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送殡的车马浩浩荡荡出发,绵延两里路,一路上还有交好的家族设了祭棚,沈二爷带着兄弟子侄们一路在祭棚下接祭,感谢亲友。走走停停的,到了中午时才出了聚宝门,沈家的祖坟就在聚宝山上,沈老太爷的坟墓已经打开了,沈二爷和兄弟子侄们亲自将沈老太太的棺木抬进了墓道,和父亲的棺椁并排停放在一起,夫妻合葬,身同床、死同穴。
众人皆在坟前哭泣,这时侯老太爷和孙子侯宗保穿着素服突然出现在坟地里,侯老太爷颤颤巍巍的杵着拐边走边哭道:“我的妹子哟!哥哥来看你了!哥哥得知噩耗,悲痛欲绝,恨不得和你一去了啊!”
沈侯两家的恩怨,在场送殡的亲朋好友心里都门儿清,当年沈老太太大发雌威将侯老太爷打的满头包赶出坟场的事也曾经轰动金陵,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管,虚岁八十的侯老太爷须发皆白,又穿着一身白麻素服,颇有些仙风道骨,即将“乘风归去”的意思,所以他一路上长驱直入,无人阻拦,直接往墓碑处而来了,侯老太爷正欲扑通跪下,给妹子烧纸钱时,身后猛地闪出一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不让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侯老太爷,你我非亲非故,我们沈家不敢接受您的拜祭。当年我祖母就在沈家的祖坟前发毒誓,和您生不相见,死不相认,所以今日请您离开吧,莫要让我祖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宁。”
侯老太爷后头一瞧,正是昨晚送滚蛋包的沈今竹,他以为当众在坟前磕头烧纸钱,以表诚意,沈家人就默认了,可是真没想到沈今竹居然当众撕破脸,还是拒绝他的祭拜。老太爷看着今竹坚毅冰冷的眼神,恍惚中又回到五十年前生母去世的时候,妹妹也是如此看着自己,那里还有半点亲情在?
就在这时,孙子侯宗保也跑过来了,侯老太爷指着孙子说道:“当年都是祖辈的恩怨,妹妹发誓和我生不想见,死不相认,但并没有说不准下一辈认亲。宗保,还不快给你姑祖母和姑祖父坟头磕头行礼。”
宗保听命,正欲跪下去,沈今竹搀着侯老太爷不准他下跪,见老太爷狡辩着要宗保行礼,她空不出手来,干脆一脚将宗保踹翻在地!沈今竹是练过的,此时又在气头上,这一脚来势凶猛,将宗保直接踹飞了,在空中飞行了几丈远才落地。
这一踹不仅仅是沈家人,连观礼入葬的亲友都惊呆了,这女子怎地如此彪悍?!侯老太爷见最成器的孙子被踹翻在地,挣扎着都起不来了,弃了拐杖就跑过宗保身边询问伤情,宗保并不觉得有多么疼,他此时面红耳赤,只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弱质女流踢飞了,好丢人啊!
沈三叔反应最快,他拦在沈今竹前头说道:“亡母之名,莫不敢违,我们沈家不接受侯家人的祭拜,两位请回吧。”徐枫曹核麒麟兄弟赶紧将侯家祖孙半抬半拉的塞进马车送下山去,结束了这一场闹剧。
送葬之后,沈家人就住在家族墓地附近的大报恩寺里,大报恩寺也是皇家寺庙,巍峨庄严,这里最著名是九层的琉璃宝塔,宝塔的顶珠是黄金制成,重达两千多两,每一层的屋檐下都悬着铜铃,一共一百五十二只,即使在无风的天气,铜铃也会随着气流晃动,声音清脆而悠远,好像佛鸣般能够安抚人心。
整个塔体都由琉璃烧制而成,据说单是建塔就花了二万四百多两的银子,一到夜间,九层琉璃塔的一百四十四盏油灯全部点亮,如一根灯柱一样屹立在聚宝山脚下,每月琉璃塔燃烧一千五百三十斤的油,塔下不远处的秦淮河静静的流淌着,九层琉璃塔如一根定海神针般镇守在金陵城的南大门,象征着南都金陵的尊贵和繁华。
沈家财大气粗,给琉璃塔捐了一个月的香油钱,自然就成了大报恩寺的上宾,沈家送葬完毕,要在大报恩寺守灵三日,为老太太祈福念经。晚上用罢斋饭,做了晚课,众人回净室歇息,朱氏又叫住了沈今竹回去说话,两人二言不合,又吵起来了,朱氏斥责沈今竹不应该如此冲动,当众把侯家祖孙赶走,尤其是不该一脚踢飞了侯宗保,这种行为不是淑女所为,和与市斤悍女无异。
沈今竹冷笑道:“我不动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祖孙在坟前认亲戚吗?祖母尸骨未寒呢,就把她生前的话都做耳旁风不成?侯家说的好听,什么忏悔,赎罪,都过去五十年了吧,侯家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涎皮赖脸的,昨晚就赶他们祖孙走了,今天在入葬时阴魂不散的跟过来磕头。若真是诚心实意的来忏悔赔罪,我不会阻扰,但是那个老太爷连装死装晕都做得出来,焉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撵走他们,祖母九泉之下都不会安息。”
朱氏说道:“不管侯家是如何居心,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又是在丧期,举止应当贞静哀戚。侯家祖孙无礼,家中自有父兄出面料理,你——”
沈今竹打断说道:“祖母最疼我,我不会容许有人在她坟前闹事。谁敢来闹,我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必然要他们晓得厉害,不敢再来闹。祖母已经故去了,让她老人家在阴间清净些吧。”言罢,沈今竹拂袖而去,朱氏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知道今日肯定会不欢而散,可是女不教母之过,作为今竹的母亲,她明知会被喷的灰头土脸,也要把道理讲给她听,以免误入歧途,殊不知沈今竹早就踏上了“歧途”,而且越行越远,不能回头了。
沈今竹回到了净室,心腹丫鬟缨络伺候她沐浴更衣,瞧着浴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缨络说道:“小姐,奴婢已经在三山门外榻房边上租了一座两进的院落,收拾妥当,守门的婆子、伺候的丫鬟已经采买送过去了,就是还欠调【教,粗笨一些。奴婢还托付冰糖在外头镖局雇了四个女镖师看门护院,得空您瞧瞧是否合意。”
沈今竹微阖着眼,全身都泡在热水里面,连日来的疲倦随着水蒸汽慢慢消散,她靠在浴桶边上,说道:“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冰糖一大家子都脱了奴籍,成了自由身,你呢,有何打算?”
缨络忙说道:“若小姐不嫌弃奴婢粗笨,奴婢愿意一辈子都服侍小姐。”这三年沈今竹一直在“京城”,似乎没有回来的意思,但是魏国公夫人也没有宣布关闭凤鸣院,或者让其他小姐们住进去,院里伺候的人走的走,嫁的嫁,只有缨络、菜籽儿等几个人一直守着院子,不至于凄凉荒废了。
这三年连小不点菜籽儿都定了亲事,唯有已经二十四岁的老姑娘缨络一直不肯点头嫁人,说要等沈
今竹回来,沈佩兰很佩服缨络忠心,就一直在园子里护着她,由得她守着凤鸣院。
三年后,千金归来,带着一身重孝肯定无法回到瞻园凤鸣院住着,缨络向沈佩兰请求出了园子,去沈家伺候沈今竹,主仆重逢,沈今竹就交给她一个任务——去庆丰帝送给她的三山门外的榻房附近租一个院子来,先草草布置好,等她送殡完毕就要搬出去单住了。
若是其他的丫鬟,早就吓得手软脚麻不知所措,觉得小姐失心疯了,那里会照办呢,早就偷偷禀告家中长辈劝小姐回心转意了。但是缨络不同,从她九年前伺候沈今竹开始,无论小主人吩咐何事,看起来有多么荒唐,她都会照办,漂漂亮亮的把事情完成了。沈今竹说要为搬出去做准备,她根本不问为什么,拿着沈今竹给的银子就去办事,三天内就处理妥当,来大报恩寺复命。
沈今竹以前最器重两个丫鬟,一个是冰糖,一个就是缨络,冰糖三年前已经嫁出去了,夫婿木勤是魏国公世子的亲兵,很得世子信任,木勤这三年累计了军功,升了百户,世子想办法借着去年太后七十大寿大赦天下的机会,帮忙给他们兄妹脱了官奴的身份,成了平民,良民和奴婢不得通婚,所以冰糖自赎脱了家奴的身份,一大家子人都成了良民。
沈今竹听缨络说要一辈子伺候自己,心下有些感动,说道:“我要二姑姑把你的身契从徐家转过来,你若想要脱籍为民,我会写放奴文书,去应天府衙门消了奴籍,还你自由,你再要伺候我,可以签活契的。实不相瞒,这次我从家里搬出去单住,是破釜沉舟之举,以后很难再回去当千金大小姐了。我一个闺阁女子,将来命运叵测,你与其跟着我颠沛流离,不如放你自由,将来我若撑不下去了,你可以自行跳出去走自己的路,不用一起翻船沉没。”
缨络也没有想到小姐居然会为自己考虑的如此周到,其实她一直坚守在凤鸣院不肯出嫁配人、也不肯去伺候其他主子,一半是忠心,一半也有她的私心:缨络世代都是徐家的家奴,父母重男轻女,家中的女儿没出嫁前是免费的佣人、成年后是可以换一份丰厚彩礼的货物、出嫁后女儿是泼出去的水生死不论,被丈夫殴打家暴而亡也只是上门要赔钱。看透了父母的本质,缨络拼命挤进瞻园当差,努力向上爬,终于升做了一等大丫鬟,偶尔回家探亲,家中父母兄弟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不敢给她气受。许多家奴看中了她一等大丫鬟的身份,想要求娶,不过按照瞻园规矩,在园子里当差的丫鬟嫁人需要主子点头,父母是不能做主的。比如后来冰糖出嫁,是沈佩兰代替今竹做的主。
缨络在凤鸣院空守了三年,熬成了二十四岁的老姑娘,家中父母见她失势,伺候的主子似乎不会回来了,迟早都要被送出园子回家,就动了贪念,想着缨络回家后,嫁给年纪大的管事或者军官做填房,卖个好价钱。缨络看穿了父母的心思,暗自为自己谋划,恰好沈今竹归来的消息传开了,缨络暗想,不如我就跟着表小姐去沈家吧,把身契转给了小姐,贪心的父母就找不到自己头上了——用脚趾头想想,都会预料到父母会把自己嫁给什么恶心的人家,一旦嫁人,夫家就是天,她就更由不得自己了。
因家庭的缘故,缨络对婚姻本能的有种恐惧感,她不想嫁人,觉得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过,担当一份差事养活自己就很好了。嫁了人,生了子,尤其是生了女儿,就要眼睁睁看着女儿们重复底层奴婢们悲剧的命运,这是何必呢?不若小姑独处一辈子,落得干净!
缨络没有想到,沈今竹会替她想的更长远,居然要帮自己脱了奴籍,成为自由民,如此一来,父母的手就更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了,缨络百感交集,她觉得表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正思忖着,沈今竹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明日我就去找二姑姑要你的身契,脱了你的奴籍。”
缨络还没从狂喜中回过神来,随口说道:“小姐,您不怕我成为良民之后跑了,再也不回来伺候你了。”
沈今竹一笑,说道:“良禽择木而栖,只要我自己成了参天大树,何愁没有凤凰来栖?若强行留人,留的住身,留不住心啊。”
沐浴更衣完毕,沈今竹穿着宽大的缁麻孝衣,披散着头发,头上罩着白麻布,信步走到了九层琉璃塔下,沈家捐了一个月的香油钱,约两千两银子,这火柱般的琉璃塔仿佛是为了祖母点燃的一般,自从祖母走后,沈今竹的心像是被挖去了大半,沈老太太对于她而言,是祖母、是父母、是兄长、是姐妹、是朋友、是老师,是无论她做了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都会无条件原谅自己的人;无论何时回去,都会张开怀抱抱住她的人;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坎坷和折磨,只要想一想她,就能浑身充满了力量。
谁都无法取代祖母在她心中的位置,虽说父母兄弟皆在,乌衣巷却不再是她的家了,那个地方不再有归属感。
于心安处便是吾家,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地方能让我心安了,所以我现在无家可归啊。沈今竹看着
眼前直耸入云的九层琉璃塔,塔身被一百四十四盏琉璃灯点亮,在黑夜中撕扯出一片光亮来,祖母以前就是她心中的琉璃塔,可惜现在琉璃塔已经崩溃,她心中一片黑暗。
正思忖着,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今竹。”
大手的温度还有说话的声音都无比的熟悉,沈今竹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重孝期间,沈今竹没有心思和小情人相会,谁知他居然找过来了。徐枫说道:“我翻了院墙,偷偷去你的卧房看了,你不在,想着应该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怕黑的,这大报恩寺最亮的地方就是九层琉璃塔,想着你会不会在这里呢,远远就听到你的哭声,果然在这里。”
“我哭了?”沈今竹一怔,抹了抹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带着微咸,她顺手用宽大的白麻大袖擦了擦泪,自嘲说道:“我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强。”
九层琉璃塔照着四周如同白昼一般,徐枫看见她的眼泪将纤长卷曲的睫毛黏在一起,就像是一抹乌云笼罩的愁云,他很想化作清风、吹干她睫毛的泪水,将浓密的睫毛一根根的散开,随着眼眸的开合,眼睫就将以前那样如花蝴蝶一般呼扇着,一双如黑曜石般的双眸散发出明快欢悦的光彩,他就是这样慢慢迷失在这眼眸的光彩里面,一颗心被情网罗织囚禁,再也走不出去了。
可是如今,她眼眸的光彩消失了,遮天蔽日的都是忧伤,这忧伤如同利刃似的,将他的心捅的千疮百孔,他懂得她的悲伤,却无计可施,所以他的心更痛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看似平常的话:“你清减了。”
徐枫慢慢的靠近,将沈今竹轻轻搂在怀里,今竹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慢慢的,今竹的心跳和他同步了似的,按照同一个节奏跳动着。
晚风袭来,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带着秦淮河的湿气扑来,徐枫问道:“想不想去塔里看看?”
沈今竹看着火柱子般的九层琉璃塔,“听小沙弥说不准香客进去的。”
徐枫晃荡了一下手里仿制的钥匙,“难不倒我的。”
徐枫打开了琉璃塔的侧门,两人携手进去,沿着塔楼一层层的往上攀爬,进了塔内,才看清了这个神秘巨塔的构造,每一层都有九面,每一面都有两扇窗户,窗户都是磨得极细极薄的蚌壳做的窗罩,像水晶般的透明,又带着蚌壳特有的朦胧花纹,一百四十四盏油灯就搁置在窗户内,沈今竹走过了每一扇窗户,看到熄灭的灯火,就顺手点燃了,看到即将干枯的灯油,就注入一些灯油进去。
站在塔上看着窗外,似乎可以冲过重重黑暗看见祖母祖父刚刚合葬的坟墓似的。一层层的慢慢转着圈爬上去,又是点灯又是注油的,竟也十分累人,到了据说耗费了两千两黄金铸就的纯金宝珠塔顶时,沈今竹已经累的双腿都麻木了,她第一次登上这么高的塔顶,手可摘星辰,脚下是巨大的灯柱,视野开阔,将夜间的金陵城一览无余,这个沉睡的城市俯卧在九层琉璃塔脚下,就像寒冬腊月,一只温顺的小猫拥着暖笼睡觉似的,她生于斯、长于斯,从来没见过这个六朝金粉的城市有这么静谧温柔的一面。
她指着远处黑乎乎的四周,对徐枫说道:“那里屋舍整齐,应该是你们的瞻园,那的牌坊好像是朱雀桥、那边是一片片白色,可能是八府塘的水吧。”
又指着南边三山门,“我已经在那里租居了一座宅院,很快就要搬过去了,那里就是我的新家,祖母走了,乌衣巷不再是我的家了……”
沈今竹和徐枫并排坐在金顶宝珠的塔基上,她靠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渐渐有一种心安的感觉,不知不觉慢慢也和这座城市一起睡去,她真的太累了,一夜无梦,徐枫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盖在她身上,抱着她坐了一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如听仙乐一般。
天快亮的时候,沈今竹被一丝曙光晃动得醒过来了,徐枫抱着她,靠在黄金宝珠上睡去,她悄悄起身,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徐枫身上。曙光穿透了云层,挣扎着从玉带般的长江东面升起来了,一点点的驱散了黑暗,金陵城脱去了黑色的面纱,开始展现出全貌来,沈今竹看见一座座城门被打开了,来往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像丝带一样围绕着金陵城的秦淮河,各色的画舫船只穿梭其间,炊烟四起,晨炊开始,四处都燃着人间烟火,将脚下的城市唤醒了。
沈今竹觉得心中崩溃的九层琉璃塔已经消失了,开始出现一个新塔的雏形,这个塔不是任何人给的,她一砖一石的,勤勤恳恳的在心中开始慢慢修建了属于自己的、永不熄灭的九层琉璃塔。
☆、第106章 分遗产人人皆有份,说硫磺今竹展宏
在大报恩寺守灵三日,沈家方回到乌衣巷,一家都聚在沈老太太生前的院里,听沈大少爷宣读老人的遗嘱,沈家在老太爷去世后,就由老太太做主分了家,所以此刻分的都是老太太的私房,金银、田地、房舍、林地等物分成三份,包括已经分出去的沈三爷在内,三房人家平分。老太太身前所有的首饰和房中的古董时玩等物则分成了两半,一半给大姑太太沈咏兰、一半给了二姑太太沈佩兰。
另外老太太在金陵最大的钱庄宝升行有两成的股份,将这股份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沈韵竹,一半给了沈今竹。听到这个消息,沈今竹也倒罢了,沈韵竹惊讶的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谁都知道老太太最疼沈今竹,只是没想到老太太在遗产分配上将自己和四妹妹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沈韵竹以前帮记性不好的老太太管过私帐,宝升行的惯例是两年一分红,每次分红都在五万两银子左右,手握着这根摇钱树,将来子孙后代吃穿都不愁的。
老太太自身就是女子,从来不相信女儿是赔钱货、泼出去的水这种话,她将遗产如此安排,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得到的东西并不比兄弟们少,两个孙女更是得了她最粗壮的摇钱树,众人都觉得很正常,沈韵竹伺候得了遗忘症的老太太九年时间了,其中辛苦每人都看的见;而沈今竹是老太太手心里的宝贝,泼辣的个性和老太太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如今沈今竹在坟前怒踹表哥侯宗保、赶走侯老太爷之事已经在金陵城传的沸沸扬扬了。
遗产交割完毕,众人又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哭了一回方散去,沈今竹去了书房整理着祖母生前的游记、书籍、舆图一一装进箱笼里,叫缨络运到三山门的新居中。沈家早已分家,沈家二房在遗贵井处有三进的大宅院,一应家具摆设都是现成的,朱氏早就派心腹陪房去了整理修缮了。
送葬分遗产之后,大姑太太一家子跟着沈佩兰住在瞻园,亲姐妹在一起好说体己话。三房回到八府塘拂柳山庄,二房大家子连人带箱笼搬到了遗贵井,可是一进家门,朱氏就发现不对,“四小姐呢?”
三个子女面面相觑,大哥哥沈义诺急着回去找妹妹,被沈二爷阻止了,“算了,由的她去吧。”
文竹急忙问道:“四姐姐去那里了?”
沈二爷垂头丧气的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叹道:“我也不知道,你们给她准备一个小院,逢年过节的,她还是会回来遗贵井的。”
金陵三山门外,秦淮河从这里入城,水陆两道的交汇处,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货船,车马络绎不绝,经纪牙人和游商们四处招揽生意,榻房是主要的交易场所,一般由客栈、货栈,还有自己开设的牙行三部分组成。
外地的游商将货物运到三山门,就立刻有一群经纪牙人们一涌而上,游说商人们将货物拉进所在的榻房,游商住进榻房的客栈,货物则放在榻房的货栈里,通过牙人介绍买主,在榻房谈成了交易后,牙人们会填写交易双方的籍贯姓名、路引字号、货物数量和交易的金额,榻房除了收商人住店的钱、货栈的租金,还有充当中间人的牙钱之外,还要代缴牙税和商税,每月朝廷都会派专门的榻房御史来稽查商税。每年但是牙税一项,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农民土地的税收,大明天下一千三百五十余州县,每年共计牙税就有六十七万五千多两(出自《杨文弱先生集》的恭承召问疏,说的是明末的牙税应该有的总量)商税就更多了,作为国家税收的重中之重,而榻房是牙税和商税产生地方最多的地方,所以朝廷对榻房的管理十分严格。
同样的,税最多,也意味着赚的最多,榻房的利润令人垂涎三尺,但因其有平衡物价、代收商税的作用,所以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分榻房这块大蛋糕的。大明建立之初,天下的榻房只有两种,一种是官店,由国家经营,类似后世的国企,由官员和其子弟们代为管理。一种是皇店,属于皇家经营,一般由皇族的宗室子弟或者太监们管理。到了后来,高官、勋贵、皇亲、宫里的有权势的宦官们也纷纷在城外驿站附近开设榻房,一起捞金子。
榻房是要修建庞大的货栈的,占地面积颇大,必定要拆掉、挤占许多百姓的房舍和田地(类似现代的拆迁),所以没有足够硬的后台和背景,榻房的招牌休想挂起来。所以金陵城三山门外没有农田和茅舍,都全是各种榻房和牙行。像金陵城这种高官勋贵等富贵之家云集的地方,只要少数几个榻房是后台强势的商户人家联合开设的,一般人根本无法分一杯羹,以前沈老太太青年时也打算开个榻房的,后来试探了一下这里的深浅就做罢了,商人无论多么有钱都无法在这里立足,一开起来就被周围的大鳄吞掉了,为人做嫁衣。
三山门外共计榻房三十余间,有十间是官店、四间是皇店、两间是魏国公徐家的本钱、临安长公主也有两间,一间原本是皇店,后来庆丰帝赐给了妹妹临安长公主,所以成了长公主的本钱。前年长公主再嫁给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曹铨,又向庆丰帝请旨换榻房一所,庆丰帝是个小气鬼,他舍不得把皇店给长公主,想起长公主第一次下嫁的广平侯家,广平侯家以前在这里也有一间榻房的,是太【祖爷赐的。但是因其生母吴淑人擅闯长公主府捉奸,将大皇子误认为是长公主和奸夫生的私生子,点火烧屋,差点谋害了皇嗣,庆丰帝一怒之下将广平侯降为广平伯,收回了世袭罔替的金书铁卷,将以前的皇家赏赐全部收回,广平侯家的榻房收回成了官店。
庆丰帝干脆将这家官店赐给了临安长公主当做二婚的贺礼,还笑称是物归原主,“以供福邸”,横竖将来这官店是要传给长公主的后人,她的孩子起码都姓顾。
除了临安长公主这种显赫的宗室,还有两间是金陵守备太监怀忠开的,另外十来间也都是大有来头,各个背后都是深不可测的人物,沈今竹在这里,算是小虾米了。
庆丰帝赐给沈今竹的皇店叫做隆恩店,一听这名字的来头就是皇店,沈今竹决定接收后还是保留这个名字,横竖她按照口头约定,每年都要将利润的两成孝敬给庆丰帝的,借着皇帝的靠山,她方能在这里立足。
管理隆恩店的是如今的广州市舶司守备太监怀义在金陵认的干儿子元宝公公,论年龄,元宝其实和怀义一样大,这个元宝是大器晚成,之前一直在鸡鸣山守着孝陵,怀义当年从京城明升暗贬的到了鸡鸣寺当守备太监,元宝抱上了怀义这条大粗腿不放,无论是溜须拍马还是办事都很在行,怀义便认了这个干儿子,还推荐了他管理三山门的皇店隆恩店,这个活计油水极厚,算是给干儿子一个捞钱的机会。
但是元宝目光长远,志向远大,他守备隆恩店之后,并没有大捞特捞,而是勤勤恳恳的做了买卖,整顿牙行、整理货栈、善待游商、管束牙行的经纪和牙人,隆恩店生意兴隆,口碑也好,一举成为了四个皇店收益最高的店,除了孝敬干爹怀义和打点关系的银两,元宝都是将店中的利润一分不差的送到京城庆丰帝那里,看着几乎比往年多一倍的银子,庆丰帝龙颜大悦,对这个素未见面的元宝赞赏有佳。
庆丰帝将隆恩店赐给沈今竹的事情,元宝在年初时就听说了,他很早就将账目理好,等着沈今竹来接手店面,将一应事务都交接清楚,对着苦心经营了六年多的榻房,元宝很是依依不舍,和沈今竹说起这个店铺的来历,“……以前其实是官店,今上继位五年后,下了一道中旨,将好多官店改成了皇店,说是为了宫中嫔妃的脂粉钱,当时内阁因这个大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咱家听干爹怀义说,今上时常去通州港的榻房微服私访,还扮作牙人商贾做生意呢,有的时候买卖做砸了,还生气睡在廊下不肯回宫。”
所谓中旨,就是皇上的诏令并没有通过内阁的票拟,直接下旨,而按照规矩,内阁、通政司包括六部都对皇上的诏令有驳回的权力,尤其是内阁,素有“不经凤阁鸾台,何以为诏”的说法,这种绕过内阁直接下令的方式叫做中旨。
庆丰帝有此举,沈今竹并不惊讶,她亲眼看见庆丰帝为了讨好凤姐而开了包子铺,做牙人就更不在话下了,这个昏君贪财好色,有时候还像个孩子似的天真耍赖皮,不可以以常规来判断他的言行。
当天元宝还摆了酒,请沈今竹上座,将店里的掌柜、活计、器重的经纪牙人都一一引荐给新东家。因她还穿着重孝,席间都是精致的素菜,她面前的酒壶里装着的是茶水,元宝还打算在她面前设一道屏风的,被她婉拒了,说道:“横竖以后都要经常见的,不用拘礼。”
元宝依她行事,撤了屏风,将店中诸人介绍给了她,沈今竹一一记下,在宴会开始后,就能对诸人直呼其名,没有一丝错漏,众人见状,心中暗暗褪了些轻视之意,这个小姑娘举止言谈沉稳,虽重孝在身,眼里并无悲戚之意,说起榻房的生意头头是道,不是想象中可以任意欺瞒的,便暂时收起了一些小心思。
此时沈今竹在聚宝山祖坟前驱赶侯家祖孙的事情已经传来了,有了彪悍之名,众人见她一副斯斯文文的娇弱小姐模样,暗呼人不可貌相,真想象不到她细瘦的小胳膊小腿能将新科进士踹飞几丈远。
一群生意人聚集在此,三两句话离不开生意,聊起了硫磺买卖来,“……三年前日本国发布禁令,禁止硫磺矿运到我们大明,硫磺飞涨,一天好几个价,价格最高时涨到了三倍,去年价格回了回,我看今年硫磺价格还能挺几年,因为虽然开了海禁,从东南海运来的硫磺却并不见多啊,真是奇怪了。日本国也不知还能撑多久,才取消硫磺的禁运令了。等日本国的硫磺运进来,价格才能恢复到以前。”
一个牙人点头说道:“日本国的海商每年偷偷走私到大明的硫磺全都被兵部买下来,送到火药厂去了,民间几乎找不到日本硫磺,可惜了,日本硫磺便宜还好用,好多游商到处打听指明要买日本硫磺,各个榻房都没有货,若是我们能和日本国海商打动关系,运几船日本硫磺到金陵,单是这一项,就能给我们榻房带来丰厚的收益。”
沈今竹说道:“硫磺价格还能高一阵子,东南洋的硫磺矿开了海禁都运的少,是因为现在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掌控了当地的硫磺矿山,他们两国时常为了争夺香料群岛的种植园打仗,硫磺基本被运到他们在各地开设的火【药厂做枪【炮【弹【药了。”
众人听了,皆是大惊,这个小东家是从哪里得的我们都不知道的消息?看样子不像是胡说啊。
一个牙人说道:“按照小东家的说法,以后月港建好了,外国的硫磺还是运不进来,价格一直高涨?如此说来硫磺还是有利益可图,可惜我们找不到低价的硫磺,但是做中人抽牙钱,也不过是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剩饭,赚点跑腿的辛苦钱罢了。”
沈今竹问道:“我们隆恩店能不能吞下一万斤日本硫磺?如果可以,我能在三个月之内要日本国的海商运一万斤到漳州的月港。”众人皆惊,有几个还当场喷出了酒水,纷纷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沈今竹。
一个老牙人提醒道:“小东家,如今日本开没有开禁令,一万斤硫磺要分装在五艘海船上吧,将一万斤硫磺大招旗鼓的从日本国运到月港?恐怕海船都过不了日本国港口就被查封了。”
沈今竹说道:“这一纸硫磺禁令其实是日本国德川幕府大将军的嫡次子作为,他是想借着禁令逼着掌握硫磺矿的商人和贵族倒闭,自己乘机低价把硫磺矿收进去,和走私海商勾结,将硫磺矿高价卖给兵部,现在三年过去,这桩丑闻传遍了日本国,民怨沸腾,我有消息,大将军迫于压力,硫磺禁止令马上就废除了,而我们的月港已经开放,我和日本国的一个大贵族相识,他可以保证能运五船硫磺到月港,隆恩店抓住这个机会,可以吃掉最新鲜的第一批果子。”
其实还在在京城的时候,沈今竹就已经开始筹划榻房的生意了,她有了国千代的引荐,和瑞佐纯一、山田长政都签了密约,瑞佐家运到月港的货物,她一并包下了,日本国的硫磺是主要的货物,自从三年前硫磺禁止令下达之后,大明的硫磺价格暴涨,而日本国内的硫磺暴跌,瑞佐纯一已经乘机囤积了几万斤硫磺,就等着大将军的次子竹千代被揭穿丑闻后,幕府为了平息民怨解开禁止令,到时候大赚一比,须知扶植嫡长子国千代为继承人也是需要大量的银钱支持的。
沈今竹很快就开始未雨绸缪,寻找机会为自己的榻房带来利益,榻房的掌柜和牙人们也能分一杯羹,须知在生意圈里,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全都赶不上以利服人,能让大家赚到钱,赚更多的钱,这才能服众,才能建立威信,跟着你有肉吃,比什么都重要。
沈今竹此话一出,众人皆跃跃欲试,但是更多的是不放心,一个虚岁才十六的女娃娃的话可靠嘛?果真能变戏法似的将一万斤硫磺倒腾出来,榻房的门槛岂不是要被牙人们踏平了?
元宝亲咳一声,为沈今竹撑面子说道:“小东家是刚从京城回来的,和日本国使团有来往,各位要相信小东家。皇上将隆恩店赐给了小东家,当然是相信小东家能将这个两百年的榻房打理妥当。诸位,只要你们跟着小东家,往后赚钱的机会多得是,小东家正在月港码头建一个新榻房,他日新店落成,隆恩店和月港新店互相照应,各地的风物、南北洋货在两地之间运转,各位的牙钱至少比以前翻一倍呢。”
哄!元宝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将宴会引向了高【潮,是生意人就知道在目前大明唯一开放的月港有个榻房这意味着什么——简直就是每年金山银山往钱袋子里流啊!
隆恩店已经开了两百余年了,身份在官店、皇店,赐给皇亲国戚、勋贵中官的私人店铺中不停变换着,但是榻房牙行的中流砥柱牙人经纪们大多是世代相传,手里有大量的人脉资源,消息灵通,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依附于隆恩店生存,每每做中间人在隆恩店达成交易,他们都能从中抽分得牙钱而获利。同时隆恩店也因他们游说客商在这里寄存货物,招揽买主,得到租金和房钱,交易达成,榻房再从牙人的牙钱中抽成。同时榻房也会囤积收买一些货物,通过牙人介绍客商上门转卖得利。所以榻房和牙行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你赚我也赚,你没有生意,我的日子也难过。
元宝公公管理隆恩店已经六年了,这些牙行经纪们都很服他,沈今竹这个黄口小儿说的话他们半信半疑,可是元宝公公的话他们是相信的,何况月港榻房一事关系重大,不会是胡乱编造的。
众牙人经纪在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沈今竹一拍手,丫鬟抬进两座画着巨幅地图的屏风,其中一个是《大明万国堪舆全图》,这是沈老太太的遗物,一个是沈今竹从徐枫那里搞到的《漳州月港全图》,前者凡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都见过此图,而后者月港还在建设中,白市黑市都没有出现过此图,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地图看,眨都不眨一下。
月港全图画的极为细致,大到海湾,小到一个羊肠小路都标记的清清楚楚,沈今竹站起身来,拿着一个玉如意在月港全图上指点着,那里是在月港驻扎的漕兵、那里是负责收税的督饷馆、那里是军港、那里是商港、英国、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人等外国的商馆在何处。众人听的聚精会神,最后沈今竹用朱砂笔指着一块地方说道:“圣上赐给我的土地就在这里,一两年之内,这里将建起一个榻房,我给它取名叫做日月商行。”
然后,沈今竹用朱砂笔在那个位置很认真的画了一个外圆内方的孔方君,拜托各位,看在钱的份上,对我要信心好不好。跟着我有肉吃,有钱赚啦。
众牙人经纪果然都盯着钱眼看,沈今竹想起洋干爹弗朗科斯的话,只要有利益,一群狼愿意暂时对一只羊俯首称臣,等到这支羊慢慢成为猛虎时,就需要利益加上拳头来对付群狼啦。
众牙人摩拳擦掌,开始准备寻找客户将沈今竹未来的一万斤硫磺消化掉,沈今竹这个小东家第一次亮相算是过关了,宴会结束后,沈今竹送了元宝公公一份厚礼——一支荷兰人新制的短柄手【枪,可以贴身带着防身用,这比京城王恭厂尚在试射阶段的手【枪安全稳定多了,缺点是射程较短,顶多只有五十步,不过至少不会像王恭厂的山寨货那样动不动就炸膛,断手瞎眼了。
沈今竹说道:“元宝公公,恭喜你高升了,皇上对督饷馆寄予了厚望,将来公公的前途不可限量啊,从金陵到月港路途遥远,公公保重。”
广州市舶司守备太监怀义这三年兢兢业业,在接待各国使团中立下功劳,而且日本使团的“争贡之役”,怀义处理的干脆利落,得了庆丰帝的青眼,加上金陵守备太监怀忠的举荐,庆丰帝将怀义调离了广州市舶司,派他去了漳州月港当守备太监,监督月港的建设和运作,怀义有着三年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历,见多识广,这个职位倒是很适合他。
怀义高升,遂进京谢恩,并向庆丰帝推荐了干儿子元宝当月港督饷馆的税使,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元宝在隆恩店给庆丰帝赚了不少银子,在御前是留名了的,所以庆丰帝欣然同意,还夸赞元宝这个名字取的真是太好了!简直是朕的聚宝盆嘛。这元宝就青云直上,从一个皇店的守备太监,一跃而成了督饷馆的税使,可以直达圣听,是皇上心腹。
元宝是识货的,他小心翼翼的拿着沈今竹送的沉颠颠的荷兰手【枪别在腰间,笑道:“有了这个宝贝,咱家遇到倭寇也不怕了,多谢沈小姐。咱家此去督饷馆做税使,其实就是给干爹打打下手而已。怀义公公不嫌弃咱家这个干儿子愚笨,将咱家一路提携而上,咱们感激不尽,唉,三年没见干爹他老人家,咱家怪想念他的。”
科举讲究同乡、同年、同科,座师拉帮结派;公公们就是通过认干爹、干儿子、干孙子来建立自己的势力。沈今竹心里门儿清,也笑道:“怀义公公精神着呢,我在广州见过他,恭喜你们父子马上就要在月港重逢了。”
元宝说道:“是啊,咱家要赶去给干爹尽孝,沈小姐在月港也有地,将来我们见面的机会有的是。”
那是当然,和这个月港督饷馆税使搞好关系,以后好处大着呐!沈今竹有些欣喜,这些年一直很倒霉,现在终于时来运转了,月港有怀义和元宝当后台,不愁站不稳脚跟。
沈今竹斗志满满,次日一早就去城西七家湾找国千代和章松章秀他们,商议一万斤硫磺的买卖。四人坐在清风阁上谈事,章秀在廊间烹茶。
章松看着沈今竹一身重孝打扮,说道:“你的祖母病逝,我们兄妹本该去吊唁拜祭的,可是担心身份暴露,对你们带来灾祸,所以并没有去乌衣巷,老太太出殡的那天,我和妹妹穿着素服对着老太太的灵位遥遥一拜,以表达哀思。”
这对从德川家康手里死里逃生的兄妹得了老太太的恩惠多了去了,当年荷兰人攻打台湾,他们更名改姓随着章母投奔沈家,是沈老太太做主收留他们,并帮助落了户籍,入了金陵的黄册,有了正式的身份。后来因章秀的五七桐绣纹的手帕,沈今竹发现兄妹是日本国人,而且是丰臣家的后代,因她大伯是死于倭寇之手,对于日本国人有种天然的反感,加上害怕家里被人编排“通倭”的罪名,所以和这对兄妹一刀两断了。
后来海宁城之战,国千代和章家兄妹救了沈今竹,而沈今竹的表哥徐柏等人也救了国千代和章松,并且一起舍命参加了海宁城保卫战,沈今竹对他们三个日本国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三年之后,千金归来,沈今竹受荷兰东印度公司务实的影响颇深,不在是以前的非黑即白,如果利益是一致的,不妨可以先放下偏见,做朋友、做合作伙伴也不错。
不管怎样,章松章秀对祖母的尊敬不是假的,沈今竹颔首说道:“多谢关心,祖母是在睡梦中去世的,七十六岁的老人家了,此生并无憾事,走的很平静,没有痛苦。”
章秀将亲手烹制的茶端上来,看见沈今竹猛然长眉微蹙,不由得一笑,说道:“这不是日本茶道,是按照大明的方法做的杏仁茶,甜丝丝的,你尝一尝。”
以前章秀冲泡茶叶,都像觉得这茶叶不要钱似的,冲出来茶汤可以媲美汤药的苦涩了,沈今竹苦的长眉都挤皱在一起,至今心有余悸,听说是杏仁茶,沈今竹才接过茶盏慢慢享用着。国千代说道:“沈小姐,我今天就写信给瑞佐纯一,要他运一万斤硫磺到月港,以履行我们当初的约定。”
沈今竹略有担心,说道:“令尊真的会迫于压力,取消硫磺限制令吗?”
国千代自嘲笑道:“可能我是全天下最不了解亲生父亲的人吧,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取消限制令。但是瑞佐纯一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他已经将囤积的硫磺暗中运到了琉球国的货栈,琉球国到大明的距离更近,那里可没有什么限制令,沈小姐放心吧,不会耽误你的商机,现在恰好是季风到了,顺风顺水的,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到月港。”
如此应该万无一失,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她这碗饭吃,顺风顺水到月港,她起码能得到三倍的利益,如果遭遇龙卷风风暴,就鸡飞蛋打,血本无归了,但是生意就是如此,风险越大,利润也就越大。
沈今竹当场写下了一份契约,和国千代一起签字画押后,她递上一个信封,说道:“里面是四千两银票的定金,请你收好,剩下的银钱在月港交付时会结清的。”
国千代收下了银票,说道:“我相信沈小姐的信誉。”言罢,国千代自嘲似的笑了笑,说道:“在大明这些本地人中,除了相信你和你的表哥,我没有其他人可信。”徐柏对国千代有救命之恩,国千代在海宁城保卫战的英勇也深得徐柏佩服,这三年两人在京城多有来往。
大事成了一半,沈今竹很是快慰,暗想祖母以前做商人时是否也是如此呢,章秀热情留下沈今竹在清风阁吃晚饭,此时已到初夏时节,站在三层高的清风阁上,可以闻得从下面河流飘进来的阵阵荷叶清香,听取蛙声一片。
国千代感叹道:“三年前初见沈小姐时,你从天花板平棋上落下,我的一群武士初时都奈何不了你,没曾想现在我们成了合作的伙伴。”
时过境迁,沈今竹看着这三个言行举止和大明人没有区别的日本贵族,再想想洋干爹弗朗科斯,她和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言不合就开始吵架,却和这些曾经是对手的外国人言谈甚欢,甚至偶尔能交交心,有时候他们反而能彼此互相了解,和他们在一起时,比和家人更加放松和谐,或许这就是长了翅膀飞翔的代价吧。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坎坷、习惯了自由飞翔、习惯了专注的做一些事情,温暖舒适的家里就成了精致的鸟笼,她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晚宴后,沈今竹坐着马车急忙往三山门方向而去,她必须要在关城门之前出去,回到租居的院落,缨络陪着她在马车里看账本,马车内,两盏宫灯照的如同白昼,不过因车夫急着赶路,马车有些颠簸,沈今竹看了一会账本,便觉得头晕目眩的,便合上账本,斜靠在马车板壁上想事情。
缨络见主子暂时得空了,便试探的说道:“小姐,奴婢——”
沈今竹打断说道:“你已经不是奴籍了,就不要称自己的奴婢的吧。”
缨络哑然,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你我”,就是说不出口,便改口说道:“婢子想问问小姐哪里还缺不缺人手?有一个故人听说小姐开了榻房,想要过来当个差事。”
沈今竹问道:“是谁呀?”
缨络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道:“她叫萍儿,是冰糖的小姑子,冰糖的夫婿叫做木勤,兄妹两个原是官奴,木勤后来得了世子爷的恩典,脱了官奴的身份,成了良民。萍儿相貌极好,能写会算的,可惜以前被原管事的儿子掳走过,外头有些闲言碎语很难听,就一直没有聘嫁。萍儿从园子里放出去后,就一直跟着哥嫂住在一起,前些日子听说小姐回来了,管着一家榻房,就托我给小姐说一说,想到小姐手下做一份差事。”
沈今竹说道:“我记得这个叫做木萍儿的,以前经常给七梅庵捐吃食衣服,是个很心善的丫头,以前被原管事的儿子掳走后,还在宰牛巷跳下马车求救,据说是被一个包子铺和猪肉铺的老板一起救了,怎么了?如今哥嫂看她嫁不出去,在家里白吃白住着,嫌弃她了吗?”这事还是曹核告诉她的,说庆丰帝和凤姐救了那个可怜的女子。
缨络忙摇头道:“哥嫂都是好人,但是冰糖的父母和萍儿好像有些龃龉,合不来。冰糖父母觉得女大当嫁,不拘什么人家,只要人品过的去就行,不能将萍儿留成老姑娘,想要萍儿早些嫁人。因那些闲言碎语,一直没有好人家上门提亲,萍儿是个要强的,不愿意将就过日子,时间长了,家里慢慢有了矛盾,萍儿不想让哥嫂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有了出来做份工的念头。”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我要先见见她才能决定,不过你先帮我带句话,要来我这里做工,首先要说清楚自己的底细,她和哥哥是官奴,又能写会算,那么应该是犯官之后了,他们木家以前是什么人家、犯了什么事被罚没成了官奴,都要说清楚,不得欺瞒。”
☆、第107章 苦萍儿出走织锦坊,胖峨嵋不晓师傅心
清晨,雄鸡一叫天下白,金陵城南织锦二坊的一座三进大宅院里,下仆已经燃起了晨炊,灶上的老厨娘正在锅中煎一锅冰花煎饺,瞧着好像快熟了,夹了一个递给案上切着酱瓜摆盘的小厨娘,“你尝尝看,熟了没有?”
小厨娘吹着热气轻轻咬了一口,煎饺滚烫的汤汁涌进唇舌,又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美味,烫得她呼次呼次不停的倒吸着凉气,慢慢将煎饺嚼碎咽下去了,说道:“还有点生,稍微再煎一会。”
老厨娘将整口锅都从灶上抬下来,用铁锅的余热将煎饺烫熟,将米粥的锅搬在灶上热着。小厨娘切着姜片,刀功极好,一片片的薄如蝉翼,再横切成头发般的细丝,问道:“这个煎饺包的都是虾仁馅的,我记得木小姐好像不碰虾仁,据说吃了这东西身上会起疙瘩发痒,这煎饺不好给木小姐送去,要单给她另包一种馅的吧。”
老厨房坐在小杌子上擦汗休息,说道:“你就是个实心眼,你可别忘了谁是这三进大宅院的正经主子是谁——房子是老爷和老夫人的呢,家里一应吃穿用度,咱们的身契和月钱都是老夫人发的,咱们老夫人只得了一个闺女,女婿跟着住在这里,虽没有改姓,但是和招赘差不多了吧。咱们只需要听老爷、老夫人和小姐的话,再顶多加上一个姑爷,至于一个在家里白吃白住的小姑子,都不算是正经主子,伺候的那么精细作甚?我早起和面剁馅包饺子就很辛苦了,还要包两种馅料,那不得把我累死!”
“她不能吃虾仁馅的煎饺,老爷夫人和小姐都爱吃呢,总不能为了一个好吃懒做、二十岁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让一大家子人都吃不成吧?待会把煎饺送过去,她爱吃不吃,横竖还有刀切馒头、粥和小咸菜,饿不着她就是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灶下,众口难调,若面面俱到,会多出好多活计呢。小厨娘听了,也点头说道:“就依您的,待会装进食盒送过去,木小姐吃不吃是她的事,咱们也用不着讨好她——一年都头也不见她打赏灶下几个钱,哪像夫人和小姐,有时候吃的对味开心了啊,小银馃子都舍得打赏呢。”
老厨娘说道:“那是,同样都是奴儿出身,老爷夫人和木家兄妹是不同的,老爷是徐家积年的世仆,几代人都打理着徐家在三山门榻房的生意,家底比金陵豪富之家不差什么的,除了金陵城的大宅子,还置办了铺面、城外还有田地,好几辈人吃穿不愁的。”
“他们木家就不同了,官奴出身,家产早就被抄没了,木小姐以前在瞻园的花房里当差,伺花弄草,不在主子跟前伺候,没有一点油水。木姑爷跟着世子爷在军营里头,也没攒下多少家当,当年求娶咱们家小姐啊,裤子都典当了才拿出两百两银子的聘礼,房子田地一概没有,真真笑掉大牙,老爷夫人是看中了木姑爷长的好,人品好,才倒贴了新房,张罗着成婚的,门不当户不对,还带着一个名节受损的妹子一起住进来,小姐总不能把小姑子赶出去单过吧,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厨房咄咄的切菜声嘎然而止,小厨娘停了菜刀,低声问道:“都说木小姐贞洁已失,才一直嫁不出去,这是真是假?平日瞧着是一副黄花大闺女的模样,瞧不出来啊。”
老厨房呲笑道:“这女人有没有*啊,看走路的姿势就能瞧出来,老娘活了几十年了,一眼就瞧出木小姐面有□□,走路那小腰如风摆柳,屁股还一扭一扭的,肯定是是尝过那根棍子的滋味了。你想想看,当年原管事的儿子四处寻花问柳,是个色痞子,稍微平头正脸的都不放过,木小姐这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他拖进马车里头还能保住清白?骗谁呢!早就在马车里头丢过几回身子了,可是她嘴硬不肯认,伤好之后,还要进花房继续当差,咱们家小姐当时在凤鸣院里当一等大丫鬟,有些脸面,挨不住这个小姑的哀求,就想法子把她塞进花房了。”
“她在花房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唾沫星子都快把她淹死了,可她非要死撑在花房,后来这事传到当家的世子夫人那里,世子夫人如何容得一个名节有损的丫鬟留在园子里当差,污了小姐们的眼睛?当即就命人把她赶出来了,咱们小姐为了这事,还白挨了一顿训斥,连累的老爷夫人在榻房的差事都丢了,这是相传了好几代人的肥差事啊,就这样便宜了别人。要不然,以老爷夫人的身体,至少还能赚十年的银子呢。”
小厨房是今年刚买进来的,并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听老厨娘说的有鼻子有眼,便信了大半,啐了一口,说道:“呸,我还觉得她只是穷酸,舍不得打赏下人,原来早就失了名节,却还装作处女,不肯梳妇人头,这种失了清白的女人,在我们乡下,是要悬梁自尽,以保住家里名誉清白的,否则家中父母兄弟出门都抬不起头来呢。”
老厨娘也啐了一口,说道:“可不是嘛,偏偏她不以为耻,还眼高于顶,老爷夫人请了媒人给她说亲,给人做填房继室,或者稍微有些残疾的,将来生儿育女,有口饭吃,死后有人供奉香火,比孤独终老好多了是不是?那么多的好人家,她就是不肯点头,还哭哭啼啼的,把老爷夫人的好心好意当做驴肝肺,好像那些人家都配不上她这双破鞋,闹的全家都不得安宁,小姐和姑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好说什么。姑娘大了就应该嫁出去,留来留去留成仇啊!只要她肯点头,老爷夫人是大方的,陪送一份丰厚的陪嫁,将来自己过小日子有多好,非得赖在哥嫂家白吃白住惹人嫌。”
小厨娘叹道:“我看呐,咱们老爷夫人还有小姐太心善心软了,留她这个污名在外的小姑子在家里,迟早都是祸患。换成一般人家,管她点不点头呢,早就堵了嘴塞进花轿里强行抬着嫁人了。以前我们村里有个无子的寡妇,也是不肯改嫁,她父母兄弟拿了人家聘礼,就是这样强按着拜堂成亲,拜堂的时候挣扎出来一头撞在香案上,鲜血四溅,白森森的头骨都露出来了。”
呲!老厨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撞死了?”
“没有,这寡妇命大着呢!”小厨房说道:“她婆婆拿出一年的余粮当聘礼,人死了聘礼又不能还回来,一年就白忙活了,拿着绣花针缝了缝,敷上药,当晚一样洞房花烛,十个月后就生了大胖小子,这寡妇生儿育女,自己都当婆婆了,有媳妇伺候着、又女儿小棉袄暖和着,比当老姑娘孤独终老好多了。所以说呀,这女人只有嫁人生子才有前途,木小姐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老厨娘轻蔑的说道:“估摸是仗着自己生的好看,想要攀高枝吧。”
小厨娘问道:“莫非是想着做妾?”
老厨娘说道:“老爷夫人也是这么想过,这木小姐花名在外,也有豪富人家的老爷少爷想要纳回去当妾侍,反正贤妻美妾,丢过身子也不在乎,不就是个玩意儿嘛。可是老爷夫人稍微一试探,姑爷当场就怒了,说妹子金玉般的人,如何给人做妾?也不想想他就和赘婿差不多,也好意思向岳父岳母甩脸子。这木小姐哭着闹着要搬出去单过,小姐抱着儿子哭求小姑才作罢,哼,她这个破身子,不给人做妾,谁家会娶回去当正房夫人?小姐和姑爷原本是好的蜜里调油,现在因为这事,也慢慢冷淡了,木小姐真是个搅家精。”
小厨娘取笑说道道:“恐怕她是听说沈三离和锦衣卫的钱大人定了亲事,出了孝期就嫁过去当三品诰命夫人,心生羡慕,也想着效仿沈三离麻雀变凤凰吧。”
老厨娘哈哈大笑,“沈三离是二十三四岁的和离女不假,可沈三离是官家小姐,她是什么身份?人家是十里红妆,她连吃穿都是哥嫂的,还妄想着攀高枝当诰命夫人,白日做梦……”
此时此刻,木萍儿在小花园里带着侄儿一岁半的侄儿木锦玩耍,锦儿是个浑身上下都是软绵绵的小胖子,好奇心重,总是在花园里祸害花草,木萍儿以前在瞻园伺花弄草,深知一花一木生长来之不易,以前总是用些玩偶或者吃食将侄儿的注意力从花草上引开,或者干脆抱到其他地方玩去,不惯着他。而冰糖的父母疼爱这个外孙子,恨不得把肉都割给他,这些花花草草就更舍得了,看见木萍儿不肯依着锦儿,心里就有疙瘩,觉得这个大宅院就是自己的,我们愿意哄得外孙子开心,由得他掐花踩草,你这个外姓人管得着么?小孩子不懂事,谁没有调皮捣蛋的时候呢,长大了就好了。
所以冰糖父母带着外孙子玩耍的时候,是由着他在花园里瞎祸害,所行之处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木萍儿心疼,但也无可奈何。小孩子起的都和鸡一样早,奶娘喂过奶后,通常都是萍儿早起带着侄儿出去玩耍一圈再送到哥嫂那里吃早饭。
到了花园,穿着开裆裤的锦儿笑嘻嘻的往一片兰花地里跑去,一把抓着兰花往外扯,萍儿这一次没有阻止,愣愣的看着锦儿把花叶往空中抛洒着,三年了,她吃尽了苦头,才知嫂子以前说的流言可畏有多么可怕。她一个小小女子,靠着机智和勇敢躲过了原大爷的魔爪,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她自己强撑着,可是没想到会影响到哥嫂的感情。冰糖和哥哥都是好人,冰糖的爹娘也没有坏心,甚至那些明里暗里说闲话羞辱她的人平日里也不算是坏人,可是为什么独独容不下自己呢?
除了哥嫂,谁都不相信她的清白,这三年她已经习惯人们异样的眼光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询问一个问题——她怎么不去死呢?可是她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去死?父母死在发配的路上,写给他们兄妹的遗书就是要好好的活着,她若自尽,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死了,哥嫂之间会有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她活着,这个家庭似乎永无宁日,生死两难啊,萍儿看着不知愁是何物的侄儿欢乐的在花园里玩耍,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锦儿,该回去吃早饭了。”萍儿朝着侄儿招手,一岁半的孩子,懵懵懂懂,还听不懂话,瞪着一双大眼看着姑姑,萍儿一笑,上前抱起了侄儿,亲了亲他胖乎乎的脸颊,“走吧,姑姑抱你回去。”
锦儿咯咯笑着,将手里的兰花花瓣往萍儿嘴里塞,嘴里叫着“姑——姑。”发音含含糊糊,就像鸽子似的咕咕叫。
锦儿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是这个家她最留恋的,她轻轻的含起兰花瓣,抱着锦儿去了哥嫂院里,刚进院门,奶娘匆忙迎过来,抢也似的接过锦儿,客气的说道:“木小姐来了,锦儿由我抱进去喂饭就成,时候不早,您赶紧回去吃早饭吧。”
这意思就是逐客了,不过萍儿也没打算往哥嫂眼前凑,自从上月嫂子的爹娘说将她许人做妾,哥哥当场摔了杯子之后,哥嫂之间就一直淡淡的,小两口再也不复以前的融洽了。
萍儿回到自己的院落,丫鬟已经将早饭摆好了,她毫无胃口,喝了一口小米粥,夹着冰花煎饺咬了一口,一股海鲜的腥味袭来,萍儿赶紧将嘴里的食物吐出来,赫然是半边虾仁!丫鬟吓得赶紧倒了一杯茶给萍儿漱口用,忿忿道:“大厨房是怎么回事?明知道小姐一碰这些生猛海鲜就发痒长疙瘩,是要忌口的,如何把虾仁煎饺都装进了食盒。奴婢这就找她们理论去!”
萍儿连漱了三次,喝了一杯泡的酽酽的普洱茶(普洱茶在明朝其实叫做普雨茶,清朝才叫做普洱,红楼梦里头也叫普洱。本文虽是明朝架空背景,但为了阅读方便,统统叫做普洱,勿要再掐这个茶名啦),才压下去那股海腥味,连连摇头说道:“罢了,或许是大厨房忙起来忘记了,何必去生事,传出去又好说我挑三拣四的。”
丫鬟说道:“小姐,您是主子,若是被刁奴欺在头上,以后就更五立足之地了。”
萍儿一怔,说道:“以后?以后用不着,没有以后了。”
萍儿吃罢早饭,哥哥已经去瞻园当差了,嫂子冰糖在家中理事,萍儿带着她连夜给锦儿做的一套小衣裳送给嫂子。萍儿看着阵脚细密,一瞧就知道是用心做的,说道:“瞧你,来日方长,慢慢做便是了,眼睛都沤红了,是掌灯的时候赶制的吧。”
萍儿笑了笑,说道:“闲来无事,小孩子的衣裳坐起来不费劲,不累的。嫂子,今日我想出去上香求签。”
自从那日因为做妾之事闹起来,缨络生怕小姑一气之下再要离家出走,便一切都由着小姑,不敢管的。为人子女,不好说父母的不是,又同情小姑的遭遇,冰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忙说道:“那我就吩咐下人套上车马送你去寺里。”
萍儿说道:“不用麻烦,我已经叫丫鬟去外头雇了一顶小轿,叫大厨房不用做我的午饭了。”
冰糖说道:“那你早些回来。”
姑嫂之间已经不再是过去亲姐妹似的亲密无间,慢慢隔膜起来,客客气气的,疏远而淡漠,萍儿嗯了一声,环顾四周,“锦儿呢?”
冰糖笑道:“他吃了早饭,在床上抱着你给他做的布偶娃娃滚来滚去的,这会子已经睡下了。就在里间罗汉床上睡着,你去看看他?”
萍儿放轻了脚步走到里间,看在锦儿趴睡在棉褥上,微张着小嘴,晶莹的口水都流到了身边的布偶娃娃脸上了,萍儿会心一笑,掏出帕子擦了擦他唇边的口水,泪水却簌簌落到了布娃娃身上,静静的看了一会侄儿的睡颜,萍儿止了泪,出了房门,向嫂子辞行,也不准丫鬟跟着,独自坐上了雇佣的轿子,却命轿夫抬到三山门外的隆恩店去,轿夫说道:“姑娘,和丫鬟说好去凤凰台的凤游庵的,怎么该去三山门了?那地方太远了,要加钱。”
萍儿取了一个银耳挖簪给他,小轿抬起,萍儿拨开轿子窗帘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大宅院离她越来越远。到了隆恩店,萍儿下了轿子,拿着一个小包袱,向店小二打听东家所在,她生了十分貌美,一进店门,就有许多牙人经纪还有客商们盯着她看,店小二看见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也是微微一愣,听说要找小东家,便笑道:“我们东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姑娘总要说出姓名来由,小的也好先通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东家日理万机,不一定能得空见你。”
萍儿报出姓名,还递上自制的名帖,坐在大堂角落里静静的等,楼上沈今竹在窗缝里见了,对缨络说道:“好像还不错,看起来落落大方,不是那等羞手羞脚。”
缨络和萍儿只打过几次照面,并没有深交过。是瞻园大厨房柳嫂子的女儿菜籽儿和萍儿十分交好,菜籽儿和柳嫂子是对热心肠的母女,缨络初进瞻园,在大厨房打杂,受尽欺凌,有幸遇到柳嫂子,才慢慢一路向上爬成了一等大丫鬟,缨络知恩图报,平日对柳嫂子母女也照顾有加,她们母女对萍儿的遭遇是同情的,拜托了缨络帮忙,在沈今竹这里找份糊口的差事。沈今竹这里正好缺臂膀,缨络就开了口,求沈今竹见见萍儿。
不一会,店小二将名帖递上来,沈今竹打开一瞧,笑道:“一个花房的丫鬟,居然能写一手板板正正的台阁体,有趣有趣,且听她是如何说自己身世的。”
台阁体是科举考试统一要求的字体,做官以后书写公文也用此字体,通用于科举和官场,不要求个性,平直、清晰、整齐、大小一致,就像是雕版印刷出来的一样。
萍儿缓步走上来,述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这萍儿本是京城大兴县人氏,原本是姓林,林家算是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父亲是两榜进士,入了翰林,先帝爷下江南时,司礼监秉笔和掌印太监强行命沿路官员送礼,对不从者打压削官,林父愤然写了奏本,司礼监手眼通天,将奏本扣下,那时恰好遇到科场舞弊大案,林翰林是阅卷的考官之一,司礼监将林父的名字加在里头,罗织了罪名,判了流刑,兄妹俩人罚没成官奴,林父和林母在流放途中去世。
“大兴的林家?”沈今竹想了想,问道:“当今鸿胪寺左少卿林大人是你的什么人?”沈今竹的父亲
在丁忧之前是鸿胪寺的右少卿,她很熟悉鸿胪寺的几个官员履历。
萍儿一怔,她没有想到表小姐会知道这么多,忙回答说道:“禀小姐,他是小女子的亲叔父。”
沈今竹觉得有些意外,“既然是叔父,为何不帮哥哥伸冤?也没有出面赎买你们兄妹?你们是他的亲侄儿啊。”
萍儿淡淡说道:“家父是原配独子,叔父是继室所生,两人是隔了母的,当年祖父去世,家父和叔父为了遗产之争差点去了衙门打官司,是林家族长出面调停,和稀泥将此事平息、在族老们的见证下分了家,之后两家形同陌路,只有祭祀时才一起坐一坐,后来家父被罗织罪名,叔父担心被牵连、被司礼监打压,不仅不帮忙,还以‘帮理不帮亲’的名义对家父落井下石,后来家父被流放,我们兄妹成了官奴,叔父乘机将我们的族产夺去了,怎么可能出面赎买我们兄妹呢?”
“不仅如此,为了掩人耳目,怕人说他薄情寡义,还特地贿赂了官员,将我们兄妹从京城送走,还改了姓名,从林变成了木,来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城。林家族人也无人出面说一句公道话。我们兄妹命不该绝,辗转到了瞻园当差,哥哥争气,得了魏国公世子爷的青眼,借着大赦的机会将我们兄妹脱了奴籍,成了平民。”
因担心被叔父铲草除根,他们兄妹和当今鸿胪寺左少卿是血亲一事,连对世子爷都没有告知,哥哥木勤甚至对妻子冰糖一家也没提起过,只有兄妹自己知道。萍儿是真的毫无保留的对沈今竹说出了身世。
又是原配和继室之争。沈今竹也是原配之女,听萍儿的坎坷经历,动了恻隐之心,也暗暗佩服她的坚韧,以后应该会成为自己的臂膀吧。至于萍儿是否被原大爷玷辱,她是不在乎的——在巴达维亚时,为了生存,她和恶魔科恩虚与委蛇的*,在她面前提贞洁是不管用的。
沈今竹扫了一眼萍儿身边的小包袱,问道:“你来我这里,哥嫂知道吗?”
萍儿说道:“小姐若肯留下小女子,小女子便回去说服哥嫂,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们点头。”
缨络听了,柳眉微蹙,说道:“萍儿,万一你哥嫂坚决不同意呢?岂不是让小姐空等?”
萍儿说道:“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倘若哥嫂不同意,我便——我便去凤凰台的凤游庵出家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萍儿是走投无路了,继续留在家里会使得矛盾越来越深,倘若哥嫂不同意,她若还坚持来隆恩店做差事,哥嫂找上门要她回去,将会使沈今竹为难,连带着缨络和菜籽儿都会被牵连。
萍儿回去城南织锦二坊,和哥嫂深谈到了半夜,互相抱着哭了一场。次日,冰糖和木勤亲自将萍儿送到了隆恩店,木勤是男子,不好上去亲自向沈今竹道谢,冰糖对着旧主哭道:“表小姐高义,收留了我这个苦命的小姑子,我们夫妻感激不尽,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夫妻的地方,还请表小姐莫要客气了。”
沈今竹刚入瞻园时,第一眼就瞧中了有着甜甜酒窝的冰糖,冰糖温柔可亲,缨络爽利能干,将凤鸣院打理的井井有条。后来她失踪,冰糖出嫁,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原本应该渐行渐远,彼此互相遗忘,却因为萍儿的关系,两人的人生轨迹开始有了交集,这也是缘分。
冰糖的父母以前帮着徐家打理过榻房的产业,沈今竹刚入行,暗想以后有机会回去找冰糖父母请教,不过听缨络说,冰糖的父母好像是因萍儿的原因丢了榻房的差事,这事就复杂了呀。
萍儿就留在了隆恩店,和缨络一起成了沈今竹的左右手,萍儿能写会算,很是聪明,一点就通,信函文书几乎都出自她手,沈今竹初来乍到,事事都过问、亲力亲为,经常在店里忙到半夜才回去,次日天蒙蒙亮就来了,到了盛夏六月时节,一切差不多得心应手。
在三山门做榻房这种大生意,人脉关系背景后台最重要的,好在沈今竹将人情做在了前头,汪福海是干爹、汪家麒麟兄弟是她的结义兄弟、锦衣卫同知钱坤钱大人是她未来的姐夫,临安长公主还亲自驾到隆恩店给她撑腰,长公主手里两个榻房和沈今竹互通有无,关系融洽,有钱一起赚,现在是锦衣卫百户的曹核几乎长期驻扎在三山门外、如此一来,整个金陵锦衣卫几乎都被她承包了似的,加上在祖母入葬时一脚踹飞侯宗保留下的悍女名声,诸人都说她有祖母当年的泼辣彪悍的“遗风”,暂时还没有不长眼的想要算计欺负她。
金陵第一世家魏国公徐家就更不用说了,四夫人沈佩兰可怜侄女形影单只被逼出家门单住,时常来探望她,瞻园如今是沈今竹故友世子夫人李贤君当家,魏国公夫人早就退居二线含饴弄孙去了,吴敏李鱼夫妇和徐碧若朱希林是她的座上宾,有这些朋友或明或暗的支持着她,沈今竹更是如虎添翼,整日忙碌着,很累也很充实,夜深人静时,她在灯下翻看祖母以前写游记和笔记,她的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股莫名的力量,激励着她不断的前行。
这一天晚上,沈今竹在盘算着日子,心想瑞佐纯一运来的硫磺应该差不多快要到月港了这是她亲自做的第一笔大买卖,要亲自去漳州一趟,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便叫缨络萍儿预备收拾了行李,后日就启程。
此时隆恩店外灯火通明,店门口临时搭着一个戏台,戏台上正唱着一出《思凡》,吸引了不少牙人和商人观看,峨嵋在后台托腮听的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扮演小尼姑色空的智百户回到了后台,峨嵋殷勤的端着一碗海碗鸡汤面送过去,“师傅,您唱的实在太好听了,您听,外头好多人往台上扔铜钱呢!”
戏台上开始唱《牡丹亭.游园惊梦》,智百户唱的累了饿了,来不及卸妆,顶着一脸油彩就举着筷子吃面,吃了两口,将里头的两只鸡腿都挑出来夹给峨嵋,说道:“给你的夜宵。”
峨嵋赶紧摇头说道:“师傅,您别引诱我了,再不瘦下去,我恐怕一辈子都登不上台了。”峨嵋长的珠光圆润,都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还是一副胖墩墩、圆滚滚的模样,标志性的双下巴垂在脖子下面,皮肤雪白,依旧是小时候雪人儿的样子,唯一的变化就是头发留长了,梳着双鬟髻,插着一对金点翠的凤簪。
咳咳!智百户被面条呛了一口,说道:“徒儿啊,你也大了,不要对为师说‘引诱’这个词,小心你的名声。咦,你头上的金簪那里来的?”
峨嵋得意的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这是今竹送给我的,怎么样?好看吧?”
听说是沈今竹送的,智百户放心了,说道:“沈小姐送的你可以要,其他人送的你都不能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客不会无缘无故的送你东西的——你不是说要瘦下来嘛,怎么又吃起鸡腿了?”
峨嵋抱着鸡腿啃着,含含糊糊说道:“明天再瘦,今儿的鸡腿太香了。”明日复明日,峨嵋就是这样一直保持着胖阿福的身材。
智百户无语了,低头吃面,师徒二人吃饱喝足,峨嵋打了一盆热水给智百户卸妆,智百户听着戏台上的唱词,叹道:“峨嵋啊,咱们的戏班快撑不下去了,开张三年,一个红角都没捧起来,一出得意的戏都没有,年年都赔钱,我的俸禄全赔进去不说,连带着人家沈三爷一分钱分红都没有,也年年倒贴钱,我很过意不去。”
峨嵋大惊,差点撞飞了铜盆,她一边用手巾细细擦掉智百户脸上的油彩,一边劝道:“师傅,您再撑一撑,如今我们戏班在三山门连唱了五日戏了,起码这个月是赚的。”
智百户说道:“那是沈小姐心软,看着我们戏班差点穷的要讨饭了,就请了我们来隆恩店搭台唱戏。唱满十日,就要卷铺盖走人。下一场在那里唱?”
峨嵋茫然摇头,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撑的一日是一日。唉,我们这么倒霉呢,以前当尼姑,庵堂倒了,现在该做唱戏,戏班又要散。”
智百户打趣道:“你怎么不说你是个扫把星呢,靠山山倒,去那里那里就倒霉。”
峨嵋不以为意,笑道:“师傅,您嫌弃我了?我不怕的,今竹说了,戏班散了,我就在隆恩店做工,每月二两银子呢。”
智百户叹道:“你倒是挺想得开,连退路都找好了啊。”
峨嵋说道:“要不怎么办?日子还要过,我是女子,又不能跟着师傅去当兵。七梅庵没了,我又不能重新剃了头发做姑子去。那些孤儿现在都在鸡鸣寺,一群和尚在那里,我总不能做和尚吧。”
智百户沉默片刻,问道:“你十六岁了,就没想过嫁人嘛。”
峨嵋哈哈大笑,“嫁给谁啊?我早就想过了,从小到大我遇到的男子,师傅对我最好,以后嫁人就嫁师傅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我还没有遇到师傅这样好男人,所以还是待字闺中吧。”
智百户听的面红耳赤,好在他脸上油彩尚在,看不出来而已,心想这丫头还没开窍啊,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可难找了。
峨嵋没有注意师傅的异样,说道:“不过呢,戏班倒了,我还是有遗憾的,跟着您学了三年的戏,一次都没登台,好可惜啊。师傅,您让我登台唱一次吧,反正戏班要倒闭,我唱砸了也不要紧。”
☆、第108章 小东家暴力捉内鬼,胖张飞玉落显真身
城外不用宵禁,所以大戏唱到半夜方停,沈今竹也刚好看完了账本,准备回家。看在峨嵋和智百户的面子上,沈今竹命掌柜给这个三流草台班子安排入住了自家的客栈,还备了夜宵,戏班上下一片欢腾——终于不用在后台打地铺睡觉了!
沈今竹在楼上看着戏班子的人在大堂里狼吞虎咽吃肉包子的模样,暗想这戏班再这样下去,还真不如沿街要饭赚的多了,起码人家不会赔本啊。峨嵋照例跟着沈今竹回去歇息,马车上,她告诉了今竹班主智百户即将解散戏班的消息,“……师傅真是个好人,都这个份上了,还想着要给戏班的人找新差事,怕戏班解散了,他们无处可去,真的蹲在墙角要饭。”
智百户是沈今竹和三叔的救命恩人,关键时刻要帮一把的,沈今竹说道:“你和他说,只要人品端正,手脚勤快,家世清白,愿意弃了唱戏的手艺来榻房踏踏实实做工的,我这里都可以容纳,横竖将来月港那里都要招人,知根知底的更放心些。”
峨嵋高兴说道,“太好了,我明日就和师傅说去,他近日愁的白头发都长出来了呢,你帮了他的大忙。”
沈今竹补充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对店里的伙计都一视同仁,有功则奖,有过则罚,不会因为智百户的关系留情面的。”
峨嵋笑问道:“连我也一样么?”
想起以前峨嵋的各种不靠谱,沈今竹点点头。峨嵋目光一黯,问道:“怎么罚?”
沈今竹比她脸色更不好看,“你为什么不问怎么奖?你就确定自己一定会被罚吗?”
峨嵋说道:“那要看是什么活了,千万不要让我写账簿打算盘,我经常算错的。这个我做不来,要不我去灶下干活吧,我做菜的手艺是不错的,不怕苦不怕累,饭菜管够就行了。”
沈今竹那里舍得让峨嵋做灶下婢,说道:“戏班若真倒了,你以后就跟着四个女镖师一起看门护院,出行时负责贴身保护我。你在戏班子里练过的,有些功夫底子,得空跟着女镖师多学着本事。”
峨嵋慎重的点点头,说道:“你放心,这个我敢打包票,将来若真有事,我定当舍命相救,绝对不辜负你的信任。”
也不知为啥,这句话沈今竹是相信的,不过也正因为相信峨嵋的忠诚,今竹自己反而有些后悔——若真有那么一天,峨嵋舍命相救,她会痛苦内疚一辈子吧,还不如同意峨嵋去灶下呢。
沈今竹的新家离隆恩店很近,就隔着一大片货栈仓库,再跨过座桥就到了,整整齐齐两进的小院,住的全是女人。前院住着看门的两个婆子、四个女镖师、两个厨娘,两个丫鬟,后院住着沈今竹、和两个心腹缨络和萍儿。院落没有花园,前院的天井有一口水井,以供做饭洗刷,后院的天井青砖铺地,搭着一个葡萄花架,一应陈设都很是简单,这种居住的环境连瞻园稍有些脸面的丫鬟都比这强些,也怪不得沈佩兰初来时连连落泪,苦劝沈今竹跟着她回瞻园。
沈今竹却对这个小窝很满意,她平日都在隆恩店忙碌,只要晚上回来歇息,虽是陋室,但好在自由自在,有时候半夜她穿着寝衣披头撒发,躺在葡萄花架下的竹榻上,以手为枕,翘着腿想事情,也无人说教训她注意仪容什么的。
那个陌生的家里虽然可以锦衣玉食,但在这里可以集中精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总比在家里整天和父母兄弟做无谓的争吵解释强的多,反正怎么吵都不会有结果,太浪费时间和心情了,何况她还不至于沦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心中思考问题的时候,她连入口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这晚沈今竹和峨嵋同塌而眠,前一刻钟峨嵋还有说有笑的,后一刻头沾上枕头就秒睡了,令沈今竹很是佩服,她看着峨嵋的睡颜,眉清目秀、皮肤吹弹可破,要是瘦下个二三十来斤,还不知是怎么样的一个美人呢,正思忖着,峨嵋梦中呓语翻了个身,一个海棠花玉佩从她中衣的领口中落下来,这个玉佩用一根普通的红线绳系着套在脖子上,但是沈今竹见过识广,这个玉佩无论是玉质还是雕工都是上品,她手里的各种玉佩有几十个,居然还都不如峨嵋脖子上挂着的这个贵重,沈今竹很是惊讶,暗想这是谁送给峨嵋的呢?美玉无价,这个海棠花玉佩若是遇到懂行的,千金的价格都出的起啊。
明日一早问问她,这种贵重的东西一定要藏好了,否则会招贼惦记,迎来祸患的,沈今竹想着想着,慢慢也睡着了,快到凌晨时,被一阵子炸雷惊醒,马上就要迎来一阵狂风骤雨,沈今竹猛然想起前几日榻房一个管事的说后方货栈洪字库房有一处屋顶漏水,找她支银子修理房顶,她要萍儿发下对牌,往账上支银子了,今晚大雨,不知道洪字库屋顶修好了没有,她记的洪字库房里存放的都是各种纸张、布匹等怕水的货物,一旦被水沤湿了,店里是要赔偿给寄存货物游商们赔偿的,而纸张贵重,巨大的赔偿会使得这个月白忙活了。
为了方便记忆,大明的客栈和货栈一般按照《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来进行编号的,每个字头后面跟着数目,比如客栈就是天字一号房、二房号,宇字一号房、二号房等,以此类推下去。
隆恩店的货栈一共有四百个仓库,也是按照天地玄黄等八字排列,每个字号从一排到三十。洪字库存放的一般都是怕水也怕火的货物,也是提醒人们小心防患水火,也正因为如此,管事的说要修缮屋顶,沈今竹当即就同意,并叫萍儿发了了对牌去帐上支银子。
想到这里,沈今竹睡意全无,赶紧起身穿上衣服,叫上了缨络萍儿,带着女镖师驱车往隆恩店货栈处赶去。到了货栈,众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脚踏木屐往洪字库直奔而去,在洪字库值夜的老苍头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披衣打着呵欠开门,睡眼惺忪的叫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吵啥呢?”
沈今竹闻到老苍头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酒味,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看见值夜的小床下方有一个空酒坛倒在地上咕噜噜的转,地上满是花生壳和鸡骨头。缨络冷冷说道:“老李头,榻房的规矩,管着仓库的伙计无论白天黑夜,都不准喝酒赌钱,雷声这么大、敲了那么长时间的门才把您老叫醒,看来昨晚喝的很尽兴啊。”
老李头宿醉未醒,还没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是谁,醉眼朦胧中,看见一个面目秀丽的女子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顿时变得色迷迷的,嘴里还不干不净,“好淫【妇儿,昨晚伺候爷喝酒睡觉还没够,半夜又学着莺莺抱着枕头来找爷了。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嘛,库房重地,外人不得轻易进来,须得扮作客商,我去门外亲自把你迎进来相会。你是怎么进来的?哈哈,差点忘记了,你这小淫【妇儿,只要肯张开腿,让男人的那根棍子进来了,就没有你进不了的门。”
言罢,还要动手动脚,缨络第一次遭遇调戏,气得双颊通红,有些不知所措,两个女镖师上前拦住了,一个拿着竹板子掌嘴,一个用绳子捆住手脚,沈今竹说道:“搜出钥匙,先看看库房有没有进水。”
女镖师从老苍头腰间摸出了一大串钥匙,洪字库一共有五十个仓库,都是用砖墙分隔开来,彼此防水防火,女镖师扇了一巴掌,厉声问道:“漏雨的仓库是第几间?”
老苍头被打的七荤八素,嘴里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沈今竹淡淡道:“拖出去淋雨,醒醒酒。”
泼天大雨激的老苍头立刻清醒过来了,听到女镖师的逼问,他才意识到应该是谁来了,先是一愣,而后结结巴巴的说道:“洪字第十?不,是第七号仓库,请小东家放心,前天天气好,赵管事已经带着木匠和瓦匠将屋顶修好了,夏天雨水多,小的们不敢耽误时机。”
沈今竹听得觉得不对,问道:“你想清楚了,到底是第几间?缨络,把门打开,我要亲自进去看看。”
老苍头连忙说道:“真的是第七间!已经修好了,当时瓦匠还特地从上头泼了半缸子水呢,屋顶一滴都不漏,对付雨水没问题的。”
沈今竹吩咐道:“堵了嘴关进地牢,连夜把赵管事叫起来,问他修的是第几间的屋顶。把洪字库所有人库房门全部打开,一间间的仔细查看。另外,把其他七个字头的库房值夜的人全部叫起来,检查自己所管的五十间库房,若有异状,马上报来与我知晓,不得隐瞒。”
“是!”众人领命下去,沈今竹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今晚看来是个不眠夜了。
雨一直下,暴雨到了天蒙蒙亮时都不见颓势,八个库房接二连三来报,天字库第四、三十五号两处仓库有墙角渗水,已经用灰泥堵住了,这两处放的都是瓷器,倒也不惧水;地字第九、十七、二十五号仓库发现了老鼠——这里存放着各种粮食干货,有老鼠也很正常,一头到头都在捕鼠,怎么也杀不干净;其余几个字号的库房平安无事,唯有黄字库第三十九号库房真的漏雨了,里面存放的是各种药材,众人连夜将货物转移到隔间黄字第三十八号库房,药材珍贵,好在发现比较及时,只有一百斤黄连淋雨受潮,这是一个福建药材商在榻房寄存售卖的,牙人次日按照黄连发兑的价格估出八十七两银子赔偿给了药材商。
不仅如此,为表歉意,沈今竹还做主免了这个福建药材商的住店钱和库房的租金。这药材商不赔反赚,直夸店家高义,须知三山门外的榻房仗着后台硬,各个都有本钱店大欺客,强买强卖,压价打压等事情都时有发生,类似这种漏水失火的损失,榻房肯承担一半就不错了,隆恩店承担了全部损失,而且还免了店钱和仓库租金,简直是天下掉下金饼子了。
隆恩店的丘掌柜是个这里的老人了,少年时从大堂打杂的小二坐起,自学成才,学会算账写字,当了牙人,一步一步的爬到了店里的掌柜宝座,早就腰缠万贯了,这六年他和元宝合作将隆恩店经营的风生水起,两人经常推杯换盏,无话不谈。而小东家初来乍到,又是女子,除了必要的公事,他没有机会接触小东家,觉得和东家隔膜太深,不如以前和元宝打交道那么愉快。
丘掌柜对沈今竹的的赔偿决定很不满,他说道:“小东家,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有些写在明面上,有些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暗地规则,那一百斤黄连确实在榻房被淋湿的,可是隆恩店两百年以来,都没有全额赔偿,而且还免店钱和租金的前例,三山门外二十九家榻房,也没有听说过有这个先例。小东家,您创了这个前例,叫其他家如何看我们隆恩店?人家以后怎么做生意,人善被人欺,若是被奸商使诈讹上门来,隆恩店整天赔着赔那的,还不得倒闭歇业了。咱们的后台够硬,哪怕是一分银子不赔,福建药材商也不敢说什么。”
沈今竹说道:“我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此事不是天灾,而是*。赵管事是专门负责榻房修缮和安全的,榻房有明文规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共四百个库房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巡视一次,防水防火防贼,遇到下雨天更要仔细。进出库房都要有票据和对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当班值夜的人不得饮酒赌博,库房每隔五天就要上房顶检查有无破碎的瓦片,以防止漏雨,这些规矩都是明面上的吧?三山门二十九家榻房,每家货栈仓库的规矩都相差无几,库房防火防雨是重中之重,昨夜一场暴雨,其余二十八家榻房都没出事,唯有我们隆恩店的屋顶漏水,丘掌柜,你说是天灾,还是*?”
丘掌柜说道:“我在隆恩店有四十多年了,库房漏雨淋湿货物确实很少见,其中有天灾,也有*,可是从来没有这种赔偿的先例,此例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沈今竹说道:“丘掌柜在店里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没见过有如此玩忽职守,虚报钱款的管事?赵管事口口声声对我说要修缮屋顶,结果就是请了两个帮闲在屋顶装模作样踩了踩,什么都没做,从账房就支了三十两银子,全都进他的私房。上行下效,看门的居然放了娼妓到库房里做生意,八个值夜的伙计,就有五个是她的恩客,喝酒赌钱,胡作非为!丘掌柜,隆恩店两百余年,是不是也没有出现这种大胆的管事和伙计?赔偿给福建药材商的银子只是店里暂时垫付,赵管事、看门的、管库房的人人都要描赔,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私库里藏了多少好东西。”
丘掌柜一愣,他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大胆,也没想到小东家如此雷厉风行,才刚天亮就将事情查清楚了,居然有五个伙计在库房里嫖【妓?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今竹示意缨络将厚厚的一摞纸递过去,说道:“这是他们的口供,都签字画押了,丘掌管自己看吧,人都关在地牢里,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审问。”
放在第一页就是罪魁祸首赵管事的口供,丘掌柜的看的触目惊心,最后猛地一拍书案,叫道:“竖
子安敢欺瞒于我!做下这等下作事,还要带着儿子上门提亲,和我结下儿女亲家!我真是瞎了眼了,把小女儿许配给了他的儿子,都已经合过八字定下婚期了。都是我的错,没有发现这些人已经变成大老鼠挖自己家的墙角了。小东家,这次的损失就由我来背着,我是隆恩店的掌柜,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作奸犯科之事,损害店里的利益和名誉,我有失察之罪啊。”
里头是赵管事交代,他和门房以及洪字号库房一起串通,今日将洪字二十七号房商人寄放的上等绸缎狸猫换太子变成了下等罗缎,赚了五百多两银子,他拿大头,剩下的残羹剩饭由门房和洪字号库房的老苍头两人平分。觉得隆恩店小东家后台硬,商人回来发现货物被掉包了也无可奈何,只得认栽。而小东家是女子,两个心腹都在楼上看账本写文书,几乎足不出户,最好敷衍欺瞒了,这些人尝到了横财的甜头,还打算再合伙干上几笔,放开手脚做大买卖。
丘掌柜出了一身冷汗,和赵家的婚期定在今年秋天,一旦结为了亲家,赵家犯事,肯定会牵连到自己,小东家后台硬实,悍女名声在外,绝不是那等心慈手软、妇人之仁的,一并追究下来,丘家不死也要脱层皮。幸亏小东家发觉有异,连夜搜查,将赵管事等人连根拔起,严刑逼问,将此事揭露出来,否则那后果他都不敢想象了。
沈今竹说道:“丘掌柜,你是一店掌柜,在隆恩店权力只在我之下,其他人都要服从你的管束,我不知他们的根底,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也丘掌柜的人品和实力,以前元宝公公执掌隆恩店的时候,他们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是欺我是女子,面子薄,甚少去下面巡视,再仗着和你结为了儿女亲家,将来东窗事发,你看在小女儿的份上,也会帮忙遮掩吧。”
丘掌柜忙说道:“小东家,我在榻房几十年了,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我敢保证,将来若真有这么一天,我肯定会大义灭亲,绝对不准宵小之辈胡作非为的。”
说老实话,沈今竹并不相信丘掌柜一点风声都不知道,赵管事冒领库房屋顶的修缮费用,账目也要经过丘掌柜之手,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榻房干了几十年了,难道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既然看出来了,事先不明示或者暗示,事后又不先问清事实,反而一上来就质疑自己的赔偿决定,拿规矩和行规压人。
丘掌柜确实清白,但他至少也有消极怠工,欺上瞒下之嫌了。恐怕也是轻视自己年幼,又是女子的缘故。借着这件事立威也好,赶走一批孟浪之徒,震慑一下类似丘掌柜这样的老狐狸,自己马上就要去月港了,千万不要后院失火啊。
沈今竹说道:“丘掌柜,你拿着他们的口供,把地牢的人都送到应天府衙门吧,赔银子、打板子、或流放、或坐牢听凭官府处置,盯紧一点,别让他们有机会翻口供。还有,乘着那个绸缎商还没有回货栈提货,把他们掉包的下等绸缎再换成上等,以后好好的和人家解释清楚。”
“是,东家。”不知不觉中,丘掌柜将那个“小”字去掉了,说道:“请东家放心,应天府衙门我熟的很,时常打点,去一趟就跟走亲戚似的,此事定办的妥妥当当。”不过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媒人一起唤进衙门,解除赵丘两家的婚约。
丘掌柜下了楼,曹核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道:“刚才好威风啊,那老狐狸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想灰头土脸的下去了,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沈今竹看着外头的雨,面有忧色,“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我明日还要启程去漳州月港呢,这么大的雨,水陆两地都走不了啊。”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盘成圆髻,罩在黑色网巾下面,浑身上下都不见首饰的痕迹,微蹙着眉,大雨砸在窗棂上,飞溅出雨点落在她光洁的脸上,下雨天屋里很是昏暗,她就像一盏发光的光柱,吸引着曹核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愣愣的看着她。
曹核突然很嫉妒雨点,他们砸在窗户上,起码还能飞溅着亲吻她的脸颊,而他把自己的身心整个都砸进了去了,没有一丝保留,却啥都换不到,沈今竹只想着明日的月港之行,自己这个大活人在这里像空气似的透明。曹核情不自禁的慢慢靠近她,渐渐的,他的呼吸已经吹动了她散在后颈处的一缕碎发了。
后颈一处痒意袭来,沈今竹不由得耸了耸肩,她摸着后颈转身,恰好撞在了曹核的肩膀上,又一抬头,头颅顶在了曹核的下巴上,曹核呲牙咧嘴捂着下巴叫痛,沈今竹捂着头顶也倒吸着凉气嗔怪道:“你一个大男人,走路像猫似的,突然出现在人的身后,幸亏是白天,若要是晚上,还以为闹鬼了呢。”
曹核心中有鬼,揉着下巴不敢回嘴,沈今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给曹核,曹核灵活的接过袋子,油嘴滑舌的说道:“哟,这是花楼抛绣球找女婿吧。”言罢,又后悔了,忙道歉说道:“对不起,忘了你还在孝期了。”这种特殊时期,关于婚嫁的玩笑太失礼了,沈今竹是孙辈,要守孝一年,一年内不能谈婚论嫁,所以曹核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先定亲的计划只能推迟一年。
曹核是无心的,又很快道歉,沈今竹摆摆手,并没有责备他,说道:“这里头是些银子,你拿去分给昨晚出力的锦衣卫弟兄们吧,隆恩店突然换主,人心涣散,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了乘机作乱,我要重新聚拢人心,就必须恩威并施。恩嘛,就是让他们都能赚到钱,这威嘛——曹核,以后要多多麻烦你了。”
昨晚沈今竹觉察出端倪,当即就找了曹核帮忙,把相关人等一网打尽,关在地牢审问,甚少有人能熬过锦衣卫的手段,全都招人了,还互相攀咬,扯出另一拨人来,到了天明,写了一厚摞的口供,签字画押,干净利索的把事情办完。若没有曹核帮忙,单凭四个女镖师还有萍儿缨络,沈今竹休想在今日震住丘掌柜。
曹核说道:“你放心,我若有事必须离开三山门外,也会把汪禄麒叫过来镇场子,若汪禄麒也没空,就叫你表哥带着瞻园的亲兵来,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其实你——唉,不说了,你有家难归,就暂时先在这里吧,有我——有我们在,定能护得你的安全。”
临安长公主早就告诉过他,今竹的继母朱氏是个奇葩人物,继母继女两个水火不容。其实曹核也和今竹的父兄接触过,深知这二人也不会容下今竹。今竹在那个家过的难受,所以才毅然决然搬到城外居住。先熬过这一年孝期,到了明年,就托付父母去沈家提亲,把她娶回家里,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做了我的夫人,不会再受一丝委屈,下雨了给她撑伞,热了给她打扇子,冬天早早进去给她暖被窝。
想到这里,一股春【色涌向心头,曹核垫着钱袋子说道:“这些是犒劳我那帮兄弟手下的,我的好处呢?出力最多的可是我啊!难道要空手而归不成?”
沈今竹哭穷,说道:“我现在的私房只出不进,等月港一万斤硫磺卖出去了,我手头宽裕些,再给你备一份大礼。”
“大礼?”曹核笑道:“有多大啊,说的我好期待呢,是什么?”
沈今竹说道:“你喜欢什么就直说吧,我给就是了。”
我就是想要你,非常想。曹核心头小鹿乱撞,目光直勾勾的,说道:“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想起曹核的背景和家世,沈今竹有些害怕了,说道:“你别狮子大开口,我的钱袋子受不了,杀鸡取卵不可为呀。”
曹核收回了目光,对着手中的钱袋子笑了笑,说道:“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倒是你不要舍不得,说话要算数的。”
送走了曹核,缨络将一封信用银刀拆开了,递给沈今竹。沈今竹有些累了,她接过信件,并没有当即打开看,而是躺在罗汉榻上,用信件遮住了眼睛,闭目养神,回想起昨晚雨中抓人审问的情景,问道:“缨络,那个一拳把赵管事的牙齿打落了三颗的女镖师是什么来历?好生厉害。”
家里的仆人和女镖师都是缨络亲自挑选的,对她们了如指掌,缨络说道:“她叫做丹娘,是虎威镖局一个镖师的女儿,丈夫儿子也在镖局走镖,一家都是吃功夫这碗饭的。另外三个女镖师都是她带的徒弟吧。明日启程去漳州,除了她们四个女镖师,婢子还请了虎威镖局十个镖师跟船保护,等把一万斤硫磺押送回金陵时,您到了漳州,再请些镖师护送货船,每艘货船配十五个镖师,加上水手和伙计,应该够了。”
漳州之行,缨络要留在隆恩店坐镇,由萍儿伺候沈今竹出行。沈今竹点头说道:“这是我们第一笔大买卖,要小心,另可多出些银子请镖师护卫,也不能出差错,这些日子我不在隆恩店,你多费费心思。”
缨络说道:“那是自然的,婢子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若有急事,婢子会写信命人送去月港——小姐,昨晚几乎没睡,这会子在这里补一觉吧。”
沈今竹抽出盖在脸上的信件,摇头说道:“算了,一堆事压在心头,睡也睡不着。”展信一瞧,居然是洋干爹弗朗科斯写来的,说东印度公司已经到了月港开始建商馆和货栈了,他全权负责此事,估摸这两年就在月港住下,得空回来金陵找她说话。
沈今竹噗呲一笑,心想不用你找,我们马上就要见面啦。这一日的雨到了中午才慢慢变小了,夜间淅淅沥沥的也没停,因下着雨戏班子就没在外头搭台唱戏,在隆恩店的大堂里临时搭建了一个小戏台,唱着几出折子戏。
沈今竹在楼上听见下面断断续续传来的乐声,她虽是个外行,但听过无数好戏,心中自有判断,这戏班子除了智百户一折《思凡》算过得去外,其他的都只能称得上勉强入耳而已,金陵城百姓的耳朵早就养刁了,这种戏班子倒闭是迟早的事。
为了驱赶下雨天郁闷的气氛,智百户特意安排了一场武戏,讲的是张飞战吕布的故事,智百户亲自上阵演吕布,挨不过徒弟峨嵋的请求,让她如愿画了黑张飞的装扮,这是峨嵋第一次登台演主角,也是最后一次了。明天戏班子就解散了,昨晚隆恩店东窗事发后,二十来个活计管事都被送到应天府衙门,空出了不少差事,智百户挑选了十来个愿意在榻房做事的人,明日戏班的人将各奔东西,这是最后一次演出了。
“峨嵋这个乌鸦嘴呀,好事不灵坏事灵,我本以为还能撑一阵子呢,你说倒就倒了。”智百户嘴上再抱怨,手里却仔细的给爱徒画上张飞的黑脸。
峨嵋有些紧张,说道:“师傅,徒儿有些害怕了,虽说戏班子明日就倒了,唱砸了也不要紧,可是徒儿真心不想第一次登台就砸锅啊。”
智百户开玩笑安慰道:“你是师傅见过最灵活的胖子,翻跟斗比瘦子还灵活,这出戏你在台下演的很好啊,照着平日的样子发力就成了,不要用力过猛,有师傅在,不用怕的——哎哟,你这张大脸哟,太费油彩了,幸好明日不用唱,油彩用完了就算了吧。”
智百户吕布的妆早就画好了,是个威风凛凛的玉面大将军,峨嵋则是黑脸张飞,峨嵋看着镜中两张截然不同的脸,笑道:“黑白无常来了,小鬼避让!”
智百户敲了一下顽徒的头,“晚上别说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小心招来邪祟。”
镜中的大脸盘子的黑张飞做了个鬼脸,“有师傅在,徒儿啥都不怕的。”
智百户叹道:“戏班都没了,以后不要叫我师傅了。”
峨嵋说道:“别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叫你师傅,难道叫你父亲嘛。”
智百户训道:“胡说八道,以后师傅不能时常在身边,莫要再这样随性随意的行事了,沈小姐是个好人,肯收留你在身边,她不肯依附家族生存,是个好强骄傲的女子,你莫要做错事,说错话,拆她的台,令她为难。”
峨嵋说道:“师傅放心,我和她九年的交情了,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要不然她早就不理我啦。”
智百户又叮嘱了几句,外头紧密的锣鼓声响起,该上台了。隆恩店大堂里,黑张飞和白吕布交战正酣,一处热闹的武戏很快将气氛推向了高【潮,围观的牙人经纪和商人们纷纷喝彩,峨嵋唱的兴起时,在台上表演了她最拿手的筋斗十连翻,她翻滚的速度极快,在台上就如同黑旋风一样,脖子上细细的红线就在身体腾挪之时断掉了,藏在脖子的海棠花玉佩也随着身体甩了出来,落在了大堂前面的一张桌子上,幸亏桌上垫着厚绒布,才不至于摔碎了,玉佩在桌上弹了弹,一个住客见到这个玉佩的花型和玉色,顿时脸色大变。
☆、第109章 新东家身陷双尸案,沈咏兰怒斥刘大人
否极泰来。智百户觉得他已经早就该找算命先生来一卦,真算出戏班子的命运是否极泰来的话,他肯定会再撑半年的,可惜,晚了一步,他已经和沈今竹达成了协议,不好反悔的。
事情是这样,昨晚戏班子最后一场戏以热闹的张飞大战吕布收场,算是善终了,徒弟峨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台演主角,壮硕的身材在戏台上翻滚腾挪,把三国时代的黑张飞演成了水浒传世界的黑旋风李逵,好在场面够热闹,看客们不挑,竟然也得了满堂彩。
次日一早,就有豪客模样的人找智百户这个班主,说他们家老太太做寿,就是喜欢看热闹的武戏,昨晚“惊鸿一瞥”后,觉得戏班子文唱的好、武戏功底扎实,想请戏班子过府唱十日大戏,还当场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定金!
三年了,除了自己的家大股东沈三爷,这次的客人是出手最阔绰的,唱十日大戏,得银一百两,够戏班子撑小半年,可是——智百户忍痛将两个二十五两的银元宝退回去,说道:“这位客人,我们戏班子已经解散了,不能赴约,您还是另寻其他的戏班子吧。”
豪客纳闷了,问道:“昨晚不是还唱的好好嘛?张飞战吕布,妙的很呐,那个黑张飞的筋斗翻的极好。”
智百户心头一痛,“是啊,那是最后一场戏,当然要唱好了。戏班子已经解散,各奔前程,戏班的戏服首饰、锣鼓箫苼也都分送给了他们当做盘缠和安身立命的本钱,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豪客听了,居然也不死心,还连连追问道:“昨晚那个黑张飞何在?”
干嘛非要提起我徒弟?智百户心生警惕,觉得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又不好撕破脸追问,敷衍道:“哦,她啊,早就找好下家,一早就走了。”
豪客着急了,问道:“去了那里?”
其实今日一早,峨嵋充当女保镖,跟着沈今竹南下去了福建漳州月港。但智百户佯装不知,说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有个戏班子看中了她,请她过去当武生,她一早就走了,我也不知去了那里,您要是想找她唱戏,去金陵戏班子挨个打听,说不定就找到了。”
豪客蔫蔫的走了,临走时还叮嘱他若有黑张飞的消息,便去房里找他,他重重有赏。智百户唯唯诺诺的答应了,送走了豪客,他目光一凛,去找了缨络,和她说了豪客的异样,缨络沉默片刻,说道:“客商住店都要记录路引和户籍,我叫店小二把账册拿过来,看看此人是谁——那人住在几号房?”
智百户说道:“宇字一号房。”
店小二送上了账本,缨络翻到宇字房间查看,只见上面写着豪客的姓名来历,赫然是诚意伯府里的家奴,这豪客是跟着主子的刘姓,叫做刘福,应该是很有脸面的家族豪奴。
“诚意伯?”智百户觉得听起来很熟悉的样子,缨络说道:“就是那个洗女三代的诚意伯府刘家。”
智百户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崔打婿的女婿家。”
缨络说道:“听说崔刘两家还在闹和离,崔家把刘家洗女三代的事情闹出来了,诚意伯刘家出来解释,说这是误会和谣传,刘家的女儿们都活的好好的,从来没干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谁知道刘家是不是为了名声说谎了?横竖长女生下来,无声无息的溺死了,有谁知道?”
智百户听的揪心,说道:“刘家人不心疼女儿,但是当母亲的十月怀胎,还是会拼死护住孩子吧,崔家女不就是和奶娘一起把女儿送到崔家去了吗?”
缨络说道:“女人生产的时候都在鬼门关上徘徊,痛的意识不清,产婆见生下是女儿,落草就捂住嘴扔到水盆里溺死了,告诉女人说生下了一个死婴,也就蒙骗过关了——再说了,不是天下的母亲都是慈母,那些为了富贵银钱,卖儿卖女的母亲有的是,何况世人大多重男轻女,为了家族和儿子的前途,做母亲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什么奇怪。”
在外人看来,缨络这个二十四岁的“老姑娘”有些冷情冷性,颇有些看透世情出尘之感,她的话残酷直白,但说的也是事实,智百户隐隐有些不安,说道:“诚意伯刘家的人怎么盯上了峨嵋?”
缨络说道:“峨嵋被遗弃在七梅庵的,可能和刘家有些牵连。”
智百户一拍案几,说道:“对了,昨晚峨嵋扮张飞在戏台上翻跟斗,她脖子上的玉佩被甩出去,落到看客的桌子上去了,今日一早,刘家人就找上门来,莫非那玉佩和她的身世有关?”
缨络脸色一沉,“这我就不知道了,峨嵋一早就随着小姐坐船去了月港,我去信一封,要小姐问问她。”
智百户摇头说道:“我总是不放心,刘家洗女三代的事情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峨嵋是刘家丢弃的女婴,会不会被他们抓到诚意伯府淹死了?我这就去城北大营告假,亲自去找峨嵋当面问清楚。”
缨络说道:“峨嵋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她若知道自己的身世,早就告诉小姐了,恐怕你亲自去问,她也是一问三不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把她藏起来,先别回金陵。”
智百户匆匆告别,缨络想了想,也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出门了,她找到了锦衣卫百户曹核,将诚意伯刘家暗中打听峨嵋的事情说出来了,若说消息灵通,恐怕谁都比不上锦衣卫。
只要和沈今竹有关的事情,曹核都有兴趣,缨络说出了她对峨嵋身份的猜测,“……传说诚意伯刘家有洗女三代的恶事,虽不知真假,但是刘家这三代人第一个出生、并活下来的都是儿子,女儿都是后来才生的,崔家的奶娘浑身是血的抱着女婴回崔府避难,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如果峨嵋是刘家的妻妾们生的长女,为了给女儿一条活路,避免被活活溺死,将她丢弃在七梅庵,这也能说通她的身世。峨嵋虽胖,生的模样却是极好的,真真贫苦人家,是生养不出这样的人来,何况昨日她翻跟斗露出的海棠花玉佩也绝非凡品,依我看,八成她就是刘家女了。”
曹核心中已经被一个人占的满满当当,眼里容不下其他人了,真是一“竹”蔽目、不见“泰山”,他并不觉得峨嵋那张大白馒头的脸有仙女的潜力,不过既然峨嵋被诚意伯府的人盯上了,他担心会殃及沈今竹这条池鱼,便说道:“诚意伯一家的事情我也不清楚,要回去问问,你赶紧去信提醒今竹,要她小心。”
缨络说道:“峨嵋的师傅智百户已经雇了小船去追小姐她们了。”
曹核有些意外,“戏班子不是已经散了嘛,他们之间就没有师徒关系了吧,智百户这个师傅对徒弟好的有些过了吧。”
缨络笑而不语,心想你和我们家小姐非情非故的,不也——算了,这是小姐私事,我不方便说。小姐尚在孝期,别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出来。
曹核命手下注意跟踪刘家豪奴的去向,只身回到了临安长公主府,长公主再嫁曹铨,丈夫儿子全都住进了公主府,这下看出了区别待遇了——以前的顾驸马一年难得见公主一次,现在长公主和曹铨是如胶似漆,一对神仙眷侣似的在公主府双栖□□,长公主心情好,整个人容光焕发,越活越年轻了,她又极好颜色,和女儿襄阳郡主站在一起,仿佛亲姐妹似的。
长公主已经快要一个月没见到儿子了,她命厨房做了一桌儿子爱吃的菜,曹核吃饭,她在一旁长吁短叹,“唉,我这是替别人养儿子,这人还没娶过门呢,就整天守在三山门外当值,这要是娶到家里,还不得嫌我这个当娘的碍眼啊。”
曹核笑道:“娘,瞧瞧您这股子酸气,倒像沈三离以前的婆婆白夫人了。”白夫人成亲三日不准人家新婚夫妻同房的事情传遍了金陵,人赠外号“酸婆婆”。
长公主芊芊玉指在儿子额头一按,柳眉倒竖道:“我才不是那种酸婆婆,拦着不准夫妻恩爱,你以后成亲就搬出去单过,你嫌我碍眼,我还嫌你肉麻呢。”
曹核呵呵傻笑,有些害羞,长公主叹道,“听说那个白灏已经定亲了,不日成婚。白灏把酸婆婆从乡下接到了城里准备办婚礼。”
曹核问道:“谁家的倒霉姑娘嫁给了他?”
长公主说道:“这姑娘来头大着呢,酸婆婆不敢为难她,是瞻园徐家三房的女儿,年纪轻轻守寡在家里,也是再嫁,和白灏正好相配。”
长公主眼珠儿一转,问道:“诶,说起徐家,你和徐家四房的七少爷徐柏相熟,你觉得这个人如何?我瞧着人品家世相貌都极好,不是那种没用的纨绔子弟,配得上你妹妹。”
噗!曹核将嘴里一口莼菜汤全喷出来,“娘!万万不可!”这怎么可能?爹爹其实姓徐,算起血缘来,妹妹襄阳郡主其实是徐柏的堂妹!堂兄妹结亲就是乱{伦啊!
长公主并不知道曹铨的真实身份,她很不理解儿子的激动,“怎么了?徐柏有什么隐疾不成?”
曹核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母亲,只得咬牙点点头:“娘,我就和您说,您千万别传出去,其实徐柏——”
曹核附耳说道:“他有心上人了,只是家里人不同意,人家姑娘早就嫁了,他很伤心,这几年都不会娶媳妇。”其实曹核也是瞎编,刚才他一瞬间起了许多念头,比如说他不举、这个才残酷了,万一传出去,他会被徐家人揍死的;比如说他在外头有外室,这也不成,会伤了他的名誉,毕竟是今竹的亲表哥嘛,最后曹核选了心里有人这个理由,殊不知他歪打正着,恰好说中了。
长公主一愣,沉默了许久,才说道:“难怪二十出头都还没定亲,原来是担心祸害人家的好姑娘。”长公主是过来人了,当年她和曹铨这对鸳鸯就是活生生被父皇拆散,酿成悲剧,她金尊玉贵的女儿,绝对不会步顾驸马的后尘,听曹核说出这个理由,她顿时打消了念头,重新给女儿物色郡马。
曹核说道:“妹妹还小吧,娘不用着急。娘,我问你一件事,诚意伯府洗女三代到底是不是真的?”
长公主说道:“堂堂文成公刘基的后代,不会相信这种歪理邪说吧?贫贱人家养不起那么多张嘴,又担心以后凑不够嫁妆,所以才会溺死女婴,这种恶习为士大夫所不齿,多少父母官上任,首要的事情就是张贴告示,禁止这种伤天理的恶风恶俗,须知阴阳调和,方能万物生长。就拿现在新到任的应天府尹刘大人来说吧。刘大人以前在江西吉安县做县官的时候,当地尚厚嫁之风,许多人家出不起嫁妆,江面河道上经常漂浮着女婴,惨不忍睹,刘大人下令禁止杀婴,若有违者,杖五十,罚当年赋税双倍。”
“接生的稳婆若隐瞒不报,则视为帮凶,要罚银五十两,并且判三年流刑;号召当地的说书人、和尚、尼姑、教谕等四处劝善,留女婴一条性命;还下令禁止攀比厚嫁,规定女子出嫁,嫁妆不能超过三十二抬,若有贫苦人家出不起女儿的嫁妆,县里帮忙置办约十两银子的嫁妆。刘大人在吉安当了九年的县太爷,当地风气为之一变,每年所生的女孩子是往年的数倍,这些女孩子的性命都是他救的,所以那九年好多女孩子都取名叫做刘生,不再叫做招娣了。”
曹核说道:“如此看来,诚意伯府洗女三代的留言是假的咯?”
长公主摇头说道:“这我不敢打包票,倘若真没有这种事情,为何崔打婿和崔氏铁了心要和离?崔刘两家的和离官司都打到御前去了,许多御史都落井下石参奏诚意伯家风败坏,信鬼神邪道之言,滥杀女婴,不问苍生问鬼神。诚意伯和两个兄弟都上了奏本自辨,说并无洗女三代之事,是儿媳妇崔氏在生产的时候听信了家奴胡说八道,都是误会云云,坚决不肯和离,还要接回孙女和儿媳回家。真真假假的,谁说的清楚。你去问问你爹,这金陵城大户人家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曹核冷冷一笑,说道:“不管是真是假,这种有违人伦天理之事,诚意伯府肯定咬死了不承认。”
长公主说道:“那当然了,诚意伯府是唯一以文臣封爵的人家,不像是将门勋贵之家,没那么多讲究。士大夫都好面子,爱惜羽毛,这种丑事做了也坚决不能认,否则整个刘家儿孙的前程都完了。就说现在事情还没水落石出吧,刘家有两桩儿女亲事都黄了,都怕是真的,女儿嫁进去以后进退两难——谁能保证将来生的不是女儿?谁知道伯府洗了三代的女儿够不够,搞出个洗女九代来?嫁到这种人家,真是作孽哟!”
曹核说道:“这种丑事,诚意伯府肯定百般遮掩,我看爹爹也未必清楚。”
长公主给儿子出主意,说道:“你爹爹在金陵就二十来年,要不问问今竹的干爹汪福海吧,他们汪家是地头蛇,世袭锦衣卫同知,消息比你爹爹灵通——你怎么对诚意伯家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曹核吃饱饭准备出门办事了,“唉,说来话长,此事——”母子正说着话呢,一个宫女快步进来说道:“少爷,您的手下有急事通报,说是关于隆恩店的。”
曹核微微蹙眉,我才刚离开那里,又出了什么事情?,一摆手说道:“叫他进来说话。”
一个锦衣卫小旗慌忙进来说道:“曹百户,大事不好,隆恩店的缨络姑娘被应天府衙门的人带走了。”
曹核暴跳如雷,一拍桌子,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应天府衙门什么时候敢从我们锦衣卫手里抢人了?丢不丢人啊!”
别说是曹核,就连屏风后面的长公主都觉得意外。小旗说道:“应天府衙门来了八十多个衙役,我们人少打不过他们。何况他们手里还拿着应天府尹刘大人的手谕,本来他们是要抓沈小姐去衙门过堂呢,缨络姑娘说沈小姐一清早就乘船南下,早就出了金陵,他们还不信,把隆恩店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实在找不到人,就把缨络姑娘带走了。”
听说应天府衙门是带抓沈今竹的,曹核更是火冒三丈,他一边换上官袍,一边说道:“去北镇抚司叫汪禄麒带齐两百个兄弟,我们一起去应天府衙门要人!这回我们锦衣卫若连一个无辜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以后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曹核风风火火的带着一帮手下出门,长公主生怕儿子年纪轻,不晓得分寸,若真闹出人命来,将来不好收拾的,赶紧吩咐宫女,“快派人通知曹大人,管管他的拼命三郎儿子。”
大明有两个受气包衙门,第一是京城所在地顺天府衙门、第二就是南都应天府衙门,都是高官皇亲云集,个个都不好惹,关系盘根接错,水是相当的深,稍有不慎,就把自己给淹死了。所以当这两地的父母官,要么后台够硬、且八面玲珑,见人三分笑,舍得出脸面、弯得下腰,活一手好稀泥,谁都不得罪,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么铁面无私、两袖清风,学宋朝开封府尹包拯,敢斩驸马、斗太师,藐视一切权贵,有舍身忘死的觉悟。
以前的应天府尹就是前者,只可惜他和稀泥的道行还不够,做了九年的受气包,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均是中下等,被御史弹劾,灰溜溜的辞官走人了。他的继任者刘大人恰好是后一种,刘大人体面无私,号称刘青天,名声在外,在四川任了九年的提刑按察司,掌刑案,破案无数,三次考核都是上等,吏部推荐他任应天府尹,内阁票拟通过了,刘大人领旨谢恩,举家赴任,来金陵已经有了半月,金陵城百姓对这位刘青天充满了好奇,都拭目以待,看这位刘青天是不是名如其人,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啪!惊堂木一响,应天府尹刘大人问道:“下跪何人?”
缨络跪在蒲团之上,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平息一口气,说道:“民女缨络,原是魏国公徐家的家奴,后赎身去了三山门外的隆恩店当差。”
刘大人再问:“你东家是谁?”
缨络说道:“乌衣巷沈家四小姐。”
刘大人问:“她人在何处?”
缨络说道:“东家来去自由,我们当差的不好过问。”
刘大人再拍惊堂木,说道:“祸到临头,还在为你东家遮掩!你们隆恩店丘掌柜已经招认了,他说沈四娘一清早就坐船南下去了漳州月港。”
缨络冷冷说道:“丘掌柜是一店掌柜,我不过是给东家打杂的,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刘大人并没有接茬,问道:“你可知为何本官派人捉拿你家小姐?”
缨络说道:“民女不知。”
刘大人说道:“你们隆恩店有个赵管事,昨日和二十余个活计被丘掌柜扭送到了应天府衙门,说他们偷盗拐骗,手里还有证据和口供,衙门的推官将其收监了,赵管事的儿子用银子赎了他回家待审,家里人却一直没等到他们父子回家,赵家连夜去寻,到今日天明,发现赵管事父子被杀死在树林里,赵管事身边的一颗大树上,用血写了一个沈字。本官派人提审你们东家,真是太巧了,你们东家恰好离开金陵。”
赵管事父子死了?小姐昨晚和峨嵋同塌而眠,今早是我亲自伺候小姐沐浴更衣的,怎么可能是小姐出去杀人?定有人栽赃!缨络心头大乱,藏在衣袖的拳头紧握,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末了,缨络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来划去。
一旁陪审的应天府衙门的推官喝道:“大胆民女,你敢对府尹大人指手画脚!”
缨络冷笑道:“诸位大人,我在写字呢,写的是一个刘字。按照大人的说话,写沈字,凶手就是沈家人,那我今日写个刘字,等明儿我也死了,凶手岂不是刘大人?”
此话一出,铁面无私刘大人面上无波无澜,陪审的推官气的吹胡子瞪眼,叫道:“大胆刁民!敢在公堂之上污蔑府尹大人!来人啦,重打五十大板,看你这个刁妇还嘴硬!”
像缨络这种弱质女流,若真重打五十大板,恐怕性命难保。缨络说道:“宋推官,在公堂之上,您最好乘机五十棍子把我打死算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攀诬大人。否则到了明日,我莫名其妙死在牢狱里,血书写了一个宋字,您就是杀人凶手了,到时候您就和我们东家一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宋推官暴跳如雷,怎地有这种刁钻的女子?我知道你们沈家势大不好惹,可是刘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能从锦衣卫手里把你强行带到衙门来,就不会善罢甘休,你起码做个服软的样子来,要我和刘大人都好下台,你家的救兵应该很快能到了,到时候关起门来,一切都好商量嘛,可是你偏偏——
缨络也有自己的考量,人命官司是最麻烦的,一切都对小姐不利,这事也太凑巧了,小姐今早出门,搞得像真是畏罪潜逃一样,背后算计小姐之人心思歹毒,定早就预料好了的。我坚决不能透露任何口风,将水搅浑了,拖延时间。
宋推官气的发抖,但他不敢真的扔下竹签要衙役们挥着棍子打缨络,一来缨络是良民,二来沈家不好惹,真打出个好歹来,沈家可能不会找刘大人,自己这个七品推官要倒霉了,但是不打,任这个缨络猖狂下去,又有损公堂尊严,给新上司刘大人留下色厉内荏的坏印象。公堂上正僵持着,刘大人的刑名师爷进来了,耳语道:“东翁,暂时退堂吧,外头沈家人找过来了。”
刘大人说道:“人命关天,本官正在审案,锦衣卫来本官都照审不误,沈家人能奈我何。”
刑名师爷说道:“东翁,来的不是别人,是沈家的大姑太太。”
刘大人说道:“一介女流,怕她作甚?赶出去就是了。”
刑名师爷叹道:“东翁,沈家大姑太太,闺名叫做沈咏兰。”
咏兰!她不是早就远嫁他乡了吗?怎么回金陵了?刘大人顿时全身僵直,一动不动,刑名师爷催道:“东翁!东翁?现在如何是好啊,这沈家大姑太太已经闯进来了。”
刘大人回过神来,惊堂木一拍,说道:“将犯人收监,退堂。”
且说沈咏兰带着子女披麻戴孝扶棺送母亲入葬,之后就一直跟着妹妹沈佩兰住在瞻园,她们姐妹情深,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可惜如今各自有各自的家庭,沈咏兰不可能扔下在徐州的公婆丈夫不管,在金陵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后,和兄弟姐妹一一辞别,要带着子女回徐州了。
沈今竹独自住在城外三山门,沈咏兰驱车来辞行,不仅扑了空,隆恩店的活计还告诉她侄女惹上了人命官司,应天府尹派人捉拿,侄女一早就离开了金陵,衙役们就将侄女的心腹缨络抓走了!
如今的应天府尹是谁,妹子沈佩兰早就告诉她了,这个昔日的枕边人为何一来就要和自己作对,抓自己亲侄女呢?今竹一个女孩子,她能去杀人,而且还是年轻力壮的父子两个?明明是冤枉的好不好!
沈咏兰大怒,新仇加上旧怨,沈咏兰命车夫往应天府衙门疾驰而去,在曹核他们之前赶到了衙门,递上名帖,要求见刘大人。
刘大人穿着官袍匆匆赶来,见前方水榭亭台里,一个穿着天青色素缎褙子、玄色马面裙,头戴着白色孝髻的女子背对着自己,看着池塘绽放的新荷。
刘大人一怔,停住了脚步。看芙蓉花的女子感觉到了目光,转身看去,四目相对,两人依稀都是旧时的轮廓,就是尘满面、鬓微霜,眼神里铺天盖地的沧桑。
沈咏兰还在孝期,穿戴很是素净,也不施脂粉,额间和眼睑都有细纹。刘大人一心忙于公事,生活简朴,在这个男人普遍都发福的年纪,破天荒的还保持着昔日挺直微瘦的身材,他没有留胡须,下巴刮的干干净净,眼袋和黑眼圈显得很憔悴。这对曾经是恩爱夫妻的男女重逢,顿时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大人意识到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他是男子,要先开口打破沉默,说道:“你是为了侄女的案子来的吧,此案很复杂,你放心,如果你的侄女确实无辜,我会还她清白。”
沈咏兰讽刺一笑,说道:“我尝尽了天下的山珍海味,就是没有吃过牢饭,刘大人今天能否完成我这个心愿呢?”
刘大人哑然,而后急忙说道:“咏兰,你——”
“请叫我孙夫人。”沈咏兰打断道:“把缨络放了,我就走,你若不放,就把我一起抓进去吧。”
刘大人说道:“咏——孙夫人,你莫让我为难,缨络是此案的关键人物,我不能放。”
沈咏兰冷哼一声,说道:“刘大人,四娘是我的亲侄女,她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而已,怎么斗得过两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赵管事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他贪墨诈骗,被我侄女抓了个现行,她命人将赵管事等人和帮凶扭送到你们应天府衙门,正说明她是一个知法遵法的良民啊。赵管事这种歹人早就树敌无数,个个都有嫌疑,你不去审问牢里的同犯,不去询问赵管事的家人,偏偏要对一个弱质女流动手,刘大人,你真不愧为是刘青天啊。”
刘大人解释说道:“孙夫人,我断案无数,凭我的直觉,此案绝对不是表面上的寻仇凶杀,倒有些像是栽赃陷害——”
沈咏兰怒道:“你明知如此,为何要大张旗鼓的抓我侄女?”
刘大人说道:“说你侄女无辜,这只是我经验推断,并没有证据啊。但是那个血沈字、还有前日赵管事和你侄女的怨仇,这都是活生生的证据,我捉你侄女,是为了查清背后的原因,如果她确实无辜,也能尽快先洗脱她的嫌疑,我会暗中追查背后元凶。可是太不巧了,你侄女一早就出了远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空手而归,必须把相关人等带过来审问,那个缨络是你侄女的心腹,她必须过堂,否则公理何在,律法尊严何在?无论如何,你侄女目前的嫌疑最大,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她无辜之前,我不能放弃任何追查她的线索,所以缨络不能跟你走。”
沈咏兰冷冷一笑,说道:“幸亏我的侄女今天一早就走了,否则的话,一个千金大小姐被强行带到公堂之上,哪怕后来证明确实无辜,名声也是被玷辱了,一个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你不是要她来过堂审问,你是在要她的命啊!”
刘大人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沈咏兰打断说道:“为何过去了那么多年,你还要来祸害我们沈家的女人?当年你说家中妻小都死于瘟疫,全村人无人生还,孤家寡人一个。我爹娘相信了,把我许配给你,你我成婚三月,那三个月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我幻想着和你生儿育女,白头到头,携手看夕阳,结果呢,三个月新婚燕尔,你妻子千里寻夫,找上门来了!我伤心欲绝,还要祝福你们夫妻同在,破镜重圆。你们夫妻成为一段佳话,故事都编成《寻夫记》,世人都传颂你们夫妻情深意重,再续前缘,你不忘糟糠之妻,品行高洁,你妻子坚贞不屈,机智勇敢,带着儿女逃脱了瘟疫,还千里寻夫,一家团圆。而我呢,我从最幸福的小娇妻,变成了金陵城最大的笑话!”
刘大人目光一黯,说道:“我没存心欺骗你们,当年我进京赶考,父母妻儿皆在荆州老家,那年大水,村子闹起了瘟疫,县官下令封村,我在京城得到消息后,匆匆回家,为时晚矣,全村的人都死了,为了防止瘟疫泛滥,连尸体带着房屋全部烧成了灰烬,我在村口为父母守孝了三年才再次进京赶考,这三年妻儿都没有找回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还在世?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没有骗你。”
“对不起有何用?我名声扫地,你妻儿满堂,仕途青云直上。”沈今竹凄然落泪,“在《寻夫记》这出戏里,我对着你妻子下跪,自称贱妾,把正室之位拱手让人,心甘情愿的做了侧室,哈哈,想我两个哥哥都是做官的,居然会自甘为妾,世人对女子本来就是苛刻的,一辈子的伤痛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无论你有心无心,都毁了我一辈子,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你又来毁了我侄女的名声吗?”
☆、第110章 刘夫人堂前教丈夫,查命案群雄显本领
沈咏兰最后还是带着缨络走了,刚出了应天府衙门,曹核汪禄麒和三百锦衣卫浩浩荡荡正要往里面闯,见缨络无事,心下松了一口气,曹核说道:“孙夫人,我带着缨络回长公主府吧,这样应天府衙门就不能随意抓人了,他们要问,就让差役亲自来公主府。”
虽知曹核是好心,沈咏兰却觉得此举不妥,若是汪禄麟家,倒也勉强可以,毕竟汪大人是沈今竹的干爹,但是曹核——非亲非故的,实在不方便。沈咏兰说道:“缨络以前是瞻园旧仆,还是将她交给我妹子保护着吧。”
曹核心想瞻园也不是好惹的,应该能护住这个缨络,他一个大男人公然把人家丫鬟带回家,好像不太合适,同样的,汪家都是男人,也不妥当,还是回瞻园最好,四夫人抚养沈今竹长大,她肯定会尽全力保护沈今竹不受牵连。
曹核点头说道:“我们都听孙夫人的,你们一百人护送孙夫人和缨络姑娘回瞻园,其余人等随我和汪百户查案。”
汪禄麒也颔首说道:“他们应天府衙门颠倒黑白,面对人命案束手无策,拿弱智女流下手,真真令人不齿,他们没本事查案,我们就帮他们一把,到时把人证物证甩到这个所谓的刘青天脸上,看他还有没有脸自称青天大老爷!”
应天府衙门内,刑名师爷低声问道:“东翁,幸亏你赶紧把那个丫鬟放了,孙夫人刚把她领出去,锦衣卫三百多个人就气势汹汹的赶来了,领头的是今科武探花曹核还有武进士汪禄麒,这两人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一个后台是临安长公主和锦衣卫指挥使曹大人,另一个亲爹是世袭锦衣卫汪福海,都轻易得罪不得,两个人年轻气盛,闹腾起来不计后果,砸公堂,闹衙门,甚至殴打衙门官员,我们吃了亏,也只能先忍着,这官司打到御前也讨不了好,东翁初来乍到,先避开这些地头蛇——”
刑名师爷正说着话,钱谷师爷急忙进来说道:“东翁,夫人来了。”
刘夫人前脚接着后脚就进来了,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对视一眼,一起告辞退下,屋内这对夫妻沉默片刻,刘夫人问道:“听说那个沈咏兰来了?”
刘大人点点头,说道:“嗯,是为一件案子而来。”
刘夫人说道:“我晓得,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沈家的四小姐杀了人,畏罪潜逃了。”
刘大人脸色一沉,说道:“一派胡言,此案正在审理之中,我都尚无一点头绪呢,怎么漫天都是流言蜚语。”
因早年受了不少苦,刘夫人的容颜显得苍老些,鬓边霜白,戴着狄髻,上头只插着一个银鎏金镶宝石满冠,衣饰简朴,不过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官太太的大气威严,她叹道:“我还是听儿媳说的此事,就赶紧来衙门,本来是打算求你先放过沈家小姐,当年毕竟——哎,说什么也没用,我们一家人亏欠沈咏兰太多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现在她的侄女蒙受不白之冤,我们能通融些的,就不要太认死理了。”
刘大人说道:“此案尚无定论,沈四娘是否无辜,要看人证物证,我执掌了刑名这些年,你跟着我一直在任上,也看了不少案子了,未出阁的女子杀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若一开始就把沈四娘排除在凶手之外,如何向死者交代呢。”
“你啊!就是法理太多,人情太少!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的,同样的,只要家教好,子女都不差什么的,沈家老太太刚去世,这个老人家身前是个懂礼知礼的,教出来孙女能去杀人?”刘夫人说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当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先放过沈四娘行不行?她一个女孩子家,还能插翅飞了不成?总有其他线索,你抽丝剥茧,总能另辟蹊径找出元凶来。那抓沈四娘的告示,就先别贴出去了,你想想,一个大家闺秀的画像和姓名被贴的到处都是,以后还如何做人?即使最后洗脱嫌弃,还了清白,也是名声被辱,你真想看到第二个沈咏兰吗?”
刘夫人一席话,说的刘大人本来犹豫的心开始退缩了,决定要刑名师爷暂时不要画像张贴告示,由铺头带着十来个衙役化作平民百姓,暗中查访沈今竹的下落。
刘大人刚吩咐下去,外头刑名师爷又进来说道:“东翁,沈家大少爷来了,非要要见您,外头拦都拦不住。”
都说金陵水深,可是没想到会如此复杂,刘大人脑袋都快炸了,说道:“就说我外出查案了,不在衙门。”
刑名师爷说道:“属下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沈大少爷是个内行人,说他妹子八成是被人栽赃陷害,蒙受冤屈,他不放心我们应天府衙门,非要来和我们我一起查案子,连铺盖行李都随身带着,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在衙门口打地铺,他身边跟着十个瞻园的亲兵,衙役们不敢强行赶他走。”
怎么沈家人都如此难缠啊!刘大人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半夜死者家人连夜来应天府衙门报案,他半宿没睡,年纪大了,不能像以前那种熬夜,这会子身心俱疲,唉,这应天府尹果然是天下第二不好做的官啊,三品大员的位置实在太烫屁股了,不是谁都坐的稳的。
刑名师爷见东翁如此为难,开解道:“东翁,属下觉得,这个沈家大少爷您可以一见,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呢。”
刘大人问道:“为何?”
刑名师爷说道:“东翁,说起沈家大少爷沈义斐,您肯定觉得头疼,可是说起您的老家荆州府的沈推官,您是不是听过他的威名?”
刘大人一大家子都在瘟疫中死绝了,只要几个远房亲戚还在荆州,这些年也回乡祭祖过几次,知道家乡有个沈推官,颇有清名,而且断案极有章法,破了不少人命大案,在荆州府有沈青天的美誉。
刘大人又惊又喜,“他就是那个沈推官?”
刑名师爷点点头,“所以属下建议您和沈推官一起查案,一来他是个懂行的,二来有他在衙门跟着查案,您要询问沈家人或者去隆恩店、甚至去瞻园找线索,都能行个方便不是?总比我们阻碍重重,举步维艰好的多。”
如今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破案是正经,刘大人忙不迭的说道:“叫他进来——不,我去亲自见见沈推官。”
且说沈咏兰曹核等人分头行事,沈三爷闻讯后赶到了三山门外的隆恩店坐镇,他本就是个生意人,有他在店里弹压着,原本散乱恐惧的人心暂时平静下来了,店的生意照旧运转着。
指挥使曹铨大人听说儿子和汪家兄弟并没有预料中的大闹公堂,而是正儿八经去查案,心下居然有些欣慰之感——混世魔王也晓得动点脑子,和以前好勇斗狠,在街头打闹游手好闲不知强多少倍。
北镇抚司千户汪福海却有些不敢相信:“两个小子就这么走了?刘青天刚来金陵就敢从我们锦衣卫手里抢人,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啊,唉,就是做做样子,也要到应天府衙门大闹一场,不至于烧牌匾,砸公堂,起码拆几扇门窗,先找回点场子嘛。”汪家当了两百年的地头蛇,奉行输人不输阵,吃亏了也要先保住颜面。
风头正劲的指挥使同知钱坤很惊讶,“居然有这等事?我去暗中查访一下,此事颇为蹊跷,背后栽赃之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呢?用这种血腥毒辣的方法对于一个还没出阁的小姐,不符合常理啊。”
说起来,沈四娘还是钱大人的小姨子,小姨子有事,他这个做姐夫的不能置之不理,钱坤以前做暗探的时候,一直在经纪行做牙人,四处都有他的暗线,他就像蜘蛛一样通过这些暗线收集情报,整理之后送给当时的上司汪福海,现在他的身份由暗转明,还高升做了同知,以前的人脉关系还在,去查一查,肯定能挖出点什么来,事不宜迟,钱坤换下官袍,穿着便装出了北镇抚司。
有子万事足,两个儿子都争气,这几年汪福海一直半退休蛰伏状态,此刻有些忿忿说道:“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用这种手段算计我的干闺女,真是嫌命长了,等我找到了背后指使之人,哼哼,定要他们好看!”言罢,汪福海也下去了。
曹铨看着汪福海的背影,暗道,沈四娘是你的干闺女,她还是我未来儿媳妇呢,唉,儿媳妇啊儿媳妇,他们不晓得你手上有几条人命,树敌几个,我隐约是知道一些的。你神秘消失了三年,第一次出现在金陵城是今年春的火瓦巷,你在火瓦巷救了崔家的乳娘和外孙女,把诚意伯府两个家奴的耳朵都削掉了,火瓦巷鲜血飞溅,伯府洗女三代的传闻由此开始,这事目前只有我知道。难道是诚意伯府寻仇来了?不对啊,貌似伯府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曹铨决定从沈今竹背后的仇家入手查起,首先就去了诚意伯府刘家探个究竟。
城南大功坊,瞻园。四房,沈家大房、二房、两个姑太太家里人坐在一起商议事情,沈三爷去了隆恩店替侄女坐镇去了,沈大少爷沈义斐去了应天府衙门协助查案。其余人等连番问缨络关于沈今竹这几日的行踪,一些无关紧要的,缨络都说了,但是一些涉及沈今竹*和她不想让家人知道的部分,她都含含糊糊敷衍过去。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嘴巴,一定要严实,她已经赎身了,只对沈今竹这个雇主负责。
朱氏蹙眉说道:“你这贱婢,都火烧眉毛了,还遮遮掩掩的作甚?我们难道会害今竹不成?”
沈咏兰说道:“二嫂,这丫头经赎身,脱籍为民了,不是什么贱婢。她一个小小女子,今日在公堂之上临危不惧,说话滴水不漏,不是那种一见板子和当官的就腿软嘴软、胆小怕事之人。有些话她不肯说,自有她的道理,你逼问也不管用的,她在应天府尹的逼问下都没有开口,是个极忠心的仆从,你莫要为难她了。”
朱氏说道:“大姑太太,我不是想要为难她,只是现在今竹被应天府指认是杀人嫌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背上这种名声,将来怎么说亲?何况沈家不止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将来一桩桩的,都是心事,且说不别的,大房的韵竹过了孝期就要定婚期,若是夫家拿着这个理由退亲,我们也不好不应的。”
☆、第111章 刘夫人堂前教丈夫,查命案群雄显本领(二)
听了朱氏这话,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沈韵竹第一个说道:“二婶婶,我无妨的,四妹妹遭此大难,首先紧要的事是给今竹洗脱嫌疑,而不是撇清自己,我生来姓沈,这是不能改变的,倘若钱家为了四妹妹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而质疑我的人品和我们沈家的名誉,这种糊涂且胆小怕事的人家,我宁可继续小姑独处,也不愿意嫁过去当这种人家的媳妇。”
沈韵竹明地里是在说自己,暗地里却是在指桑骂槐指责朱氏胆小怕事。一声“母亲”不是白叫的,作为人母,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护子女,而不是一旦遇到麻烦事,就赶紧撇清自己,怕这怕那的,倘若出事的是朱氏的亲生女儿沈文竹,她还会如此说吗?
沈韵竹对朱氏的不满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众人谁都能感觉的到,也无人训斥沈韵竹无礼,因为从事发到现在,沈家大房、三房、甚至两个出了嫁的姑太太都尽全力帮助沈今竹洗脱罪名,连人家干爹和无亲无故的曹家都在帮忙奔走,大房的当家人沈大少甚至都已经重操旧业,卷起铺盖去衙门蹲守查案去了。
二房倒好,自己的闺女出事,想的不是如何救她,反而是先担心名声被牵连了,这话说的众人心都凉了半截,暗想这后娘当的实在说不过去,难怪沈今竹早作打算,送葬完毕直接离家出走去了三山门外的隆恩店,连家都不归,这家呆着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沈佩兰自己就是继母,但是她绝对做不对像朱氏这样绝情,倒不是对继子一家有多么重的感情,作为一家的主母,起码要做出一个护犊子的姿态来。
朱氏是继母,爹爹和哥哥好歹是亲的吧?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二爷和三少爷沈义诺身上,若这对父子还是和朱氏同一个鼻孔出气,那么以后关于今竹的事情,都不用请二房过来商议了,免得看着堵心。
沈二爷从知道消息后,一直神情恍惚,他想起沈今竹要求搬出去单住时的说过的话来,女儿杀过人,她都自己都不记得杀过多少人了、她还和一对父子定过婚事、她失踪三年,穿着奇装异服成了荷兰商人的女儿,在谈判桌上和自己讨价还价,词语犀利,是一个双面细作、她还将手中无价之宝的火【药【枪【械图画和文书献给了皇上、她召唤大象救了大皇子……正如女儿所说的,她是第二个聂隐娘,他不能过问女儿在干什么,也没有那个本事过问,她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羽翼丰满飞走了。
在座的亲友都不相信赵管事父子是沈今竹所杀,但是知道女儿真面目的沈二爷却觉得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即使真是她做的,他也不会惊讶。可是他是一个父亲,哪怕是女儿捅破天去,他也只当看不见,先替她遮掩着,沈二爷清咳一声,说道:
“我生养的女儿,我最清楚她的秉性,绝对不会做出滥杀无辜这种事情来(潜台词就是即使是她干的,也是那两个人罪有应得)。此事颇为蹊跷,大侄儿以前是推官,有他在金陵坐镇查案,我是放心的,我打算乘船南下,一路追着今竹的足迹,在身边保护她,一来是怕她路上遇到歹人,二来是若遇到官府捉拿她,我可以抵挡一阵子,我虽已经丁忧在家,没有官职了,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也有些故人门生做官,有我这个父亲在身边,应天府衙门不敢乱来。”
沈二爷有如此表态,众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出现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的情况,起码沈二爷的态度是明确的,先保住沈今竹,其他以后再说。朱氏听了,觉得大为不妥,嘴唇蠕动几下,碍于三从四德,不敢当面驳了丈夫的话,暗中隐忍不发。
一直沉默的沈义斐说道:“我和爹爹一起去找妹子当面问清楚,也能护住她一刻。”
朱氏说道:“斐儿,你爹爹出远门,你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了,连你也走了,男主外女主内,家中外事不决,如何是好呢?”
沈佩兰听的心烦,她是个爽利的脾气,直言不讳说道:“二嫂这话好没道理,金陵文臣武将之家,男人出去做官或者打仗戍边,留老母妻儿在家中,上有老,下是小,家中没有成年的男子,人家当家主母不照样过日子?再说了,二哥和侄儿出门,金陵不还有我们这些至亲在嘛,我们能置之不理?”
朱氏正欲争辩几句,被沈二爷一个眼神堵住了,沈二爷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父子这就动身,家中就拜托妹妹侄儿们照看一二了。”
沈咏兰说道:“放心吧,你们只管去,在此事没有平息之前,我是不会回徐州的。”沈咏兰和应天府尹刘大人的过往,沈二爷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此事不易说破,他暗暗一叹,和儿子一起向众人告辞。
金陵三山门内的西水关一座民宅里,隆恩店赵管事家里已经扎起了孝棚,哭声震天,因赵管事父子的尸首还在应天府衙门由仵作检验看管,所以灵堂上摆的是两具空棺材,里头放着两套寿衣。
锦衣卫的行刑人从柴房里出来说道:“曹百户、汪百户,已经差不多了,要问什么赶紧的,待会人疼晕过去,再问什么就好胡乱攀咬一气,反不如现在诚实。”
两人走进柴房,里头的几个人已经用刑完毕松绑了,每个人都装进一个单独的铁笼子里,这笼子极
小,人坐在里头,腰伸不直、腿也要打弯,想躺着必须得具备蛇一样柔韧蜷缩着身体才行。
笼子里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就是如此,她像一条蛇似的盘旋着身体卧在笼子里,肤白腰细、全身上下不见一丝伤痕,却在听到脚步声时恐惧的连呼喊都忘记了,她筛糠似得瑟瑟发抖,说道:“求求你们放我出去,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曹核问道:“你是谁?”
女人说道:“我——我是赵管事的小妾,叫做佩玉。”
曹核一笑,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赵管事最受宠的小妾,以前是轻烟楼的红牌姑娘,老大嫁作商人妇,你读书识字,能写会算,平日还帮着赵管事打理私账。佩玉姑娘,我对这些明面上的、大家都晓得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你要说的是暗地里,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若还是这些陈词滥调,你就继续呆在笼子里吧。这规则还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小妾佩玉忙说道:“我晓得的,我叫佩玉,在轻烟楼的时候,和一位贵公子相好过,他是诚意伯的侄儿,叫做刘宇文,他爹爹以前是二品大员。可是他背信弃义,没有如约来纳我为妾,我苦等了几年,熬得年纪大了,恩客们渐渐少了,总是被老鸨冷嘲热讽,不得已委身赵管事做了小妾,赵管事年时已高,后来——后来我被他儿子看中,半推半推的从了,他们父子同槽而食,死了也在一起做了枉死鬼,真是报应啊,哈哈。”
佩玉为了活命,尽说一些*的往事,甚至连在轻烟楼的秘密都说了出来,令人大开眼界,曹核心头咯噔一下:诚意伯府刘宇文?不就是那个崔打婿的好女婿嘛?自从传出伯府洗女三代的事情后,刘家人就很少出来活动应酬了。因此事关系到峨嵋的身世,璎珞向自己打听此事的真实性,他没来得及去问父亲,却未曾想在这里得到了一点消息——只是此事现在不是审问的重点,以后再慢慢问。
汪禄麒问道:“赵管事以前在元宝公公手里做事,并无这种大招旗鼓的贪墨,为何现在性情突变,被抓了现行?”
佩玉说道:“回大人的话,赵管事以前也是在隆恩店做牙人的,家里的家当大多都是那个时候置办下来的,后来年纪大了渐渐做不动了,就在店里做管事,有些小油水,日子过的也不错,不过他的混账儿子不争气,整天在酒色里打滚,元宝公公走后,隆恩店移主,他儿子又被人诱惑到了赌场,刚开始赢多输少,后来就——哎,肯定是被人做了局,赵管事在背后替长子还债,家中银钱捉襟见
肘,短短一个月,连田亩都被迫变卖了,家中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从那时候开始,赵管事就开始铤而走险,欺负新东家年幼又是女子,什么钱都敢贪墨,胆子越来越大,还库房串通一气,偷窃掉包,以次充好,赵管事嘴严,他甚少和我说这些,平日只是要我偷偷变卖产业还债,这些都是他的色鬼儿子告诉我的,还说他们父子快要做一笔大买卖了,如果能做成,三代人都不用愁吃穿的。我问他是什么大买卖,他神神秘秘的不肯说。”
曹核觉得奇怪了,问道:“如你所说,赵管事家中只剩个空壳子,连田亩都变卖了,为何会在贪墨事发当日,赵管事被扭送到了应天府衙门,他儿子就就立刻筹了银子去衙门赎人回家听候待审?”
佩玉摇头说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啊,正房夫人早就去了,色鬼儿子丧妻之后一直未娶,小儿子刚定下亲事,家中是我这个姨娘来主持中馈,一应银钱都经过我手的,可是色鬼儿子赎人的五十两银子从哪里来的,我真不知道啊!”
听到这话,曹核觉得自己离真相不远了,一条隐线慢慢浮出水面,怎么可能那么凑巧,今竹成了东家,赵管事一家就被赌坊榨干了?还说要做一笔大买卖?是什么买买?贪墨的那点银子还不够输一晚上的,什么买卖大到可以富养三代人?这个佩玉是破案的关键啊。
曹核他冷哼一声,说道:“本官最讨厌不知道三个字,你不要说你不知道,你要说一些你知道的事情。否则的话,你就没有价值了。”
佩玉被恐惧驱赶着脑子飞快转动着,回忆起昨天的点滴,突然叫道:“是了!赵管事被新东家抓了现行,还关进了应天府衙门,我当时六神无主,也想要去赎人,正准备典当一些旧的衣服首饰时,色鬼儿子赌了一夜才回来,听说了此事,他早饭都没吃,转身又出了门,临走时对我说,他去衙门赎爹爹回家,今晚的饭菜做的丰盛一些,给赵管事压压惊,我觉得奇怪,他平日不是输干净,就绝对不会回来,今日他囊中空空,为何那么笃定会父子同归?我不放心,连连追问哪里来的赎银,色鬼儿子急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他们有的事银子,若不是我爹爹无意间透露出来话,他们怎么可能想到干这桩大票呢,我们父子一起入伙,若是父亲被抓住去,熬不住刑、被诈出来实话,这桩大票就黄了’。”
一听这话,曹核和汪禄麒对视一眼,如果佩玉的话是真的,那赵管事父子应该是被准备干大票的同
伙杀人灭口啊!如此一来,沈今竹就不再是第一嫌犯了,现在就是要顺藤摸瓜,把赵管事的同伙找出来。
曹核以前在市井混过的,知道赌坊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套路,先让人尝点甜头,激发人的贪欲,然后越陷越深,无法自【拔,赵管事的色鬼儿子明显是被赌坊做局拉下水的,背后目的就是他的老子赵管事,为了是拉赵管事合伙“干一大票”,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口中大票指的是什么?是谁联合赌坊引的色鬼儿子入局?
曹核问了佩玉是那家赌坊,然后风风火火的往赌坊赶去。而与此同时,智百户乘坐的轻舟小船也慢慢追上了沈今竹峨眉等人的大船。
☆、第112章 赴月港峨嵋迎新生,查血案聚首大客栈
大船乘风破浪,即将到达苏州府,沈今竹这次出门是学乖了,托了干爹的关系找了一艘官船,路引和通关文书俱全,大船一路畅通无阻,过钞关也不用停靠检查、也没有可恶的税官上来敲诈勒索,比三年前跟着庆丰帝假扮做客商、一路交税、被强行索贿强多了。
峨嵋跟着沈今竹天没亮就起床登船了,她昨晚唱戏到了半夜,又是张飞战吕布这种考验功力的武戏,很是累人,所以睡眼惺忪的上船之后,她头一件事就是找船舱补眠,中途饿醒过一次,吃了一盘桂花糕又睡了,在中午吃饭时准时醒过来,吃的肚儿圆,又打着呵欠猫到床上去了,到了下午和沈今竹一道午觉起来,她试穿着沈今竹送给她的衣裙,裙子倒也罢了,一件湖蓝色的半臂死活穿不进去,沈今竹看得直乍舌,“你要是再这样吃吃睡睡下去,早晚连裙子都套不进去。”
哪个姑娘不爱美呢,峨嵋对着精致的湖蓝色的半臂望洋兴叹,穿上了自己的半旧蓝布对襟褂子,说道:“今晚我就不吃饭了。”又扭着壮硕的腰身说道:“诶哟,腰疼,昨晚翻跟斗用力太过了。”
沈今竹命萍儿取了一瓶红花油给峨嵋按着腰身,峨嵋忙摆手说道:“不碍事的,过两天就好,萍儿姐姐,你那里有红绳吗?昨晚翻跟斗的时候脖子上的线都断了,拴着的玉佩也甩出来了,我想拿着红绳重新系上。”
萍儿笑道:“单是用红线绳系着,八成会再断掉的,不如用丝线围着玉佩达成绦子,把玉佩包裹在丝线里面,既好看、又能保护玉佩、掉在地上也不容易摔碎了,线绳揉搓编制在一起很粗实,怎么折腾都不会断啦。”
峨嵋尴尬的笑了笑,“缝缝补补的我会,这打绦子绣花这种女红就不懂了。”
萍儿说道:“你把玉佩交给我,保管一个下午就能得了。”
峨嵋和荷包里小心翼翼的将海棠花玉佩拿出来,萍儿用帕子接过了,她幼时经历过富贵的,见了此玉也不禁一怔,“真好看,这个很贵重吧。倒不知用什么花形、什么颜色的丝线配它了。”
沈今竹说道:“这海棠花雕琢的极好,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像真的似的,就不用太过花哨的什么梅花啊、藻井绦子,用黑丝线夹着银线围着玉佩打一个简单古朴的绶带结就行了。”
萍儿拿着玉佩去房里打绦子去了,沈今竹和峨嵋去了船舱甲板散步解困,前者青衣素裙、身子轻盈在江风下飘飘欲仙,仿佛如乘风归去;后者上下一般粗细,如孙悟空定海神针般在屹立在甲板上。
沈今竹问道:“峨嵋,你的玉佩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她前夜就想问了,可是半夜狂风暴雨,她赶回隆恩店查看库房,捉出一堆硕鼠来,次日又忙碌一整天,把这事给忘记了。
峨嵋说道:“我从七梅庵还俗的时候,了凡师太给的,说我被遗弃在庵堂门口时,脖子上就戴着这个玉佩,她觉得很贵重,怕被歹人瞧上了,招来祸患,就帮我藏起来了。”
“若是普通人看见这种贵重的玉佩,早就私藏起来了,了凡师太是菩萨心肠,一心为了你们这些孤儿。”沈今竹说道:“如此说来,你应该出生富贵人家啰?”
“什么富贵不富贵的,家人都不要我了,富贵贫贱于我何干呢?”提起家人,峨嵋有些不屑,说道:“我保存着这个玉佩,不是幻想着将来和富贵的家人相认,而是觉得这个东西是了凡师太留给我的一个念想。七梅庵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心无所依,想回去看看都不成,以后无论遭遇什么难事,都不会把玉佩典当出去。这玉佩戴在胸口,就好像了凡师傅一直陪着我一样。”
沈今竹很理解峨嵋,或许在峨嵋眼中,了凡师太和自家的祖母沈老太太一样,是集合了父亲、母亲、兄妹、老师、朋友等人的集合体吧,谁都无法替代,一旦失去,心中的那一块空白就始终都在那里,是一辈子的窟窿,永远都长不回去了。
一胖一瘦两个少女对着江风思恋长辈,突然一只轻舟快船从后方赶过来,船头还有个青年男子挥舞着双手大声叫嚷着,峨嵋警惕的将沈今竹护在身后,刷的一下拔出腰间明晃晃的大刀来,看清了男子的长相,峨嵋将拔出大半的腰刀又插回刀鞘,她惊讶的扶着栏杆叫道:“师傅!您怎么跟来了?”
来人正是智百户,他抓着峨嵋抛出去的缆绳爬到大船上,说起了今日一早豪客的异样和璎珞通过查账册,得知那个豪客是诚意伯府的家奴事情。峨嵋听了,沉默了半天,说道:“算了吧,诚意伯府洗女三代的传闻都还没平息、崔刘两家还在打和离官司呢,我不去趟这浑水,万一被认回去,转眼就投进浑水里‘洗’掉了怎么办?这些年我的日子过的辛苦,但也快活不是?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说了,这都只是猜测而已,刘家女难当,脱胎到他们家做女儿又不是什么好事。”
沈今竹也认同峨嵋的做法,她是亲手将崔家的奶娘还有外孙女救起来送到府上去了,倘若诚意伯府心中坦荡,为何派出两个穷凶极恶的家仆捉她们回去呢?而且下手抢孩子的时候毫无分寸,根本就不顾及孩子的死活,逼着她用匕首削掉了两个恶仆的耳朵才把可怜的奶娘救走。
不过此事涉及到当晚鸡鸣寺和祖母一起扼杀酸秀才的秘事,沈今竹不方便透露,说道:“峨嵋,你此行跟着我去漳州月港,暂时就不要回金陵了,诚意伯府手再长,也伸不到哪里去。哪里我在新建榻房,你不愁没有活干,如何?”
峨嵋点点头,说道:“就听你的,像我这种弃婴,无牵无挂,四海为家,到那里都一样的,只是可惜以后不能常常见到师傅了。”
峨嵋如此直白,智百户老脸一红,说道:“我可以向城北大营请调到福建漳州月港做漕军。”峨嵋大喜,“果真可以?那以后就能天天见到师傅了。”
智百户老脸更红了,对沈今竹拱了拱手,“这恐怕又要麻烦沈小姐帮忙走通路子了。”沈今竹的目光在这对师徒中流转了几次,她正在初恋再续前缘的爱情中滋润着呢,隐隐猜出了什么,只是不方便说破,笑道:“你和峨嵋对我都有救命之恩,这点忙不算什么,何况你们都在月港,对我也有好处。”
沈今竹对智百户调动还是蛮有自信的,漕运总督是平江伯陈雄,海宁之战一战成名,接手了祖辈手里的漕运,是个真有本事的人,徐枫在漕军任千户,智百户神勇,这种军人去哪里都会受欢迎,月港现在是大明最为瞩目的港口,长年驻守着大量漕兵,以护送漕粮和各种贡物进北上,智百户在那里会有一席之地的。况且有智百户在月港,她正在修建中的榻房也多一个人关照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三人踌躇满志,对未来的生活满是憧憬,沈今竹甚至暗想是时候给峨嵋准备一副嫁妆备用了。金陵城一间昏暗的地下赌坊内,已是哀嚎遍地,恶心的焦臭味都蔓延到人的毛孔里了,四个男子被强行拉开了四肢,绑在赌桌之上不得动弹。
徐枫站在凳子上,两个骰子滴溜溜在五指之间转动着,这三年他的赌技青出于蓝,早就胜过了沈今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输的脱衣服跳秦淮河了。
“在这里,我要多谢各位,今天四位说的实话赶上全年了,刚才你们也看见了对我说谎的代价,是不是大开眼界啊?”曹核笑得灿烂,“各位也瞧出来了,我年纪还小,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话没错啊,年轻就是气盛,不可一世,总想着弄点新花样。比如说逼供用的刷洗刑罚,原本是用开水浇在皮肤上,用铁刷子慢慢的刷洗干净了,我就想着开水太没意思了,不够烫,还要随身带着铁刷子,不如干脆烧了滚油一点点的浇上去,结果一勺滚油慢慢浇下去,连皮带肉都烫得掉下来了,直接露出了骨头,人也疼晕过去,还不知能不能救得活。”
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四个绑在赌桌上的人害怕的肌肉都有了自主意识,自行跳动着,连愤怒都忘记了,曹核笑嘻嘻的说道:“锦衣卫前辈们说的没错,我就是毛头小伙子,做事不守章法,随心所欲,异想天开,到处闯祸。不过谁叫我后台够硬,有人跟在背后擦屁股呢。想到什么就做了,不用考虑后果。”
曹核说道:“其实关于刷洗我想过两种新法子,第一次就是用滚油,刚才你们的同伴已经尝过滋味了、第二是烧了铁汁用漏斗往上滴,估计有一滴见肉、两滴见骨头、三滴见阎王,现在轮到你们尝尝鲜。”
赌桌上四个人被铁汁吓的魂飞魄散,大小失禁,纷纷交代了。赵管事的色鬼儿子确实是被赌坊设了局套住了,背后的推手是个杨姓商人,那商人自称以前被赵管事做牙人时骗过,五百斤人参全是芦须树根,他家破人亡,在外地东山再起发达了,回到金陵寻仇。赌坊只有有钱赚,啥事都做得出来,做了局请君入瓮,很快弄得赵管事几乎要倾家荡产了,赵管事觉得有异,偷偷跟踪儿子来到赌坊。
奇怪的是,杨姓商人并没有躲避仇人,也没有上去破口大骂,反而主动请了赵管事去隔间密谈,此后赵管事隔三差五的和儿子一起来赌坊,儿子赌博,老子和杨姓商人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最后一次是儿子慌忙独自前来,开口就找杨姓商人要一百两银子去应天府衙门给赵管事赎罪,杨姓商人当场就同意了,还亲自去雇了车马去衙门口接这对父子回家。
曹核将交代之人松绑,要他对着口供签字画押,问道:“那个商人长什么模样还记得吧,去和画像的交代清楚,你想清楚了,脸上的痣在那别搞错了。”
那人死里逃生,叠声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人放心好了,他出手大方,肯给赏钱,都是小的接待,长什么模样,小的看得最清楚。”
那个一溜烟的走了,曹核对剩下三人说道:“怎么样?其实我是个好人,对于听话、肯说实话的,都舍不得动一个手指头,总是有些不长眼的非逼着我做坏人,是好是坏,就要看你们的了,杨姓商人住在哪里、平日和那些人来往、喜欢打听些什么消息统统说清楚,你们别等着我问,知道就什么就说什么。”
三个七嘴八舌的争先交代,这杨姓商人住在不远处的客栈里,平日里独来独往,没有人和他同住,且嘴十分严密,除了他自己那套复仇的说辞,别人都套不出什么话来,不过他很喜欢打听事情,什么都问,大到最近闹的沸沸扬扬诚意伯府洗女三代事件,小到街头王二麻子的媳妇偷人,偶尔还赌几把,赌术一般,但是说收手就收手,自制力很强,绝对不是那种沉迷酒色赌博的商人。
曹核听了,觉得颇为棘手,这个商人是个老手,一般人打听消息都是有目的和针对性的,而他什么都打听,什么都问,其实就是故意制造假象,来掩盖他真正关心的问题。赵管事儿子说的“干一大票”,恐怕他就是主要策划者之一,赎赵管事出来,是担心走漏消息,杀了父子二人灭口,他究竟要做什么?
曹核去了客栈询问,岂料客栈外头已经被应天府的衙役们团团围住了,说闲杂人等不准进,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曹核带着一百锦衣卫往里硬闯,锦衣卫和衙役们打成一团,全是肉搏战,没有动兵器,打不死人罢了,应天府尹的刑名师爷跑出来说道,“不要打了!刘大人说了,请曹百户和汪百户进来说话。”
曹核和汪禄麒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继续往前冲,并没有叫锦衣卫停手,这次他们带的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大部分都是公开招募的新兵,相对于当兵或者当衙役,锦衣卫的待遇丰厚,地位要高一些。有许多武功高手为了挣一口官饭吃,纷纷投入锦衣卫的怀抱,他们对阵这群普通的衙役,可以以一当五,占尽了上风。
早上璎珞被应天府衙役们从锦衣卫手里的抢走了,曹核和汪禄麒觉得颜面尽失,正想狠揍一次找回场子呢,哪里会听刑名师爷的?暗中手脚打得更狠了,两人一个是武探花,一个是武进士,身手了得,很快撂倒了一大片。刑名师爷是个人精,一看这个情形,赶紧明哲保身先躲起来了,这时从客栈后院走来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葛袍,衣袖不顾形象的挽到了肩膀上,露出两条白胳膊,手上还散发着一股酸气,鞋子和裤子上满是半干的泥浆,他说道:“你们不要打了,都来后院说话。”
曹核正打在兴头上呢,头也不抬的给了一个倒霉衙役一拳,叫道:“关你屁事!再劝老子连你一起打!还不快滚!”
汪禄麒比曹核要稳重一些,他回头看了光着胳膊的人一眼,顿时立刻收手了,还跑去阻止曹核,低声道:“别打了,你看来者何人。”
曹核一看,觉得眼熟,再看觉得脸热——大庭广众之下骂沈今竹的大堂哥,会被她拍死吧?顿时觉得难为情,脸上僵直通红,热的可以当烙铁拷问犯人了,曹核忙喝令锦衣卫住手。
这光胳膊的人正是沈家大少爷沈义斐,举人出身,进士落地之后就去吏部排队选官去了,曹核在京城、还有沈老太太的葬礼上经常打过照面,见两拨人马停手,对曹核二人点点头,说道:“你们跟我来。”
曹核和汪禄麒到了客栈后院,但见一具男尸躺在院落中间的门板上,所有的衣服都已经褪去、翻检干净了,按照人形铺在另一个门板之上。男尸身上蒙着一块白粗布,只露出一张面目扭曲的脸。两人看见这具男尸的相貌,顿时一怔,而后将怀中刚画的画像拿出来做的对比,就是赌坊活计们所说的杨姓商人的模样!
晚来了一步啊!曹核暗道,原来幕后黑手另有他人,这个商人也不过是马前卒而已,心里隐隐有些失望,沈义斐看见他手里的画像,也是很惊讶,问道:“你们怎么有此人的画像,还寻到客栈来了?”
曹核隐去严刑逼供的环节,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又问沈义斐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原来沈义斐为了给堂妹洗脱罪名,特地住进了应天府衙门和刘大人一起查案,沈义斐亲手验过的赵管事父子的尸体,确认了是腹部和心脏处中刀失血而亡后,回到案发现场的树林里重新勘验了一遍,因这几天都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一直没有天晴,树林泥泞不堪,或许能漏下了什么踩进泥地里。
沈义斐在发现尸体的地方用手在泥浆里一寸寸的翻检东西,衣服鞋子全粘上了泥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在泥浆里找出一样东西来——一把客栈的钥匙,钥匙上还栓连着一个小木牌牌,上头刻着“同德客栈地字七号房”。
终于有线索了,沈义斐一边命人通知应天府尹刘大人,一边带人来客栈搜检,打开地字七号房的房门,就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死状恐怖的躺在地上。一直跟着沈义斐的刑名师爷大吃一惊,赶紧命衙役封锁了客栈,不准人进出。沈义斐命人将死者抬出房间,停放在后院里,打算亲手验尸——时间紧迫,他等不到回衙门了。
沈义斐卷起衣袖,用醋洗了手,拿着刀子正欲动手,外头曹核二人带着一百锦衣卫闹过来了。两拨人彼此都交换了信息,沈义斐面有轻松之色,说道:“我当了二十多年的推官,破案无数,此案看来背后另有玄机,和四妹妹无关了。你们把那些人的口供,还有画像都保存好,交给应天府尹刘大人,要他还我四妹妹清白。”
说曹操曹操到,应天府尹刘大人穿着官袍闻讯赶来了,刑名师爷早就迎过去告诉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相比较曹核等人的轻松,刘大人面色凛重,他是带着两个仵作来的,看见沈义斐卷起的袖子,还有他的光胳膊散发的酸气,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啦。
此时已经是初夏十分,尸体很快就会腐烂,还是就在此验尸吧。“刘大人。”沈义斐颔首行礼,他指着白粗布下的男尸说道,“根据此人的死装,我初步判断是死于马钱子之毒。”
“为何?”刘大人问道。沈义斐将白粗布一把扯开了,说道:“您一看便知。”
哗啦啦,白粗布被抛到一边去,木板上停放的男尸一览无余,由于其死装极其诡异,曹核和汪禄麒这种新手看得捂着口鼻干呕起来。
但见这具男尸的头颅往后扬起,脖子伸的老长,弯成了一个活人难以企及的弧度。身体也是如此,寻常尸体都是腿脚往前朝着腹部聚拢蜷缩在一起,而这具男尸却是恰好相反,整个身体像是练瑜伽似的往脊椎反方向、像一张弓似的弯曲,连脚趾头都是僵直的弯曲。
刘大人见多识广,喃喃道:“弓角反张,一药牵机马钱子!”
☆、第113章 平定巾揭开身前事,有内鬼官船遭夜袭
马钱子这个东西,是治病的药材,也是害人的毒【药,和□□一样,官府对这些药物管控都非常严格,药铺购入卖出都要登记数量和购买者的姓名。马钱子中毒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弓角反张,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的往反方向收紧颤栗而亡,因死相恐怖,所以此药也叫做牵机。
刘大人命众铺头衙役去各大药铺查马钱子的售卖情况,打听最近买药人的姓名和长相,金陵城如此之大,药铺林立,这种找法如大海捞针一般,曹核觉得没戏,但也无可奈何,他对沈义斐说道:“沈大哥,这个人从赌坊诸人的描述来看,好像大有来头,挺有本事的,为何前脚弄死了赵管事父子,后脚就被人毒死在客栈?背后之人动因何在?难道也是为了灭口?”
两个仵作正在验尸,并填写尸格,沈义斐低头再一次翻检着死者身前穿的衣服鞋袜,遇到有夹层的,都用剪刀剪开了,一点点翻出来对着太阳细看,听曹核问话,他指着门板上摆放的钱袋和一块贵重的西洋怀表说道:“财物都在,排除谋财害命;马钱子剧毒,味道也不好,若是混在茶水中,入口就能吐出来,而死者咽喉口鼻并没有强行喂食的痕迹,这说明要么他是自杀,要么杀他之人蓄谋已久,将马钱子混在某种味道辛辣的食物中哄骗他吃下去了。至于吃了些什么,要等仵作切开胃囊才能知晓。”
这时刘大人走过来了,说道:“本官刚才查验了死者生前住的房间,他的行李都已经装进包袱和箱笼里了,看起来是要匆匆离开的模样,所以此人应该不是自杀,一个一心寻死的人,是没有心情收拾行李的。”
曹核一拍脑门说道:“八成就是灭口了!他帮着赵管事赎身,还雇了马车载着父子两个回家,在树林里动手杀了他们,但是慌忙之中把他的客栈钥匙弄丢了,他的同伙觉得他已经暴露了相貌和住址,就干脆下毒将他处决了事。”
沈义斐沉吟片刻,说道:“曹核说的有道理,他杀了人回到客栈,却摸不到钥匙开门,店小二回忆说他是去了大堂找掌柜的要了店里存的钥匙开门,还赔偿了丢钥匙的钱,但是店小二说,从他一身泥浆的回客栈,到寻钥匙上楼,甚至到后来要店小二送一桶热水洗澡,都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他住了快两个月,也从来没有访客来客栈找他,那他的同伙从何而来?而且还在他的食物中下了毒?”
曹核从今早得知璎珞被应天府衙门的人带走时,就满脸的戾气,他呵呵冷笑道:“客栈人多眼杂,且鱼龙混杂,几个店小二和掌柜的怎么会留意那么多?可能有访客随他来客栈,店小二他们都没有发现而已,但若是说都没有人看见,我也不相信,总有人看到了什么,只是没往心里去,或者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没看见,蒙混过关,我再去问一遍,从他们嘴里撬出一些东西来。”
汪禄麒也点头说道:“对,把这些人交给我们锦衣卫审问,再严实的嘴都能撬开,我们总不能等他们良心发现自己说吧。”
曹核和汪禄麒受到“家族渊源”的影响,跟相信棍棒底下出实话,真相是要在“千锤百炼”中得到,于是客栈很快就哀嚎一片。
沈义斐听得闹心,拿着棉絮塞了耳朵,开始检查死者身前戴着的四方平定巾,这个用乌纱和竹子糊的帽子在明初的时候是四四方方、差不多一拳头的高度,和妇人头上戴着的狄髻一样高矮,两百年后,无论是男子的四方平定巾还是妇人的狄髻都自发的“生长”起来了,狄髻越发高耸削尖,就像头上顶着一个春笋似的。形象一点说,就是明初的时候,妇人狄髻就像是一个倒悬的无线wifi的信号,刚开始信号不好,只有两到三格,显得低矮平滑。到后来wifi信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尖,到现在已经是满格了。
男人的四方平定巾也是一样的,如雨后春笋般生长着,到如今已经高的快到了狂风一吹就倒的地步,远远看去就像顶着一口书箱。初始只有读书人才能戴此巾,后来庶民百姓商贾之流也纷纷效仿,有古板的士大夫纷纷叹息“礼乐崩坏”。
沈义斐拿出尺子量着死者四方平定巾的高度,得出了一个令人乍舌的数字,居然有十八寸那么高!沈义斐觉得奇怪,说道:“我回金陵有两个月了,在京城也住过一个半月,均没见到如此高的四方平定巾,这应该是从外地传进来的吧。”
刘大人说道:“我初来乍到,以前的四川的时候,也没见谁戴这么高的头巾,师爷,你去寻一个帽巾店的掌柜来,让他认一认此头巾出自那里。”
客栈不远处就有一家帽巾店,掌柜被带到了客栈,此时两个仵作正隔着屏风在后面解剖尸体,确认死者死于马钱子之毒,眼睛虽看不见,但是开膛破肚的声音深深入耳,已有阵阵尸臭传出了、从客栈处传来阵阵惊恐的喊叫,正是锦衣卫在审讯逼供,加上此时阴天日光晦暗,此情此景犹如在阴曹地府之中。
帽巾店的掌柜差点吓的尿裤子了,刑名师爷把高耸如云的四方平定巾递给了他,掌柜仔细看着帽巾的做工和材质,还有那惊人的长度,说道:“这个头巾用的不是普通的乌纱,而是用天鹅绒织成的鸟布做成的,鸟布细密,雨淋在上面,就像落在荷叶上似的,咕噜噜的从鸟布上滴落下来,不会濡湿了帽子,所以也叫做雨缎。这个天鹅绒雨缎没有染色,是天然的黑天鹅绒纺线织成的,因为黑颈天鹅很罕见,这种黑色的雨缎很是贵重,加上都是从西洋运过来的,一匹黑色雨缎的价格比黄金还要贵重。豪奢人家用这个黑色雨缎做成大氅或者披风,在这种细雨时节披在身上,既不会淋湿了身体,还飘逸轻快,比蓑衣穿着舒服好看。”
刘大人问道:“这么说,单是这个头巾就价值不菲了?金陵之地有没有这种黑色雨缎做的头巾?”
掌柜说道:“有的,金陵豪富之家云集,小的店里差不多每天都能卖出一顶黑雨缎做的头巾帽子,不过像这种高度的头巾小的店里没有,恐怕是苏州刚刚时兴起来的样式,金陵之地还没能风靡起来这种苏样。”
广州匠,苏州样。南方之地的风潮大多从苏杭之地开始兴起,甚至在整个大明,凡是遇到新鲜离奇的衣服首饰样式,无论出自何地,统统叫做“苏样”,遇到怪模怪样、罕见的装扮,也都叫做“苏意”。以前的应天府尹在路上看见一个身穿窄袜浅口鞋、做出家人打扮、身份却是普通百姓的路人,应天府尹当街挥鞭子抽打,还戴枷示众,因一时半会想不出定何等罪名,边大书“苏意犯人”四个大字。
沈义斐紧缩眉头,“你是说死者是从苏州而来?可是他的户籍和路引写的都是陇西之地,钱谷师爷已经勘察过了,他的文书都是真的,并无作假。”
巾帽店掌柜说道:“倘若不信,大人可以拆开这顶头巾,把里面的竹篾抽出来,上头一般都刻有售卖头巾店家的标记。”沈义斐拿着小剪刀剪开了头巾,将轻柔的黑色雨缎和里面竹编的帽体分离,竹篾上果然刻着苏州最大的一家巾帽店的标记。
这时曹核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客栈小二到了院子,可怜的店小二被直接扔到了正在开膛破肚验尸的屏风后面,此时仵作正切开了胃囊,查着里头未消化完的食物,店小二吓得魂飞魄散,被一桶井水泼醒了才醒过来。
店小二开始老实交代,原来死者约两个月前住在客栈里,平日大部分时间都在赌坊、酒肆、茶楼甚至烟花之地流连,自称自己是生意人,乱七八糟的三道九流都结识了一些,但是从不把外人带进客栈的房间,顶多在楼下大堂里请客吃饭,有娼妓晚上敲他的门,他也推脱不应,却肯花大价钱夜宿娼家。
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昨晚快要宵禁的时候,他衣服都湿了,身上沾满了泥浆,说是下雨天路滑摔倒了,连钥匙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去找客栈掌柜要备用的钥匙,还要店小二提一桶热水上楼洗澡,并熬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汤驱寒。
说到这里,众人的眼睛皆是一亮,姜汤辛辣,足以掩盖马钱子的异味,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投毒的。店小二哭哭啼啼的说道:“是他自己要喝姜汤的,我要大厨房做了一碗,放在食盒里提上去,经过玄字五号房时,有个客官的行李太重,要我搬进去,还肯给赏钱,我就——我就放下食盒,跑去搬箱笼,回头再送了姜汤过去。我把姜汤搁在房间的桌子上,他已经洗完澡了,我再把洗澡水抬出去,那晚没见他出来,早上也没见他出来吃早饭,我还以为他昨晚淋湿着凉病了,懒床不肯起床,所以没觉得不对劲,后来——后来大人们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他丢失的钥匙,要我带路去他的房间,一开门就见他倒在地上,蜷缩的姿势那么可怕,就像厉鬼似的,我害怕了,应天府衙役问话时,就扯谎说什么都不知道,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汪禄麒将客栈记录玄字五号房的账册翻出来,递给沈义斐,说道:“五号房是昨晚才刚刚住进去了,今日清早解了宵禁就退房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安徽男子,户籍是金陵本地的军籍,懂些拳脚功夫,掌柜的认识他,以前是一个镖师,听说染上了赌瘾,手脚不干净,被镖局赶出来,还——”
曹核心中咯噔一下,打断问道:“以前是镖局的镖师?什么镖局?”
汪禄麒一愣,把掌柜的叫过来问话,掌柜的忙说道:“是虎威镖局,他姓路,以前是镖局的一个镖头呢,走镖无数,很有些拳脚功夫。可惜酒色赌瘾催人堕落,五年前他被镖局赶出来后,空有一身本事,也无人敢请他当看门护院,一度流落街头当打手闲汉,后来干脆从金陵城消失了,只是最近不知怎么衣锦还乡,穿上了绸缎、还有一匹马骑着,出入酒肆娼家,出手阔绰,他说自己是做生意赚钱了,可是聊起生意经却狗屁不通,坊间都流传说——说他当倭寇或者土匪去了,他手里的银子恐怕不干净。这三年官府痛下决心打击倭寇,估计他是害怕了,就金盆洗手回到金陵。”
刘大人怒道:“岂有此理!明知有人通倭,还故意隐瞒,你可知罪?”
掌柜跪在地上发抖辩解说道:“小的冤枉啊!刘夫人明鉴,您以前在四川做官,远离沿海,不晓得我们江南之地的情况。以前倭寇闹的太狠了,不少土匪恶霸和倭寇同流合污,在富庶之地打劫抢夺,无恶不作,沿海百姓闻倭寇之名是闻风丧胆,视若恶魔,就连金陵歌舞升平之地也有耳闻,所以只要有市井闲汉突然不见了,就玩笑说此人莫非是当倭寇去了,大家都这么说,并非是当真知道此人当了倭寇。”
曹核此时呆立在原地,并没有听掌柜的叫冤,他脑子里停留在“虎威镖局”四个字上,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那里听过似的。
“不好!今竹有危险!”曹核猛地转身往外跑去,众人听的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汪禄麒和沈义斐对视一眼,虽不懂什么意思,也跟着曹核往外奔跑。
曹核快马加鞭到了瞻园,把璎珞叫了出来,见面就问道:“今竹身边的四个女保镖是不是都来自虎威镖局?”
璎珞点头说道:“是,为首的叫做丹娘,是虎威镖局的女镖头,其余三个是她带的徒弟,神勇彪悍,拳脚功夫、十八样兵器、骑射火【枪都会使。小姐乘船南下,除了她们四个,我还另外从虎威镖局雇了十个镖师一路护送着。怎么了?是小姐有危险了吗?”
曹核说道:“财帛动人心啊,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今竹对我说过,她此次南下,是为了一万斤硫磺的大生意。我担心随行的镖师里有内鬼,里应外合对今竹不利。”
“若只是为了钱财,这好像也说不通。”璎珞摇头说道:“这笔硫磺生意小姐已经付过五千两银子的定金了,其他的钱款都预备用银庄的会票支付,只有本人带着文书和还有印信才能取到银子,否则他们即使偷到了会票,也只是废纸一张。”
曹核说道:“会票是废纸,但是硫磺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会不会和匪类勾结,抢走货物?”
璎珞说道:“那更不可能了。小姐她——”璎珞看着众人都是自己人,情况又比较紧急,只得实话实说道:“小姐她对隆恩店第一笔大生意很重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两年棉花价格低贱,货栈屯了不少棉花,沈今竹拜托了漕兵千户徐枫,要他做中间人传话给漕运总督陈雄,隆恩店给漕兵献两千件棉衣,以后每年都会献粮食和棉衣,条件是隆恩店的货物到了月港,需要“借用”漕运的大船,将货物转运到金陵城三山外的榻房。
漕运大船过抄关无需停船交税,可以节省税银,沈今竹三年前曾经试水做过第一笔买卖,在扬州港通过当时还伪装成经纪的钱坤买下各种纸张,运到杭州港变卖,当时为了陪着白龙鱼服的庆丰帝接近刘凤姐,都扮作普通商人,可怜她一路被五个钞关横征暴敛,而且还被当时的漕运总督私设的钞关剥了一次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今竹不愿意再尝一遍抄关的吸血*。
除了省大量的税银,还能更安全,土匪倭寇海盗们首选是商船,其次是民船,最后才是官船和漕运船。每艘漕船都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漕兵们守护着,有些船只甚至配备大炮,没有比漕船更安全的了。再说了,徐枫也不放心小情人第一次做这么大的生意担惊受怕,于是悄悄提前安排了沈今竹五只满载着日本硫磺的漕船混在运粮食的漕运船队中,由他亲自护卫督船回金陵,确保万无一失,人和财物都能安全回来。沈今竹这种有偿借“漕粮”船的方式,有些像盐商通过捐军粮换取盐引的模式。
听到璎珞说出沈今竹的计划,曹核听了心里酸溜溜的:我说徐枫这小子怎么会轻易放手,送沈老太太入葬后就匆忙回漕运总督衙门当差去了,原来是要照应着沈今竹做第一笔大生意啊。此时徐枫人应该在月港,等候一万斤硫磺靠岸,将硫磺转运到五只漕粮船上去,那时沈今竹也到了月港,当场交割钱款,就可以随着漕粮船回金陵了,有徐枫这个千户带着漕兵督船,即使那些匪类想动也动不了,这些事情今竹都没有和我提起过,唉,可能在她心中,徐枫最值得托付……
浑身醋意的曹核陷入了儿女私情中,身上还在散发着尸臭的沈义斐脑子依旧清醒,他说道:“四妹妹借用槽船运送硫磺的计划甚少有人知晓,可是她即将运送一万斤硫磺的消息早就在经纪行里传开了,硫磺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很是紧俏,东西还没运到金陵,牙人们就找到了第一批的买主,卖出去了大半,听在店里的三叔说,现在单是定金就收了近三万两,三山门外这些榻房,全都没有四妹妹这么大的手笔,可能是树大招风,有人眼热,想要做手脚?”
曹核清醒过来了,说道:“那二十多个榻房背后的主子都能数的过来,我家里有两个,瞻园徐家有两个、再就是怀忠公公的两个,做生意和气生财,二十多家榻房一直相安无事,互通有无,今竹也没有把生意做的太霸道,我家里的两个榻房还找她定下了二千斤硫磺囤货,她给出的价格很厚道,有钱一起赚,榻房互相知根知底,内斗不太可能。”当然了,曹核说的我家,指的是临安长公主的本钱,而非是他老子曹铨。
沈佩兰点头说道:“瞻园的两个榻房是现在由世子夫人在打理,她和今竹是好友,平日多有照顾,绝不会暗地使绊子的。”
曹核说道:“现在还是兵分两路吧,一半人乘快船去追今竹的大船,赶在歹人动手之前严密保护她。到了月港,和徐枫接上头就不用怕他们了。一半人去虎威镖局摸清随行镖师的底细,继续刨根问底查清背后元凶,元凶不除,一日就寝食难安。”
众人依计行事,沈义斐等人继续查案子,曹核和徐柏向璎珞问清了沈今竹的行程路线,带骑兵一路疾驰去追沈今竹的大船,两人骑着快马出城,徐柏说道:“今竹的父兄今早就坐船在瞻园亲兵的护卫下追她的去了,希望能早点追上她,带过去的亲兵能抵挡一阵子。”
曹核没有这么乐观,他是一路查案查到这里的,几次线索都断掉了,隐隐觉得背后之人心狠手辣,不好对付,今竹的父兄能帮上什么忙呢,两个文弱书生,不添乱就不错了。
果真被曹核猜对了,此时此刻沈二爷父子的船只夜泊在苏州港,沈义诺不慎落水,被亲兵们拼死从暗流涌动的长江里救上岸,此刻性命虽然无虞了,但是高烧不止,一直说胡话昏迷不醒,沈二爷心急如焚,也只得先停靠在苏州港码头找大夫医治,自己陪着儿子,命亲兵们继续南下追沈今竹的大船。
深夜,一艘官船行驶在浩瀚无际的太湖上,沈今竹被一阵凄凉的箫声惊醒了,待她披衣起床推窗细看时,箫声却戈然而止。太湖上冷嗖嗖的夜风驱赶了她的睡意,谁家玉笛暗飞声,把人吵醒又不见了,沈今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开门走出了船舱,听到沈今竹房门的响动,睡在隔间的萍儿警惕的睁开眼睛,她火速穿上衣服,提着六角宫灯出去,看见沈今竹扶着栏杆看着太湖夜景,萍儿顺着沈今竹的目光看去,湖面上黑漆漆的一片,啥都看不见啊,小姐在瞅什么?
沈今竹见萍儿打着灯笼走过来了,指着前方说道:“你看看前面,是不是有个黑影在靠近?”
萍儿瞪大眼睛,仔细看着,“远处好像是一艘船的模样,那笔直竖起的应该是桅杆吧。”
沈今竹说道:“那就奇怪了,夜航的大船怎么不点灯呢?太湖上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多的去了,就怕互相碰撞翻船,就像我们的官船,船舷上挂着一圈的气死风灯笼呢,这艘船也太奇怪了。萍儿,你把我的西洋望远镜拿过来。”
萍儿将气死风灯笼搁在甲板上,去了沈今竹的房间,就在这时,官船的大帆突然落下来了,停止了前行,一声爆响,只见一朵红色的焰火从船尾处升起。沈今竹对这个信号再熟悉不过了,这时远处那个鬼船般的大船突然亮起了灯,悬起两串大红灯笼。
沈今竹心道不好,官船里头有内鬼砍断了主帆,刚才那箫声恐怕是在放信号,和前方挂灯笼的船只里应外合!
☆、第114章 勇萍儿舍身守大船,沈今竹逃亡太湖夜
沈今竹一边大叫有贼人,一边跑回船舱拿出她的短筒燧发枪,她一共有六把,送给徐枫、庆丰帝、元宝、干爹汪福海各一把,自己私藏了两把防身,这个是荷兰人最新式的□□,有一个装着子弹的转轮,转轮里装着三发子弹,可以连发三枪。这时萍儿已经吓呆了,她手里还捧着准备拿给沈今竹的望远镜,沈今竹递给她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个像是泡发海参似的陶制炸【弹,“拿着这个,现在保命要紧,要是有贼人过来,你就点燃引线扔过去炸他们。”
这时睡在隔间的峨嵋穿着月白中衣就跑过来了,她手拿着一柄长刀,见沈今竹手里的燧发枪,一把抓在手里,沈今竹问道:“你会使这个?”
峨嵋端着枪平举试着瞄准,说道:“和师傅去牛首山打猎的时候他教过我。”沈今竹暗道:孤男寡女上山打猎,你师傅不是在教徒弟,而是——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夫啊!
这时房门腾的一下被踢开了,萍儿紧张的握抱着一包袱炸弹瑟瑟发抖,忘记了沈今竹的叮嘱,峨嵋则冷静地端着手里的燧发枪瞄准了来人,正是女镖头丹娘和她的一个徒弟,她的双刀上都全是血,胸口也有飞溅的血渍,大声说道:“东家!镖局有内鬼,值夜的镖师和水手全被哄骗喝下毒酒,已经全死了,那人砍断了主帆,还释放了信号,现在大船走不了了,我和智百户除掉了内鬼们,智百户在下面放小船,我保护您从缆绳上吊下去!”
沈今竹拿着一个小包袱出了船舱,智百户已经划着小船到了大船旁边,担心歹人划船拦截,他已经将其他几条小船全部凿沉了,这是唯一的逃生船。他手里牵着从楼上扔下来的缆绳,要她们一个个的抓着缆绳滑下来,沈今竹用帕子裹着双手,第一个顺着缆绳溜下去,丹娘要萍儿先下去,萍儿抱紧了包袱只是摇头,说道:“你们先走,我——我不行的,我抓不紧绳子,你们先走。”
这时已经有几个穿着夜行衣的匪徒上来三楼的甲板处,峨嵋连开了三枪,两人中弹,燧发枪的子弹已经打空了,匪徒躲在掩体后面,怕吃枪子儿,也不敢贸然过来,丹娘将绳子抛给峨嵋,峨嵋抓着绳子径直跳下去,落在湖面小船下面时松开手,智百户配合默契的一把抱住了她,无奈徒弟太重了,加上下坠之力,智百户这种壮汉都被压塌了跌坐在船舱里,师徒滚成一团,差点弄翻了小船。
丹娘和女徒弟身手敏捷,均轻松的顺着绳索滑下来,沈今竹抬头看着留守在船楼上的萍儿,急忙叫道:“你抓着绳子快下来,不要害怕,我们都在下面接着你!”
萍儿从栏杆上探下头来,却不像刚才那样瑟瑟发抖了,凄然一笑,说道:“你们快走!我不会用兵器、也不会水,会拖累你们的。”
这时数十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围过来了,萍儿抽出防身的匕首割断了缆绳,断了后路,用线香点燃了包袱里的土陶炸【弹,一个一个的朝着人群扔去,轰隆轰隆!三楼甲板上顿时火光四溅,硝烟弥漫!
呛人的火药味和着陶片、木头还有人的残肢从头顶上落下来,众人咬牙荡起了船桨,四个人一起划动四只船桨,女镖头丹娘举着一个门板立在船尾抵挡从大船射过来的箭矢和子【弹。
小船在太湖上飞速前行,很快隐没在夜色中,远处大船时不时传来阵阵轰鸣声,最后一声更是如雷霆万钧般,是数个炸【弹一起爆【炸才有的动静和声响,但见大船上腾起了个巨大的火球,整个船楼都被炸榻了!
“萍儿!”沈今竹看着远处着火燃烧的官船,簌簌落下泪来,她和萍儿只相处了短短两个月时间,虽配合默契,但是情谊远不如璎珞和峨嵋,她真没有想到萍儿会为了她舍命,拿着炸【弹拼死一搏,以留给他们逃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