能啊!弗朗克斯无奈的摊摊手,两人敲定了新公司的各种细节,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弗朗克斯饶有兴致的请她吃了中西合璧的午饭,临走时还送她一篮子奶酪。
沈今竹回到日月商行,莺儿说有个西洋客人等了她一上午了,这位执着的西洋客人穿着大明的服饰,笑容和煦,胡须也刮的干干净净,举止绅士有礼貌,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品茶,右手有三个断指,正是葡萄牙人卡洛斯!此人曾经想要背后突袭弗朗克斯,还和国千代合作策划绑架她,萍儿就是间接死在了他的手里。
所以卡洛斯即使扮成了菩萨,沈今竹都觉得此人有股猥琐暴戾的气息,她还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杀掉一个人,沈今竹想起了厂公怀恩给的她一瓶马钱子之毒,只需三滴,就能除掉此人,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他进了日月商行,她大堂哥还是海澄县衙门的刑名师爷,她不能让自己官司缠身,即使要除掉他,也要等他离开海澄。
“卡洛斯!”沈今竹冷冷说道:“你不去跪舔凯瑟琳女王的靴子,来海澄做什么?”
卡洛斯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套青花瓷器,沈今竹眼尖,一瞧图案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景德镇定制的青花瓷器,卡洛斯笑道:“沈老板,承蒙女王看中,我现在成为西班牙和葡萄牙东印度公司在澳门的总督了,我是来月港谈生意的,这种青花瓷器是目前欧洲贵族最风靡的藏品了,荷兰东印度公司为此大赚了一笔,成为他们最大的奶牛。我们的人也去景德镇订购这种瓷器,可是无论我们出多高的价格,却没有一个作坊敢接受,据说是朝廷有规定,五年之内,接受来自荷兰以外外国商行订单的民窑都是违法的,犯了通敌之罪。我们的大明说客们得到了消息,原来始作俑者居然又是你——沈小姐,你为荷兰东印度寻到了最大的奶牛,他们给了你多少报酬?告诉我,我可以给十倍给你,前提是当我们的说客,废除大明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五年之约,改和我们签订新契约。”
卡洛斯以前不过是葡萄牙东印度公司一艘舰船的船长,断了手指之后几乎就要退役回乡了,岂料他绝处逢生,抱紧了凯瑟琳公主的大腿,居然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家东印度公司合并进程中一跃而起,成为了驻澳门商馆的总督!
糟糕!沈今竹暗暗大叫不好,卡洛斯成了总督,她的力量是无法除掉他的——连曹核和徐枫都不能,凯瑟琳女王或许不能动曹家和徐家,可是西班牙和葡萄牙长期豢养的说客和官员会把她和沈家都撕碎的。
沈今竹觉得有种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原本她还对新成立的日月环欧洲公司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此刻觉得她的努力和财富都无法动宿敌卡洛斯的皮毛,毕竟卡洛斯背后是凯瑟琳女王,她再富有,也无法和一个强大的欧洲君主抗衡。
哪怕是卡洛斯以一副洗心革面、寻求合作的形象出现,她心中的杀机未动摇分毫——她的直觉是卡洛斯和恶魔科恩一样,都是坏到骨子里的恶棍,披上再华丽的画皮也是无用的。
沈今竹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你们都知晓了我在大明和荷兰之间的谈判起了什么作用,就应该我的立场很清楚了。其实想要大明改变主意转而和你们西班牙人合作也很简单啊,只要你们放弃澳门,拆除澳门的炮台和堡垒,将军队撤走,显示出你们的诚意来,加上你们这些年养肥的说客和官员做帮腔,根本就不需要我说什么,你们就能达到目的。”
卡洛斯笑道:“这是不可能的,澳门是我们公司在东印度的心脏。”
沈今竹笑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荷兰人得到五年青花瓷贸易的垄断权,是以容许大明的军队驻扎台湾,以保护当地做生意和垦种的大明人为代价的,他们能做出这种变相的让步,你们当然也可以。”
卡洛斯说道:“荷兰人肯在台湾让步,是因为他们同样控制了不远处的琉球国,还有南洋的香料群岛,而我们葡萄牙人没有那么多退路。”
沈今竹笑道:“没有澳门,你们还有吕宋岛嘛,吕宋岛离澳门也不远,西班牙人当年和大明水军一起打败了林凤舰队,重新夺回了吕宋岛,如今西班牙和葡萄牙合并了,吕宋岛当然也是你们的共同财产了,你贵为两国东印度公司在澳门商馆的总督,当然有权利支配公司的土地。”弗朗克斯说过,葡萄牙虽然并入了西班牙,可是两个东印度公司的“政治婚姻”并不和谐,互掐内讧是家常便饭,互不相让,其中澳门商馆的总督在半年内已经换了两个人了。
卡洛斯抱着凯瑟琳女王的粗腿上位,但是他想要在澳门站稳脚跟,那可就难啦,他恐怕指使不动西班牙人在吕宋岛的总督。
果然沈今竹一提到吕宋岛,卡洛斯的眼睛就有了黯淡下来,不过很快神色如初,说道:“看来沈小姐是不打算和我们合作了。”
沈今竹笑着摇头说道:“没有啊,我们当然可以合作了,我如今是生意人,又不是说客和官员,朝廷的事情我管不了。生意人就是要开门赚银子嘛,我不拒绝和你们谈货物买卖的,怎么了,嫌弃我们商行太小,没资格和你们谈生意?”
卡洛斯没有想到沈今竹会变脸变的那么快,刚才还一副冰山女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现在又开始热情的要合作?这个女人莫非和凯瑟琳女王一样,有些疯癫了?
卡洛斯说道:“哦?你想和我们做什么生意?”
沈今竹指着案几上卡洛斯带来的瓷器说道:“当然是青花瓷了,你们欧洲把她叫做克拉克瓷,你不能从景德镇的窑厂直接订购这些瓷器,必须通过中间商手中转卖,而我们日月商行可以当你们的合作伙伴。你们想要什么图案的瓷器,我都可以和民窑签契约,帮你们烧制,在月港交货,直接运到欧洲,如何?”
卡洛斯有些惊讶,“你要背叛荷兰东印度公司?”
沈今竹哈哈大笑,“总督先生,你要明白,我身上流的是大明的血脉,生于斯,长于斯,和见鬼的荷兰人有什么关系?荷兰人和大明的五年协议是一场交易,我帮助荷兰人做说客也是交易,我为此得到了月港的一片土地修建货栈呢。荷兰人舍得台湾,你们却舍不得澳门,我说破天也不会让大明的阁老们改变主意,所以爱莫能助了,但是我们可以合作做生意啊。我们日月商行的青花瓷已经往日本运过两批了,日本海商得了至少五倍之利,你们欧洲比日本人有钱多了,十倍之利都不成问题吧。”
此话从嘴里一说出来,沈今竹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说的,她发现自己的思维和行为模式越来越像弗朗克斯了,要打败魔鬼,逃避和憎恨无济于事,要做的是靠近魔鬼,和魔鬼合作,甚至交上朋友,然后寻找魔鬼的弱点,伺机而动,一击毙命!那一瓶马钱子之毒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吧。
反正西班牙和葡萄牙人肯定是要通过中间商购买青花瓷的,没有日月商行,也会有其他商行趋之若鹜找卡洛斯寻求合作。如果能如愿报仇,还能顺便大赚一笔,两全其美,为什么不呢?
卡洛斯有些迟疑,说道:“可是不久前,你拒绝了日本国的国千代合作的提议。为什么反而要和我合作?”
其实很简单,因为竹千代和国千代两人因幕府大将军继承人的问题无法共存,沈今竹只能二选一,非黑即白。但是在她眼里,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三国的东印度公司从实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大航海时代占据霸主地位的掠夺者,还有后期之秀英国也是如此。
但是沈今竹不能说实话,她笑道:“因为国千代还没有资格做我的合作者,他并没有真正掌控日本国,听说他的父亲幕府大将军身体很健康呢,而且他的亲哥哥竹千代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虽说不得大将军夫妇喜欢,但是——总督先生,在欧洲也是嫡长子继承吧,哈布斯堡家族几乎统治了整个欧洲,想要剥夺嫡长子的继承权也几乎不可能是不是?除非弄死他,可是你也知道,竹千代在大明活的好好的。所以我拒绝了国千代,因为我觉得竹千代才有资格合作,他能给我带来更大的利益啊。”
“而你卡洛斯,坦白的说——”沈今竹故作挑剔、嫌弃状看着他,说道:“我很讨厌你,你的目光太猥琐淫邪了,看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妓【女,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如果你还是以前的卡洛斯,相信我,你不会活着走出海澄,因为你只能给我憎恶和屈辱的回忆。但是现在你是葡萄牙女王任命的澳门商部总督了,你手上有金币、有大船、有战舰,你能给我带来巨大的利润,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期望能和你合作。”
卡洛斯哈哈大笑,身体往太师椅的椅背上靠过去,说道:“海澄的商行成百上千,都可以为了购买青花瓷,我为什么非要选择你的日月商行?”
沈今竹也笑说道:“如果你觉得和日月商行合作不能给你带来最多的价值,你可以不选的,毕竟你才是总督,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明商人而已。”
和这个女人合作吗?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卡洛斯看着笑靥如花的沈今竹,想起了太湖之夜那晚沈今竹全身湿【透时诱人的曲线,一时间小头代替大脑做出了决定。
谈完和卡洛斯的交易,天都黑了,沈今竹拿到了卡洛斯给了一万银票的定金,卡洛斯踏着月色出去,沈今竹忙璎珞等人将门窗全部打开,焚了百合香熏屋子,还将卡洛斯坐过的椅子劈了当柴烧。
沈今竹连夜召集商行的经纪牙人们开了会议,宣布了葡萄牙人的交易,欧洲正时兴青花瓷,要他们密切注意来月港的西洋人,估计英国、法国等国的商队也要购买青花瓷去欧洲,要抓住这个商机,争取将西洋国家的订单全部拉到日月商行来。
沈今竹安排好了计划,差点又兴奋的忙通宵,璎珞等人拼死劝住了,才在子夜时喝了安神汤强行躺在床上睡觉,心中藏着事,夜晚做了一整夜的梦,梦到她赚了好多银子,几乎将月港堆满了,请卡洛斯在银山上喝酒,卡洛斯中了马钱子之毒,蹬腿瞪眼死的直挺挺的……
“小姐?小姐。”耳边传来轻轻的低唤声,沈今竹睁开眼睛,正是璎珞,她揉着眼睛起床了,含含糊糊说道:“天亮了?感觉没睡过的样子。”
璎珞激动的说道:“小姐,你看谁来了?”
沈今竹这才注意到帐外站着一个衣饰华丽、荣光四射的女子,她定睛一瞧,不禁叫出声来,“萍儿?!”
☆、第131章 逃凶险萍儿遇贵人,起哗变百户疑人生
看见是萍儿,沈今竹心中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做梦,她咬了咬舌尖,疼!萍儿笑中带泪,说道:“没有做梦,我还活着。”
沈今竹高兴的从床上蹦起来,拉着萍儿的手细看,此时天刚亮,卧房内还亮着宫灯,沈今竹觉得萍儿的打扮有些不对劲,“你——你怎么梳着妇人头了?你嫁人了?”她头戴一顶精致的银丝狄髻,插着一套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首饰,狄髻一般只有成婚的妇人才用。上身穿着出风毛的银狐对襟袄,下穿灰鼠皮裙子,沈今竹是生意人,眼光毒,一眼就瞧出她全身的皮子都是上上等,好几百两银子的本钱。
萍儿身体一僵,有些局促的想要抽回手,而后认命似的任由沈今竹拉着手,低垂着眼帘,轻轻一叹:“一个妾而已,谈什么嫁不嫁的呢。”
原来萍儿在太湖官船上扔完所有的炸【弹后,抱着一根桅杆跳下湖,顺着湖水飘走了,她并不会游水,幸好身体轻盈,粗壮的桅杆能够承受她的重量,可是力有不逮,到后来手脚僵硬的抱着桅杆,她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五天后了,她所在的车队已经到了福建境内,才知道救她的是闽福王。
闵福王是庆丰帝的弟弟,很是年轻,才二十如许的人,其生母早逝,是由太后抚养长大的,性子温和,庆丰帝很照顾这个幼弟,登基之后,给闵福王的封地在富庶、气候又好的漳州。不过太后很喜欢闵福王,所以福王大婚搬出皇宫之后,在京城开府居住了很久,才去漳州就藩。伺候太后思恋闵福王,几乎每年过年和太后生日时,庆丰帝都会下旨要闵福王到京城陪伴太后,太后生日在五月底,所以闵福王一般从腊月住到次年夏天荷花都开了才回福建漳州封地,然后到十一月才奉旨动身去京城。
今天春闱之后,庆丰帝在皇宫琼华岛一起开琼林宴和鹰扬宴,岛中的大象、老虎、豹子等猛兽被释放出来,咬死咬伤新科文武进士,庆丰帝和大皇子均受到惊吓,此案震惊朝野,东厂彻查此案,厂公怀恩查出此案背后元凶是庆丰帝的大弟弟郑恭王,其封地在山东兖州,但是其生母太妃在宫内居住,收买了一些人伺机谋害庆丰帝和年幼的大皇子,事败后太妃自尽,郑恭王和王妃被赐死,其子女均从宗室中除名,被圈禁在凤阳皇陵里。
郑恭王谋反水落石出后,朝野震怒,在京城陪伴闵福王躺枪,许多大臣纷纷上表请奏要福王立刻回漳州就藩,以稳固江山社稷,所以福王不等太后过大寿就离开了京城,回漳州途径太湖,福王善游水,那日一早在太湖偶遇抱着桅杆的萍儿,将其救到自己官船上去了。接下来就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烂俗故事了。
回忆起往事,萍儿神色有些茫然,“没想到我终究是做了妾室,那时王爷说他喜欢我,在水里的看见我的时候,还以为是湖里的仙女,我——我不知如何是好,他救了我的命,他长得英俊、性子温和,我甚少见他发脾气,我就——我就点头了。洞房花烛夜,我穿着一身粉衣,我心中有过不甘,可是木已成舟,他又对我很好,我就认命了。”
沈今竹和璎珞都很吃惊,没想到性格刚烈的萍儿居然会委身为妾,虽说亲王之妾也是有一定地位,并能上宗室的谱系,有许多官员的女儿做亲王侍妾,萍儿是脱了官奴身份的平民,当亲王妾其实还是抬举了她的身份,可是——沈今竹总觉得有种违和感,她和萍儿接触的时间很短,但是觉得她并不是那种甘心为妾之人,难道就因为救命之恩就点头了吗?
沈今竹是生意人了,多了冷静世俗,少了热情幻想,她觉得萍儿心思冷静缜密,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不应该有那种以身相许的少女心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萍儿收到了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方便和旁人诉苦,毕竟亲王府高高在上,我等不过是平民百姓,爱莫能助。第二是萍儿改变了誓不为妾的意愿,觉得当亲王妾室可保富贵,是可以接受的。
萍儿坐在罗汉床上缓缓着说着这半年的经历,璎珞泡了一杯茶递过去,萍儿道谢接着了,却不喝,将茶盅搁在案几之上,含胸抚摸着小腹说道:“我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不宜喝茶水。”
接二连三的响雷从沈今竹脑中响起,海澄县属于漳州境内,谁不知道闵福王?就连月港都有三处正在修建的榻房是庆丰帝赐给这个唯一的皇弟的,而且闵福王十六岁大婚以来,只有福王妃生了一个小郡主,其余侧妃侍妾等人都无子息,萍儿有孕,无论生下的是儿是女,将来终身都有依靠了。难怪她半年都没有一丁点消息,身处陌生的王府深宅,步步小心,时时在意,身边没有可信之人。
沈今竹嘴唇嗫嚅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类似“福王妃可是个贤良人?她是否能容人?”之类的话来,还是缨络用一盏甜杏仁茶换了刚才的茶水,说道:“恭喜你了,好好抚养孩子长大,唉,我们女人家,有时候命运半点不由人的,既然已经如此了,那就努力把日子过好,也就不枉此生了。”璎珞是发誓终身不嫁的,她如今已经脱了奴籍,都是奴才秧子的家人也管不到、也不敢管到她头上去。
提起腹中胎儿,萍儿迷茫的眼神立刻坚定起来,她喝了两口甜丝丝的杏仁茶,说道:“我晓得的,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罢,路是我自己选的,无怨无悔,王爷说——”
萍儿摸着尚平的小腹,充满希望的说道:“倘若生下的是儿子,就能给我请封侧妃了。我也是托肚里子孩子的福,才能撒娇跟着王爷出府来月港一趟看看你们,顺便请你们捎带一封家书给金陵的哥哥嫂子,报个平安,他们过完年后来一趟漳州福王府,王妃说过了,妾室待产时,容许娘家人进府
来陪伴。这是头一胎,我嫂子生了糖果儿,见多识广,多多少少能安抚我一下。”
福王在漳州就藩,非圣旨不得出封地,不过海澄属于漳州管辖,他来这里查看福王府即将修建完毕的三个榻房,也不算违了祖制了。
璎珞接过信件,说道:“正好过两日我就要随小姐回金陵了,定会亲手将此信叫道冰糖手中,你哥嫂以为你已经过世,在城郊为你立了一个衣冠冢,时常去拜祭,很是伤心,连菜籽儿和柳嫂子她们也是如此,他们若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有孕了,估计会喜极而泣吧。”
萍儿眼泪簌簌落下,泣道:“一入王府深似海,从此家人是路人,只盼着我肚皮争气,生个儿子封了侧妃,将来也好时常和家人朋友见一面……”
说了会子话,外头有个老嬷嬷敲了敲门,低声说道:“姨娘,时候不早,该走了。”
萍儿忙止了泪,两个丫鬟服侍着她净面洗脸,重施新妆,华贵打扮的萍儿果然国色天香,她坐上一辆由十队王府侍卫护送的宽大马车,伺候的丫鬟婆子足足有两车,一副宠妾出行的排场。
沈今竹看着车队扬起的烟尘,璎珞百感交集:“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命吗?缨络就是不甘心为人侍妾,才离家去了隆恩店做工自做自吃,可是现在——唉,也是,世易时移,做富商侍妾岂能和亲王之妾同日而语呢,萍儿现在比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富贵多了,倘若真能生了小郡王,封了侧妃,就占住了‘贵’字。”
沈今竹轻轻一叹,她觉得女人挺可悲的,一个女人要选择什么样的将来,实际上就是在选择嫁给谁,成为谁的妻子或者侍妾;再后来就是生的儿子会如何,女人自己只能被动接受男人和儿子们给的生活,真是半点不由人啊!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个十二个字就基本概括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多么精准而又可悲,但是更可悲的是,只有极少数人觉得这是可悲的。四年前沈今竹在听说萍儿的反抗原管事的儿子强掳时得机智勇敢,后来不甘心被安排胡乱出嫁,而选择走出家门自做自吃时,以为萍儿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可是从现在萍儿对腹中胎儿寄予的深切期望来看,她并非如此了,或者在重大的压力之下、她接受了富贵荣华的亲王侍妾位置,在王府深宅,一个姨娘要么凭借福王的宠爱,要么是凭借腹中的孩子,她的全部精力也都在这两人身上,别无退路,必须按照这十二字的规律过余下的日子。
沈今竹叹息萍儿命运多舛,并暗暗警告自己将来千万要跳出这十二字铁律时,她的小情人徐枫正好清剿倭寇回来了,智百户给他接风洗尘,智百户的左前臂上了夹板,用一条棉布吊着,徐枫很是惊讶,“你在宣府和鞑靼人交手了?手现在怎么样了?”
智百户给徐枫倒上酒,自己则喝着茶水,眼睛有一丝犹豫,说道:“我的断手尚未愈合,不能陪你喝酒。手应该并不大碍,左手手指都能灵活的动起来,过了腊月就拆夹板,左手暂时不能使大力气罢了。唉,想想就觉得窝囊,我的手若真是杀鞑靼人断的,即使接骨接不回来,要把左手砍断都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反正当年舍了梨园行参军,就是为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杀倭寇也好,杀鞑靼人也罢,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可是我的手却是被自己人内讧砍的——”
“什么?”徐枫大惊,说道:“是宣府起了哗变?我怎么没在邸报上见过?”宣府是军事重地,是抵抗鞑靼的第一屏障,这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在邸报上提起的。
智百户苦笑道:“此事因咱们送去了军粮和棉衣而起,但是涉及到了皇后娘娘的娘家承恩侯府,为了天家颜面,皇上下了中旨将此事遮掩过去了……”
原来智百户带着槽兵长途跋涉,终于将十万斤军粮和一万件过冬的棉衣送到了宣府,军粮都是今年江南百姓新纳的稻米,而是下发的棉衣出了问题——里面裹的棉絮居然都是旧棉花和柳絮夹杂在一起的劣货!将士们穿着这种不保暖的棉衣在南方冬天兴许能勉强熬下过去,可是在冰天雪地的宣府是要活活冻死的!
恰好那个月军饷迟迟没发下去,已经是军怨沸腾了,这冻死人破棉衣如同火上浇油,军营顿时开始哗变了,一个百夫长带着手下小旗和士兵们用枪杆子挑着看起来簇新,其实败絮其中的破棉衣气势
汹汹闯进了槽兵大营,找到了智百户兴师问罪,说他私吞了棉衣,将好棉衣换成这种劣货。
智百户当然不认,说他只负责押送棉衣,装着棉衣的箱子都是贴了封条,盖了契印的,他无法调换,而且他是铮铮铁骨的军人,一心保家卫国,明知这种棉衣会冻死人的,怎么可能做调换这种事情来?
那百夫长急红了眼,他一刀化开了智百户身上穿的棉衣,里头是厚实、簇新的棉花,似乎还散发着夏日阳光的味道,很是温暖,和宣府士兵刀尖上挑破的发霉棉花和漫天飞舞的柳絮——智百户和同行的槽兵身上穿的全是沈今竹捐的有史以来最厚实的棉衣,两者形成了鲜明对比刺激着挨冻的宣府官兵们的反叛精神,不知是谁叫了一句“老子们都要冻死了,还要这大明江山作甚?干脆扒了槽兵的厚棉衣、劫了军粮,上山做土匪去!”
有人附和道:“对!起码能吃饱穿暖,有银子花,有女人睡,军饷拖着不肯发,家乡的老娘没钱治病饿死了,老子出来和鞑靼人拼命,不就是为了老娘能过安生日子么?如今老娘也死了,老子无牵无挂,干脆自己去过快活日子去!”
“大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总比在宣府冻饿死强!老子们的军饷都被贪官污吏们吞了,现在又发些破棉袄冻死我们,是想毁尸灭迹、吃空饷啊!”
就这样三言两语的,迅速点燃了全场的愤怒,理智被弃之在地下,宣府的士兵们如狼似虎的扑向槽兵,强行脱下他们的棉衣,若有反抗的,还被当场格杀了,血腥刺激了人们嗜杀的神经,有些没有反抗的槽兵都被顺手抢了财物,拳打脚踢,甚至一刀一刀捅成了筛子,看见同伴被欺凌虐杀,智百户心如刀割,他从包圈圈中突围,号令槽兵布阵一起冲出重围,槽兵和宣府士兵们厮杀在一起,一方杀过倭寇,一方杀常年和鞑靼人对持,都是有着十分血性的男儿,刀刀见血,互相残杀!
等宣府的总兵大人带着亲兵将两方人马分开时,已经有约五十人死于哗变,几乎人人都有伤。总兵大人当即封锁了消息,将此事十万火急报给了庆丰帝,庆丰帝急招槽运总督陈雄,陈雄查出这批棉衣正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承恩侯的“杰作”,私吞了兵部给了银子,买了些劣货滥竽充数。
庆丰帝恨不得将这个大舅子当场在午门斩首,可是碍于结发夫妻皇后娘娘的苦求,最后下了密令命宣府总兵和漕运总督陈雄将此事遮掩过去,对外说是有鞑靼间隙混入军营,被发现后困兽犹斗,槽兵和宣府士兵联合将鞑靼奸细歼灭,有五十九人殉国。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场面。”智百户以茶代酒,喝的很郁闷,“死在我手里的倭寇早就过了百人,可是当我看见五十九具被鲜血染透的大明士兵尸体整齐的排列在柴火上被烧成灰烬,不分槽兵和宣府官兵,他们都是大明的军人。我跪下了,浑身颤抖,这五十九人死的冤枉啊!我经常在夜晚被五十九个冤魂哭醒了,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要服从军令,帮那个该死的承恩侯遮掩,本来连你也不能告诉的,可是我心里好难过,再不找个人说一说,恐怕要疯了。”
智百户的手伸向酒壶,想要一醉方休,忘记痛苦,可是想起徒弟峨嵋责备的眼神,手顿时在半空中僵住,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徐千户,你说我们在沙场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宣府守着西北国门,我们槽兵四处清缴倭寇、土匪和海盗,可是到底谁是贼,谁是寇呢?土匪抢劫杀一人,要一命赔一命,可是承恩侯的一万件破棉衣会杀死千万人,为什么他依旧还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我们不能动他分毫?像承恩侯这种大明贪官污吏何其多?难道我们以性命守候的,就是看着他们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继续祸害百姓吗?连倭寇都没能让我断胳膊断腿的,反而是自己人让我三个月都不能摸兵刃了。”
乒!智百户尚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捏成拳,重重的砸在桌面上,桌上拨开的花生壳被震的飞起来,他眼中的戾气也同时飞起,说道:“难道真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吗?我当兵这些年,就是为了让这些蛀虫养得更肥胖一些?任由他们祸国殃民?如果真的如此,这兵不当也罢了!我还不如去当一个侠士,专杀贪官污吏,反而能救更多的无辜百姓!”
难怪智百户一行槽兵迟迟没有从宣府回来,原来是遇到了哗变。
徐枫不知道如何回答智百户,他出身名门,和草根出身的智百户是不同的,徐家世代镇守金陵,吃空饷、从军中捞油水这种事情太寻常不过了,但是都有分寸的,什么可以动,什么绝对不能动,徐家最明白不过。承恩侯太不知死活了,在西北戍边的军士棉衣上做文章,哪怕是用陈棉花都能勉强对付的过去,居然用破棉絮和柳絮凑合!赚的那点银子还不够四处奔走说情的呢!这是不贪婪,而是脑子有病太愚蠢了!亦或是被人设套算计了?
同样的事情,智百户是义愤填膺,甚至走火入魔似的想要做游侠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徐枫是世家子弟,很容易就想到阴谋论上去,沈今竹捐了二千件最厚实的棉衣给槽兵,花费的银两不超过两百两,二十万件棉衣最多也不过二万两银子,哪怕是承恩侯将两万银子全部吞下,也不足以另一个侯爷铤而走险的。
但是这种分析和沈今竹说可以,和智百户这种直来直去的热血男人就不能了,徐枫推开酒馆的窗户,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说道:“为谁辛苦为谁忙?这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也不多,大部分都是像楼下这些为了谋生、让家人过得好一些、四处奔波操劳的普通人,我们要保护的就是这些普通人,他们有善良的一面、也有胆小、贪婪、自私的一面,我们在沙场流的血汗,就是为了让这些普通人有闲工夫吃喝玩乐、在集市上唾沫横飞的讨价还价、承恩侯那些国之蛀虫自有御史和都察院、刑部的人来对付,我们军人的职责就是守护和战斗。”
看着繁华的海澄县街道,智百户的眸子开始了有了些许暖意,三个月不见海澄,这个崭新的县城有了大变化,街道由泥泞的土路成了干净整洁的石板路,行人如织,有白如鬼魅的西洋人,有黑如炭条的昆仑奴,妖媚的波斯舞姬在酒楼门口铺着毛毯,在上面跳着胡旋舞,有穿着开裆裤的孩童举着一串糖葫芦舔舐啃咬,这都还不够,看见街角卖糖人的货郎,便拉着母亲的裙角耍赖不肯走,非要来一个糖大公鸡。
这孩童的母亲生的十分胖大,倒有些像徒儿峨嵋。想起了峨嵋,智百户心中便想开了,为谁辛苦为谁忙?哪怕只是为了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和智百户喝了一顿闷酒,徐枫回营地沐浴更衣,刮掉了胡须,披着熊皮大氅先骑马去了海澄县钱粮师爷李鱼家里看望外甥吴敏。吴敏热情招待了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舅舅,徐枫问了起了小两口的境况,吴敏懒懒的靠着熏笼说道:“我还好,到哪里都过的好,海澄县热闹,又没那么多破规矩,我很喜欢这里。李鱼整天都跟着孙县令忙的脚不沾地,时常昼夜不归的,瞧他的模样,好像很喜欢给人当师爷。书也不读了,文章也不写了,算盘倒是比沈今竹打得还熟练,我看啊,他恐怕都忘记继续考功名了。”
小两口的事情,徐枫这个舅舅不好管,也管不了,李鱼是解元郎,徐枫对科举是一窍不通,两人走的是两条道路,只要不被他的亲兵打听到李鱼眠花宿柳,沾花惹草就够了,徐枫安慰外甥女说道,“李鱼所图甚远,希望能连中三元,横竖他年纪还小,多了解一些庶务、人情百态也是有益无害的,你且放宽心,他是少年天才,想要重拾书本还不容易?”
看见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舅舅”摆出长辈的模样安慰人,吴敏暗暗好笑,心想你有本事,啥时候把我的舅妈娶回去呀,两人商量了一下预备送到金陵的年礼,吴敏故意将话题往沈今竹身上扯,说道:“舅舅将年礼备好,我一起送到沈今竹船上去,她两天后就要启程回金陵打理隆恩店的事情,开了春就回来,唉,一个女孩子做点事情真不容易,她也太拼了些,生了一场病,人都廋了。”
听说沈今竹生病了,徐枫再也端不住脸面,连连问吴敏关于沈今竹的近况,吴敏知无不言,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还幽幽的说道:“明年春就要出了孝,海澄县有些糊涂人说她会效仿祖母沈老太太当年招赘婿呢,真有人相信了,四处打听她的喜好,依我看,这些人都是盯着她的一手摇钱树的本事来的,如何配的上她?一群癞□□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第132章 小情人赏梅燃冬天,沈档头发怒撂挑子
次日下午吴敏和徐枫为家人置办的年礼都装进了沈今竹的官船里,今竹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吴敏在家里置办了酒宴,给她送行,徐枫这个舅舅当然也来了,不过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吴敏家的小花园里,他盯着小情人看了许久,说道:“真是又廋了。”
沈今竹裹着狐裘围炉赏梅花,笑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银消得人憔悴。哈哈,不要紧,等忙过这阵子就好起来了。”
徐枫还惦记着昨天吴敏说的海澄县关于沈今竹要招赘婿的传言,不禁说道:“你已经说过好几次‘等忙过这阵子‘了。结果是越来越忙,生意越做越大,我看是没有穷尽了。”
徐枫的话带着些许怨气,沈今竹已经不是以前小女儿态、小作怡情的时候了,她胸怀宽广,但笑不语,亲手剥了一个烤熟的栗子给他,哄得徐枫都不好意思再开口抱怨什么了。
沈今竹抱着一个烤红薯暖着手,“冬天河水海水都要结冰了,漕运不会那么忙了吧。”
徐枫有些愧疚的说道:“明日我也要去一趟宣府了,押送粮草和棉衣,估计要明年二月才能回来。”
其实徐枫本来是打算回海澄后,和沈今竹一起回金陵的,有些事情也该试探一下父母了,可是昨天晚上漕运总督平江伯陈雄突然将他唤进帐内,命他后日押送一批军粮和棉衣棉被去宣府,以安抚这个刚刚起了哗变的军事重地。宣府之事,徐枫已经通过智百户了解清楚了,二十余名槽兵无辜躺枪,埋骨在边关之地,首次出师不利的智百户身心皆遭遇重创,开始怀疑人生和理想,徐枫这次是去收拾宣府的烂摊子。
得知徐枫不会和一起回金陵,沈今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军令如山,何况沈今竹自己也是工作狂人,她也希望徐枫能早日摆脱家族的桎梏,自立自强,既然如此,就要付出不能朝朝暮暮的代价,情感上再难受,最后还是要归于理智,于是强扯出了一抹笑颜,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凯旋。一定要小心啊,智百户就是在宣府被鞑靼奸细伤了胳膊,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徐枫笑道:“没事的,这次我带的人多,装备精良,每个槽兵都配着□□,别说是奸细了,就是遇到鞑靼军队也不怕的。你也要小心,快到腊月了,强盗剪径之辈也想捞一把过年。”
聚少离多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沈今竹很快从失望中走出来,这次是真的轻松笑道:“无妨,我坐的是官船,请了镖师,另外还有怀义公公的夫人何氏一起同行,公公很疼惜夫人,一路上除了官兵保护,他也请了镖局的人,谁敢动我们的歪念头。”
何氏回金陵,是要陪着女儿怀贤惠在乡下庄子里待产的,吴家人基本都死绝了,瞻园徐家人不满意怀贤惠复杂的身世,明显对这门婚事不冷不热的,吴讷再细心也是个男子,何氏担心女儿在金陵无人照顾。怀义公公舍不得妻女,但无奈公事缠身,只得将何氏托付给了沈今竹。在他眼里,沈今竹这个彪悍女比寻常男子还要可靠,能一路照应妻子,就是在金陵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怀义公公今非昔比,是海澄县守备大太监,也是沈今竹日月商行大靠山之一。何氏是怀义的心头宝,如此重托,沈今竹当然欣然答应了。何况她再不喜欢怀贤惠,对何氏这个毅然离开渣男丈夫,改嫁给了太监的女人还是挺佩服的。
徐枫猛地意思到自己是要当舅爷爷的人了,有些手足无措,说道:“外甥媳妇何时生产?我要去宣府,之后也不一定能赶回去喝孩子的满月酒。麻烦你帮我备一份孩子的礼物吧。”
沈今竹捂嘴笑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我隆恩店什么都有,到时候挑好的以你的名义送到庄上去就是了。不过贤惠是未婚先孕的,为了掩人耳目,到时候满月酒肯定会推迟一两个月,我那时也未必在金陵,先把礼物打点好,叫汪家两位义兄帮忙送上。”
徐凤点头说道:“你办事我放心——明天开春你就要出孝期了,嗯,那个。”
沈今竹笑道:“你是问海澄县招赘的传言吧?还真是有几个好吃懒做、图我钱财的人请媒人找到日月商行去了,全部被保镖打一顿,扔到海澄县衙门去了,我大堂哥是刑名师爷嘛,都是从重处理了,打板子的打板子,罚银的罚银,好几个官媒都丢了说媒的资格,估摸商行以后会清净了。怎地?你也想去县衙门挨板子啊。”
这话问的,徐枫说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真是两难啊。徐枫没有法子,只得使出必杀技来,他将沈今竹的手放在他的大手里捂着,定定的看着小情人的眼睛,说道:“你懂得我的心意的。”
一股暖意从手心到了心头,徐枫这话比烤红薯还要香甜,沈今竹说道:“入赘的男子不能做官,在外头被人瞧不起,我祖父就是赘婿,祖母死后追封了二品诰命夫人,我祖父却依旧是平民。你前途似锦,入赘会毁了你的前程,我不会用爱的名义逼你改名换姓入赘的,就如同你不会用爱来逼我嫁给你、放弃生意,困在瞻园里做八少奶奶一样。我们可以并肩而立,一起面对风雨,谁都不要委屈自己来成全一个不平等的婚姻,只要你我将各自的事情做好,相信我们未来肯定有个好结果。”
沈今竹的祖父以前是孑然一身的账房先生,入赘沈家能他实现更大的抱负,而徐枫是世家子弟,从小立志从军,少年就得封了千户,前途无量。沈今竹是个不愿意为了爱放弃自我的人,将心比心,她也不会用爱来要挟徐枫放弃自我,达到婚姻长相厮守的目的。
在爱情面前,情感占据了上风,有的时候,人们也分不清楚情感和欲【望。人们的智商通常会降低,纷纷为了爱情和婚姻而改变了自己,甚至失去了自我,但是这样压抑自己的结果往往都是通向悲剧,每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强行压抑自己并不能带来期望中的幸福。
徐枫和沈今竹骨子里都是有野心抱负的人,沈今竹不会为了徐枫斩断翅膀,同样的,徐枫也是如此。更重要的是,他们喜欢的都是现在的她和她。一旦做出改变,沈今竹从翱翔的飞鹰变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徐枫还会一如以往的喜欢她吗?徐枫若入赘,一腔热血的他怎么可能甘心做沈今竹的附庸呢?
徐枫得到了沈今竹的承诺,聚少离多,即将离别的愁绪立刻消散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相隔两地却心心相印,总比同在屋檐下同床异梦要美好吧。这对小情人在吴敏的小花园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青春燃情岁月温暖着隆冬的午后,仿佛是春暖花开了。
徐枫将沈今竹送回家,已经是夜里了,莺儿和翠儿递给她一封密信,居然是厂公怀恩写来的,要她务必通过和闵福王的宠妾萍儿的接触,秘密刺探福王府的情报!沈今竹看完信,一股被算计、被愚弄、被欺骗的愤怒感占据了大脑,气得差点将信件撕毁了!她冷冷地问莺儿和翠儿:“你们东厂一直在秘密监视闵福王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闵福王的新纳的宠妾就是萍儿,你们早就知道了,一直故意瞒着我。皇上对藩王从来就没信任过,当初厂公那么快就破获了郑恭王谋反一案,而且铁证如山,将他在宫里和朝廷的势力连根拔起,其实也是早就在郑恭王身边埋下了无数钉子,伺机而动,对不对?”
厂公远在京城,萍儿现在才一天,他的信也太及时了些!肯定是早就写好了,交给莺儿和翠儿,等时机成熟时就拿出来给她看,要她利用萍儿来打听福王府的消息!沈今竹这时才焕然大悟,原来厂公在得知萍儿被福王从太湖中救起来,并且纳为妾室之后,就应该起了利用沈今竹这个旧东家来接触萍儿,她这个沈档头的任务早就被安排好了,原来就是监视福王府!沈今竹大部分时间都在月港打理日月商行的生意,而月港属于漳州地界,正是福王的封地,她又是个女子,不会引起福王府的警惕。
郑恭王已经自尽,福王作为庆丰帝唯一的弟弟,哪怕他看起来是如此清清白白、与世无争,都是帝王暗中严密防范的对象。富贵人家兄友弟恭大部分都是装出来的,对于唯我独尊的皇权,天家无情的场面才是正常的好吧!
当初厂公怀恩还哄骗她,说她交游广阔,四海之内皆有朋友,只需要传递一些消息和情报即可,我当初怎么那么傻,居然就相信了呢?其实厂公早就利用萍儿设套,引我上钩呢!沈今竹大发雷霆,莺儿和翠儿面色如常,莺儿说道:“沈档头,您猜的都没错,东厂确实一直知道萍儿没有死,在福王身边当了小妾,厂公吩咐过,等时机成熟时就告诉档头,其实当萍儿怀孕,在福王府站稳了脚跟时,我们就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一直秘密安排一次您和萍儿巧遇的机会,福王在年末来海澄看巡视他的三间榻房,绝非巧合,也是我们东厂的人偷偷将此消息传到了萍儿耳边,她自行请求福王带她来海澄和沈档头见面。”
翠儿说道:“沈档头,东厂的人,人人都是棋子,效命于皇上,上至公卿,下至平民,北到朝鲜,日本,南到暹罗、北大年,都有东厂的暗桩,沈档头消失三年,也是我们东厂在北大年的人首先发现您的踪迹。东厂就是厂公的顺风耳,千里眼,沈档头就是东厂安插在福王府的眼睛和耳朵,您执行传递消息的命令即可。”
哼,一个东厂番役密探而已,说话比自己这个顶头上司档头百户还要硬气,尼玛你是在拿厂公要挟我服从命令吗?沈今竹以前是熊孩子,后来是中二期少女,现在成熟了许多,但是骨子里的叛逆和藐视权威的精神依然在,她一气之下从暗格里摸出簇新的、证明东厂档头身份的牙牌仍在桌上,吼道:“老子不干了!什么破劳什子东厂档头,俸禄银子一点没有,特权优待也全无。要我利用萍儿去福王府刺探情报?萍儿现在是小妾,我用什么身份去王府见萍儿?连人家大门都摸不着,要低三下四走奴婢的角门!接触的都是姨娘小妾丫鬟,能得到什么情报!人家一个县令走路都有铜锣开道呢,我倒好,堂堂从五品的百户,连一丝光都不能见,有个屁用!”
沈今竹不像那些官场老油条,能摆官威,也能容忍□□之辱,谁敢将厂公亲自送的牙牌弃之如敝履,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沈档头了。
见上司发火了,莺儿忙劝道:“沈档头莫要生气,执行任务,忍辱负重是常有的事情。我和翠儿还曾经扮演风尘女子在欢场出没过,沈档头放心好了,东厂树大好乘凉,会保护好我们的安全。”
沈今竹冷笑道:“我才不相信这些鬼话呢,北大年的东厂暗探不就死在了卡洛斯手里?也不见你们东厂为他复仇啊。倘若我身份被福王府识破了,堂堂亲王府,在他的封地要捏死我这个小小生意人还不容易?你们拿着这些袍服牙牌走吧,你么两位番役机智勇敢,相貌又好,前程一片大好,不用忍辱负重在我这里当什么丫鬟了,整日忙的如陀螺似的脚不沾地,给商行做苦力,这是何苦?你们放心,我可不是厂公那种抠门的,要我自掏腰包做官,我现在就给你们两人发年底的红包,保证不会让你们白辛苦一场。”
言罢,沈今竹递给莺儿翠儿各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要她们赶紧走。没想到沈今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真敢一怒之下违抗厂公的密令,两个女暗探顿时傻了眼,怎么办?
翠儿眼珠儿一转,劝道:“沈档头莫要意气用事了,您听我们说,您和萍儿早就相识了,身份十分隐蔽,福王府是不会怀疑到您头上去的。万一真的事泄,也绝无生死之忧,福王是藩王,最怕东厂了,肯定不敢对我们东厂的人动手。”
沈今竹哈哈大笑,“我是年轻些,初入东厂,不知道东厂的规矩,但是我又不傻,福王真要杀我,完全可以当做事先不知嘛,把我当做刺客先一刀子捅死了,他是亲王啊,关系到皇家颜面,还果真能杀人偿命不成?你们不用再劝我了,都走吧。”
见沈今竹油盐不进,莺儿把心一横,说道:“沈档头,我们也是为了您好,您可知无故抛弃东厂公职,违抗厂公命令是何下场?东厂规矩,违令者视为叛徒,格杀勿论啊。”
这是什么破规矩!沈今竹觉得脖子里冒出一股凉气来,似乎觉得自己真的人头落地。翠儿将档头袍服和牙牌递还给她,说道:“沈档头,等您完成了厂公的密令,当面辞去档头一职吧,免得惹祸上身,祸及家人。”
尼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好汉不吃眼前亏,沈今竹气得发抖,接过了了袍服牙牌,心想福王府水深,刺探情报何时才是尽头?那有那么容易脱身啊,不行,得想想法子,最好是和庆丰帝商量一下,求他还给自己自由身,当初这个百户官职还是他赐的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对!就这么办,回到金陵她就要盘点隆恩店全年的账目了,按照和庆丰帝的约定,她要将一年收益的二成孝敬给他。
沈今竹咬咬牙,决定将今年收益的三成给庆丰帝,就当是给自己赎身了。原本沈今竹还和徐枫依依不舍,沉浸在情人惜别的留恋中呢,现在厂公的密信将对她的算计图穷匕现,向来不服输的沈今竹开始重新振奋精神,谋划如何抱紧庆丰帝的大腿,摆脱东厂控制。
次日,沈今竹面色如初,看不出昨晚发过脾气,她叫了莺儿翠儿问道:“福王和萍儿离开海澄没有?”
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人还以为沈今竹回心转意了呢,忙回禀道:“还没有,探子来报,说萍儿身子有些不适,大夫开了安胎药吃着,说会暂时不易挪动地方,福王舍不得萍儿一人在海澄,就留在这里陪她,如此看来,萍儿应该很得宠。”
“身体不适?”沈今竹暗暗替萍儿捏了一把汗,急忙问道:“她怎么了?不会有事吧?”
翠儿一笑,说道:“沈档头放心吧,大夫说没事,就应该无大碍的。况且内宅阴私,女人心计,我们见得太多了,萍儿八成是为了故意拖延回府的行程。她好容易和福王外出一趟,朝夕相对,形同夫妻,情深意浓,天时地利人和,正是固宠的大好时机,回到漳州福王府,就要和一群姬妾争夺宠爱,她又有身孕,诸多不便啊,那有在海澄这么逍遥自在。”
翠儿的阴谋论确实有些道理,沈今竹一怔,在瞻园生活了三四年,那里上到大小主子,下到厨房佣人,整日上演各种宅心计,她也见的多了,萍儿如今也成为了宅斗大军一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侍妾安身立命的本钱岂不就是男人的宠爱么?
沈今竹叹了口气,说道:“给我备一份年礼送给她吧,告诉她我明日就要离开海澄,等到了金陵,必定会将亲笔信给她的哥嫂。”莺儿翠儿奉命行事,觉得沈今竹是决定利用萍儿的关系,准备去福王府登堂入室了,要不然怎么会主动走礼呢?
沈今竹此举是为了明修栈道稳住翠儿和莺儿,其实在策划暗度陈仓从东厂脱身,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次日一早启程之时,闵福王和萍儿居然亲自到了码头来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