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轰隆!陆氏如遭雷击,徐枫的回信是她决定来海澄县寻夫的主要原因,心想既然丈夫愿意和她鸿雁传书,那么在内心里应该至少是认可她妻子的身份的,他迟迟不肯归,可能是对家里安排的冲喜婚姻表示愤怒,虽两年过去了,但余气未消,所以不愿意踏入家门半步。他不回,那我过去找他吧,不指望夫妻恩爱,守得云开见月明什么的,但我已经十八岁了,孝期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再这样独守空房下去,我会成为金陵城的笑柄,我需要一个嫡子来巩固地位,该他履行做丈夫的责任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支撑着千里寻夫最大的凭据居然也是假的!
“不是你写的,那会是谁?”陆氏颤抖的双手捧着精致的薛涛笺。徐枫淡淡说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方法。欺骗,背叛,软硬兼施,用比对待敌人更残忍的方法来对付亲人,迫使我们就范,按照他们的意愿、以他们所规划的姿态活在世上。乘我不在,打着孝顺的幌子,娶了你进门冲喜,先斩后奏是如此;模仿我的字迹,给你写回信,为的是稳住你,要你慢慢认命,服从现实,放弃你所有的自尊和憧憬,成为一根把我捆在徐家的绳索也是如此。”
“时间久了,你我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认同他们的行为和思维,然后将悲剧在下一代人身上重演,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剧人生,其实这都不算是可怕,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符合常理。就像瘟疫一样传染,一病就是整个庄子里的人,病人以为这样才是合理的,反过来质疑健康的人不正常,他们围攻着健康的人,一起把将疾病传过去,把所有人变得他们一样。”
陆氏愤然的看着丈夫,“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都是为了你我着想,父母给了我们生命,养育、教育我们长大,我们怎么能因自己一时的愿望达不到,就说他们是坏人呢?‘掷果盈车徐八郎’多么好听啊,可是如果不是父母给你生命,教导你识文断字、习武打仗,你何以能年纪轻轻就升了五品的千户?我也是如此,陆家生我养我,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了十里红妆出嫁,享受荣华富贵,可惜我身为女子,不可能考科举做官,也不能像你这样征战沙场觅封侯,联姻是我唯一能够为家族做的事情了,当一个合格的八少奶奶,生养子嗣继承香火,是我对陆家和徐家最基本的责任。”
“家族付出了那么多生养我们,我们难道连自己的情爱都不能付出吗?情爱不过是一丝烟云而已,转瞬即逝,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快活,置家人于不顾,天下无不是父母,他们——他们都是为了我们好。”
徐枫讽刺一笑,“天下无不是父母?天下那么多无形的牢笼就是归结于这句话,你也病了,和他们一样,扼杀了天性和你自己。苏州有个读书人,他的老母不喜刚出生的孙女日夜啼哭,将孙女放在雪地里,说要凉一凉她,夫妻两个碍于孝道,不敢将雪地里的女婴抱回,结果女婴冻死了,此人被写入了苏州县志的孝子传里,天下果真无不是父母?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几乎没有人有勇气质疑的谎言。”
陆氏绝望的将一封封伪造的回信捆扎在一起,扔进了远处的火堆中,不甘的火苗在心中燃烧着,“质疑又如何?根本改变不了现实,只能让人更痛苦!”身为女子,她比徐枫更痛一层,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价值远不如兄弟们,甚至不如庶出的陆家男人,徐枫能躲避家族的控制,跑到千里之外的海澄当槽军,她一个女人能躲到哪里去?
徐枫看着熊熊烈火,喃喃道:“我当年就是相信了这句话,以为父母最终还是希望我能幸福,不会胡乱安排我的婚姻。我竭力凭借一己之力,专注事业,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要父母看到我并不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岳家提携,就能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事业。我出生入死的打拼着,争取婚姻的自由,可是父母最终还是在背后狠狠捅了我一刀,他们觉得你我的结合才能给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我所有的努力都微不足道。”
陆氏问道:“你要如何?与我和离,去娶那个女人?”
徐枫眼里闪出一抹痛苦之色,“你我都没有资格谈论她。正如你所说的,我有今日的成就,徐家付出了许多,我摆脱不了这个姓氏,我不是哪吒,可以脱胎换骨改变自己的血脉。我现在能做的是努力挣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或者官职,以偿还徐家的养育之恩,徐家那么多侄儿,将来挑一个出来继承俸禄和官位,家族的利益不会少分毫,家族给我多少,我加倍奉还,我最终会离开徐家。”
陆氏缓缓摇头说道:“不,过继来的很难养熟了,我要一个亲生的儿子。”
徐枫坚定的摇头说道:“我不会你和圆房的,这是底线,你要和离,我这就写和离文书,放你回娘家;你要继续当八少奶奶,就做好守寡过继的打算。”
言罢,徐枫转身就走了,陆氏叫道:“你偿还了徐家的生恩和养恩,之后要和那个人长相厮守吗?”
徐枫脚步一滞,转身看着陆氏,一股威压之气袭来,眼神凶悍的像是可以杀人,“我最后说一次,此事和她无关,她是个骄傲的人,眼界不会拘于情【爱和婚姻,我和她已经没有可能了。不要把她卷进来,你们不要动她,否则我会毁了所有伤害她的人。”
陆氏看着徐枫远去的背影,突然之间她很羡慕徐枫,他还有机会走出去,摆脱家族的控制,而自己却几乎没有什么可能了,只能当做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和傀儡,她才十八岁,却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富贵两全、却索然无味的一生了,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吗?陆氏陷入了沉思。
次日一早,陆氏一行人就坐着徐枫安排的槽船回金陵,过了两日,沈今竹送完年礼从漳州回来了,浑然不知这几天海澄县唱的如此狗血的一幕家庭伦理大戏。而吴敏看见一个约两岁的女娃子扯着沈今竹的裙子,奶声奶气的叫道“娘,要抱抱”时,差点当场眩晕过去!幸亏陆氏已经走了,不然看到这一幕,那句污蔑的“珠胎暗结”就百口莫辩了!熟知沈今竹性格品行、类似吴敏这样的人不会往邪路上想,别人就不好说了。
可是这两岁的娃儿从哪来的?正在吴敏呆立时,小姑娘居然快步跑到她面前,抱着她的大腿也叫到:“娘,抱抱桃儿。”
沈今竹无奈的抱起小女孩塞给莺儿,“带她下去吃饭歇觉,再找个擅长小儿科的大夫来把把脉,是不是药喂的太多,昏睡时间太长伤了脑子,怎么见个女人就叫娘。”
众人都退下了,吴敏忙问起这个孩子的来历,沈今竹这两年四处奔波忙生意,忙的脚不沾地,肚皮从来没隆起过,不可能是她的孩子。沈今竹无奈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了,而且我也答应别人要保密的,又不想瞎编个理由搪塞你,大概的内容就是她的母亲被卷进一场权力的争斗死了,临死前我答应保护她的女儿,不好失信于人。”
吴敏和沈今竹多年的好朋友了,她直言说道:“我信你,可是你毕竟是个未婚的女子,带一个两岁的孩子回来未免瓜田李下惹人闲话,无端添些是非。实话和你说了吧,这些天我舅母来海澄了……”
吴敏讲完这场狗血大戏,劝道:“所以这个孩子不能养在海澄或者金陵,我晓得你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找个地方远远把孩子送走养着。”
沈今竹沉默了很久,说道:“罽宾国王得了一只青鸾,非常喜欢,用金丝编制成笼子供青鸾居住,珍馐美味的供养,可是青鸾很悲伤,三年都不叫唤一声,王后说,我曾经听说青鸾见到同类则鸣,何不用一面镜子照着她,以为看到了同类。国王依计行事,青鸾见到镜中的自己,果然发出了悲鸣,她对着镜子舞动了一整夜,然后直冲云霄而亡。青鸾舞镜,孤独而亡。”
“小时候读过的一则故事,现在才体会出其中的意味来。一只青鸾,怎么可能去争金丝笼和珍馐美味的供养呢,可是鸟雀是不能理解青鸾的志向的。”
☆、第144章 焚爱巢八郎疑伦常,青鸾舞镜见影而悲
峨嵋披星戴月,带着满载着青花瓷的船只从景德镇回来了,这是一批英国人定制的瓷器,峨嵋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她将这个天赋发挥在语言上,已经是日月商行专门负责和西洋人打交道的掌柜了,同行的英国人和她高谈阔论,敲定下一次交货的日期。这两年她专心于商行的生意,其敬业和沈今竹有得一拼,已经瘦了好多,虽依旧是个胖姑娘,不过已然可以看见腰身了。
向沈今竹交代了账目,沈今竹笑眯眯地给了峨嵋封了一个丰厚的红包,并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什么?你叫我带着这个小傻子姑娘去云南沐王府找你外公?”峨嵋连连摆手摇头道:“没错,我以前在七梅庵的时候很会照顾小孩子,那时候对付几十个孩子,现在照料一个二岁的小姑娘肯定不在话下,可是我现在好歹也是个独当一面的小掌柜了,我走了,谁来接替差事?岂不是要耽误事嘛。”
沈今竹说道:“你别着急,先听我解释嘛。吴敏说的对,我不能将这个女孩带在身边,她旧伤未愈,年纪又小,岂能跟随我四处奔波,她需要一个平静安逸的环境好好休养,云南昆明那个地方一年四季如春,我外祖家也开始复兴了,外祖父曾经说过,以后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需要周家帮忙照顾这个病弱的孩子,每年送一千两银子过去当抚养费,将来嫁妆也包在我身上——何况你的任务不仅仅是送桃儿去云南,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今竹打开腰间的荷包,将几粒椭圆形的豆子倒在案几上。峨嵋拿起来在灯下细瞧,还放在嘴里嚼了嚼,“这是咖啡豆!那帮英国人当做宝贝似的请过我喝过一次,味道比茶叶苦涩,很提神,说这是黑色黄金,在欧洲只有有钱的贵族才喝的起这个!”
沈今竹点头说道:“我这次去澳门,从葡萄牙东印度公司总督卡洛斯城堡里买通了下人,在仓库里偷了一袋子咖啡原豆,还没有经过烘烤,可以试着种植。不过听说这种豆子在南洋香料群岛那种阳光充足,气候温暖、雨水多的地方才能长出来,在大明好像没有合适种植的地方。我现在人马实力还不够从西洋人手里抢一个岛屿开辟种植园。前些天我听去过昆明的游商说那里的气候和南洋有几分相似,心想不如去试一试,交给我外祖父种种看,能否结出果子来,这种种出来的黑色黄金的利润比青花瓷要大,而且储运也比较方便。”
周家在昆明已经扎根了,有农田庄园,借用外祖父周老爷一亩地尝试着将这一袋咖啡豆播种,看能否长出黑色黄金来。
峨嵋听说和生意有关,顿时来了兴趣,她掂量着手里轻飘飘的咖啡豆,问道:“怎么种?正经咖啡苗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总不能把一袋子种子洒在田里不管吧?我该如何对周老爷说呢?”
沈今竹说道:“我会给外祖父去信一封,告诉他这是西洋人和沙漠里的人当茶叶的喝东西,想在昆明试种,就按照种植普通的豆类作物方法来吧,能结果当然好,试种失败了也没多大损失。”
“你的意思是凭天由命?这可是你冒着风险从卡洛斯手里偷来的呢!”峨嵋觉得很可惜,想了想,说道:“我有个主意,咱们商行所有的走海路的船只都是林风负责调配航行,他见识多广,以前还做过吕宋的国王,他应该晓得南洋那里有咖啡豆种植园,我们现在没有实力去抢地盘,但是我们可以从种植园里抢技术熟练的劳工送去云南啊!这样种植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了。”
这个,居然想到远赴重洋抢人的方法——你真是以前念佛的小尼姑吗?峨嵋总是给人带来出乎意外的“惊喜”,从初遇她半夜起来“捉鬼”开始,到四处化缘、兜售护身符捐香火钱,再到跟着智百户学唱戏,这种惊喜大多不太靠谱,但是这一次的主意大胆有创意,而且野心勃勃,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沈今竹当即召了林风密谈,告诉了她打算在昆明试种咖啡的计划。林风说道:“其实最好在香料群岛开辟种植园,这样丰收后直接装船运到欧洲,比从云南方便多了。”
沈今竹摊手苦笑道:“可是我现在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商人,海上护卫舰只有四艘,根本无力远赴重洋开辟咖啡种植园,即使勉强开了,等到丰收的时候,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本土的居民都有可能强行抢走我们的果实。可是我又等不得有实力的那一天来涉足咖啡买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云南试种。”
林风笑道:“沈老板心怀大志,运筹帷幄,仅仅两年就有如此成就,实乃海商奇才了,我相信八年之内,东家肯定有实力在南洋开辟种植园。”林风和沈今竹第一次合作成功后,两人成了长久的合作关系,购买船只和船下的事情归沈今竹管,船上以及航行的事情归林风管,每次航海的利润,林风占一成。这个昔日的大海盗、吕宋岛国王对沈今竹很是尊敬佩服。
沈今竹笑道:“借你吉言了,如果能在昆明试种成功,或许能将时间缩短在五年。”所谓实力,其实都是用黄金白银堆积出来的,枪炮船只,养水手雇佣兵都需要真金白银,咖啡豆是黑色黄金,乘着现在香料群岛的种植量比较少,能卖出好价钱,等到五年之后,肯定卖不出黄金的价格了。
林风献策道:“其实不用冒险去抢人,我知道吕宋岛那里有个秘密的小岛,专门用来做奴隶交易,下一趟航行去北大年,我可以顺道从那里买到熟练的劳工送去云南,不过此事一定要万分小心。”
沈今竹点头说道:“我晓得的,信中和外祖父说明白其中利害,如果后年能成功收获,我会亲自去一趟昆明,买下一个大庄园专门种植咖啡豆。”
次日沈今竹打点好了送给外祖家的年礼和信件,并两岁的小姑娘桃儿一起交给了峨嵋,随行的除了镖师,还有和智百户押送军粮前往云南的槽兵,有了“师傅”的保护,峨嵋的安全是无虞了。
送别了众人,吴敏看着红尘滚滚的驿路,低声说道:“以前还真没瞧出来,峨嵋是个美人胚子呢,如今瘦了些,这张脸挺耐看的。”
沈今竹暗道,你是没见诚意伯府她那个双胞胎瘦马姐妹呢,真是国色天香,如今是伯府的福星,取名叫做刘还珠,她的出现粉碎了刘家“洗女三代”的传言,如今刘家的男人基本都起复做官了,按照当年和沈今竹的约定,一直没有再来海澄县骚扰峨嵋。
刘家洗清了嫌疑,但是亲家崔打婿坚持要求女儿和离,并拒绝把外孙女还给刘家。奇怪的是刘家对于孙女的抚养权做出了让步,并没有闹上衙门,打这一门必胜的官司。如今和离回家的崔氏带着女儿在父兄的庇护下生活。
远远看着峨嵋和智百户并辔而行的背影,如一对神仙眷侣般,形影单只的沈今竹有些眼热,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自嘲似的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回到日月商行,立刻被淹没在账本的海洋里,也就无心理会自己心底的那点小遗憾了。
到了掌灯时节,店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居然是曹核带领着一队锦衣卫投了店,海澄县衙门的衙役们跟随着锦衣卫四处张贴悬赏告示,赏银一千两捉拿逃狱的朝廷钦犯,上头画有小像,是以前的两淮盐运使,被群参贪污*,庆丰帝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锦衣卫将此人押解上京途中,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劫了囚车,不知所踪。
随着海澄县的繁荣开放,每日各国商船出没,这里也成了逃狱跑路的胜地,各种悬赏告示见的太多了,沈今竹是知道这个两淮盐运使的,两年前她和何氏在扬州被大雪断水路,去了沈三叔老丈人何大员外家落脚,那时何大员外刚将还是瘦马的刘还珠买下来,原本是打算送给这个盐运使当暖床的,被沈今竹瞧出蹊跷要走了,刘明珠才避免了沦为玩物的命运。
如今两年过去了,风水轮流转,昔日的瘦马摇身一变,成了伯府千金,而高高在上的盐运使成了过街老鼠逃犯。熟知内情的沈今竹不禁感叹世事变化莫测。
曹核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叹道:“贴了一整日的告示,身上全是浆糊味,你燃一把香,去去味吧。”
沈今竹往熏笼了扔了一小块栀子香,笑道:“你们锦衣卫大张旗鼓的寻人贴告示,逃犯才不会乖乖走在大街被人抓呢,天知道躲在那个犄角旮旯里。”
曹核说道:“你小看我们锦衣卫了,我们是兵分两路,一明一暗,声东击西之法,我们这些新丁在明路上吆喝,那些老手高手们早就开始在暗处查访了。”
栀子香缓缓从熏笼里散开,一股夏天的味道,使得这个寒冬腊月平添了几分温暖。不过曹核此刻有些心乱,他故作随意的问道:“听说你从漳州带回来了一个二岁的小女孩?”
☆、第145章 曹核桃试探沈老板,汪大人揭开大阴谋
啥事都满不了锦衣卫的耳朵,桃儿仅仅在海澄县住了一晚上,曹核就听到了风声。
沈今竹含含糊糊说道:“嗯,她是个孤儿,还被歹人下过药,我欠她母亲一个人情,答应过要照顾她,小姑娘每日昏睡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我将他送到昆明去了,那里气候温暖宜人,希望能早日康复。外面是不是有些不干净的谣言?”
沈今竹已经在海商界的小有名气了,尤其是在海澄县,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人们对未婚美丽有钱叛逆的女子未免有着各种遐想和猜测,沈今竹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两年曹核也沈今竹时常见面,肚皮里有没有乾坤是藏不住的,但乍然听到谣言,心里还是有些疑云,现在听沈今竹的亲口解释,疑云才烟消云散了,曹核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教训了一下传谣的人,这几天应该慢慢平息了——不过你行事要小心些,瓜田李下的,白担了这个虚名。”
“什么意思?”沈今竹从一摞账本里冒出头来,意味深长的看着曹核,“你的意思是反正满大街都是传言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坐实了未婚先孕,真的弄出个孩子来?”
曹核忙道:“我可没这么说。”
沈今竹变脸如翻书,噗呲一笑,说道:“孩子暂时不在我的计划当中,以后或许会有吧,不过得先挑个好种子,我可不想生个败家子出来。”心里惦记着云南的咖啡种植情况,随口就把种子说出来了。
曹核目瞪口呆,许久才说道:“什么叫挑好种子?是挑个好丈夫吧。”你到底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首先——你要——有个——丈夫——同房!
沈今竹摇头道:“不,婚姻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我可不意愿为了一粒种子而卖下整棵大树——不对,是一个森林,必须考虑到男方的整个家族的态度。那样太麻烦了,一粒种子就足够了。”她不是无知少女,当然晓得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须知无论是隆恩店,还是日月商行,各种春【宫图和世情小说都挺畅销的,而她对畅销赚钱的东西都研究颇深。
如此大胆的言论使得曹核傻了眼,看沈今竹认真严肃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震惊的同事又觉得心疼,看来两年前徐家为徐枫做主娶妻冲喜一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提到婚姻二字表情都沉重起来,导致她对婚姻的看法非常消极。当时得知这个消息,不知为何,曹核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连母亲临安长公主叹说徐家做的太过了,恐怕打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长公主和曹铨当年就是因为先帝的赐婚而劳燕分飞十几年,熬死了驸马才枯木逢春的,其中各种心酸她最清楚不过,为什么这种悲剧总是一再重演呢?
曹核不知该如何接茬,室内一片静谧,只闻得沈今竹翻看账本的沙沙声,窗外北风呼呼的吹着,室内飘着栀子花香驱散了他身上的浆糊味,曹核轻咳一声,说道:“长公主开始为我物色亲事了。”
沈今竹头也不抬的问道:“哦,是那家的闺秀?”
曹核也不看她,低头偷偷用一块菱花小镜观察着她的侧脸表情,“长公主说不想说太远的媳妇,就在金陵城里找名门闺秀,慢慢相看着,据说诚意伯府的大小姐挺好的——”
“什么?!”沈今竹的目光终于肯从账本转移到了曹核脸上,“是那个两年前刚刚认祖归宗的刘还珠吧,你听我一句劝,此女来历不甚明了,还是算了吧,金陵何处无芳草。”
曹核打趣说道:“我远远的看过她一眼,真是人间绝色,据说她在襁褓之时被家奴和绑匪里应外合求赎金,伯府给了赎金,歹徒怕被人追踪,将她放在一个木盆里顺水飘走,被一户耕读世家捡到了,当做亲生女儿抚养的,长公主说此女谈吐娴雅,气质出尘,因是娇养长大的。”
本来扬州瘦马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才艺了得,最会揣摩人心,应对得体,窈窕淑女的外表,更兼媚骨之姿,这两年在伯府的熏陶教导之下,内在的媚骨应该慢慢消失了,蜕变成了名门淑女,连长公主都蒙骗过关了。
沈今竹和伯府有过约定,不方便点破,只得劝道:“你要信我,此女真的不适合你——你不用着急成亲吧,好好当差事,等升了千户,不愁没有更好的姻亲。”反正等曹核升了千户,这个刘还珠应该已经出嫁了,阿弥陀佛。
曹核此语只是试探,试探的结果还算理想——起码沈今竹还是在意自己的,这样就挺好。曹核立刻说道:“好吧,听你的。你说此女不适合我,那什么样的女子适合我呢?”
“哈哈!”沈今竹笑道:“你这个问题就好像问一个从来不下厨房的人,怎么做一桌完美的酒席一样,问错人啦。我这里是做生意的,求姻缘去月老庙里烧香去。”
曹核回到客栈房间,沈今竹免费送了一桌夜宵,吃的不亦乐乎。西洋大座钟敲了十二下,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也是沈今竹给自己安排的最晚入睡时间,此时她睡意全无,被莺儿翠儿强行熄灭了宫灯拖到了床上去,并塞给她一封厂公怀恩写来的密信,要求她一旦有机会,就将逃狱的两淮盐运使江大人藏起来,秘密送到京城。
这是什么意思?东厂要活口,锦衣卫的告示是格杀勿论,提着脑袋就能拿一千两赏银,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大内的密探,直接听命于庆丰帝,难道是昏君精分了,下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其中必有蹊跷啊!很不过她一个小小档头,还不够资格质疑厂公的决定,只能见机行事,抓到江大人再说,日月商行有地下的仓库,藏个把人是没问题的。
次日一早,洋干爹弗朗克斯找上门来了,他将悬赏告示递给沈今竹,说道:“你若是抓到了这个人,把他秘密送给我,我出一万两。”
又是江大人!沈今竹觉得很奇怪,“你要一个大明朝廷钦犯做什么?”
弗朗克斯说道:“此人是西班牙人花重金贿赂收买的说客,当年也是他极力主张大明水师和西班牙人合作,围歼在吕宋岛称王的林凤,帮助西班牙人夺回了吕宋岛,赶走了林凤。他和西班牙东印度公司,甚至无敌舰队都有来往,晓得许多秘密。你也知道我们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一直在东印度争斗,抓住了他,撬开他的嘴,能够得到许多很有价值的情报。”
荷兰人这几年一直在挖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墙角,重金收买说客,打通了到大明朝廷的关系,荷兰人在国内是通过收买议会来通过对公司有利的法案,到了大明,他们也是想用同样的办法渗透到大明的朝政之中,江大人卖国者的身份就是这样被荷兰人挖出来了,而这层隐蔽的身份锦衣卫貌似并不知晓,因为江大人的罪名是贪赃枉法,并无“通敌”之罪。
沈今竹装成一副生意人贪婪的嘴脸,伸出了两个手指头,说道:“这么重要的人,我要两万。”
弗朗克斯一噎,“一万五,我只要活口。”
沈今竹说道:“一万八,不能再少了,我也是有风险的。”
“成交。”
弗朗克斯前脚刚走,葡萄牙商馆的人来了,此人是卡洛斯的心腹,和沈今竹很熟悉,一阵寒暄问候之后,果然如沈今竹所料的那样,此人希望沈今竹若有此人的消息,就立刻通知他们,死的活的都行,出价两万银子!
真是香饽饽啊,若真有机会抓住他,到底给谁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呢?沈今竹暗道,不过此人能从锦衣卫手中逃脱并消声灭迹,肯定收买了一大批高人帮忙,她一个小小生意人,不太可能抓住这只老狐狸的。
不过令沈今竹意外的是,老狐狸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江大人脸上戴着□□,头上缠了看起来有十斤重的蝉头,打扮成印度商人的模样找沈今竹在一间茶楼雅间谈生意,一见面就撕开面具,将缠头的布条子一圈圈的绕下来,一边绕还一边说道:
“沈老板,我们虽然初次见面,但是对你是久仰大名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了。外面好多人希望我死,将秘密带进棺材,可是我不甘心,明明说好会保护我的家眷,可是他们保护的方式,就是凿沉大船,上到八十岁老母,下到嗷嗷待哺的孙儿都被淹死了。我知道许多秘密,随便说出一个,就能把一群人拖进坟墓陪葬。”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沈今竹恨不得这个江大人立刻去死!“你为什么找到我说这些?我不过是个生意人。”
江大人呵呵笑道:“生意人?你要是一个普通生意人,我就不会找你了。沈老板何必自谦,你曾经伴随御驾白龙鱼服,微服私访,几次救大皇子于水火之中,皇上信任你,钦点你为东厂档头,是大内密探。”
什么!厂公不是说过,此事只有皇上和他少数几个人知晓,怎么这个汪大人也知道了?沈今竹生意场上打滚好几年,已经有了一些城府,内心在咆哮,面上却不显,她对汪大人拱了拱手,说道:“既然不是来谈生意的,沈某就先告辞了。我们生意人最怕惹上官司,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把我们当做肥羊宰。”
汪大人说道:“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他和日本国人、西班牙人暗中有来往,他得的银子比我多出一倍!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原本我的案子归御史台还有刑部审查,结果他对皇上施加影响,我的案子落入了锦衣卫之手,被押解回京审问,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是曹大人,他只听命于皇上,因此在南直隶时我还活着,可是一旦走出南直隶地界,交给了京城锦衣卫指挥使手里,我肯定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他们做出畏罪自尽、或者在逃窜路上被扑杀的假象来,将此事掩盖过去。幸好我早雇了一群死士劫囚车跑了,否则此时已经是地下冤魂。”
“你冤?这些话对那些被你鱼肉过的百姓说去吧。”沈今竹转身说道:“掌印大太监是太监之首,皇上最信任的内官,比厂公还要厉害,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送银子都要排队的。日本人,西班牙,荷兰人,甚至英国人都给他送过厚礼,这并不奇怪。他的财富可能比皇上的私库还要多,官场就是如此,你吃了比他少,反而先被绊倒了,心有不满,想要把怀安也拖下水,你也太小看他了,掌印大太监收礼,岂能被你抓住把柄。别说你空口无凭,一点证据都没有,即使有证据,凭借掌印大太监的权势,黑的能说成白的,我小小女子,还不够给怀安公公塞牙缝的,皇上信任我,但更信任从小就伺候他的掌印大太监。”
汪大人笑道:“可是我相信沈老板不惧怀安的。因为你和一般的东厂密探不同,你是一个有良心、对这个腐朽的国家有恻隐之心的人,你把从荷兰人手里偷来的火药配方、各种枪【械的图纸都无偿献给了皇上,工部视你为大恩人,火药厂新铸就的大炮和□□已经在宣府等边关大显神威了,击溃了鞑靼人的进攻。沈老板,皇上不介意怀安贪腐,但是他绝对在意怀安谋反!此人不除,我大明江山危矣,到时候蛮夷入京师,群魔乱舞,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啊!沈老板是有良心的人,不会独善其身,任由天下苍生于水火!”
沈今竹心头一惊,难道怀安要和番邦勾结谋反?这可能吗?满朝文武如何会听从异国人的话,她故意讥笑道,“汪大人,你欺我不懂政事吗?唐以前太监权倾朝野,可以掌控皇位废立,可是大明朝是皇族和士大夫共治,内阁和司礼监互相掣肘,谁当皇上,太监说了不算,天下不会容得一个阉人做皇帝吧。皇上是怀安最大的靠山,他谋反岂不是自掘坟墓?皇上还是奶娃子的时候,怀安就伺候他了,对皇上的喜怒是了如指掌,皇上对他很依赖,每年多少御史围着他咬,怀安公公都没掉一根毫毛。”
“我要是怀安,就日夜在佛前上香,求皇上长命百岁才好呢,谋反,呵呵,即使拿出证据也很难扳倒的。怀安想要捏死我,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命都没了,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你还是去找海澄县的孙县令吧,他是皇上钦点的县令,手上还有尚方宝剑呢,比我靠谱、比我有本事多了。”
汪大人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找他吗?他身边已经布满了怀安、日本和西班牙的人,天罗地网的等着我入局,不仅仅是他,连钱粮师爷李鱼,还有刑名师爷、你的大堂哥沈义斐身边都埋伏着无数钉子。你是我急中生智能能想到最可信、最可以托付的人了。我手上有一本西班牙人的会议记录,上面提到了日本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联合怀安,还有内阁的一位阁老有了大阴谋,他们计划害死皇上,扶持年幼的大皇子登基,背后操纵朝政。他们的行动早就悄悄开始了,我怀疑两年前皇后娘娘的娘家兄弟承恩侯府坏事,就是他们的行动之一,目的是剪除皇后娘娘的势力,将来太后在政局上没有支持的人,只能任凭他们摆布。”
沈今竹顿时无语了,什么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其实只是一个偶然,而且是走投无路的无奈选择而已,谁会想到汪大人会将这个惊天的大秘密说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商人呢?把她拖下水,其实是赌一把运气,狗急跳墙做最后一搏了。
这个汪大人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承恩侯府已经被夺爵圈禁了,两年前承恩侯运到宣府的劣质棉衣应发了军队哗变,槽兵和宣府官兵皆有死伤,智百户差点被砍断了胳膊,此事涉及皇后娘娘颜面,庆丰帝念在结发夫妻的情分上,强行将此事遮掩过去。不过按住葫芦浮起瓢,此事过了不到两月,西北军又出现了吃发霉军粮毒死戍边将士一事,应发了大规模的哗变,这批军粮又是承恩侯所为,震惊朝野,这下庆丰帝都遮掩不过去了,找了几个替死鬼砍头抄家,夺了承恩侯的爵位,全家都被圈禁。
皇后娘娘深感娘家罪孽深重,好几次自请废后,朝廷也有不少官员说皇后一无所出,并且没能管束娘家作恶,不堪母仪天下,要求废后。庆丰帝念及少年结发,夫妻情深,驳回了废后的请求,皇后娘娘自行搬出了坤宁宫,去了琼华岛的一个偏殿里居住,日夜诵经念佛,据说从年头到年尾一直病着,吃药如吃饭似的,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如果真如汪大人所说的那样,庆丰帝驾崩,唯一的儿子大皇子继位,大皇子只有八岁,鼻涕都没有擦干净呢,那里懂什么国事,当然是需要太后、司礼监还有内阁代为理政务,太后早就被整治的形容枯槁,一个等死的女人对政局毫无影响之力,那是司礼监有怀安这个掌印太监,内阁有某位内阁大臣坐镇,勾结在一起操纵大明朝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日本、西班牙、葡萄牙三国暗中支持怀安他们把庆丰帝搞下台,他们有何图谋?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葡萄牙人的战船确实有能力和大明水师一决雌雄,难道是想乘火打劫,把海南岛、台湾或者大明某些个沿海的城市占住了,搞出无数个澳门来?或者他们的野心更大,想把大明变成他们的殖民地?日本人是想借机分一杯羹?
正思忖着,汪大人塞给她一本书,说道:“那个会议记录,还有一些证据就藏在这本书里,你取出来交给你们的厂公怀恩,厂公和怀安是死对头,两人明争暗斗很多年了。你动不了怀安,厂公可以,加上这些证据,即使暂时扳不倒怀安。起码皇上对他起了疑心,怀安是靠着皇上的信任生存的,宫里都是人精,一旦觉察出怀安不再得宠信任,加上厂公在后面推波助澜,手下背叛反噬,一人一口,就能将怀安咬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墙倒众人推,历朝的大太监不都是这么个下场吗?怀安倒台,厂公怀恩成了秉笔太监,那位内阁阁老孤掌难鸣,内阁一共五位阁老,凭着怀恩的手段,肯定能把那位意图谋反的阁老揪出来。他们杀了我全家,我也要他们千刀万剐,抄家灭族!”
沈今竹将这本书翻了翻,“《西游记》?你给我一本小说做什么?”
汪大人说道:“你回去用炭火慢慢烘烤纸张,那里头——”
轰隆!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扔了一个包袱过来,沈今竹看见包袱上火花四溅,顿时大惊,拔腿快步跑到窗户前,也顾不得这里是三楼了,狠下心肠往下面马房的干草堆里跳下去。
离窗的瞬间,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从雅间里响起,整个三楼都被炸榻了,砖瓦、楼板等物飞溅开来,沈今竹抱头从下方的干草堆里滚落在地,随后如老鼠打洞似的,掏出一捆稻草,蜷缩着身体瑟缩进了草堆。
爆炸的声音太大了,沈今竹耳朵一度失去了听觉,眼前一片烟尘,什么都看不见,她埋头在稻草堆里,依旧避免不了那股呛人的烟尘和火【药味。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朵慢慢有了声音,脑袋很胀痛,像是要爆炸开似的。
周围各种呻【吟、惨呼和咳嗽的声音,沈今竹担心外头还有杀手在,她将头上的网巾帽子都摘下来了,披头散发,慢慢从稻草堆里出来了,装着受伤的样子在满是烟尘,灰泥和鲜血的地上翻滚,衣裙和头脸沾满了鲜血和尘土,一瘸一拐在一片废墟里和一群伤者一起呼救,远远的看见曹核带着一群锦衣卫跑来了。
☆、第146章 为脱身借尸又还魂,去双屿林凤送东家
沈今竹正想着如何向曹核求救,江大人在雅间约见自己,万一被那些追杀他的刺客们瞧见了自己的样子,咬住不放就麻烦了,当时他们将一包袱炸【弹扔过来,为了是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灭口。
不如先消声匿迹,暗中将证据找出来,送到厂公那里去,等绊倒了怀安再回来?不过这样的话,日月商行的生意会受影响——干脆将此事交给莺儿翠儿她们做吧,她们是东厂老人了,会暗中联系同伴完成使命了,岂不是比我这个商人更靠谱一些?
正思忖着,装瘸的脚腕突然被人死死拽住了,沈今竹低头一看,惊的差点干呕出来,但见一个女人的双腿都被炸没了,左胳膊也折断了,只有皮肉连接,诡异的弯曲在旁边,四肢唯一完整的是右手,脸皮都被炸得揭开了,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如厉鬼般牢牢的抓着沈今竹的脚踝!
沈今竹下意思的想要踹开此人,挣脱出去,岂料这团血肉瞪大眼睛,气若游丝说道,“小——小姐,有人想要杀你!把你的玉佩、腰牌、荷包都放在我怀里,我替小姐死一次,您先避一避!”正是莺儿的声音!
今日沈今竹来茶楼赴约,莺儿和四个女镖师并一个掌柜跟在身后,她和江大人密谈时,随行的人就在隔间等候,她进雅间时,应该就被刺客们认出身份了,晓得江大人八成和她说了什么秘密,一包炸药扔过来,目的是将她和江大人一起弄死。茶楼被刺客炸塌,周围全是碎石瓦砾和楼板木头,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鲜血的气味,遍地尸骸,犹如边关沙场,自己带来的人恐怕凶多吉少,没曾想第一个发现的就是垂死的莺儿。
莺儿虽然不晓得沈今竹被卷入了什么漩涡,但是她敏锐地感觉到刺客的目的是不死不休,反正自己是活不长了,不如替沈档头走一趟阴曹地府。
沈今竹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被汪大人拖下水,刺客们如果晓得我还没死,肯定是想方设法要我去阴间见江大人了,我在明,他们在暗,该如何是好?从月港到京城那么远的距离,我如何将证据送到厂公手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可能消息还没传出去,我就已经死了。为今之计,只有莺儿说的这条诈死之路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虽说诈死之后,日月商行的生意会受影响,甚至可能面临倒闭的风险,这几年的心血可能白费了,但是——正如汪大人所说的那样,沈今竹心里是有一股热血和良心的,对大明有一种悲天悯人之感,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一群野心家阴谋得逞,看着怀安他们联合番邦把大明弄的四分五裂,生灵涂炭,庆丰帝虽不算是个明君,但有他坐江山,不至于天下大乱吧,宁为太平犬,勿做乱世流离人。何况她若不诈死,恐怕也会被蜂拥而至的刺客们各种花式弄死了,无论如何,保命要紧。等扳倒了怀安,粉碎了番邦的阴谋,她照样能够东山再起。
打定了主意,沈今竹趴伏在莺儿渐渐冰冷的尸首上,接着身体的掩饰将玉佩、腰牌、荷包等物都转移到莺儿身上,最后拔下手上一枚硕大的扳指,戴在莺儿的食指上,这枚扳指白玉戒面后面藏着沈今竹的名章,日月商行的各种文书信件大多都盖着这枚名章,最能证明这具面目全非女尸的身份了。
弄好了一切,沈今竹正待乘乱离开,她刚一抬头,就和曹核打了个照面,此刻她披头散发、从头到脚都是血渍和灰泥的混合物,可仅仅是双眸对视的一瞬间,曹核就立刻认出了她,沈今竹看着曹核震惊的眼神,赶紧将食指竖在莺儿被炸翻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尸首右手上的扳指,曹核父子都是锦衣卫,家学渊源在那里,观察细致入微,看出这扳指就是沈今竹素日戴着的。
曹核反应极快,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指着沈今竹旁边一个半昏迷的伤者叫道:“这个人还活着,快把他抬走!”
七天后,江浙舟山群岛、双屿岛。这里一片荒寂,双屿,顾名思义就是两个如双胞胎般并立的小岛,两个小岛中间是一个环形的天然良港,在先帝爷海禁最严厉的时期,双屿岛这个弹丸之地却是整个亚洲最大的走私贸易集散地,葡萄牙人、日本人、还有中国的走私海商、海盗集聚在这里进行交易,黄金白银哗哗的流动,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金钱帝国,这里修建了许多葡萄牙式的堡垒和炮台,货栈和商铺占满了双屿岛,熙熙攘攘的集市彻夜灯火通明。
后来浙江巡抚朱纨带领军队清缴了此地,一场极为惨烈的海战之后,双屿岛重新归于大明朝廷的管辖,为了防止西洋人和海盗商人们卷土重来,朱纨炮轰了海港码头,将所有的建筑全部轰倒拆除,无片瓦遮身之处,尤觉得不够,最后还一把火点燃了双屿岛,连草木都不放过,这里成了一片废墟之地。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双屿岛渐渐长出了青草和各种灌木,此时正值冬天,草木尚未复苏,看起来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依稀可见岸上的断壁颓垣。
由于港口码头已经被捣毁了,大船无法驶进海港浅滩,沈今竹是坐着从大船上放下来的小舟上岸的。林凤坐在沈今竹旁边,无限感慨的说道:“双屿岛最繁华的时候,那时我只是一个小青年,卖了最后一点土地葬了爹娘,不想做牛做马当佃户,听说双屿岛遍地是黄金,便铤而走险来此地碰运气,都说宁为太平犬,勿做乱世人。可是但凡有些心气的,谁愿意活的像条狗呢?我水性好,会驶船,当了一艘货船的水手,从此开始了我的航海之旅,五年后双屿岛大海战,我已经是一个小海商了,在这里有商行,有大船,早就把双屿当成了家,朱纨带着大明水师炮轰这里,葡萄牙人不肯放弃这里,凭借着火炮精良,决意和大明一决雌雄。我毕竟是大明人,不敢和自己国家的军队开战,大战前夕,我带着全部家当,和手下们跑去了琉球,从此再也没有来过双屿岛。”
想起往事,林凤感慨万千,沈今竹翻开一本散发着烟火气的《西游记》,将一页用书签标记的页面打开,上面绘着一张极为简单的草图,画了圈的地方就是江大人藏证据之处。江大人临死前将这本小说交给了她,说用炭火慢慢烘烤能出现字迹,沈今竹一一照着做了,终于在一页处显现了字迹和地图。
“林船长,这个图不太清晰,你能瞧出是何处么?”沈今竹将图片递给了林凤,林凤细细瞧着,说道:“恐怕要登高往下看才能知晓。”
沈今竹叹道:“这个贪官还真会藏东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估计连神仙都想不到吧。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有几人知道这看起来能闹鬼的地方叫做双屿岛?幸亏有你在,否则我真是一筹莫展了。”
林凤笑道:“东家如此信任我,我定鼎力相助,帮助东家完成任务。东家真是高义啊,为了天下苍生不惜用死遁之法。”
沈今竹苦笑道:“我没有那么伟大,被拖下水无法上岸,只能硬着头皮去寻找这块烫手的山芋,成与不成在此一搏,希望以后能有安生日子吧。”
话说沈今竹在坍塌的茶楼乘乱逃离,狡兔三窟,沈今竹向来没有安全感,她在海澄县有好几个秘密的宅邸,都有银钱、易容工具和各种户籍文书。独木难支,对手如此强大,沈今竹需要帮手,峨嵋智百户去了云南,徐枫又早就断了来往,吴敏李鱼沈义斐身边早就被怀安的人盯上了,最能依靠的曹核偏偏是锦衣卫,京城锦衣卫指挥使是怀安的傀儡,说不定曹核的手下也有安插的内鬼,有能力帮助沈今竹脱身的就是林凤了。
林凤的传奇经历起码说明他本质上是一个爱国的航海家和开拓者,在大义上是值得信任的,沈今竹便对林凤求助,道出了实情,果然没看走眼,林凤不愧为当做国王的,魄力非凡,手下各种能人,当即就安排了计划,找人易容成林凤,带领船队按照商行原来的计划去了北大年,真正的林凤却和心腹精锐们登上了一艘大渔船,帮助沈今竹寻找汪大人的证据去了。
沈今竹临行前写了几封阅后即焚的密信,秘密分别送给了吴敏、缨络、曹核等人,安排好了“后事”,她“不在人世”的这些日子,她需要吴敏等人稳住日月商行,把生意继续做下去
今日天气阴沉,阴云密布,沈今竹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她的“头七”,也是大年三十,她玩笑道:“今日头七吃什么?”
林凤笑道:“过年了嘛,厨子包了红糖桂花汤圆和鱼肉饺子。”
☆、第147章 为脱身借尸又还魂,去双屿林凤送东家(二)
谈笑间,小船已经靠岸了,沈今竹跳到岸上,开始“寻宝”了。
海澄县,大年三十,今日是沈今竹的头七,白茫茫一片的灵堂尚未撤下,不过大过年的喜庆日子,不会有人来上香拜祭惹一身晦气的,何况整个海澄县的人都知道日月商行的沈老板死于非命,被炸得面目全非不说,能全尸都没保住,有些嘴碎、眼红沈今竹生意红火的人还恶意的造谣说沈老板用了邪术,将自己运气和性命都用在财富上,受了邪术反噬,所以年纪轻轻就横死街头夭亡了,如果去拜祭她,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云云。不过也有跳出来训斥这些嘴碎恶心的人,感叹天妒英才的。
灵堂内冷冷清清,天上阴云密布,不一会下起了雨夹雪,冷簌簌的,缨络穿着素白的棉袄棉裙,亲手擦拭着灵堂的尘土,刚打扫完毕,外头管家高声叫道:“有客到!”
沈今竹的家人都远在金陵,此时消息还没传过去,家人浑然不知,正喜气洋洋的过着年。而外祖家更是远在昆明,那里道路难行,更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得到消息。她的大堂哥沈义斐是孙县令的刑名师爷,沈义斐化悲痛为动力,穿着素服带着衙役们查这次导致堂妹暴亡的爆炸案,不在灵堂答礼客人。
此次茶楼爆炸案死伤惨重,一共收集了五十七名有头颅的尸骸,另好几车无法拼凑辨认的残肢断臂,重伤六十余名,轻伤者一百多人,当时三层茶楼都坐满了客人,街道上也都是行商游人,因此波及了许多无辜百姓,朝野震惊,此案对孙县令打击很大,原本三年任期考评绝对是优等的,结果一个朝廷钦犯逃到了海澄,就引发了死伤百人的血案,由此迎来了做官以来最大的挑战,整个海澄县衙门都取消了假期,全部严阵以待。
大堂哥沈义斐和孙县令他们查案去了,在灵堂答礼也只有缨络这个心腹。来客是高升钱庄的金掌柜,他上了三炷香拜祭了灵位,有些心虚的瞥了一眼停放在灵位前的棺木,做买卖的眼睛都毒,一眼就瞧出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并没有上漆,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木头清香,这副棺材价值千金,据说埋在地下都千年不腐,防虫蚁咬噬,是最理想的长眠之所。
——这么好的棺材,里头却躺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真是暴殄天物啊!据传两条腿和一只胳膊全炸飞了,要木匠连夜雕琢了木头腿和胳膊拼上,勉强凑了个全尸,脸皮被整个揭开,血肉模糊的,可惜沈老板身前芳龄才十八,姿色如皓月当空,明艳照人,眨眼间红粉变骷髅。不过他在大年三十冒着风雪,以及沾染上晦气的风险来灵堂,不是为了哭红颜薄命。
鑫掌柜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听闻噩耗,我和我的东家都悲痛不已,心想着虽说大过年的,不易到处走动,但是沈老板是我们的老朋友啊,无论如何都要赶来头七之前拜祭的,东家年老体弱,就由
我代劳了,便大老远从福州赶来,主要是为了吊唁沈老板,顺便收一收账。”
缨络柳眉一挑,说道:“哦?我们日月商行去年向你们高升钱庄借了两万两银子,契约上写的是以三年为期,每年年底支付当年的利息,三年后偿还本金。今年两千五百两的利息已经在腊月初一就送到福州去了,是你金老板写的收据,签字画押的,这才不到一月,金老板就忘记了?要不要我把字据拿出来给您再看看?”
“不用看,这些我都记得。”鑫掌柜连连摆手说道:“我这次要收的不是利息,而是两万的本金。”
缨络冷哼一声,说道:“不行啊,得按合同上来。还有一年的借期,借期不到,鑫掌柜就要收回本金,这是违约,需要倒赔这两年的利息和一成的罚银,也就是说你们高升钱庄需要把前两年共计五千两银子的利息还回来,并赔给我们两千两银子,共计七千五百两,我们就把两万本金给你们。”
若给了赔银,这两年一分银子没赚,两万银子的本金只能收回一万二千五百两,这买卖可亏大了啊!东家定不会同意的。鑫掌柜搓着手说道:“合同上虽然如此写的,但是合同也有这么一条,说如遇到天灾战乱等无可奈何之事,钱庄可以为了躲避风险,提前收回本金,按照这一条款,你们要把两万本金还给钱庄,不用支付明年的利息。如今沈老板遭遇横祸暴死街头,日月商行风雨摇摆,随时都可能关门倒闭,我们可以提出收回本金的。”
缨络面如铁石,寸步不让,说道:“鑫老板要搞清楚了,海澄县的茶楼爆炸案是逃窜到此的朝廷钦犯被人黑吃黑,引燃炸弹刺杀了,我们老板不幸正在此处谈生意。这是刺客故意而为之,并非海啸地震等天灾,也不是倭寇犯边等战乱,当然不能列入提前收回本金的条件。”
“而且我们沈老板虽然去了,但是日月商行有好几个股东,不仅仅是沈老板一个人的。吃海商这碗饭本来就比一般行业的风险要大,沈老板未雨绸缪,早就写好了遗嘱,她若离世,手中的股份由其余几个股东用现银赎买,并由股东们商议指定新的老板,日月商行照样开门做生意。”
鑫掌柜尤为不服,说道:“我虽刚从福州来海澄,但也晓得这次爆炸案死伤过了一百,这么大的伤亡,岂是一般刺客所为?定是倭寇眼馋海澄富裕,全是富户巨贾,接着朝廷捉拿逃犯潜入县城,借机乘火打劫,倭寇犯事,如何不是战乱?”倭寇之乱,福建是最大的受害者,这里的人早就被吓得闻风丧胆,虽说海禁之后倭寇少了许多,但是杯弓蛇影,福建人大多还是闻倭变色。
缨络冷冷说道:“倭寇作乱?鑫掌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呀,谣言惑众,引发恐慌骚乱,是要投大狱吃牢饭的,最近海澄县余波未平,街上到处都是锦衣卫和县衙的衙役们,您这话若被人传出去,今晚连店都不用投了,直接在牢房里过夜吧。”总之就是不承认这是不可抗力了。
鑫掌柜一噎,“你——你强词夺理,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过你,咱们只能去衙门上对薄公堂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衙门那地方脏的很,去过衙门的女人,休想有个好名声。”
缨络无所谓的说道:“多谢鑫掌柜提醒了,不过我连应天府衙门都去过,后来全身而退,就更不怕海澄县衙门了。哦,我也顺便提醒鑫掌柜一句,我们沈老板的大堂哥恰好是县衙门的刑名师爷,结义兄弟是钱谷师爷,到时候真要对薄公堂,你吃亏了,可别怪我们。”
鑫掌柜是从福州城来的,见过世面,他冷冷笑道:“你们能在海澄县一手遮天,还能把手伸到福州去?我要告,就去福州告你们。”本土作战,总比客场要占优势,福州城的各级官员得了高升钱庄不少好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
鑫掌柜刚放完狠话,缨络这七日应付了不少这样乘火打劫的合作伙伴,早就揣摩出了这群人的策略,一般都是派出类似鑫老板这样的狠角色来狮子大开口,利用合约里有些模糊的条款来发动攻势,想要乘机占便宜,踢到铁板上,伤了脚趾头才会收手,派出一个专门和稀泥的和事佬从中调停说和,所以越是艰难的时候,就越要坚强,知难而上,千万不能做出没有原则的让步,这样才能稳住墙角,驱散这些推墙党,或者让他们知难而退。
缨络早就准备了一箩筐话等着反击鑫老板,正欲启唇,外头管事的又叫道:“有客到!”店里的人这几年都培养出了一些默契,比如同样一句“有客到”,缨络通过尾音的不同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高低、是敌是友、这一次尾音尖细绵长,应是个大人物了。
缨络到了门口迎接,居然是海澄县的守备太监怀义和夫人何氏!两人均穿着一身素服,神情肃穆,见惯了世情,性子寡淡的缨络不禁都有些动容了,都说阉人无根,均是无情无义之辈,小姐生前和怀义一家子多半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是怀义夫妇在设灵堂是就来过一次了,这次头七居然也能在大年三十来上香吊唁,这种举动即使是作秀,也十分难得的。
缨络亲自取了香递给怀义和何氏,两人各举着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了,拜了三拜,金丝楠木的棺材盖子还没合上,因沈今竹“死”的太惨了,最好的修容师也无力将脸皮整成个勉强看得过去的模样,就干脆用木头按照沈今竹身前的肖像雕了一个面具罩在脸上,配合木头腿和胳膊,身上大部分都是木头拼凑了。
何氏不忍看沈今竹的“遗像”,那个木头脸越是逼真粉嫩,就越能让人联想起她全身被炸裂的残酷现实。怀义倒是对着木头脸喃喃说道:“唉,当年你进宫陪伴淑妃娘娘,咱家就和你相识了,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从一个调皮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又成了名震一方的海商,重现了当年你祖母祖父的辉煌。可惜老天不长眼,天妒英才啊,传说头七地下的魂魄能回来看一看家里,看完了你就安心转世投胎去吧,只要我在海澄县一天,就会护日月商行一日,这是你的毕生心血,我定会助一臂之力的。”
有了怀义如此坚定的表态,缨络信心更足了,连忙含泪谢过了,怀义说道:“听说这几日总有些人上灵堂来闹事?”
缨络说道:“公公放心,不过是些短视之辈,被小姐的噩耗吓得慌了手脚,或者想要乘火打劫,占点小便宜,都被我们打发走了,日月商行照样做着生意。”
怀义点头说道:“那就好,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能帮上的,肯定鼎力相助。”
何氏揩泪说道:“今竹是个好孩子,那年我们一起回金陵,一路上对我各种照顾,这世道啊,女子能做出这个成就太不容易了,可偏偏——唉,事已至此,你们好好把商行经营下去,今竹也能含笑九泉了。”
怀义夫妻稍坐了一会就告辞了,马车上笼着炭火,怀里又抱着手炉,将雨夹雪的寒冷阻拦在了外头,怀义依旧在何氏的膝上盖了一张薄毯,何氏将毯子展开,给丈夫也盖上了,迟疑说道:“相公,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沈老板是真的走了吗?她向来运气不错,怎么会遭此横祸呢?全身被炸碎,尸骨不全,脸也毁了,怎么就确定棺材里躺着的是她?”
怀义说道:“据说是通过贴身带的首饰和印信确定的,那天沈老板带着保镖和心腹去茶楼谈生意,只有一个女保镖重伤活下来了,倘若沈老板没死,为何她一直不出现呢?那有放着万贯家财不要的。”
何氏说道:“可是我看过一些世情话本,说遭遇重创后人会失去记忆,难道沈老板也是如此?”
怀义说道:“当然是出奇制胜,你别当真了,再说了,若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今竹,那么她的信物何以在那具尸首身上?”
何氏吞吞吐吐的说道:“我这几天听到坊间有些传闻,说沈老板是被日月商行的几个股东联合起来害死了,毁尸灭迹,谎称是茶楼爆炸案将老板炸得面目全非,还伪造了遗嘱,将她的股份瓜分了,否则沈今竹父母家族俱在,两年前也和外祖家联系上了,为何她的遗嘱里不把财物分给家人呢?”
“居然有这等离奇传言?”怀义先是惊讶,而后平静的说道:“你若晓得其余几个股东是谁,就不会将这等谣言听进去了,日月商行沈今竹占了五成股份,是最大的股东,其次是她三叔,占了两成,李解元夫妻、槽军徐千户、锦衣卫曹百户各占了一成。他们应该不会合起伙来害死沈今竹的。这个谣言肯定是日月商行的竞争对手们放出来的,目的是败坏日月商行的名声,搞垮商行,或者乘机低价买下商行的股份,真是居心险恶啊,商场如战场,是一场金钱的厮杀,官场是权力角逐,各种算计中伤,不要当真了。”
“再说沈今竹的遗嘱里也有说将每年分红的两成拿出来,一半给父母养老,一半给外祖家,算了尽了孝道了,你也晓得,沈今竹的亲情缘单薄,外祖家从未来金陵瞧过她,当初被家里逼的离家单过,另起炉灶,自做自吃,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她的遗嘱能提到照顾父母外祖,已经很难得了。”
丈夫这样一解释,何氏心里有了底,又有些哀伤,“我以为自己半生坎坷,尝尽人生各种酸甜苦辣,没想到今竹的人生更加波折,她才十八岁呢……”
怀义安慰着妻子,心里却暗道:的确是有些不对劲,沈今竹死的太突然,也太蹊跷了,那日盐运使江大人应该是被灭口,而沈今竹恰好也在茶楼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今竹扮演者什么角色,她到底死了没有?怀义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深知有些时候不知比知道更安全,或许此事不是他这个层面应该知道的,还是当做沈今竹已经死了,静观其变吧,这浑水太深,趟不得。
且说缨络将鑫掌柜凉在一旁去迎接怀义夫妻,鑫掌柜初始还有些生气,后来听说是此处的守备太监来灵堂祭拜沈老板,心里小算盘开始噼里啪啦打起来了,能在大年三十上门吊唁不避讳的,应该是至亲好友才行,沈老板的脸面真大啊,可见这日月商行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缨络的态度如此强硬,恐怕是仗着背后的有大靠山吧,今日看来是占不了便宜了,不如在海澄县住下,打听打听形势再做下一步的计划。
☆、第148章 推真相枫核去京师,大沽口脱身实不易
灵堂后面的小院里,吴敏、曹核、徐枫三人正在召开“股东大会”,缨络送走了客人,也加入了会议,按照沈今竹的遗嘱,她将两成股份赠与了缨络和峨嵋,其余三成转给了曹核、吴敏等三个人,所以现在日月商行沈三叔等四个股东都占了两成股份,势均力敌,但是沈三叔此刻连今竹的死讯都没有收到,当然来不了这里了,峨嵋在去往云南的路上,也是缺席。
徐枫此刻神情有些恍惚,他本以为两人已经缘尽,没想到自己在沈今竹的“遗嘱”中占了一席之地,其实沈今竹为安排死遁写的遗嘱如此分配股份,形成现在四足鼎立的局面,也实属无奈之举,日月商行只有把这四条大粗腿都抱紧了,才会在风雨摇摆中继续生存下去,不至于她一死去就立刻土崩瓦解。
其实今日股东大会的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晓得沈今竹是死遁,棺材里的人并不是她,但是都要装作不知道,因为沈今竹写给四位的密信就是如此要求的。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做事情不再孤注一掷,一头扎进去不考虑回头路,现在开始学会有所保留了,把后路留出来,将来总有东山再起之日,不至于再从打地基一砖一瓦的重新开始。
所以这次股东大会成了一场比拼演技的秀场,四个人把平生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表现出来了,演技略显浮夸。今日的议题主要是选出新掌柜来,吴敏毛遂自荐,曹核徐枫都是官身,缨络是最小的股东,而且地位和控制力不如吴敏,峨嵋和沈三叔缺席,所以她不出意外的全票通过,日月商行的新掌柜就在雨夹雪的大年三十产生了。
吴敏是个心有乾坤之人,她清咳一声,说道:“多谢各位的信任,从今日起,我定会尽全力完成今竹未了的心愿,日月商行的铜钱旗帜会航行在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海洋上。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住人心,今竹去了,商行的生意要继续……”
会议结束,曹核徐枫冒着雨夹雪出门查案去了,这两人脸色比这天气还要阴沉,沈今竹在密信中只是说要死遁一段时间,等任务完成后再出现,并没有透露她到底去做什么去了。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对手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安公公,谁都没有与怀安为敌的能力,沈今竹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没有说透露半句凶手的身份。
不过虽然如此,曹核和徐枫还是本能的觉得沈今竹的死遁肯定和朝廷钦犯江大人有关系,他们努力的挖掘着真相,希望能够帮到沈今竹完成神秘的任务,其实这样也好——至少看起来枫核二人并不晓得真相,怀安的人不会将他们也灭口。
吴敏这七天几乎是无眠不休的看着沈今竹留下的手记和账册,深感她做生意的高明之处,几乎所有的大生意用的利益捆绑合作之法,分摊风险,用一两银子的本钱做一百两银子的买卖,所以日月商行一旦倒闭,对所有的合作者都是沉重的打击,在约定的利益还没到手之前,大部分合作者都不会是推墙党,像高升钱庄鑫掌柜这种想乘火打劫的毕竟是少数,而且商行完全有能力压的住这些不安分的小鱼鳖,她决定给合作者都写亲笔信,告诉他们日月商行已经有了新的掌舵人,以前的合作都会继续,承诺也必定能实现,并下了帖子,约定过了正月十五后见面。
缨络安排着头七的祭品,全部是沈今竹生前爱吃的菜肴点心,据说头七之日,死者还魂回家看望家
人,吃最后一顿阳间的菜肴。到了夜间,曹核和徐枫的亲兵都提了一个食盒过来,缨络取出来一一摆上,发现这两人挑选的食物差不多一模一样:先卤后烤的猪蹄、糖炒栗子、炭火烘烤的地瓜、酸酸甜甜的山楂糕、甜蜜的窝丝糖……
虽说吃食都是一样的,都毕竟是一片心意,缨络不能摆一桌,扔一桌吧,于是命人又搬了一个桌子,将食盒里的食物分两桌摆上了,暗想小姐幸亏没死,否则化成的鬼魂今晚岂不是纠结为难了,该吃那一桌的菜呢?
正月初三那天是沈今竹下葬的日子,葬礼十分隆重,漕运总督平江伯陈雄、守备太监怀义、县令孙秀都在路边设了祭棚吊唁,海澄县文武大臣加上太监都如此给脸面,上有所好,下必效之,那天县里说的上的名号的富商巨贾差不多都加入了送葬的队伍,哭的声泪俱下,感叹天妒英才,估摸亲娘亲爹去世也就哭成这样了。
沈今竹如此隆重的葬礼也彰显着日月商行后台之硬实,很快新老板吴敏的背景就被挖出来了,居然比旧老板还要厉害:原本是侯府嫡女,为了反抗恶毒继母的迫害,八岁就敢带着弟弟千里从晋江跑去金陵找外祖父寻求庇护,外祖父是江南第一豪门的当家人魏国公、夫家是世袭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汪家、丈夫是南直隶解元李鱼……吴敏就这样靠着后台和智慧稳住了日月商行。
不过日子并没有平静几天,正月十三一早,宿醉刚醒的守陵人发现沈今竹的坟墓被人挖掘开了,墓葬陪葬品被洗劫一空,连金丝楠木棺材带尸骨都不见了!此案顿时轰动海澄,人们纷纷议论盗墓贼丧尽天良,又酸溜溜的说此案一出,江南厚葬之风该刹刹了,否则财富都陪着死人,活着的人该如何呢——好像沈今竹的遗产就该平均分给他们这些茶余饭后说闲话的人似的。
来海澄县收账未果的高升钱庄鑫掌柜恶毒的附和道:“沈老板那幅金丝楠木棺材价值千金呢,她是未嫁之女,没有诰命身份,也没有子女供奉香火,福缘本来就薄,连全尸都不得保,却睡这等贵重的棺材,更是折了她本来就薄的福缘。冥冥之中就有盗墓贼挖坟掘墓的劫数,可见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都要低调谦虚,太张扬炫耀了,连残尸都不得保呢。”
鑫掌柜图嘴上痛快,很快就迟到了恶果,当晚被人套了麻袋打的连亲妈都不认得,并被黑市人牙子卖到千里之外的西北煤矿挖煤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悲愤欲绝的沈家和日月商行各自悬赏了两千两银子,寻找可恶的盗墓贼,不过知道内情的枫核等人却知道此事八成不是盗墓贼所为,偷走陪葬品和金丝楠木棺材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棺材里的尸骨,那群刺客不死心或者觉察到了什么,盗出尸骨想要验明真身——从挖坟到运尸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二人的关系网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对手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强大许多。
曹核暗想,今竹到底惹上谁了啊,怎么对手如此凶悍,连残尸都不放过——呃,这种凶残刨根问底的举动,倒是很像我们锦衣卫的手笔啊。曹核突然脑门一亮,锦衣卫分南北,南直隶锦衣卫基本掌握在自己家和汪家手中,指挥同知钱坤还是沈今竹的姐夫,如果是南直隶的锦衣卫被人收买,制造出茶楼爆炸案和挖坟盗墓案这等大事,他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那么只有两个可能——对方是北地京城的锦衣卫,或者干脆就是比锦衣卫还要凶残的东厂!
曹核明白,心中这个大胆的设想就像一道催命符,真对上了京城锦衣卫或者东厂,他亲爹娘都八成保不住他的小命啊,或者去京城求皇帝舅舅帮帮忙,不管沈今竹被卷入什么大祸事,先保住她的性命如何?曹核很是心急,他不甘心就这么在海澄县干等消息,连棺材都能刨出来验尸,沈今竹死遁之法被那些歹人戳穿了,她孤立无援,如何是好呢?
不行!我要去一趟京城,曹核打定了主意,决定北上,动身前和吴敏告辞,借口说要去京城给临安长公主过生日,却从吴敏那里得知徐枫居然今日就启程北上往通州送军粮了,走的是海路,曹核暗自纳闷,凭徐枫的性格和得知沈今竹的坟墓被盗时的狂怒,不应该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啊,莫非他和自己一样,也觉察到不对劲,所以去京城一探究竟?
京杭大运河这时候已经冻住了,徐枫走的是海路,在寒冷的冬天盛行东北季风,逆风而行的这趟航线风险挺大的,曹核暗想既然如此,干脆兵分两路,我从陆路在驿站换马疾驰而去。
海上烈烈北风,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林凤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看着海上的动静,冬天渔船极少,他的这艘船上装模作样扯着渔网,船上倒挂着一条今天捕捉到的最大的一条马鲛鱼,船上水手们穿着褴褛,和普通的渔船没什么区别。沈今竹拥着被子默背着从双屿岛挖到的文书,万一这些证据丢了,她还能默写出来,反正尽全力做事便是,为了节省柴炭,舱内并没有拢火盆,只在被子里放了一个汤婆子取暖。
沈今竹咬牙从被子里飞快伸出右手翻到下一页,利箭似的瑟缩进了被窝,这鬼天气太冷了,就像在冰窟里航行一样,默背完这本账册,林凤敲了敲舱门,说道:“天津到了。”
天津属于顺天府管辖范围,此地因漕运而起,大明建文帝经过天津港,便取名叫做天津,意思是天子经过的渡口,因拥着京师,地理位置险要,沿海运河附近就设有三个卫所,分别是天津左卫,天津右卫和天津三卫,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是随军的家属,以军户居多,因此这里的民风比较彪悍好斗,不顾管束。
林凤的渔船是在大沽口岸的海河口停泊,渔船刚靠岸,就有税官带着差役和兵士上来收税,林凤递上文引,打开甲板的板子,让税官一行人看他们的收获,乘着税官估价打算盘的时间,林凤熟练的用天津本地的方言套随行兵士的话,“大正月的,大沽港怎么那么多人,为嘛呢?”
兵士说道:“听说要抓朝廷钦犯,凡是出入港口的都要搜身,看相貌核户籍文引,一船一船的慢慢查,连装鱼的竹筐都要把鱼倾倒出来检查,以免钦犯藏身在筐子里,不查完整船的人都就不准下船做生意,查的太慢了,大家都困在港口不得出,所以看起来人多。”
林凤故意扯长了声调,一副兵痞的语气说道:“咱们天津卫的汉子怕过谁呀!还没出正月就算还在过年呢,谁不想早点做完买卖回家歇着,一群汉子们困在船上巴巴的等着搜查,真是一群没骨头的东西!要我说,咱们联合起来起哄闯出去就是了,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嘘!当心惹祸上身!”兵士低声说道:“这次来搜船不是顺天府的衙役,咱们可以踩一踩他们的面子,这次搜船的是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役们!一群太岁爷啊,咱们惹不起的。连我们的头儿出入都要验看腰牌搜身,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的得罪了东厂和锦衣卫呢。”
☆、第149章 连环计脱身大沽口,到京师图穷匕首先
天津卫民风彪悍,也不敢对上锦衣卫和东厂。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这两拨人马在大沽口岸严正以待的目的是什么?按照江大人死前的推测,东厂厂公怀恩和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之间争权斗势,积怨久矣,势力互相渗透,以监视对方,伺机发动攻击。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沈今竹别无选择的信任顶头上司厂公,可是万一东厂有人将她的行踪泄密给了怀安,自己就是死路一条了,所以现在不能贸然找东厂的人自暴身份,最安全的方法是潜入京城,亲自将东西交给厂公。怎么样才能闯关大沽口呢?沈今竹看着看着甲板上一条小海鲸,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大沽口海港一个锦衣卫设置的关卡,林凤等人扮作的渔民用独轮车推着一筐筐鱼虾通关,佩戴者绣春刀的锦衣卫核对着文引勘合,一个个的放行,果然连箩筐的鱼虾都要倒出来检查,根本无法夹带藏人。
四个独轮车都通过检查过去了,轮到第五辆车时,锦衣卫眼睛一亮,拦住了去路,推车的水手点头哈腰说道:“这位爷,这车上就装着一条小鲸鱼,别无他物,根本无法藏钦犯的。”
锦衣卫踢踹着鲸鱼的硕大的肚皮,说道:“我眼睛不瞎,这大鱼肚子够装进一个人的了,把肚皮剖开看看。”
水手忙用手抚摸着鲸鱼光滑的肚皮,解释说道:“不用剖开了吧,您瞧瞧这肚皮没有缝线的痕迹,人如何藏进去?即使真进去藏着了,这会子定也憋死了。”
锦衣卫不耐烦的说道:“上头下的命令是生要抓人,死要见尸,任何可能藏物的地方都要搜检,别啰嗦了,赶紧剖开让我瞧瞧。后面还排着老长的队呢,别耽误时间。”
林凤扮作的船长过来说和,“这位爷,这鱼一旦开膛破肚就不新鲜了,这条小鲸鱼是要送到馆子里做鱼生的,破了肚的饭馆不肯收啊,求您放——”
没等林凤把话说完,锦衣卫刷的一声拔出了绣春刀刺进小鲸鱼柔软的鱼腹,双手一正一反握着刀柄,弓步下沉移动着步伐,将鱼腹从头到尾的划开了,里头肠肚等物流了一地,本来就泥泞的路上
更加狼藉,散发着海物特有的血腥味!
周围的水手们发出了阵阵惋惜,原本可以卖高价做鱼生的就这样毁了,不仅仅是林凤,就连后面排队等候检查的渔民水手们也议论纷纷,锦衣卫有些下不了台,便不甘心的捂着鼻子用绣春刀挑开肚皮翻检着鱼腹,这里的喧哗引起了一队东厂番役的注意。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直身,头戴黑色圆帽,穿着白皮靴,身披一件骚包的银狐皮大氅,黄瘦面皮、身形有些瘦小、不阴不阳的公公,他腰间悬挂着象牙雕的牙牌,这身打扮一看就是档头以上品级的公公,身后还跟着十个头戴尖纱帽,穿着褐色棉衣,腰间悬着竹牌的东厂番役。
为首的公公用一块西洋蕾丝镶边的绣花手帕遮着口鼻,阴阳怪气的说道:“哟!咱家头一回晓得着绣春刀用来剖鱼是一绝呀!回头去给厂公说道说道,锦衣卫这几年是广纳贤才啊,连厨子都能配上绣春刀了。”
那锦衣卫抽出鱼腹中的绣春刀,对公公怒目而视,却不敢反驳什么,东厂原本有监督锦衣卫的职能,地位在锦衣卫之上,何况这个公公出行前呼后拥的,气场强大,开口就提到了厂公,恐怕是东厂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公公慢慢走进了,腰间椭圆形的象牙牌字迹清晰可见,上头刻着“档头佩戴此牌,不许借失,违者同罪”,锦衣卫暗道,原来是个东厂百户档头、厂公心腹,难怪如此牛气。
锦衣卫的目光盯着牙牌,公公冷笑一声,说道:“看够了没有,要不要搜一搜呀!我身上藏了不少宝贝呢!”
锦衣卫暗中鄙夷的说道:瞧你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男人身上最重要的宝贝早就没了罢?臭阉人,就敢在我面前威风罢了,在厂公面前还不是一条老狗!等厂公倒台了,老子一定要把你拖到下诏狱学狗叫,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不敢吱声。
“哎哟哟,瞧这地上脏的,咱家隔夜的饭都快被膈应的吐出来了。”公公捂着口鼻的帕子遮住了眼睛,“这地上没个落脚的地方,咱家的白皮靴都快成泥靴了,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来人呀,背着咱家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咱家还以为有什么热闹呢,原来是围观锦衣卫下厨啊!”
一个身强力壮的番役赶紧俯下身,背着公公往回走,就在这时,回头路上有两个水手推搡着吵起来了:“干嘛干嘛?是赶孝帽呢,到处加塞,也不看看你爷爷让不让!”
“你这鳖孙,敢推你爷爷,不怕天打雷劈么!”
水手顺手抓起一只大螃蟹往对方脸上扔去,“爷爷今天请你吃大螃蟹!”
对手眼疾手快,侧身避过了,同时举起一条马鲛鱼当做武器砸去,“大过年的,爷爷给你发个大红包!”螃蟹和马鲛鱼都殃及无辜,天津卫大多是军户和大头兵的后裔,祖辈随着跟随建文帝迁都北京而在此地屯田生根的,因此民风彪悍,好勇斗狠,本来这群人等着就憋了一肚子火,碍着锦衣卫不敢发作,此刻居然被同为水手扔的螃蟹、马鲛鱼招呼到脸上去了,顿时怒火直冒,谩骂拳脚几个来回,波及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混战起来了,引起了一阵骚乱。
回头路被泥地里厮打的众人堵住了,趴在手下脊背上的公公看见身上沾满了泥浆、鱼肠、螃蟹腿的水手渔夫混战,一时恶心的干呕起来,“这条路没法走了,从锦衣卫的关卡里绕路过去吧,啧啧,真是脏了咱家的眼睛!”
众番役们忙簇拥着公公一阵风往外走,守着关卡的锦衣卫分出一大半去平息骚乱,剩下几个守卫不敢拦东厂的人——此刻他们势单力薄,想拦也拦不住。
沈今竹扮作的公公就这样脱身了,作为女子,最怕是搜身露出痕迹,所以她走的是一步局中局的连环计,险中求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锦衣卫恐怕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用如此嚣张的方式闯关成功。
出了大沽口,找了偏僻之地改变了装扮,从此处的榻房购买了一些干果香料,雇了车马,伪装成进京做生意的商队,沈今竹原本就是商人,生意经头头是道,是本色表演,经历了一些小波折,最终在三天后到了京城。
一入京城,便瞧见五城兵马司的人勒令店家们将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撤掉,并拆除戏台,驱散了街头卖艺杂耍取乐的艺人们,据说是远在福建漳州的福王妃薨逝了,福王府派出的人日夜疾驰来京城报丧,福王妃是亲王妃,皇上按照礼仪宣布辍朝一日,礼部也奏遣掌管行使丧葬之礼,协助福建布政使办理福王妃的丧事,翰林院撰写祭文、谥册文、圹志文,工部制造铭旌,派遣官员造坟,钦天监官占卜葬期,连民间也禁止嫁娶等喜事三个月,以示哀悼。
听到这个消息,沈今竹很是震惊,记得腊月前往漳州福王府的时候,被福王妃召见过一次,白天她刚在冰封的池塘边救下了林侧妃萍儿生下的庶长子,林侧妃将她留宿在王府,晚饭时福王妃召见并赐晚宴,亲王妃三十出头,出身清贵,是翰林之女,贤良淑德,姿容秀丽端正,是太后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致的妆容之下很难看出真实的气色如何,但是沈今竹可以肯定的是福王妃当时绝对没有病入膏肓的样子,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在二十天之后就“因病去世”呢?之前也没听说福王妃有什么久治不愈的病症啊,真是奇怪。
至今沈今竹都记得当时赴宴时福王妃的一举一动,作为一介商人,不该卷进王府宅斗纷争中,所以王妃话不多,她的话更少,晚宴的过程很沉闷,食不知味,福王妃指着妆点饭桌的一盆水仙花说道:“听说林侧妃以前是你身边莳花弄草的丫鬟?”
这话问的,是或者不是都是错。沈今竹放下筷子,迂回说道:“当年林侧妃的父亲蒙冤下狱,殃及家人,她被没入了官籍,如今沉冤得雪,林侧妃算是苦尽甘来了。”其实真实情况是萍儿曾经是瞻园的丫鬟,并没有进凤鸣院直接伺候过她,后来她哥哥想法子脱了奴籍,成了平民,但是她和嫂子的父母相处不快,不得已去了日月商行当差而已,她和萍儿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并非奴婢和主人,这一切没有必要和福王妃说的那么清楚。含含糊糊把自己摘出去是正理。
福王妃轻轻一笑,说道:“你何必替林侧妃遮掩呢,这事是她以前亲口告诉我的,连这盆水仙都是她亲手培育而成,送到我这里来的,好美的玉台金盏水仙花,好一个七巧玲珑心,知道我喜欢水仙花,巴巴的挑了最好的送过来,以前真是温柔和顺,低眉顺眼的,她生了大哥儿,我立刻求王爷给她请封了侧妃尊位,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这王府大院啊,不是刮东南风,就是西北风,倘若两股风都没有,风平浪静的,就必然不正常,酝酿着大的风暴呢。”
“沈老板,不管你信不信,大哥儿今日遇险之事,绝非是我指使的,我堂堂亲王妃,先帝赐婚,我还年轻,将来也能生儿子,绝对不会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等残酷的事情来,林侧妃却疑心是我下黑手,哼,内心龌龊之人,也必定把他人也想象的如此不堪——听说林侧妃以前曾经被瞻园的恶奴强行当街掳走过,名声有些不好听。”
毕竟是王府家事,原本沈今竹不打算有什么立场的,前面的话就当是听戏,但是最后一句她有些触动,谣言可畏,可是世人就喜欢用谣言攻击女子,她就是受害者之一,不同的是她有能力不理会这些谣言,但是当年的萍儿就毫无招架之力,沈今竹淡淡说道:“街坊间无聊的谣言而已,王妃莫要被蒙蔽了,当年确实有恶奴想要算计,不过后来有市井小民出手相救,林侧妃冰清玉洁。”沈今竹当时并未亲历此事,她觉得萍儿没有被霸占,是因为福王身份贵重,他不可能容许自己的侧妃曾经*与人。
福王妃并没有生气,反而对着沈今竹举起了酒杯,微微一笑,“沈老板,你机智勇敢,是个有悲天悯人之心的商人,敢于为弱者出声,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也很感激你今日救了无辜的大哥儿,我敬你一杯。”
福王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会利用你的悯人之心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呢?在名利场的争斗中,善良永远都是一个人的软肋。沈老板,我现在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你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无论这世道如何黑暗,都有一丝光明在;可是一方面我却很为你担忧,有人会用你的善良做恶事,甚至将你至于万劫不复之地,这世上的好人又少了一个,真是太可悲了。”
沈今竹觉得福王妃话里的“有人”指的就是林侧妃,是要离间我们吗?我确实和萍儿的情谊有限,但是萍儿的嫂子冰糖是自幼就伺候过我的,林侧妃这样做也太心急了吧,我一个小小商人而已,根本无法帮林侧妃什么的,正如你自己说的,先帝赐婚,无论以后有没有子嗣,你的地位坚如磐石,林侧妃能耐你何。
福王妃见沈今竹不答腔,便叹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又不曾尝过内宅里的酸甜苦辣,对人性还是不够了解,没看透林侧妃这个人,她表面有多谦逊温和,内心就有多不平嫉妒,只是她隐藏的太深了,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出来,做戏久了,连最梦都在演戏,她是个很危险的人,你曾经对她有恩,也晓得她的沦为官奴的过去,别看现在她对你和颜悦色,一旦她有机会凌驾于你之上,呵呵,她会慢慢的,像现在对付我一样,来对付你,你要小心。我晓得今日的话不中听,你也听不进去了,但是只要种子,就有机会生根发芽的,希望那时候你能警醒。一个人如果连亲生儿子都能狠下心来利用,那么她早就没有人性了,所有碍眼的人都会被她除掉。”
沈今竹觉得福王妃喝醉了,“凌驾于你之上”?我一介民女,人家是有品级封号的侧妃,论身份,论权势,林侧妃想要对付我并不难啊,再说了,她为何要对付我?再说大哥儿被算计一事,真凶是谁都没查出来——呸,福王府的内宅之争关我屁事,我可不会和福王有什么纠结,福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京城的客栈里,沈今竹回忆起了王府往事,真不敢相信仅仅二十天后,福王妃就去世了,正常的病逝不太可能,难道是王府姬妾们争宠夺位斗的火热,动了杀机?林侧妃好像不是那种人啊,而且福王还年轻,一般亲王妃去世,宗人府会另选新的王妃嫁给福王,很少能有侧妃扶正的,因为大明从来没有在律法上承认妾室扶正的合法性。一般只有在民间默认,如果扶正的侍妾惹上了官司,在律法上只有认定她的地位是妾,而非正室。而且即使侍妾生了儿子,丈夫将她扶了正,也不能以妻子的身份申请诰命,而是儿子功成名就后生母的身份请诰命,其诰命也必须在死去的原配正室之下。
皇族作为大明享有特权的第一家族,会超越律法和人情,如果亲王一定要将侧妃扶正,不再另娶王妃,宗人府也会同意的,承认侧妃的正室身份,并正式册封,颁发金书宝印。但是福王这种循规蹈矩的亲王好像不太会做出为红颜争名分的事情来……
正思忖着,有人敲门了,敲门的节奏和力道和当初厂公交代的一样,沈今竹打开门,正室客栈的掌柜,五十如许的人,说道:“听客官交代店小二说想要用西域红花泡澡?本店没有红花,倒是有些黄花,客官要不要试试?”
沈今竹背着接头暗语,“好啊,黄花名为忘忧草,一泡解忧愁。”
掌柜忙跪地说道:“标下东厂丑字课暗探长忧,参见沈档头,沈档头,厂公等候多时了。”
而于此同时,厂公怀恩正在宫里和老对手掌印太监怀安对弈,怀安持白,怀恩持黑,黑子已经对白子形成包围之势了,怀恩放下一颗黑子,将最后的去路封死,笑道:“四面楚歌,公公可要唤虞姬来舞剑?”
怀安把玩着白棋,笑道:“我不是项羽,没有虞姬这样的红粉佳人相伴。倒是你心中一直藏着一个虞姬,不过你的虞姬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已经快要为人祖母了,我的人一直偷偷盯着呢,谁能想到沈家大少奶奶王氏,就是你以前的未婚妻呢!”这是最后一张保命的底牌,该亮出来了。
怀恩的笑容瞬间凝滞,眼神结了冰,“你想怎样?”
怀安笑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交出沈今竹。”
☆、第150章 国千代财色迷怀安,沈今竹偷天又换日
能混上厂公的位置,多年和权倾朝野的掌印大太监怀安周旋,明争暗斗,怀恩也是快要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了,也就是听到昔日未婚妻时失神那么一瞬,就立刻镇定下来,他将包围在黑子中的白子慢慢捡起来吃掉了,“沈今竹是淑妃娘娘的表妹,公公却找我要人,真是缘木求鱼啊。”
看着怀恩瞬间又换了一张嘴脸,怀安心中有些捉摸不定,这张底牌到底能不能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对于他而言,贪再多的银子、卖再多的官爵、制造再多的冤案讹诈钱财,都不会使得他倒台,因为皇上信任他、需要他、只有他最了解皇上的心意,满足他的一切愿望和要求,他最了解皇上的叛逆和精神需求,所以御史台如雪片般的参奏对他而言犹如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叫——很烦人,但是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但是他晓得皇上的底线是什么,那就是通敌谋反,尤其是通倭。皇上本质上是个宽容善良,喜欢恶作剧,离经叛道,永远装着一颗十五六岁不羁少年心,这世上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皇上了。皇上的这个禁忌之地是六年前白龙鱼服,微服私访下江南的时候出现的,皇上被一个叫做刘凤姐的女屠夫迷住了,一起去海宁县观潮,结果遭遇倭寇企图登岸屠城,刘凤姐被埋在占鳌塔下,皇上很是伤感,回京之后,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坚持开海禁,并极力支持平江伯清缴倭寇,说这样双管齐下,才能安定沿海一线。
所以皇上最恨倭寇,倘若知道他和日本国曾经和倭寇联手绑架过沈今竹、制造太湖之案的德川幕府大将军次子国千代有过密谋,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信任就土崩瓦解,到时候皇上肯定不会留情的。
怀安肠子都悔青了,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事情缘起两年前日本国德川幕府大将军的二儿子国千代找上了他,献上重金,温顺的美女和美少年,希望他能为自己说说好话,早日恢复日本国“永不征战”之国的地位,取消专门针对日本海船的“加征税”,以平息日本国的民怨,让国内支持他为继承人的贵族们重新燃起希望。
五千两黄金确实很夺目,怀安不收古董、不品新茶,就喜欢真金白银实在,不过还是有些端着,免得吃相难看,丢了面子,何况此事他并无把握,难度太大了,首先要把国千代从勾结倭寇作乱的罪名里摘出来,然后才能慢慢在皇上耳边吹风,要满足达成国千代提出的两项要求,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运作,他要付出的太多了,五千两金子的价码似乎太低了。
怀安虽贪婪,但是他是有原则的贪,也就是只要收了银子,他肯定会办事,不会白拿白要,所以朝廷上还有一部分人暗中支持他的。
怀安喝着茶说道:“二公子想用买一粒芝麻的银子,来换一个宝座,太会做买卖了吧。”
“当然不止这些了,以后每年我都会跨过重洋来孝敬公公,甚至——”皎若妇人、不,是妇人还要美艳、却有一股豪门贵胄之气的国千代放下茶杯,半蹲在怀安膝下,一双修长、白皙而有力的手磨蹭着怀安的膝盖,桃花眼里弥漫着春【情,怀安就这样在这双眼睛里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无根之人的情【欲其实更加猛烈而复杂,之前不是没有类似国千代这种出身高贵的少年或者青年为了某种目的而自荐枕席,但是国千代是独一无二的,他的姿色太完美了,却没有伶人的那种伪娘气,独一无二雌雄同体的气质、矜贵的出身、特殊的异域风情、毫不掩饰的欲【望和野心,见惯风月的怀安大开眼界,再加上每年五千两黄金的承诺,他就答应了帮国千代一把。
不过这只是开始,在国千代的引荐下,怀安开始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有了接触,这两国同样出手大方,都是真金白银,怀安爱财,来者不拒,何况这两个西洋国家的要求也很简单,葡萄牙人是希望怀安在朝廷无限期延长他们在澳门的居住权上当应声虫,而西班牙人却没有提出具体要求,只是说希望公公“多多美言几句即可”。
怀安财色两得,开始慢慢履行承诺,两个西洋国家倒好说,朝中得了银子和好处的有许多人,就是国千代提出两个要求太难达到了,某天乘着庆丰帝高兴,怀安稍微提了提,皇上就不悦的说道:“太湖之案是铁案,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他当初想害的人是沈今竹,幸亏沈今竹机智勇敢,运气也好,揭穿了国千代的阴谋,使得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换成是别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相信沈今竹说的话,她说国千代和倭寇勾结,那就铁定是真的,这丫头不会骗我。”
“沈今竹还说,日本国是大将军是实际掌权人,国王只是傀儡,大将军是有嫡长子的,国千代是次子,仗着长的好看,会花言巧语哄大将军夫妇开心,把哥哥竹千代逼的要自杀,尊卑不明,长幼不分,这是祸国祸家的根源啊。将来若是国千代得偿所愿,成了幕府大将军,他必然又会生事,我将日本国从永不征战之国里去掉,还对他们收加征税,其实也是对德川家族施加压力,匡扶正统,才是正道。否则即使国千代继位,也休想得到我大明的册封。”
怀安听得一头冷汗,赶紧附和道:“是,沈四娘的话肯定是可信的,倭寇太可恶了,和倭寇狼狈为奸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听说沈四娘在月港有了一番作为,小小年纪就有陶朱公的本事……”他赶紧将话题扯开,提到庆丰帝最喜欢的开铺子做生意这件事情上去。
怀安是给庆丰帝换过尿布的老人了,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晓得庆丰帝明面是对国千代不尊兄长,不守伦常而恼怒,其实是因前年春天郑恭王谋反,在琼华岛将猛兽放出笼子,惊动圣驾和大皇子一事而耿耿于怀。
庆丰帝有两个异母弟弟,长的都比他俊俏帅气,而且得先帝爷宠爱。先帝爷在的时候,为了鞭策身为太子的庆丰帝,时常夸赞大弟弟郑恭王武功好,有祖先马上得天下的英勇,又夸赞幼子闵福王写的好诗书文章,而对太子冷面训斥,说他文不如福王,武不如恭王,简直一无是处云云,其实庆丰帝是先帝爷长子,又是皇后所出,做太子时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废柴的痕迹,先帝怎么可能不重视,不喜欢呢,只是作为一个储君,要求肯定比藩王要高多了。怕他自满自得,便不停地在后面鞭策着。
这给庆丰帝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怀安是看着他长大的,晓得庆丰帝表面上对两个弟弟很照顾宽厚,其实内心是有所忌惮的,要不然也不会命东厂和锦衣卫一直暗中监视这两个藩王。
沈今竹也是歪打正着了,国千代屡次对她不利,她就对庆丰帝爆出日本国长幼争位的猛料,却不知庆丰帝听到这个猛料后,对竹千代的境况深表同情,想起了自己“悲惨”的太子时光,那个时候父皇就是偏疼两个弟弟,对自己总是没个好脸色,动不动就感叹他多么愚钝,将来走了也不放心把大明江山交到他手里云云。
每当父皇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身为太子的庆丰帝就很惶恐不安,作为皇长子、皇后生的嫡子,除了当继承大统当皇帝,他别无退路。不像两个弟弟还能舒舒服服在封地过着悠哉的亲王生活。所以庆丰帝对四处流亡的竹千代有了兔死狐悲之意,并深恶国千代。
恰好三年前琼华岛猛兽伤人事件,郑恭王孤注一掷,谋反失败,旧怨加新仇,如此一来,国千代交代的事就成了死局,怀安手眼通天,也无可奈何。去年国千代再次来到京城送礼并主动献身,怀安拒绝了,表示爱莫能助,国千代当时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该送的都送了,该暖的也暖了,芙蓉帐里不知晨昼,国千代就在怀安觉得自己快要成仙时说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弄死庆丰帝,扶幼主大皇子上位,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且他早就先行一步,和葡萄牙、西班牙联手,暗中将皇后娘娘的娘家承恩侯搞败了,内阁中也有他们收买的阁老,就差司礼监的支持了。
怀安大惊,“你——你们疯了!这是一招险棋!你们要我出卖皇上!你好大的胆子,为了大将军之位,想要弄死我们大明的皇帝!”
国千代冷笑道:“庆丰帝是偏心我哥哥的,恢复日本不征之国的地位,取消加征税恐怕要等哥哥册封之后,如今国内许多人呼吁要迎接我哥哥这个废物回江户,而我父亲和幕僚们已经瞧出了宗主国的意思,打算为了大局,把我当做弃子丢掉。我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了,我母亲也不喜欢大哥当大将军,无论如何,我都要赌一把,拼一下。我们的同盟西班牙和葡萄牙也眼红荷兰人垄断青花瓷贸易,他们对只能吃到荷兰人残羹剩饭的现状很不满,希望另立新主,将荷兰人驱除出去。”
荷兰、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这些强大的各种东印度公司在东印度航线都有代表国家对外宣战,招募派遣军队、修建城池堡垒,进行外交活动等特权。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他们通过金钱、枪炮、雇佣兵的支持,时常进行颠覆本地政权,扶持对他们有利,听他们的话的反叛者重新建国,并且屡屡成功(其实现在美国和以前的殖民国家差不多,顺美则猖,逆美则亡,只不过穿上了民主和自由这个外衣罢了)。西班牙吐下葡萄牙后,两国的政治方向是一致的,国千代和凯瑟琳女王的特使时常来往,这两人血脉中都有野心和疯狂,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并制定计划,一步步的颠覆大明朝政。
国千代冷诱之以利说道:“公公身为司礼监的掌印,却迟迟不能执掌东厂,可见在皇上心中,您的位置是有限的,您养的锦衣卫指挥使这条狗咬起人来远不如东厂凶狠,用起来不顺手吧,历朝大多是掌印太监兼任东厂,可是怀恩执掌东厂多年,深得皇上和太后的信任,坚如磐石,不可动摇,您一半的权力和恩宠就这样被怀恩分去了,这掌印大太监当的够憋屈的。上次您对我说,沈今竹已经被招募进了东厂,是皇上亲自下旨,怀恩得了此猛将,表示他圣眷更浓了,而您呢?名利场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怀恩找到您一堆把柄,暗中交代御史台把您给咬死吗,他成为新的掌印太监吗?”
怀恩这些年能和怀安分庭抗议,一来是他确实有本事,文的武的都行,为皇上做事,干净利索,很得圣心,二来是怀恩当年好几次救驾有功,太后和皇上都很信任他,连先帝爷都赞过怀恩是个人才,若走的是科举入仕,说不定能入阁呢。而怀安最大的本事就是拍庆丰帝马屁、揣摩圣心,逗皇上开心,帮着皇上瞎胡闹,白龙鱼服下江南就是他的主意。太后不甚喜欢怀安,有时候还把他叫进慈宁宫言语敲打。
国千代说的有几分道理,倘若真被怀恩抓住了要命的把柄,自己恐怕坐不稳掌印太监的位置了,不如——不行!我不能背叛皇上,万一事情败露,八成是凌迟处死的下场,谋反的事情坚决不能做。掌印太监做不成,好歹能回乡做个田舍翁,守着金山银山,下半生当个富贵闲人也不错。
国千代却连退路都封死了,“公公放心,您绝对不是一个人,朝中我们收买了一批重臣,两淮盐运使江大人就晓得这个计划,一旦大皇子登基,就廷推他入阁当阁老,江大人把您叫做干爷爷,以后他和您在朝中互相呼应,这天下还不就在你们鼓掌之中嘛……”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除了江大人,国千代又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怀安是半信半疑,他依旧在犹豫,但是已经湿了鞋,想要上岸很难。国千代这个妖孽还催促说道:“动手要快,否则等大皇子长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就凭庆丰帝好玩乐的不靠谱尿性,隔三差五的出宫开铺子卖包子、去天津或者通州的榻房当经纪牙人、甚至每年都要去边关宣府和鞑靼人打仗,想要找机会弄死他,落马、落水、甚至被边关冷箭射死,被火炮“误伤”都很容易布置,可是怀安心中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一直迟迟不敢实施,总觉得那里有漏洞会查到他头上去。
一拖两拖的,麻烦事就来了——两淮盐运使江大人被人抓到了贪腐的铁证,通过厂公怀恩的手呈到御前,庆丰帝大怒,命东厂、锦衣卫还有刑部一起查案,将江大人就近下了南直隶的诏狱。朝中谁不知道江大人把怀安叫做干爷爷?怀恩这样做,无非是要剪除怀安的党羽,削弱他的势力,更要命的是国千代的心腹对怀安说,江大人手里有他参与谋反计划的证据!
怀安这下是下不了贼船了!生怕事泄,决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他先指使当京城锦衣卫指挥使的干儿子秘密将江大人一家老小全部沉尸水底。江大人在金陵锦衣卫的诏狱中,那里是曹铨的地盘,而曹铨是临安长公主的丈夫,皇上心腹,怀安无法指使他,便先想法把江大人押解到京城,在路上动手。
可是江大人老奸巨猾,早就重金雇佣了一批江湖死士,在路上劫了囚车,一路逃亡,怀安命干儿子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干孙子,干孙子一路逃亡到了海澄县,终于露出了马脚□□儿子炸死了,本来一切都结束了,却不料干孙子将沈今竹这只小狐狸拖下水,将这摊浑水是越搅越浑!
为了验证沈今竹是否真死了,干儿子甚至挖了坟墓刨出尸身,然而并没有什么鸟用,这具一半是木头拼成的残尸只能验明是一个年轻女子,是不是真身估计只有阎罗王才晓得。
怀安无法确定沈今竹是否还活着,有没有找到那该死的证据,他命干儿子严防死守,严密监视可疑人等到京师,沈今竹如果还活着,她是东厂的人,遇到这种谋反大事,肯定是找怀恩做主,怀恩是他的死对头,落井下石是必须的——幸好,怀安手里掌握这一张救命的底牌,那就是怀恩的未婚妻王氏!
怀安相信这可能是怀恩唯一的软肋了,他若真不在乎那个未婚妻,何以把她藏得那么深,几十年不露痕迹的保护她,若不是那个痴情的傻女人花重金请京城锦衣卫的一个世袭千户寻找怀恩的踪迹,并且离奇死亡,引起了当锦衣卫指挥使干儿子的注意,抽丝拨茧查到了怀恩头上,无意中钓了一条大鱼。
可是当怀安亮出了底牌,怀恩只是瞬间失神,而后面色如常,走棋如飞,将他逼到了死角。怀安玩味的磨蹭着棋子上的花纹,“真的毫无回旋余地了?如此一来,你的虞姬何止自刎乌江,恐怕身上的皮肉都要一寸寸的被割下来,你放心,我会请一个高手,保证割万一千刀,成了一个血骷髅,人都还在喘气没死呢,那时候你再交出沈今竹也来得急。不过整日对着一个骨架,也没甚趣,对不对?”
怀恩此刻心如海宁潮水,惊涛拍岸,狂涌而来,他相信怀安做的出把王氏凌迟这种事情来,王氏是他心中唯一触不可及的光亮,如果连她都失去了,一切都还有什么意义?可是即使交出沈今竹,并不能一劳永逸,这个把柄被怀安掌控着,将他的势力一点点吞并,到时候他自身都难保,王氏同样处境危险,赔了夫人又折兵。
该怎么办?怀恩将棋盘残局慢慢收起来,笑道:“前日你胜,今日我胜了,明日是生死局,公公莫要失约啊。”言罢,怀恩拂袖而去,这是缓兵之计,他要回去好好安排,看能否有其他的选择。
刚出宫门,就得知沈今竹已经和京城暗桩接头了,怀恩忙命人将沈今竹秘密接到东厂,那里是他的地盘,谁都不敢擅闯东厂,可是去接送的人却扑空了,说敲门没有人应,只有一封写给厂公的信件。
怀恩拆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告御状去也”
怀恩赶紧吩咐下去,严密监视闻登鼓附近的街坊,要告御状,先敲闻登鼓,宫里的人才能听见,去接状纸。
可是沈今竹天生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她寻到了京城仁寿寺,寺庙门口不远处有个包子铺,以前庆丰帝曾经告诉过她,当皇帝无聊时,会跑出宫门当包子铺老板,如果今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庆丰帝。
包子铺生意很红火,一群上香回家的老百姓围着买包子,卖包子的伙计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必须踩在长凳上才能够得着最上面一笼羊肉萝卜包子,不停地上上下下,额头全是汗珠子,来不及擦拭,汗水滴落在尘土里,这个童工很是可怜。
沈今竹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定睛一看,哎哟,这卖包子的童工就是大皇子啊!
☆、第151章 告御状手眼会通天,小吃货躲过生死劫
大皇子不满八岁,还没留头,中间顶发绑成一个辫子,用红丝带扎束着,其他的头发都剃光了,就像刚煮熟的咸鸭蛋一样,是淡淡的鸭青色。论理,出身富贵,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是一副白胖可爱肉包子的模样,懂事而娇宠,时而天使,时而小魔鬼,让人又爱又恨。
可是整个大明身份最尊贵的大皇子却例外,他面色黝黑,体型偏瘦,穿着褐色粗布薄棉袄棉裤,捆扎在腰间的腰带好像是大人的,足足缠了五圈,小肚皮因此鼓鼓囊囊的,好像吃撑了似的,其实都是假象,此刻他肚皮轰鸣,加上一阵子劳累,此刻对着案前一笼笼包子流口水,可怜兮兮的对草棚下正在和面包包子忙碌的庆丰帝说道:“爹爹,我饿了,我能不能先吃一个包子歇歇。”
庆丰帝头也不抬的擀着面皮说道:“大中午头的,大家都饿了,生意最好的时候,你吃包子会耽误做生意,乖儿子,等忙过这阵子,爹爹亲自给你包一笼皮薄肉多的大包子吃。”
大皇子眼圈有些发红,“可是我饿了。”
庆丰帝觉得儿子这副可怜样很有趣,笑道:“那把裤腰带勒紧点,就不觉得饿了。”成年人的言行喜好都能从童年找到原因。庆丰帝童年时向往宫外喧嚣热闹的市井生活,觉得宫里死气沉沉,没甚趣,但是在母后父皇,还有翰林院老师们的教诲之下,他不得不将自己的愿望深埋在心底,做出一副合格太子的模样,想要赢得父皇的赞许,可惜最后事与愿违,无论他如何努力,父皇总是会挑出一堆不足逼他继续向前,然后夸赞两个弟弟如何如何优秀,把他比成渣渣。
等他登基做了皇帝,并坐稳了江山之后,几乎是竭尽全力的瞎胡闹来弥补童年的遗憾,尤其喜好斗蟋蟀、养蛐蛐、饲养虎豹大象、蹴鞠打双陆棋子等等这些小时候被父皇和太傅们训斥为“玩物丧志”的东西,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动不动就罢朝撂挑子不干了,跑出宫门开铺子做生意,而且越跑越远,通州港和天津卫都有他行商的身影,甚至自封“威武大将军”去关外打仗。人到中年,越发中二起来,像个不羁的少年似的不停的挑战皇室和大臣们容忍的底线和神经,并自得其乐。
庆丰帝四十多岁只有大皇子一个儿子,结发夫妻皇后娘娘至今没有生育,娘家承恩侯犯事后,皇后自贬琼华岛闭门思过,夫妻两早就不同眠共枕,就更不可能有嫡子出现,所以大皇子已经是默认的太子,将来会继承大统的。庆丰帝对这个独子很疼爱,他发誓不会像先帝爷那样严酷的对待继承人,他扮演了自己童年想象中完美慈父的模样:
宽容,慈爱,从不吝惜表达对儿子的喜爱和赞美。鼓励儿子冒险尝试,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新鲜的东西,第一个就是想到和宝贝儿子分享。当年大皇子还不满三岁的时候,庆丰帝就带着他白龙鱼服下江南游玩,若不是在海宁县观潮时遭遇倭寇围城,说不定他还能再玩一个月。庆丰帝喜欢市井生活,几乎每次出宫,都会把大皇子拉在身边当童工,在儿子身上弥补他小时候的遗憾,固定的铺面玩腻歪了,还时不时有大臣们装作客人来铺子求他回去上朝,就干脆挑起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和大臣们玩躲猫猫的游戏。
比如腊月的时候,他要大皇子举着一个比他高两倍的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沿街叫卖。夏天酷暑,和大皇子推着冰车卖冰镇酸梅汤,殊不知他正值壮年把买卖当游戏,而力气小、身子骨还没硬朗起来的大皇子禁不住这样折腾,为此吃尽了苦头,又不敢坑声惹父皇不快,毕竟他也晓得父皇是善意的,想逗他玩耍。以前父皇宣他伴驾出宫时,有时候母后还能找理由他留在宫中休息读书,去年母后自闭琼华岛后,庆丰帝将大皇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周围的太监宫人也是以迎合皇上的喜好为主,这日子就愈发精彩了。
“有勒裤腰带的功夫,早就吃下一个包子了,有你这样当爹的嘛?把儿子饿成这样。”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大皇子和庆丰帝都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父子俩循声而去,目光皆是一亮:“今竹?”、“表姨!”
沈今竹豪爽的将一两银子往大皇子手里一塞,将摊子上的包子全部承包了,表姨真是大救星啊,大皇子几乎要感动的哭出来,沈今竹将一笼小笼包搁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过来吃吧,别饿着了。”
庆丰帝却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一定要请你下馆子吃一顿,包子太简陋了,去饕餮楼给你接风洗尘。”大皇子已经累饿得顾不上谦让,举筷埋头吃包子,沈今竹瞧见他吃的太急噎的可怜,忙扔了一个铜板叫隔壁摊主端一碗不加香菜的豆腐脑来。
大皇子“百忙之余”感激的看了一眼沈今竹,这个表姨太贴心了,时隔几年,居然还记得自己这点饮食习惯。沈今竹低声对庆丰帝说道:“怎么看见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庆丰帝云淡风轻说道:“怀义已经密报给我了,说茶楼爆炸,你炸得面目全非,一半的身体都是木头拼成的,反正我凭直觉就觉得其中有诈,躺在棺材里的肯定不是你。像你这种人啊,遭遇那么多大难都死不了,命太硬了,阎罗王不敢收,就怕收一只孙悟空那样的猴子进去,关你不得,反而大闹地府,擅改生死薄。昨天刚收得密报上说,你的坟墓被盗,连棺材尸骨全都不见了,我就更确定你是死遁——做生意树大招风,对上不该惹的仇家了?这手段可真够狠的。”
沈今竹边听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吃客、行人、进出寺庙上香的香客,看谁都觉得像是刺客死士,这时隔壁豆腐脑摊主又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递过来,这次是放在庆丰帝和沈今竹的桌上,笑呵呵的说道:“你是猫蛋的表姨啊,以前听他说起过你,我没甚拿出手的东西,就这豆腐脑还做的凑合,送您尝尝味。”
沈今竹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也是小本买卖。”
摊主说道:“这里每月逢五逢十开集市,我们两个小摊是两年的老邻居,每月见个五六次,早就熟悉了,不用客气,我有亲戚从远方来,朱老板也是送包子的。”
“——这”沈今竹看着庆丰帝,庆丰帝笑着点点头,沈今竹便不再推辞了,摊主说道:“快趁热吃,加了辣椒油了,身上暖和。”
对方如此热情,沈今竹舀起一勺白花花的豆腐脑,看着上面飘着一丝火红的辣椒油,瞬间就联想起了茶楼爆炸后,废墟满地,江大人炸的头身分离了,头盖骨被炸飞,脑花流了一地,上头还带着猩红的血丝——和面前的这碗豆腐脑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沈今竹顿时胃口全无,都被人逼得要死遁了,吃什么吃啊,赶紧把正事办完了,重新回魂继续海商事业要紧,她放下碗勺,将庆丰帝拉到草棚后面的煤堆里,将和江大人的对话告诉了庆丰帝。
怀安在庆丰帝心中颇具份量,听说怀安勾结藩国谋反,想要弄死自己扶大皇子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庆丰帝先是呆若木鸡,而后喃喃说道:“你从双屿岛挖到的证据呢?”
沈今竹指着自己脑袋说道:“全都背下来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不会将证据带在身上的,皇上,怀安狼子野心,您一定要小心——”
正说着话,外头大皇子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打断了沈今竹的话头。庆丰帝急忙从煤堆里跑出来,但见一只野猫在桌子下面伸脖子伸腿,疯狂的抽搐着,嘴里流出鲜血,并且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大皇子跑过去躲在庆丰帝的怀中,指着沈今竹丝毫未动的那碗豆腐脑战战兢兢的说道:“有毒——野猫跳上去舔舐豆腐脑,然后就倒地了!”话音刚落,野猫四脚突然挺直,僵硬不动,已经断气了。
“有刺客!”
突然街头巷尾涌来一群乔装的大内密探,将庆丰帝等人用盾牌团团围住,往不远处的仁寿寺方向而去,另一伙人迅速将目瞪口呆的豆腐脑摊主和食客们制服捆绑,带回去审问,连沈今竹的那碗豆腐脑也被整个端走,留作证据。摊主大叫“冤——”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便被人堵了嘴。
密探对着空中释放了紫红色的烟火,很快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关闭坊门,半个时辰后,顺天府尹宣布全城戒严,提前关闭城门,店铺关门,所有闲杂人等回家闭门不出,明明是艳阳高照的下午,街头空无一人,好像宵禁一样,只有全副武装的军队和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们结队巡街。九门提督亲自带领军队巡视京城九大城门,陆续有燕山卫等卫所的军队在城外集结,京城内外,皆是一片肃杀之气。
庆丰帝等人在仁寿寺静候消息,仁寿寺是皇家寺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藏身之地,这里各种机关暗道,连里头修行的和尚许多都是大内高手,奉命保护在外头摆摊卖包子的庆丰帝父子,此处暂时是安全的。
大皇子被野猫打挺死的惨状吓得有心理阴影了,觉得自己刚下肚的那碗豆腐脑里有问题,赶紧抱着痰盂狂吐,沈今竹安慰道:“没事的,对方是要弄死我,你的豆腐脑没毒。”
庆丰帝就这么一条根,虽觉得沈今竹说的有道理——怀安是要弄死沈今竹和他,扶大皇子继位,方便操纵朝政,所以大皇子是安全的,但为人父亲到底不放心,命人将大皇子吐出来的东西为了寺庙的野猫野狗,观察其动向,并且给大皇子吃解□□丸。
不一会,一个光头和尚打扮的密探进来说道:“大皇子的食物没毒,沈小姐那晚豆腐脑是马钱子之毒,此毒又名牵机,中毒症状是浑身抽搐,并呈弓角反张之态,死装很是可怖。”
沈今竹连忙说道:“当年金陵城策划绑架我的同谋就是中了马钱子之毒死的,头角呈弓角反张之势,这种药一旦发作,就无药可医了。”
密探点头说道:“的确,我们也检查过了豆腐脑摊,豆腐脑、卤子、香菜、辣椒油、韭花姜、蒜汁、碗筷等都没毒,之前我们对这个集市所有的摊主都查过底细,没有作奸犯科或者来历不明的,可能这个摊主确实冤枉,他从做这碗豆腐脑,到送到沈小姐桌上,被人打断过好几次,可能刺客就在那时乘其不备投的毒。”
差一点点就死成那副惨装了啊,沈今竹至今心有余悸,中马钱子虽然保有全尸,但是惨状也就比炸成碎片稍微好一点点而已。看来管住自己的舌头还能救命呢,要戒一戒嘴馋这个毛病了……
夕阳西下,二月春风似剪刀,在夜间依旧寒冷刺骨,在全城戒严这股肃杀之气的衬托下,这股寒气好像能将人的心脏都冻住——此刻庆丰帝就是这种感觉,怀安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太监、从襁褓婴儿到游戏人间的皇帝,怀安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是帮手、是玩伴、贴心贴肺为他服务,要星星不给月亮,永远都想着如何让他开心,就像是自己多出来的一双手,他觉得怀安是永远不可能背叛的人,可是这个人却要置自己于死地——心好疼,好冷。
庆丰帝对沈今竹叹道:“我突然想起了先帝临终前的话,那时他已经垂垂老矣,病入膏肓了,但是握着我的手依然温暖有力,先帝感叹说,人越往上,就越孤单,等我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就高处不胜寒了。但是作为一个君主,要学会享受这种孤独,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注定孤单,除了接受现实,无路可退。”
沈今竹暗道,说的好像这对父子有多么不情愿当皇帝似得,谁不孤单呢,连我这个小小商人都有青鸾舞镜的孤单呢。
☆、第152章 告御状手眼会通天,小吃货躲过生死劫(二)
太子是世上最危险的职业,细数各朝太子最后能熬死皇帝老子并顺利登基坐稳江山的手指头加上脚趾头都能数的过来,而庆丰帝就熬过了这最艰难的一关,之后遭遇各种危机均逢凶化吉,所谓真命天子就是有这么好的运气,无论他在帝位上如何折腾,不如不务正业,人家就是能坐稳江山,真丝不服都不行。
所以比起运气来,连沈今竹都自愧不如的,因为这一次是她的好运气,成就了庆丰帝的好运气,原本怀安对上沈今竹这个商人,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了她。沈今竹接受江大人托付之后,她面临的是几乎是绝路,但她就是能从绝路里踏出一条生路来,而且逼得怀安狗急跳墙,下了当着皇帝的面投毒这布险棋,结果墙没跳过去,自己反而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庆丰帝惆怅归惆怅,荒唐归荒唐,但是他绝对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旦察觉怀安确实有背叛之意,心虽有不舍,但是当即下了杀令,毫不留情。凌晨时分,东厂厂公怀恩回来复命,装满石灰的匣子里放的是京城锦衣卫指挥使的头颅,其三族都被下狱了,听候发落,“……首恶怀安畏罪服毒自杀了,是马钱子之毒,死装可怖,已经验明真身,就不抬进来有碍观瞻了。”
头颅为了防腐,沾满了石灰,好像缩水了似的变得有些小,双目圆睁,瞳孔散开,一片浑浊,庆丰帝平静的和头颅对视,说道“株指挥使三族,下旨命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曹铨紧急来京,由他任京城锦衣卫指挥使,肃清锦衣卫。怀安党羽全部下诏狱,抄家灭族,内阁五位阁老其中一个是内应,查出是谁了吗?”
怀恩说道:“尚无。”
庆丰帝说道:“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此人揪出来,京城继续戒严封锁,禁军和城外的卫所继续扎营集结,可能有反贼狗急跳墙干脆起兵谋反,攻打京城。”
“尊旨。”怀恩问道:“那些和反贼勾结的番邦如何处置。”
庆丰帝说道:“十年不准日本国贡使来大明,取消以前颁发给他们的勘合文书,至于西班牙和葡萄牙——”
庆丰帝转身问沈今竹:“你比兵部的人还要了解这两国的水师,大明和这两国开战,有无胜算?”
没想到庆丰帝会如此“看重”自己,沈今竹一怔,而后说道:“咳咳,是说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别说是对于两国了,就是单独和一国开战,我们都毫无胜算,大明水师之前被荷兰人打败,丢掉了台湾,已经元气大伤,这两国的舰队不输荷兰,一旦双线作战,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怀恩听了,暗道这沈今竹太敢说了,庆丰帝有些受挫,叹道:“当真?”
沈今竹点点头,“以我之见,打不赢的仗就先别打,逞一时之勇固然可歌可泣,但是劳民伤财,还
得不到多少好处,不如先秣马厉兵,把粮草备齐了,有五成把握时再动手。”
庆丰帝双拳一紧,说道:“至少可以先对付葡萄牙人,把他们从澳门赶走。”
沈今竹说道:“若是三年前,这个计划倒是可行,凭借举国之力,当然能将葡萄牙人驱逐出境,但是西班牙吞并了葡萄牙,两国在澳门都有利益,我们对付葡萄牙,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不会袖手旁观的,我的一个船长见识过无敌舰队的阵势,皇上,目前在海上,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直沉默的大皇子突然说道:“难道就由着他们胡乱来吗?我们大明是天【朝上国,昔日郑和下西洋,万国来朝,天下均臣服于我们大明帝王的脚下,如今这群乱臣贼子想要害我父皇,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熊孩子懂个屁!打仗是上下嘴子皮一碰就能成的吗?要银子、要舰船枪炮、要精兵强将、要等待时机、甚至要先造势鼓动民心和军心,沈今竹暗自思忖,嘴上闭的严实,说出来太伤害大皇子幼小的心灵,本来今日的刺激就够大了。
庆丰帝坐回龙椅之上,叹道:“此时不易开战,否则开海禁后的沿海之兴就毁于一旦了,这几年心血岂不是白费?国家的税收也会骤减,原本国库就不殷实,军饷、粮草、汤药,死伤的抚恤银子那样不花钱呢?你表姨说的对,此时不易开战,要等待时机啊。”
大皇子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呢?不都是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嘛,我大明将士个个都是大好热血男人,父皇差点被这群藩国贼人害死,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何不放手一搏,重振王国来朝时威风。”
这孩子太幼稚了,虽然现实很难为情——大明将士大部分都是混碗饭吃的吧,当兵不过是服兵役或者不至于饿死的选择的罢了,庆丰帝在军队里混过的,很了解自己家里那群士兵是啥德行,多年没有大的征战,操练废弛,大多只晓得如何屯垦,和普通农民没啥大的区别,手里的战刀传了好几代人,已经钝的连柴禾都砍不动了,战马只会垦地,听见鞭炮声都吓得直哆嗦,上了战场只有嘶叫刨蹄的份,至于水师——连台湾都丢了,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如何干的过沈今竹说的那个无敌舰队!这名字取得甚是威武,一瞧就不好惹。
沈今竹说的对,要等待条件和时机成熟,庆丰帝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按照目前的形势,反正他在位期间够呛了,这个太艰巨了,偶尔去关外当威武大将军打一小股鞑靼人觉得挺有意思的、挺刺激的,但是他从未想到要举国之力、全线开战,那样的责任太大了,他一个以玩乐为主的君王承受不了这种压力,还是太平盛世比较适合他,他的目标是在位期间把开海禁的事情做好,消灭倭寇,还大明一个安宁富裕的海岸线。其他的就等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了。
这种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儿子完成吧,但庆丰帝此时不好在儿子面前认怂,便又把沈今竹推出来当挡箭牌,“今竹啊,你来说说何时才是开战之日。”
昏君!沈今竹赶紧踢回皮球,说道:“国家大事,我一介商人说了不算的。”
庆丰帝说道:“你这次护驾立了大功,挫败了怀安的阴谋,朕封你为游击将军,虽是虚职,尚无兵权,但也是朝中的从三品的武官了,赐玉带蟒袍,全套的三品官服绶带,在兵部是入了册的,如何还是商人的身份?堂堂游击将军,每年拿着俸禄银子,国家大事你都说不得,谁能说得?”
“什么?”这下殿里除了庆丰帝自己,满屋皆惊,怀恩不愧为是老江湖了,他首先对沈今竹拱了拱手,“沈档头高升游击将军了,可喜可贺啊!”
大皇子惊讶的许久合不拢嘴,喃喃说道:“可是——表姨是女子啊。”
庆丰帝立刻犯了叛逆不着调中二病,说道:“从来没明文规定游击将军和武官就必须是男子啊,你表姨尚未婚配,没有夫婿,又不能封夫人,再说她以前就是东厂百户,从五品的官身,现在立此大功,升个游击将军又怎么了?沈将军救了你不下于两次了,这次又挫败怀安等的阴谋,救驾有功,大明江山社稷免于战火和藩国的铁蹄之下,此等大功,封侯都不算太过,封个游击将军还委屈了她呢。”
大皇子小孩子性情,觉得父亲说的有理,但又觉得那里不对,不过此时他也很为表姨高兴,都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疑问,改为说道:“表姨,还不快领旨谢恩!”
沈今竹猛然从头脑一片空白中醒过来了,她跪地说道:“皇上了,既然是论功行赏,我有一个要
求。”
莫非是嫌弃游击将军官位太小,想要封侯了?庆丰帝硬着头皮说道:“但说无妨。”
沈今竹说道:“此次我有险无惊进京告御状,绝非单枪匹马就能做到,实乃商行船长林凤和水手们齐心协力,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帮我进宫,并混进京城的,这些人以前都是海商,但那时海禁,他们都被称之为海盗,其实并没有祸害乡里,林凤后来带着手下去了吕宋,并自立为王,那时先帝爷被奸人蒙蔽,出兵和西班牙人一起将此人赶出了吕宋岛。皇上,我希望您能借此机会,赦免林凤等人,以此鼓励大明民间的航海家和探险者在海外拓展疆土,西洋国家许多东印度公司已经在许多海岛和未知的大陆发现金矿银矿等珍稀矿石,还有广袤的土地,我们大明有那么多像林凤这样优秀的海外开拓者,一旦得到皇上的认同,将来何愁国家不富裕、水师不强、炮火不猛、军队无斗志呢?”
“方才大皇子问何时才能将西洋列国逐出去,其实依微臣看来,孙子兵法说的太对了,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微臣不喜欢鱼死网破的残酷结局,所以微臣建议皇上从谋断开始,先用民间的力量往外慢慢的渗透,蚕食西洋国家在航海线路上的地盘,您不用担心做不到——有进取心的大明百姓对金钱的追逐大过对海洋的畏惧,类似林凤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然后是外交,西洋国家互相联姻,但也各自为阵,互相残杀很多年了,荷兰人就和西班牙是死敌,而西班牙虽然吞并了葡萄牙,但我相信这绝对只是暂时的,历史上葡萄牙从西班牙独立手里独立好几次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挑拨他们的关系,暗中支持独立者,将独立的时间线往前提,他们自杀自起来,我们就有空子可钻了;再就是修整军队,等火药厂的枪炮完全革新,我们军队的装备和西洋国家比起来不差距那么大时候,才是收复澳门台湾之时……”
沈今竹说的滔滔不绝,怀恩暗自觉得这个刚出炉的游记将军忘乎所以了,这么有野心的话都敢说,也不怕皇上会忌惮。而庆丰帝听的津津有味,沈今竹的想法和朝廷上那些官员截然不同,但是好像又挺有道理,不如试一试?挺好玩的,反正那些官员关于海禁的开和关讨论了足足一百多年,结果是大明反而衰退落后。大皇子则听得热血沸腾,坐在庆丰帝膝盖上讨要大海船出海,扩充大明疆域。
☆、第153章 祸兮祸兮福所相依,爱兮爱兮求之不得
初春的京城时常风沙漫天,刚刚有些绿意的草地和树梢在春寒料峭中颤抖蜷缩着,顽强地等候着暖湿的春雨到来,空气中除了风沙,还有一股子血腥味,京城是大明最大的名利场,同时也是最大的“屠宰场”,原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和内阁次辅、兼任礼部尚书的阁老谋反弑君,两个首恶被株连了九族,其余帮凶也是被灭了三族不等,时隔三年,继郑恭王谋反一案后,朝廷再次大开杀戒,将一批谋逆者送上断头台,整天血肉横飞,头颅滚地,如切瓜菜,连京城的侩子手都不够用了,从北直隶各府调遣侩子手进京。
曹核和徐枫两人分别从陆路和水路两条路线进京城时,迷人眼的黄沙漫天笼罩都城,时不时能看见秃鹫和乌鸦在风沙中呼扇着翅膀掠过,这种食腐的鸟禽时常在战场上出现,如今京城一片腥风血雨,多少高官豪门之家被血洗一空,断头台的楼板都要被踩榻了,千人被诛杀,是死亡的气息将这群食腐鸟类引到了京城。
最新的邸报已经印发出去了,上头就写着这次的谋反弑君大案,并对救驾破案的人论功行赏,东厂厂公怀恩成了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登上了事业的顶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在平叛中战死,追封了平定伯,是世袭罔替的伯爵,其嫡长子承袭爵位,其他有功劳的文臣武将也各有封赏,庆丰帝还命大皇子去每一个战死的军官葬礼上吊唁,不过这一切消息都不如封沈今竹一个大龄未婚女子为游击将军轰动。
为了让封赏合情合理,邸报上用大篇幅写明了沈今竹的出身,祖上三代都列出来了,卖油郎曾祖父、赘祖父都追封了官身,沈将军以前的官职是从五品的东厂百户,大内密探,多次救驾立功,在三年前琼华岛猛兽之乱时救过大皇子,这次为将怀安等人谋反的证据送到京城,用死遁之法逃出海澄县,并一路被叛贼追杀,天佑我大明,几次绝处逢生,沈将军冒死将证据送到御前,首恶怀安认罪服毒自尽,救了江山社稷,实乃有勇有谋、忠心耿耿云云。
居然是东厂的档头!皇上心腹!看到邸报之后,和沈今竹打过交道的人不由得脊背一凉,仔细回想起以前有没有说过对朝廷和皇上不满的言论,这个沈档头,不,现在应该叫做沈将军了,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皇上说一句好话或者歹话,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枫核二人皆恍然大悟:难怪沈今竹总是是非危险不断,原来早就加入了东厂,是大内密探,即使是非不找她,她也会找上是非的,东厂接触的都是机密,只能报给皇上和厂公知道,所以她一直都瞒着众人,明地里是日月商行老板,暗地里是东厂档头。
沈今竹的身份由暗转明,有好处也有歹处,好处是她的壮举一举干掉了怀安和一个阁老,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两人能位极人臣,必然手里怨魂无数,朝上朝下树敌剥多,尤其是怀安,御史台等文武官员咬了十几年都没伤到怀安一根毫毛,居然被沈今竹一个女子抓到了要命的把柄,一脚将其踢下太监之首的位置,逼得怀安服毒自尽,为地下无数冤魂报仇雪恨,真是大快人心,为此人们送给沈今竹一个外号,叫做沈木兰,借了花木兰从军拜将封帅的典故。
其中最推崇沈木兰的官员要数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钱阁老了,抄没了怀安等人的家产,加在一起是大明五年的税金!那么多的银子解决了国库寅吃卯粮的尴尬,在这一年刚好达到了收支平衡,太仓库开始有余粮了,钱阁老简直要给沈今竹立一个牌位,当财神爷供起来天天烧香拜一拜。
歹处是她身为女子,却扶摇直上的仕途引起了一些人的羡慕嫉妒恨和恶意猜测,甚至有谣言说她已经被庆丰帝临幸过了,靠着美色上位,被太后、皇后和表姐淑妃娘娘所不容,得不到名分,而封了游记将军,流言蜚语比以前变得更加恶毒。
总体来说,利大于弊,没有人愿意一辈子活在暗黑处,身份见不得人,从地位卑贱的商人摇身一变成了从三品的武官——沈家官阶最高的就是她了,虽说是虚衔,不是实封,但至少沈今竹面对权贵时,不用再卑躬屈膝,日月商行也会在遭遇重创后迅速东山再起。
她也由此赚到了人生第一桶政治资本,一举成名天下知,她沈今竹不再是无名小卒,或者金陵城人们茶余饭后闲聊时的金陵悍女、海澄豪商了,她的名气超脱了市井,开始在更高的政治和权力层面里出现,为将来的大作为奠定了基础。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沈今竹的父亲刚满了孝期,女儿立了大功,沈二爷也迅速得到起复,去了户部当侍郎去了,沈家人是在海澄县沈今竹的“灵堂上”稀里糊涂接旨的,全家人身穿缟素,沈今竹遇害时家人都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得到消息时已经是正月了,听说沈今竹被炸的死无全尸,京城的家人亲戚们一夜悲戚,换下了喜庆的大红灯笼,那时江面已经结冰了,沈家人连同沈三离、沈佩兰出嫁女都纷纷收拾了箱笼,坐上马车,千里迢迢赶到海澄县送葬,冬天江南多雨雪,路面湿滑泥泞,长途跋涉之下,都吃了不少苦头,从未如此折腾过的继母朱氏干脆就病倒在途中,到了海澄县时,几乎丢了半条命,差点另起灵棚办丧事了。
尤其要命的走了一半路,又流出沈今竹的坟墓被盗,连棺材尸骨都不见了的传言,沈二爷、三叔、沈佩兰等长辈几乎是一夜白了头。最惨的要数沈义然和沈今竹的亲哥哥沈义诺,他们堂兄弟两个初秋就去了京城,准备今年的春闱,可是噩耗传到京城,兄弟俩不得不放弃了三年一度的春闱,往海澄奔丧了,刚到灵堂,上的三炷香还没烧完呢,封赏的圣旨就来了。
全家跪接圣旨,然后撤下了灵堂,换了吉服,又家赴京城领旨谢恩,好在那时江水运河的冰慢慢融化了,可以坐着官船北上,比憋在马车里舒服多了,到了京城,已经是春暖花开,朱氏的病彻底好了,那时春闱刚发榜不久,新科状元和进士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城花,心中不禁为继子错失今科春闱而叹息,三年之后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何况沈义诺曾经发誓不中进士,就不说亲事。
继子如此,继女沈今竹已经十八,虚岁都十九了,一个姑娘家居然一直暗中当了东厂暗探,如今又封了游击将军,这就更难说亲事了,一对继子继女在婚事上皆那么艰难,真是愁煞人也。
连续几场春雨过后,京城的血腥和风沙都被冲走了,春闱发榜的喜庆赶走了几十户满门抄斩的惨烈,旧的官员人头落地,崭新出炉的进士们又出来了,加上以前在吏部排队等候选官的进士,还有在各部打杂的“观政”们,庞大的科举体系选□□的士人争抢着去填空出来的萝卜坑,永远不缺当官的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昨日暴风骤雨,今日老天变得温和起来,通州港一副杨柳依依,雨丝风片的春景,沈今竹从昨日就宿在港口的榻房里,等候家人的官船到岸,一夜风雨,正好酣睡无梦,今早起来推窗一瞧,此等春景,正好出门踏青,不过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影闪出,拦住了她的去路,正是曹核,他老子曹铨刚刚接任了京城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举家迁往了京城。
曹核在楼梯口处单膝跪地行礼,阴阳怪气的说道:“标下见过沈将军,这一大早的,将军这是要去哪里,外头路滑,还下着细雨,没事就不要外出了。”
沈今竹顿住脚步,说道:“我骑马穿着蓑衣斗笠沿着河堤走一圈,呆在客栈怪闷的。”
曹核不肯让开路,说道:“皇上吩咐了,要我们锦衣卫好好保护沈将军,以防叛贼余孽对将军下黑手。”
沈今竹怒道:“你这不是保护,是软禁好不好!连出个门都不行!”
曹核皮笑肉不笑说道:“嫌弃我们锦衣卫没用,就去找东厂的人来保护沈将军吧,反正你以前就是东厂的人,厂公不会见死不救的。”听到沈今竹以前是东厂档头的消息,曹核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出那里不舒服,反正他有种被欺骗愚弄的感觉,就好像一头狼总是想着法的去保护一只狡黠的猫咪,但是仔细一瞧,其实对方是一只披着猫咪皮的老虎!
不仅仅是曹核,就连他爹爹曹铨都开始忌惮沈今竹了,因为她了解老曹家的底细,她晓得太多秘密了,而作为东厂暗探,天晓得她有没有透露出去!
庆丰帝怎么派出这么一个难缠的保护自己啊!这些天曹核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怨妇嘴脸,活脱脱一副王宝钏专业苦守寒窑三十年的口气和自己说话,沈今竹忍无可忍,干脆提着曹核的领口将其拖回了自己房中,将其顶在墙壁上,低声喝道:“你再这样说这种酸溜溜的话,我就把你们老曹的家底告诉厂公!”
曹核被壁咚威胁了,和沈今竹四目相对,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蓦地脸红了,半天都不说话,眼神有些发直,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起来,沈今竹觉得有些不自在,右手从曹核领口撤回。
曹核穿着左衽交领飞鱼服,领口一下子被沈今竹扯开了,露出半截锁骨和半幅胸肌,还蛮养眼的,沈今竹的目光在上面游离片刻,觉得自己拉扯人家的衣领有些造次了,本能的想要整理一下衣服领子——好像更不对了哦,双手在空中停滞片刻,都缩了回去。曹核依旧靠在墙壁上纹丝不动,衣领依旧保持着敞开的状态。
沈今竹板着脸训道:“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曹核整了整衣领,嬉皮笑脸拱手说道:“标下整装完毕,请沈将军检阅!”
沈今竹怒道:“滚!”言罢,沈今竹拂袖踏青而去,曹核紧随其后,一个长随过来耳语道:“曹百户,那个人还跟着,要不要——”
曹核说道:“此人是友非敌,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待会看到我和沈今竹并辔而行踏青游玩,你可不要太伤神哟,都是已婚的男人,当断则断,黏黏糊糊作甚。
“那个人”就是徐枫,徐枫听说沈今竹被册封游击将军一事,同样也很震惊,他担心沈今竹会被逆贼余孽打击报复,这些日子都在暗中守护着她,果然有一些零碎的死士来刺杀沈今竹,不过有了东厂在暗,锦衣卫在明,加上徐枫这个编外人员的协同保护,刺客们均被歼灭,没有机会接触到沈今竹。
只是远远看到青草地上一对男女拍马竞技,互相追逐,此情此景还是刺了徐枫的眼睛,一股不平之气涌向心头,还是太高估自己的胸襟了啊,徐枫放下望远镜,闭目打坐,排开杂念,他也觉得自己挺无趣的,总是这样远远的跟着,拖泥带水,非大丈夫所为,可是晓得沈今竹还有危险,他就厚着脸皮赖着不离去,曹核这厮偏偏故意做出种种令人误解遐想的言行,刺激着徐枫的神经,徐枫发誓等以后逮到机会,一定好好把曹核揍一顿。
“我赢了!”曹核最先跑到了前方柳树下,却不知他此时这等言行是后世注定孤独终老的典范。曹核勒紧缰绳停住马屁,马上就后悔了,糟糕!逞一时之勇跑赢了沈今竹,却忘了自己的初衷并不是要战胜她,而是——,怎么关键时刻就这么缺心眼了呢?
其实连曹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内心的大男子主义作怪,以前沈今竹是商,他是百户,两人的结合会给沈今竹带来地位和利益的提升。而如今沈今竹成了游记将军,高他好几级呢,他开始重新审视两人,发觉自己如果站在沈今竹的角度,根本无法承担她所承受的压力,也做不到她如今的成就,心中开始自卑起来,比赛骑马的时候寸步不让,潜意识希望自己至少有的地方比沈今竹强些,以此来证明自己是由资格爱慕她的。
沈今竹骑着白色的蒙古马追逐着,飞扬的神采是独一无二的,曹核豁然开朗:为什么要纠结自己比不过她呢?如果她是一个男人,自己还会有这种嫉意吗?用一颗平常心学会欣赏的她的优秀和传奇就可以了啊,她不是寻常的女子,需要一个宽阔的肩膀来依靠;她是一只翱翔的飞鹰,胸襟不够宽阔、不能包容她的男人,就不配将她装在心里,也装不住她。
☆、第154章 迎家人将军当孝女,沈文竹誓绝姑表亲
啊多么痛的领悟!曹核醒悟过来后,整个人心境放平和,打破了那层隔阂之后,不再阴阳怪气的和沈今竹闹小别扭,两人在春雨绵绵的河堤上踏青闲聊,相处的十分愉快。
解开心结的曹核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沈今竹问道:“你爹爹已经是京城锦衣卫指挥使了,你将来打算如何?是回金陵,还是留在京城?”
曹核笑道:“我看起来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嘛?爹爹调到了京城,长公主以后也会在京城常住,好容易能自由自在的无人管束,当然是继续待在金陵的锦衣卫比较舒服。”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金陵还能时常有机会见到沈今竹,到了京城就难了,距离太远,除非天津卫港口也解禁,日月商行在天津开分行,否则沈今竹不会踏入京城半步。尤其是现在沈二爷起复举家回京居住了,沈今竹最头疼和家人相处,尽量避免见面,避无可避,必须做戏时才会出现,比如现在,沈今竹要做出一副孝女的样子,在通州港口亲自迎接父母,以示对她死遁行为的道歉和安抚。
官船在雨丝风片中靠港了,沈二爷夫妇远远就看见穿着玄色道袍、做男子打扮的女儿站在码头上迎接自己,曹百户亲自举着黑油布雨伞,周围还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保护着,好生的威风,此时此刻,再也无人指责沈今竹穿着男装不成体统,不符规矩,她的付出和成就,已经超越了世俗关于性别的界限。
第一个从官船上下来的居然是一条白色大狼狗,此狗上岸后很是兴奋,到处乱闻,然后在一个旗杆旁边抬起一条腿撒尿,沈文竹第二个下船,将狼狗强行拉走,“小雪!不要在游击将军面前放肆!”
沈文竹已经是十五岁的豆蔻少女了,相貌和沈今竹有些相似,她从小就喜欢养猫狗鹦鹉等宠物,而且只养白色毛发的畜生,全部都叫做小雪,以前那条西洋哈巴狗是如此,现在这条站起来足足有一人高的狼犬也是如此。
“姐姐!”沈文竹将小雪迁到一颗大树背后“放水”完毕,笑嘻嘻的给沈今竹行了一礼,“听到姐姐封了游击将军的消息,我高兴的一夜都没睡哪,之前在灵堂眼睛都哭肿了,姐姐,你真了不起,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沈家几代人就姐姐最出息了。”
这时沈二爷夫妇和大哥沈义诺已经上岸,沈今竹规规矩矩行了家礼,对哥哥歉意的说道:“听说你耽误了今科春闱,真是抱歉。”
沈义诺大手一挥,说道:“你没事就是好,命只有一条,我可以再等三年。”
沈今竹说道:“今年太后七十大寿,皇上很可能会开恩科,哥哥早些准备。”
望子成龙,沈二爷听了,眼睛顿时一亮:“果真?吾儿有望矣。”,沈今竹笑了笑,说道:“皇上有意为太后的千秋节开恩科,大臣们也有奏本提议,有八成的希望吧,我已经将此事去信给了二堂哥,叫他也收收心,重拾书本,准备今年开恩科。”
听到这个消息,沈义诺的情绪立刻振奋起来了,在回家的马车上就开始温书。时隔三年多,石老娘胡同的宅邸重新迎回了主人一家子,当晚家宴过后,沈今竹告辞,朱氏有些局促的说道:“好容易劫后余生,一家团聚,就不要搬出去住了吧,你放心,我——你已经是游击将军了,我不会多说什么的。”继女的生活和事业早就脱离了她能认知的范畴,朱氏已经彻底认识到自己是无力管束女儿了,不再自讨没趣指手画脚。
沈今竹笑道:“母亲莫要如此,实则皇上另给我赐了宅邸,皇恩浩荡,不敢辜负,这些日子都住在赐宅里。离这个也不远,就在陈皇亲宅附近,明日一早我会回来给爹娘请安的。”沈今竹不想在家住,一来是合不来,一家人客客气气的生怕说话造次了,二来是她担心刺客们追杀,殃及池鱼,祸及家人,还是一个人住着清净。
朱氏毕竟是在京城长大的,很熟悉西城的宅邸,“陈皇亲宅?临安长公主的府邸就在那里。”
沈今竹点头说道:“是啊,我和临安长公主是邻居。”庆丰帝赐的宅邸恰好就在那里,她又没得选,何况长公主人还不错,公主府守卫森严,曹铨又高升了指挥使,大树底下好乘凉,那里安全是可以保证的。
沈文竹心直口快,拍手笑道:“那曹大哥就住在姐姐隔壁啰?更方便保护姐姐了。”沈二爷和朱氏迅速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眼神,沈义诺轻咳了一声,最小的沈义言则问道:“曹大哥,刺客都长成啥模样?你们是怎么发现他们、擒获他们的?”
坐在贵客席上曹核笑道:“皇上命我们锦衣卫严密保护沈将军,你们放心吧,首恶已服诛,剩下的一些不过是小虾米罢了,对于刺客是格杀勿论,捉到活口的都投了诏狱严加审问。”
书香门第,甚少听闻这些打打杀杀的,朱氏听了觉得渗的慌,文竹和义言倒是颇有兴趣,连连追问,家宴结束,沈今竹和曹核告辞,此时京城已经开始宵禁了,不过宵禁对于锦衣卫而言是不在话下的,沈家二房一家子将竹核送到了二门外,看着两人上马前行,两人个性相貌着实般配,曹核看起来是个愿意妥帖周全的,沈今竹和他相处起来格外自在融洽,好像她和曹核才是一家人似的,诸人心中不禁都唱起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睡前朱氏替沈二爷换上寝衣,又是担忧,又是高兴的说道:“听说今竹儿时就和曹核相识了,算是青梅竹马吧,临安长公主也很喜欢她,皇上又命曹核贴身保护今竹,是不是有撮合他们,以后赐婚的意思?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用再操心她了。”太好了,大女儿终于能嫁出去了,而且对方门第人品家世都不差,是一门难得的好婚事。
沈二爷瞧着也像,但是以前他曾经亲眼瞧见徐家八郎和自己女儿牵手过,结果却——唉,还是等等看吧,女儿的心思捉摸不透,她不明确点头同意,他这个当爹就不能发话,何况女孩儿家的要端一端,等着长公主请了媒人说媒提亲,总不能自己贴过去说你要不要娶我家女儿吧?
所以沈二爷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尤其是今竹,她向来都是自己做主,你操心太多也无用,静观其变吧。倒是文竹已经十五了,得空给她物色好人家,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性子天生开朗活泼,你给她找个家风开明的人家。”
朱氏说道:“我省得,相公如今起复高升了,文竹的亲事也更容易说一些。”说什么来什么,次日沈二爷一早去了户部衙门报道,朱氏则带着儿女们去了阔别三年的娘家拜见爹娘。
朱老太太常年茹素,老了身子有些熬不住,太医都说要适当吃一些荤食,但是老太太坚持不肯吃肉,这身体就垮了。朱氏见到母亲时,母亲已经病的三天都没下病榻,朱氏含泪劝道:“母亲,吃些肉粥吧,都是三净肉,不碍事的。”
朱老太太虚弱的摆摆手说道:“不行,菩萨会怪罪的。人固有一死,我不怕的,反正死后会再世轮回,我终日吃素念经,将来定会投个好胎。如今女婿起复升了官,你也回京城了,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走的也安心。”
这时朱氏的嫂子朱大夫人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娘,您吃燕窝粥吧,这燕子窝又不是肉。”如此这
番解释,朱老太太方同意入口。
朱氏忙接过粥碗,喂母亲吃下了,朱大夫人识相的笑道:“母亲和姑太太三年没见了,说会子体己话吧,我先退下准备家宴了。”
朱老太太吃完燕窝粥,和朱氏继续聊着家常,话题当然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女游击将军沈今竹,“……想当年她伶牙俐齿,诡辩不肯吃素,说我上一世吃人,这辈子才是人,亵渎佛祖,歪曲教义,把我气晕过去,如此不堪管教,我就担心你这个做继母的难当。现在她出息了,据说以前还当做东厂,你想想东厂都是些什么人呐,个个手上都是有人命的,这样也好,全京城,不,是整个大明都知道她是个狠角色,家族都管不了她,即使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也不是你这个做母亲的责任。依我看,你就别再操那份心了,把继子义诺拉拢好,再把两个亲生儿女的婚事做好就行了,别人也挑不出你什么错事来。”
朱氏点点头,“母亲说的是,以前是没有看清今竹,无端做了恶人,现在我早就想通了,她不是我能管的。现在要紧的是义诺和文竹的婚事,我离京三年,好多人家都没有走礼走动了,也不晓得哪些孩子们的品行如何。”
朱老太太一笑,说道:“三年不见,文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那模样品格真是惹人爱,你舍得把她远嫁了啊?依我看,肥水不流外人田,现成的好亲事,把文竹嫁回来吧,和你大嫂的哥儿正好配对呢,亲上做亲,两家都知根知底,你大嫂是个软和性子,她对文竹定会像亲生女儿似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亲上做亲?”朱氏有些犹豫说道:“这个——”朱家是正统的书香名门,祖先是朱熹,倍受读书人推崇,朱家家学渊源传承至今,可以说大明除了衍圣公孔家,就是他们朱家了,大明各个书局刊印朱子著作,都是要交一定的稿酬给朱家族长,以供祭祀祖先的。其家风严谨,古板老套,朱氏生于斯,长与斯,最了解自己的娘家是何做派了,同时也很了解自家女儿文竹的个性,文竹比起今竹来,当然要娴静听话许多,但纵使如此,文竹也不适合当朱家妇,若嫁回娘家,恐怕要磨好几年的性子还能适应这里。
见女儿举棋不定,朱老太太又说道:“这也是你大嫂子的意思,她很喜欢文竹,想娶这个外甥女当儿媳妇,发誓定会对文竹好好的,你还犹豫什么呢,今晚姑爷会来吃完饭,你和他提一提这事,他定同意的,这是朱家祖传的青玉透雕葡萄玉佩,我压箱底的宝贝呢,你拿着当做定亲信物吧。”朱老太太觉得自家门第高贵,儿孙规矩懂事,沈家没理由不同意这门婚事,葡萄玉佩也有多子多福的意思,正好适合当做定亲信物。
“总要先和孩子她爹说一声的,玉佩我现在不能拿。”朱氏见母亲缠绵病榻,不好当面拒绝了,何况这个提议她也有些心动,朱家家境殷实,规矩讲究,起码女儿嫁过来不用受委屈,便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心想这事她也不能自专,主要是相公意下如何。谁知还没等到相公晚上来岳家赴宴呢,宝贝女儿文竹就主动找上来说道:“娘,我不嫁表哥的,你赶紧回绝外祖母和大舅母吧,免得结亲不成,反成了仇人。”
朱氏很震惊,“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瞎说什么——你是如何得知的?”
文竹撇嘴说道:“是弟弟在门外偷听到的,他也不愿意表哥当姐夫,就告诉我了。”
朱氏怒道:“你们两个越大越不听话了,一个大姑娘家说起亲事来没羞没臊的,你弟弟堂堂男子汉,居然学鸡鸣狗盗之辈听壁角,这成何体统!”
文竹抱着朱氏的胳膊撒娇说道:“娘,表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绣花枕头,今日我带着小雪逛花园子,一条狗就能吓得他丢了魂,腿脚直哆嗦,半天都起不来呢,反过来还教训我说姑娘家不该养这种猛兽的,种莲养兰方是雅事,我就喜欢养猫狗嘛,爹爹都没说什么,表哥倒是越俎代庖教训起我来,哼,表哥连骑马都不会,风吹就倒,缩在舅舅舅母的羽翼之下,一点担当都没有,不是良配。”
朱氏教训女儿道:“我看你是越来越野了!瞧瞧这些话是名门淑女说出来的么?我平日是怎么教育你的,女子应当——”女儿反应如此激烈,朱氏实在意外,如今看来,这门婚事是八成成不了了,但首先要纠正女儿的态度,放任这样自作主张下去,实在太危险了,可不能走她姐姐的老路,何况女儿也没有今竹的本事啊。
“娘!”沈文竹着急了,以为母亲执意要结这门亲事,“我是沈家女,又不是朱家女,为什么非要用朱家的规矩要求我?先不说当游击将军的四姐姐了,就说二姐姐沈韵竹、三房的几个堂姐妹、还有大房的大侄女,她们的婚事都是自己相看过了,点头同意,家里才会准备婚事的,怎么到了我身上就必须盲婚哑嫁,一点都不能做主?我叫沈文竹,不叫朱文竹!”
啪!朱氏扇了女儿一耳光,训道:“朱家怎么了?朱家那点配不上你?论门第,朱家远高于沈家,你嫁入朱家是辱没了?我就是朱家女,你难道以我为耻?”
沈文竹十五岁,叛逆中二期尚没过去,左脸火辣辣的疼,她居然也没哭,反而指着自己的脸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瞧不上朱家了,我只是不愿意嫁给表哥。娘打的正好,今晚我就顶着五个手指头印去家宴,大舅母她们瞧见了,就不好再提婚事。”
“你——”朱氏哑口无言,她痛心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十几年的教诲毁于一旦,文竹脸上有今竹的影子,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长的有些相似,只是没想到日防夜防,文竹的个性还是受到了今竹的影响,若是以前文竹才不敢这样顶嘴,而且用脸上手指印相要挟。
这时在门外听壁角的沈义言赶紧跑进来劝架,“娘,姐姐,都不要吵了了,传到外祖母那里就不好了,老人家还病着呢,有事咱们回家慢慢商量着办。”
这句话挺管用的,朱老太太沉疴已久,禁不起刺激,朱氏命丫鬟取了冰给文竹敷脸消肿,文竹也不吵嚷了,暗想家里做主的是父亲,等父亲来再说。
沈二爷下了衙门,径直到了岳家赴宴,朱氏稍微提了提,沈二爷就摇头说道:“昨日就和你说过了,文竹比较适合家风开明,人口简单的大家,亲上做亲固然好,但是文竹不适合嫁到外祖家,你面皮薄,不好回绝,我出面婉言拒绝就是了,挨岳母大人说一顿也没什么,何必和孩子们闹成那样,文竹长这么大,你就打过她的手心,何时往她脸上招呼过?姑娘长大了,也要脸面的。”
朱氏不会眼看着丈夫被亲娘训一顿,自己先拒绝了,朱老太太很生气,病症似乎更严重了些,当晚家宴上大哥一家子的笑容也有些勉强,文竹倒是该吃吃,该笑笑,就像平常走亲戚似的,只要不嫁给表哥,她并不反感外祖家。朱氏瞧见女儿的表现,不由得暗叹血缘的强大,或许沈家人骨子里就是如此,她也无能为力了。
☆、第155章 说亲事皇帝当媒人,论传承昏君变明君
在原始文明、农耕文明和冷兵器占主导的人类历史上,劳动力是关键因素,因此生育显得格外重要,人们看到青春年少的美少女,总是会想给她配一个丈夫。看到年轻有为的少年,总是想着他一定需要一个妻子,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就像饿了要吃饭,累了要睡觉一样天经地义,在那个年代,生育是本能,更是责任和义务。无论东西方的农耕文明,都是一样的想法,简.奥斯丁笔下的英伦乡村也是如此,她在《傲慢与偏见》中写道,“凡是有钱的单身汉,都想娶一位太太,这已经成为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而且这种潜意识的影响已经融进了骨子里头,即使现在人类社会已经从工业文明进化到了知识文明,头脑成为最主要的谋生手段,女人在体力上劣势可以通过知识弥补,机器代替了劳动力,思想的解放,尤其是透明的“小雨伞”让婚姻和生育不再是满足生理需求的必要条件和结果。生育不再是必须的、唯一的选择。但即使如此,大部分人还是和千年前农耕文明时代的祖先们的思想一样:必须结婚,必须生育,哪怕婚姻不幸呢,离婚总比一辈子不结婚更能融入这个社会,不会被边缘化,不会遭受那么多的非议。选择单身或者不要孩子,需要强大内心和钱包。
只要超脱了世俗的方外之人,人们才会放弃对生育的要求,比如出家的和尚或者尼姑,除此以外,只要人还在红尘之中,都肩负着婚姻和生育的责任。沈今竹身处在农耕文明时代,若是执意不肯结婚生育,这种行为是不可能被容忍的,内心再强大,金钱再多,她的祖母最后选择了招赘婿的方式来和世俗达成妥协。沈今竹身为游击将军,人们议论最多的不是她的传奇历险,而是她定亲了没有,或者何时招赘。
连庆丰帝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朕偌大的江山,有无数好男人,你就挑不出一个当丈夫?快点告诉朕,朕可以为你赐婚,自己早点下手,别等着别人替你决定,太后这几日都问起过你的婚事,还有意无意提到朕的外祖家几个青年才俊,不是朕自谦,朕的外祖家还真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沈今竹绝非温柔和顺之人,但是她也有她的长处,娶了她会给家族带来政治和金钱上的好处,京城盯上游击将军的人家不在少数。沈今竹对婚姻的憧憬和期待早在三年前大报恩寺九层琉璃塔独坐的那个雪夜里破碎了,但是也绝对不会自暴自弃,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而胡乱找个人家嫁了;出家当尼姑或者道姑?这也不可行,因为她不能放弃日月商行的生意,况且还不能吃肉,这也太自虐了。
先拖一拖再说,缓兵之计。沈今竹呵呵笑道:“等林凤他们的船只到了天津港,我就顺道乘船去海澄县了,三个月没碰到账册,微臣手心痒痒,商行一堆事等着,当忙完一阵再说吧。”
庆丰帝好玩乐,但他又不傻,能玩出那么多名堂来,也是需要智商的,如何听不出沈今竹话里的推脱之意呢,不过他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自己外祖家是为了抛砖,目的是为了引出外甥曹核这块玉来,“朕平日是最不喜欢赐婚当红娘,今后小夫妻日子过的好就罢了,过不到一出去,这种赐婚又不能和离,真是造孽哟。不过这次朕倒是觉得有一人和游击将军十分相配,若不说出来,白白的错过了,朕恐怕要叹息一生。”
庆丰帝就是这点好,很少刚愎自用,乱点鸳鸯谱,一道圣旨下去,从或者不从都要接旨谢恩,他能这样迂回的试探沈今竹的意思,已是很难得了。沈今竹目光一黯,直言说道:“相配也好,错过也罢,微臣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觉得寒冷彻骨,没有勇气再折腾一次。人生苦短,韶华易逝,微臣打算用青春之年换取心中未尽的事业,看见日月商行的铜钱旗帜在整个航海线路上飘扬。爱情和婚姻与微臣而言,已经是可有可无了,微臣也不愿意从事业中匀出精力来结婚生育——起码现在没有这个想法,微臣一年到头都很忙碌,孕育生命需要时间和精力,生下来之后要养育教育,更是一桩难事,微臣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倘若为了生育而生育,那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沈今竹此言在那个时代算是大逆不道了,也就庆丰帝这种皇帝能容得住她口出狂言,庆丰帝愕然,而后说道:“你一生心血换来的基业,难道不希望有一个和你同一血脉的人继承吗?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为人父母,也是每个人必须迈过一个坎,你连汪洋大海都能征服,何惧一婴儿?”
沈今竹说道:“人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难道是因为他们生下的后代吗?就像现在的衍圣公孔家,人们尊敬孔子,难道是因为孔家人能生育,血脉几千年都不断绝吗?若说传承,血缘继承只是一个途径,影响更多的人的生活和思想,在他们的人生中刻在自己的名字,被后人认同效仿,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微臣去年死遁的时候,当时是九死一生,写的遗嘱就是将名下的股份分给了五个人,这五人和微臣都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微臣相信他们可以把商行继续做下去。”
沈今竹口才了得,庆丰帝被说的哑口无言,心想沈今竹能出此言,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并非一时之气而放弃了当妻子和母亲的念头,不由的感叹道:“朕是觉得可惜啊,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朕很期待看见你的后代有何本领和才智——难道你不期待么?你说婚姻和生育会影响你的事业,朕觉得未免太武断吧,若嫁给一个庸才俗人,满腹道德文章来约束你,当然会拖你后腿,但是若嫁给一个志同道合、互相体谅了解、能说得上话、可以信任托付、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保护你和商行的男人,对你的事业也是大助力,哪怕生育孩子会短时间分散一部分精力,但总体也是弊大于利的啊。”
“朕向来视一些规矩为狗屁的,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条铁律是需要遵守的。你说传承不需要血脉,可是朕觉得血脉传承还是很重要的,比如这大明江山,朕能当上皇帝,难道是因为朕聪明绝顶,英明神武吗?朕和游击将军说句推心置腹的话,宗室之内,论起才华本事和品行,朱家好多男儿都比朕强,但是为什么朕是皇上,而他们连藩地都不得出?就是因为血脉传承啊!”
“你的商行和孔圣人的思想毕竟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实体,一个是精神,两者传承就不同了,你的商行就是一个小王国,和朕的大明一样,传承靠血脉才能稳定。”
沈今竹很是意外,庆丰帝居然没有被她一席话糊弄过去,不再提婚事,反而敏锐地指出传承的不同之处,又把话题给绕过来了,着实聪明,难怪能从太子顺利继承皇位呢,而且当了这么多年荒唐皇帝,大明也没有起大乱子,国运居然还从好的方面开始转变,可见庆丰帝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不过沈今竹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她见识多广,习惯打破陈规,说道:“说起商行传承,就拿荷兰东印度公司举例吧,如此庞大的一个商行,掌握的金钱、土地、军队早就超过了好多王国了,可是他们的决策并非由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叫做‘十七绅士’的联盟决定的,微臣的日月商行将来可以效仿‘十七绅士’会议,商行的传承主要是靠对金钱利益的追逐,和国王还是不太一样的。”
庆丰帝笑了笑,说道:“其实也是一样,国王和帝国传承是对权力的追逐游戏,比金钱更加残酷。你还是太年轻了,有些天真,太理想了,对人性和世事看得不够透彻。朕再和你说一句大实话,为何朕坚持你要血脉传承?因为这是最简单、最有效、最得世俗认同、雅俗共赏、老幼妇孺皆知、才高八斗和大字不识都认可的、最容易成功传下去的方式啊,你把朕这句话牢牢记住,好好琢磨琢磨,这种大实话朕不方便说的太透,朕对大皇子都没有说的这么直白,今日破例了。”
“朕和你说这些,是把你当成了游击将军,国之栋梁,而非一个女子,或者一个商人。你回去好好读一读史书,把朕这句话带进去细细看,就会发现史书上千年,各种纷争大事,围绕的无非就是传承二字,就算是为了你的事业,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三天之后,进宫再给朕答复不迟,不要急着拒绝朕结婚的提议好吗?”
一个帝王如此推心置腹的和一个叛逆的女子说话,不用至高无上的君权压人,沈今竹倍感恩宠,更多的是压力和困惑,庆丰帝的一席话和以前干爹弗朗克斯的思想有些相似,成功的人都会有些相似之处,而庆丰帝的话更加直白接地气一些,沈今竹觉得自己好像真正摸到了金钱和权力的边缘地带,原来荣耀背后刻着一道孤独,容不得天真。
沈今竹回去后闭门苦读史书,每晚只睡两个时辰,睡觉都枕着书,三天过后,沈今竹顶着一对熊猫眼觐见庆丰帝,庆丰帝在琼华岛,坐在大象背上游春,那头大象就是四年前暹罗国进贡的娜娜,曾经在猛兽之乱中,和沈今竹曹核一起从虎豹嘴里救过大皇子。
娜娜已经是一头成年大母象了,它还认识沈今竹,没等训象人发号令,就用象鼻子温柔的卷起她,放在自己宽阔的背上。沈今竹是第一次和皇上平起平坐,有些不自在,庆丰帝倒不以为意,笑问道:“你考虑的如何了?”
沈今竹轻轻点点头,说道:“微臣想明白了,如果真有合适的人选,而且他的家族不干涉我的事业,微臣会考虑结婚的。”
庆丰帝拍着象背笑道:“你果然了悟透了,朕封你为游击将军是对的,这做人做事啊,目光要放的长远,同样也要学会和现实讨价还价,达成一个对你最有利的法子。既然你想通了,朕也直说了吧,那天说有人和你匹配,其实也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外甥曹核——”
“是他?!”沈今竹觉得很意外,“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才行,曹核以前曾经直言对微臣说过,他对微臣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是我自作多情。”还有一点沈今竹不敢直说,论血缘,曹核的正牌舅舅应该是闵福王,临安长公主和福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福王生母难产而亡,这对姐弟一直由皇后亲自抚养。当年临安长公主背着顾驸马和曹铨偷情,先帝差点砍了曹铨的脑袋,一碗汤药弄死了还在长公主肚子里的曹核,是福王和当年还是太子的庆丰帝苦求,才有今日活蹦乱跳的曹核。以前沈今竹曾经天真的相信庆丰帝和福王兄友弟恭,但是东厂命她暗中监视福王此举,让她晓得庆丰帝对这个好名声的弟弟还是有忌惮之心的。
庆丰帝既然看重自己,为何非要找曹核呢,不过考虑到曹核的老爹是曹铨,曹铨是庆丰帝的死忠,而大明的公主对朝政没有什么影响力,庆丰帝就放心撮合她和曹核吧。
“小点声,别惊着娜娜了。”庆丰帝安抚着象背,说道:“那臭小子是个老鼠胆子,不敢直言,当时你心中装着一个人,他担心说穿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所以就故意奚落你,说你自作多情。他是目前最适合当你丈夫的人,你也信任他对不对?要不然也不会在死遁的时候送他一成股份了。这几年你们是朋友、也是合作的伙伴,相处的时候大部分都很愉快对不对?所以说他是你的助力,不是绊脚石。临安长公主和曹铨——咳咳,你也晓得他们不是拘礼之人,你小的时候长公主就喜欢你,曹铨也欣赏你的优秀,不会嫉贤妒能。青梅竹马,又意气相投,如此佳配,可不要错过了。”
沈今竹喃喃道:“可是曹家和长公主的门第太高了,微臣——”
庆丰帝赶紧打断说道:“你是从三品武官,曹核不过是个五品的百户,朕还嫌他配不上你呢,何况朕不愿意见你招赘,找一个远不如你的男子凑合过日子,辱没了朕的游击将军。”
“可是我——”
“不爱他对不对?”庆丰帝笑问道:“那你还爱徐八郎吗?”
有没有搞错,自己那点小心思居然无人不知了!沈今竹定定的摇摇头,“不爱了。”
“那就对了。”庆丰帝笑道:“没有爱的人,就选个对的人。你的商行需要传承。你们也才十□□岁,人生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沈今竹表情有些迷茫,说的好像都对,可是——可是好像那里不对似的。
☆、第156章 诉衷情核竹始结缘,庆丰帝南巡开战火
在这个男权时代,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能够决定自己的婚事是十分难得的。琼华岛上,沈今竹并没有当场决定答应婚事,庆丰帝也没觉得意外,在他心里,沈今竹已经是一个值得他欣赏和托付的人才了,像沈今竹这种聪明理智的人,是不会在别人的劝说和头脑发热时马上做出决定的。
沈今竹说道:“微臣想要再想一想,请皇上放心,不会等太久的,如果我做出了决定,会直接告诉曹核。”
庆丰帝笑道:“反正朕说媒的任务完成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反正曹核那傻小子等了好几年了,再等几月也没关系的——朕要去虎房看小老虎去,刚生的小老虎狗崽子似的,可好玩了……”
春日煦暖,琼华岛似人间仙境,庆丰帝端着一盆牛乳喂三只小老虎,沈今竹和曹核在太液池边说话,曹核不敢直视沈今竹,全程几乎是他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回忆过去,从第一次在烟雨楼和沈今竹设赌局开始,啰啰嗦嗦说了半个时辰,才讲到沈今竹奇迹般得从日本、北大年、暹罗国三国使节团里出现,他看了一眼沈今竹,又飞快的移开目光,说道:
“你失踪三年再次出现,那时我才明白,我有多么喜欢你。可是你和徐枫那么亲密,我起了横刀夺爱之心,也始终都没有成功,你是个很固执的人,喜欢谁就是谁了,我对你再好,你也只是把我当做朋友和伙伴。后来你问我,是不是中意你,我说不是,其实是在骗你,怕你不肯再见我。到现在,我的心意一直没有变,你要相信我。”
事先准备各种版本表白的话都忘记了,曹核暗中骂自己无用,他的心在燃烧,嘴里的说出来的话却磕磕巴巴,平淡如水。谁知沈今竹居然说道:“我信你,一个人能把以前相处的细节记的那么清楚,要么是仇人,要么是爱人。”
曹核说道:“我今日和你说这些,只是想亲口对你表达心意,并不是催你作出嫁给我的决定,我等了好多年了,还可以再等等。”
“可是——”沈今竹说道:“我现在并不爱你,我将来也不可能是贤妻良母,你要考虑清楚了,婚姻和单相思是不同的。”
曹核很自信的笑道:“你现在不爱我,是因为你没有试图把我当做可以爱的人。我们是朋友、是伙伴、是知己、是夫妻,将来也必将成为爱人,有孩子叫我们爹娘,这是值得期盼的婚姻。我当然晓得你不是贤妻良母,我喜欢的就是有本事展翅高飞的你啊,你要飞便飞,你若累了,就回巢歇一歇。堂堂游击将军,岂能被锁在鸟笼之中。”
此时此刻,若说是不心动,那绝对是假的,沈今竹心中有八分准了。过了三日,林凤的的大海船到了天津港,沈今竹要乘坐自家的大船去海澄,临安长公主期盼而又忐忑摆了一桌宴席,给沈今竹送行。为了帮助儿子完成心愿,她这个当娘也真是豁出去了。
看着曹核期待的目光,沈今竹嘴唇翕动了几下,说道:“我决定了,和你结为夫妻,互相扶持,互不辜负。”
没等曹核反应过来,外头宫人急忙小跑过来说道:“沈将军,您府上有人来报丧,说您外祖母去世了。”
外祖母她老人家不是早就走了嘛,沈今竹纳闷了,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哦,应该是朱外祖母,继母的母亲。朱老妇人虽然和沈今竹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也要称之为外祖母,并守孝九个月。九个月内不能议亲谈婚嫁,曹核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多活几日就好了,好歹让我们定亲了才蹬腿啊,如今倒好,大好的喜事悬在空中,九个月呢,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外祖母去世,报丧的都找上门来了,论理沈今竹应该立刻穿素服和家人一起去朱家哭灵,她匆匆从腰间取了一块玉佩送给曹核,“一诺千金,孝期之后论婚事。”
没想到沈今竹会如此果断干脆,曹核大喜,可惜事先没有预料到这些,拿不出像样的信物来,干脆
接下腰间的绣春刀递过去,“这个——我将来换一个更好的。”
沈今竹接了,笑了笑,“不用,这个就挺好。”辞别临安长公主,她回府匆匆换上素服,赶去石老娘胡同和家人一起往朱府奔丧去了。
朱老太太的丧事对沈家兄妹影响颇大,第一当然是沈今竹的婚事要等到九个月才能议,第二是沈义诺要守孝,与今年的恩科再次失之交臂。不过除此之外,沈今竹今年的运气着实不错,初夏时从外祖父从昆明来了信,说咖啡豆种植成功,已经发芽成长,林凤船队从南洋奴隶市场买的咖啡豆农户已经送到昆明农庄,将豆苗分株栽种,就看结出的果实如何了,虽说只是第一步,沈今竹仿佛看见这种黑色黄金源源不断的从云南涌过来。
到了盛夏时,一个更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她去年远去欧洲的日月二号大海船满载着黄金和货物,跟随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返航回到海澄了!这是大明自开海禁以来第一艘从欧洲返航的大明商船,沈今竹兴奋的骑着马赶到码头,迎接自己的大海船,当外圆内方铜钱旗帜从地平线上出现时,她激动的又是哭,又是笑,悬心已久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笔买卖做的十分艰辛,日月二号大海船是她向造船大户海述祖在海南定制的,此船下水交付使用,当即支付完全款,日月商行的账上几乎没有余粮了。沈今竹向扬州的盐商们募集了十万两白银,用来购买货物将日月二号大海船装满,按照约定,这一趟欧洲之行的收益,日月商行和出资的扬州盐商五五分成,共享利润,共担风险。海上风险极大,稍有闪失,就是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结局。
日月二号处女航就是欧洲,整个航程一年半,除去成本和税金,两地倒腾的货物一共获利四倍,也就是说沈今竹这一次赚了二十万两银子,扬州盐商们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有了这一次成功典范,沈今竹在半个月内就募集到了日月二号再起启航的银两,依旧是以前合作过的扬州盐商们。以前因为她的“死讯”而上门挤兑抽回本金的钱庄又蜂拥而至到日月商行,争先借钱给她,沈今竹干脆将第二次航海欧洲的船只增加了一艘,日月二号和日月三号两艘大海船在初秋季风起时启航。
这一年初夏还是太后七十大寿,庆丰帝宣布举国同庆千秋节,大赦天下,并开设恩科,闵福王献给太后的寿礼就是从日月商行里买的西洋大座钟,他奉旨带着林侧妃还有大哥儿一起北上给太后贺寿。
沈今竹也弄了一对白鹿作为寿礼,白鹿是祥瑞,据说深得太后喜欢,就养在御花园里,时常去瞧白鹿。太后千秋节后,庆丰帝宣布南巡,要去看新建好的海澄县,据传皇上南巡是为了开放更多的港口做准备。短短五年之内,海澄县一跃而成大明最富庶的县城,倭寇绝迹,所交的赋税占了福建省的大头,成了开海禁带来好处的活典范。
从邸报上看到这个消息之后,海澄县顿时沸腾了,孙县令沿街贴了告示,要街道商铺重漆招牌,居民清理门户,打扫干净了,并抓紧时间将城墙和炮台修筑完毕,迎接庆丰帝的到来。
庆丰十九年,秋,庆丰帝乘坐大海船南巡,从天津港出发,顺着西北季风往南行驶,槽兵和沿海卫所的水师一路护送着,十月初六那一天,庞大的南巡队伍行驶到了东海南直隶的海域,一艘护卫舰的首领徐枫登上瞭望塔,拿着望远镜看着湛蓝的海面,远处一艘巨帆海船在行驶,上头的旗帜迎风展开,隐约可以看见是双头鹰。
近朱者赤,徐枫以前和沈今竹是情人关系时,沈今竹给他看过这种双头鹰标记,说这是西洋哈布斯堡家族的族徽,这个家族盛产疯子,几百年互相通婚的结果是几乎欧洲所有王室身上都流着这个疯狂家族的血脉,徐枫对此印象很深刻,此时瞧见这艘大海船飘扬的旗帜,瞧外型不像是货船,怀安勾结番邦弑君谋反大案刚刚尘埃落定,徐枫顿时心中起了警惕。
徐枫叫道:“传令下去,所有舰船戒备,派出五艘前去拦截那艘大船!”
话音刚落,就有传令水兵鸣鼓并挥舞着旗语,护卫舰船开始变阵,五艘在最外围的舰船从队伍分出去,拦截哈布斯堡家族旗帜的船只,舰船鸣号警告无效,便对着海水放了一炮,以吓退这艘大船,谁知大船不仅不退避,反而继续迎面而上,侧转过船体,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轰隆!二十门大炮齐鸣,将最前方的两艘大明舰船炸沉。随后三百艘战舰以扇形包抄而来,大部分都插着双头鹰旗帜,偶有日本德川家族的三叶葵旗帜。这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第一次在大明海面上出现,射程两千步的加农火炮如暴龙般撕毁着大明水军的防御,要擒获庆丰帝这条真龙。
☆、第157章 东海变山瞬易主,封侯爵今竹找支援
炮火袭来时,庆丰帝还在酣睡,内侍们慌忙跑进来,帮着他穿衣服,外头炮火声不断响起,这是在南直隶的海域,魏国公和魏国公世子乘坐战舰在此处接驾护航,此时已经指挥着舰船支援前方徐枫的槽军战舰去了。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攻击舰以西班牙无敌舰队为主,补给船则基本是日本国德川家的船只,日本早就占领了琉球国,更方便补给支援了,弥补了西班牙远线作战的短板。西班牙的战舰以体型高大、适合远洋作战的盖伦战船为主,配合射程两千步的加农大炮,犹如一条在海面上咆哮的巨龙一般。而大明水师的战船体型只有人家的五分之一,而大炮的射程最远八百步!大明的炮火连盖伦战船的边挨不上,就被加农大炮打的沉没海底了。
徐枫指挥的战船在最外围警戒,所以最先对上无敌舰队的炮火,眼睁睁看着十几艘槽兵舰船被炸飞,可是他们要为庆丰帝保驾护航,此时上头还没有下令撤退的命令,他必须迎着炮火而上,后方的大明水师舰船开始挥动着旗语,号令徐枫手下残余的几艘舰船和增援的船只重新编队,抛弃船上的辎重,满帆朝着敌船靠近,到了射程内再开火,然后用钩子绳索登船肉搏。
重新组编的战船一共有五十余艘,以燕行阵朝着无敌舰队的炮火行进,在不进入八百步的射程之内,大明水师的船只有被炸得份,到了射程后,余下的船只剩下十来艘了,徐枫指挥着舰船开炮还击,无敌舰队的盖伦战船首次被反攻,但是更多的火炮落在这残余的十来艘战船上,最后只有两艘舰船靠近了盖伦战船,战船上的西班牙士兵开始举枪射击,阻止大明水师登船,徐枫冒着如蝗虫般的流弹终于爬上了高大的盖伦战船,他的眼睛血红,终身一跃,一把将抬枪射击的士兵扑倒,拔出匕首,刺入对手的后颈……
历史将这场大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海战称为东海之变。毫无防备、装备陈旧的大明水师遭遇了想象不到的强大对手,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随行的文武百官大半尸沉海底,京城内几乎家家都在办丧事,哭声震天。南直隶水师全军覆没,魏国公和世子均战死,槽军也损失惨重,千户徐枫不知死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幸存者回忆说徐枫登上的盖伦战船最后自爆了,基本不可能幸存,即使活下来,估计也当了俘虏,但是徐家没有在俘虏名单里找到徐枫的名字。
东海之变,大明水师一共五万人战死,兵部尚书指挥着装满火药的战舰和盖伦战船相撞,英勇殉国;死亡的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共有六十七名;庆丰帝和两位阁老,还有二十余名大臣被俘虏。
东海之变震惊朝野,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和内阁立了庆丰帝年幼的大皇子朱思炫为太子,并拥立了庆丰帝唯一的弟弟闵福王为帝,闵福王本来在漳州就藩的,太后七十大寿进京贺寿,正准备离京回家,东海之变爆发,福王三请三辞之后,勉强答应了当皇帝,成了新的帝王,年号安泰。
安泰帝临危受命,集结军队勤王,守护大明的海岸线,全力营救哥哥庆丰帝。
大获全胜后,西班牙联军乘胜追击,想要攻城略地,他们首先瞄准了富饶且资源丰厚的南直隶杭州府,杭州的两个卫所得到消息后,放弃了海上对持,全力守城。西班牙联军兵临城下,将加农大炮抬到城下,轰开城墙,全力多城,城墙几次易主,甚至几次城破,两军在城里开始惨烈的巷战,联军在巷战中损失惨重。
海军的优势无法衍生到陆地,后来联军的海上补给船时常遭遇荷兰人和英国人的袭击,杭州城等来了援军发动陆地反击,最终逼得联军登船撤退。联军杭州失利后,很快卷土重来,攻占厦门,这一次,他们把一个气质高贵的中年男子架在炮台上,说他是大明的庆丰帝,命令守城的将士打开城
门,否则就把男子炸成碎片!
守城将士说不认识这个人,联军便命令男子自爆身份。岂料男子嬉笑说自己是一个戏子而已,不是什么大明皇帝,而且在炮台上唱起了《牡丹亭》,“姹紫嫣红开遍,良辰美景奈何天”,那唱腔身段堪比昆曲名旦,守城将士一片哄笑,大骂联军哄人,我大明皇帝怎么可能会唱戏呢。
厦门保卫战的过程和杭州差不多,联军因人数和补给而撤退,而这一次,他们选择了大明最年轻、也是最繁华的县城——海澄!
海澄县的城墙远不如厦门、杭州等大城市,联军依旧把庆丰帝绑在炮台叫门,并逼迫一个内阁大臣和内侍大声叫嚷这就是大明皇帝,要守门的将士打开城门。
孙县令亲自守城,他看着城下炮台上那张熟悉的脸,明知是庆丰帝,却不能相认,庆丰帝被堵了嘴,无法唱戏自辩,君臣对视一眼,孙县令叫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居然胡乱指一个平民为皇上。我是皇上下旨亲封的海澄县令,和皇上喝酒聊天过,皇上长什么样我最清楚了,这个人不是皇上!”
庆丰帝听到这句话,顿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海澄县定住炮火守了三日,终于盼来平江伯带领的援军解围,联军登船撤退,又准备攻打广州城,遭遇水雷伏击之后,改道南下,攻占了海南岛,并在岛上修建城堡炮台,船坞港口,俨然想把海南岛变成第二个澳门。
安泰一年,春,金陵城。金陵锦衣卫指挥使钱坤府邸,沈今竹说道:“姐夫,想请你帮一个忙。”
沈韵竹嫁给钱坤之后,短短两年时间,他就高升了指挥使,以前的上司曹铨去了京城当指挥使,昔日的沈三离成了二品诰命夫人,金陵人都说她是个有福气,有帮夫运的。不过面对沈今竹这个小姨子,钱坤还要自称标下,为何?因为在东海之变后,沈今竹以游击将军的身份和荷兰人谈判,借了荷兰人的舰船和雇佣兵拦截西班牙联军的补给船,解了杭州城之围,后来厦门、海澄之围,她故技重施,甚至连英国人的舰船都借过来攻击联军的补给船了,是保卫大明海岸线的大功臣,安泰帝封了她为安远侯,地位当然在钱坤之上。
面对一个侯爵身份的小姨子,钱坤当然不敢怠慢了,客客气气的说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吧,都是一家人。”
沈今竹说道:“释放日本国的竹千代。”
“什么?”钱坤定定的看着小姨子,“我知晓竹千代是你多年的朋友,也是日月商行的合作伙伴。可是现在我们和日本国交战,他是质子,暂由金陵锦衣卫看管,没有皇上的密旨,我无权放人的。”
沈今竹说道:“姐夫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背这个黑锅的。请求释放竹千代的奏本已经秘密送往京城了,最快半个月能得到回复,可是现在情况太紧急了,机不可失,再晚一步,就是另一个结局,我们等不了,这个计划一旦成功,日本就能彻底退出西班牙的联军,让他们失去补给和资源,慢慢土崩瓦解。。”
钱坤疑惑的看着沈今竹,沈今竹上前耳语了几句,钱坤顿时悟了,他紧了紧拳头,说道:“国难当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相信你说的话。”
钱坤带着沈今竹去了软禁竹千代的秘密居所,竹千代正在弹奏古琴,正是一曲高山流水,他并不理会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沉醉在琴声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沈今竹等不得他弹完,一把按住了琴弦。
竹千代抬头一看,“是你?听闻你已经封侯了,恭喜。是要用我交换人质吗?走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西班牙联军将庆丰帝等人俘虏到了海南岛,列出名单交换人质和战俘。
沈今竹说道:“你弟弟国千代的确提出用一个阁老来交换你,以表示他这个弟弟对兄长的关心。可是你我都清楚,一旦你落在他手里,是无法活着回日本国的,即使回去了,也是废人一个,国千代是个疯子,为了大将军的宝座,他什么时候都做得出来。这次他促成日本国加入西班牙的联军侵扰我大明海岸,就是贿赂怀安失败后的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他如何会容你呢?我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你可听说过我们春秋战国争霸时,齐国公子白和公子纠争位的故事?”
竹千代说道:“齐王病重,两个儿子公子白和公子纠回都城,谁先回去,谁就占了先机,公子纠的谋士管仲用利箭射杀公子白,射到了公子白的衣带钩,公子白装死落马,管仲以为他死了,就放松了警惕,公子纠慢腾腾的用了六天时间才到都城,却发现弟弟公子白已经继位,成了新的齐王,史称齐恒公。你的意思是——我父亲病重了?”
沈今竹点点头,“是瑞佐纯一冒着偌大的风险传来的消息,如今你在金陵,国千代还在海南,按照路程上你比他要近许多,赶紧回江户吧,一旦被国千代追在前面,你一辈子都别想踏入故土了。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难道要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见不得光吗?”
竹千代当然心有不甘,否则他早就自我了断了,等了那么久,不就是盼着能有转机吗?沈今竹又说道:“蛰伏这么多年了,到了放手一搏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退一步是万丈深渊。阿秀、阿松、瑞佐纯一都在船上等你,还有大明水师、我的船长林凤等人伪装成商队护送你回江户。你继位之后,只要立刻宣布国千代是叛国者,和西班牙联军决裂,断掉对联军的补给,大明就会立刻恢复日本国不征之国的地位,取消加征税,恢复贸易往来,你会迅速聚拢民心、尤其是商人的支持。”
竹千代点了点头,国千代在东海之变后并没有讨到多少好处,原本以为占领南直隶后分一杯羹的,可是西班牙无敌舰队在海上是霸主,但是在陆地上就显示出了颓势,除却枪炮优势,其战斗力和凶悍和国千代率领的倭寇军团差不多,同时联军也低估了大明百姓拼死守城的决心,也没有预料到沈今竹会说动在台湾和香料群岛的荷兰人出动舰船,一举切断了补给线,他们疯狗一样撕咬着杭州城、厦门、海澄都以失败告终,连打出庆丰帝这块金子招牌都不管用了。最后占领了人口稀少的海南岛,这个岛屿被西班牙人独占,丝毫没有分出一块地方给日本人的意思。国千代出人出力出船,把最后的本钱都拼出来了,几乎是血本无归,在国内不得人心。
秘密送走了竹千代,沈今竹迎来了一个惊魂未定的老朋友,兼合作伙伴——在海南造船的海述祖,沈今竹的日月号几条船都是出自他之手,这位著名清官海瑞的孙子在造船方面很有天赋,可是西班牙联军攻占海南岛,夺了他的船坞,他匆匆逃走,来到了金陵投靠沈今竹这个最大的客户。
沈今竹径直将其引到了金陵城郊莫愁湖附近的宝船厂,当年郑和下西洋时,就是在这里建立了宝船厂。此时那里有一艘无敌舰队盖伦大船的残骸,“给你两年时间,仿造出一艘盖伦大船来,大明水军会驾驭着你造出来的舰船,收回海南岛,把你的船坞夺回来。”
海述祖摩拳擦掌说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不把红毛番赶走,我们也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
忙完了这些,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沈今竹打算回到隆恩店榻房里看账本,在东海之变的四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演外交说客的角色,很少有时间管商行的事情,整日整夜的游说在朝廷与荷兰人和英国人之间,她表面平静,内心其实有些惶恐的,她开始慢慢回忆起小时候做的那个梦,山河破碎、房被焚、人不如狗畜,一旦被西班牙联军攻陷,这个可怕的梦境就会变成现实。如今大明慢慢开始稳住了局面,沈今竹才有心思看看账本。
谁知刚刚落座,璎珞就递上一封密信,上头都是东厂的暗语,居然是厂公兼掌印太监怀恩写来的,沈今竹打开一瞧,顿时脸色都变了,怀恩说安泰帝有了废太子、立自己才三岁的亲生儿子为太子的想法,要沈今竹尽快想办法斡旋,把庆丰帝西班牙人手里弄回来。
次月,从京城传来消息,东厂兼掌印大太监怀恩触怒安泰帝,被贬到金陵守皇陵了。沈今竹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庆丰帝关于“传承”的讲述,太子之位恐怕要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