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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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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竹一噎,哑口无言,怎么经历了海宁城一战,失去了凤姐这么大的教训,这个皇帝好像还是个昏君?我说的重点不是海盗娶公主,而是说大明要加入大航海的行列,利用经济和军事实力慢慢把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等异国排挤出去,让插着大龙旗的大船占领海洋啊!

“怎么不说下去了?”庆丰帝问道,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今天包子有点咸,是不是渴了?来,喝点水慢慢说,海盗是怎么娶到公主的?”

看着庆丰帝充满八卦欲【望的眼神,沈今竹才发现,其实庆丰帝此人是换汤不换药,属于凤姐的一部分变了,属于昏君属性的那边丝毫没变。

沈今竹无奈的将海盗林道乾帮助暹罗国黑王子殿下打败缅甸国、并娶了北大年公主,将来做王夫甚至很可能当国王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庆丰帝满眼艳羡的说道:“居然有这种海盗?还真有本事。”

沈今竹说道:“臣女不敢欺君的,这次北大年公主亲自带着国书和勘合来此,您宣她进宫觐见,一问便知了。”

庆丰帝眼里立刻放出异样的光芒来,“好,明日早朝完毕,朕就宣北大年公主觐见。”

沈今竹听了,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摇摇头,将这个预感甩走,问庆丰帝,“皇上,您觉得刚才臣女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庆丰帝问道:“按照你的计划,和荷兰人谈妥了协议,能不能给朕多赚私房钱?”

沈今竹点头道:“能,您在月港多修建几个榻房,保管每年金山银山的赚——当然了,前提是找几个老实的太监打理榻房生意,别养出第二个韦春就行。”

庆丰帝问道:“能不能给国家带来更多的税收?”

沈今竹点头道:“能,月港的督饷馆税收一年至少可达五万,以后开放广州、杭州等其他港口,税收就更多了,足以保证大明的军费。”

庆丰帝又问道:“能不能使百姓丰衣足食?”

沈今竹说道:“其他的我不敢夸海口,沿海百姓可以正大光明的做生意,以前走私海商,还有和倭寇同流合污的人会越来越少。您也知道,倭寇之乱,是因为十倭九寇,大部分都是市井失业的游民和乡村失去土地的农民伪装成倭人抢劫自己人,攻打自己的城池,单凭那些流亡的日本武士和冥顽不灵的走私海盗,他们翻不起多大浪来。”

“这就行了。”庆丰帝干脆的说道:“朕是同意的,现在重要的是说服群臣和内阁,那些老狐狸真难缠啊,当初朕宣布开海禁的时候,群臣天天在朝堂上和朕打嘴仗,反对开海禁,内阁之中,只有户部尚书王阁老支持朕,他也是想多收税银充实国库,朕不得已,和群臣好一阵讨价还价,从月港这个小港湾开始,月港建到一半,两年收了四万两税银,好容易使得那些食古不化的臣子闭嘴了,上月广州又起了‘争贡之役’,若不是你们全歼了包藏祸心的倭寇,恐怕这些臣子又要反扑,逼朕关闭月港,唉,与荷兰人谈判一事,恐怕又要在朝堂悬起轩然大波,朕又要和他们比恒心、比毅力、比嘴皮子,真是累。”

沈今竹指着从巴达维亚带来的各种绝密武器资料,“事易时移,您现在不再孤掌难鸣了,这些东西可以为户部省下不计其数的银子、可以让工部火【药厂少走多少弯路、可以让兵部的战斗力提高一倍不止,少死多少大明将士,内阁的阁老都兼任着户、礼、兵、刑、工五部的尚书,皇上拿着这个来说服内阁支持的您的决定就简单多了。”

大明吏、户、礼、兵、刑、工中央六部,负责官员任免的史部是六部之首。为了均衡各方势力,朝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文渊阁的内阁阁老们只能兼任户、礼、兵、刑、工五个部的尚书,吏部尚书若想要入阁做阁老,就必须先辞掉尚书之职,让其他人担任吏部尚书。这个规矩就像非翰林不能入内阁一样,无人能打破这个规矩。

弗朗科斯经常说,要说服别人,要么能有一拳将对方打倒的绝对实力、要么有对方羞于启齿的把柄、要么有对方垂涎不已的利益,这三点就是手上的基本的筹码,否则即使说的天花乱坠,别人只是敷衍你,根本就不把你的提议当回事。

海外三年的艰难经历,并没有将沈今竹变成唯唯诺诺的奴隶,反而激发了她前所未有的斗志和理想,可是她自己微不足道,作为一个女子,她现在对政治没有任何话语权,她只能尽力来影响对政治有决定权的人、例如庆丰帝,来慢慢达成她心里懵懂幼稚的愿望,如果能实现就最好,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她至少尽力做过了,以后不至于后悔和遗憾,这就足够了。

庆丰帝贪婪的翻阅着沈今竹带来的文书和画稿,这是一笔难以用数字衡量的大宝藏,庆丰帝感叹道:“今竹,你是我们大明的福星啊,立下如此大功,想要什么奖赏?”

沈今竹笑道:“臣女若是男子,定要加官进爵。可惜是个女儿身,那就来些实惠点的,您在月港圈出一块地,臣女要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榻房,老规矩,臣女每年拿出利润的二成来孝敬皇上——还有,皇上啊,三年过去了,咱们的帐不能再拖了,您还欠我一个榻房呢,金陵城三山门外的榻房也一并给我吧,您放心,每年的孝敬不会少的。”

都三年了,还惦记着啊!庆丰帝一脸肉痛的答应了,这丫头比朕还要爱财。

其实庆丰帝不仅爱财,他也爱色,而且口味别具一格,此生最爱的是杀猪卖肉的凤姐,沈今竹一番豪言壮语、唾沫横飞的描述大航海时代的见闻和期望,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大明海盗林道乾娶了北大年王储阿育公主,而且这个阿育公主以北大年大使的身份来到京城了!

次日,庆丰帝首先宣阿育公主觐见,热情的引着阿育公主游览宫殿和御花园,最后两人还泛舟太液池,这一游就是整个下午,据说庆丰帝和阿育公主在画舫里密谈国事,谈到天黑画舫才靠岸,“宾主尽欢”。三国使团一起到达京城,但是北大年使团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两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只是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北大年使团的行程一拖再拖,后来不得已要赶着季风回国,庆丰帝含泪亲自送北大年公主到了通州港码头,并提笔写下离别诗赠送给北大年公主,当时沈今竹也在送别行列中,而且作为结义金兰的好姐妹,她还一直将阿育公主送到了船上,那时阿育公主已经会简单的大明话了,她朝着沈今竹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抚摸着尚平坦的小腹低声说道:“好妹妹,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陛下送给我最尊贵的礼物在这里。”

沈今竹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当场,内心有个小人大声叫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最讨厌秘密了!

北大年是个小国中的虾米,是暹罗国属国,但是却受到了大明最高规格的接待和最丰厚的封赏。阿育公主带着一船丝绸、精美的官窑瓷器以及各种大明的奇珍异宝,甚至还有些大明皇室皇子皇女穿的小衣服等物,最重要是还有敕封她为亲王的诏书!她名利双收,满载而归回到北大年,暗想有了肚子里的龙种加上诏书,她的王储之位就稳固了,将来老国王去世,她就有筹码说服长老们同意她以女儿身继承王位,成为北大年第二个女王。谁说女人就必须依附男人?当年北大年建国的不就是女王嘛?林道乾,我的好丈夫,你还是息了取而代之的心,安心辅佐我,做我的好王夫吧。

千金归来,且说沈今竹一脚踏上京城的土地,就过上了双重生活,她是鸿胪寺右少卿沈大人的嫡长女,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的谈判人员,经过三天三夜的艰苦谈判,两国终于达成了互相开放的协议,大明同意和荷兰东印度公司通商,在月港码头专门留出五个泊位供荷兰货船停靠,并圈出一块地供荷兰东印度公司修建商馆和货栈,但是禁止修建城堡和堡垒,容许景德镇以及各地的民窑接受荷兰人的订单。另外荷兰要承认台湾是大明的,大明的商人和农民可以自由进出台湾和香料群岛,为了保护大明百姓的安全,大明的商人们可以私募雇佣兵保护商队和种植园,大明也可以随时

派遣军队保护海外百姓的人生和财产安全……

当协议完成,弗朗科斯斗志满满的要带着沈今竹一起回北大年和十六绅士们宣布这个好消息时,沈今竹知道已经瞒不住身份,到了摊牌的时候了,摇头说道:“亲爱的父亲,我恐怕不能和您一起回去了。”

弗朗科斯问道:“为什么?”

沈今竹说道:“因为我爹爹叫我回家吃饭。”

弗朗科斯一愣,问道:“你爹爹是谁?”

沈今竹说道:“您天天在谈判桌上见到他,他是鸿胪寺的右少卿沈大人。”

☆、第97章 送干爹今竹赠墨宝,千金归继母愁断肠

次日,沈今竹带着百感交集的弗朗科斯去了北京八达岭长城,这种军事重地是禁止外国使团人员来此的,沈今竹拿着庆丰帝亲批的手令,在京城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了这里。

“弗朗科斯,你那天不是说我们大明是最擅长筑墙的国家嘛?”沈今竹站在居庸关的城楼上,指着蜿蜒曲折、延绵千里、雄伟壮丽的万里长城说道:“这就是我们最长的墙了,改朝换代几千年了,我们不停的修筑城墙,哪怕是在最强盛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就生活在全世界最完美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听起来再美好,也不如在家里安逸,所以我们始终处于自得自满,防御外族的心态。从来没有像你们西洋人那样,想过要杨帆出海,征服世界。而且我们是一个皇权和士大夫共治的国家,无论海禁开不开,和不和你们荷兰人通商,都不会影响这两个当权者安逸的生活,所以和你们荷兰人相比,他们缺乏进取心和探索的欲【望。”

弗朗科斯被长城震撼住了,久久才回过神来,沈今竹如此说自己的国家,他觉得很意外,“朱诺,哦,不,现在我该叫你沈小姐了。沈小姐,你带我来这里,难道不是耀武扬威,告诉我你们大明不害怕撕毁协议、和我们荷兰人开战吗?真是奇怪,你在最应该感到自豪的时候,却说起自己国家的缺点了。”

沈今竹笑道:“我们大明有句俗话,叫做儿不嫌母丑,我们可以容忍自己国家的缺点,可是不准外人指指点点,弗朗科斯,我在你面前揭穿了自己的身份,还说起了自己的国家的坏话,是因为我已经把你当做自己人了啊!”

以前弗朗科斯对沈今竹的身份有过各种猜测,从商业巨族的少女到皇室公主,万万没有想到她的亲爹居然就在谈判桌上,弗朗科斯开始怀疑刚刚签订的协议对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利,大明在耍花招——有沈今竹做间谍,在谈判的时候,公司的底牌早就被大明摸清了,在这种显失公平的前提下,弗朗科斯担心这份看似满足了公司所有要求的协议其实有许多陷阱在前面等着。他甚至考虑单方面撕毁协议,放弃青花瓷的垄断经营权,维持公司在台湾和香料群岛的现状了。弗朗科斯是个冷血的生意人,他不会因为和沈今竹短暂而愉快的父女关系而放弃公司利益的。

弗朗科斯讽刺一笑,说道:“沈小姐,我们的父女关系因为你的欺骗已经终止了,我太轻敌了,把你的虚情假意当真。其实想想,你背叛的威廉,拿着的他的求婚戒指,却答应了他父亲科恩的求婚;然后你又背叛了科恩,一刀割掉他的咽喉,我就应该预料到总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对待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一刀捅进我的心,将整个公司出卖给了大明。无论你说什么把我当自己人的好话,我都不会相信你了,我会写信给阿姆斯特丹的律师,叫他取消你的继承权。”

“哦。”沈今竹做出一副伤心后悔的表情,说道:“弗朗科斯,我很爱财,非常的爱,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你的遗产——因为你看起来是一副很长寿、能活到一百多岁的人啦,恐怕我死了,你还活着呢。”

也不知道为啥,伤心的弗朗科斯居然被逗乐了,笑道:“沈小姐,这是你对我临别的祝福吗?你以为在我心口捅了刀子,然后带我来看长城,显示你们的防御能力,再说几句好话,就会让我忽视你的背叛?”

沈今竹说道:“弗朗科斯,你一直都是知道的,我爱这个国家,我出身士大夫家族,我的亲友也大多是这个阶层的人,所以我以前和他们一样,也在心里造了一座没有边际的、无形的长城,以为自己就生活这个世界的中心、从来不觉得大明帝国正在衰落。可是在巴达维亚,在北大年,我心里的长城已经坍塌了,觉得大明帝国如果继续安于现状、自以为待在长城内是安全和安逸的,没有进取心和探索的精神。”

“我们不仅仅会落后现在的大航海时代,也会被其他时代甩的见不到影子,到时候你们的炮火再攻过来,我们有形的长城和无形的长城都会被摧毁,夜郎自大的自豪感会变成极度自我否认的自卑感。所以弗朗科斯,和你们荷兰人达成的协议,我确实有是私心的,我希望大明帝国能借着这个机会有更多的人合法参与大航海的时代,从中获得利益,这是你交给我的——利益捆绑比任何的协议和条约、婚约、血缘、誓言都有效。”

弗朗科斯自嘲道:“我突然想起了你说过的一句大明的俗语,‘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开始后悔和你说那么多真话了。”

沈今竹说道:“我们达成的协议对双方都有利,我们两国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你很清楚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台湾,我们的商人也想在大航海的时代分一杯羹。我也尽力为你们争取到了五年青花瓷的垄断经营权,五年之内,只有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才能在大明的民窑定制瓷器,西班牙和葡萄牙若想购买瓷器,只能通过你们和大明的中间商,以后青花瓷就是你们最大的奶牛,远超过台湾。”

弗朗科斯眼睛一亮,问道:“那五年之后呢?你有把握将这份协议延续吗?”

“哦,弗朗科斯,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欧洲贵族们有多么喜新厌旧。”沈今竹笑道:“凭借你们海上马车夫的实力,五年之内,贵族们的宴会上都能用上青花瓷,接下来就是青花瓷失宠的时候了,那时英国和西班牙的人只能吃你们剩下的残羹剩饭,你要相信我们大明工匠的技艺,青花过后,还有甜白,还有珐琅彩,你们荷兰人会一直吃到最新鲜、最甜的葡萄,这份协议将我们的利益的捆绑在一起,十七绅士的钱袋子会涨开的……”

沈今竹一阵滔滔不绝,将弗朗科斯以前说服她的话几乎全部以己之道,还施彼身,催促弗朗科斯在十七绅士董事会推行这份协议。

弗朗科斯以前经常说,政治和生意就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在沈今竹的撮合下,大明和荷兰达成了协议,其实就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因为不过继续关闭大门,迟早会被魔鬼吞没。事到如今,沈今竹慢慢体会到弗朗科斯说的那些看似残酷和刻薄的话,其实就是真理。

弗朗科斯是个行动派,在沈今竹送他去通州港码头的路上,弗朗科斯就在马车里摊开地图,将商队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去景德镇定制瓷器,另一路跟随他回北大年向十七绅士董事会推行协议,商议在月港修筑码头和商部。沈今竹看着弗朗科斯无比认真的模样,心想我大明若有弗朗科斯这种认真又有野心的生意人,总有一日能够和欧洲的几个东印度公司抗衡吧。

二月春风似剪刀,杨柳青青江水平。沈今竹折了一支杨柳送给弗朗科斯,“我们大明有折柳送别的风俗,这个送给你吧。”

“哦。”弗朗科斯撇了撇岸边的杨柳树,“难怪这柳树都快成秃子了。”

沈今竹看着这个洋干爹一脸傲娇的小模样,不禁觉得好笑,又送给他一个小匣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内造虎眼窝丝糖,还有御酒坊酿的干豆豉,里面有一张皇上的御笔,你带回去挂在书房里,这会是你最尊贵的藏品。”

弗朗科斯狂喜万分,兴冲冲打开匣子,戴上了手套,才小心翼翼的打开卷轴,沈今竹念道,“‘寿比南山’,就是祝你多活些年的意思,弗朗科斯,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富可敌国,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手送给你的,就去求了皇帝一幅字,祝你生日快乐。”

弗朗科斯细心将图轴卷好,低声说道:“谢谢。”他上了船,官船起锚即将离开港口,弗朗科斯站在甲板上,看见沈今竹的身影越来越小,突然举起头上的鸵鸟毛帽子,朝她挥了挥,沈今竹习惯性的伸手往头上按去,却扑了个空,这才意思到自己已经换下了西洋骑士装,她头上没有戴着夸张的鸵鸟毛帽子了,只得尴尬的抬起手腕,朝着弗朗科斯挥了挥手。

看见沈今竹身份转化尴尬的样子,弗朗科斯开怀大笑,认识这个神秘又狡猾的姑娘,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奇遇了,以后晚年将此事写进自传,恐怕会被读者们取笑是吹牛胡扯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觉得那些看似夸夸其谈的航海家、探险家的自传和游记,恐怕大多是真实的。

官船已经出港,沈今竹看着通州港码头络绎不绝的船只,心头痒痒起来,她已经要到了月港一块足够修建榻房的土地,剩下来的事情就是打地基修客栈和货栈了,这个她是外行,得请教三叔这种生意人,还有,这两样需要花多少银子?她那点私房钱还不够买几片砖瓦,需要借贷好多银子呢!

沈今竹摩拳擦掌,在回去京城的路上喋喋不休的对着徐枫说着自己的打算,“……我要给月港榻房取一个响亮好记的名字,掌控海上贸易的都叫做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东印度公司等等,都带着东印度三个字,我也想跟风取这样的名字,大明东印度公司?不行,会被衙门勒令改名的,干脆叫做日月东印度商行吧,日月合起来就是明,多么大气,咋看上去就是做大买卖的,哈哈,你说好不好?喂!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

两匹高大的蒙古马并辔而行,沈今竹穿着浅红道袍、头戴着黑色方巾,徐枫穿着玄色通袖袍,头戴玉冠,两人就像在郊外踏青赏春景的世家子弟。

徐枫看着沈今竹说的眉飞色舞,描述着她对未来榻房的期望,心想我们青梅竹马一对有情人游春观景,这树上的鸟儿,水里鱼儿、河边的鸳鸯都是成双入对,在这种情形来,想一想婚姻大事才够应景嘛,怎么尽想些做生意赚钱的事情来。他很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可是总插不进话去,干脆闷声听她讲话了——他至今都牢记着姐夫朱希林的教诲,千万莫要在女人说的正高兴时打断她的话,也莫要瞎争执,男人在口水仗上不管输赢,反正最后都是最大输家,牢记家庭和睦六字真言,闭嘴,闭嘴,闭嘴。

所以直到沈今竹发问了,徐枫才开口说道:“哦,我觉得叫做日月商行就行了,日月已经够大气了,加上东印度三个字反而画蛇添足,念起来也绕口。”

沈今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点头笑道:“你说的对,那就叫日月商行吧,金陵三山门的榻房是总店,月港那个是分店……”

沈今竹满脑子都是月港的新店,从丈量土地到画图纸打地基、到去那里寻木头砖石、到招活计掌柜、更重要的是如何借贷足够的金银将新店建起来,从通州一路说到了京城都不见颓势,徐枫被心里的小心思憋的实在受不了,说道:“今竹,银钱之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想法子,你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大小姐,这种庶事自有家人和仆妇帮你打理,若凡事事必躬亲,岂不是要累坏了,诸葛亮够聪明、够又本事吧,最后身体还不是被累垮了,你好容易才能重新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又何必自讨苦吃操这些心呢。”

若换成三年前,沈今竹或许能听从徐枫的,将修建榻房一事完全交给家人,自己当甩手掌柜,等着往后日进斗金即可。可是现在的沈今竹已经不甘心做大航海时代的过客和看客了,一个小小的榻房和各种庞大的东印度公司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可是榻房至少能够打开一扇窗户,让她感觉到自己也是一名小小的参与者。

一个人的眼界和心气一旦被打开了,就很难再关上,总想做点什么,来满足心里的成就感,仅仅做一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大小姐,并不能让沈今竹得到满足。她觉得如果我有机会能做点什么成就出来,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而且我并不觉得操心这些事情很苦啊,相反,我觉得挺快活的,为什么徐枫会觉得我是自讨苦吃呢?明明是在寻找快乐好不好?

经历了三年的磨练,沈今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中二期小少女了,她慢慢成熟起来,所以此时她和徐枫话不投机,有些不愉快,她还是冲着徐枫笑了笑,说道:“多谢关心,我不会莽撞行事的,等三叔他们来京城,我会先和他们商量商量。”

时光慢慢雕琢着她的容貌和个性,三年前的沈今竹会立刻说那些类似“对,我就是爱财,谁叫我祖父祖母是做生意的呢,这是家学渊源嘛。你是公侯家的小少爷、视金钱如粪土,当然瞧不上我哪点小买卖了。我当我的商户女,你做你的小少爷,我们以后各不相干!”的气话,然后赌气拍马就走。

恰好这时一对迎亲的花轿经过,新郎官骑在马上春风得意,鞭炮燃的震天响,家丁在车上往围观的人群抛洒崭新的铜钱,引来一群穿着开裆裤孩童们的哄抢,场面十分热闹。遇到这种喜事,行人纷纷让出道来,让迎亲的车马通行。沈今竹和徐枫也拍马去了对街,让出道路,徐枫鼓足了勇气,指着迎亲的队伍说道:“你想不想做花轿里的人?”

老实说,沈今竹自从踏入故土,就一直在忙各种国事家事,根本就没有时间想终身大事,徐枫问这种话,她一时不好回答,便用玩笑支开,她扫了一眼披红挂彩的新郎,“嫁给这种连骑马都要有家丁扶着的文弱书生?”

徐枫一噎,窘迫的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三年了,并非沈今竹一人有长进,他也懂得了察言观色好不好,知道自己搞砸了,赶紧又闭上嘴。

换成是以前的徐枫,定是好一顿吵,现在这种识相的沉默,令沈今竹有些惊讶,瞬间觉得自己的小情人从身体到心理都以比以前可靠多了,她正处于青春期的激情中,便脱口而出说道:“如果是你骑在马上,我是愿意坐上花轿的。”

徐枫此时的心情如坠地的羽毛被一阵狂风吹起,畅快的直入天际。迎亲的队伍已经走远,此刻他最想抱抱亲亲,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动手,就伸出手说道,“来,我扶你上马。”

沈今竹不屑的说道:“我五岁就会骑马了,还要你扶——”

话音戈然而止,沈今竹猛地认识到了徐枫的意思,将右手搁在徐枫手心,双手交握,沈今竹正欲踩着马镫上马,这是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今竹,随父亲回家。”

徐枫在听到“父亲”那两个字就赶紧放开手不敢放肆了,回头对沈二爷长长一辑,“世伯。”

沈二爷知道沈今竹今日一早就去通州港码头送荷兰人的商队,她要进城回家,就必然经过棋盘街,便在街口茶肆楼上坐着等女儿归来,等来等去,便看见了这一幕,沈二爷自己也是恰同学少年时过来的,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恨不得把徐枫的臭爪子一刀剁掉,无奈大庭广众之下,沈今竹又穿着男装,他不好闹开了,横生枝节,便强忍着怒火,要女儿跟他回家。

沈二爷是文官,甚少骑马,今日是坐着马车来的,他拉着女儿的手说道:“走,上马车,你的马叫我的书童牵回家就是了。”

沈今竹知道,此时不听父亲的话,上马自己跑回家,最后倒霉的会是徐枫,于是充当了乖乖女,顺从的跟着父亲上马车,徐枫对沈二爷的冷漠视而不见,热情的送父女二人上了马车,道了别。

京城城西住的基本上是皇亲和高官,家底丰厚,并且有权的人家才能在此立足,沈宅位于城西西四牌楼北街鸣玉坊的石老娘胡同,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已到了掌灯时节,当家主母沈二夫人朱氏端坐在炕上,在灯下做针线,管事娘子匆匆跑来说道:“二夫人,老爷和四小姐回来了。”

朱氏搁下针线,说道:“叫二少爷,三少爷和文竹、义言来正院准备吃饭吧。”

二少爷沈义然来京赴春闱,寄居在此,三少爷沈义诺今年十八岁,是沈今竹的亲哥哥,去年秋闱中了举人,也参加了今年的春闱,可惜前日会试放榜,堂兄弟两人均榜上无名。六小姐沈文竹今年十三岁,五少爷沈义言今年十岁,都是朱氏所生。

沈二爷是个很正派的人,无心女色,家中侍妾通房皆无,四个孩子全是嫡出。沈义诺是第一个来的,他相貌和沈二爷很相似,身形更加魁梧一些,因刚落榜,情绪有些低落,他对着朱氏行了一礼,说道:“二堂哥今日下午出门访友去了,他说若晚饭时还没回来,就不用等他用饭了。”

沈义然来京,朱氏安排他和沈义诺住在一起,堂兄弟两个本来相处十分和睦,一起去贡院赶考,一起落榜,两人青春年少,是心气最高的时候,现在失意人对失意人,愁绪满怀无释处,沈义然干脆出门访友散心去了。沈义诺面皮薄,不好意思见那些会试榜上有名的朋友,干脆窝在家里不出门,自我疗伤。

六小姐沈文竹是第二个到的,豆蔻年华,天真浪漫,相貌轮廓和朱氏相似,气质娴静优雅,她先是给母亲请安,而后给哥哥行礼。五少爷沈义言最后到,行礼过后,拿着书本子向沈义诺请教,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亲亲热热的讨论庄子《逍遥游》,沈义言说道:“今日学堂夫子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后为鸟,其名为鹏,今年暹罗国使团进京,你带我去正阳门大街看大象了,大象够大的吧,那鹏鸟是大象的几千倍,一展翅就遮天蔽日,白天都变成晚上了,世上真有鲲鹏嘛?没有人亲眼见过吧。”

沈义诺笑道:“没见过不一定就没有啊,《山海经》还说有夸父、有黑齿国呢,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有一次父亲在鸿胪寺接待使团,我跟着去了,有个国家的使节一张嘴就是乌黑的牙齿,吓得我差点丢了筷子,失了礼仪,父亲说有些国家的贵族以染黑齿为尊,就是以前的日本国也是如此,所以我觉得这些鲲鹏什么的,应该是有的吧,就是没有书中说的那么夸张。”

沈义言艳羡的说道:“我要是也能跟着爹爹一起去四夷馆见世面就好了。”

沈义诺笑道:“等你长到十五六岁吧,爹爹才方便带你去。”一旁听的沈文竹眸子亮晶晶的,说道:“我也想去,单是在正阳门大街上旁观看都看不够,想走近些,能摸一摸大象柱子一样的腿就好了。”

朱氏听了,瞥了女儿一眼,训道:“女孩子家的,那里方便去四夷馆。”

沈文竹说道:“我穿着哥哥的衣服,扮成小子的模样就能去啊,您放心,我就跟在爹爹身后,不会乱跑的。”

朱氏脸上的法令纹更深了,说道:“没规没距!好端端的千金大小姐,岂能颠倒乾坤穿男子的衣裳,妇德、妇容、妇颜、妇功何在?真是——”

门口管事娘子高高打起了夹板门帘,“老爷和四小姐回来了。”

当家人回来了,众人皆站起来迎接,沈二爷先进来,沈今竹紧跟其后,跨过了门槛。众人齐刷刷的看着一身男子打扮的沈今竹,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朱氏,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朱氏的表情是相当的精彩。

沈今竹并不知道方才朱氏无意中对自己的穿衣打扮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她对着朱氏和哥哥沈义诺行了家礼。朱氏说道:“老爷和小姐刚刚回家,风尘仆仆的,不如回去先换了衣裳再来吃饭吧。”

沈二爷已经自行坐在饭桌的主位上了,说道:“不用了,你们已经等了许久,再等我们更衣,这饭菜都要凉透了,都坐下吃饭吧,一家人不用太讲究。”

三从四德嘛,朱氏当然听丈夫的,她和子女们先后落桌,寂然饭毕,沈今竹和家人亲情极为淡漠,一来是她久居金陵,甚少与家人相处,二来是七岁时在京城勉强住过一年,过的很不愉快,天天上房揭瓦,不服管教,数次将朱氏气得仰倒,甚至差点将朱氏继母的母亲朱老太太气的半身不遂——朱老太太信佛,她自己不吃肉,也不准别人吃肉,说吃猪肉下辈子变猪,吃羊下辈子变羊,沈今竹说朱老太太上辈子肯定是吃过人了,所以这辈子是个人。

有了以前的积怨,沈今竹饭后不便在正房呆太久,喝了半盏茶,便要回自己院里,朱氏叫住了她,“今竹,随我来书房一趟。”

昨晚是沈今竹首次在家里住,也是吃了晚饭,打了招呼就走了,朱氏也没有说什么。今日是怎么了?沈今竹狐疑的到了书房,和朱氏对坐的临窗大炕上,二月的底京城依旧比较害冷,大毛的衣服都还没收起来,也都烧着炕,坐在上头暖暖和和的,沈今竹今天又是带着弗朗科斯去看长城,又去通州港码头送别了荷兰商团,很是疲累,又刚刚吃饱饭,坐在炕上暖烘烘的狼皮褥子上,不禁懒洋洋的斜靠在半旧的南瓜状引枕上。

沈今竹这种懒散的坐像更是勾得朱氏心头火气,她气愤的用手掌拍着身边的黄花梨炕桌,震得炕桌上象驮宝瓶,连着插着宝瓶里头的玉如意、方天画戟和阴阳鱼都跟着震了三震。朱氏厉声道:“放肆!看看你穿成什么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老太太快要到京城了,你就这幅样子见她老人家?”

沈今竹是见惯了风雨的人,朱氏发怒,她并不往心里去,她靠在南瓜引枕上纹丝不动,放松着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说道:“老太太见我就高兴,不拘我穿什么。”

其实她在金陵大部分时候都是打扮得体,有二姑姑沈佩兰教导着,礼仪谈吐都过得去,今日是忙着国事,又被父亲匆匆带回家,来不及换衣服了。若是沈佩兰教训她,她肯定先解释一番,但是面对有旧怨的朱氏,她懒得解释,仿佛这样做就是露怯让步似的,便和朱氏死扛到底。

朱氏拿老太太为由头教训沈今竹,岂料沈今竹大言不惭说老太太不拒她穿什么,如果朱氏还抓着不放,那意思就是嫌弃老太太娇惯她了,朱氏不好这样说自己婆婆的。朱氏一时气的无语了,过会才说道:“以后莫要再如此打扮了,女孩子家不好整日抛头露面的,在家里做些针线,和文竹下棋品茶,若是闷了,我带你们去寺里上香逛一逛,收收心吧,都是说亲的年纪了,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今竹从炕上下来,行了一礼,说道:“若无其他事情,女儿退下休息去了,您也早点睡。”

朱氏愣在当场,她觉得自己是好意,为什么沈今竹会生气?女孩子不都是这样么?现在在闺中家里人可以帮助遮掩,等将来嫁人生子,她总不能依然整日上串下跳不着家吧?这三年沈今竹行踪成谜,丈夫要全家人都说她就在京城,哄过老太太就成。

可是朱氏觉得男人家想的太简单了,若是小时候也就罢了,谁家没个淘气的熊孩子。可沈今竹正是说亲的年龄,你挑人家,人家也在挑你,很多事情都会打听清楚,家里关于沈今竹的说法好多都不经推敲,即使勉强敷衍过去,按照沈今竹这个任性不服管教的顽劣性子,将来嫁到别人家,暴露了本性,那种脾气如何和夫婿、妯娌、婆婆、小姑们相处?那还不得闹的翻天覆地,鸡飞狗跳,传的全京城的人知道了?

所以朱氏觉得必须把沈今竹的性子掰过来,不能一直惯着,入夜,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丈夫沈二爷,沈二爷不置可否,态度模棱两可,说道:“不用着急今竹的婚事,长幼有序,前头不是还有诺儿嘛。”

朱氏轻叹:“诺儿曾经说下豪言壮语,说金榜题名时,才是洞房花烛夜,一定要考中进士才说亲。”

沈二爷说道:“这京城十个未婚的举人,就有九个是这么说的,个个言高语低,没有几次落榜教训就不低头。诺儿还缺乏历练,这一次落榜磨磨他的性子也好,你留心一下京城的闺秀,若觉得有合适的,不妨先相看相看。”

其实沈二爷比朱氏更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三年前他收到今竹的第一封家书,那歪歪斜斜的字体、调侃讽刺的语气,还有落款处“五蕴道长”的印章,当时肺都要气炸了,如此顽劣,比小时候甚矣,但是静下心一想,当时长女也是一赌气怨气,怨他不管她,不关心她,所以才会故意写回信刺激自己,女儿这种不低头、不服输的性格,几乎不懂得忍让二字是如何写的,他也头疼,但是他作为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式的父亲,真的不知道如何管教女儿,打骂无效、哄劝无效,软硬不吃,真真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似的,恐怕只有五指山才能压的住她。对于女儿,他是一筹莫展,只要写信给二姐姐沈佩兰,拜托她好好教导女儿。

但是后来,他却接到了长女失踪的噩耗,长女再淘气,那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出娘胎就没了母亲,现在她又——唉,他悲痛万分,却不能对着家人表现出来,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人,独自艰难的熬过了那段痛苦的岁月。

长女自小练习的是飞白体,和他一样,每月沈二爷都临摹着女儿的字迹和语气给沈老太太写信,信中的自己慢慢变得理想化,是一个开明的、和女儿愉快相处的完美父亲。信中的自己时常和女儿谈天论地、去逛街下馆子,带着女扮男装的她去四夷馆见外国使节,看那些稀罕的贡品,冬天父女两个还去什刹海戏冰玩耍。

沈二爷的信写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女儿,心想女儿若能平安归来,他定要好好和女儿谈谈心,带着女儿去做信中的自己才会做的事情,父女两个重新开始,不再一味严厉管教了。

女儿如愿平安归来,但是却以使团使节的身份出现,当女儿在谈判桌上熟练的操起荷兰语煞有其事的和自己谈判时,沈二爷觉得,他已经和女儿的世界距离太远,思想上恐怕难有交集了,他觉得很悲哀,昨晚带着女儿回家,朱氏说起她的担忧,当着继室的面,他也不好说长女的不是,按照朱氏这个堪称三从四德典范的妇人眼光,她挑选儿媳还行,若是给今竹挑夫家,恐怕眼里都是规矩森严的家族,今竹若是知道要嫁到这种家族,她能做得出逃婚这种举动来!

所以沈二爷要朱氏稍安勿躁,先定下老大的婚事再说。今竹的婚事,等二姐姐来了问问她的意思——今竹和徐枫,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98章 两忠臣苦劝小主人,沈三离云开见月明

沈家二少爷沈义然夜访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同在金陵国子监读书的孙秀,这孙秀着实是个重情重义的狠角色,三年前妻子在八府塘被歹人所杀,他的肩膀受了重伤,居然忍痛考完了三天的秋闱,并和沈义然一起金榜题名,中了举人。

之后孙秀并没有乘胜追击参加次年的春闱,而是扶棺回到松江府华亭县乡下老家里,将妻子的棺木埋在孙家祖坟里,办完了丧事,守满了一年的孝期,孙秀才返回金陵国子监读书,今年春闱和再战的沈义然一起进贡院考试。

会试发榜,沈义然再次落榜,孙秀则名列第一百八十名,考中了明经,等待三月初一的参加殿试后再排名次了。不管怎么样,只要考中了明经,进士的功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沈义然是个光明磊落的性格,他自己落榜了,情绪很是消沉,但还是很热心的帮助孙秀,“……明天我二堂叔沐休,我已经提前和他打过招呼了,你明日一早就去石老娘胡同找我,我带你见他,我二堂叔是个有本事的,当年的南直隶解元呢,次年春闱中进士入翰林,后日三月初一殿试,考的是策论和时论,我二堂叔是鸿胪寺的右少卿,大小朝会都参加,对廷议和朝廷风向是了如指掌,有他指点,你在殿试上肯定会有好表现的,争取把名次更进一步,入翰林,将来做官入阁才有可能嘛。”

诤友的一番话,令孙秀很感动,想当初他一个傻愣愣的乡下小子到了金陵城,闹了许多笑话,不过他运气是在太好,在金陵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古道热肠的沈义然。他连半开门都不懂,稀里糊涂娶了名为富贵人家小姐,其实是私娼的亡妻余氏,也是沈义然觉得到不对,揭开真相。孙秀和余氏原本打算相守一辈子的,可是无奈遭遇横祸,余氏遇害身亡,终成一场空,孙秀从此性情大变,从活泼可爱的乡下小子,变成了沉默稳重的鳏夫,和新老朋友都不太有交集了,唯有和沈义然的关系一直很密切。

孙秀叠声言谢,沈义然摆手摇头说道:“举手之劳而已,我二堂叔也想见见你这个的青年才俊呢,你们明日肯定一见如故的。好了,时候不早,我要早些回去,如今我客居在二堂叔家里,不好晚归。”

两人在酒楼吃晚饭,孙秀送了沈义然上马,自己慢慢散步回租居的集贤街,集贤街就在贡院附近,每到乡试会试的时候,这里的租金都在猛涨,孙秀出身乡下大土豪家族,不缺银钱,图清净,干脆独自租了一个小院,孙秀漫步在集贤街上,突然听见有人叫道:“秀!秀秀!”

怎么有人叫我的小名?孙秀停住脚步,回首循声而去,只见俊秀儒生模样的人站在对街朝自己招手,孙秀暗想,此人瞧着十分面生啊,而且听口音,并非同乡,他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呢?

正疑惑呢,身边茶摊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站起来了,叫道:“哥哥。”

哦,原来是自己误会了,恰好是同名。孙秀不以为意,离开了这里。章松穿过大街,坐在章秀对面,“连晚饭都不回去吃,还在生气?”

三年过去了,这对兄妹也长大成人,章秀吃着茶摊的点心充饥,喝了些茶,说道:“山田长政和瑞佐纯一还在和舅舅密谈吧。”

章松点点头,“今晚估计要彻夜长谈,难道你就宿在外面?”

“那我就住店。”章秀眸子里全是怒色,“哥哥真的忘记了吗?当年逼祖母和父亲刨腹自杀的就有这两个人。我不想和他们在同一屋檐下吃饭,歇息。”

章松劝道:“当年德川家和我们丰臣家交战,两军对垒,各为其主,山田长政和瑞佐纯一是德川家康的心腹,他们——他们也是尽武士的职责。现在这两人不远千里来大明寻找舅舅,是想劝舅舅回去争取幕府继承人的位置,并非是针对我们兄妹。如果舅舅能如愿当上幕府大将军,你我也能回故国,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章秀摇头说道:“哥哥,我相信舅舅,但是不相信那些家臣。一旦知晓我们的身份,家臣们肯定经常劝说舅舅斩草除根,怕我们丰臣家反扑。哥哥,我是女子,将来被逼的出家为尼或许能保住性命,苟且偷生。你是男子,他们不会让你活下去的。哥哥,你若不在了,那些浴血奋战丰臣家武士的性命、还有章家全族的性命岂不是白白牺牲了?你我兄妹在大明相依为命,到了日本国,恐怕就是分离之时。

竹千代向山田和瑞佐等人介绍章松章秀是大明人,父母被倭寇杀死,他救了这对兄妹,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一起。以前保护竹千代的武士已经在海宁之战全部阵亡,只有竹千代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章松目光也很迷茫,“回日本国确实有风险,但至少能建功立业。我们在大明做出什么成就呢?我们在这里长大,可是我始终觉得我们不属于这里,永远都是客人。”

章秀问道:“哥哥不甘心平淡一生?”

章松说道:“我们身上流着是伟大的织田家和丰臣家的血脉,我们注定为权力和功业而生,也为之而亡,如何甘心平凡一生?”

章秀哭道:“这是被诅咒的命运啊,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开人世,跨越重洋都逃不脱的命运!”

章松掏出帕子给妹子擦泪,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太苍白了,除了回日本国放手一搏外,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继续留在大明,他和妹妹的婚姻大事都成问题,难道和大明普通百姓通婚,欺骗人家一辈子吗?这样欺骗而来的婚姻让人惴惴不安,东窗事发之日,就是家庭破碎之时。

章秀伏桌大哭,自从发榜日之后,集贤街经常有书生模样的人哭泣,甚至还有上吊跳楼的,章秀如此表现,周围的行人客人早已司空见惯了,都以为她是落榜书生。

而与此同时,山田长政和瑞佐纯一正在轮番劝竹千代回国。竹千代对父母已经死心了,无论这两个祖父昔日的老部下如何规劝,他始终不点头。

竹千代说道:“两位跨越重洋来寻我,我很感激。但是回去之后又如何?大将军和夫人属意国千代,朝中的大臣们大多改弦易张支持弟弟,那些支持我的大臣都被排挤打压,你们大张旗鼓的送我回去,恐怕也逃脱不了被贬斥的结果,我不想再连累别人了,我在大明开茶馆,看书下棋,听听戏,喂喂鸟,总比在日本整天担惊受怕,眼睁睁看着支持自己的人一个个消失不见强多了。”

山田长政没有想到,当年在大御所膝下像一只小老虎般好勇斗狠、意气风发的男孩子被现实磋磨成了现在这个得过且过、心灰意冷的青年人。他负手站在窗下,看着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鸟笼子,这些都是竹千代的新宠,每天单是冲洗羽毛、喂食进水就能打发半天的时间,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爱好和消极避世的心态和老者无异了。

山田长政顾不得君臣礼仪了,大声吼道:“你是德川家的嫡长孙,是大御所认定的家族继承人。当年我亲手教你剑法,就说过一旦出手,就不要考虑生死得失,奋力一搏,勇者为胜。看看你现在畏畏缩缩的样子,早就忘记了我和大御所的教诲,遇到一点挫折就消极避世,你是有多么胆小懦弱,居然跑到大明来躲藏!”

瑞佐纯一拔剑指着山田长政吼道:“大胆狂徒!居然敢如此斥责竹千代大人!竹千代大人也是被逼不得已才来大明。没有办法啊,竹千代遇到了天下罪偏心的父母,逼着大儿子自杀,也要扶持小儿子上位,倘若竹千代还留在日本,总有一天会遂了他们的心意,连命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将来?”

山田长政讽刺一笑,“没错,人是不能选择父母,也不能和当权者对抗。可是人可以选择面对问题的态度和方式。退让不等于退缩、忍让不等于避世,撤退也不等于认输啊。你们都知道,我是信仰天主教的,大御所去世,幕府大将军掌握了实权以后,推行佛教和儒学,将天主教堂摧毁,强命我们改变信仰。作为臣子,我们不能违抗幕府大将军的命令,为了坚持信仰,我们一千武士同样被逼出日本国,流落到了大明,不甘心堕落成烧杀抢掠的倭寇强盗,又辗转去了缅甸和暹罗国,帮助黑王子殿下复国,用英勇的战斗赢得了尊重和地位,我们在暹罗国的都城有自己的聚居地,娶妻生子,在异国立足,我也成为了暹罗国的大臣。”

“同样是流亡海外,只要坚持自己的信仰的目标,不随波逐流,总能做出一些成绩来。倘若我们和你一样,消沉堕落,早就成为了人人喊打的倭寇,死在大明军队的刀下,死后还被千万人唾弃。听说在东南沿海,一个倭寇的头颅能换五两银子,哈哈,五两银子,连一把像样的长剑都买不到,这就是堕落武士的价值!”

山田长政数落竹千代不争气,自私懦弱胆小如鼠,激发了竹千代的愤怒,他干脆扯开了自己的上衣,赤膊上阵,胸膛、背部和胳膊上全是累累疤痕,尤其是腹部的一道如泡发海参一样长短粗细的伤疤最引人注目。

竹千代委屈伤心的叫道:“我虽流亡海外,却从来没做过有辱德川家尊严之事。国千代从来就没放弃过追杀我,三年前,我被自己的武士背叛,和国千代派到大明的死士一起在海宁被包围追杀,我的武士们几乎全都牺牲,我也身中数刀,差点支撑不住,最后被过路的大明人所救,才留下性命。为了报恩,我忍住伤痛,和大明军士一起保卫海宁被炸垮的城墙,一起杀退了倭寇,我的腹部中了一枪,大明的军医把我的腹部划开,用手伸进去挖出了子弹,当时肠子都流出来了,侥幸大难不死,休养了半年才好。”

“我在大明尚能活着,保留做人的尊严。可是回到日本国,面对偏心的父母和虎视眈眈的亲弟弟,我惶惶不可终日,活的像一只阴沟的里的老鼠!到最后被逼的以死谢罪——如果我真有罪,刨腹自杀又有何惧?我有何罪?我的出生就是罪过可是这是我能选择了吗?大将军和夫人把我生出来,他们却痛恨我的出生。作为一个不被父母所喜的嫡长子,又有个野心勃勃的亲弟弟,我总不能杀父弑母吧!面对亲弟弟的咄咄逼人,我只能步步退缩,一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嫡长子,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竹千代吐露心声,“我拒绝接受这种被逼自尽卑微的死法。我宁可战死沙场,海宁城保卫战时,我甚至希望就这样在炮火中死去,我身上留着织田家和德川家的血脉,这样才算是死得其所。”

山田长政和瑞佐纯一看着竹千代身上的伤痕,他们都是冲锋陷阵过的武士,很明白这些伤痕的背后意味着多么惊险的战役,顿时对这个小主人有了新的认识——他并没有自暴自弃,这绝对是他们值得追随的小主人,他才是继承了大御所进取精神的正统继承人。

瑞佐纯一说道:“主人,日本国还是有不少人暗中支持您的,国千代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而且目光短浅。三年前,他借着大将军之手,发布了禁止商人将硫磺卖给大明的命令,大明的硫磺价格猛涨,日本国的好多硫磺的矿山却废弃关闭,被廉价转手卖出去,他乘机命心腹低价买下了硫磺矿山,偷偷开采加工硫磺,将硫磺走私到大明高价售卖,谋取暴利。此事传出去后,在大将军和夫人的维护下不了了之,但是很多贵族和商人都开始对自私自利的国千代不满,许多人开始念起竹千代大人的宽容和大度。”

竹千代自嘲说道:“对啊,我就是太宽容、太大度了,连大将军之位都可以拱手让人,还有什么不能让的呢。他们也就念一念罢了,到头来还是会服从国千代的。”

山田长政说道:“国千代是见主人始终没有回去。他是唯一的继承人,所以才撕破了伪善的面纱,私吞硫磺贸易,害得多少商人和矿主破产,这吃相太难看了。类似的事情肯定不止硫磺一件,我们将这些事情都宣扬出去,国千代此举不得人心。日本国的传统就是嫡长子继承制,主人,您有先天的优势,就是名正言顺,无论国千代如何玩花招、装贤能都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会将国千代派死士刺杀您的消息宣扬出去,慢慢揭开他的伪装。”

瑞佐纯一说道:“对,大将军这几年总是生病,他应该已经考虑正式立下继承人。所以是时候宣布您还活着的消息,用民意和嫡长子继承的祖制反击国千代了。为了防止大将军和夫人用孝道压制您,逼您自裁给国千代让路,您现在不必跟我们回日本国,请主人给大将军和夫人,以及各个大名和贵族的当家人写信,就说您这几年在海外游历学习,不日将回国。投石问路,看看各方势力反应如何。等时机成熟,我们会再次组合使团,以幕府大将军继承人的仪仗,来大明迎接您回日本国。”

三人制定了计划,竹千代似乎看见了一丝曙光,或许海宁之战奇迹生还,就是等着这一天吧?身为嫡长子,哪怕是退到海角天边,也无活路,现在就是要和身为父亲的大将军比谁能活的更久了,只要我一直活着,父亲就不会立国千代为继承人,我就还有上位的机会。

因为几乎全日本都知道山田长政和瑞佐纯一是从大明京城带来竹千代的信件和消息,为了人身安全,京城不能再待下去了,竹千代就和章松章秀又悄悄回到了金陵城,等候时机回国,却被卷入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风暴,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三月初一殿试之日,也是沈老太太一行人到达京城之时。当家主母朱氏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在家静静等候客人们的到来。沈文竹观察着母亲好像气平了,乖巧的上前给朱氏捶着腿,试探着说道:“娘,等祖母他们来了,您千万要忍一忍,别和四姐姐又吵起来了。”

今日一早,沈二爷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堂侄沈义然早早起来,去通州港迎接老太太一行人。沈今竹也跟着起来,穿着玄色通袖袄,头戴四方平定巾,又做男子打扮,要和爹爹兄弟们一道去。

朱氏看见继女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仅仅消停了一天又做此打扮,又要骑马出城,抛头露面的,顿

时再也忍不住了,她厉声呵斥今竹无礼,要她立刻回房换衣服,抄写女戒十遍。

沈今竹思恋祖母,加上鸡鸣寺那晚勒死了前来寻亲和酸秀才一事,她担心祖母的身体,是一刻都不能等了,所以定要前去通州港接老太太回家,根本就不管朱氏是否同意——朱氏同意才出了鬼了呢!沈今竹和继母相处的模式是,我不主动招惹你,你也别伸手管我。

沈今竹像是没听见朱氏的斥责,规规矩矩给她行礼请安,连早饭都没吃,扭头就走了。朱氏气得浑身直颤,沈二爷直叹气,沈文竹和沈义言劝慰亲娘,沈义诺跟在沈今竹身后跑出去,叫住了她,“今竹,你太过分了!怎么对母亲如此无礼?”

面对这个亲哥哥,沈今竹和他的隔膜不比朱氏浅多少,沈今竹的母亲是难产而亡,那时大哥沈义诺已经开始记事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将母亲的死亡和沈今竹的出生连接在一起,潜意思觉得是沈今竹的生导致母亲的死,后来父亲娶了继室朱氏,将大哥接到京城,沈今竹则继续留在金陵,亲兄妹本来就脆弱的感情开始淡薄。

沈今竹七岁被沈三叔送到京城和家人团聚,但是她的个性和全家都格格不入,朱氏是朱子朱熹的后人,是个律己也律人的严母,她对于对四个孩子一视同仁,要求都非常严格,沈今竹那时是个熊孩子,慢慢哄劝或许能听几句,大声训斥或者直接上板子饿饭只会使得她更加叛逆不服管教。朱氏的教育方法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盆凉水,石老娘胡同沈宅顿时炸了锅似的闹。

沈今竹天天上演孙悟空大闹天宫,大哥那时已经十岁了,已经慢慢褪去了稚气,看不上妹子这么折腾,加上平日里朱氏对懂事听话的大哥关心的无微不至,继母继子之间慢慢累积了几分母子感情,他读书空闲时,也时常帮着朱氏教训这个顽劣的亲妹妹,谁知沈今竹连他这个亲哥哥的面子都不给,他说一句,妹子就能十句在后面等着他,今竹伶牙俐齿,又极能颠倒黑白,胡搅蛮缠,能反过来把亲哥哥说的哑口无言。

那年母亲的生忌,全家在祠堂祭祀,兄妹两个摆贡品,有一盘烧猪头肉实在太沉了,盘底又刮了些油渍,沈今竹人小力气小,一时没拿稳,连盘带猪头摔了一地,祠堂一片狼藉。新仇旧怨,沈义诺火起,将沈今竹狠狠骂了一顿,一时失口说沈今竹是个扫把星,母亲就是为了生下她而亡故的云云。当时沈今竹还小,将这糊涂话听了进去,对京城这个家没有半点留恋了,谋划孤身逃回金陵城。

沈义诺长大了,对以前说的丧门星之类的无情话觉得很愧疚。前几日父亲突然带着沈今竹回家,阔别六年的妹子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很高兴,想寻个机会和亲妹妹聊聊重拾兄妹情分,可是他发现妹妹从回家的第一天开始,除了晚上回来睡觉,就没见过她像个千金大小姐在家做针线读书写字,整天早出晚归,忙的脚不沾地,那模样好像比在鸿胪寺当差的爹爹还要忙碌,他根本没有和妹妹说话的机会。他问爹爹妹妹在做什么,爹爹一脸讳言莫深的样子,说妹子这三年都在为皇上秘密办事,对外只说她在京城就行了,其他的不要多问——因为他这个当爹的也不清楚。

沈义诺是受着严格的家庭和儒家的教育长大的,他觉得沈今竹是女子,在家里就该听母亲的,在外听父兄的安排,岂容的她随心所欲?哪怕是为皇上办事,这三年已经做完了,就应该乖乖在家绣嫁妆准备说亲备嫁,整天出去瞎忙什么?

今早妹子又故技重施,穿成男子模样非要亲自去通州港接祖母,朱氏命她打扮得体,在家里等着——文竹妹妹不也是这样么?女孩子家的,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去不方便。可是妹子充耳不闻,居然独自跑去出了!

沈义诺实在看不惯,便跟着跑出去叫住了今竹,要她回去给继母赔不是。殊不知他觉得自己在很努力的容忍,对妹子已经很宽容了。沈今竹更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容忍家里的所有人!

从血缘上来看,她应该和石老娘胡同沈家人关系密切才对,可是她觉得这里根本不是她的家,金陵乌衣巷才有家的感觉。她是真的很忙,并非故意穿戴成这样气朱氏继母——她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玩这种宅斗游戏。

积怨加上各种误会,三天三夜都解释不清楚。沈今竹离开京城九年了,这九年发生的事情让她和这个家庭已经脱节了,哪怕是在一个家里睡觉,一张桌子吃饭,她也融入不到这个家庭,况且这个家庭原本是和睦且平静的,她在这里就像个局外人,别人难受,她更难受!

面对亲哥哥的质问,沈今竹本能的想一走了之,反正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先忍忍,且装作母慈子孝、兄妹和睦,等过了祖母这一关再说,老人家不能再受刺激了。

于是沈今竹说道:“哥哥,我三年没见祖母她老人家了,甚是想念,她也想一下船就看见我,请你满足我们祖孙的心愿好不好?等祖母来咱们家里,我就换回女装,天天在家里陪着祖母他们,那里都不去了。”听太医讲,老太太的大限将至,身后事该预备下来。沈今竹也准备先放下一切,陪着老太太走完人生最后的日子。

原本沈义诺做好了大吵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妹妹会平心静气的和自己解释、讲道理,他一时半会

不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沈二爷等人出来了,说道:“就让今竹一起去吧,时候不早,我们这就动身。”

沈家父子三人坐马车,沈义然和沈今竹骑马走在前面,侠骨柔肠、喜欢管闲事的沈义然低声说道:“四妹妹,两次春闱我都住在你家,其实你继母朱氏是个不错的人,持家有道,贤惠知礼,是京城出了名的贤妇,唯一不足,就是性子有些古板不近人情,唉,就连圣贤都是有缺点的对不对?你不能要求全天下的人都像祖母那么包容你、顺着你对不对?她是母亲嘛,有些面子是要给的,你这样当众打脸,谁受的了?换成是你,你能容忍别人这样对待?”

沈今竹说道:“我每日对继母晨昏定省,无论她如何数落我,我至今都没和她吵架,已经很不错了。道不同不为谋,相安无事,各不相干多好,不是我要要当场打脸,是她非要把脸凑过来撞在我手里,我躲都躲不开。”

沈义然哑然,他连连摇头说道:“总这样是不成的,祖母马上就到了,你们水火不容的母女关系闹将起来,岂不是要气着她老人家。”

沈今竹说道:“我自有分寸,每日陪着祖母,我才没时间和她闹呢……”

其实在沈义然眼里,四妹妹已经比小时候好得多了,可惜二婶要求太高,激怒了这个小祖宗,平日里四妹妹都没有这么彪悍的。

众人到了通州港码头,沈家的官船中午才到,因有许多女眷要下船,沈二爷忙命婆子仆妇在码头拉起了一人多高的帷帐,沈今竹站在码头上翘首以待,沈老太太也激动的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她老眼昏花,但是一眼就瞧出码头上俊俏的儒生就是自己日里夜里想的乖孙女沈今竹。

“今竹!”沈老太太想要朝着孙女挥手,但是胳膊才举到肩膀,就再也升不起来了,老太太自我解嘲对着身边的沈韵竹说道:“年纪大了,胳膊像是生锈似的,不停使唤啰。”

沈韵竹帮着祖母将右胳膊举到头顶,对着码头上的今竹挥了挥。昔日当家立户、为了家庭和睦,不惜铤而走险谋【杀前夫的女强人,如今连挥手都需要人帮忙。沈今竹看着祖母这幅老态,那泪珠儿簌簌落下。

老太太一行人终于上岸了,除了乌衣巷大房一家人,还有二姑太太沈佩兰,在京城国子监读书的徐柏早早来码头等候,见母亲下船了,赶紧过去磕头行大礼。作为硕果仅存的几位开国国公爷,徐家也在京城有敕造的豪宅,叫做轩园,而且位置绝佳,就在皇城西南角的小时雍坊,周围全是显赫的家族——对面邻居就是衍圣公的府邸。徐柏在国子监读书,闲事或者假日便在轩园住,每次沈佩兰来京城陪着淑妃娘娘待产,也是住在这里,此次陪着老太太进京,今晚在二弟弟的石老娘胡同吃完团圆饭,也是要和儿子徐柏一起回轩园的。

沈佩兰和徐柏母子重逢,沈二爷也跪在老太太面前,抱着老母亲的膝盖泣不成声,老太太摸着这个最成气候的儿子的头发,也落泪道:“你也有白头发了。”又朝着沈今竹招招手,“四丫头过来。”

沈老太太仔细摸蹭着沈今竹的哭成小花猫的脸,破涕为笑了,说道:“那晚在鸡鸣寺,我不是和你们讲过一个奇怪的梦境么?我被坏人追到了放生池,就是今竹跑来打倒了坏人,救了我,梦里头的今竹的模样和穿衣打扮,和她现在一模一样呢,好像真的发生过。”

沈今竹明知是真,也咬牙不承认,“祖母夜有所思,梦见孙女了。孙女也经常做梦梦到祖母呢。”

一家人在码头行了家礼,上了马车回家,沈今竹在车里陪着祖母说话,老太太说着话,居然慢慢闭眼打起呼噜来!沈韵竹司空见惯了,慢慢将老太太身体放平,躺在在马车上,轻轻盖上一床薄被,沈今竹伸手掖上被角,问道:“祖母经常这样么?”

沈韵竹点点头,眼圈一红,“大夫说祖母快到了油枯灯尽的时候了,白天黑夜身边都不能断了人,很有可能——有可能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

堂姐妹对坐落泪了一会,沈韵竹擦了擦泪,强颜欢笑道:“这样也好,也不全是坏事,大夫说人都有一死,能够在睡梦中没有痛苦的离开人世也是一种福气,祖母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也做出了男人都没有的成就,没有什么遗憾的——连我的终身都有靠,老太太高兴着呢,直说可以笑着走了。”

“啊?”沈今竹一时懵住了,她偷偷离开鸡鸣寺时都没有听说二姐姐定亲的消息啊!

沈今竹连连追问就道:“是谁啊?多大年纪?做什么的?我认识不?”

其实此人沈今竹算是认识,也不是什么陌生人,正是金陵锦衣卫同知钱坤钱大人。钱大人出身经纪行,少年时就被沈今竹的干爹汪福海招募进了锦衣卫做暗探,钱坤一路高升,他一心忙于工作,而且暗探的身份不方便娶妻,父母又早早不在人世,无人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三十好几都没有娶妻。

两年前钱坤在市舶司守备太监韦春贪腐案和福州官场大清洗案中得到了庆丰帝的赏识,升了他做金陵锦衣卫同知,身份由暗转明,成为从三品武官。这位堪称黄金单身汉的钱大人被说亲的媒婆包围了,断断续续相看了一年多,都没有合意的。

可能还真是缘分到了,上月沈老太太在鸡鸣寺“梦游”,祖孙两人联手勒杀寻亲的酸秀才。钱坤那夜也恰好在鸡鸣寺,他还在汪福海的授意下制造了一场火灾,将酸秀才毁尸灭迹,那晚众香客均惊慌失措,沈韵竹冷静的照顾“昏迷不醒”祖母,令钱坤眼前一亮,他是历经千帆的男子,一心想找找个能说上话、能打理家务的女子为妻,那种十六七的娇娇小姐不符合他的审美,沈韵竹的沉着冷静、果敢从容引起了他的注意,便悄悄打听这个女子的来历。

对锦衣卫来说,这个世界几乎没有秘密的,何况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奇葩“沈三离”?钱坤查清了女子身份,更觉得这个女子拿得起放得下,豁达从容,心中更是敬佩不已,便请了汪福海夫妇做媒人,替自己说和亲事。

汪福海是沈今竹的干爹,汪沈两家这几年走动频繁,成了世交。钱坤年纪虽大了些,但是好在有前

途啊,从三品的武官,又是初婚,配沈韵竹绰绰有余,加上有汪福海夫妇做媒人,保证钱坤的人品没问题。沈老太太和大少夫人王氏心里是一百个愿意,沈韵竹在鸡鸣寺那夜也见过钱坤,印象并不坏,再打听道他父母早就去了,不用担心和公婆打交道——她是被前任婆婆白夫人吓怕了,一招被蛇咬,心里一辈子的阴影。

沈韵竹已经二十三岁了,在金陵是个妥妥的老姑娘,加上“沈三离”的名声太响,所以钱坤此人对于她而言,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馅饼,沈韵竹当场就点了头。

两人年纪都不小了,论理应该择日合了八字定婚期的,可是沈老太太油枯灯尽,要去京城达成心愿——老太太若真的去了,沈韵竹要守孝一年。所以婚事一年半载肯定成不了,所以钱坤写了一纸婚书,两家在汪福海夫妇的见证下交换了信物,这桩婚事算是谈妥了,接下来就看老太太能熬到何时。

沈今竹听说是钱坤,很是为韵竹高兴,连对即将失去祖母的哀伤都冲淡了许多,说道:“此人当我的二姐夫,才不算辱没了你呢。以前的那些取笑你嫁不出去的人若知道了,估计会吃惊的眼瞎呢。”

沈韵竹阅尽世态炎凉,早已宠辱不惊,笑道:“管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瞎说什么,我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就是皇上也不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话虽如此,沈韵竹也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舒畅之感,自从她终身有靠,祖母心情更加愉悦了,让老家人走的没有后顾之忧吧,钱坤此人,看起来像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也定不负他就是了。

庞大的车队驶进了城西石老娘胡同,已经是掌灯十分,沈老太太几乎足足睡了一路,吓得沈今竹几次俯身去探祖母的鼻息,生怕老人家在梦中去了,还好马车进入胡同时,沈老太太终于醒过来了。她一把抓住沈今竹的手,还掐了掐,沈今竹大声呼痛,沈老太太像个孩子似的调皮的说道:“我还以为自己是做梦呢,你叫痛,定不是梦,我真的见到四丫头啦。”

一听这话,沈今竹又是开心,又是难过。暗想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先放一放,陪祖母要紧。

☆、第99章 道不同一家难融合,琼林宴大战鹰扬宴

石老娘胡同的沈宅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朱氏将沈老太太让在首位坐下,虽说沈家两个儿郎沈义然和沈义诺今年春闱都落榜了,看见众人乌压压行了家礼,这幅儿孙满堂的情景也令沈老太太心头大悦。老太太也想的开,毕竟像二儿子这样的天才是少数,沈家现在有两个青年举人已经是万幸了。

众人落桌,今夜是家宴酒席,可以边吃边聊,朱氏站在老太太身边布菜,才夹了几筷子,老太太就要朱氏坐下吃饭,“我晚上吃的少,你不用管我,自己坐下吧。”

朱氏固执的站在老太太身后,拿着公筷说道:“媳妇嫁进沈家有十几年了,今晚是媳妇第四次给您布菜,真是汗颜。媳妇离金陵太远,甚少回去,不能在您跟前尽孝道,心中有愧,就让媳妇给您布菜吧。”

朱氏如此坚持,沈老太太不好再退让了,宴会正酣时,众晚辈都拿着杯子抢着给老太太敬酒,说些吉祥话,逗祖母开心,当然,老太太喝的是泉水。朱氏便乘机去隔间整理仪容,用梳子抿了抿鬓边的碎发,沈佩兰跟着去了,对朱氏说道:“二嫂,你以后不要称三弟妹为崔夫人了,听起来怪见外的,三房虽然已经分宗出去,改姓崔了,姓名变了,可是血脉是不会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叫三悌妇吧。”

沈佩兰至今叫沈三爷为三弟,连老太太也是习惯性的叫“三儿。”乌衣巷的人对三房一家人的称呼都没变,唯有这朱氏认死理,觉得既然三房分宗到了公公崔姓那一支,就应该改变称呼了,否则分宗有什么意义?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

都说小姑难缠,沈佩兰从小是父母兄长们娇惯长大的,后来又嫁入豪门,她心气高、见识广,从来不屑做为难嫂子和弟妹这种事情。只是今晚晚宴上朱氏称呼妯娌何氏为“崔夫人”,让沈佩兰暗自恼火:朱氏是没长耳朵吗?明明所有人对三房一家人的称呼都没变,你干嘛非要把何氏叫“崔夫人”,没看见老太太眉头微蹙,不高兴她这样叫吗?

面对沈佩兰的提点,换成是其他媳妇,早就点头称是,照着做就是了,朱氏却固执己见,说道:“三房已经从沈家分出去了,我叫何氏为崔夫人并无错啊。你放心,我只是改变了称呼,对三房的情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心里依旧把他们当做亲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分宗立派是大事,岂能儿戏?”

沈佩兰知道朱氏规矩多,为人刻板,但是没想到朱氏会如此不通情理,暗想难怪沈今竹和她不和,这种古板的为人处事方式,连我都不想和她多待一刻。沈佩兰见和朱氏讲不通道理,便开始打情理牌,说道:“母亲的情形你也见过了,大夫说很是不好。母亲也是不得已才给三房改了姓,外头那些人叫崔大爷、崔夫人是无所谓,可是她不愿意听到家人改了称呼,就算是为了母亲,二嫂且通融一会,莫让母亲不高兴。”

一个孝字压过来,朱氏勉强点了点头,“好吧,当着母亲的面,我会和何氏继续以妯娌相称的。”沈佩兰说道:“晚宴过后,我和柏儿要会轩园。轩园地方大,院子足够多,等我安顿好了,我会来接母亲还有大房、三房一起过去住着。”

朱氏一惊,忙说道:“万万不可,母亲和大房、三房远道而来,我定会悉心照顾他们的,我们二房的宅子不如二姑太太的轩园豪奢富贵,但是房舍院落已经打扫干净,一应被褥幔帐都是新的,也请了南边的厨子做饭掌勺,请二姑太太放心,我定会尽职尽责照顾他们,不会有一点怠慢。二姑太太,我那里做的不好,还请你指出来,我会改好的。”

我就是害怕你的“尽职尽责”啊!什么事情都是有板有眼,估摸老太太他们在这里会过的不自在。但是这话沈佩兰不好直说,婉言道:“不是说二嫂做的不好,而是老太太他们近日就要进宫见淑妃娘娘还有两个公主了。好容易来一次京城,淑妃娘娘肯定会召见好几次。轩园离皇宫近,来去一趟都便宜,石老娘胡同这里远了些,难道你要老太太天不亮就起床品妆打扮进宫嘛。”

二姑太太说的有道理,老太太的身体确实经不起折腾了。朱氏想了想,说道:“听你的,一切以老太太身体为重。大房和三房两家子还是住在我这里吧。”

沈佩兰心道:今晚你一张嘴就是崔夫人,已经得罪三房了,你要留,人家还不一定愿意住在这里呢。大房一家子是为了老太太来京城的,当然是老太太去那里,他们就跟着去那里,方便尽孝道。

嘴里却说道:“家里人都想陪在老太太身边多尽孝道,还是一道去轩园吧。”顿了顿,沈佩兰又说道:“今竹这孩子也跟着一道去,老太太一刻都不能离了她。”

朱氏忙说道:“今竹这孩子有些不懂事,莫要气着母亲了,还是——”

沈佩兰脸色一变,打断说道:“今竹还是懂事的,就是性格倔犟了些,在老太太面前她自有分寸——我教养了她这些年,对她有些了解,知道怎么管束她。”

这几年今竹大部分时候都生活在瞻园,是沈佩兰在教养,说今竹不懂事,就是在指责沈佩兰没有教好。沈佩兰当然生气了,论理这是你的女儿,你自己没管好,让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千里逃到金陵。结果我帮你管着闺女,你还怨我?

朱氏知道自己造次了,忙解释说道:“我并没有怨二姑太太的意思,姑太太这几年也很辛苦。今竹这孩子禀性有些顽劣,不服管束,万事都想按照她自己的意思来,这世上岂能事事遂意了?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子,在这样下去,迟早要摔大跟斗,她是我的女儿,正是说亲的年纪,我很替她担心——”

沈佩兰不耐烦的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我一味娇宠,不关心今竹的终身大事了?”

朱氏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没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姑太太误会了。”其实沈佩兰有些心虚,对沈今竹她确实是宠着养大的——但是以前的淑妃娘娘也是娇惯着长大,包括继子媳妇生女儿们,但是谁都没今竹的调皮劲啊。从金书铁卷一事后,沈佩兰认识到今竹和普通女孩子不一样,不敢太拘束她,剪断她的翅膀,觉得这个女孩小时的经历就如此坎坷,一旦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失去翅膀,她如何脱困逃生?

姑嫂二人不欢而散,沈佩兰回到席面上略坐了一会,借口宵禁要早些回去,就站起来告辞,和儿子徐柏一道回轩园去了。

晚间歇息时,朱氏和丈夫说了今晚和小姑的不快,有些诚惶诚恐,婆婆和三房来的第一天就生了如此误会,以后该如何是好?夫妻十五年了,沈二爷心里明镜似的,朱氏品行端正,就是太刻板、不知变通了,有些不近人情,不合时宜其实并无伤害他人之心。朱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论理,也不能说她是错的。

沈二爷安慰了妻子几句,说道:“二妹妹是把你当自己人,才直来直去和你说话。她说什么,你听就是了,毕竟她最了解老太太的喜好,等过几日她来接老太太和大房和三房的人去轩园住,你别拦着,时常带着孩子们过去请安,老太太年纪大了,她怎么自在就怎么来吧,想去那里、想做什么、玩什么,你看在眼里,别做声。”

尽管沈二爷舍不得母亲和大房、三房一家人搬去沈佩兰那里住,可是他也明白,有朱氏这样古板的人当家,金陵来的家人都觉得不自在,也不好说什么,勉强把家人留在这里“受罪”,还不如送到二妹妹那里呢。

亲兄弟家不住,都住在妹子家?别人会说闲话吧?恐怕有损二房的名声,好像二房不容人似的,朱氏觉得不妥,但是三从四德,夫大于天,既然丈夫发话了,她就应该遵从,一切都由着老太太。

翌日,朱氏一清早就起来了,去了老太太院里,预备尽孝道,伺候沈老太太梳洗用饭,一进院门,里头鸦雀无声,一个值夜的丫鬟过来迎接,低声说道:“二夫人,老太太还没醒,您到里面坐着等会吧。”

这丫鬟是老太太从金陵带过来的,朱氏问她,“老太太平日何时起来?”

丫鬟说道:“回二夫人的话,老太太以前都是天亮就起来打拳散步了,如今身子不太好,起床的时辰就说不准了。有时鸡鸣醒来,睡不着觉,天都没亮就起来洗漱了;有时候快到中午头都不醒,二小姐担心饿着老太太了,悄悄儿把老太太叫醒。”

婆婆已经病到如此地步了啊,朱氏有些悬心,又问:“大夫隔几日过来请脉开药?”

丫鬟说道:“以前在金陵是吴太医隔三日来看老太太一次,现在到了京城,二姑太太说已经向太医院递了帖子,隔日就要太医来给老太太请脉。”

朱氏有些羞愧,身为儿媳妇,她没有小姑考虑的周到,连请医问药的事情都早早安排好了,朱氏又问了些老太太的作息和饭食等喜好,丫鬟有些为难,说道:“回二夫人的话,老太太向来都是二小姐亲手照顾的,奴婢的话不作数,怕耽误了您的事,您最好去问问二小姐。”

正说着话,大少夫人王氏也一早领着四个孩子们过来了,预备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还没醒来,见朱氏在此,便一起给朱氏行了晚辈礼——其实论年龄,王氏还比朱氏大几岁呢。

朱氏将王氏扶到临窗大炕上拉家常,聊到老太太的身体,王氏叹道:“这些年多亏了二姑娘细心照顾着,老太太自从犯病之后,习性和喜好就是两个——无常,今天爱吃清淡的,明日想吃点辣,后日喜欢吃酸,捉摸不透。有时刚放下筷子,收了碗筷,又叫饿了,非要重新摆饭,不给吃还生气。有时候正点摆上饭,又一口都不肯吃,非说刚才已经吃过了,像个孩子似的,都是二姑娘哄着劝着——”

两个贵妇正说着话,听见里间卧室沈今竹一声惨叫,“啊!祖母你又掐我做什么?”

老太太苍老的声音说道:“我怕是做梦呢,你知道痛就好。”

其实也不太痛,沈今竹逗着祖母玩儿,故意呲牙咧嘴吸着冷气埋怨道:“您说说,这是第几回了?胳膊都快要掐肿了!怕做梦您掐自己不就行了嘛!”

朱氏听了,暗道:这个不孝女!哪有要老人家自己掐自己的?

老太太也不生气,还孩子似的笑道:“我老了,又不傻,掐自己太疼了。”

“知道痛还一次次的把我掐醒,不行,我要掐回来!”沈今竹咯咯笑着往老太太怀里蹭去,老太太用被子蒙住自己,憋在里面哈哈大笑道:“你掐不到我,你掐不到我。”

沈今竹假装要掀开被子,老太太干脆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面,还顺势滚到了床脚,老顽童似的把自己缠成了蝉蛹,笑道:“看你往那掐!”沈今竹不依不挠,扑过去剥葱似的要把老太太从被子卷里拖出来。朱氏和王氏走进卧室伺候老太太梳洗,恰好看见小魔女大战老顽童的场面,顿时相视无语了。

沈今竹寸步不离陪着祖母,祖母整日都笑的合不拢嘴,连做梦都咧着嘴,整天像个老顽童似的和沈今竹疯闹,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一天一夜过去了,到了三月初三,是殿试发榜的日子,文武两榜一起发,今日老太太鸡鸣时就起来了,天都没亮呢,沈今竹揉着眼睛问道:“祖母想不想去看榜?人山人海,可热闹了。”

面对这个孙女,沈老太太向来是直来直去,说道:“我也挺想去看看热闹的,可是咱们家两个小子会试就落榜了,怕他们不好想。”

老太太最疼今竹,但是对其他晚辈也很爱护的,要不然也不会豁出去老命和酸秀才缠斗。沈今竹解释说道:“我干爹的两个儿子都考了武进士,我们去看武榜单应该不要紧吧?”

沈老太太一拍脑门,说道:“我差点忘记了,汪福海是你干爹,麒麟兄弟都在京城考试呢,得事先备好贺礼,他们兄弟两个住在何处?若他们榜上有名,我们要赶紧派人去送礼。”

沈今竹说道:“临安长公主的继孙曹核和麒麟兄弟是朋友,他们现在都住在临安长公主府里。”

去年庆丰帝将寡居的临安长公主下嫁给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曹铨曹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曹核又考取了南直隶的武解元,曹家可谓是双喜临门。临安长公主对“继孙”曹核照顾有佳,甚至超过了亲生的子女,世人都夸赞长公主贤惠,有谁知道曹核是长公主和曹铨“暗度陈仓”时生的私生子呢?忍得几十年的地下情,终于名利双收了。

祖孙两个商量着去贡院看榜呢,朱氏觉得贡院此时人多拥挤,不宜出行,可是想起丈夫的叮嘱,还是命人套上了马车,祖孙用罢早饭,正待出门,外头管事娘娘匆匆跑过来说道:“宫——宫里头来了几个嬷嬷和小内侍,说内务府安排了家里人明日进宫,他们是来教习礼仪的。”

沈家这一大家子女眷,只有沈今竹是宫中常客,经常出入宫廷。其次就是朱氏,她是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每年正月初一大朝会等节庆日子,皇宫会召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去觐见皇太后和皇后,朱氏跟随众诰命夫人跪拜进退。其余人等均未进过宫门,明日就要全家进宫了,临时抱佛脚学习宫廷礼仪是必须的。

就这样,看榜之行取消了,全家都跟着嬷嬷和小内侍们学习礼仪,老太太记性不好,学了后面忘了前面,沈今竹和沈韵竹等人都暗暗记下,预备明日提醒老太太,宫里的嬷嬷很有耐性,一遍遍的教着,到了中午一行人告辞,大少奶奶王氏见朱氏木愣愣站在原地道谢,一点表示的意思都没有,三婶婶何氏在一旁看笑话,看来前晚朱氏那句见外的“崔夫人”确实得罪了她。王氏心中暗叹,掏了私房银子偷偷的塞给嬷嬷和内侍们,可不能得罪宫里人,人家稍微使点绊子,我们都吃不消的。

这时打发出去看榜的下人回来了,说麒麟兄弟和曹核都中了武进士,其中曹核还是武探花呢!喜事连连,沈老太太忙命人将备好的三份贺礼送到临安长公主府去。沈今竹也很为结义兄弟高兴,同时也为曹核中探花一事心存怀疑——想当年在曹核在烟雨楼被顾家郎打的满地找牙,还是自己设计声东击西救了曹核,这才过去三四年,曹核脱胎换骨成了武探花,这不科学啊,肯定是庆丰帝假公济私,为了给这个私生子外甥脸上贴金,点了他做探花郎!

看榜的下人又悄悄告诉沈义然,说来自松江华亭的孙秀中了二甲九十七名,沈义然很是为朋友高

兴,也备了份贺礼命人送去集贤街。

令沈家人没有想到的是,下午新科武探花曹核和新武进士麒麟兄弟居然一起来到石老娘胡同见沈老太太了!

看见三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武进士,沈老太太很高兴,汪禄麒说道:“今日接到贺礼,才知道老太太来京城了,我们兄弟两个就赶紧跑来给老太太磕头道谢。”

沈老太太笑道:“我们两家都成了世交了,不用这么客气的。你爹爹是四丫头的干爹,又给我们二丫头当了媒人,两家以后更加亲热了。”

曹核笑眯眯的对沈今竹说道:“临安长公主很想念你,叫我给你带了个帖子,你什么时候的得空,去长公主府一聚。”

自从那日在暹罗国使团发现了奇装奇服的沈今竹,曹核一颗心就飞了起来,想尽办法要和沈今竹说话,临安长公主早就知道了儿子的那点小心思,说道:“马上就要殿试了,你暂且收收心,若是中了武进士,我就去沈家探探口风,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把宝贝闺女嫁给你,你若是落榜了呀,就死了这条心。”

曹核便消停下来,一心准备殿试,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努力加上舅舅庆丰帝的提拔,一举成了

小丫鬟将曹核烫金的请帖接了,送到沈今竹手上,其实她这段时间哪都不想去,只想和祖母在一起,但是长公主诚意邀请是不好推辞的,她笑了笑,说道:“今天内务府派人来,说明日我们要进宫,想必要隔两日才能去长公主府了。”

沈家明日要进宫?曹核心念一转,笑道:“知道了,回去我和长公主说。”新科武探花曹核今日话特别多,自来熟和沈老太太套近乎,谈天说地,沈老太太记性差,刚问过的问题扭头就忘,车轱辘似的一遍遍的问,曹核也很有耐心的一遍遍的说,足足坐了半个时辰才和麒麟兄弟告辞。

沈今竹将结义兄弟和曹核送到二门外才回去,路上被朱氏叫到正房,三月的京城突然暖和起来了,沈今竹穿着火红的石榴裙,银红色闪缎褙子,头戴着四季景花冠,打扮的十分鲜亮,白瓷般的肌肤透出健康的淡粉色,眉心还点了一点丹朱,像是花中仙子般。曹核就是为了多看一会沈今竹,而刻意和沈老太太天南地北一顿神侃,拖延时间不肯走。

到了正房,朱氏屏退了众人,厉声说道:“你看看自己的穿衣打扮,花枝招展的,怎么如此不庄重?那汪家虽说是世交,可你也太随便了,即使见面,也起码要隔着一层屏风吧?你倒好,就这样大刺刺的和三个男客聊天闲谈,还把人家送到了二门,举止轻率轻佻,岂是书香门第千金大小姐所为?”

其实那个少女不爱美?沈今竹也不例外,她也有一颗爱美的少女心,若非一定要扮作男子穿男装出门,她在家或者在瞻园的时候,打扮都是以鲜亮活泼为主,和她的个性差不多,甚少有素净的时候。眉心的朱砂痣是沈老太太在沈今竹梳妆时亲手点上的,沈今竹笑说太幼稚,小时候才点朱砂痣呢,祖母笑说在她眼里,今竹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听朱氏如此数落自己,沈今竹心头火起,说道:“我穿男装,您说颠倒阴阳没有规矩;我穿回女装,您又嫌太过花哨,母亲,我今年虚岁才十六,不是六十!难道要终日荆钗布衣才是守本分?汪家是世交,我和临安长公主更是忘年之交,我和他们三人是一道长大的,互相都有过命的交情,在金陵的时候,我们经常一道出游吃酒,今日送送他们又如何?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是你自己想的太龌蹉,硬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朱氏气得发抖,说道“我——我不是,你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往你身上泼脏水?毁了你的名声,我这个做母亲如何向你父亲、向逝去的姐姐交代。我又没说你和他们三个有什么,只是提醒你以后注意些。须知人言可畏,女孩子家要谨慎矜持一些,没得被外人胡乱编排生事。名节是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比性命还要珍贵,你年纪小,不省事。我见得多了,这天下名节被毁的女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今竹说道:“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三个更不会故意抹黑我,谁人知道?谁会在背后编排我?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风言风语而自怨自残,谁敢在背后胡说八道,我定会揪她出来,还以颜色。”

朱氏说道:“你是千金小姐,怎地做出上门寻仇之事?女子应该宽厚待人,睚疵必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和市井泼妇无异。”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味妥协退让,只会让造谣者更加肆无忌惮。”沈今竹说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您说女子要宽厚待人,我叫好歹您一声母亲,您对我却何其苛刻?你对造谣之人宽厚,却数落我这个受害者,您到底是我的母亲,还是造谣者的母亲?”

“你伶牙俐齿,从小我就说不过你,现在更不行,但是——”朱氏解释说道:“我是真把你当做女儿看,才会这样管束你,文竹是我亲生的,你看看我何时准许她打扮成这样?你这个样子太妖媚了,今日来的又是男客,这幅穿衣打扮实在不妥。”

沈今竹说道:“那三人的人品我是信的过,祖母也信的过,我才会出来见他们——我怎么穿衣打扮是我自己的事情,即使有人见我的样子生了邪念,那也是他们内心龌蹉无耻,并非我打扮的太好看。这好比偷偷去人家花园掐花的贼人,被抓到后辩解说不是我的错,是那花儿生的太好看了,引诱我去偷掐的一样可笑!”

朱氏嘴唇直颤,说道:“你说我是内心龌龊的贼人?”

见长姐和母亲越吵越凶,误会越来越深,沈文竹赶紧跑进去劝架,说道:“娘,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您太严厉了些,娘,我觉得姐姐这样很好看啊,京里也有千金小姐这样打扮的,也没听说过谁太轻佻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姐姐生的好,这样打扮更是锦上添花了,祖母看着也高兴啊。”

文竹如此言语,朱氏和沈今竹都很惊讶,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沈今竹平静了一下心情,暗想吵了一场又如何,还是要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朱氏要做贞洁烈女、贤妇典范,我要海阔天空、寻求自己的理想和价值,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她不认同的我的想法,我也不屑她的的管束。站在各自的世界喊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想到这里,沈今竹对朱氏施了一礼,默默告退。朱氏接着又教训小女儿,“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羡慕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姐姐们?”

十三岁的文竹还没被完全磨平棱角,有些叛逆之心,她说道:“娘,有个漂漂亮亮的姐姐有什么不好?您经常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您这种喜欢素净打扮的,就有姐姐这样喜欢鲜亮颜色的,姐姐有句话说的对,她今年虚岁十六,不是六十,喜欢花儿粉儿又不是错。”

朱氏依旧固执已见,说道:“可是这个样子见男客,太不庄重了。”

“好吧,先不说是非对错了,娘和姐姐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现在咱们家又不是以前的时候了,大伯、三叔两家人都住着呢,而且还有祖母在——”文竹说道:“祖母都没意见,您再看不过眼,也要先忍着,若闹将开来,你哪怕只有三分的不是,都要变成十分不是了,爹爹夹在中间怪为难的……”

沈文竹劝朱氏放开些,她这几天也瞧出来了,姐姐和大房、三房谁都能说的来,整日笑嘻嘻的,和祖母就更不必说了,可就是面对自家人那笑容就淡了,客客气气的像是陌生人,她能瞧得出来,姐姐在忍耐,这个时候稍微一个火星,就能将矛盾点燃,吵来吵去,谁都不会是胜者,不如暂且放一放,明日还要进宫呢。

次日清早,沈家人都早早起来梳洗,沈老太太、朱氏、王氏三个诰命夫人按照品妆打扮,其他人女眷也打扮得体,坐上马车往皇宫方向而去。

淑妃娘娘在翊坤宫,沈老太太诸人先行了跪拜国礼,看来外祖母拖着病躯千里迢迢来看自己,淑妃眼里满是泪光,身边的公公忙说道:“免。”大公主上前亲手扶着沈老太太起来,淑妃牵着两岁多的小公主走过去和众人见过了,沈老太太看着肥嘟嘟的小公主,喜欢的不得了,抱在膝上和她说话,问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小公主胖乎乎的手指玩着老太太云肩上的流苏,她说话还不大利索,两三个字慢慢往外吐。

“桂花糕。”

“玩球球。”

说了几句话,便不耐烦了,圆溜溜的眼睛往众人脸上逛了一圈,然后对沈佩兰伸出了双手,“外祖抱抱。”

沈佩兰抱住了小公主,沈老太太的目光依旧黏在小公主脸上,笑道:“小公主的模样活像了今竹小时候。”

沈佩兰笑道:“我也觉得是呢,记得今竹小时候也是这样肥嘟嘟的,长了一圈水泼不进的车轱辘般的肉,当时还想,这可怎么办?以后长大了成了小胖妞。现在真长大了,这相貌倒也过得去。”

今竹的相貌岂止是过的去?淑妃拉着她的手笑道:“母亲这话我记下来了,将来小公主若是没有今竹长的好看,我是不依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正要宣布开午宴时,外面进来两个小内侍,是慈宁宫的人,抬着食盒进来,说是太后的赏赐,又对沈今竹说道,太后叫她过去说话。

以前沈今竹在宫里小住的时候,太后也经常叫她过去说话凑趣,今日又宣她去慈宁宫,也并不奇怪,沈今竹依依不舍的离了祖母,跟着小内侍往慈宁宫方向而去,可是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对头,她停住脚步,问道:“两位小公公,这是往何处去?”

小内侍脸色一肃,扯着嗓子说道:“传皇上口谕,宣沈四娘去琼华岛觐见。”

庆丰帝这个昏君又在搞什么名堂?难道又想带着自己去琼华岛凤飞殿吃包子怀恋凤姐?呜呜我不要吃包子,我要陪祖母啊。

庆丰帝是沈今竹表姐夫,姐夫私底下找小姨子说话好像不太合适,所以借着太后的名义把沈今竹单独叫了出来,免得对她的名声不好。庆丰帝就是这么奇怪,你说他昏君瞎胡闹不正经吧,他有时候还挺能为他人考虑的。你刚觉得他有些明君的样子,他又嬉皮笑脸、胡作非为搞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比如和北大年使节阿育公主滚到一起,送给了番邦公主一个龙种。

沈今竹坐船跨越太液池,到了琼华岛,刚一上岸,就被小内侍引到殿里一个老公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匣子,尽是一些花粉瓶罐等物,他往沈今竹咽喉部位用呵胶贴了一样东西,又拿着笔蘸上颜色往她脸上和颈脖处画着,最后还拿扇子扇干了,说道:“姑娘说句话试试。”

“说什么?”沈今竹被自己的声音惊住了——尖细的女声变得沙哑,像少年人的声音。

老公公笑道,“这就对了,皇上说要务必把姑娘装扮的像个小子,免得被人识破女儿身来。”

沈今竹赶紧揽镜自照:哇!柳叶眉变成了剑眉,瓷白的肤色像是被烟熏过似的,变得有些黑,下巴有些发青,像是刚刮过胡须,颈脖处居然鼓起了男子的喉结,看上去和真的一样!这老公公真是鬼斧神工啊!

老公公递过一个锁子甲,“将这个甲衣穿在里衣外面,就能遮蔽胸部,像个真正的男儿了。”

沈今竹穿上锁子甲,在外面罩上一件锦衣卫的麒麟袍,那锁子甲在衣服里面,果然有些像男子的胸肌,在腰间挂上绣春刀,穿上羊皮靴子,戴上黑纱帽,换装完毕,娇艳的少女立刻变成了威风凛凛、模样俊秀的锦衣卫,看上去不会让人觉得不男不女。

沈今竹大喜,还厚着脸皮向老公公讨了几张像喉结似的皮子,想着以后扮作男子出门就沾上这个,免得被人识破了,随着胸口“小山丘”慢慢鼓起来,声音也愈发娇柔尖细,一张脸也越来越精致,穿着男装也不像男人,显得不伦不类的。

小内侍带着沈今竹到了琼华岛的一个殿堂处,一进门就看见殿内摆满了桌子,乌压压坐着一堆人,再看看这些人的面貌服饰,顿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琼林宴和鹰扬宴!

琼林宴是皇宫赐给新科文进士们的宴会,而鹰扬宴是赐给新科武进士的宴会,往年这两个宴会是各自举行,谁知道今年庆丰帝抽了什么风,非要把两个宴会合二为一,都搁在琼华岛办了。

想起庆丰帝以前各种吝啬小气的往事,沈今竹恶作剧似的暗想:不会是为着省钱吧!

不一会,穿着龙袍的庆丰帝前呼后拥而来,见着沈今竹如此打扮,呵呵笑道:“果然大变样了,估计你爹都认不出来。今竹,你可知朕为何将琼林宴和鹰扬宴一起办?”

“省钱?”沈今竹脱口而出。

庆丰帝捧腹而笑,“哈哈,朕叫你一起来果然是明智的,有你陪朕说话,这宴会就不那么无聊了。每隔三年,朕都要头疼这两个宴会,如果先去琼林宴,武臣说朕重文轻武;先去鹰扬宴,文臣说朕重武轻文。真是烦死人了,朕怎么做都是错,干脆将两个宴会合并,看明日早朝那些文武大臣怎么说。”

沈今竹低声道:“说您小气呗。”

庆丰帝噗呲一笑,“你就不能说点好的?你就断定他们不会说皇上圣明?”

沈今竹说道:“御史台和六科的言官都不是吃素的,无事都能生非,何况您破了以往的规矩,将宴会合二为一。”

庆丰帝说道:“朕干脆明日称病不去早朝了,免得听这些苍蝇瞎哼哼。”沈今竹别过脸没有接话,暗想你爱去不去,和我没有关系。

小内侍过来说道:“皇上,吉时已到,该开宴了。”

庆丰帝对沈今竹说道:“你就站在朕身边,什么都不用做,陪朕说说话就成。”

此时殿堂内响起内监尖细的、荡气回肠的声音,“皇上驾到!”

文武进士纷纷伏地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丰帝缓步走向御案后的龙椅坐下,摆手道:“众卿平身。”

文武进士道:“谢万岁!”,众人站起,纷纷落坐。庆丰帝又一摆手说道:“赐宴。”

大殿里坐着约三百人的文进士和约两百人的武进士,汇集这三年来大明精英中的精英,可能是家族好几代人的努力,十几年的寒窗和苦练,为的后人能参加今天的琼林宴和鹰扬宴,沈今竹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当她站在庆丰帝身后,看着这些大明精英齐齐朝着自己的方向跪拜时,沈今竹不禁都开始热血沸腾起来,腰杆也不知觉的挺的更硬实了。

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

沈今竹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权力,尤其是皇权是个多么强大的存在,吸引着全天下的智慧和武力来维护皇权,巩固大明江山。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付出全部来夺得皇位,这种君临天下的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教坊司奏乐,内侍和宫女们捧着杯盘鱼贯而入,菜肴都是御膳房提前做好的,早就凉透了,味道不怎么样,但是这又不是开酒楼,味道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份皇上赐宴的荣誉。

其实对于大部分在宴会上把酒言欢的文武进士来说,琼林宴和鹰扬宴将是他们人生辉煌的顶点、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皇帝的机会,之后他们将各奔东西,只有极少数人能爬到高官的位置,大部分人将平平淡淡在仕途上沉浮。

酒宴正酣时,不时有酒后诗性大发的文进士挥毫泼墨,写应景的诗句献给皇上,庆丰帝都要内侍们当场念出来了,每一首念完,下面一群文进士大声叫好,相比而言,武进士这边就安静了许多。

文武之争开始了竞争的雏形。文进士这边的叫好声越来越高,有一个文进士喝的微醺,挑衅似的邀请武进士吟诗作赋。有一武进士出列,挥毫泼墨填写一首《武陵春》献给庆丰帝,庆丰帝一看,龙心大悦,交给将教坊司当场谱曲唱出来了,词的内容蓬勃大气、仿佛能感受到沙场金戈铁马之气,一下子将文进士的气焰压下去了。

武进士这边欢呼雀跃,文进士们当然不服气,有提笔挥毫,有开始打嘴仗的,武进士这边也毫不示弱,场面很热闹,庆丰帝很开心,对沈今竹说道:“这比以前单一的琼林宴和鹰扬宴好玩多了。”

沈今竹也觉得有趣,说道:“皇上,这些文武进士都是国家栋梁之才。文武之争太伤和气了,不如要他们互帮互助,相互搭配着才有意思呢。”

庆丰帝眼睛一亮,问道:“你的意思是?”

沈今竹说道:“举个例子,就像打马球吧,每个队伍都有十个武进士加上五个文进士,组成两队对抗。或者文武混编组队划龙舟,看谁的队伍船快。这样既好玩,不落俗套,还能让文武进士加深感情,协同合作,避免内耗。”

庆丰帝拍案道:“好,就按照你说的办。”

☆、第100章 琼华岛四象战五虎,长公主临门说亲事

烟花三月的琼华岛仿佛蓬莱仙境般,文武进士混编成各组,在一起比投壶、下棋、赛马、划船、打马球、联诗,场面好不热闹,沈今竹紧跟在庆丰帝身后四处观看各种比赛,所到之处均三呼万岁,庆丰帝看的高兴,把刚六岁的大皇子也叫来一起玩,大皇子居然还认出了沈今竹,差点叫她表姨。

父子两个兴致正隆时,到了一处马球场,卷起袖子亲自上阵,沈今竹骑马跟着满场飞奔,众人很有眼色的将小球传给皇上,守门和防守的也明目张胆的放水,皇上连连命中,欢呼雀跃,大皇子却指着远处说要看划龙舟,庆丰帝玩到兴头上,根本舍不得放下马球杆,便要沈今竹陪着大皇子一起去,沈今竹将大皇子放在自己的马鞍上,两人共乘一骑,往远处太液池方向而去。

才刚动身,后面有人骑马飞奔而来,大皇子后头看去叫道:“表哥!”

此人正是曹核,他笑的灿烂,追过来说道:“今竹!方才在宴会上,我差点没认出你来,看你现在的样子,还以为你有个孪生的兄弟呢。”

沈今竹笑笑,“武探花今日好威风,又是填词,又是陪着皇上打马球,是想告诉世人你的探花之位实至名归嘛。”

曹核本来就是靠着隐性的裙带关系得的探花,庆丰帝存心要补偿这个身份永远得不到承认的小舅子,曹核坦然笑道:“那首《武陵春》是长公主府清客相公们早就做好了,就预备着在鹰扬宴上显摆呢,不止是我,文进士今天写的那些歌功颂德的宫廷诗大多是早就预备好的,就等着琼林宴上献给皇上呢,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每年琼林宴后,翰林院会将众人在宴上写的诗词歌赋编成《琼林诗集》当做纪念,这些新科进士都以能入选琼林诗集为荣——当然了,能考进庶吉士就更好了。

沈今竹说道:“今年琼林宴和鹰扬宴一起办,文武进士的诗词歌赋都交杂在一起,难道翰林院还要编写一部《鹰扬诗集》不成。”

曹核笑说,“宴会在琼华岛上,干脆两本诗集合并在一起,叫做《琼华诗集》得了。”

沈今竹说道:“你那首《武陵春》定能入选,流芳百世的。”

曹核玩笑道:“千万要落选啊,否则以后做了官,人家上门求字求诗求墓志铭,给我捉刀的师爷幕僚恐怕要累死。”

曹核如此坦白,沈今竹被逗乐了,大皇子问沈今竹:“表姨,这三年你去那里了?在海宁那晚吃了糖人就不见你,父皇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能回来。”

沈今竹顿了顿,说道:“我确实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了一圈,遇到了许多事,见到了许多人。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也没给家里捎信。”

这个问题曹核问过舅舅庆丰帝,庆丰帝的回答是“不可说”,但是那天沈今竹一身西洋骑士打扮随着暹罗国的使团进京,曹核隐隐猜出了些什么,只是这种事情,沈今竹不主动说,他不好问,凭直觉,曹核觉得这三年她过的不轻松,何必却人家的伤疤呢,只要她现在好好就成。

大皇子正是猫狗都嫌“十万个为什么”的年龄,不满意沈今竹的回答,又继续问道:“是什么事?什么人?”

曹核见沈今竹不想说,便岔开了话题,从颈脖处翻出佩戴的檀木护身符,“今竹,你还记不得这个?”

沈今竹定睛一看,“这不是我送你的七梅庵护身符嘛,还带着呢。”

“是啊。”曹核细细磨蹭着护身符上的莲花和佛家六字真言,“那天在海宁城外和倭寇决一死战,我就活下来了,觉得这个护身符挺灵验的,就一直戴在身边。”

提起往事,沈今竹也是感概万千,说道:“我身上戴的护身符被水卷走了,现在想想,当初从那么高的悬崖下坠落入水,还能活着回来,肯定是护身符替我挡了一劫,太灵验了,等回到金陵城,我再去七梅庵求一个。”

“七梅庵?”曹核一愣,而后笑道:“你是直接来京城的吧,七梅庵的庵主了凡师太已经去世,庵堂后继无人,已经关闭。”

“什么?!”沈今竹大惊,“那峨嵋呢?还有庵堂的孤儿怎么办?我们捐了那么多银子,还养不活他们?”

“莫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曹核说道:“凤姐以前曾经和皇上说起过,倘若她终身不嫁,便从七梅庵抱一个孩子回去养着,继承刘家的猪头铺子。凤姐死后,皇上将她的骨灰也撒进了海宁潮水中,和她父母在九泉之下团聚了。皇上给金陵守备太监怀忠传了口谕,叫他以后照顾七梅庵的孤儿,而且全部改姓刘!

有了守备太监怀忠的照顾,七梅庵再也不用担心没银子养孩子了,庵主了凡师□□心的坐化而去,庵堂后继无人,为了方便照顾孤儿,怀忠关闭了庵堂,将孤儿们转到他守备的鸡鸣寺外养着。

听说是金陵守备太监怀忠亲自料理此事,沈今竹放下心来,又追问峨嵋的下落,曹核说道:“你是说那个经常去看孤儿的胖姑娘吧?听说在戏班子里头打杂。”

沈今竹有些意外,“还没出师登台啊?”

曹核笑道:“本来女戏就很难出名,她又是个胖姑娘,上台唱什么?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么?”

沈今竹暗道:说来也是,峨嵋这个胖子唱戏是不成的,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去我的榻房帮忙?她会记账,能写会算,又是女子,比外头请的人忠心可靠,等回去金陵找峨嵋聊聊此事。

曹核东家长西家短和沈今竹慢慢拉近了关系,装作无意间说道:“你晓得不?瞻园的金陵小霸王徐枫,现在在京城出名了,开国元勋之后,十五岁就凭军功得了千户,护送三国使团进京又立下功劳,长的又好看,进城的时候路过正阳门大街,被街上的姑娘小姐们投掷帕子、鲜花还有水果,京城人称‘掷果盈车徐八郎’呢。”

沈今竹笑道:“我当然知道了,那天你还玩他身上扔大柚子呢,若不是我一剑劈成两半,他的脑袋就要被你砸成西瓜了。”

曹核见沈今竹直接称“徐枫”为“他”,似乎毫不见外,心里微微涌起一股醋意,面上却不显,说道:“徐枫家世好、人也好,前途更好,又尚未定亲,京城许多人家心里都有了把他抢回去当女婿的意思。”

沈今竹醋意是曹核的百倍,“什么人家?”

见鱼儿上钩,曹核说道:“我一心备考殿试,甚少出门,也是听长公主说起过一些,徐枫前日去英国公府登门拜访,听说夜晚还留宿在国公府——不说远的,漕运总督平江伯陈熊就很喜欢徐枫,这陈家有好几个未定亲的小姐呢。”

沈今竹心里有些难过,却故作轻松说道:“那很好啊,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比沈家这种根基浅薄的小门小户人家强多了。

曹核看出沈今竹眼里的落寞,心中有些暗悔告诉她这些,说道:“都是道听途说之事,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枫他自己做不得主,想必京城的这些人家也只是先试探一下他的深浅吧。”

一听这话,沈今竹更觉得刺心了,曹核说的对,人生大事,徐枫是做不得主的,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父母兄长并不需要问我的意思,他们就能掌控我的婚嫁,到时除了抗婚、逃婚,还有第三种出路吗?

正思忖着,曹核突然闻到一阵腥风,觉得不对头,正想调转方向拉着沈今竹的马往回跑时,突然前方有人惊呼,“护驾!豹房虎房的笼子都开了,虎豹们都跑出来了啊!快护驾!”

琼华岛四面环水,庆丰帝这里豢养着各种奇珍异兽,豹房、虎房等大型猛兽,包括暹罗国进贡的四头大白象都在这里。只闻得山大王们嗷呜怒吼,声音响彻天际,给三月的春风平添一股肃杀之气,沈今竹和曹核身下的骏马听到老虎们的吼叫,可能是出于本能的畏惧,居然停足不前,半跪下来,三人均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落马的瞬间,沈今竹将大皇子抱在怀里,当了人肉垫子,好在下面是青草地,摔的不算疼,身后老虎的嗷呜吼声越来越近,沈今竹和曹核都抚摸着马脖子,大声安抚着,拉跪地的骏马起来,可是无论他们如何用力,骏马都是跪在地上嘶叫着纹丝不动,沈今竹又气又急,骂道:“你这个怂货!快起来跑啊!老虎快要追过来了!”

此时大皇子已经吓呆了,眼泪憋在眼眶里不得出,此时林中已经听到人的惨呼之声了,不停的有人葬身虎豹之口,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骏马依旧不肯动,这时还闻得西面大象的悠远的叫声,沈今竹把心一横,叫曹核背着大皇子和她一起撒腿往西边跑去,还一边喊道,“护驾!保护大皇子!”

无奈周围要么无人,要么是惊慌四散逃命的小内侍和宫女,命都难保了,还护个屁的驾!消息传到马球场,众锦衣卫和文进士们赶紧护着庆丰帝上船离开琼华岛,一些文武进士自告奋勇的留下来,和锦衣卫们一起搜寻大皇子救人。

沈今竹和曹核跑到桃林,此时桃花大多已经凋谢了,结出拇指盖大小的青果子,四头大象甩着鼻子长嘶,大象们好像闻到了血腥和虎叫豹吼之声,有些不安惊惧的呼扇着澡盆大的耳朵。

“娜娜?娜娜!”沈今竹撕掉了粘在喉咙上的假喉结,对着其中领头的一头大母象伸手叫道,她是随从暹罗国使团进京的,认识这四头大象,这个叫做娜娜的,就是徐枫在镇江府为了拖住使团的路程,而故意引娜娜去了徐家在镇江府的别院,沈今竹回金陵偷偷看望祖母,解决了酸秀才之事,连夜赶到镇江府,亲自用水果将娜娜一路引到回了镇江府养马场,因此和娜娜很熟悉。

娜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也认出沈今竹来,对她伸出了鼻子,卷起她的腰身将她放到了自己如罗汉床般宽阔的背上,沈今竹对着曹核拍拍手,叫道:“把大皇子抛给我!”

曹核是武探花,臂力惊人,他将大皇子往大象背上抛去,沈今竹接住了,曹核也想要大象用鼻子把自己卷上象背,无奈娜娜不理会他,带着三头大象在桃林间穿行,虎啸声越来越近,沈今竹赶紧刷出马鞭,叫曹核拉着鞭子爬上来。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大老虎含着一条人腿跑过来了,面对四堵墙般的大象,大老虎扔掉血淋淋的人腿,张开嘴巴后退了几步,对着象群嘶吼,嗷呜!

亚洲象的体型较小些,在暹罗国,老虎畏惧成群的大象,但是对于落单的小象、母象或者衰老的大象对敢于攻击的,而饿极了的老虎甚至连成年的公象都敢袭击。

娜娜和三头刚进贡的大象即将成年,体型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四头大象一起甩着长鼻子长嘶,瞬间的气势将白虎逼退。幸亏有这四头大象做靠山,否则白虎凶猛,沈今竹和曹核都没有带着弓箭和枪【械,单凭佩刀是没有把握战胜白虎的。

大皇子不敢看,将头埋在沈今竹怀里瑟瑟发抖,曹核坐在沈今竹前面,两人将大皇子夹在中间,都拔出了长刀,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沈今竹看着白虎干瘪的肚皮,说道:“今天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饿着老虎,激怒猛兽攻击人。”

曹核点点头,“对啊,不可能那么巧,豹房、象房、虎房的门都没关,你听到没有,远处还有狮子的叫声,这些猛兽全都跑出来了。”

三人骑在娜娜的背上,白虎在四头大象的威慑下缓缓后退,它突然停住了,胡须一竖,嗷呜吼叫起来,一阵腥风吹来,有四只大老虎跑来加入了战团,这下是五对四了!

五只大老虎不停地围着象群转,伺机发动攻击,娜娜带领着象群突围,万物皆有灵性,无论老虎如何怒吼威慑,四头大象始终都站在一起,没有被虎群冲开,呼哧哧喷着粗气,甩动着鼻子。

正在僵持之时,一只老虎悄无声息的爬上假山,和骑在象背上的三人在同一高度上了,然后嗷呜一声,猛地弹扑过来!

“快趴下!”曹核大声叫道,他自己则站在象背上,双手一正一反握着刀柄,看着大老虎的血盆大口越来越近,就在老虎快要跳到象背上时,曹核猛地矮身,扎马似的蹲下,双手的绣春刀朝着老虎的肚子劈斩过去!

大老虎被开膛破肚,重重摔到地上!曹核满头满脸都是老虎血,很是可怖,大皇子哭叫道:“表哥被老虎咬出血了呜呜!”曹核忙说道:“我没事,都是老虎的薛。”

沈今竹干脆搁下麒麟袍的衣角,将大皇子的眼睛蒙起来了,低声安慰着,“你表哥是武探花呢,探

花郎打不过一只老虎?那也太怂了。”

看不见血腥场面,大皇子冷静了些,他哽咽说道:“父皇都说过了,表哥的探花是他假公济私送的,中看不中用。”

曹核有些尴尬,说道:“我是南直隶的解元,再差也能中武进士吧。”

娜娜通灵性,它移动着沉重的步伐,带着象群远离假山这种危险的地方,虎群也紧跟其后,伺机反扑,蓦地,三只老虎突然朝着体型最小的一只大象撕咬过去,那只大象甩着鼻子抽得一只老虎当场动不了了,另外两只都咬住大象柱子般的象腿不放,大象的鼻子够不着老虎,痛苦万分,只得疯狂的晃动着身体,挪动着腿,希望将老虎甩出去。

两只老虎死死咬着象腿不肯放,那只最早出现的大白虎也加入了战团,从一个小土坡一跃而上,跳到了大象的脑袋上,咬住了澡盆般的大耳朵!

呜哇!剧烈的疼痛使得大象抬起了前腿,庞大的身躯都直立起来了,无论大象如何甩动,大白虎依旧咬着耳朵不放,大象绝望嘶叫着,干脆朝着身边的一颗千年古树撞过去,大白虎的骨头都被撞碎了,终于松开了锋利的牙齿,大象的头颅也伤的不轻,庞大的身躯如塌方似的轰然倒下,脚下的草地树木都在震动了!

娜娜带着两头大象走过去,轮流用鼻子抽打着咬着象腿的老虎,一只老虎放弃了象腿,扑过去咬象鼻子,大象受痛,像风火轮似的甩动着长长的鼻子,轮了好几圈,将那老虎拍在地上,娜娜补上一脚,吧唧一下,将老虎踩成了肉泥!

最后一只老虎弃了象腿,连连后退,落荒而逃!娜娜和两头大象围着倒地的大象悲戚嘶叫着,企图用头颅和鼻子把受伤的大象顶得站起来,可惜最后都失败了。

就在这时,又刮来了一阵腥风,六只花豹成群结队而来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沈今竹和曹核对视一眼,娜娜等三头大象将倒地的大象围在中间,不准花豹群靠近,也绝不退缩一步,好像要实施保护倒地的大象。

象背上的沈今竹和曹核也是握着绣春刀警惕的观察着花豹群的移动,正在僵持之时,四周传来阵阵马蹄声,曹核说道:“好像是救兵到了。”

向来缺乏安全感的沈今竹狐疑的摇摇头,“猛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来者未必是救命吧。”历经各种艰辛的沈今竹是奉行阴谋论的。

就在这时,只听见乒乒几声枪响,三只花豹受伤,汪禄麒和汪禄麟手持还在冒烟的燧发枪策马而来,看在大象背部的沈今竹三人,顿时狂喜万分,叫道:“找到了!大皇子在这里!”

庆丰十二年,皇宫太液池琼华岛发生猛兽袭人事件,咬死小内侍、太监、宫女二十七人、咬伤三十九人,新科的文进士被老虎活活吓死一人,咬死三人,咬伤七人,三名武进士在围捕猛兽时阵亡,十人受伤。管理猛兽园的太监内侍们全部自尽,无一活口。此案震惊朝野,庆丰帝命东厂和锦衣卫一起查办此案。

还真被沈今竹的乌鸦嘴说中了,次日早朝,不仅仅是御史台、六科的言官,就连其余的文武大臣也因新科文武进士出师未捷身先死之事而悲伤愤怒,罪魁祸首庆丰帝被群臣骂出了翔,干脆称病说被唬住了,在琼华岛修养,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去早朝。琼华岛所有的猛兽要么被击毙,要么挪出了宫外,只剩下“护驾有功”的三头大象当做祖宗似的伺候着。

沈今竹换了女子装束,从“慈宁宫”回到淑妃娘娘殿里,那时琼华岛的变故还没有传开,沈老太太等人浑然不知沈今竹刚从鬼门关里进出过一次,此时该是离别的时候了,淑妃依依不舍的拉着沈老太太的手说话,赏赐了一堆东西,说道:“过几日内务府还会安排进宫的,外祖母好好养着身子。”

沈老太太看着淑妃和两个公主,一生心愿已了,心里平静下来,说道:“娘娘和公主也要保重贵体,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外奔波,那里都吃住的习惯。这两日在京城也过的很好,等内务府排好了日子,我再来宫里见娘娘和公主。”

沈家一行人出了宫,琼华岛的消息才传开了,一时人心惶惶,有人说老虎豹子是会游泳的,万一从太液池游到了宫城,恐怕还要伤人,又有传言说某个局的小内侍已经被老虎叼走了云云。其实后宫都在紫禁城里头,隔着那么高的城墙,除非老虎豹子长了翅膀才能进来。淑妃严惩了传谣的宫人,命人关闭宫门,心想幸亏家人走的及时,否则一路上还不知怎么担惊受怕呢。

话说沈老太太一行人是从西华门出紫禁城,然后从西安门出皇宫,这是一段很远的距离,而且要跨越太液池上的一座大桥,马车行到大桥的尾端时候,桥尾突然跑来一群大内侍卫,在此处设了路障,为首的军官叫停了车队,不准从此通过。

领路的内务府小公公傻了眼,外头家眷进宫,进宫出宫的时间和路线都是事先设好的,如果临时有变,需要回去请示内务府重新安排,现在天色已晚,来去内务府一趟,恐怕连宫门都关闭了,难道要这一群女眷回到淑妃娘娘那里住一晚,明日再出宫?

小内侍请大内侍卫通融通融,将这群女眷送出西安门他好回去交差,大内侍卫只是不肯松口,就在这时,一群穿着灰褐色的衣服、头戴尖帽子、穿着白皮靴的人骑马飞奔而来,他们腰悬宝剑、马背上挂着火【药袋和燧发枪并弓【弩等武器,那股肃杀之气比锦衣卫更甚,守在路障前的大内侍卫看清了为首之人的面目,顿时立刻滚下马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标下见过厂公!”

来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怀恩、怀恩还执掌东厂,是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的大人物。锦衣卫的指挥使由皇上信任的武官执掌,而东厂的番役是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和从大内的内监们挑出身体健壮的内侍们训练组成,东厂还有权利监督锦衣卫,所以东厂的督公由皇帝信任的太监担任,俗称厂公。

怀恩看了一眼桥上堵着一行马车,大内侍卫忙解释说道:“上头急报,太液池琼华岛出了乱子,周围都要戒严,怕有刺客混进来。”

领路的小内侍递过腰间的牙牌跪地说道:“回禀厂公,奴婢是翊坤宫淑妃娘娘的人,内务府今日安排了淑妃娘娘的家人进宫,从西华门和西安门出入,都是女眷,不会有刺客的。”

怀恩一顿,喃喃道:“淑妃娘娘的家人?”

小内侍见有通融的希望,忙解释说道:“是魏国公徐家的四夫人,还有淑妃娘娘的外祖家沈家的女眷们。”

怀恩听到沈家二字,隐藏在衣袖的拳头紧了紧,目光如猎鹰般扫视着前方一辆辆马车,他微阖上眼睛,而后猛地睁开,说道:“既是淑妃娘娘家的女眷,那就放行吧,速度快点,今日宫门可能要早些关上了。”

小内侍并不知出了何事,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把娘娘的家人送出去再说。听怀恩此言,赶紧跪地说道:“谢厂公!”

路障移开了,一辆辆马车迅速从桥上走下来,沈今竹和沈韵竹陪着祖母坐在一辆马车上,皇宫出行的马车窗户全部都是钉死的,根本看不见外头的人和物,更不可能揭开门帘去偷窥,隐约听到东厂厂公二字,两人心头不禁有些好奇,这个排名仅次于掌印太监怀安的人物是什么模样呢,听声音好像挺普通的嘛。沈老太太已经被马车晃睡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唯有后面一辆马车里,沈家大少夫人王氏和女儿沈芳菊坐在一起,她听到外头的说话声,好像有点熟悉呢,心里头涌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又很快打消了,暗暗觉得好笑:那个人早就死了,玉佩和骨灰都见过了,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呢。何况还是位高权重的东厂督公呢——那个人品行高洁,骄傲清高,宁可死去,也不会进宫做他最不齿的阉人。

沈家人顺利从西安门出宫,回到了石老娘胡同沈宅,沈佩兰对当家二嫂朱氏说道:“轩园已经安排妥当了,明日一早会我和柏儿会过来接老太太、大房和三房的人过去一起住。”

虽说早晚都会这么一天,朱氏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起丈夫的叮嘱,只得顺从的说道:“是,我这就去准备。”

文竹过来说道,“二姑姑,我也想去轩园陪着祖母。”

沈佩兰笑道:“那就随今竹一道吧。”暗想文竹有这么个刻板的亲娘,能长这样真心太不容易了。

入夜,朱氏亲手给文竹收拾去轩园暂住的行李,最后对窗落泪,“连你也觉得母亲沉闷是不是?”文竹给母亲擦泪,劝道:“我去轩园,是替您尽孝道呢,而且可以趁着机会多和四姐姐说说话,依我看,你和四姐姐都是好人,可就是说不到一块去,见面就吵,都是一家人,这样总不是办法。我看能不能当和事老,为你们说和说和。”

朱氏觉得不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整日和今竹在一起,被她拐带歪了怎么办?为娘就更难为了。”

文竹说道:“娘,您看姐姐还没说什么,没做什么,您心里就已经判断她是错的,是黑的,一开始就对立起来了,还怎么沟通妥协呢。”

朱氏说道:“是她太不守规矩了,我并非存心针对她。”

文竹笑道:“娘,不说别的,就拿今日进宫之事来说吧,姐姐今日从穿着到言谈举止有没有不守规矩?”

朱氏说道:“这倒没有。”

文竹说道:“那就是了,姐姐在宫里进退自如,待人谦和有礼,和大房、三房的女眷相处融洽,您能挑出什么不是来?所以您说姐姐不懂规矩,我瞧着却觉得姐姐很懂规矩嘛,您是没有找到和她和睦共处的方式而已。一家人总是这样僵着是不行的,您暂且退一步试试,先别管她,人心比人心,她会慢慢知道您的好。”

朱氏凄然一笑,“她都搬出去住了,我怎么管的了她?唉,你爹爹虽说嘴里不说什么,但是我明白的,他对我也有些生气,不好发作罢了。”

文竹直言说道:“娘,您也该改一改了,若说只有姐姐和您相处不来,是姐姐太过顽劣,可是连祖母、大房、三房两家子人都和您处不来,宁可都跟着二姑姑搬出去住,那就是您自己也有问题了。不过也不要紧,来日方长,您慢慢改就是了。”

朱氏嗯了一声,心里却很迷茫:怎么改?我都不知道错在那里,从小朱家就是这样教导我的,难道那些圣人贤妇的话是错的吗?

次日清晨,沈佩兰果然和徐柏早早来接,朱氏看着昨日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院落空下来了,唯一可以倾诉的女儿文竹也去了轩园,落寞的坐在紫藤花架下想心事。正思忖着,管事娘子慌忙来报,说临安长公主送来了帖子,说明日来沈家坐坐,朱氏从来没有和皇室贵公主打过交道,而且人家还要亲自上门!一时不知所措,派人把丈夫从衙门叫来了,叫他拿主意。

听到消息,沈二爷也很意外,不过他在鸿胪寺当差,见惯了各种大场面,和许多大人物打过交道,对礼仪之事很在行,他写了一份单子,叫朱氏照着单子上的内容布置下去,不失礼即可。

临安长公主驾到,朱氏开了大门,红毯铺地,将长公主迎到正堂说话,长公主闲话了几句,便问沈

老太太和今竹何在,想要见见她们祖孙。

朱氏诚惶诚恐的说道:“昨日我们家二姑太太把老太太和今竹她们接到轩园去了,我这就命人接她们回来。”

临安长公主忙摆手说不用,没想到从金陵来的沈家人全都搬走了,她扑了个空,心想这趟算是白跑了。曹核一心想要求娶沈今竹,她以春闱武进士为诱饵,说若能考中,便去沈家提亲,曹核不负众望中了探花。

鹰扬宴后,曹核要母亲兑现承诺。都说知子莫如母,儿子是个什么德行,临安长公主清楚地很,也只有沈今竹这样彪悍泼辣、模样生的又好的姑娘,才能把儿子这匹野马笼住了,当初就是为了给今竹复仇,儿子才浪子回头,发奋选武生、考武举、才有今日武探花的荣耀,比那些只知道飞鹰斗狗的纨绔子弟强百倍。

所以临安长公主是同意这门婚事的,她也觉得自己儿子什么都好,配沈今竹绰绰有余,又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沈家人不可能不同意这门婚事,但是在正式邀请媒人拿着聘礼上门提亲之前,总要先相看相看未来的亲家吧。驸马曹铨还在金陵,她就先看看未来的亲家母是个什么角色。

抬头嫁闺女,低头娶媳妇,她是公主之尊,为了娶媳妇,还是亲自来沈家一趟,结果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我的天!这个朱氏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刻板无趣的木头人!长公主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了,都没见过这种把三从四德、女训女戒真正刻到骨子里的人。

难怪沈今竹总是待在金陵,这对母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还不知如何闹腾呢。亲家母如此做派,长公主说了几句话就觉得无聊了,想要和今竹聊一聊,三年没见了,现在是什么模样。

谁知朱氏坦言说今竹不在,连同金陵来的所有人都去了徐家的轩园住了!居然和全家人都合不来,临安长公主看着朱氏,觉得她脑门上写着极品二字。

☆、第101章 紫藤架枫竹来相会,陷囹圄厂公誓破案

曹核望眼欲穿,盼着母亲回来带来好消息,谁知母亲却说今日不巧,扑了个空,沈今竹的继母是个极品,逼得金陵来的沈家人全都去了徐家的轩园住着,亲事没提,人也没见着。

曹核叫道:“糟糕,这不是羊入虎口吗!”徐枫是魏国公嫡长一房,进京之后就一直住在轩园,沈今竹等人搬到轩园住着,徐枫近水楼台,还能消停了?

临安长公主一懵,“什么意思?”

不好把自己夺人所爱的事情向母亲捅开了,曹核敷衍了几句,撒娇说道:“您和那个朱氏继母说不通,找舅舅和今竹的父亲沈二爷提一提此事嘛。”

临安长公主摇头说道:“皇上开口,那就是赐婚了,沈家不答应也不行。婚姻是为了结两家之好,莫要以势压人,否则心里种下心结,将来日子过的也不和睦。”临安长公主是个过来人,当年她和曹铨一对苦命鸳鸯就是因为先帝赐婚而错过了几十年,她下嫁顾家心情从来没好过,而且和曹铨旧情复燃生了曹核这个私生子,曹核的身份一直见不得光,她做娘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所以前车之鉴,临安长公主希望儿子能有个美满的婚姻,夫妻相爱,父母祝福,长长久久、相亲相爱的过一辈子。曹核着急了,前日在琼华岛上,他隐约猜出沈今竹心里有徐枫,若母亲直言问沈今竹,回答肯定是不啦,岂不是一点争取的余地都没有了。曹核的计划是先下手为强,说通了沈今竹的家人,定下亲事,将来自己想尽办法哄得今竹回心转意就是了,不曾想被木头人朱氏坏了大事。

一计不成,曹核又生一计,说道:“娘,今竹从小是她二姑姑教养的,四夫人和您能说的上话,不如您去轩园和四夫人说一说,她家祖母也在那里呢,都是能为主的人。”

长公主听了,点点头,又说道:“成家立业,别光想着成家,这业也该立起来了——你想去那里当差?兵部那边马上就要把你们这些武进士分出去了。”

以前曹核是立志杀倭寇,为今竹复仇,如今千金归来,以前的念头就打消了,要去哪里当差,就要看今竹去那里了。曹核摸着头说道:“我还没想清楚,再缓缓吧。”

长公主说道:“干脆回金陵去锦衣卫跟着你爹爹当差吧,听说汪家兄弟大的去锦衣卫,小的去了金陵城鸡鸣山守孝陵,将来前途似锦。”汪家是世袭锦衣卫同知,汪禄麒是嫡长子,将来子承父业,继承祖业;守太【祖爷孝陵是个清闲、安全、官阶升的又快的好差事,嫡次子汪禄麒的将来也不会比哥哥差。

曹核的担忧果然变成了现实,沈今竹去了轩园,徐枫作为此处的正牌小主人,近水楼台,有的是机会偷偷找她说话,谁知沈今竹对他的暗号好像视而不见,根本就没在约定的地方见面,徐枫暗想,或许是她专心致意的陪着沈老太太,没注意吧,不要紧,来日方长,现在她住在这里,想见她也便宜。

——心虽如此想,徐枫心痒难耐,用弓箭将纸条射进了沈今竹的卧房,再次约了她夜间子时紫藤花架下相见。这一晚沈今竹赏脸如约而至,徐枫大喜,都说小别胜新婚,徐枫热情的从背后抱住了沈今竹,凑过脸去索吻,岂料对方并没有回应他的热情,徐枫如兜头浇了一碰冰水,“你怎么了?”

沈今竹是个直来直去的,她挣脱了徐枫的怀抱,坐在紫藤花架下,冷哼一声,说道:“你掷果盈车徐八郎是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呢,我不敢横刀夺爱的。”言罢,沈今竹有些后悔,这样说好像太小气了,管天管地,你能管得人家做梦嘛。

徐枫忙解释道:“你莫要误会了,是有些人家试探我,我都婉拒了,你是明白我的心的。”

沈今竹这几日陪着祖母玩耍,闲暇之时想起她和徐枫的事,倍感头疼,她明白徐枫的心,可是越是明白,就越难以割舍,曹核说的很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即使徐枫爹娘勉强去沈家提亲,她也不想嫁到瞻园当八少奶奶。沈今竹小心肝纠结的哟,真真愁断肠了。

她和徐枫好像是个打不开的死结,沈今竹越想越烦闷,干脆啥都不想了,冲过去抱着徐枫一阵狂啃,不管那么多了,活在当下,起码此刻心里是快活的。徐枫愣住了,从冰块到火焰,这情绪变化也太快了吧,真是喜怒无常啊。很快反应过来,回应着她的热情。

两把火焰一起燃烧着,差点“烧塌”了轩园的紫藤花架!徐枫肿着嘴唇偷偷潜回前院的卧房,一夜癫狂荒唐的春梦到了天亮,醒来时梦中人不见了,被窝里只有尴尬的濡湿和熟悉的气味陪着他,怅然若失。

这几日京城的气氛都很紧张,大街上经常看见东厂的番役和锦衣卫来去匆匆,时不时有人被拖进

诏狱拷问。这一日,又是内务府安排沈家人进宫的日子,沈今竹和淑妃娘娘的翊坤宫没呆多久,皇后娘娘的宫人来请,说要沈今竹去坤宁宫说话。

吴皇后今年四十多岁,一直没有生育,大皇子出了娘胎就抱到坤宁宫养着,和吴皇后就像亲母子似的,沈今竹刚进大殿,吴皇后便笑着对写字的大皇子说道:“炫儿,你的救命恩人来了。”

大皇子忙弃了笔,跑过去笑嘻嘻的牵着沈今竹的手,“表姨又勇敢又好看,以前在海宁的时候就护着我。那天琼华岛那么多的大老虎,表姨抱着我骑在大象上一点都不害怕。母后,把表姨留在宫里好不好?天天都陪着我。”

吴皇后笑道:“今竹是有家人的,当然要陪着家里人了,以后出嫁,就要和夫婿孩子在一起,怎么可能来宫里天天陪着你。”

大皇子蹙眉沉思,而后一拍脑袋说道:“那就把表姨嫁给我吧,就能天天在宫里头了。”

童言童语,沈今竹没当回事,只是笑,吴皇后说道:“你的事情皇上已经都和本宫说过了,两次都勇救大皇子、你若是个男儿,接二连三立下大功,定会加官进爵,福泽家族,可惜是个女儿身,不能大张旗鼓的封赏,皇上说要好好感谢你。”

真是一对小气鬼夫妻!一声感谢就完了。沈今竹忍住心中的吐槽,谦虚说道:“那日情况危急,臣女恰好就在大皇子身边,一尽绵薄之力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肉包子喂老虎吧!

坤宁宫一行,让沈今竹深刻认识到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有多么抠门,几乎是两手空空出了宫门,谁知这都还不够,在回翊坤宫的路上,沈今竹又被东厂的人“请”走了,东厂厂公怀恩客客气气的请她坐下说话,“其实早就想和沈小姐聊一聊那天琼华岛的事情,沈小姐是女子,名誉要紧,又担心会惊扰你的家人,所以咱家不好上门找你、或者命人带你去东厂说话。今日沈小姐进宫,咱家就借着这个机会,问问那日沈小姐乔装成锦衣卫进入琼华岛,到和新科武探花曹核一起杀猛虎,救大皇子的经过。你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全都说来听听。”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东厂,人家分分秒秒会整你家破人亡,何况今日是厂公怀恩屈尊亲自“请”她说话,沈今竹不敢有所隐瞒,从撑船到琼华岛说起,易容换装、参加赐宴、听文武进士对诗,将文武进士混编在一起比拼马球和划龙舟等活动。

怀恩问道:“这么说,这其实是沈小姐的主意,皇上起初并没有打算如此做?”

沈今竹知道怀恩会问,当时宫女、太监还有大内侍卫、锦衣卫都在场,听见她和庆丰帝对话的人不少,她根本瞒不住,便点头说道:“是的,是我的主意。”以往的琼林宴和鹰扬宴也都是酒足饭饱之后去游园的,射柳下棋、走马观花,这一次是文武进士在一起玩耍罢了。

怀恩追问:“叫大皇子来琼华岛的是谁?”

沈今竹说道:“当时皇上在打马球,兴起之时,皇上叫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去请大皇子过去一起玩。”

怀恩问道:“没有人劝阻皇上?”

沈今竹闭着眼睛回忆往事,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怀恩问道:“大皇子来到马球场,为何要去看划船?咱家记得大皇子是很喜欢看打马球的。”

沈今竹说道:“不知,当时我也在场上陪着皇上打打球,并不知道看台上大皇子为何改变了主意。”

怀恩问道:“是那些人陪着大皇子?”

沈今竹说道:“有许多人,小内侍、宫女、侍卫,也有你们东厂的人。不过我只认识掌印太监怀安,其他都不晓得名姓。”

怀安是太监的第一号大人物,庆丰帝最器重的大太监。怀恩问道:“大皇子说要去看划船,为何是你独自一人带着他过去?”

沈今竹一愣,说道:“当时皇上打进去一个球,很高兴,大皇子在看台上吵着要去看划船,皇上就说你想去便去吧。大皇子就指着我,要我把他骑马把他带过去,皇上同意了。”

怀恩问道:“你和大皇子并乘一骑,为何没有其他护卫和内侍跟着?”

难道怀恩怀疑我是释放猛兽的帮凶?沈今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反复揣摩了措辞,说道“我不知道,当时皇上下令,我就把大皇子抱到马鞍上走了,我——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沈今竹进宫不是一两天了,皇子皇女平日在宫中行走,并非前呼后拥跟着一堆人,有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宫嬷嬷或者老太监跟着在身边。只有在隆重的日子、或者举办仪式的时候,皇子皇女才会摆出全副的仪仗。

怀恩连连逼问道:“新科探花曹核为何会追上去和你同行?”

沈今竹摇头,“我不知道,我走在半路上,大皇子突然叫表哥,我才发现曹核跟着过来了。”

怀恩问道:“你也没问他为何会跟来?”

“为什么要问?”沈今竹一愣,说道:“我和曹核是金陵故人,一起经历过生死,可能是来打招呼吧,他不过是去赴鹰扬宴的武进士,此事与他不相干的。”

怀恩一笑,说道:“沈小姐说的对,此事咱家应该亲自去问曹探花。不过今日要委屈沈小姐去一趟东厂。”

什么?!沈今竹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啊!方才吴皇后还夸奖我机智勇敢,护驾有功,这会子就要被当做嫌疑犯带到东厂去审问了?!沈今竹着急了,百般辩解,开玩笑,谋害皇嗣是要灭族的!

怀恩却说道:“咱家也觉得沈小姐是清白的,可是你身上却又好多解释不了的事情,若说一切都是巧合,咱们是不信的,至皇上登基以来,宫里头都没发生过这种血案,迷雾重重啊,你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咱家需要你去东厂将此事从头到尾的再仔细回忆一遍,和一些人当场对质、辨认一些面孔。请你放心,咱家只是想请你过去协同查案,并非是把你当做嫌犯关押。”

怀恩说的话很客气,可是沈今竹却再也无法镇定自若了,有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感觉,怀恩刚将她从宫里直接带到东厂协作查案,肯定是得了皇上皇后的默许才这么做的。原来在皇权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什么大明的功臣、什么救命恩人,还不是说放弃就放弃了。

沈今竹带着这种无力的愤怒上了马车,东厂位于皇城正东面的保大坊,全称叫做东缉事场,这个神秘的组织是由会武的宦官还有从锦衣卫挑选的精锐组成,东厂的兵卒叫做番役,据说东厂的探子遍布天下,连朝鲜等藩国都有东厂番役,手段毒辣残忍,所以东厂番役们经常被背地贬称是番子。

沈今竹被软禁在东厂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刚进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满腹的怨气呢,到了夜间,沈今竹听到隔壁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男子大声叫骂的声音,顿时怨气全消了——尼玛,连曹核这个皇上的外甥都被“请”过来了,我这个小小的鸿胪寺右少卿之女算什么啊。

曹核的火气很大,足足骂到半夜才消停下来,次日清晨,沈今竹还在梦中呢,外头又传来曹核中气十足的骂声,蒙上被子都睡不着,沈今竹干脆起来了,循声而去,小院间只隔着一人多高的院墙,沈今竹爬上葡萄花架,就看见院中曹核盘腿坐在一个竹制的禅椅上,唾沫横飞的叫骂道:“你们这些东厂的番子!知道本大爷是谁嘛,居然敢大刺刺的把大爷从街上套了麻袋扛过来!本大爷是皇上御笔亲点的探花郎,爹爹是金陵锦衣卫指挥使,大爷背后还有临安长公主做靠山,你们是瞎了眼抓错人了吧,还不快把大爷放了!”

沈今竹折了一串紫藤花扔过去,叫道:“曹核,核桃!”

借着晨曦的光芒,曹核看见了趴在院墙上、露出上半身的沈今竹,忙搬起禅椅踩在上面,欣喜的说道:“你怎么样了?那怀恩有没有为难你?昨晚被突然带到这里,我问东厂的人你在那里,他们不告诉我,我觉得你应该在附近,所以大声喝骂,果然把你给骂出来了。”

沈今竹问道:“把我骂出来做什么?”

曹核说道:“我被东厂的人抓进来,就预料到你应该也在这里,所以大声叫骂,想告诉你我的位置。”

沈今竹心里有些感动,曹核是担心自己孤独害怕,所以不惜得罪了东厂,大声叫骂,她低声说道:“你不要命了,敢得罪东厂。”

曹核说道:“东厂是要钓大鱼,才不会在乎我们这些小虾米如何蹦跶呢。我看怀恩应该是着急了,琼华岛血案闹大了,怀恩应该是没查到什么线索,着急破案,要不然不会连你我都要抓进来问话对质。你也不用低声说话,在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暗室窃听,你打了个喷嚏都有人偷偷记录下来,他们把我们关在一个地方,肯定是有目的的。”

沈今竹说道:“怎么了?是想套我们的话吗?真是为东厂的智商捉急啊,你我若和背后释放猛兽的人狼狈为奸、图谋不轨,在五虎围攻大皇子的时候逃跑就行了,何必豁出性命来保护皇子呢。”

曹核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曹核从小耳濡目染的,对这种特务机关的办事方式有些了解他觉得沈今竹的判断不正确,说道:“怀恩对我们应该暂时没有怀疑,否则我们此时应该是在地牢相会,早就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他之所以用强硬的手段把我们抓来东厂,恐怕是为了威慑我们,先给一记下马威,要我们好好配合他查案,毕竟你我在当日琼华岛血案是关键人物,怀恩最近抓了很多人来东厂,听说连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都来东厂喝过茶呢,怀恩连太监第一号人物都敢动,你我就更不不在话下了。”

“连怀安都来过东厂?”沈今竹没有曹核消息灵通,听他这么一解释,顿时明白了,恐怕在此案没有查到眉目前,她是别想踏出东厂半步,不由得感叹道:“怀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今竹不敢直呼其名,改口问道:“曹核,厂公难道比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还厉害吗?”

曹核说道:“和内阁的阁老兼任六部的尚书一样,东厂以前通常是掌印大太监兼任东厂督公,可是怀恩和怀安一样,都深得皇上信任,加上他以前就是在东厂当差的,这厂公之位便一直是怀恩这个秉笔太监坐着。我跟你说——”

这时院门打开了,穿着褐色衣服,头戴尖帽的东厂番役们大声说道:“厂公有令,带你们走一趟。”还扔给沈今竹一套锦衣卫的衣服,叫她赶紧换上,和曹核被塞进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里,行了约半盏茶时间,马车停了,又有两个人被塞进来,正是汪禄麒和汪禄麟兄弟!

沈今竹惊讶问道:“你们不是前日一早来我家辞行,说回金陵领差事去了嘛,怎么也到了这里?”

麒麟兄弟也是委屈的叹道:“回家的官船都已经出了通州港,硬是被东厂的人拦下来,我们兄弟两个在金陵可以横着走,但这里是京城,在东厂的眼里,我们不是麒麟,是一对狗熊吧。”

汪家兄弟本来也是怨声载道,但是看见沈今竹和曹核都不能幸免,这心里就平衡了。在马车里晃荡了许久,听外头的动静,应该是进宫了,再听到船桨敲击之声时,车门打开,东厂番役们催促他们下马车上船。

眼前渺渺晴波漾碧池,清风时时动绿漪漪,这熟悉的景色正是太液池,站在池边,可以看见远处琼华岛的亭台楼阁掩映在一片松翠之间。众人满心狐疑的上了船,到了琼华岛,这里早就集聚了一批战战兢兢的人,宫女、太监、内侍、锦衣卫和文武进士,除了皇上、大皇子还有掌印太监怀恩,那天参加琼林宴和鹰扬宴的人基本都到了,这怀恩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正思忖着,一个东厂番役大声叫道:“各位肃静,厂公马上就到了,只要按照厂公说的去做,你们当中大部分人今天都能回家。”

不一会,怀恩果然骑着马走过来了,眼神阴郁狠戾,众人见了,皆不寒而栗,一起跪拜厂公,怀恩说道:“这几日各位都辛苦了。我们东厂人少,招呼不周,委屈各位了,东厂需要你们做最后一件事情,那天在这里发生的血案,你们都是亲历此事的,也都留有口供,今天你们就按照记忆中的原样做一遍,说一遍。各位,若告破此案,你们都是功臣,东厂不会为难你们。倘若今日过后,还找不到幕后指使之人,哈哈,我怀恩厂公位置不保,各位恐怕要到东厂多住些时日了。实话告诉各位,在皇宫之内发生这种血案,此案是必须破的,在我手里破不了,接替我的厂公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查清此案,各位,我怀恩客客气气的请各位到东厂喝茶聊天,我的继任者恐怕就没这么好脾气了,各位好自为之吧。”

原来怀恩是想要将血案当天的事件还原啊!沈今竹暗道,这种大手笔,怀恩果然不是一般人。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连掌印太监怀安都要让他三分。

沈今竹就像个木偶人似的,将那天说的话、做的事尽力重复了一次,从开宴会的大殿,到开阔的马球场,身边都有东厂的人监视,并用笔记录着,气氛很是紧张,一个新科进士颤颤悠悠的将那日做的宫廷诗念了一遍,“山岛依微近紫清,春光淡荡暖云生……从龙处处施甘泽,四海讴歌乐治平。”

听到最后一句四海讴歌,沈今竹差点讽刺的笑了出来,皇权之下,人命如蝼蚁,还“乐治平”呢。沈今竹的心情跌倒了低谷,心想我冒着偌大的风险在巴达维亚的城堡里偷偷抄写这东印度公司那些绝密的火【药配方、偷描着枪械和火炮的构成部件、九死一生将这些珍贵的文书献给了庆丰帝,是为了什么?

到头来几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得到,庆丰帝的那点赏赐还不知是否能兑现呢,至今为止,金陵三山门外的榻房房契和账本影子都没看见,说好在福建漳州月港圈出一块地给自己修建新榻房的地契更是没影的事情。莫非庆丰帝真的小气的要食言而肥?这可如何是好,两个榻房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将来祖母故去,和家人实在相处不了了,她还能想法子搬出去,靠着榻房的收益养活自己,倘若连榻房没有了,坐吃山空,恐怕自己的脊梁都挺不直了。

沈今竹心思重重的到了马球场,装模作样的骑在马上挥着球杆,做出伴驾的样子,球场看台上,一个老公公突然拔足狂奔,朝着旁边一个石制的立柱撞去!

☆、第102章 紫藤架枫竹来相会,陷囹厂公誓破案(二)

老公公一心寻死,周围严密监视的东厂番役们眼疾手快,将老公公拦住了,当场堵了嘴拖下去,沈今竹认识这个老公公,正是皇后娘娘坤宁宫的老人了,专门伺候大皇子的。老公公被堵嘴时绝望的呜呜声使得马球场更加肃杀,一切都还要继续。

到了中午时,一切都终于结束了,沈今竹等人被塞进钉死的马车里送回东厂,进了软禁的院落,又不停的有东厂的番役来问话,沈今竹心中坦荡,依旧是那套话,到了次日半夜时,沈今竹突然被叫醒了,厂公怀恩亲自将沈今竹送到了东厂门口,沈今竹抬头一看,但见徐枫和徐柏均一身戎装在门口等她,两人齐齐朝着怀恩抱拳说道:“多谢厂公!”

怀恩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再不放人,你们两个就要把咱家的东厂拆了。”

徐柏说道:“公公言重了,我们不敢的,东厂为皇上办事,我们定当鼎力相处。只是我的表妹是个女子,家人不放心她出来,今夜多谢公公通融,以后若有用到我们堂兄弟的地方,公公尽管开口,我们兄弟绝不推诿。”

怀恩说道:“淑妃娘娘都求到皇上那里了,咱家不敢霸着人不放,这几日若有怠慢沈小姐的地方,还请沈小姐莫要计较。现在风声紧,沈小姐回家之后不要乱跑,免得惹祸上身。”

徐柏赶紧点头道:“这个自然,表妹回家后,定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耽误公公的大事。”

沈今竹回到轩园,次日就听说东厂和锦衣卫破了裕亲王谋反大案,皇上一共有两个异母弟弟,分别是顺太妃生的郑恭王和追封为惠太妃生的闽福王,惠太妃生下闽福王难产而死,从小就养在当时还是贤妃的太后身边,和庆丰帝感情甚笃,闽福王还有个亲姐姐,就是临安长公主。

郑恭王和闽福王在先帝爷驾崩之后都离开京城就藩了,郑恭王的藩地是山东兖州,闽福王的藩地在福建漳州,先帝爷最后活下来的儿子加上庆丰帝都只有三个,所以在挑选分封之地都很慷慨用心,这一北一南都是富庶之地。

谁知郑恭王人心不足,还是起了反心,庆丰帝酷爱猛兽和巨兽,还经常带着唯一的儿子大皇子去琼华岛观看,通过顺太妃的手,买通了宫里的许多内监和琼华岛看管和喂养猛兽驯兽人,伺机除掉这对父子,皇宫之内再无皇子,那么郑恭王就有登基的机会了。

郑恭王谋反一案,朝中文武大臣都牵扯了一些进去了,反正被逮进东厂的人几乎是没有秘密的,互相攀咬起来,朝中很快刮起了一阵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东厂厂公怀恩手段毒辣果断,一个月后,第一批证据确凿谋反的大臣的人头就落地了,此时已经是四月份了,京城的百姓都收起了棉衣和大毛的衣服,换上轻薄的单衣。京城徐家的轩园,有新荷开始露出尖尖角,嫣红的锦鲤在莲间戏水。池塘边是一个紫藤花架,花架上紫藤已经盛开了,如下着紫色的花雨一样,很是美丽。花架下,沈今竹和沈三爷说着自己的计划。

沈今竹将契约和文书一一指给三叔看着,“这是皇上为了嘉奖我救大皇子而给的赏赐,是漳州月港码头的一块地,正好用来建榻房和商馆。三叔,您知道的桥多路多,给侄女指一条正道呗。”

沈三爷笑道:“月港今非昔比,早就一地难求,听说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也在那里建榻房,可见将来月港的繁荣。你只需转手一卖,手里就拿着一座金山,还用得着找我指明路?”

沈今竹摇头说道:“金山太沉手了,又容易满足现状不思进取,我不喜欢。三叔,我想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榻房,连名字都取好了,叫做日月商行,将来这就是我自己的产业,我想试试把榻房打理好,将来自做自吃,不用依靠家里,这也是一番成就嘛。”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沈三爷也觉得沈今竹和家里完全是水火不容,格格不入的样子,这个侄女有多么倔强坚强,他早就和她一起经历生死时看出来了,说心里话,第一晚到京城,朱氏把他夫人何氏叫做“崔夫人”时,他就对朱氏全无好感,那个木头人般单板二嫂,连他都受不了,何况是性烈如火的沈今竹呢。今竹是在给她自己寻退路啊。

沈三爷有心拉一侄女一把,免得将来受朱氏的窝囊气,他说道:“做生意首先要算成本的,勘测土地,画图纸、打地基、买石料木头、请泥瓦匠、木匠还有各种小工都需要花银子,你现在能拿出多少?”

沈今竹见三叔说话的口气变的认真起来,忙说道:“我筹了三万两银子了,够不够?”

沈三爷吓一跳,“你拿来那么多银子?”

沈今竹含含糊糊说道:“我自己平日积攒了些,加上找朋友借的,筹够了三万两。”其中五千两是沈今竹的私房钱,曹核和徐枫都借了她一万两,汪禄麒和汪禄麟兄弟一起凑了五千两给她。

沈三爷说道:“再凑两万,一共五万才勉强能够。”

“啊?还差那么多?”沈今竹暗道,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找徐柏、吴敏他们再借一点。实在不够,就去钱庄借一些。

沈三爷说道:“我出三万两银子,不过要求入股两成,你看怎么样?”沈三爷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看好月港的前景,二是侄女初入商界,经验不足,容易被人欺瞒哄骗,有他这个股东在,起码能帮她长长眼,少摔跟斗。

沈今竹没有打算向长辈伸手借钱,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张口就会被奚落不务正业,女孩子要贞静温柔、有父兄照顾等等话搪塞过去,没想到沈三爷居然如此慷慨相助,她高兴的说道:“多谢三叔!从小到大三叔都这么疼我、帮我,您比我亲爹还亲呢。”

沈三爷叹道:“二哥还是很疼你的,就是——唉,大人们的事情,你自己做了父母才会明白。”叔侄两个聊着未来榻房的前景,沈三爷当即写了信给家里的老掌柜,拜托他去月港量土地,请匠人绘图纸。沈老太太进了几次宫,和淑妃以及两个公主言谈甚欢,她心愿已了,开始思乡了,定在了四月十七的吉日回金陵,等他们回到金陵后,月港的测量还有图纸应该就做好了。

商行若成,将来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沈今竹很高兴,晚上陪着沈老太太还多吃了一碗饭,夜间陪着祖母散步消食,祖母玩笑说:“昨晚我梦见你祖父了,他说想我了,怎么还不回去呢,我说再过半月就回金陵了,你若是想我了,就多来我梦里陪陪我嘛。”

老太太越来越像个孩子了,提起祖父,苍老的容颜似乎还带着娇羞。沈今竹呵呵笑道:“祖父说了什么没有?”

沈老太太笑道:“他向来都是听我的,我这么一说,他就说好啊,得空便来梦里找我说话,不过不要忘记了,要早些回去,京城夏天热。”

沈今竹乐道:“祖父真会关心人呢。”

“可不是嘛。”沈老太太面有得色,说道:“你记住,将来也要找个像你祖父这样会疼人的做丈夫,这丈夫要是不合意啊,赶紧踹了换一个,别将就着过日子,一辈子好长呢,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啊。”

次日一早,沈今竹从梦中醒来,她觉察到睡在身边的祖母有些不对劲,赶紧贴过去细看,祖母脸上带着笑,已经没有了呼吸。

☆、第103章 沈家人扶灵跪金陵,徐州府咏兰忆故人

有些人几乎从出生时就已经死了,不过等到几十年才睡进棺材里埋进去,有些人已经在棺材里躺了好久,却依旧活在人们心中,沈老太太就属于后者。

沈老太太在油枯灯尽之时完成了心愿,在美梦中去世,算是善终了,庆丰帝派了大皇子来到石老娘胡同吊唁,追封了沈老太太为二品诰命夫人,风光大葬,在京城停灵七日,举家扶灵回老家金陵安葬。

老太太去世,家中儿孙辈皆丁忧回家守孝,石老娘胡同的沈宅人去楼空,只留下两房人家看房子,沈家人披麻戴孝扶棺往通州港登船,一路上有相熟的人家设了祭棚吊唁,沈二爷带着晚辈们答礼,走走停停的,直到下午才到了通州上船。

沈今竹刚踏上船,便腿脚发软,眼前一黑晕过去了,家人慌忙抬着她进了船舱,请了大夫,说是哀思过度,将养些日子便好了。沈佩兰看着侄女哭的黄黄的一张小脸,心疼叹道:“这七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就是铁打的人儿也熬不住啊,强行把她拖出灵堂去睡着,她梦中都能哭醒了,这孩子性子太犟了。”

沈韵竹也叹道:“四妹妹和祖母感情最好了,祖母一去,就像天塌下来似的,她心里难受。二叔父一家丁忧回金陵,今竹肯定是要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的,说句忤逆长辈的话,二婶婶她也太严厉了,今竹以后该怎么办啊,我都替她担心。”

沈佩兰也很头疼此事,二房回金陵,她就没有理由将沈今竹继续留在瞻园住了,这些日子她也瞧出来了,沈今竹不仅仅是和朱氏不合,就连亲爹、亲哥哥也是隔膜冷淡的紧,将来如何是好呢?沈佩兰说道:“等熬过了一年孝期,今竹也十七了,我给她挑个家风开明的人家嫁了吧,朱氏总不能把手伸到她婆家去。”

沈韵竹暗叹:都说我沈三离命苦,其实比起四妹妹,我算是好的了,至少在家小姑独处时的日子过的算顺心,和哥嫂能过到一块去。四妹妹这样的女孩子在朱氏这种严厉的继母手里讨生活,恐怕会度日如年吧。

海阔天空,上天的海鸥还有水里的海豚追逐着大海船嬉戏,沈今竹回到了小时候光头胖丫头的模样,她尖笑着拉着祖母的手,“快看啦,那只海豚跳的真高啊!”又指着在大船上方盘旋飞翔的海鸥说道,“祖母快把我举起来,我要抓海鸥!”

此时的祖母也更年轻,只有鬓边的头发有些霜白,她轻而易举的把胖丫头抱起来,沈今竹挥舞着胖乎乎的胳膊,就像小鸟似的在祖母怀里跃跃欲试,想要展翅高飞,大船到了一个类似蓬莱仙境的地方靠岸了,祖母抱着沈今竹说道:“我要下船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快快乐乐的活着。”

小今竹拉扯着祖母的衣袖不肯放手,“不要嘛,祖母陪我。”

祖母摸着小今竹的头说道:“你已经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可以飞了,不需要祖母护着啦。你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给你最大的礼物,就是一双可以不畏风雨,自由飞翔的翅膀,这世上的女子能有几人有这双翅膀呢,祖母很幸运,你曾祖父和祖父给了我一双翅膀,祖母这一生飞翔过,知道飞翔是多么快乐。你好好保护这双翅膀,无论遇到任何事,遭遇任何挫折,都不要轻易放弃这双来之不易的翅膀。”

“如果你累了,可以暂时收起翅膀歇一歇,但是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斩断自己的翅膀,因为享受过在天空中自由飞翔过的鸟儿,是无法忍受关在笼子里的生活的,无论这个笼子有多么精致,多么华丽,都不值得你为之放弃翅膀。你明不明白?”

“嗯。”小今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祖母亲了亲她的额头,指着岸边说道,“你看,你祖父已经在那里接我了,就送到这里吧,你该回去了。”

小今竹抱着祖母的脖子不肯放,“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祖母?”

祖母笑道:“等你直击长空,看风云变幻,历经千山万水,祖母就在这和你重逢。乖孙女,是时候要飞走了。”言罢,祖母突然把怀里的小女孩往空中一抛!

啊!小今竹害怕的尖叫着,身体迸发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她在空中旋转着身体,蓦地变成了一个大姑娘了,而且背后还长出了一双翅膀,她奋力舞动着翅膀,渐渐平息了慌乱的心,她在空中自由飞翔着,轻而易举的就摸到了海鸥纯白的羽毛,她又策动着翅膀,飞到了海面上,海豚一跃而起,从她的头顶上方跳过,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形,从海豚身上滴落的海水洒在她的头上、翅膀上,她扇动翅膀往前飞翔着,看到了山川河流,城郭集市。

世界是如此小,容不下她失去祖母滔天的悲伤,任何人的安慰话语都那么的苍白。可是世界又如此之大,无论她多么哀伤,这个世界都没有变化,太阳照样升起,山河犹在……

沈今竹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等她悠悠转醒时,灵船已经到了德州了,沈今竹喝了些米粥,沐浴更衣完毕,对镜自照,祖母走了十天,她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眶凹起,更显得一双黑亮的眸子如深潭一般,身上宽大的缁麻圆领大袖丧服就像挂在竹竿上似的,似乎风一吹,她就乘风归去了,丫鬟用手巾慢慢吸干长发的水,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没等头发晾干,沈今竹就用了白麻布盖头,遮住了一头青丝,去找父亲沈二爷说话去了。

沈二爷也是穿着一身重孝,胡子拉碴的,面容憔悴,见女儿像纸片儿般飘飘染走进来,身形和眼神都大不同,沈二爷一怔,朱氏继母忙说道:“你醒了?昏睡了三天,吃了些东西没有?看你瘦的厉害,在舱里先歇息几日,小心受了风病了。”

沈今竹给两人请了安,对朱氏说道:“母亲,我想和父亲单独说会子话。”

朱氏一愣,而后说道:“你们父女慢慢聊着,我去吩咐厨下给你熬一碗燕窝粥。”

沈今竹说道:“多谢母亲。”朱氏出了门,舱里父女对坐在楠木罗汉床上,沈二爷看见女儿从头到脚都罩在白麻布下,一张小脸瘦得似乎没有巴掌大了,身形单薄的似乎被一身麻布压塌似的,有些心疼,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岂料沈今竹开口就扔了个炸【弹给他。

沈今竹说道:“父亲,等回到金陵,给祖母下葬之后,我打算搬出去单住。”

轰隆一声炸雷,沈二爷的身体抖了抖,说道:“不行!绝对不行!别说你是个女孩子,就是男子,父母家人俱在,哪有搬出去单过的道理?此举将你自己置于不孝之地,而且外头还会取笑父母不慈,我们沈家二房绝情寡义。再磕磕绊绊,一家人终究要在一起过日子,互相扶持才是。你和朱氏只是互相不理解,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哥哥私底下还是很关心爱护你的,昏睡三天,他时常过去探望。”

沈今竹凄然一笑,说道:“父亲,其实你心里是明白的,自八岁那年我私自逃回金陵,京城的那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和家里隔膜太深了,扭在一起过日子,每一个人都很痛苦,很难受,我走了,家里就没有那么多的争吵。再说我也有搬出去的理由,皇上把金陵城外三山门的一个榻房赐给我了,榻房在城外,我住在城内不方便打理榻房的生意。还有,我在漳州月港有块地,已经筹备了六万两银子在那里建一个货栈商行,三叔已经派人去丈量土地画图纸了,估计夏末就开始打地基动工,我时常要在金陵和月港两处跑着,很少在家。”

皇上的赏赐沈二爷是知道的,但是他真没想到女儿会亲力亲为做生意,他看着瘦弱的女儿,也根本就不相信她会支撑起金陵和月港两地的买卖,他劝道:“榻房不比普通的铺子,每日进出的货物数量巨大,而且游商和经纪行鱼龙混杂,黑道白道都要打点周全,你一个闺阁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太累了,还是交给家里的管事吧。”

沈今竹说道:“父亲,当年祖母经手的生意是我的十几倍,她能都做到,我也想试试。”

沈二爷摇头说道:“不行,当年你祖母是没有兄弟支撑门户,家里的生意后继无人,她不得已才承担大任,招赘夫婿,支起了家业。你父母在堂,也有兄弟撑腰,锦衣玉食的在闺阁待嫁即可,爹爹和你二姑姑已经说好了,一年后你出了孝期,我们会为你选一户家风开明、人口简单的好人家嫁了,以后——”

“我杀过人的。”沈今竹打断了沈二爷的话,冷冷的说道:“我八岁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贼人手里,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我开枪打爆过土匪的头颅、我一箭贯穿了倭寇的咽喉、我还用刀破开了对手的肚肠,就这样看着他拼命的把流淌出来的肠子塞进肚子里,最后活活的疼死,心里居然一点愧疚和害怕都没有。”

听到女儿描述她杀人的细节,沈二爷吓得直干呕,沈今竹冷笑道:“父亲,一个家族的家风再开明,如何能娶一个手里有几十条人命的杀人犯做儿媳妇?”

“况且我不止做了这些呢,父亲。”沈今竹笑道:“刚才您说要我嫁人,其实我定过亲事——两次,那是一对父子,儿子送给我一枚戒指,说是等他从学堂里出来之后就娶我,我虚情假意的答应了他,我们秘密订婚了。可是一年以后,我又当做没事人似的,接受了他父亲的求婚。”

沈二爷难以置信的看着笑的神秘妖艳的女儿,一瞬间女儿从一朵纯白无害的栀子花变成了带刺的玫瑰,颤抖着嘴唇说道:“你——胡说八道,你莫要如此自辱来让爹爹对你死心失望,爹爹知道错了,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金陵,爹爹丁忧三年,定好好在家里陪着你。”

沈今竹摇头笑道:“已经晚了啊,父亲,覆水难收。我早就变成了一个坏女人,非常的坏,我接受了未婚夫父亲的求婚,才过了两天,我就——”

沈今竹拿起案几上裁纸用的小银刀,熟练的在指尖转了几圈,此时恰好有一只苍蝇从窗户飞进来,沈今竹手里的小银刀嗖的一下扔过去,将苍蝇当场钉死在墙壁上!

沈二爷看着墙壁上插着苍蝇尸体的刀柄,几乎都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了,女儿却还不依不饶的说道:“那个父亲是个魔鬼,娶过三任妻子,都把梅【毒送给她们了,也不准大夫医治,三任貌美如花的夫人都活活烂死了,我很讨厌这种死法,所以——”

“所以我一刀割断了他的咽喉!”沈今竹目光一聚,并指为刀,在空中虚划了一刀,沈二爷下意识的后退,似乎这一刀割在了自己身上似的,他看着熟悉的女儿,眼里的戒备之意却胜过陌生人。

沈今竹看着父亲眼神突变,心里居然有了些许的刺痛,原来自己还是在意这份父女感情的,哪怕这份感情被现实打磨的再浅薄,心里还是惦记着这脆弱的父女之情,沈今竹怔了怔,说道:“从八岁那年离家开始,我就再也回不去了。父亲,您还记得小时候给我讲的传奇故事刺客聂隐娘吗?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将隐娘掳走,教习刺杀之术,五年后隐娘归,告诉父母她五年的经历,一年刺猿猴、三年会飞杀老鹰、五年闹市中取人首级,杀人于无形。”

沈今竹问道:“父亲,聂隐娘回家,告诉父母实情后如何了?”

沈二爷是才子,过目不忘,喃喃说道,“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

沈今竹呵呵冷笑道:“是啊,父母皆惧之,她已经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像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一把杀人的兵器,她的人生已经不由父母兄弟掌控了。父亲,您还没有意识到吗,我就是第二个聂隐娘,从八岁第一次杀人开始,就注定我要走自己的路。父亲,与其把聂隐娘强行留在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看着父女成仇、母女积怨、兄妹不和、家宅不宁,不如放她出去闯出自己的天地,女儿在这里谢谢您了。”

言罢,沈今竹定定的看着沈二爷,看似瘦弱的身躯,身体却像是隐藏着一种莫可言说的力量,沈二爷将唐传奇的聂隐娘和眼前的女儿重合了,和女儿对视了许久,最后叹道:“聂隐娘是被尼姑掳走了,从此改变了人生,而你——是爹爹的错,当年没有好好照顾你,唉,罢了罢了,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不要一个人扛着,家里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这就是答应了,沈今竹站起来,慎重其事的跪地俯拜道:“多谢父亲成全,请父亲放心,我是沈家女,这永远都不会改变,看在祖母的份上,我不会玷污了祖辈的荣光。”

沈二爷目光复杂的看着女儿,杀人如麻,还周旋与人家父子二人,都定了亲事,杀了那个老的——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貂蝉啊,这任何一件事宣扬出去,都会给沈家的名誉带来打击,以后该怎么办呢?

沈二爷迫于女儿的“威慑”,答应了今竹的请求,暗叹唐传奇的聂隐娘招赘了一个磨镜少年为夫婿,今竹说要效仿祖母当年支撑门户做生意,她是不是在暗示将来也要学祖母和聂隐娘,也一个听话的招赘夫婿上门?

可是那徐枫是魏国公府的嫡子,将门虎子,年纪轻轻就有千户的官职,他是不可能改名换姓当赘婿的,将来女儿注定是个伤心人,我现在丁忧在家,无一官半职,沈家女儿嫁到瞻园都算是高攀了,何况还要求人家入赘,真是白日做梦,不如叫二妹妹劝她早点死心。

灵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五天后到了徐州,灵船进了港口,远远就见到码头上搭着一个祭棚,祭下哀乐四起,哭声震天,沈二爷、沈佩兰、沈三爷看着祭棚下披麻戴孝哭泣的中年贵妇,皆流下泪来,沈二爷叫道:“大妹妹。”沈佩兰和沈三爷叫“大姐姐”。

此贵妇正是大姑太太沈咏兰了,沈咏兰婚姻比沈韵竹还要坎坷,沈咏兰初婚是嫁给了太常寺的刘大人做填房,婚后三个月,原本应该死于瘟疫的刘大人的原配带着一双儿女找上门来了,原来原配和孩子们在封村之前就逃走了,怕被人知道是从瘟疫之地出来的,就一直隐姓埋名在蜀地艰难度日。刘大人中了进士,喜榜在大明各个州县张贴,一举成名天下知,原配和孩子就找上门了。

糟糠之妻不下堂,刘大人不能不认妻儿,沈咏兰也不可能让位给人做妾,于是这门婚姻判了无效,有好事者将这件离奇之事改成了一出戏,取名《寻夫记》。沈咏兰后来嫁的也是进士,生了一双儿女,一直跟着丈夫在各地做官,如今大姑爷是徐州府同知孙大人,得知母亲去世的噩耗,沈咏兰便在徐州港码头早早搭建了祭棚,等待灵船的到来。

沈咏兰每隔两年就带着亲生的一双儿女,在沈老太太的寿辰时回金陵小住一月,陪着母亲说话聊天,所以沈今竹对大姑姑一家子很熟悉,沈咏兰将众人接到了徐州府的家里歇息,明日随着众人一起启辰去金陵送葬。

沈咏兰摸着沈今竹削瘦的小脸,“可怜见的,怎么瘦成这样了?母亲虽然走了,你还有父母兄弟照应着呢,再不济,还有我们这些姑姑们,别把自己身体拖垮了,母亲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宁的。须知君子哀而不伤,好好保重身体知道吗?”

沈今竹点点头,“知道了,我现在好多了,一顿饭能吃两碗饭呢,大姑姑也要保重身体。”

沈佩兰和大姐沈咏兰相拥而泣,去了里面说体己话,沈咏兰问了些母亲临终前的话语,沈佩兰叹道:“母亲的两桩心愿已了,是睡梦中去世的,没有经历痛苦,也没有留下遗言,不过她早就将自己的产业打点清楚了,写下了遗嘱放在乌衣巷祖宅,等我们回金陵将母亲和父亲合葬之后,再看看老人家是作何安排吧。”

沈佩兰和沈咏兰是出嫁女,嫁妆丰厚,按照律法和风俗,出嫁女是没有继承权的,姐妹两个也无心和兄弟侄儿们去争夺家产,只是想着收拾一些母亲惯用的物件在手,将来做个念想,不过按照沈老太太平日的为人,她肯定给两个女儿早早安排了不少东西,绝不会让女儿空手而归的。

听说母亲走的安稳安详,沈咏兰连连揩泪说道:“我常年随着夫婿在任上做官,很少回去,平日都是你替我在母亲跟前尽孝,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佩兰说道:“姐姐莫要和我客气,都是母亲的女儿,我也要尽孝道的,其实平日都是韵竹陪着母亲,她比我更细心、更有耐心呢,好人终有好报,她的亲事也有着落了,等一年孝期满了,就该谈婚论嫁,嫁过去就是三品的诰命夫人。那个钱大人看起来是个靠的住的男人。”

沈韵竹成为沈三离之事,沈咏兰每每想起,心中都很难受,沈家三代女人,从母亲沈梅开始,就像中了魔咒似的,每一代都有个女人的婚事历经坎坷。母亲两次招赘婿、她自己第一次婚姻被判无效,到了晚辈几个竹子那里,干脆成亲三日就和离。

沈咏兰也听说过沈韵竹的婚事,可惜刚为了苦命的侄女高兴了没几天,就听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韵竹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希望家族下一辈的女儿不要重复我们的怪圈了,要一帆风顺的才好。”

亲姐妹两个说了几句闲话,沈佩兰说道:“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和大姐说一声,你心中有数就成,莫要太过担心。”

沈咏兰问道:“何事如此神神秘秘的?”

沈佩兰嗫喏片刻,说道:“今年春是外地官员九年统考的时节,金陵应天府尹考核又是中下,被迫御史骂得被迫致仕告老还乡了,吏部已经定下了新的应天府尹,不日便要赴任了。”

沈咏兰心中一颤,“莫非是他?”

沈佩兰点点头,“正是你以前嫁的那个刘大人。他在四川做了九年的提刑按察使,听说清正廉洁,刚直不阿,有刘青天的美誉,且年年考核都是中上,吏部推荐他任应天府尹,内阁已经票拟批准了。”

☆、第104章 沈家人扶灵跪金陵,徐州府咏兰忆故人(二)

昔日枕边人高升为应天府尹,沈咏兰怔了怔,而后淡淡道:“这都过去快三十年了吧,我们都是做祖父、祖母的人了,前尘往事早已忘却,我在金陵送葬守孝,和他们刘家不相干的。”

虽如此,沈佩兰还是隐隐有些担心,“金陵城时常还有戏班子唱《寻夫记》,人们并没有忘记当年我们沈家和刘家的恩怨,刘大人担任应天府尹,倘若真是传说中铁面无私、刚直不阿之人,肯定会得罪一些金陵权贵,我担心有人会利用前尘往事攻击刘大人,殃及池鱼,姐姐听了心里会难受。”

沈咏兰说道:“以前的事情就是一笔糊涂账,我早就不怨了,你以为只有金陵唱《寻夫记》,我跟随夫婿在任上各地做官,这出戏大明四处都在唱,我若在意那些闲话,早就把自己呕死了,妹子放心吧。”

沈佩兰见大姐轻描淡写的,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暗想大姐姐想得开就好,此次回金陵送葬守孝,平日不太出门,应该无虞的。

岳母去世,孙同知公务繁忙,不能跟随妻儿一起去金陵送葬,便在灵船上哭了大半夜,次日一早送别岳家和妻儿,这次去金陵的孙家人有沈咏兰生的嫡长子孙文奇一家,孙文奇已经成亲生子,儿子都三岁了,女儿孙文静和沈今竹同龄,还有四个庶出的儿女一并跟去。这个四个庶出的儿女是第一次跟随嫡母去金陵,在灵船上哭灵的声音颇大,而且个个都是人精,极会察言观色,半月后,灵船抵达金陵城龙江驿站,这四个庶出子女已经和众人混的很熟了,表姐表妹叫的十分亲热,沈佩兰见了,觉得姐姐这些年在孙家过的应该很不容易。

沈家的男人只有沈三爷纳妾,其他人房中都很清静,只有正房夫人,二姑太太沈佩兰虽是填房,但她的夫婿徐四爷和继子都是不纳妾的,所以整个家族对于庶出的子女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隔膜之感。

不过沈今竹并没有在意这些,在灵船上的日子,除了每日两次的举哀哭灵,她基本都在舱里看着一些《士商类要》、《水陆路程便览》、《华夷风物商程一览》、《客商一览醒迷天下水陆程》等书,还有一些大明人在日本国、暹罗、缅甸,甚至俄罗斯的游记等书,受益匪浅,世界之大,尽在眼底,沈今竹暗想等月港的日月商行开张以后,得空便去书上写的地方走一圈——这些地方都遍布了祖母的足迹,祖母往东最远去过日本国,往南到过北大年,沈今竹暗想等回到乌衣巷,定把祖母年轻时行走各地写的游记搬到自己屋里去,这对于她来说是无价之宝,横竖大房都是走科举的,他们要这个也没用。

老太太的棺木要在乌衣巷祖宅停放三日,沈家早已搭建了好了祭棚,堂中布满了白麻幔帐,当家主母王氏早就将办丧事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次日开大门迎接金陵城吊唁的客人。沈老太太的丧事办的很风光,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从勋贵世家到寒门学子,还有沈老太太以前一起做生意的商人,乌衣巷的车马都排到了巷子口,连瞻园的太夫人李氏都杵着拐亲自来了一趟。

在乌衣巷停灵的第二日,有个一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在儿孙的搀扶下向门口的管家递了名帖,要进门祭拜沈老太太,管家一看名帖上的名姓,顿时觉得十分为难,他说道:“麻烦您老在外等候片刻,小的去问问当家人的意思。”

管家将老人的名帖送到当家人沈大少那里,沈大少以前是荆州府的推官,因祖母病危,他告了长假匆匆赶往京城,祖母病逝,他作为嫡长孙要和二叔一起丁忧守孝三年,沈大少拿着帖子,也是一愣,这个老人的身份太特殊了,他不敢自专,便请二叔、三叔、大姑姑、二姑姑一起拿主意。

四个长辈打开帖子一瞧,其他人皆是一愣,沈三爷直接跳脚骂道:“这个老匹夫!还敢来我们沈家,以前母亲打的他还不够么!真是好人不长命,母亲都走了,这个老匹夫怎么还活着!”

这个老匹夫其实不是别人,论起血缘关系来,沈二爷和三爷要叫老人一声舅舅呢,是沈老太太同母异父的弟弟。沈老太太的母亲以前是松江府上海县书香世家侯家的通房丫头,生下嗣子之后,被主母用丰厚的嫁妆打发出门,嫁给了一个杂货铺的少东家,这就是沈家的老祖宗了,老祖宗以妻子的嫁妆银子起家,经营有道,最后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大盐商,妻子一生只有沈梅一个女儿,到暮年时,身体日渐衰弱,十分想念她以前在侯家生的儿子,沈梅为了成全母意,去了上海县找到了同母异父的弟弟,劝他去见一见母亲最后一面,让母亲死而无憾。

那时这个弟弟很坚决的拒绝了她的请求,沈梅眼睁睁看着母亲带着遗憾去世,深恨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送母亲入葬时,弟弟突然出现在坟地里,要过去给生母磕头,沈梅大怒,将弟弟追打着赶走了,并立下毒誓,和弟弟永远不相往来。当时沈梅的五个孩子都已经记事了,对母亲在坟前殴打驱赶这个陌生“舅舅”印象很深。

连日悲伤加上劳累,所有人心情都不好,容易愤怒,母亲发毒誓的往事历历在目,沈佩兰道:“真还有脸来乌衣巷,撵出去算了。”

沈咏兰说道:“母亲的脾气你们都是知道的,说一不二,总不好忤了她的意思,客客气气打发他走吧,都要八十岁的老人了,别气倒在咱们家门口。”

沈二爷点头说道:“大妹妹说的有道理,他年纪和辈分在那里,我亲自请他走吧,莫要让客人误会我们失礼了。”

沈二爷到了门房处,侯老太爷拄着拐等候在门口,他看见沈二爷走近,眼里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看这个架势,应该是来请自己走人的。没等沈二爷开口,侯老太爷便说道:“不用说了,我这就走。”

言罢,侯老太爷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到门口过道住,停下脚步,扭头说道:“当年拒绝了你的母亲的请求,实乃迫不得已,我是有苦衷的,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再为过去的事情忏悔,当年我优柔寡断,顾及太多了,失去见到生母的最后机会。唉,这次又被你们拒之门外,正是报应啊,老天是公平的,要我也尝尝死不瞑目的滋味。”

沈二爷说道:“家母之母不敢违,侯老太爷慢走。”

侯老太爷知道彻底没戏了,唉声叹息的勉强走了几步,突然在过道上晕倒!

“父亲!”

“祖父!”侯家父子赶紧左右加起了侯老太爷,沈二爷见状,此时不好将一个快要八十岁的老人往外推,只得命人抬着软轿将侯老太爷和儿孙们安排在前院住下,请医问药。

侯老太爷刚被抱到客房里躺下,就蓦地睁开了眼睛,那里有半点眩晕的样子?

“祖父!”孙子侯宗保嗔道,“您又来这一招,也不提前打个照顾,方才真的把我和爹爹都吓到了。

侯老太爷笑道:“舍不着孩子套不找狼,不假装跌一下,就这样被扫地出门我实在不甘心,不管沈家肯不肯原谅我,方正我先住下来再说。”

侯宗保摇头叹道:“您当年若是有这个变通劲,也不至于被沈家老太太打的满地找牙,赶出坟场,留下终身遗憾了。”

侯老太爷说道:“以前我是一个通房丫头生的继承香火的嗣子,侯家那么多眼睛都盯着我,我不能答应妹子看望生母,现在我活的足够长,当年那些碍事的、整日指指点点的族人都已经死光了,我有什么好顾忌的?连自己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才懒得管那么多。”

☆、第105章 彪悍女再现聚宝山,小情人攀登琉璃塔

侯老太爷就在乌衣巷赖着住下了,每日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沈家人不好把这个血缘上的舅舅当众赶走,侯老太爷就装病死撑在沈家,希望能熬到第四日出殡时去灵前哭号给妹子烧些纸钱,以挽回搁浅了几十年的亲情。

但是侯老太爷千算万算,他算漏了一个人——沈今竹。沈今竹听说了此事,顿时火冒三丈,她和祖母感情最好,祖母曾经发毒誓说生不想见、死也不相认,侯老太爷现在在乌衣巷里白吃白喝白住的当起了座上宾是怎么回事?祖母生前说的话难道就不算数了吗。

在出殡的前夜,沈今竹提着食盒去了侯老太爷的客房,侯老太爷的孙子侯宗保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的不是丫鬟,而是一个穿着重孝娇滴滴的漂亮小姐,顿时愣在当场。

侯老太爷本来是躺在床上装死,偷窥门口站的是沈家小姐模样的姑娘,而自己孙子傻愣愣的呆在原地,太失礼了,忙爬起来亲自请了沈今竹进来,有些局促的搓着手说道:“劳烦小姐亲自过来送夜宵,真是不好意思。”心中却道,这丫头该叫我一声舅爷爷。

沈今竹轻飘飘说了声,“应该的。”然后打开食盒,取出了两碟包子摆在案几上,姜丝醋碟小咸菜,

还有消食的小米粥一应俱全,侯老太爷心想还是女人比较心软善良,晓得忠孝节义,肯定是可怜我这个舅爷爷一片诚心来祭拜她的祖母,所以晚上亲自来送夜宵尽孝道吧。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可以做一把钥匙,打开沈家的大门,从此侯沈两家血亲正常走动,生母泉下有知,定会很高兴的。

侯老太爷忙叫还在发愣的孙子坐下一起吃,也不顾什么礼仪了,一边吃,一边夸赞沈家的包子做的精致好吃,沈今竹默然不说话,等祖孙两个吃饱了放下筷子,沈今竹将残羹剩饭收拾进了食盒,说道:“我们沈家的包子是有名有姓的,此包名叫滚蛋包,吃完了夜宵就赶紧走吧,沈家不留客。”

侯老太爷一噎,肚子里的食物反涌上来,呛进了嗓子眼,拼命咳嗽着,差点将今晚的夜宵吐出来了,侯宗保一边给祖父拍背顺气,一边指责沈今竹,“你——你也是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如何对长辈说出滚蛋这种粗鄙的话来!我们侯家是松江上海县的书香门第,名声是响当当的,你怎么如此侮辱我们祖孙?你们沈家欺人太甚!”

沈今竹说道:“这包子就叫做滚蛋包,你们祖父刚才吃的挺开心,一个劲的夸赞包子好吃,怎么了?现在嫌弃包子的名字不好听是吧,在人家家里做客还挑三拣四的,听不惯就走啊,我们沈家没有谁会留你们。”

侯宗保气得浑身直抖,“我们祖孙在沈家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战战兢兢,如何成了刁客?是你颠倒黑白,存心赶我们祖孙出家门!”

沈今竹冷笑道:“都说客随主便,既然晓得我们不欢迎你们在家住着,怎么还死皮赖脸的住在这里?”

侯宗保扶着侯老太爷就往外走,忿忿道:“祖父,您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这个悍女指着鼻子骂,咱们不受这窝囊气,快回家吧。”

侯老太爷顺平了气,暗道明日就要出殡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被一个小姑娘赶出门,于是眼一翻,腿一蹬,再次晕死过去。

侯宗保抱着老太爷大声叫道:“祖父您快醒醒!快来人啊!请大夫来,我祖父晕过去了!”

对于这种无赖,沈今竹有的是办法,她从腰间取下银七事,用其中的银牙签扎进了老太爷的指甲缝——九年前,沈今竹就用这个办法对付过前任姐夫白灏。

果然立竿见影,昏迷中的侯老太爷一个鲤鱼打挺的站起来,大声叫痛!沈今竹冷笑道:“一把年纪了还装死讹人!我家的丧事可不是为了你办的。你们侯家孝子贤孙成堆,何必来我们沈家凑丧礼。”

这话说的很是刻薄,就是骂侯老太爷该死了,爷能忍孙不能忍,侯宗保气愤的拖着祖父就往外走,侯老太爷不能再装死了,力气又抗不过年轻力壮的孙子,只得拖着步子往外挪,嘴里还叫道:“妹子啊,哥哥不能再陪你了,明日哥哥在路上送你一程吧。”

侯家祖孙就这样灰溜溜的被沈今竹赶走了,此时已经是夜间,即将宵禁,吊唁的客人都走了,无人围观,侯老太爷撕死裂肺一阵唱练做打无人捧场,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侯宗保觉得太丢人了,连哄带拖将祖父劝走了,当晚就住在善和坊的一间客栈里。

侯宗保劝道:“祖父,明日出殡,您真要在路上拦棺哭泣啊?”

侯老太爷说道:“都做了八十步了,就不差这一百步,我是诚心诚意来祭拜妹妹的,他们沈家实在不领情,我也没法子。宗保啊,我们上海县侯家这些年家道中落,只出过两个举人,父母叔伯,族中的长辈都指望不上,族中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姻亲。侯家五十年考中进士的只有你一个,可是现在你被分到了南京礼部做观政,本来金陵六部就是冷衙门,你还在冷衙门做观政,何时才能混出头来?沈家不比以前是个商户人家了,儿孙读书争气,女儿都是诰命夫人,在金陵城有徐家做靠山,宫里头淑妃娘娘还是沈家的外孙女呢,沈家富贵荣华,咱们侯家说到底是沈家的血亲舅家呢,这亲戚关系若是走动起来,对你的前途有大帮助啊!”

所谓观政只是虚衔,从九品,都不能叫做官,类似现代的实习生。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科进士们每三年一茬丰收收割,但是根本没有那么多空余的坑容下一茬茬的新萝卜,又不能让进士们无处可去,所以就诞生了“观政”这个头衔来,将新科进士们分到各个衙门学习政务,其实就是去打杂,没有什么固定的活计,等何处有官职空下来就填上去。但是各大衙门的观政何其多?一旦有空闲的官职,一堆进士抢着填进去,这就要看进士们的后台和门路了,有些没有门路的,可能一辈子都是从九品的观政,永远出不了头。

侯宗保是今年春闱中的同进士,被分到了极品冷衙门做观政,这可真是笑话了,因为金陵六部大部分都是摆设,礼部尤甚,连尚书和侍郎大人都没啥事情做,他这个观政就更闲的发慌了。侯老太爷很为孙子的前途的着急,所以腆着脸来沈家,借着吊唁的名义把亲戚关系重新走动起来,给侯宗保铺路。

侯宗保年少气盛,二十出头中了进士,是家族乃至整个上海县的骄傲,自觉得了不起,心高气傲,分到礼部做观政之后,几乎天天都有宴请,备受推崇,并没有感受到前途危机,觉得祖父这样做太丢人了,说道:“沈家虽荣华富贵样样不缺,可是家学渊源太差了,粗鄙无礼,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看起来也知书达理的,可是却泼辣彪悍的赶我们祖孙出门,还敢拿牙签扎您,真是欺人太甚!这事传扬出去,金陵城的悍女都要向她俯首称臣了。”

侯老太爷板着脸说道:“不准胡说八道,那是你的亲表妹,再彪悍你也得忍着让着替她遮掩着,男子汉大丈夫,要宽宏大量,受点委屈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你损了她的名声,对你有何好处?”

老太爷又是一叹,落下来泪来,“我瞧着沈家的这些千金们,也只有她性子最像妹妹了,拿包子赶我们走,还拿牙签扎我的那个凶巴巴的小模样,活脱脱就是你姑姑年轻的时候。”

次日沈家出殡,白幡蔽天,纸钱飞舞,灵牌上写着“天【朝敕封沈门沈氏夫人之灵位”,沈家人自是举家去送殡,官员世家们也有不少来送沈老太太最后一程的,比如亲家魏国公府,除了徐四爷披麻戴孝以女婿的身份送殡以外,魏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以及“掷果盈车徐八郎”徐枫都穿着素服来送殡了;汪福海夫妇和麒麟兄弟;锦衣卫指挥使曹大人的嫡长孙曹核;金陵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朱希林夫妇;甚至连黄金单身汉锦衣卫指挥同知钱坤钱大人都来了,而且还是以晚辈礼为沈老太太披麻戴孝举哀,许多围观的路人都不解,连在场好多官员家眷都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钱坤和沈三离居然在离开金陵前一天就定了亲事!

知道真相后,好多人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纷纷为钱大人惋惜——好端端一个金龟婿,居然被沈三离收进囊中。这世界太没有天理,一堆黄花大闺女不要,怎么偏偏看上沈三离呢?消息传开,这轰轰烈烈、哭声震天的丧事开始变了味,带着莫名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