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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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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竹回到自己房间,仰头倒在四柱大床上,侍女要放下帷帐,沈今竹一摆手说道:“别放,把窗帘也打开一面吧,我想看看月光。”

侍女按吩咐照办,正欲退下,沈今竹貌似不经意的问道:“今天我和父亲外出用餐,父亲要那个酒楼送两篮子干酪来商馆,他们送来了吗?”

侍女说道:“晚上的时候送过来了,还额外给您送了一盒大明的点心,说是桂花糕,您现在要尝尝吗。”

沈今竹不想做的太明显,于是摇头道:“不用了,明天早餐再送过来吧——明天你去一趟那家店,要他们每天送一份香酥小螃蟹来,商馆做的不如他们好吃。如果有人送来了,我要亲自见见他。”

侍女应声退下,沈今竹从怀表的暗格里拿出了今日酒楼店小二偷偷塞给她的纸条来,回到商馆之后,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上头没有字,只粗陋的画着一杆竹,边角还有锦衣卫的暗记!

难道此人就是锦衣卫分布在各处的暗探?如果这个店小二的身份是真的,那么干爹他们肯定是通过锦衣卫暗中寻找自己的痕迹,可是三年来自己的相貌已经变了不少,而且当时还穿着西洋的骑士服,为何暗探能一眼将自己认出来?

唉,这些疑问只有找机会见面才能解开了。

次日,十七绅士董事会议,董事们对于弗朗科斯的提案开始了激烈的辩论和争吵。

一个保守派首席董事甚至当场拍着桌子叫道:“弗朗科斯!你是疯了嘛!如果我们和大明谈判,大明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恐怕就是要我们撤出台湾!我们的军队和雇佣军为夺得这个岛屿死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军费?你知道台湾对我们而言多么重要吗?去年台湾为公司的总利润贡献了四分之一还多(具体数字是25.5%),为公司赚了四十万荷兰盾,相当于四吨黄金!每年四吨的黄金啊,弗朗科斯,请你告诉我公司那么多的殖民地,那一块地方可以像台湾一样为每年为公司贡献四吨黄金!”

另一个董事也附和说道:“弗朗科斯,去年的十七绅士董事会议,你自己都说台湾是公司最好的奶牛(这话是一个荷兰总督说的),如今你要亲手宰了这头奶牛吗?”

因长途的旅行加上昨晚几乎没睡,黑眼圈和眼袋昭示着弗朗科斯的疲态,弗朗科斯却自信满满,用诸葛亮舌战群雄的姿态迎接着挑战,“先生们,我的确说过台湾是我们最好的奶牛。可是先生们,如果这头奶牛阻拦了几头比它更好的奶牛出现,我们就应该宰了它。先生们,请容许我送给你们一份礼物。”

弗朗科斯拍拍手,命人给与会的每个董事端上来一套茶具,乳白的瓷器薄的近乎透明,茶壶、茶杯和茶托上居然绘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标志和一艘双桅大船!

董事会先是一片寂静,而后十六个董事激动,双手颤抖的像是拿着珍宝般评鉴着手里精致的瓷器。方才对弗朗科斯大声放炮的保守派首席董事摸着瓷器如婴儿一般滑腻的瓷胎,爱不释手的问道:“弗朗科斯!这不是珍贵的克拉克瓷!这个瓷瓶比克拉克瓷还要细腻,花纹更是闻所未闻,居然有我们公司的标志,这么说,你找到了克拉克瓷器的产地,还在那里定制这套瓷器?亲爱的弗朗科斯!你这个发现预示着巨大的财富,无异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啊!”

所谓克拉克瓷器,是前几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海上将一个满载着货物的葡萄牙船只截获,从中发现货物里有这种神秘美丽精致的青花瓷器,这种瓷器一运到荷兰港口鹿特丹,就被贵族富豪抢购一空,西班牙王室更是青睐这种青花瓷器,只要在邀请最重要的客人时才拿出来当做餐具,而贵族富豪家族花大价钱抢到其中一个瓷盘或者杯子,都是放在家中当做宝贝似的鉴赏,根本舍不得当做茶具和餐具使用。

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其产地在那里,由于是在克拉克号船上发现的瓷器,便笼统的将青花瓷叫做克拉克瓷。

弗朗科斯无比骄傲的说道:“这是我的女儿朱诺在大明历险时发现的,也是她绘出我们公司voc图案和双桅船的样子,交给克拉克瓷的产地的工匠们制作出来的,朱诺,麻烦你和这十六名绅士讲述一下你的经历好吗?”

骑士打扮的沈今竹从旁听席走过来,昨晚沈今竹在北大年的王宫晚宴上大发异彩,除了和国王的女婿林道乾用大明语言交流的毫无障碍,并得到王储公主殿下的青睐以外,弗朗科斯这位荷兰和大明混血的女儿还接受了一位葡萄牙骑士的挑战,穿着华丽的晚礼服和骑士在王宫比试了剑法和枪法,三局两胜。

面对比自己几乎高半个头的葡萄牙骑士,沈今竹握着长剑凶狠灵活的缠斗其中,庞大的鲸鱼骨裙撑和束身衣都没有限制住她柔韧的身姿,她一剑挑断了骑士肩上的勋章,获得了胜利。

顶着一副东方的面孔、说着大明的语言、身怀强悍的格斗之术,这个条件确实可以促成在大明游历探险的经历。沈今竹走到董事会议的长桌边上,出于绅士风度,十七绅士都站起来致意,等沈今竹坐下才纷纷落座。

“先生们,克拉克瓷器在大明叫做青花瓷,现在的主要产地位于江西布政司的景德镇,各位的礼物就是在那里烧制得,从我绘图到烧制完成,一共用了约三个月的时间……”

沈今竹用早就编造好的故事,叙述了她从发现青花瓷器,到一路探寻烧制的地点,一路遇到多少强

盗、土匪、倭寇,还遭遇了明朝官员的多次索贿,一路水陆转运,差点被搜出来当做通敌的商人投进监狱,几乎是九死一生带着瓷器从福州坐着走私船途径台湾才坐着公司的船只去了总部巴达维亚,然后和父亲弗朗科斯将这批作为礼物的青花瓷运到了北大年。

“先生们。”沈今竹说道,“这个青花瓷一旦运到欧洲,将会在欧洲挂起一阵青花风暴,除了出售大明本土的瓷器,我们还可以以昂贵的价格接受各个欧洲王室和贵族的定制。一颗丁香树从播种到收获,至少需要十二年;肉豆蔻从种植到收获,需要多少奴隶和劳工才能完成?每年种植园需要提供多少粮食养活农民?瓷器的利润是香料的十倍,甚至几十倍!我们甚至不需要付出大量的金币来养着雇佣兵去维护种植园的安全,也不需要在储藏上花功夫,为雨水和虫卵老鼠发愁。只要有大货船和保护货船的舰队,我们的货物在景德镇还在绘图烧制的时候,就已经被高价预售一空了。”

十七绅士的眼睛兴奋的都开始发着绿光了,他们眼里不是已经被沈今竹命名为青花瓷的公司纪念版本的瓷器,而是一吨吨黄金在闪耀。弗朗科斯乘热打铁说道:“先生们,东印度这条航线的香料贸易是由我们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英国四家东印度公司分享,我们之间有合作,但更多的是争斗,如今西班牙吞并了葡萄牙,这两家东印度公司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以表示对西班牙国王和布利斯堡家族的效忠。而英国女王正用举国之力发展着她的海军,将来英国才是我们最强劲的对手,危机四伏啊,我们如果不赶紧开拓一条新的利润之线。将来疲于应对香料群岛的战争,资本很快耗尽,我们十七绅士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开会了。”

“你们也听过我女儿朱诺的历险了,我们和大明是征战之国,没有文书勘合,景德镇的瓷器工厂都不敢接我们订单,否则会犯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而被杀头的。这批瓷器是朱诺用不容拒绝的价格,冒了巨大的风险,和一个瓷器厂偷偷制作而成,一路运输的经过更是险象环生,我几乎要失去这个女儿了。仅仅定制二十套茶具都如此费工夫,更谈不上接受整个欧洲的订单了。”

其实发现景德镇和定制烧制公司标志voc瓷器都是弗朗科斯雇佣的探险家们完成的,这个睿智狂热的大野心家早就走一步往前看一百步了。

冒牌货女儿沈今竹和伪亲爹一唱一和,补充说道:“先生们,时间就是金钱,你不会以为只有我在探寻神秘的克拉克瓷器产地吧?大明庆丰皇帝已经宣布开海禁,漳州月港正在建立港口码头还有各国的商馆驻地,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国人都将蜂拥而至,他们早晚都能发现景德镇所在,到时候,我们就错失了青花风暴,被风暴卷到谷底了!”

保守派首席董事依依不舍的看着手中的青花瓷器,艰难的摇头道:“朱诺小姐,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我依旧不甘心这样放弃台湾这头大奶牛。”

看着这群贪婪无耻的荷兰人,沈今竹心中是厌恶的,可是想起昨晚弗朗科斯教的话语,政治和生意就是不停和魔鬼妥协并讨价还价,退让是为了更好的进取。为了达到长远的目的,又时候必须掩饰自己的好恶,学会和魔鬼做交易。

想到与此,沈今竹冷静的说道:“这位先生,我们没有说一定要放弃台湾啊,您还记得葡萄牙人是如何在澳门立足的吗?当年葡萄牙人在澳门靠岸,借着凉晒货物的名义从此就在那里不动了,如今澳门有一万多的葡萄牙人,在澳门建立了自己的议会,他们通过贿赂大明的官员和太监们不停的延长他们居住的期限,五十年过去了,我们荷兰人把葡萄牙从香料群岛上赶走,建立了巴达维亚商部,葡萄牙已经衰败,甚至被西班牙吞并,可是他们的生意因为有了和明朝通商的口岸而一直屹立不倒。”

“葡萄牙人每年向大明缴纳两万两税银就能得继续停留在澳门(《明史.佛郎机传》“岁输课两万金”),我们在台湾也可以效仿葡萄牙人,通过贿赂官员和太监,让他们作为我们的说客,像葡萄牙人在澳门一样,我们也能把台湾变成我们荷兰人的澳门啊!”

沈今竹无奈的说出了一个事实,“其实大明的官员和荷兰的议会差不多,只要我们肯出银子养着这些说客帮我们说话,要通过对我们公司有利的决策并非不可能之事。”

还现学现卖把弗朗科斯对她的教导说给这些绅士们听,“先生们,政治和生意的中心就是妥协,我们往后退一步,是为了将来往前走一万步啊!”

一席话近乎完美的说服了十七绅士,弗朗科斯差点要起立鼓掌了。而在座的十六个绅士将自己家未婚的儿子孙子侄儿侄孙全部扒拉了一遍,暗想把这位朱诺小姐娶回去,和弗朗科斯达成一场商业的联姻。

这时另一个进取派董事说道:“我支持弗朗科斯的议案,我们需要和大明建立正式的贸易关系、我们需要在漳州月港建立像北大年一样的商馆和货仓、我们需要在大明升起voc的金黄色旗帜,我们要景德镇的瓷器工厂日夜不停的制造这种瑰宝。只要我们抢先在西班牙和英国人之前垄断了克拉克瓷、哦不,是青花瓷的贸易,哪怕只是垄断三五年呢,我们就能得到以前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利润。”

一个中立派的首席董事说道:“说到利润,我想提醒一下诸位,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成立快九年了,对各位股东从来没有分红过,议会吵得不可开交,听说正在起草强行要我们公开账目还有分红的议案。”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第一家股票公开在阿姆斯特丹发行交易的超级大公司,一个董事笑道:“虽然一直没有分红,但是这几年我们的股票已经涨了好多倍,小股东们要急用钱,可以在阿姆斯特丹交易,照样能分享公司的利润。”

中立派首席董事摇头道:“你太乐观了,议会对我们的不满情绪越来越高涨,你们难道忘记了吗?当年议会通过公司成立的申请,对我们发布的《特许状》中,对公司招募军队、建立殖民地和城堡包括和外国签订条约,代表国家和外国签订条约,垄断从好望角到麦哲伦海峡的航线,这种种独一无二的权力的权限只有十年!这意味我们必须做出点什么,议会在才能在明年通过议案,将垄断权延长十年、最好二十年。”

一个董事说道:“先生,我们目前还能控制议会,通过所有我们想要的提案。”

中立派首席董事说道:“正如你所说,是‘目前’,如果想要垄断权众望所归的通过,对于我们的小股东们也是一种激励和安抚。当年公司组建的章程上和《特许状》都有规定,公司货物卖出后收回的货款一旦达到公司原始资本的百分之五,就要向投资者分发红利。先生们,你我都清楚,其实公司早就达成了这个条件,但是我们一直用军费开支来敷衍股东和议会,我们也一直阻止议会清算账目,各位先生的资产在这九年都扩张了数倍,如果还不做点什么,恐怕很难平息小股东们的怨恨不满还有议会的猜疑。”

“大明有句杀鸡取卵的俗语,我们不能满足现在的资产,资本如果没有扩张,我们很快被西班牙和荷兰人淘汰的,一旦公司破产,我们很可能会被两手空空的股民推向审判席。难道我们要把赚的金币都塞进律师和法官的腰包吗?”

这首席董事的话有些冷血无情,危言耸听,但也几分中肯之处,弗朗科斯说道:“我支持今年向股东分发红利,议会和股民不可能永远容忍下去,如果红利下发了,我们可以找借口拒绝议会清算我们的账目。”

保守派首席董事呵呵冷笑:“各位,阿姆斯特丹的银行有多少余额别人不知道,我们十七绅士最清楚不过,向每个股东分派红利?哈哈,每人发一个肉豆蔻还差不多!”

中立派首席董事呵呵笑道:“没错,我就是打算提议用肉豆蔻这种实务来对股东们发放红利。我们在香料群岛运作这么多年,欧洲各个商部的货栈里头的豆蔻总量足够整个欧洲食用七年!这几年我们的种植园越来越多,加上从葡萄牙人手里夺过来的,豆蔻、丁香、胡椒的产量每年都在上升,加上欧洲的储备量,香料的价格要下降了。弗朗科斯,我很遗憾你的侄儿科恩的背叛,听说他已经开始烧毁其他国家的丁香园以控制产量是不是?”

弗朗科斯点点头,“是的,我从巴达维亚回北大年的途中,也烧毁了一个葡萄牙人的丁香园。”

中立派首席董事笑道:“所以我提议,乘着现在香料价格还没下跌,公司拿出欧洲储备的香料给股东发放红利,我们可以分批发放,然后在今年年底开启阿姆斯特丹银行的账户,给股东发放一次现金红利,算是圣诞节的礼物,呵呵,先生们,我们用最小的付出,就得到股民们继续的拥护和支持,那么我们明年在议会通过延期东印度航线垄断权就非常容易了,我们可以延期到二十年。”

弗朗科斯附和道,“我同意,如此一来,我们即能够解决头疼的库存,也能化解股东催逼红利的危机,关键是,我们将用香料支付红利,股东将香料卖出去,明后年、甚至连续三年欧洲香料价格会大跌,对英国和西班牙人的东印度公司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这三年,我们会通过青花瓷的贸易赚上一大笔钱!香料种植园的那些利润就微不足道了,而且我们通过在月港建立通商码头,还能插手西班牙人的丝绸贸易,先生们,下一个十年,是属于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

经过整整一天的会议,十七绅士董事会议终于通过了两项提案,第一件当然是同意弗朗科斯组建商队,跟随暹罗国的使团去大明都城见皇帝,并慷慨的给了十五万两黄金作为贿赂官员和太监的资金,意图和大明建立通商关系,在漳州月港建立自己的码头和商馆。第二件就是通过公司向股东派发红利的阶梯计划,四月份用肉豆蔻支付四分之三的红利,十月份中胡椒和丁香支付百分之十五的红利,在十二月圣诞节之前通过阿姆斯特丹银行支付百分之十的现金红利。

沈今竹跟随着弗朗科斯开会,天快黑的时候才从会议室出来,整个人累的几乎瘫倒,强打着精神和弗朗科斯用晚餐,西方人不像大明贵族那样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恰好吃饭和睡前的散步是最佳交流的时间,弗朗科斯的提案被通过,心里很是高兴,在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的向沈今竹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沈今竹心中却有其他事情,她看着餐桌上的菜肴,问侍女:“怎么没有酒楼送来的香酥小螃蟹?”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今天酒楼的店小二没亲自将螃蟹送来吗?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机会离开会议室的楼层,由于是公司绝密会议,十七绅士包括参会的人员吃喝拉撒全都在楼上。看来只有等到明天才能有机会和店小二接触了。横竖她说服董事会通过和大明谈判提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明天谈论的是公司接替死鬼科恩新总督的提名还有赴大明使团的人员名单,和她没有关系。

侍女说道:“我今天一早就去酒楼和老板说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晚上都不见他们的人送食物来,我这就派人去催一催。”

沈今竹担心被老狐狸看出端倪,故作无所谓的摆手道:“算了,我现在只想早点回去休息,对食物没有兴趣了,明日我去街上逛一逛,问他们老板怎么失约了。”

弗朗科斯笑道:“我亲爱的女儿,明天的十七绅士董事会议你应该去看看的,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接触这些野心家商人。”

沈今竹放下了刀叉,说道:“我亲爱的父亲,我现在非常的疲倦,很遗憾明天不能陪您参加会议了,晚安。”

沈今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像一个普普通通对父亲撒娇耍性子的女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弗朗科斯幻想着那个胎死腹中的女儿成了沈今竹的模样。

次日,沈今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懒懒的吃个早饭,带着雇佣兵护卫骑马行走在北大年的街市上,出于掩饰,她并没有直奔酒楼,而是走街串巷瞎逛了一会,还买了些小玩意,看着怀表到了午饭的时候,才往酒楼处走去。

可是远远看见酒楼处不少路人围观,沈今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拍马上前,但见这个酒楼都已经被烧塌了,现在大火早已被浇灭,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北大年当地的军队在酒楼四周设了路障,将烧成焦炭的酒楼残骸围起来,一群士兵捂着口鼻翻检着残骸,从里头发现了焦黑的尸体,用白麻布裹住了,用马车运走,现场惨不忍睹。

那个给我塞纸条的店小二呢?沈今竹顿时慌张起来,好不容易和锦衣卫干爹他们接触上了,线索却突然断掉,这可如何是好?难道非要等到使团到了大明国土,我才能有机会将这些情报告诉干爹他们吗?

到底是谁焚烧酒楼,将这些大明掌柜店小二和各国的厨子们残忍杀害,连尸首都辨认不出?正思忖着,沈今竹前晚刚认下的干姐姐、林道乾的妻子、本大年的王储阿育公主骑马蒙着面纱过来了,说道:“朱诺小姐也喜欢这里的食物?可惜了,昨天这里的厨子和伙计都被叫到葡萄牙人的商馆,说

是要帮商馆做宴席,可是人一直没回来,昨晚这里突然起了大火,所有人都死了。”

沈今竹暗暗捏紧了拳头,说道:“怎么会那么巧合?我刚刚在这里打断了葡萄牙的军官卡洛斯的手指头,这里的活计就丧身火海,这群懦夫!他们不敢去我们的商馆找麻烦,就拿这些无辜的百姓出气!”

阿育公主说道:“验尸官查验了尸体,烟灰并没有进入口鼻和咽喉,身上有刀伤和枪伤,应该是在葡萄牙商馆就死了,被扔进酒楼焚烧掩盖真相。这群可恶的家伙在北大年不止第一次这么做了,简直是在践踏我们北大年王室的权威,可是——”

阿育公主轻叹一声,并没有继续往下说,面对葡萄牙这种船坚炮利的对手,北大年真的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葡萄牙人还是公主夫婿林道乾的朋友。所谓弱国无外交,说的就是这个残酷的现实。

就这样,沈今竹刚刚升起的希望被破灭了,过了七天,沈今竹跟随弗朗科斯组建的商团去了暹罗国的都城大年,这位阿育公主居然作为北大年的使者也要跟着暹罗国使团一起去大明!

这阿育公主笑道:“我想看看丈夫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啊!看他是不是在吹牛!”

暹罗国国王黑王子果然是封了亲弟弟白王子殿下为大使,日本人山田长政也在使团大臣中间,加上北大年阿育公主、弗朗科斯领导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商团,组成了近五百人的庞大使团,从北大年港口乘船出发,浩浩荡荡往大明方向而去。

航行了五天,使团大船到了广州港。沈今竹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城市,差点落下泪来。

☆、第91章 下请帖贤惠露心思,石碑林情人再相逢

广州市舶司守备太监怀义公公拿着西洋望远镜远远看见暹罗国浩浩荡荡的使团船只,不禁觉得头疼,瞧着这个架势,至少有个五百来人吧,招待这行人又吃又住,还要备一份礼给人家,唉,自从皇上开了海禁,这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怀义为何有如此感叹?是因怀义的上一任叫做韦春,两年前庆丰帝命锦衣卫将韦春下诏狱,抄没家产,顿时令人大开眼界——韦春的家产折合成银两,居然和大明四年的总税收相当!韦春家底之丰厚,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在还没有开海禁的时候,市舶司太监是个肥差中肥差,大家争着抢着来这里,大明一共有三处市舶司,分别是浙江宁波、福建泉州和广东的广州,而这三处最大最肥的就是广州市舶司了,在开海禁的时候,市舶司负责海外贸易的税收;而在海禁期间,这个三个市舶司负责前来大明朝贡的国家使者们的接待工作。

因以前海禁时,大明禁止海上私人贸易,所以许多商团纷纷加入朝贡使者的队伍里头,将货物夹带其中。使者们献给皇帝的贡品是免税的,商团夹带的货物实行十抽二的税制,市舶司负责使者们的食宿,但是商团的人是不管的,任由其在外面投客栈住宿,所以这种依附于使团的贸易就叫做朝贡贸易。

但这并不意味着商团可以混进使团想带多少货物就带多少货物,每个使团靠岸,都要拿出以前大明颁发的文书和勘合,上面明确写着朝贡的日期和期限,随行人员的人数,船只,还有朝贡货物的估值,如果超过估值的数量,是要被丢弃大海的。但是事实上,只要给市舶司足够的贿赂,这些超额的货物最后都进入大明境内了。

所以海禁的时候,市舶司的油水最为肥厚,因为走私海商们为了使得进出港口,就必须对市舶司太监行贿,守备韦春令人咋舌的家产,就是靠着收受贿赂和后来干脆自己开始走私贸易而积累起来的。

韦春后来被下诏狱,凌迟处死,庆丰帝又宣布开海禁,首先在福建漳州开放了月港,在月港设立了督饷馆专门负责海外贸易的税收,如此一来,大明三大市舶司的存在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如今宁波和泉州两个市舶司已经撤销,留下广州市舶司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使节,是个只花钱,不收钱的清水衙门!

呜呜,怀义这两年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幸亏他在金陵城银作局、兼任鸡鸣寺守备太监时捞的够多,家底禁得住啃——可坐吃山空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怀义弃了望远镜,对着即将进港口的暹罗国使团船只长吁短叹,一个小内侍夹着腿过去说道:“公公,夫人和小姐给您送午饭来了。”

听到妻女来了,怀义皱起的苦瓜脸才有些许笑意来,回到里间,见饭菜都已经摆好,女儿怀贤惠正在摆箸分汤,见怀义进来了,笑眯眯的说道:“爹,今天的木瓜鲫鱼汤是我亲手做的,您尝尝味,娘说您最近食欲不振,都瘦了呢。”

一听孝顺女儿贴心的话,原本愁的连午饭都不想吃的怀义顿时胃口大开,笑道:“哟,乖女儿也学会做羹汤了,我尝尝。”

妻子何氏却将汤碗挪开,递过一碗米饭,并布了些怀义喜欢的肉食蔬菜,说道:“先喝了汤占了肚子,就吃不下饭了,饭后再喝汤。”

怀义向来是个听老婆话的,果然乖乖吃起饭来,怀贤惠端着汤碗喝着木瓜鲫鱼汤,怀义停了筷,说道:“你娘刚才也说了,先吃饭后喝汤。”

何氏举筷说道:“就由着她吧,贤惠这个冬天总是猫在家里不动弹,腰上长了一圈肉,还是个没出嫁的大闺女呢,可不能再胖下去,少点吃饭,喝汤垫一垫肚子就行了。”

“胖了?”怀义端着饭碗凑过去细看,怀贤惠也侧身过去让继父看着自己的下巴,“是真的,您看看,这下巴都快变成双层了。”

怀义看了,笑道:“双的好,双的显富贵,以前鸡鸣寺那些佛祖菩萨个个不都是双下巴吗。”

何氏翻了个白眼说道:“人家菩萨是用来供奉的,你的女儿是要嫁人的,姑娘家的带个双下巴肥肚皮不像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着饭,怀义破天荒的添了饭,怀贤惠喝了两碗汤,吃了个水饱,一时饭毕,外头小内侍来请,说暹罗国使团已经全部进港口,快要下船了,请公公过去迎接,勘验国书和勘合。

“又来了使团了?”何氏蹙眉说道:“自从皇上宣布了开海禁,又将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撤去,各国使节纷至沓来,全都往你这里涌,整天忙的脚不着地,白天晚上陪着这些使节,连家里都顾不上了,这个月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吃了三顿饭而已,每次都是我和贤惠来你这里,唉,何时是个头啊,还是在金陵城的日子过的逍遥自在。”

怀贤惠也撒娇说道:“爹爹,走了这么多地方,我还是觉得金陵城最好了,广州来了两年多,地方都逛遍了,刚开始的新奇也司空见惯,怪没意思的,尤其是夏天热的要命,也不像在金陵可以去鸡鸣山上避暑去,整天待在放着冰盆的屋子里又觉得憋的慌。爹爹换个地方做官吧,不拘去那里,也不用非要回金陵,只要换个地方就成了。”

何氏教训道:“贤惠,你爹爹自有安排,那容得你指手画脚,挑三拣四的,你爹爹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怀贤惠还嘴说道:“我又没说非要走,您着什么急啊。”

何氏忿忿道:“你还敢顶嘴?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

怀贤惠梗着脖子说道:“我不是顶嘴,我只是解释——”

“——这不是顶嘴是什么?”何氏打断道。怀义赶紧将母女俩个劝开,说道:“你们俩个就是太闲了,好端端的没事吵什么架啊。贤惠,你也是快十五岁的大姑娘了,你母亲脾气有些急,你让着她点,啊?夫人你也是,贤惠过不了几年就要嫁出去,你还能陪她几年?都别吵了。”

因马上要招待暹罗国使节,何氏便帮着怀义穿上御赐的四爪蟒袍,戴上骚包的长雉尾金冠,看着盛装打扮的丈夫,恍恍惚惚中,何氏仿佛又回到六年前在鸡鸣寺初遇怀义的场景,那晚盂兰盆会,他就是这身打扮,金冠雉尾,好一副风流态度,那时她还是有夫之妇,慌忙的把他送的礼物还给他,却不料被女儿掉了包,将自己贴身戴的臂缠金给了他,从此种下这段缘分。

怀义看着妻子的眼神,摸了摸金冠上的长雉尾,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这个雉尾颜色不够鲜亮了?”

“嗯。”何氏掩饰的点点头,笑道:“旧有旧的好看,这样就挺好,新的太过鲜亮了,你是做官,又不是登台唱戏。”

怀义呵呵笑道:“我最近学几折粤戏,等回去唱给你听。”

何氏问道:“都学了什么呀?”

怀义说道:“穆桂英挂帅。”

何氏捂嘴笑,“你演穆桂英?”

怀义说道:“不,我演佘太君。”

何氏乐了,怀义说道:“你不信?我这就唱给你听,‘天波府一门皆忠良,不报私仇明大义。今日里强敌寇边燃眉急,且把这恩恩怨怨暂抛弃。’”

啪啪!怀贤惠鼓掌笑道:“爹爹唱的真好。”

夫妻两个回头一看女儿,何氏顿时冷了脸,“贤惠,你穿着小内侍的衣服做什么?胡闹!”

怀贤惠笑道:“刚了饭就犯困,睡觉肚子又长肉,干脆和爹爹一起去码头迎接暹罗国的使团,去见见世面,将来回到金陵城或者去其他地方,也好拿出这段经历向小姐妹们炫耀炫耀,瞧我爹爹有本事吧,寻常官员都见不到这个场面呢。”

接待加上安排住宿,起码要到半夜,怀义担心他不在家,这对母女又要吵架,干脆将女儿带在身边吧。怀义安慰了妻子几句,便和女儿一起出门了,一边走,一边叮嘱接见使团是注意事项,“……你不用伺候别人,只负责给我端茶递水就行了,来的人都长的奇奇怪怪,穿着奇装异服,但是别好奇的盯着人看,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用眼角的余光瞟几眼就成,千万别笑,一来是对使节不尊重,二来有损我大明的国威,好像咱们没见过世面似的。”

怀义此人吹嘘拍马、坑人捞油水十分在行,办事的能力也是极强的,若没有两把刷子,金陵守备太监怀恩也不会向庆丰帝举荐他来广州市舶司做守备太监,其实这个职位自从开海禁之后就基本断了油水,但是极能锻炼人,怀恩此举,是在考验栽培怀义,以后是否能堪当大任,怀义这几年也隐隐猜到了些,所以一直兢兢业业的干着本职工作,虽然很愁没有银子进账,但从来不上表叫苦。

“我省得。”怀贤惠点点头,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我以前听您说过,暹罗国是我们大明‘永不征战’之国,和我们交好,几乎每一个国王登基都会派使团去京城,领取金印和册封昭书,以示正统地位。今日暹罗国带着五百人的使团来我们广州,这是您当市舶司守备太监以来接待的最大使团了,爹爹,您不请其他官员一起来么?”

怀义佯怒道:“怎么了?你觉得爹爹的品级不够格独自接待暹罗国使团?还要拉着其他人给我壮胆子助威势?”

“不是。在我心中啊,爹爹是最厉害的人了,不过呢——”怀贤惠说道:“您也看见暹罗国那么多船只了,招待这些人吃住,还要安排车辆船只送他们进京城,朝廷给市舶司的银两有限,接待完暹罗国的使团,现在才到二月,一小半的支出就没了,将来你打算自掏腰包嘛?现在漕运总督平江伯就在广州巡视,你不如请平江伯来这里,将来您也好开口请平江伯匀出几条漕运船来把暹罗国的人送出去。”

外国使团来广州进港停泊,一路保护使团安全,装有火炮的战舰是不能跟着进运河上京城,只能在此停留,等待使团回来再护送离开。同样的,使团的海船体型太过庞大,也不能直接驶入运河,都是要换船或者换车,这是一笔庞大的运输开支,大明为了显示国威,是吃喝住行全部承包了,广州市舶司的责任是负责核对勘合接待,然后把使团送到水陆驿站,一路上由当地的官员和驿站接待,才算完成任务。

怀义沉吟片刻,说道:“你说的有理,我先把平江伯请到招待宴会上,才好开口请他帮忙,唉,以前都是别人求我,现在也轮到我去求别人了。”

怀贤惠笑道:“爹爹不用妄自菲薄,您放心,平江伯这个面子还是要给您的,都是为朝廷办事,皇上也下过旨意,命各路官员配合市舶司接待外国使节,莫要怠慢呢。”

怀义点头道:“我这就写帖子给平江伯,邀请他来今晚的午宴。”

怀贤惠亲自给父亲磨墨,似乎不经意间说道:“爹爹,您再给一个人写帖子,邀请他也过来吧,反正都是请,多一个更热闹。”

怀义问道:“请谁呀?”

怀贤惠小脸一红,说道:“平江伯帐下的百户,叫做徐枫。”

若是寻常百户,怀义断然不会瞧在眼里,也不配他亲自写请帖,可是这个徐枫虽然只是个百户,但他是魏国公的嫡子、魏国公世子的亲弟弟呢,将来前途可不比一般的百户了,另下帖子请他来,倒也合适,只是——

怀义的笔顿了顿,问道:“平江伯帐下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为何单要请徐枫来?”

怀贤惠无所谓的笑道:“都是从金陵城出来的老乡嘛,见见又何妨?他是魏国公的嫡子,也能给爹爹的晚宴添光彩了。皇上不是说要沿路官员盛情款待使团嘛,他这个百户也是官了。”

怀义是个人精,不用回头看女儿脸上的红晕,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暗道女儿大了,少女怀春也实属平常,只是这徐枫出身高贵,和我们门不到户不对的,而且贤惠已经是曹国公府李家的小姐,是徐枫的晚辈,如果贤惠还没叛出国公府,还要叫徐枫一声表叔呢,这乱了辈分,更不可能结合的。不行,得想办法把女儿的心思扭过来,别再痴心妄想做白日梦了。

不过等到晚上市舶司开大宴,怀义才发现原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他女儿怀贤惠穿着小内侍的服饰站在身后,眼角的余光根本不在徐枫身上,而是伴随徐枫一起赴宴的吴讷!

醉翁之意不在酒!女儿的意中人不是徐枫,而是徐枫的外甥吴讷!请徐枫是为了把吴讷引过来,这吴讷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相貌俊秀,皮肤白皙,五官比女子还要精致,举止高贵优雅,声音温和,彬彬有礼,俨然一华丽贵公子的模样,原来女儿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子。这吴讷气质如金陵城早春的阳光般温柔和煦,和身边皮肤微黑,身形魁梧健壮,散发出一股杀伐之气的舅舅徐枫截然不同。

吴讷给暹罗国白王子殿下敬酒,仰脖将甘甜的梅子酒一饮而尽,怀义清晰的看见吴讷脖子上犹如梅花般的疤痕,顿时想起六年前在鸡鸣寺,当时还是李贤惠的宝贝女儿和吴讷相骂打架,还把人家脖子咬下一口来的往事!顿时觉得女儿和吴讷更加不可能了。

吴讷脾气再好,再不记仇,这脖子的疤痕现在还没消退,怎么可能娶贤惠呢,吴家虽然败落了,可是吴讷还是魏国公的外孙子,当宝贝似的养在瞻园呢,他亲姐姐吴敏刚刚嫁给了南直隶解元李鱼,未来的状元夫人呐,贤惠,你当真不是做梦么?

看见女儿一副花痴模样,怀义心头卷起了惊涛骇浪,暗叹女儿终将会是情场失意人。

戏台上正唱着怀义最喜欢的《穆桂英挂帅》,穆桂英和杨宗保在阵前邂逅,大打出手,却心心相

惜。穆桂英唱道:“挽丝缰勒战马偷眼观看,杨宗保确是个英勇少年。”杨宗保觉得奇怪:“穆桂英在马上她且战且看,因何故只招架东躲西闪。”穆桂英试探对手的武艺,心生一计,佯退将杨宗保俘虏了回去当山寨丈夫去,唱道:“我佯作败阵使巧计,小将军因何故马下偷闲。”如此彪悍的将杨宗保抢回去了。

伶人刚将最后一个“闲”字唱出来,就只见坐席上徐枫突然僵直不动了,举着酒杯就像老僧入定一般呆立在原处,此时吴讷刚刚敬酒回来,见舅舅如此情形,还以为忙关切的问道:“舅舅?舅舅!你怎么了?是喝对了吗?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徐枫回过神来,将美酒一饮而尽,说道:“无事。”此时宴会正酣,主宾共欢,四处觥筹交错,言谈

甚欢,沈今竹坐在角落最不起眼处,和徐枫四目相对,手里的酒杯也是滞在胸前,那一瞬间,好像时间已经静止,四周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见了,连喧嚣的粤曲也似乎消了声音,全世界都只有她和他。

且说沈今竹随着五百人的超级大使团上了岸,白王子殿下和阿育公主分别递上自己国家的上表文书和勘合,怀义核对无误之后,安排了两国的使节和随行人员一共三百人左右住在市舶司,其余两百人是随行的商团,他们带来的货物交了十抽二的税之后,就地解散寻找买主去了。而弗朗科斯和沈今竹伪装成白王子殿下的随行人员入住市舶司。

沈今竹在人群里看见怀义,不禁心头大呼:怀义是市舶司守备太监了?!没想到会这么快遇到老熟人,沈今竹心头先是大惊,而后是狂喜,再后来又犹豫了,怀义对她而言,关系也仅仅止步于老熟人,她并不信任他。暗想还是静观其变,先等等吧,等上岸伺机寻找锦衣卫的人给干爹捎信比较稳妥,无论如何,先要回一趟金陵看看祖母她老人家。

三年了,沈今竹从大姑娘长成了豆蔻少女,面貌和身形都有大的变化,加上她一身西洋骑士的打扮,还戴着宽檐大帽子,帽子上插着的鸵鸟毛几乎遮住了她的巴掌脸,打扮成这样,即使站在亲姑姑沈佩兰面前,恐怕都认不出她来。

所以怀义在一堆乌压压的人群中并没有认出沈今竹,市舶司招待暹罗国和北大年使团的晚宴上,沈今竹也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可即使如此,在她不经意间举杯抬头时,隔着大堂盆景石雕、隔着杯盘狼藉的一桌桌酒席、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隔着添酒热菜的小内侍们,她还是宿命般的看见了他。

三年了,每每在噩梦中惊醒,为她忧思欲狂的少年相貌和气质都变了模样,从天真无邪的小小少年,变成了锋芒毕露、阴郁狠戾、杀敌过百的百户。

三年了,时常在午夜梦回中出现少女面貌更是发生了巨变,以前快意恩仇、恣意妄为的中二期小少女,眼神里开始有了隐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她穿着奇装异服却怡然自得,好像她就是生在那个世界一样。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宿命似的同时抬头、同时举杯、四目相对之时,他们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她和他!

好像过了许久,吴讷走回座位上去,恰好遮住了沈今竹的视线,她猛然回过神来,远远对着徐枫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这个眨眼嘘声的动作是那么的熟悉,儿时无数次和她在瞻园调皮捣蛋,甚至四处“祸害”金陵城时,她就是如此做派,在那一瞬间,穿着奇装异服的她又变成了记忆中古灵精怪的初恋小情人。

徐枫借着饮酒掩饰着心中的狂喜,是了!她不知怎么的去了遥远的暹罗国,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和我们联络上,她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和她聊天的红头发老头子是谁?他们怎么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

过了一会,沈今竹装作对徐枫旁边的珊瑚盆景很感兴趣的样子,负手走到那里,偷偷将一个纸条抛到了徐枫怀里。

子夜,市舶司四夷馆,碑林。从宋朝开始,广州就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设立了市舶司,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市舶司四夷馆的各种石碑记载了各个朝代和外国通商交往的盛况,几百年过去了,这里就形成了碑林,石碑和树木交杂其间。

夜晚人迹罕至的石碑林,月黑风高不仅仅是杀人夜,也是偷情幽会的绝佳时机,徐枫穿着一袭黑色的熊皮大氅在碑林中穿梭着,时不时学着鸽子发出有固定韵律的咕咕声。

寻觅了约一盏茶时间,徐枫突然听到东南方向也传来一样韵律的咕咕声,顿时心头狂喜,赶紧循声而去,但见一座一人多高的石碑前面,沈今竹穿着奇装异服看着他。

徐枫快步跑向前去,却在和她有一拳距离时生生停住了,他无数次梦想着如果见到她会如何如何,可是真真见面了,他却不知所措,他梦想最多的是一见面就抱着她,亲吻她,再也不放手了,当着她面告诉他有多么心悦她,思恋她,再也不会想以前那样无数次欲言又止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又不敢了——他担心自己依然待在梦境里,每次梦境他都抱了空、亲了个空,然后在悲痛中醒来,想起她消失在悬崖的激流中,好久都没有消息了!

其实沈今竹和他想的是一样的,等待会面时是惊喜,可真正见面,恐惧和不安却控制住了她的心灵。以前她在遥远的巴达维亚,为了生存和尊严,不得不和科恩父子虚情假意的周旋,刻苦的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字,甚至昼夜不休的整理公司的账目和文件,就是为了向科恩证明,她可以为公司贡献更多,她远远比做一个情妇或者高级妓【女更有价值。

她渐渐长大,看出恶魔科恩的眼神开始在自己身体上邪恶的停留,每次回卧室睡觉,她都关上门锁,而且用桌椅堵住门口,枕头和抽屉都放着匕首,就怕某一天夜里科恩会破门而入,失去贞洁她可以接受,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她会坚强的活下去并伺机复仇,可是被科恩染上了梅【毒,她就会慢慢的像科恩的第三任妻子一样烂成一摊脓水。所以她无路可退,只能选择同归于尽了。

有时候她做噩梦,科恩真的闯进来了,她惊慌的往枕头下面摸匕首,可是回回都摸了空,她惊恐的看着科恩步步紧逼,散发着梅【毒特有臭气的胳膊就要抓住她了,这时徐枫突然出现,将科恩打倒,她激动的扑向徐枫,抱着他哭诉她这三年的惊险和艰辛,恶魔科恩却突然站起来,一枪击中了徐枫,然后她在悲痛和恐惧中惊醒!

十五岁的沈今竹历经磨难,早已褪去了十二岁时的青涩和羞怯,情之所起时,她可以毫不犹豫的对着心上人表白,可是那些噩梦却令她止步不前了,就怕自己一旦碰到徐枫,便会出现噩梦里的场景。

一对有情人就这样僵持着,都熬过了千山万水的阻隔,却被胸口一拳的距离拦住了,只能用贪婪的、含情的眼神打量着彼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今竹说了第一句话,说完之后她特别后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已经过了三年了,怎么和徐枫一开口说话就是带着调侃甚至挑衅啊?!小时候打架习惯了吧!

沈今竹说道:“二月的广州早就不冷了,你穿着熊皮大氅不嫌热呀。”

言罢,沈今竹捏紧了拳头,暗暗咒骂自己怎么那么笨啊!说这些口不对心的话!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正懊悔呢,沈今竹看见徐枫解开身上的黑色熊皮大氅,温柔的披在自己身上,说道:“我怕你冷。”

一听这话,沈今竹忐忑不安的心犹如冰雪遇到炭火,顿时融化了,大氅还带着徐枫的体温,暖和的似乎能将她吹眠了,熊皮大氅盖过了她的脚面,一股透骨的温柔包裹了她的全身。

三年前分离时,她和徐枫差不多身高,而现在身姿颇为修长的她站在他面前,也只齐他的胸膛,昔日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能承担风雨的男人,一个她可以放松身心,可以停靠在此避风遮雨的港湾。

一股无形的疲惫袭来,三年的隐忍和戒备使得她身心俱疲,徐枫的熊皮大氅包裹着她,高大身躯如一座山一样拦住了风雨,她好想靠着他的胸膛上小睡片刻,享受着广州春夜的静谧和美好。

正当她打算往徐枫胸膛靠过去的时候,集聚在徐枫心头的各种疑问同爆发了,他连连问道:

“你是如何从悬崖脱险的?为什么脱险之后不去托人给我们传消息?”

“你怎么去了暹罗国那么遥远的地方?你加入暹罗国的使团回来,穿的不是暹罗国的袍服,为何穿的是像是佛郎机红毛藩的衣服?宴席上不停的和你说话的红毛藩老头子是谁?”

“你——你这三年都经历了些什么?你不要害怕说出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我都可以接受的,当初是我们没有好好保护你,你——”

徐枫正待还要问,沈今竹突然踮起了脚尖猛地抱着他的脖子往下拽,将自己的嘴牢牢贴在他的唇上!

男人有很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不需要教的。

徐枫只是微微一怔,然后含住了沈今竹的唇,唇齿相依,缠绵不绝,犹如一场春雨过后,行人在乡村道路上行走,泥泞不绝,滋滋发响,粘稠的春泥在摩擦间散发着一股原始的芬芳,醉人心弦。

弯弯的上弦月似乎被人间男女的情爱羞住了,躲进乌云里,收起了最后的一点光亮,显得石碑林更加安静了,滋滋的亲吻声顿时显得格外响一些,两人身体同时一僵,有些尴尬,更多的是难舍难分的分开了。

两人的唇上都亮晶晶的,且不敢直视对方,脑中都有个小人在大叫:哇!我刚才怎么那么大胆!好难为情啊,可是又想再试一次怎么办?

小人在心肝里头抓挠着,身心无处不痒,羞羞的紧紧贴近对方,相拥在一起,这股痒才消了,可是没过一会,一股更厉害的痒袭来,连亲吻的拥抱都止不住痒了,徐枫觉得自己的身体天人交战,几乎快要炸开了,沈今竹也觉得身体突然软绵绵的,两人浓重的喘息互相刺激着对方。

沈今竹猛地将徐枫往后一推,一声闷响,徐枫猝不及防,后脑勺连着身体都砸在石碑上,嗷呜!沈今竹如一头小狼崽扑过去,将他堵在石碑上,再次抱着他的脖子亲去,第一口咬到了他的下巴,收势不住,在下巴上留下一排牙印!

徐枫觉得一阵欢愉的痛痒,倒是希望沈今竹能再咬一咬,可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心灵,他精准的捕捉到了她的唇,就像得到了肉骨头的小狗狗,含着不肯放了,贪婪的独享着芬芳。

这吻越来越炙热,身体也越贴越紧,好像要一起融化在这个广州的春夜里,青春的热情在燃烧着,似乎都要把徐枫身后的石碑都融化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想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有一大群人靠近了这里!徐枫和沈今竹都是警惕之人,觉察到了脚步声,赶紧找了一处假山躲在后面。

月隐乌云,碑林深深,刚才浪漫炙热的气氛顿时消失不见,反而有了些杀伐之气。

杂乱的脚步声停住,一群人用日本话低声议论着,沈今竹顿时傻眼了,她这三年精通荷兰语,略懂西班牙语、英语和葡萄牙语,但是日本话依旧一窍不通。

沈今竹听不懂,但是徐枫却大体能听的明白,这三年他专门杀倭寇,为了解对手,闲暇之余他在学习倭寇的语言,他一边听着,一边在沈今竹耳边私语,告诉她这群倭寇在谈什么,沈今竹从头听到最后,心头顿时一凉——原来是两个日本国使团为了争夺朝贡贸易的权力起了内讧,这个使团要即将屠杀另一个日本使团,然后抢了暹罗国和北大年使团的船只和贡品逃到日本国去!

☆、第92章 争贡之役箭在弦上,春城春夜情意绵绵

大明和日本国的关系一直都是起起伏伏的,太【祖爷朱元璋建国之初,因元朝征讨日本国惨败,便将日本国列为十五个“不征之国“之列,但是洪武十五年发生了“胡惟庸案”,太【祖爷觉得胡惟庸勾结日本人,一怒之下和日本断绝的外交来往,排斥出“不征之国”的行列,之后关系慢慢缓和,容许日本国“十年一贡,人止二百,船止两艘。”但事实上日本国几乎每年都有日本使者组团来朝贡,这条命令形同虚设,到了后来放开为人止三百,船止两艘,反正十年一贡是没有人再提起了。

其实日本来大明朝贡,并非是畏惧大明国威,而是为了做朝贡贸易赚钱,大明开了海禁,朝贡贸易依旧继续,日本的国王是形同虚设的,权力掌控在德川幕府手中,而德川幕府下面有许多势力分割的大名贵族们,德川幕府掌控着前往大明进行朝贡贸易的勘合,作为奖励发放给各个大名来大明做朝贡贸易赢得暴利。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有两个日本大名的家族商团,宗设家和瑞佐家,宗设率领了三艘船,三百人来到广州,两天前上午到达;瑞佐家是一艘船,约一百人是同一天下午到达。怀义一天中接待了两个日本使团,顿时觉得不对,虽然对照勘合,两人都是先帝爷签发的,核对无误。可是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同时安排两个日本使团去京城啊!

再看看他们朝贡的物件,宗设家人多船多货物多,但是基本都是用来做朝贡贸易的,献给庆丰帝的贡品基本是那些品相稍差的日本丝绸、漆器还有倭扇,这玩意儿怀义自己都瞧不上,何况是皇上?放这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去了京城,有损我大明国威啊!说不定还会被鸿胪寺甚至皇上怪罪呢!

再看看瑞佐家的,虽说船少人少货物少,但是这家在贡品上是费了功夫的,比宗设家不止好了一点半点。怀义权衡了一下,决定放行瑞佐家,把宗设家赶出去广州港,拒绝他们的朝贡,作为市舶司的守备太监,怀义是有权利做这个决定的,他对宗设家婉言说道:

“你们日本国的使团来的太勤了,论规矩是不能放行同一国家的两个使团一起进京的。但是呢,也不好让你们白来一趟。你看这样好不好,如今我们大明已经在福建漳州开放了月港,月港虽然还在修建中,但也能进出一些货船了,你们把这三艘船的货物运到月港,保管刚一靠岸就被经纪行的人疯抢一空,赚得盆满钵满呢,也算不虚此行了。”

宗设家见状,赶紧递上了五百两银子的贿赂给怀义,要他“通融通融”。若是平时,怀义也就收了,睁一只闭一只放行,可是这次情况实在太特殊了,银子烫手,怀义不敢收——前任市舶司守备太监韦春被凌迟处死、抄家灭族的惨状历历在目呢。

怀义毅然拒绝,并给宗设家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后带着货物离开广州港。宗设家使团的人开始忿忿不平不起来:凭什么都是日本使团,都拿着勘合,瑞佐家能放行,我们就不能?我们当然知道漳州月港能做自由海外贸易了,可是在广州朝贡贸易,是十抽一的关税,但是到了漳州月港,是督饷馆在收税,要收引税、陆饷、水饷。三项加在一起,收的税远高于在广州市舶司做朝贡贸易。

其实他们带来的货物即使在月港缴纳税收,也能赚不少银子,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人都不会嫌钱多,今天暹罗国和北大年庞大的使团来到广州,两国带来的各种珍奇异宝传遍了整个市舶司,宗设商团的有些以前是做倭寇打劫起家的,顿时生了邪念,心中怨念和贪念交织在一起,决定借着人数优势,将瑞佐家的使团屠杀干净,并且抢了暹罗国和北大年使团的贡品和货物,连船带财富一起抢回日本去!

市舶司招待使团的地方叫做怀远馆,宗设家和瑞佐家住宿的地方相隔一个石碑林,这群三百多人的团队乘着月黑风高半夜偷偷起床,全副武装聚集在石碑林,商议兵分两路,一半人去抢港口暹罗国和北大年装着贡品和货物的船只,另一半人潜到瑞佐家居住的地方,杀掉他们并抢走他们的货物,事成之后这两路人马在广州港口船上会和,扬帆起航回国。

三百人在石碑林兵分两路出发了,沈今竹和徐枫对视一眼,徐枫拉着沈今竹的手说道:“走,我们一起去找平江伯,将这些倭寇一网打尽!”

沈今竹挣脱了他的手,连连摇头道:“我们也兵分两路吧,你去通知平江伯,将一半人围歼在港口,千万不能让他们染指暹罗国和北大年的船只;我去找暹罗国使团和瑞佐家的使团,他们的人数够对付宗设家一百五十人了,你放心,只要不打到我们头上来,我是不会加入战斗的。暹罗国使团有近一百个信仰天主教的日本武士,他们恰好可以和瑞佐家沟通。”

“你要相信我!不会有事啊!”沈今竹依依不舍的将徐枫的唇狠狠咬了一下,然后撒腿跑了,徐枫微微一怔,也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借着碑林的掩护,沈今竹跑到暹罗国使团居住地,叫醒了诸人,将事情飞快讲述一遍,暹罗国使团负责陆地安全的是大臣山田长政率领的一百天主教日本武士。山田长政这些流浪海外的武士们就因不愿意自甘堕落当倭寇,而远赴暹罗国当了雇佣兵,凭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赢得尊重,他们本身就很鄙夷四处烧杀抢掠的倭寇,认为他们玷辱了武士的尊严,一听宗设家的狼子野心,同胞、外国大使的东西和船只都要抢,一来为了自保,因为他们负责保护使团的安全,二来为了清理门户,山田长政便带着这群武士们倾巢出动,和瑞佐家联手应对宗设家的屠杀。

两国使团的首领白王子殿下和阿育公主去找怀义,阿育公主跟着夫婿林道乾学会说以些大明话了,是带着福建本地口音的官话,“朱诺小姐,你会说流利的大明话,又亲耳听到这群强盗的计划,不如和我们一起去找怀义公公。”

怎么办?这时候去找怀义面对面说话,这老狐狸肯定会把我认出来的啊!可是若不去,又没有什么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呢,沈今竹陷入了纠结。

就在这时,弗朗科斯穿着长袍睡衣、戴着睡帽走过来说道:“哦,我亲爱的女儿,听完你的讲述我真是害怕极了,那群强盗没有伤害你吧……”

一顿唠唠叨叨关切的询问,就像普通疼爱关心女儿的父亲一样,白王子和阿育公主见状,不好耽误人家父女劫难重逢,于是带着一个大明翻译连夜将怀义叫醒了。

此时山田长政和瑞佐两家的武士已经设下埋伏,即将和宗设家决战,弗朗科斯将沈今竹拉到卧室,脸色突然一变,慈父的幻象立刻消失,从老爹化身成为弗朗科斯侦探,他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沈今竹,“你的靴子上全是青草和露水,应该不止是半夜睡不着去外头散步走走,你在石碑林待了很久对不对?”

弗朗科斯戴上眼镜,凑过去细看,“哦!我的上帝啊!你的嘴唇有些红肿,脖子上牙印未消,身上披着的熊皮大氅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而且——”

“从大氅的快要曳地的长度来看,这是个高大的男人穿过的对不对?”弗朗科斯抓着沈今竹的肩膀低声叫道:“朱诺,你不是去散步,你是去约会对不对?那个男人是谁?是不是我们使团的人?岂有此理,想和我的女儿交往,却不事先经过我的同意,太没有礼貌了!乖女儿,这样孟浪的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弗朗科斯步步紧逼追问,在红肿的嘴唇、清晰的牙印、男士的熊皮大氅三样铁证面前,沈今竹想说谎都找不到托词了,以前徐枫必会经常来找自己,横竖瞒不过,想起以前这个干爹说的关于政治和商业婚姻以及情人们的态度,她干脆说道:“没错,我就是和新情人去石碑林约会去了,情人是我在今晚宴会上刚刚认识的,他是大明的顶级贵族,我和他一见钟情,约定今晚在石碑里见面。”

弗朗科斯并不气恼,反而骄傲的看着沈今竹说道:“哦,我差点忘记了,像你这样聪敏美丽的女人从来不缺追求者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才上岸不到一天呢,就和一个贵族陷入了热恋,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从这件熊皮大氅的成色来看,他的家族应该很富有,不是那种落魄的贵族,从这牙印和你的唇上来看,这位好像不怎么绅士呢。对待这么娇艳的玫瑰,不应该如此粗暴。”

沈今竹哼哼冷笑道:“急什么呢,反正您很快就会知道了,留下悬念给父亲猜一猜不是很好玩吗?至于他是否是个绅士嘛,呵呵,亲爱的父亲,明天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昨晚宴会出现过的青年们,看看谁的嘴唇同样红肿或者被咬破了,就能找到我的情人啦。”

面对沈今竹这种对情人无所谓的态度,弗朗科斯并不意外,以前这个姑娘在巴达维亚的时候,就周旋与科恩和威廉父子之间,接受了威廉的家族求婚戒指,却一年后又答应了科恩的求婚,爱情和婚姻在这个姑娘眼里,不过是消遣和获取利益的工具吧。

弗朗科斯无比欣慰的说道:“亲爱的女儿,我很高兴你能那么快从科恩这个魔鬼的阴影里走出来,拥抱了新的情人。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们既然一见钟情,相信这段恋爱时光会非常的快乐,我不会阻止你和大明情人来往的,那个——我可以问问你的贞洁还在吗?”

沈今竹内心其实很害羞的,可此时不得不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说道:“如果今晚石碑林宗设家的武士们稍微来晚一些,估计就不在了——那个大明贵族是个温柔又热情的男人啊,我很喜欢他。”

恋爱中的人是不同的,眼神飘突不定,情绪变幻莫测,基本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沈今竹现在就是如此,这时窗外传来激烈的刀剑和火【枪的声音,应该是山田长政、瑞佐和宗设的人打起来了。弗朗科斯警惕的换下行动不便的睡袍,和沈今竹一样都穿着骑士装,全副武装的躲藏在房间里,以防有散兵游勇闯进来。

沈今竹暗想此时徐枫和平江伯应该在港口拦截剩下的一半倭寇吧,也不知战况如何了,弗朗科斯却还在为了她的新情人之事给与老父亲的忠告,“……我希望你在热情的时候懂得保护自己,不要和情人怀孕了,私生子不利于你将来的政治和商业联姻——你知道怎么避免怀孕吗?我和你说——”

“我知道,父亲不必多说了。”沈今竹心里的小人早已听的面红耳赤了,赶紧打断了弗朗科斯的性【启蒙教育——可是心里有些痒痒的呢,唉,要是今晚的日本人晚些来,说不定真的就……就这样,沈今竹在这个枪声不断的夜里从中二期小少女进入了激情勃发的少女迷幻恋爱期。

广州夜里响起的枪声惊动了整个城市,近年来倭寇屡屡在大明海岸线作乱,广州这里守卫森严,居民彪悍,倭寇很少来这里啃这块硬骨头,所以广州是比较安全祥和的,昨晚密集的枪声在港口和市舶司响起,在广州城引起了几处骚乱,有刁民游手好闲者乘火打劫,佯称倭寇打进广州城了,呼喊大家快跑,然后乘乱抢夺财物。一时间广州城笼罩在一片惊恐之中。

幸亏广州城夜间执行了宵禁,有些听信谣言拖儿带女逃跑的广州百姓被层层路障堵在了坊门口不得四处乱窜,引起恐慌,守城的军队和衙役对倭寇一直保持着警惕,很快出来上街维持秩序,逮捕烧杀抢掠的暴民,命更夫走街串巷、敲锣打鼓澄清谣言,终于在天明之前平息了事端。广州城捉了几十名暴徒,当场打死十七名抢劫者,两名差役死亡,六名广州百姓死亡,轻伤者百余名,面对全城骚乱,这已经是最小的损失了。

怀义是个能干的,次日一早,广州港和市舶司的鲜血和尸体都清理干净了,根本看不出昨晚的血战,并连夜向朝廷上表此事,还命人将此事的经过和结果抄录数份,在整个广州城张贴,澄清真相,阻止恐慌。

漕运总督平江伯陈熊和徐枫率领的军队将倭寇瓮中捉鳖,活捉了倭寇首领,其余人全部死在刀枪下。同样在市舶司的怀远馆亦是如此,山田长政率领的一百武士都在暹罗国和缅甸战场上久经考验的精锐,日本瑞佐使团是在悲愤中反击,强强联合将另一半倭寇杀了干净,首领自杀,已无活口。

怀义命人连夜在城外乱葬岗里挖了个几个大坑,广州的仵作们验完尸体,填写了尸格,就地扔进坑里一起掩埋。死里逃生的瑞佐家武士和商人们将山田长政等武士奉为救命恩人,次日在广州城寻了间酒楼宴请恩人们。山田长政等人十几年没有回家了,也十分思恋家中的亲朋,纷纷向瑞佐家打听,听到家里的消息,许多武士当场痛哭,其中还有几对居然是堂兄或者表兄弟,说亲了各自来历后,抱头恸哭,悲喜交加。

山田长政和瑞佐家首领瑞佐纯一以前就认识,他们在一起喝酒密谈,瑞佐纯一问道:“长政君,你在海外游历了十几年,见识多广,结识各国权贵,黑道白道都熟悉,你可知晓德川家的竹千代君去了何处?”

山田长政一愣:“竹千代是嫡长子,德川大将军的继承人啊,大御所(即德川家康)将他取名为竹千代,和大御所是一个乳名,并亲手抚养教导他长大,就是为了让他将来继承德川家幕府大将军之位。作为未来的幕府大将军,竹千代居然不在江户?那他去了那里?”

瑞佐纯一叹道:“你十几年没有回日本了,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大将军和夫人偏爱嫡次子国千代,日本从贵族到平民都知道。以前大御所还在时,竹千代继承人的身份无人敢质疑,可是大御所死后,竹千代的处境十分艰难,甚至一度被逼的要自杀,大将军和夫人对嫡长子毫无怜悯疼爱之心,不仅不安慰补偿,反而训斥竹千代不孝。竹千代心灰意冷,自我放逐,离开了日本国,不知所踪,有人说去了琉球、有人说去了朝鲜、也有人说他去了大明游学,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山田长政听了,眼泪簌簌落下,对着日本国的方向跪地哭道:“大御所大人!我们令您失望了,没有保护好竹千代,堂堂家族嫡长子,居然被逼出了江户,四处流浪。”

山田长政是大御所一手提拔培养的大名,对德川家是忠心的,立下赫赫战功。但是大御所的继承人幕府大将军德川秀忠驱逐天主教徒,摧毁教堂,虔诚的天主教徒山田长政和他政见不合,为了坚持自己的信仰,他们这些天主教徒的武士们集体离开了日本国,在海外寻找立足之地,他们瞧不起倭寇的肮脏营生,便到了暹罗国做了雇佣兵,骁勇善战,赢得了武士的尊严。

所以说山田长政和瑞佐纯一一样,都是忠于竹千代的人,支持嫡长子继承权的。瑞佐纯一叹道:“现在日本国好多大名都站在国千代那一边,要大将军下诏书正式立嫡次子国千代为继承人。唉,自从竹千代被逼出走,反对国千代的呼声越来越弱了。我们这些暗中支持竹千代的人只得分头去寻找他,只要证明竹千代君还活着,我们就有机会发起请愿,确定嫡长子的正统地位。我被派到了大明,借着使团使节的身份暗中寻找竹千代,希望不虚此行吧。”

山田长政捏紧了拳头忿忿然说道:“嫡长子继承是最名正言顺的。大将军的继承人正统与否,关系着日本国未来的国运!大将军夫妻太过分了,怎么可能以自己的好恶来选定继承人呢?更何况竹千代在品行和身体上都没有缺失,是个合格的继承者啊!”

瑞佐纯一说道:“说起来,这是德川家和以前丰臣家、织田家的恩怨,大将军夫人阿江是丰臣秀吉的侧室茶茶的亲妹妹啊,茶茶为了稳固丰臣家的霸业,逼迫大御所接受第三次改嫁的阿江为嫡次子的正室夫人。丰臣家还强迫大御所的嫡长子自杀,所以大御所一直仇视阿江这个次子媳妇,阿江在恐惧中生下竹千代,一落草就被大御所抱过去养着,母子之间没有任何情分,国千代是阿江亲自养大的,可是嫡长子终究是嫡长子,嫡长子继承制的正统地位岂能轻易被挑战?上行下效,以后日本各个大家族的继承人该如何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儿子们为了争夺继承权你争我枪,整个日本都要大乱了!大御所千辛万苦、忍辱负重一统日本国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山田长政点头说道:“大御所对我恩重如山,竹千代小时候也曾经拜我为师,学习剑法和马术,为公为私,我都会支持竹千代的。我如今有使命在身,要先将暹罗国白王子殿下和北大年公主送到京城觐见大明皇帝,不辱使命,之后我会尽力帮助纯一君找到竹千代的。”

刚踏上异国土地就找到了如此强大的盟友,瑞佐纯一忙跪地道谢。

且说昨晚血战过后,怀义雷霆手段平息了此事,之后暗暗叫险,倘若暹罗国使团人员没有无意中听见宗设使团的计划、倘若平江伯的军队没有在市舶司怀远馆附近扎营、倘若暹罗国的护卫没有如此骁勇能战,稍微出一点纰漏,市舶司一场大屠杀在所难免,宗设这群强盗一路烧杀抢掠去了日本,留下的烂摊子肯定是他怀义出来顶缸!

恐怕我要步上一任广州市舶司守备太监韦春之后尘,抄家灭族,凌迟处死啊!

想到这里,怀义后脑勺都冒出一层冷汗来,恰好此时女儿怀贤惠穿着小内侍的衣服,提着食盒出门,不用说,就是去平江伯的营地探望受伤的吴讷去的。吴讷昨晚也参加了战斗,他和舅舅徐枫一样,都是在瞻园长、在徐家的族学里读书习武,时常跟着外祖父魏国公去军营历练,加入这种瓮中捉鳖的战斗是没问题的。不过昨晚是吴讷的第一次,流了血,受了伤,怀贤惠听到消息,一清早就提着药箱和大夫往军营跑,嘘寒问暖,给吴讷上药包扎伤口,这吴讷居然还没把这个幼时咬他脖子一口的人认出来!还真以为她是个热情细心的小内侍呢!

怀贤惠从军营回来,忙吩咐厨房做了滋补的汤水和饭菜,将食盒装的满满当当,要给吴讷送饭,怀义正要去军营感谢平江伯的帮助,于是父女两个一道去。

到了漕运兵官的营地,怀贤惠直奔吴讷房间而去,提着那么重的食盒还健步如飞,令亲爹怀义惊叹不已,唉,女大不由爹啊!

怀义带着厚礼重谢了平江伯,徐枫亲自送他出营地,怀义说道:“听平江伯说,昨晚是一个暹罗国使团的人告知了徐百户,不知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徐百户能否将这个使者引荐给我?我要当面重谢,这个使者不仅仅是我们市舶司的恩人,还是全广州的恩人啊,若真被宗设这种强盗得逞了,广州生灵涂炭,恐怕会影响皇上开海禁的雄心。你也知道,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反对开海禁,皇上那里压力很大啊。”

看来是瞒不住了,不过很多事情还在云雾中,今竹的身份不能当众暴露,徐枫便低声对着怀义耳语了几句。

怀义如遭雷劈,比发现自己闺女喜欢吴讷还惊讶,“果真?”

徐枫点点头:“此事皇上下令封口,连宫里的淑妃娘娘都要装作不知,下了懿旨宣她进京,今日事急从权,我不得已才告诉你,必将此事密报给皇上知晓。今晚你晚宴上见到她,千万要当做不认识。”

怀义连连点头,“这个自然,你放心,我从来就不认识她。”

许多年以后,人们把广州的这场由日本国使团内讧引发的战斗叫做“争贡之役”,历史评论家说如果这场战役没有大获全胜,让宗设使团得逞,大明刚开的海禁会大大受挫,可能会重新开始海禁,正在开放建设中的月港会胎死腹中,大明帝国将永远闭关锁国沉睡下去,直到有一天西洋人的炮火将封闭的大门粉碎,帝国在恐慌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应对外面的世界了,帝国已经被世界抛弃了两个世纪。

甚至有历史评论家戏称,暹罗国的使团那位无意中听到宗设屠杀计划的使者才是大明的救命恩人,是她消除了本该是海禁历史拐点的“争贡之役”,挽救了尚在襁褓中的大明航海事业。

不少历史学家和历史爱好者翻遍了大明的各种故纸堆,还有暹罗国黑王子纳瑞宣王时代所有使团的人员名单,均没有找到那位神秘的随团使节。可是有位叫做暮兰舟的三流历史爱好者在一个叫做怀义的太监墓志铭里找到了只字片语,这位最后官至司礼监掌印太监在致仕回家养老含饴弄孙,老糊涂了,经常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对着最疼爱的外孙说过一句话,说“争贡之役”时,他正担任广州市舶司守备太监,“得枫竹示警,杀敌三百余人、擒匪首,得救广州。”

这个“枫竹”应该就是暹罗国使者名字的音译!大明四夷馆翻译地名和姓名一般都直接用音译,就像“八百媳妇国”其实就是“兰纳国”一样!三流历史爱好者暮兰舟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狂喜的翻遍暹罗国纳瑞宣王时期的出使名单,还真的找到了类似枫竹发音的名字!此人将自己的发现撰文发在历史研究网站上,觉得自己此举是史学大发现,三天后终于得到了一个评论:“楼主该吃药了,怀义老年痴呆症的话你也信。”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个历史爱好者从此心灰意冷,停止摸鱼,专心写网络小说去了。

且说枫竹二人的幽会被“争贡之役”打断,温情脉脉的重逢变成了鲜血淋漓的战争,怀义逃过一劫,次日夜里再次设宴款待暹罗国和北大年的使团,还将平江伯、徐枫、广州卫指挥使、广州府府尹、同知、教谕、按察司按察使等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请到了宴席上,今晚的宴会比昨晚更加庞大和热闹。

徐枫从一进门开始,眼睛的坐标就定位在沈今竹身上,乘着人多喧嚣,无人注意时,偷偷溜到她的身边,想要带她出去说体己话。

岂料他在寻找着今竹,弗朗科斯也正在寻找女儿的东方情人呢!他锐利的眼神在人群中的扫视着:身材中等以下的全部排除,因为从昨晚熊皮大氅的长度来看,女儿情人的个子应该很高;中年以上的男士也排除,朱诺的眼光不会太差吧;年纪太小,外表不够成熟的也排除,朱诺不喜欢类似威廉这种单纯的天使阳光男孩……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筛除,弗朗科斯的目光锁定了五个高大英俊帅气的青少年,其中一个穿着百花战袍、头戴五梁玉冠的男人朝着朱诺走过来,他越来越近,弗朗科斯猛地发现这个男子的下唇有些红肿,突然想起了女儿昨晚说的话:“……明天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昨晚宴会出现过的青年们,看看谁的嘴唇同样红肿或者被咬破了,就能找到我的情人啦。”

对!就是这个人了!弗朗科斯眼睛顿时一亮!

徐枫刚要接近沈今竹,就被昨晚看见的黄头发西洋老头拦在前方,朝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还示意沈今竹赶紧传话翻译。

沈今竹只得说道:“这位是我新认的干爹,叫做弗朗科斯,他是个生意人,也是我的保护人,他——嗯,他说他同意你和我幽会,但是——嗯,但是要对我好好的。”其实弗朗科斯是在说“你们可以成为情人,但是别生孩子。”

啥?今竹什么时候又认了个干爹?汪福海还不够吗?这个老头也太放肆了,虽然是事实,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幽会,也不怕伤了今竹的名誉。一切疑问都要等到和今竹细谈才知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

于是徐枫彬彬有礼、态度坚决的说道:“弗朗科斯先生,请您在注意您干闺女的名声,不要胡言乱语,这里是大明的国土,希望您能遵守这里的规矩。”

沈今竹翻译道:“他说他很高兴见到您,您是一位善良的绅士,谢谢您带着我回到家乡。”

弗朗科斯笑道:“是因为朱诺足够的优秀,她这样的坚强智慧的女孩子,总会一天会回来的。”

沈今竹翻译说道:“我干爹说他也很高兴见到你,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出去聊吧。”

言罢,沈今竹笑着对弗朗科斯点点头,和徐枫朝着门口走去,岂料弗朗科斯居然如影随形跟着他们俩,还神秘的强行将两人带到市舶司一个僻静的院落,给了他们一把钥匙,说是送给他们的礼物,然后笑眯眯的回到了宴会堂。

沈今竹拿着钥匙和徐枫面面相觑,徐枫已经被弗朗科斯的磨磨唧唧弄的不耐烦了,乘着黑夜他拉着沈今竹的手说道:“我带你去广州城逛逛吧,广州的城南夜市不输金陵城呢,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你肯定喜欢。”

沈今竹收起了钥匙,和徐枫出了市舶司怀远馆,二月在金陵还属于春寒料峭之时,人们还穿着狐裘、屋里燃着银霜炭呢,但是在广州已经有人开始穿单衣了,春天的夜风吹在身上觉察不出任何寒意,一艘乌篷船飘荡在运河之上,沈今竹讲述着自己这三年的经历。

真是几经波折,话说沈今竹从悬崖下跌落之后,被暗流冲到岸边,被途径海宁一个收药材的商队所救,因担心有残余的倭寇抢劫,商队将沈今竹装进马车里继续赶路,所以徐枫他们几乎将附近挖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她。

沈今竹头部受到撞击、胳膊腿也有损伤,昏昏沉沉两个多月才彻底清醒过来,醒来时商队在福建的一个小港口休整,将收来的药材装船运到苏杭,将她托付给了小渔村一对老夫妇照顾着,等她身体慢慢恢复,能行走自如,提笔写字时,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船来了,他们将村里的老人屠尽,把妇女儿童和壮劳力俘虏上船,运到香料群岛的种植园做苦力。

而沈今竹在渔村时被恶魔科恩看中,带到了遥远的巴达维亚总督城堡,当做未来取乐的玩物豢养着,在语言不通、守卫森严的总督城堡,她根本没有机会逃离回到大明,只得日夜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字,和科恩周旋,伺机而动。

弗朗科斯的到来使得她看见了光明,杀科恩,去北大年,同意弗朗科斯的提议,做说客加入暹罗国使团。

沈今竹这三年经历超出了徐枫的想象力,悲痛、愤怒、惊奇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他的双拳送了紧,紧了又松,任何安慰性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枫这三年的经历是在血腥和暴力中度过,就是三个字——杀倭寇,越多越好。

乌篷船里,徐枫握着沈今竹的手,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回来就好。往事不可追,这三年我无法将你解救出牢笼,可是从今以后,我发誓不会让你再落到这种境地,我会尽力让你过的快乐轻松。我知道这些话很空,凭我的本事,还做不到这些,但是请你相信,我真的会努力的。我知道这个时候厚着脸皮请你答应嫁给我实在太可笑了,可我真的一直就是这么想的,从我十二岁开始,我就——我就心悦你了,我也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沈今竹被徐枫这顿有些纠结的情话绕的有些头晕了,暗道你还问我,我若是不是喜欢你,昨晚会主动亲你,把你的嘴唇都咬破了嘛!幸亏你晚上和倭寇打了一场,要不然这嘴上的红肿还真不好找借口呢!

沈今竹撅了撅嘴,说道:“不对!”

啊?徐枫张大嘴,惊讶的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沈今竹是个大胆的行动派,正好处于激情燃烧的青春期,她猛扑过去用唇堵住徐枫嘴的缝隙,掠夺似的亲吻着初恋小情人。徐枫身体一僵,很快给与更高涨的热情。

乌篷船剧烈的摇晃着,不用摇橹就能自行前进,弯弯绕绕着飘荡着,哆的一声剧烈的碰撞,小船撞到了夜行的商船上,商船行的很急,顿时将小小的乌篷船撞翻了,幸亏沈今竹和徐枫两人的水性都不错,游到码头处爬上岸,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两人相视傻傻的笑了很久。

快到半夜时,徐枫才送沈今竹回到市舶司的怀远馆,因两人落水,便就地寻了一个成衣店买了衣服换上,沈今竹三年来第一次穿上了大明的衣裙,大红妆花孔雀织金的羽衣,茄花色金凤女纱裙,还梳了双环髻,插着一对金镶玉玉芙蓉簪子,耳戴明月珰。

这幅打扮令彻夜等候沈今竹回家的弗朗科斯惊喜不已,说道:“朱诺,你是大明的公主对不对?哈哈,我捡了一个公主。”

又颇为遗憾的叹道:“唉,你们没打开我送的礼物,以后会后悔的。”

虽是半夜,沈今竹兴奋的睡意全无了,干脆拿着钥匙去院落打开那个神秘的礼物:但见一个房间一应桌椅都没有,只有一张铺着厚厚天鹅绒床褥的罗汉床,上头还洒满了大红色的玫瑰花瓣,似乎在热情的邀请人们上去歇一歇。

弗朗科斯看着沈今竹僵直的站在门口,得意的说道:“我说吧,你会后悔的,多么好的机会啊,白白错过了。”92

☆、第93章 归心似箭夜回金陵,寻亲不遇拔刀相助

且说暹罗国、北大年、日本国的瑞佐使团在“争贡之役”中同进退,一起杀退了宗设家,结下了深刻的国际友谊,决定三国一起前往北京朝贡,觐见庆丰帝。

本来怀义是安排诸位先走陆地,再入水路,可是暹罗国进贡了两对大白象!这大象庞大的身躯根本就没有匹配的车辆运输啊,于是只能走水路了,从广州港扬帆起航,到杭州湾进入京杭大运河,从运河进京。

这是一个庞大的联合使团,当他们浩浩荡荡从广州港出发时,场面颇为壮观。日本使团瑞佐纯一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寻找竹千代,朝贡贸易只是幌子,所以他干脆把货物通过广州港的官牙(经纪行分为官牙私牙,类似国企和私企的区别,三大市舶司的货物只能通过官牙售卖)卖出去大半,轻装上阵,因有怀义的关照,卖的价钱还是不错的。

除了售卖大部分的货物,瑞佐也分出一半人在进入广州城,从南到北暗中打听竹千代的消息,而他则先入北京见皇帝,然后由北至南寻找竹千代。

使团的战舰是必须要留在广州港的,随行护送大明水师战舰都是漕运总督平江伯陈熊派出的,名为保护,其实也是一种监视,领头的是帐下一青年小将徐枫,徐枫因“争贡之役”立下了大功,平江伯给他升了千户,他是漕运总督衙门升官最快的第一人了。

外甥吴讷因大病未愈,就留在广州市舶司休养身体,每天都由一个殷勤清秀的“小内侍”照顾着,要什么有什么,甚至他只是在脑子里想想,这个小内侍就体贴的给他送来了,简直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吴讷在广州很是过了一段神仙日子。

经过三天三夜的航行,使团船只到达杭州湾,四头大象快要饿廋了,驯象师赶紧上岸去采买食物,沈今竹一行人都上岸宿在驿馆里,手里有勘合,一路上都由各路的驿站和府县的官员招待,还送礼,以表示大明帝国的富裕和热情。

沈今竹穿着浅红道袍,头戴黑色方巾,身边的爹爹弗朗科斯等人也均穿着大明的服饰,全部都是沿路驿站送的,弗朗科斯穿着玄色的通袖袍,头戴黑色东坡巾,将一头亚麻色的黄头发罩在里头,北欧人的肤色被阳光晒成金铜色,下巴留着一小撮稀疏的胡须,站在沈今竹身边,乍一看好像是一对大明普通的父子。

弗朗科斯瞪着眼睛看着杭州湾的港口,惊叹道:“运河和大海连接,杭州湾简直就是一个聚宝盆啊,你们大明太保守了,为什么不从杭州湾开始开放海禁呢,一个小小的月港怎么可能承受如此庞大的生意,就如同一个婴儿扛起整个山一样可笑。”

沈今竹说道:“因为大明朝廷大多数都是反对开海禁的,一个东西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总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月港虽小,但是一旦这个小港口成功,给地方和税收带来繁荣,杭州港、广州港等大港口迟早也会开的吧。”

弗朗科斯眨巴精光的老眼,“你确定吗?”

“我是确定没有人和金钱和利益过不去。”沈今竹自嘲道:“这就是你教导我的啊,说没有什么变革是不可能实现的,只要既得利益者越来越多,在利益的趋势下,他们会呼声会越来越高,并发动利益攻势,同化反对者,甚至除掉反对者。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就是这样操纵荷兰议会通过所有你们想要法案嘛?”

沈今竹效仿者弗朗科斯的语气说道:“‘欧!我亲爱的女儿,政治是丑陋的,生意是肮脏的,因为这两者都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啊,在政客和生意人眼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易和退缩的,他们没有贞操、没有底线,女人还是远离这两样东西,把这些龌龊事留给男人吧!’”

“哈哈!”弗朗科斯大笑道:“我的女儿,你的记性真好——你的情人已经在码头上等你了,怎么了?今晚要不要我再送一份那样的厚礼?”

天边的晚霞映衬着沈今竹的小脸绯红,沈今竹忙将话题扯开,看着四周的船只,说道:“奇怪了,杭州湾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官船?记得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商船和民船居多啊。”

想了想,恍然大悟说道:“是了,今年是三年一度地方官员进京述职的日子,难怪停泊着这么多的大官船。”

弗朗科斯刨根问地什么是“进京述职”,沈今竹便说了大明官员考核“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统考”的制度,弗朗科斯说道:“你们大明的科举制度很伟大,让底层的人们看到上升的希望,通过科举提高层次,我们欧洲还是原始的举荐制度呢,我们商人是通过贿赂议会和资本运作来达到目的,可是政治还是基本被贵族和教廷控制。”

沈今竹说道:“你不是说政治是丑陋的嘛,那么控制政治的教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啰,你干嘛非要信仰基督教呢,政治和教廷是蛇鼠一窝嘛。”

弗朗科斯正色道:“哦,我亲爱的女儿,你不能侮辱我的信仰。”

沈今竹撇嘴说道:“哦,我亲爱的父亲,您是双重标准来衡量其他宗教。您批评暹罗国黑王子用佛

教治国、您批评北大年把伊斯兰教当做国教、您暗讽山田长政为了天主教的信远离故土流浪,其实您自诩为虔诚的基督教徒和他们真的没有区别。任何宗教粘上了政治就会变得丑陋、扭曲和不纯洁,但是宗教又需要政治来推动他的信仰,扩大信徒。政治又需要宗教安抚麻痹臣民,是互相依存的关系,谁又比谁干净了,所以我谁都不信,您别总是绕着弯拉我洗礼啦。”

弗朗科斯哑口无言,暗想女儿太聪明了、一点就通也不完全都是好事啊!

三国使团在驿站住下,徐枫自是近水楼台住在沈今竹隔壁房间,到了晚上两人出去逛逛杭州夜景,越是往北,天气就越冷,二月的杭州夜里还是很冷的,沈今竹披着徐枫的黑色熊皮大氅,从头到脚都暖的醉人。

从杭州到湖州、从湖州到苏州,再从苏州到了长江和运河的交叉口镇江,只要就机会,两人便一同

出去享受重逢的喜悦和青春的激情。

入夜,在镇江港口驿站歇息,沈今竹对徐枫说道:“给我准备一艘快船,我要连夜赶到金陵,回家看看祖母。你想办法把使团拖延两天再启程。”

一月十六吴敏出嫁,乌衣巷沈家送了贵重的贺礼,还举家去了瞻园喝喜酒,婚宴现场,徐枫是见过沈老太太的,确实精神和身体远不如以前了,他对这沈老太太行了晚辈礼,沈老太太却糊里糊涂说道:“起来吧,真是个好孩子,吴讷啊,今天你姐姐出嫁,新郎官李鱼是咱们南直隶的解元呢,不能白便宜了他,一定要逼着你姐夫多做催妆诗才行。”

把他当成了外甥吴讷,徐枫哭笑不得,顺从了老太太的意思说道:“您说得对,我堵在门口,李鱼不做出十首催妆诗,休想叫我开门。”

连魏国公太夫人也跟着说道:“对对对,叫李鱼作诗,诗要作,红包也要给,这红包不够厚啊,你也别开门。”

所有人都配合默契的哄着沈老太太一个,用无数谎言为维持着沈今竹在京城的善意骗局。

沈今竹听了徐枫讲祖母的现状,每次都落泪,对她而言,祖母是承担了父亲、母亲、祖母的三重角色,在无人能超过祖母在她心中的分量——连徐枫都不能。所以一到了镇江,沈今竹就迫不及待的要先回去一趟看望祖母。

徐枫很理解沈今竹的心情。已经提前秘密命人备好了轻舟快船,并制定了拖延时间的计划,他的目光瞄准了岸上暹罗国进贡的大象,驯象人正在用苹果引诱着大象往岸边的一个庄园走去,那里原本是大明繁育战马的所在地,四周圈着高高的围墙,有丰富的草料,正好给大象一个遛弯散步休息的地方。整日困在船上,连大象都要抑郁了。

沈今竹迟疑问道:“你要把大象弄的生病?这样不行,镇江之地,神医都不会医治大象啊。”

徐枫摇头道:“不是,我是计划藏一头大象,装作门没关严走失的模样,然后率队寻找走失的贡品,等你回来了,大象就会“老马识途”自己走回庄园。”

沈今竹问道:“那么大的东西,你打算葬藏在那里?”

徐枫说道:“我们徐家在镇江有好几处别院和庄园,你放心,这套法子若是不成,我还有好几套计划呢,定帮你拖延几日——你真的要进京做荷兰人的说客吗?如果你不愿意,他们不敢强行逼你的,这里是大明,你身边有我。”

“我肯定要跟随使团进京。”沈今竹点头说道:“荷兰人本来就是做海盗起家的,他们的强盗逻辑听来无礼野蛮,弱肉强食也有对的地方。要和人讲理,拳头不硬是不行的。我进京不是为了给荷兰人当说客,而是要亲自给庆丰帝讲述外面的世界。我们已经落后与人却不自知,依旧以□□上国自居,其实早已危机四伏了,帝国要改变,就要主动去探寻大航海的世界。”

“我知自己人言微轻,说话不太顶用的,可还是不甘心,想要试一试,怕将来强敌的舰船都开到了金陵,就悔之晚矣。大明水师打不过荷兰人。我们可以慢慢的用利益麻痹对方,把台湾从荷兰人一点点的抠回来,把葡萄牙人排挤出澳门。希望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其实徐枫并不理解沈今竹的计划,两人这三年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沈今竹对海外的描述在他看来比梦境还要夸张,他也不觉得大明帝国已经开始衰落,但尽管如此,徐枫还是支持沈今竹跟随使团进京的决定。

徐枫顿首道:“好吧,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不过——你真的决定带这个在海外认的干爹一起去金陵?”

码头上,穿着玄色通袖袍、一身大明打扮的弗朗科斯肩上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对着枫竹二人笑眯眯的招了招手。

沈今竹无奈的摊了摊手,说道:“他怕我跑了,我去那里他就跟去那里。反正一到金陵,我就把他扔到客栈,随他出去瞎逛,不会带他回乌衣巷的,现在还不到挑明身份的时候。”

轻舟小船彻夜航行,速度很快,在天蒙蒙亮时到了金陵的三山门外,城外全是各种榻房,沈今竹暗叹道:庆丰帝这个小气鬼,三年前曾经许诺给她一间榻房的,作为回报,她会把榻房每年利润的两成给庆丰帝。可是她失踪了,庆丰帝若是信守诺言之辈的人,就应该把那件榻房利润的八成送到乌衣巷沈家,交给祖母保管着嘛,怎么她一失踪,这件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哼,这次进京,我一定要把这三年的帐算一算了,一国之君,君无戏言,难道都是屁话不成?

沈今竹垂涎三尺的看着一路的榻房,弗朗科斯则手拿着一个磨的尖尖的石墨条,飞快的在铺在画板上的白纸上作画,画下榻房的模样,沈今竹探头看去,见图画上榻房挂出去的旗帜被风卷起的褶皱都惟妙惟肖跃然纸上,便叹道:“弗朗科斯,如果你不是生意人,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画匠啊。”

弗朗科斯一边继续作画,一边得意的摇头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家庭教师说有画画的天分,我也很喜欢画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被家族人取笑说我是个女孩子。我父亲很生气,他砸了我的画室,把我拉到街头画匠艺人那人去,指着他们瘦弱的身躯和破旧的衣服问道,弗朗科斯,画匠注定穷困潦倒一辈子,你要过他们的生活吗?哈哈,我那时都受不了吃隔夜的硬面包,答案当然是不了,就放弃画画的爱好,跟着父亲做生意。

“后来我游历世界,全球都有我的生意,我只有有空就写日记,但是发现有些东西用文字是表达不出来的,便重拾了画笔,将这些画下来。这也是一笔财富呢,我的女儿,只要你帮我们说服了大明皇帝,我会兑现承诺,将这些财富都传给你。”

连皇帝的话都不算数呢,何况是你!沈今竹自是不信的,笑道:“你经常对我说,不要相信政客和商人的话,你是打算收回这句话吗。”

弗朗科斯笑笑,没有说话,继续他的绘画工作。他画下榻房、宏伟的三山门,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三山门轰然打开,成群结队的生意人进出其间,沈今竹低声说道:“把画都藏到怀里,别露出来,小心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做奸细抓走。”

弗朗科斯照办,可是刚入了城门,便对金陵城街道的繁荣和宽广震撼住了,忙不迭的取出石墨条和画纸贪婪的记录着眼前的世界,幸好其是坐在马车里面,外人看不清楚。

沈今竹将弗朗科斯安排在贡院附近的一处客栈里,这老头根本在客栈里呆不住,嚷嚷要出去,沈今竹怕他到处乱闯走失,便将客栈的名字和地址写了个纸条给他,由着他出去逛,然后急冲冲雇佣了一辆马车往乌衣巷走去,徐枫已经告诉过她,乌衣巷的人都以为她在京城和父亲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只有二堂姐沈韵竹才知道真相,她突然出现,若没个合适的理由,恐怕难以骗过众人。

那就——就说家里父母给她说亲,那个人她讨厌的紧,所以偷偷溜回来了吧。沈今竹暗自打定了主意,这样的举动应该比较符合她的个性。

马车驶过了朱雀桥,第二个路口就是乌衣巷了。沈今竹暗暗觉得不对,怎么这巷子口那么安静?沈今竹下了马车,去巷口的茶馆歇脚,正要向店小二打听消息之时,一个儒生模样的人开口问道:“小二,我今日来乌衣巷沈家寻亲,守门的说他们家大小主人全不在家,我再要问他们他们去了那里,那门子懒得理我,让我吃了个闭门羹,唉这高门大户的人家,连门子都傲气的狠呐,我好歹是个秀才,这门子都瞧不上眼,唉。”

店小二笑道:“听相公说话的口音,是刚从外地来的吧?这金陵就是这样,读书人多,有功名的人多,在贡院街上走,您若是没个举人的功名,都不敢大声说话呢。这乌衣巷沈家现在也算是官宦人家了,家里的姑太太嫁入豪门,来往都是大官,就是勋贵,您这个秀才去沈家拜访,手上没有人家写的请帖,拜帖上既没有注明是什么亲戚、没有写明是什么官身,也难怪那门子给你吃个闭门羹呢。”

那儒生叹道:“唉,家都中落啊,偏偏去年秋闱又落榜,日子过的越发不堪了,我千里迢迢从蜀地来金陵投亲,却连人家面都见不着,也罢也罢,这老天要我死心,从此我还是安于陋室,别想什么荣华富贵的美梦了,自己踏踏实实读书考取功名吧,将来衣锦还乡,坐着官轿来此,人家门子才肯给我开门呢。”

明明是茶馆,这穷酸秀才话里的酸溜溜的气息足以把茶碗变成醋碗了,沈今竹觉得很好奇,这是家

里那门子的亲戚?从来没听说过有亲戚在蜀地啊?为了看清这个所谓亲戚的相貌,沈今竹还特地挪了一张桌子,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此人,顿时吓一跳——此人和二堂哥沈义然有五分的相似呢!

年纪好像和二哥差不多,面目算是俊秀,就是矮了些、酸了些、黑瘦一些。

沈今竹心里顿时卷起了一阵风暴,大伯是抗击倭寇时英勇殉国的,这个在朝廷邸报和封赏的圣旨上都写的清清楚楚,那么这个相貌和二哥有五成相似的人是打哪里来的?以前听家里人说过,大房只有一个庶出的大姐姐,早就嫁人了,从来没有庶出的哥哥啊?

或许是凭借相貌有几分相似,冒认亲戚、上门讹诈的?沈今竹暗道。

这时那店小二被酸的捏着鼻子给秀才茶碗里头添了一道水,说道:“门子的话不是托词,沈家这几日确实没有人,都跟着他家老太太去鸡鸣寺上香祈福去了,我听沈家采买的人说,他家老太太要把第三子出了沈家宗谱,写在入赘的崔姓丈夫名下,重新开宗立派,让丈夫也有个后。”

那酸秀才听了,不屑的笑道:“这沈老太太也怪有意思的,她招过两次赘婿呢,她只记得第一个崔姓丈夫,难道第二个巫姓丈夫就彻底抛在脑后,当做从来没有过?呵呵,果然是招夫的女子都薄情寡义,丈夫说换就换,不知守贞从一而终。都说妻子如衣服,这沈老太太倒好,把丈夫当做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以前的巫姓丈夫不过是在外头纳了一个妾,男人三妻四妾岂不寻常?何况人家妾侍都挺着大肚子上门低头叫姐姐了,她只是不肯应,还把丈夫连侍妾一起赶出了金陵城。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她不知道体贴丈夫,对好妹妹怜香惜玉,还说了狠话,要他们从此不得踏入金陵城半步,否则见一个杀一个呢。”

“唉,你说这世上还没有天理,这种悍妇富贵一生,丈夫和孕妇妹妹却被逼的远走蜀地,后来为了糊口,一个弃了书本子做行商,银子没捎回来半个,人却从此消失,那可怜的孕妇不得不带着襁褓中的儿子改嫁他人……”

此时店小二已经提着开水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留下这个穷酸秀才喋喋不休的吐槽沈家老太太。沈今竹听到“远走蜀地”四个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听着秀才的口音来历和对当年祖母当年毅然休赘婿的看法,难道这个秀才是那个孕妇生下儿子的后代?

可如果是这样,这个酸秀才和沈家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会在活不下去时想出大老远从蜀地跑来金陵寻亲的想法?但是他明明和二堂哥相貌相似啊!

——难道?沈今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据说祖母和祖父在外游历时生下大伯的,大伯两岁了才抱回金陵城和曾祖父见面,据说祖母在休掉第一个赘婿时,次月就由曾祖父做主,招了祖父做第二个赘婿,那时祖父还是沈家的一个青年掌柜。小两口成亲不久就出门游历去了。

也就是说,祖母应该是在休夫时就已经有孕了,大伯和爹爹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而酸秀才的父亲和大伯是同父异母兄弟,所以二堂哥沈义然和这个酸秀才相貌有五分相似,这个酸秀才是来投奔大伯一房人家的!

尼玛!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啦!沈今竹很像此刻就把这个穷酸秀才狠狠打一顿,要他知道厉害,从此不敢踏入金陵城半步——咦,这个想法怎么和祖母一模一样呢?

但是万一这个穷酸秀才还有兄弟姐妹一道来金陵怎么办?还是静观其变,偷偷跟踪他,摸清了底细再说——但是无论如何,也要在他死皮赖脸和大伯一家认亲之前把他收拾掉,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否则这事会把沈家闹的鸡飞狗跳,永世都不得安宁,祖母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万一被气的中风,恐怕凶多吉少!

反正我也知道祖母他们都在鸡鸣寺给祖父烧香祈福,等处理完了穷酸秀才,我就去鸡鸣寺找祖母。

沈今竹打定了主意,这时酸秀才结了账,耷拉着脑袋下了楼,沈今竹也跟着结了账,远远的跟在后面,酸秀才尤不死心的走到沈宅门前,低声对着大门咒骂了几句,才步行离开了乌衣巷。

这种卑劣龌蹉的人品,考不中举人就对了,免得以后做官祸害百姓!看着这张和二哥有五分相似的脸,沈今竹恨不得把这张脸戳烂了,暗想千万别遇到熟人把这酸秀才误认为是二哥来打招呼,这酸秀才在茶馆里就敢旁若无人的大放厥词,万一在亲朋好友面前捅破了身世,这事情也是不好收场的。

一路瞧瞧跟踪这个酸秀才走街串巷,四处闲逛,还在一个面铺吃了午饭。幸亏沈今竹对金陵城各个街道了如指掌,才不至于跟丢了,心想祖父若地下有知,就保佑酸秀才不遇到沈家熟人吧,否则咱们乌衣巷就要风崩离析,家宅不宁了,连祖母她老人家都可能一命归西,呜呜,祖母不要死,她老人家还没看我成亲生子呢。

就这样一路跟着酸秀才到了城中的上元县火瓦巷,这是一条极其僻静的巷口,集聚着城内瓦匠和石匠,此时正到中午,工匠们都出门干活去了,巷口一片寂静,这酸秀才摸出钥匙在一个低矮的房子前面开门,沈今竹恍然大悟:原来这秀才住不起客栈,就在穷巷子里租了一间廉价的民居暂时住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敲门进去,看他有没有同伴一起来金陵?

正思忖着,巷口突然跑来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哭叫着,“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抢我的孩子!”

那妇人抱着一个襁褓拔足狂奔,鞋都跑掉了一支,脚上的白绫袜也快要被甩来了,后头追着两个中年男人。

火瓦巷静悄悄的,显得这妇人哭声更加凄厉,那妇人穿着厚重的马面裙,一时不慎,被裙摆绊倒了,倒地的同时还护着怀里的襁褓,硬生生在半空扭转了身躯,侧身摔倒,没伤着孩子,可是熟睡的孩子似乎受惊了,挥舞着小拳头哇哇大哭,只是哭声猫叫似的,气息很是微弱,两个中年男人跑过来将妇人围住,说道:“你这个疯婆子,抱着孙女出来瞎跑,伤了孩子怎么办?还不快跟我回去!”

妇人抱着哭泣的孩子正好瑟缩在秀才租居的房子前面,用手掌大力拍着门,大声叫救命,那酸秀才吱呀一声开了门,只露出半个头,两个男人一个上前将妇人搂抱住,防止她再跑,另一个对秀才说道:“对不住您,我家老婆子是个疯子,见媳妇生了个孙女,心里不高兴,病又犯了,抢了孩子往外跑,说她去土地庙求的是个带把的孙子,而不是个赔钱货孙女,她要把孙女还给土地爷,求土地爷把孙子还回来,唉,真是想孙子想魔怔了。”

妇人尖叫道:“他们胡说!他们想要把孩子抢回去活活淹死啊!说什么刘家能重获富贵,是因为听从道士的忠告,要洗女三代,方能使得刘家永享富贵,如今前两代出生的第一个女儿都淹死在水盆里了,要淹死第三代头生的女儿!我家小姐这几年接连流产了两次,好容易生下这个孩子,怎么舍得看见女儿活活被淹死?!我冒死将孩子抢出来,他们又来将我灭口,把孩子抢回去淹死,求求这位相公,救救我们,我们崔家也是金陵大族,将来必定报答你啊!”

中年男子回头对抱着妇人的男人吼道:“还不快堵住这个疯婆子的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胡言乱语!”

又笑着对酸秀才解释道:“打扰您歇午觉了,我们这就带着这个疯婆子走。”

酸秀才看了三人一眼,啪的一声关上门,妇人被堵了嘴,绝望的朝着紧闭的大门呜呜叫着,中年男子回头伸手要去抢妇人怀中的孩子,冷不防一阵寒光闪过,耳朵剧痛,男子痛苦的握住喷血左脑袋,但见一只耳朵在青石板的路上弹跳!

来者是一个面目清秀的书生,和他面目不相称的是目光的狠戾和手里血淋淋的匕【首。沈今竹冷冷的对着抱着妇人的男子说道:“放了她,否则你也要尝尝失去耳朵的滋味。”

那男子看着地上带血的耳朵和捂着脑袋大声呼痛的同伴,吓得脸色发白,但是想起主人的嘱托,他还是紧紧抱着挣扎的妇人不肯放手,辩解道:“这位公子误会了,我们并非作奸犯科、拐卖妇女孩子的人贩子。这个疯婆子是我的大嫂,她——”

“一派胡言!”沈今竹打断说道:“这妇人若真的重男轻女,想把女婴遗弃,为何摔倒时会奋不顾身护着孩子、另可自己当做人肉垫子?光天化日之下,好大的胆子,敢抢妇女孩子!”

那男人见谎话被戳穿了,又见对方好像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便横下心来,从腰间摸出一个短刀朝着对方刺去!

啪啪两个回合下来,男子和同伴一样也是失去了一只耳朵!青石板上的耳朵成双对。

妇人抱着婴儿跪地道谢:“多谢恩人相救,求恩人好人做到底,将这两个歹人的马车赶过来,送我们回崔家报信,我抢了孩子回来,他们万一折磨我们家小姐怎么办?小姐刚刚生产完毕,连走路都艰难啊,如何能逃出他们的魔爪。我要禀告老爷夫人,求他们去救小姐,老爷向来最疼这个唯一的女儿了,他们刘家虽然势大,我们崔家也不会见死不救,任凭小姐受苦的。”

沈今竹二话没说,从巷口将马车赶过来了,扶着妇人上了马车,行驶到酸秀才门前时,沈今竹猛踢大门,骂道:“看你也是个男人!如何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两个歹人在你大门前打女人、抢孩子?真是个怂货!”

那酸秀才更加不敢开门了,在里头哆嗦道:“我是个外地人,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孤身一人来金陵投亲,我不敢惹事啊,再说刚才这两人说的也有理,我就——”

听到“孤身一人”四个字,沈今竹心里有了谱,心想等我把这妇人和婴儿送到安全地方,再回来想法子处置这个孤身一人的酸秀才,得逼得他不敢上门认亲。

言罢,沈今竹挥起手中的鞭子,将马车驶出巷尾。沈今竹坐在车辕子上问妇人,“你们小姐家在何处?”

妇人说道:“文昌巷崔家,我们老爷是金陵礼部的左侍郎。”

沈今竹脱口而出:“可是金陵崔打婿?”金陵传奇人物崔打婿就是礼部左侍郎,当年幺女出嫁时打女婿一战成名。

这倒霉女婿说起来和沈家还有点亲戚关系,女婿姓刘,是诚意伯的二弟的儿子,诚意伯三弟的长女刘氏是瞻园的三夫人,和沈今竹的二姑姑沈佩兰是妯娌关系。可是听说崔打婿打归打,对女婿的学问帮助颇大啊,崔打婿当年是探花郎,就是因为有了这位探花郎岳父的严格管教和举荐,这位崔打婿才会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听说刘家很感激这位亲家,崔刘两家来往亲密,如今怎么会反目成仇,要淹死崔氏生的女儿呢?

妇人呜咽哭道:“我家老爷正是崔打婿!呜呜,我可怜的小姐啊,当初嫁到刘家,刘姑爷发誓一辈子对小姐好,房里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侍妾,我们小姐还当真了,怀了两个孩子都不幸没了,好容易生下一个女婴,无意中听姑爷和婆婆的对话,说刘家有洗女三代的说法,每一代的第一个女儿都要淹死献祭,才能永葆刘家的富贵。我的老天爷啊,堂堂诚意伯府,文成公刘基的后代,居然把一个破道士的话当真了,淹死这个无辜的女婴啊!”

☆、第94章 除宿敌孙女救祖母,说心愿沈老太进京

沈今竹坐在车辕子上,听马车里的妇人哭诉,也觉得忿忿不平,想当年文成公是唯一以文官封爵的开国大臣,这男人在庙堂之上有无作为,要看是否愿意献出长女的生命为代价?真是荒谬啊!文成公眼看着一帮助太【祖爷打下大明江山的功臣大将们死了大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临死前定下遗嘱,说刘家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不议论政事,是为了避祸,留下子孙姓名,待他日东山再起。

文成公有先见之明,□□爷搞死了一大批功臣,后来建文帝削藩王时将站错队的开国功臣又搞死一批,到后来大明仅存家里金书铁卷写着“开国辅运推诚”的勋贵不超过十个,文成公就是其中之一。况且文成公只是说不准参加科举,又没说不准读书,文成公的家学渊源流传下去,三辈人埋头读书,厚积厚发,才有现在诚意伯府一门两进士,而且都做到了三品以上的高官位置——不对,好像自从五年前诚意伯太夫人去世后,致仕回家守孝三年的二老爷和三老爷现在都没有做官,已经在家等候两年了,京城都没有传来两位起复的消息。

莫非就是这个原因,刺激刘家想起什么破游方道士“洗女三代”的叮嘱?想到刘家已经有两代的长女都被无辜淹死,沈今竹心头涌过一丝寒意,却也无可奈何,因为按照大明的律法,做父母的弄死孩子,或者公婆打死儿媳,都是免罪的,法律默认儿媳和子女属于私有财产,可以随意打死,不用承担责任。

当然了,从人情上讲,弄死无辜的孩子和儿媳会受到舆论和良心的谴责,但有人就是不在乎,照样对这两种弱势群体伸出罪恶之手。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就是有些人是邪恶的,他们就是能将论理和道德踩在脚底下,漠视生命。

马车晃晃悠悠行走在石板路上了,车里女婴的哭声渐渐没有了,沈今竹心头一紧,问道:“这孩子怎么不哭了?”

妇人说道:“被颠的睡了,小相公不用担心。”

沈今竹这才放心下来,那妇人心疼的看着怀里的婴儿,哭道:“瞧这张可爱的脸,肥嘟嘟的,眉眼长的真像小姐啊,姑爷怎么下得了手?男人就是善变,上个月还指天指地发誓一辈子对娘俩好,转眼说翻脸就翻脸,无论小姐如何请求,甚至拖着产后虚弱的身躯跪地求姑爷,姑爷硬着心肠看都不看小姐一眼,抢了孩子就走,要不是我把这孩子救出来,恐怕这会子早就——唉。”

马车到了文昌巷崔府,这是妇人是崔氏的陪房,所以看门的认识她,见她狼狈的样子,顿时吓一跳,忙将妇人请进去了,不等崔家的人表示感谢,询问名姓,沈今竹就调转了马车往火瓦巷而去,算起来她和诚意伯刘家还是远房亲戚,还是隐姓埋名比较好。而且现在她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把酸秀才赶出金陵城!

暗想方才已经试探过了,酸秀才是只身一人单住,事不宜迟,赶紧将这个隐患解决掉,家里才能重获安宁。

火瓦巷依旧平静,石板路上的血迹依然在,不过一双耳朵已经消失,看来是回去搬救兵去了,沈今竹猛敲酸秀才租居的家门,许久都没有人应答,难道出门了?还是龟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沈今竹是个最不喜欢被动的干等的人,瞧见四处无人,干脆摸出一个细铁丝做溜门开锁的营生来,这一招还是干爹汪福海教给她的呢。

门锁很快被撬开了,沈今竹进了屋子,合上门,进屋寻找酸秀才,屋前屋后都找遍了,连炉灶和床底下都翻过,均不见此人,看来是真不在家,出门去了,那去了那里呢?

沈今竹很快在书桌的废纸篓下面找到几个纸团,其中有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地图上表明鸡鸣寺的地方,用红色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圈圈,格外醒目。

沈今竹想起今早茶馆店小二说的话,祖母突然把幺子沈三爷出宗,改姓崔,继承了亡夫的香火,沈家一家老小这几天全都在鸡鸣寺给祖父烧香祈福,难道这个酸秀才去鸡鸣寺找祖母他们去了?

不好!得赶紧阻止他,哪怕是打晕了塞进马车也行啊!沈今竹打定了主意,驱车往鸡鸣寺方向而去。

傍晚时分,沈老太太在千佛殿打坐念经,其实她根本不信佛,也没有其他的信仰,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念的很是虔诚,为故去许久的亡夫祈福。

沈老太太闺名叫做沈梅,父亲是卖油郎二代,母亲是嫁妆丰厚、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父亲就是靠着母亲的嫁妆起家,先是做游商,而后在扬州做了盐商,据说最辉煌的时候十户人家吃的盐,就有一户是沈家的,便有了“十盐一沈”的说法。

父亲和母亲毕生只有沈梅一人,父亲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终身不二色,为了庞大家业将来不改姓他人,也是觉得女儿性子刚强,不是那种贤妻良母、甘愿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女子,便决定给沈梅招赘婿,先是看中了一个面目清秀的落魄秀才,然后秀才三年后却发现真爱,和一个青楼头牌好上了,头牌挺着肚子跑到沈家门口叫姐姐,沈梅大怒,将秀才赶出家门,和头牌一起连撵出了金陵城,并威胁说他们若敢再踏入金陵半步,便要留下他们的性命。

秀才和头牌回到了他的老家蜀地,再也没有在金陵城出现过,沈梅火速招了第二个赘婿成婚,然后游历夫妻两个出去游历天下,直到两年后才带着刚会走路的长子回金陵城——这是金陵城普遍流传的说法,只有沈老太太才明白,真相并非如此。

沈梅之所以次月就再招赘婿,并在婚后不久和崔姓赘婿远走天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是秀才的孩子!为了掩人耳目,并给肚子的孩子一个名分,沈梅与父亲看中了家中的崔掌柜,和崔掌柜密谈一夜后,沈家当月就办了酒席,重新招夫,沈梅看着还没有隆起的肚子,心想等快要临盆的时候就去郊外的庄子里生产,等孩子过了周岁再抱到金陵城办周岁宴,反正一岁的孩子和一岁两个月的孩子相差不大,无论如何,这是自己生的孩子,要好好保护他。

可就沈梅肚皮刚刚隆起时,不要脸的前夫居然偷偷从蜀地回来了,还无耻的说他知错了,他已经和那个青楼女子恩断义绝,崔掌柜不过是个小伙计,他是个有功名的秀才,见沈梅肚皮隆起,顿时眼睛发亮,说道:

“这其实我的孩子吧,哪有那么巧,刚成亲就有孕的——对,就是这样!你已经有孕了,为人掩人耳目,所以才会那么快又招赘婿对不对?这是我的儿子啊!儿子啊,爹爹来看你了,以后爹娘会好好疼你。梅儿,我们盼望了三年的孩子已经在你肚子里了,我弃了那贱妇、你也休了崔掌柜吧,我们破镜重圆,重归于好——哪怕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夫妻俩也不能分开对不对?”

言罢,秀才前夫扑过来就要摸沈梅的肚皮,沈梅觉得恶心,忙避开了,秀才前夫还要去摸,嘴里说什么破镜重圆的瞎话,幸亏沈梅从小就练过防身功夫的,挺着微凸的肚子都避让过去,大声斥骂,这秀才前夫脸皮忒厚,步步紧逼,将沈梅逼到一颗大树下,沈梅心头一横,拿出防身的匕首叫道:“还不快滚!我以前就说过,你们这对狗男女以后休要踏进金陵城半步!否则就留下性命来,你不要逼我动手!”

“我是孩子的父亲!你才不敢把我怎么样!”秀才前夫哈哈大笑:“难道以后你要对儿子说,你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吗?梅儿,不要闹了,我回去给岳父大人磕头认错,从此不再去那烟花之地,只在家陪你和儿子好不好?”

言罢,秀才前夫又上来拉扯,沈梅目光一冷,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脏,前夫当场毙命!

这才是血淋淋的真相,前夫这种贪婪无耻之人若还在世上,必会祸害我的儿子,破坏我的家庭,后招的赘婿崔掌柜比起他要好千倍万倍!

千佛殿里,回忆起了往事,沈梅心里的怨恨滔天,手里敲着木鱼的节奏也渐渐急促起来了。那时她杀了前夫,鲜血满地,前夫瞪大眼睛,死不瞑目,死相很是可怖,她有些惊慌失措,是崔掌柜闻讯赶来,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掩盖住喷溅到衣裙上的血迹,要她赶紧离开这里,一切都交由他处理。

等到半夜,崔掌柜回来了,说已经将前夫尸体火化,戳骨扬灰,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前夫回来祸害孩子了。后来为了散心,也为了掩人耳目,夫妻俩个出门游历,在外面生下长子沈仁卓,崔掌柜对长子视为己出,很是疼爱,后来和她生下次子沈仁宵、长女沈咏兰、次女沈佩兰和幺儿沈仁民,家庭和睦,家族事业蒸蒸日上。

长子和次子都表现出了读书的天赋,沈梅和崔掌柜夫妻为了儿女的前途,决定急流勇退,助孩子们读书,长子中举后去了吏部选官,开始仕途。而次子考取了南直隶解元,次年中进士,成为江南闻名的才子,将沈家从商户变成了官宦人家,转换了门庭。

再后来崔掌柜病逝,没过几年长子在抗击倭寇时英勇殉国,先帝爷特地下旨封赏了沈家,连两个卖油郎祖父和父亲都追封了官身,但是由于崔掌柜是赘婿,便没有得到任何的追封,这也一直都是沈老太太的心结,觉得自己是五品诰命夫人,而九泉之下的丈夫一直都是白身,将来在地府相见,岂不尴尬?

人越是老迈、精力越不如以前、就越容易想这些身后事,都说昼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沈老太太突然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崔掌柜面黄肌瘦,说没有香火供养,他在阴间过的很是艰难,老太太说不会啊,逢年过节生辰忌日我和你的儿女们都给你烧纸钱元宝焚香拜祭,还去寺庙捐香油钱,你怎么会没有香火供养呢?

崔掌柜哭诉说,那是捎给沈老太爷的,我在阴间改了本姓,姓崔了,香火供养不到我这里,然后沈老太太从梦中惊醒,素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她,特地去金陵第一古刹鸡鸣寺找方丈大师说了自己的梦境,那方丈说父精母血,姓名是父母赐给后代的,天生注定,不能抛弃,哪怕是成了赘婿改了姓名,也只是阳间的称呼,到了阴司自然会改成了本姓,反正你们有三个儿子,不如将幺子改姓父姓,继承崔家的香火,地下的老太爷就不会因为无人供奉香火而饿的面黄肌瘦了。

沈老太太听信了方丈大师的话,径直去八府塘拂柳山庄找幺儿沈三爷商议此事,沈三爷笑道:“改就改吧,反正我这又不是过继给别家,改了崔姓,我还是您和爹爹的儿子,也还是哥哥姐姐们的三弟。”

沈老太太说道:“改了崔姓,你就不是沈三爷,改叫崔大爷了,你的儿女也都姓崔,改名换姓关系重大,要摆酒邀请亲朋好友做见证的,你以后开宗立派,要单独修建祠堂,供奉你父亲。这事还是先和你岳父打声招呼吧。”

沈三爷的妻子姓何,和怀义的妻子何氏是同族出了五服的姐妹,何氏家族从元朝开始就是巨贾,如今怀义夫人何氏的娘家是金陵鱼行的行首,而沈三夫人何氏的父亲是扬州盐商的独生女儿,花银子捐了个员外郎的官身,号称何大员外。

沈三爷写信去扬州,将母亲的打算说了,请了岳父何大员外来金陵一叙。这何大员外风尘仆仆赶来金陵,当着沈老太太的面点头同意女婿改姓,不过他也有个请求,“……亲家也知道,我此生只有一女,十里红妆嫁给了你的幺儿,如今我年事已高,不可能再有子嗣了,唯恐将来——唉,说老实话,我是希望把家产全都留给女儿和外孙们,可是何家宗族那边不会同意的,我是想把一个外孙跟着我姓何,将来继承家业,承袭香火,亲家放心,只是改姓而已,外孙还是留在金陵和女儿女婿一起住,将来等我百年之后,有个摔盆举哀、烧香供奉的人就行了。”

将心比心,沈老太太很理解何大员外的想法,都是害怕死后无人供奉香火,何大员外的要求不算过分;为了父亲百年之后走的安心,沈三夫人何氏当然也同意,沈三爷更是忙不迭的答应了——儿子还是他的儿子,况且改姓的儿子白得一份庞大的家产,肥水不流外人田,何乐而不为?

一时谈妥了此时,选了何氏生的幺子改姓何,等过几年孩子大些再摆酒宣布此事。身后事有了着落,何大员外心情大好,还打趣的说道:“亲家,其实我这个好女婿不仅要改姓,连名字也要改,他叫做沈仁民,改了崔姓,就叫做崔仁民,谐音就是催人命啊!”

“哦?啊!”沈老太太这才意识到不对,乐不可支的笑了许久,说道:“亲家向来视他为亲子,不如你亲自给他改个名字吧。”

何大员外读书不多,想了想,说道:“女婿品行良好,就叫做崔仁德吧。”

沈老太太雷厉风行,择了吉日摆酒设宴,宣布此事,崭新出炉的崔大爷重修了家谱、修建了祠堂,继承了崔家的香火。从此以后,沈三爷就叫做崔大爷了,不过乌衣巷里头的人叫惯了三爷,家人的称呼还是没变的。

大事已毕,沈老太太果然梦见亡夫红光满面的来找她道谢,说在地府过的很舒服,高兴的在梦中笑出声了,次日一早便率领着全家去了鸡鸣寺烧香还愿,祈福念经,给寺里捐了一大笔香油,直夸赞方丈说的话灵验。

沈老太太在千佛殿诵经完毕,正欲回到禅房吃晚饭休息,一个小沙弥匆匆跑过来赛给她一个纸条,又撒腿跑了,沈老太太觉得诧异,到无人僻静处展开纸条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老太太回到禅房吃过斋饭,天色已黑,借口今日念经累了,要早点休息,沈韵竹等人忙伺候她梳洗躺下,众人出了卧室,不一会,沈老太太睁开眼睛,满眼精光,那里有半点疲态!

沈老太太换上一身僧袍,脖子上套着一串佛珠,花白的头发全都塞进一个四四方方的僧帽里,穿着僧鞋,从窗户里翻出去,在夜色的掩映下瞧瞧出了院门,乍眼看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僧人。

沈老太太出了禅院门,还弯弯绕绕走出了寺院,出了山门,一直到了鸡鸣山山腰的放生池边,这里原本有个放生台的,六年前盂兰盆会惨案,两千金陵百姓丧生于此,为了祭奠枉死的百姓,鸡鸣寺废除了放生台,在这里和放生池附近种下了两千颗松柏,四季常青,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松柏林,就是松柏长的太慢,六年过去了,松柏才齐肩高。

放生池旁的松柏林,一个穿着陈旧、有些微皱的宝蓝色步步高升团花直裰、头戴黑色方巾,儒生模样的人负手而立,老僧人打扮的沈老太太慢慢走过去,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那个人的下落?”今晚小沙弥塞给她的纸条上就写着一句话,说若想知道她前夫的下落,今晚就来鸡鸣寺外的放生池叙话。

沈老太太已经几十年没有听说过秀才前夫的名字了,前夫去了那里,只有她和死去的夫婿最清楚,如今怎么有人突然提起前夫?难道当年事泄了不成?那也不怕,反正已经将前夫戳骨扬灰了,死无对证!

站在放生池边的人猛地转过身来,借着淡淡的月光,沈老太太看清了来者的面容,顿时受惊的犯了病!倒不是中风晕倒,而是蓦地分不出现实、过去和幻觉了,她瞪大眼睛,喃喃自语后退说道:“怎么是你?我不是把你和那贱人赶出金陵城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老太太犯了痴病,居然将相貌气质酷似前夫的酸秀才当成前夫本人了,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

她挺着微凸的肚皮,无耻前夫来寻求复合的时候。

酸秀才还以为沈老太太害怕,以为见过鬼了呢?便呵呵冷笑道:“不准叫我的祖母是贱人!正因为你不贤良,容不下我祖母,不准我祖父纳妾,他们才被迫离开金陵富贵之地,去了蜀地。我祖母说过,父亲落草不久,祖父为了生计,四处在外游商,遇到了歹人打劫,再也没有回来。祖母说我长的最像祖父了,我身上穿的正是以前祖父的旧衣服,你害怕了是不是?我不远从蜀地而来,是为了投亲,论理,我也算是父亲的庶子,我知道你不愿意认下我,肯定会千方百计赶我走。”

“你以为我想委委屈屈寄人篱下在你们沈家吗?我堂堂一个读书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我们做个交易吧,你给我一笔足够安生立命、这辈子吃喝不愁的银子,我就离开金陵回到蜀地,再也不踏入乌衣巷半步——谁都知道你们沈家家底厚,十万两银子不算多吧。”

沈老太太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没听清酸秀才在说什么,但是最后几句敲诈勒索的话还是听懂了,“你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贪婪无耻,别说十万两银子,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你从那里来就滚那里去,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我放你一马。”

“呸!谁和你这个老婆子是夫妻!”酸秀才并不知道沈老太太有病,他大声咒骂道:“你这个老愚妇!老嫉妇!若不是你将我祖父祖母赶出家门,祖父如何会无故失踪,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祖母被迫给了他人做妾,一辈子委委屈屈不得善终;我父亲作为他人养子,过的和奴仆差不多的生活;我千辛万苦考中了秀才,却家徒四壁,连赴成都秋闱赶考的费用都是筹借而来,秋闱落榜回到老家,被催债的人堵在家门口,连铁锅菜刀都抢走抵债了。凭什么都是父亲的后代,我的大伯堂兄弟们可以锦衣玉食一辈子,我却要在贫病中苦捱日子!”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十万两银子的银票,后日此时就在这里交给我,否则我就上门投亲,好好的闹一场,让金陵城看看你这个老嫉妇的嘴脸!”

沈老太太冷冷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知道你的贪婪无耻的禀性,等你把十万银子挥霍一空,还是会来金陵继续敲诈勒索我,你还是死心吧,我还是那句话——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个铜钱!”

对方的态度如此坚决,酸秀才顿时陷入了绝望,他是将祖屋祖田都卖了,才凑了银子还清债务,剩下的做了盘缠来金陵城投亲的,等于是破釜沉舟,没想到沈老太太会如此不贤,不仅拒绝认下他这个庶子,而且还不肯给银子作为补偿。

绝望之下,酸秀才也不知从那里来的胆子,快步冲过去叫道:“快把银子给我!你这个老嫉妇!否则我就将此事宣扬出去,看你的子女如何做人!”

看着酸秀才面目狰狞的模样,此时此刻的场景和过去开始融合,沈老太太年纪虽大,因常年打拳锻炼身体,行动还是很灵活的,她侧身躲避,顺手将脖子上佛珠串拿下来,缠在酸秀才脖子上,双臂交叉,猛地收紧了珠串,勒得酸秀才伸着舌头,身体直往后打挺,双手拨拉着像蛇一样缠着自己脖子的佛珠,双腿不停的蹬踹着地上的泥土,脸颊呈现猪肝色。

无论酸秀才如何挣扎,沈老太太的勒着佛珠的双手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还有继续收紧的趋势,她的目光直愣愣的看着酸秀才似曾相识的面孔,喃喃低声道:“我不会让你破坏我的家族、伤害我的孩子们。明明已经杀了你,为何你还会回来?不过没关系,我杀了你一次,也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你化身为厉鬼回来找我索命,我也不怕你!为了家人和孩子们,我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何惧你一个厉鬼,呵呵。”

酸秀才的眼神越来越模糊,挣扎也越来越无力,在鬼门关徘徊之时,他回光返照似的双手用力拽着脖子上的佛珠串,那穿着小粒佛珠的绳子终于断了!

哗啦啦!佛珠脱落了一地,沈老太太双手乍然脱力,没站稳,顿时仰面倒地,僧帽脱到了一边,露出一头苍白的头发,昏迷不醒。

死里逃生的酸秀才劫后余生,捂着火辣辣疼的脖子大口大口呼吸着,看见地上倒地不起的沈老太太,新仇加旧恨,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就要往老人花白的头上砸去!

就在这里,刺啦一声从身后传来一声鞭响,一条马鞭从身后袭来,恰好缠住了他的脖子并往后拖拽,脖子再次被勒,酸秀才不得不弃了石块,捂着脖子想要将马鞭扯开——可是这一次,他的对手是沈今竹。

……半盏茶之后,酸秀才身体僵直、舌头都伸到脖子上去了,已然死的透透的了,沈今竹才松开了马鞭,往祖母那边跑去,其实匕【首割【喉就能迅速结束战斗,但是场面会太过血腥,不好毁尸灭迹,像在巴达维亚对付恶魔科恩时,她才敢用这个法子。

沈老太太脸色有些灰败,后脑苍白的头发干干的没有血迹,应该是没有撞击到石块等尖锐东西,呼吸很平稳,也没有肢体抽动、口吐白沫等中风的症状,老人家甚至在沈今竹呼唤祖母时睁开眼睛无意识的看了她几眼,又像是十分困倦似的闭上了眼睛。

月黑风高,放生池附近四顾无人,加上不远处还躺着一个明显是暴亡的僵直尸体,沈今竹不敢呼喊救命——祖母的双手手掌和虎口处有明显的勒痕呢!这不是告诉别人祖母是杀人凶手嘛!幸亏这松树林低矮,她赶着马车到了半山腰,隔着老远就看见放生池边有两个黑影在缠斗,或许是祖孙之间心有灵犀,她赶紧停了马车往这边赶来,结果就看见一个老僧模样的人仰面倒地,僧帽脱落,一头白发散出来,虽说三年没见,祖母老态更盛当年,可是她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挂念的祖母。

怎么办?是先将尸体掩埋在此,还是干脆弃尸荒野?带着祖母先走?

弃尸荒野好像不妥当,因为这个酸秀才哪怕是一脸可怖的死相,也和二堂哥沈义然有相似之处呢……

正思忖着,从四面八方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她好像是被人包饺子了,来不及多想了,沈今竹咬牙背着昏迷的祖母就往外冲。

刷刷刷!四周全是宝剑出鞘的声音,沈今竹看着流淌着寒光的兵器正是绣春刀的模样,赶紧叫道:“汪福海汪千户是我的干爹,请你们带我见他。”

类似“我爸是xx”的话语之所以屡屡出现,是因为这句话真的真的很好用。

约过了半个时辰,沈今竹就在鸡鸣寺里和阔别三年的干爹汪福海重逢了。三年前汪福海在临安长公主府严重失职,差点将大皇子置于险境,被降职为千户,后来海宁城一战护驾有功,功过相抵,保住了千户位置,他推荐了心腹钱坤钱千户为锦衣卫同知。

钱千户不负所望,在查广州市舶司守备太监韦春贪腐走私案和福建官场贪腐走私案中表现优秀,尤其是将韦春的家产全部抄没出来献给了庆丰帝,得了皇上亲眼,顺水推舟封了钱坤为金陵锦衣卫同知。

这钱坤知恩图报,对汪福海这位一手招募提拔他的上司照顾有佳,所以汪福海虽然官场失意,日子过的还算逍遥。他一对麒麟儿去年秋闱都考中武举人,若不是半途杀出曹核这匹黑马,夺去了南直隶解元的光环,恐怕汪福海的笑容会更灿烂些。

但是汪福海也知足了,因为他的义子李鱼夺得了秋闱解元,人不能太贪心,将文武解元都收入囊中。李鱼新婚后并没有去京城赶考参加春闱,他的目标是连中三元,打算磨练几年再赴春闱,争取考个状元回来。

汪福海的一对麒麟儿在李鱼婚礼之后就启程赶往京城参加武进士的选拔,这段时间正好是武进士的考试时候,他和汪夫人干脆就住在鸡鸣寺了,整天烧香诵经求佛祖保佑两个儿子都能高中。夫妻两个相信鸡鸣寺的佛祖最灵验,因为六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求佛祖把被掳走的长子还回来,佛祖果然就把汪禄麒送到他们夫妻身边了。

汪福海夫妻来此暂住,锦衣卫当然严加保护,六年前的盂兰盆会惨案太深刻了,鸡鸣山山半腰的放生池附近是巡视的重点,那里松树低矮,沈老太太、酸秀才、沈今竹三人闹出的动静不算小,被锦衣卫抓了个现行。

老实说,汪福海三年前在海宁城血战之后,也到了悬崖处搜寻沈今竹,觉得活的希望很渺茫,如今看见沈今竹活碰乱跳的回来了——虽然是带着一条人命来的,百感交集之时,沈今竹见面对着干爹行了跪拜大礼,汪福海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得扶了她起来,叠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今竹瞥了瞥外头,汪福海看出她所想,冷笑道:“锦衣卫做事你还不放心嘛?保管毁尸灭迹,清理的一丝灰都没有。”

或许是宿命,几十年前沈老太太夫妻一刀结果了前夫,将其毁尸灭迹;几十年后前夫后人寻来,依旧是酸腐、人品卑劣的秀才,最终被孙女沈今竹勒死,依旧毁尸灭迹,命运在祖孙间轮回,从始点走到终点,居然都是一样。

干爹办事,沈今竹是放心的,她只是担心昏迷不醒的祖母,看见祖母这个样子,她有些近乡情怯,不敢弄醒祖母相认——大夫早就说过,最忌讳大喜大悲,今晚的刺激已经够了。

沈老太太的病情早就不是秘密了,汪福海叹道:“那就先不要相认吧,我把老太太先悄悄送回去,想办法提醒你们沈家给老太太找大夫。”

“什么法子?”沈今竹问道。

快到半夜时,香客们居住的禅院有一间着火了,值夜的小沙弥赶紧敲响了铜锣到处示警,众香客纷纷醒来呼亲唤友跑到安全处,沈韵竹被丫鬟叫醒,赶紧去里间扶祖母起床,可是她发现怎么叫都叫不醒祖母了!最后是刚刚出宗的沈三爷将老母亲背了出去。

酸秀才的尸体就在禅院的大火中烧成了无人认领的焦尸,被草草埋进乱葬岗了去了。

到了安全的禅院,连夜请医问药,沈老太太在清晨时分悠悠转醒,觉得手脚酸麻,浑身没有力气似的,一看子女孙辈都守在身边,顿时老泪纵横,哭了好一阵子,才对儿孙们说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很可怕的梦,梦到一个坏人要杀我,我跑啊跑啊,跑到了山半腰的放生池松柏林里,那个怀人不肯放过我,还要拿石头砸我,我就——我就用佛珠缠着坏人的脖子用力勒。”

沈老太太已经半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罕见的凶光,众儿孙看了都有些害怕,沈老太太似乎还沉浸在梦中,喃喃说道:“坏人都快要死了,可就在这时候佛珠突然断了,珠串洒了一地,落在我的脚面上,我没站稳,往后倒下去,那坏人又拾起石头要砸我的头,我全身都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等死。”

沈韵竹开解道:“祖母,昨晚大火,您被梦魇住了不能动,故梦中会有此变故,您放心,我们都陪着您呢,那里来的什么坏人。”

沈老太太一边说着话,手脚慢慢恢复了知觉,她缓慢的举起手晃了晃,还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我还没讲完呢,你不明白的,那个坏人——是个心思坏透得烂肚肠的人啊!”

沈三爷说道:“母亲,那坏人是谁?您告诉我,我定揍的他满地找牙。”

沈老太太环视着儿孙们,大房这些孩子,只有正在京城参加春闱的二孙子沈义然和前夫的脸有些相似,幸好其他人都不像。回忆往事,是历历在目,这个秘密是必须带进棺材的,不然会家宅不宁,留下祸患。

老太太摇头道:“我也记不清了,只觉得是平生见过最坏的恶人,比戏文里头的秦桧还坏,那坏人要杀我,就在这时,你们的四妹妹突然出现了!”

“今竹?!”众儿孙皆是一惊,而后笑道:“祖母,您思恋四妹妹久矣,夜有所梦罢了。”

不知情的沈三爷还说道:“母亲,既然您这么想念四妹妹,儿子写信给二哥,要他派人送四妹妹回

金陵吧,已经三年了,儿子这个做三叔也挺想她的。”

唯一知情的沈韵竹心里咯噔一下,忙说道:“三叔,二叔二婶正在京城里寻青年才俊给四妹妹说亲事呢,恐怕要相看,不知是否得空呢。”

言罢,沈韵竹又有些后悔,毕竟百事孝为先,这样说来,好像四妹妹不孝似的,可如今能有更好法子吗?写信过去总是等不到人回来,岂不是更糟糕?罢了罢了,还是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涉及侄女婚姻大事,沈三爷这个做叔叔的不好再坚持,沈老太太说道:“是今竹把坏人赶跑了,救

了我,她还哭着叫我祖母呢,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流到嘴里,苦咸苦咸的。”

沈老太太砸吧砸吧嘴,说道:“嗯,我嘴里现在还有这个味道呢。”

沈韵竹笑道:“这是孙女给您喂的药呢,你昏迷着,也不好放块糖在嘴里含着去去苦味,怕您咳嗽时呛进嗓子眼里。现在您醒了,来,先含一块窝丝糖。”

沈老太太含着窝丝糖继续说道:“梦境中你四妹妹长大了,眉眼真是好看呢,穿着一身浅红道袍,打扮成小子的模样,怪俊的,我乍看还没认出来呢,她叫我祖母,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我日思夜想的乖孙女。可是我老了,全身不能动,用尽了力气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连直觉都没有了。你

们四妹妹是我的小救星呢。”

“这个梦太真实了,好像真的发生过似的。”沈老太太举起双手,手掌和虎口处还有淡淡的淤痕,“你们看,我的手上还有痕迹,莫非这一切都不是梦?”

沈三爷仔细看着母亲的双手,笑道:“昨晚我把您背出来的时候,您手里就紧握着一串佛珠,可能是晚上做梦时抓紧佛珠的勒痕。您别总是胡思乱想了,如今我已经开始修崔氏祠堂,择良辰吉日将父亲的排位从鸡鸣寺挪到祠堂里供奉着,父亲在阴间受着沈崔两家的香火,定会保佑您健康长寿,保佑我们这些后人都平平安安的。”

一听这话,沈老太太面露了笑意,说道:“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这辈子是见惯了各种风雨,活够了、富贵也享够了。现在有你继承你父亲的香火,一桩心事已了,将来我也有面目去地下见你父亲,安排好身前身后事,对他不再亏欠什么。现在算算,还有两桩心愿未了,一是想看看今竹的小模样,二是想见见皇宫里的淑妃娘娘,还有她生的两个公主。我是亲眼看见淑妃娘娘落草的,看着她慢慢长成了大姑娘,以前最疼孙辈就是她了。可是她十七岁进宫,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外孙女,唉。”

此话一出,众儿孙一阵静默,今竹写信就能唤来金陵,可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淑妃娘娘连出宫都难,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带着两个尊贵的公主来金陵呢?看来老太太注定是要留下遗憾了。

沈老太太目光一定,坚决的说道:“我决定了,马上启程去京城去,看看今竹、淑妃娘娘她们。“

此话一出,众儿孙先是一愣,而后纷纷规劝,说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昨晚又经历了一次小中风,不易到处走动,好好休养才是,等养好了身体再说云云。

沈老太太只是不肯,“你们不必劝我、也不必哄我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知道自己记性不好,老糊涂了,经常认不出人,记不住事,就现在你们这些人,有好几个我都不知道是谁了!”

“趁着我现在还记得今竹、淑妃娘娘这几个人,还能走的动路,就让我去京城见见她们吧,我不想

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身体还活着,脑子已经死了,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带着遗憾死去,你们不送我去,我就自己去!”

沈老太太犟劲上来,谁都哄不住,到后来甚至不吃不喝,以绝食相威胁了,儿孙们无法,只得安排了官船,打点了行礼物品,举家陪着老太太到金陵去——谁不敢确定老太太能活着回来,万一在路上或者在京城里去了,那时候儿孙都陪在身边会好些。

最着急的是知情的沈韵竹、沈佩兰等人,老太太去了京城见不到今竹怎么交代?这个谎该怎么编下去?这个问题到中午吃斋饭的时候迎刃而解,一个少年僧人提着食盒进来,说道:“二姐姐,二姑姑,我回来了。”

☆、第95章 镇府盼得大象归,沈推官仗义办奇案

在镇江府闹的沸沸扬扬的“大象失踪案”终于在第三天告破,据说是大象在外面玩够了,自己回去的。可是驯象人从失踪大象粪便食物残渣里查看的结果并非如此,里面有许多水果的渣渣,现在是大明的二月,草木才刚出新叶呢,在野外根本就没有果子可以吃,明显是被人投喂的,而且从失踪大象懒洋洋的吃相来看,这三天大象的伙食应该很不错,没有饿过肚子。

驯象人心中有疑问,但也没法子,暹罗、北大年、日本三国使团在镇江府滞留太久了,再拖下去,恐怕要耽误进京的路程,横竖大象安然归来,此事便不了了之,镇江府驿站的驿丞就像送瘟神似的将这些人送走——人数实在太多,再住几天驿站就要吃垮了。

使团走了,镇江府的人却津津乐道,议论此时,说小白象是天降祥瑞之物,肯定是镇江的土地爷也觉得稀罕,施了仙术将大象请过去玩耍,耍够了才放小白象回去。

五天后,沈老太太乘坐的三层大官船经过此处,入夜在港口榻房投店时,几乎整个榻房的人都在议论此事。沈老太太恢复的很快,已经可以杵着拐自己走动了,听到人们谈论大象,老太太和颜悦色的说道:“以前和你们祖父做海商的时候,我们也去过暹罗国,看过象舞,一群大象披红挂绿,跟着驯象人挥着长鼻子跳舞,真是有趣,这次到了京城,说不定也能看见象舞呢。”

自从四妹妹沈今竹瞧瞧在鸡鸣寺出现,沈韵竹悬心三年的心事了结,压在心头的石头落地,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身轻如燕,加上祖母一天好似一天,她的心情更好了,笑道:“托您的福,我也能到京城一饱眼福了。”

沈老太太说道:“万物皆有灵性,你别看大象粗壮愚笨,其实聪明着呢……”

老人家和孙辈们谈笑风生,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沈大奶奶王氏手捧着一个古朴的鸡心白玉佩,从明日就要从镇江入京杭大运河,一直北上,就是京城——那个人就葬身于此,当年惊采绝艳、享誉高密的少年才子,就只剩下一坛骨灰,一个年少定亲时的玉佩了。

自从三年前心腹管彤将这个装着玉佩的骨灰坛送来金陵城,牵挂了几乎半辈子的人终于有了音讯——哪怕已经死了好久呢,看见玉佩的那一刻,被旧情往事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王氏已经死了,一个安于现状、接受现实的王氏重生了,拖了近六年的病症几乎是不治而愈,骨瘦如柴的她半年就恢复如初。

都说心宽体胖,若不是今春开始张罗长子的婚事,并物色女儿说亲的人选,整日忙忙碌碌,恐怕是要发福的。正当王氏喜气洋洋给儿子修缮新房时,祖婆婆突然病情加重,要吵嚷着去京城,王氏是当家主母、又是嫡长孙媳妇,当然要同去,看着祖婆婆日益灰败的脸色,王氏觉得老人家的身体可能熬不到儿子成亲那天了,恐怕要先办丧事,儿子是重嫡长孙,是要守三年重孝的,婚期也要延到三年以后,想到这里,王氏就没有心情筹备婚事了。

为了以防万一,王氏悄悄命人备了举丧用的孝服幔帐等物装进了箱笼,一来是冲一冲,说不定有转机,二来若老太太当真熬不过了,办起丧事来也便宜,不至于当场抓瞎,惹人笑柄。

王氏用手心磨蹭着鸡心白玉佩,心一横,将这个寻找了半生、花费无数银钱、甚至不惜贪墨小姑的

嫁妆,引发她和沈韵竹姑嫂反目的玉佩扔进了滔滔江水。你死了好久,以前的我也死了,这三年我已经很少想你、想起以前在高密的年少往事,只想着家务琐事,儿女婚事,我只是一个整日家长里短、期盼着含饴弄孙的的普通妇人。我不配再拥有这个玉佩了,就让它永远沉睡在江水中,陪伴着早就沉睡的你吧。

在上京的路途中,王氏解开了困扰多年的心结。而此时此刻,沿着长江往西,湖广布政司的荆州府

就在长江边上,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裹着蓝布帕子、浑身上下均无一点金银首饰、村妇模样的中年妇人从客船上了岸,此时夕阳西下,城门即将关闭,就听见守门的军士敲着铜锣,用荆楚方言叫道:“要关城门鸟,快咔走撒(快点走)!我们还要回克七饭(回去吃饭)!”

妇人赶紧快步走着,顺着人群涌进了武昌城,刚进门没走几步远,就听见城门轰然关闭,妇人沿着宽广的街道往前走,四顾寻找着什么,最终在一个街边挂着代写书信状纸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摆摊的是个老秀才,见生意上门,他殷勤的问道:“这位妇人,是要写家书吧,写一张纸,五文钱。”

那妇人摇头说道:“不是的,我是要写状纸。”

老秀才说道:“状纸就贵了,写一张纸要三十文钱——你莫要嫌贵,若找诉师去写状纸,至少要收一两银子的。”

那妇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丝帕,从里头拿出两文钱递过去,说道:“都是不是,我想借用一下您的笔墨纸砚,自己写状纸。”

“不行不行!”老秀才连连摆手说道:“我摆了几十年的摊了,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生意!”

那妇人行了一礼,说道:“求您老通融一回,若不是被逼走投无路,谁会孤身上衙门告状呢。小妇人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了,我一介妇人,总不好露宿街头,伤了名节,仅有的一点点钱财要留着投店住宿。”

老秀才见着妇人说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话,举止娴雅有礼,脸颊手指细白,不像是做粗活的农妇,难道是落难的官家女子?

“这两文钱就算了,纸笔就在这里,你拿去写吧。”老秀才起了怜悯之心,让出座位来,还在砚台里添了一点墨汁,妇人行礼谢过,说道:“将来小妇人若有翻身之日,定会报答老人家。”

妇人取了一支猪豪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在一个荷叶笔舔处顿了顿,执笔写起了状纸,是一手

漂亮的簪花小楷,可是状纸的内容却异常残酷、触目惊心!

状纸写到一半,基本交代了前因后果,老秀才回过神来,说道:“你要告自己的丈夫、公婆?你可知无论什么缘由,只要妻子告丈夫和夫家,要先挨五十板子,衙门才会收状纸?”

妇人笔触一顿,说道:“想当年我山东高密戴氏,也是世代簪缨是望族,后因堂伯父性格耿直,导致灭门大祸,我因是出嫁女,侥幸逃生。这些年丈夫长年游商在外,甚少回来,我虽未给夫家生下一男半女,但是纺织针线一日不曾停歇,在家孝顺公婆,将一对小姑小叔抚养长大,在村里有贤德之名,可是丈夫为了给外室名分,污蔑我与村里一个傻子通【奸,公婆与他同流合污,将我关在柴房里,两日后就要开祠堂,将我浸猪笼溺死。小姑小叔还算有点良心,偷偷把我放出来,要我远走高飞,从此不踏入荆州之地半步,可是——”

妇人强忍着眼泪说道:“可是我不甘心,我不怕死,人固有一死啊。可是我们戴家的名声会受到牵连,若戴家的名声被我玷辱了,死后怎么有脸在地下和亲人团聚呢?比起这个,皮肉之痛不算什么的。”

妇人提笔继续写状纸,老秀才惊讶的发现,这妇人文采是不错,而且基本遵循了行间状纸十段锦的写法,笔语、缘由、计由、期由、证由等皆面面俱到,像是各种老手似的,不由得发问:“你们戴家以前是做推官的吗?”

妇人摇摇头,却面有骄傲之色,“我堂伯父官至兵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我父亲在时是太仆卿,管着马政,是朝廷九卿之一呢。可是后来——”

妇人轻轻一叹,说道:“家族蒙冤,遭遇灭顶之灾,我这个幸存的出嫁女学会了写状纸,四处喊冤,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夫家害怕被牵连,干脆举家迁回了荆州老家,丈夫科举屡次不中,干脆走了商道,公婆那时辱骂我是丧门星,恐怕就从那时候起,他们就起了杀心吧。我以为在家里终日纺织针线、教养小叔小姑、孝顺公婆就能有立足之地,没想到退让隐忍还是不够,他们要朝我身上泼脏水,污蔑我是淫【妇。我戴氏品行高洁,如何会与一个终年流着鼻涕的傻子通【奸?”

“夫妻几十年了,丈夫每次行商回来都谢我照顾家里,替他孝顺父母,可没想到他早就在外头娶了外室,已经儿女成群,他养着外头一大家子,回来却告诉我没赚到多少银子,要我勤俭持家!呵呵,我真傻啊,居然相信了,还把节省下来的银子都交给他,要他在外吃饱穿暖,莫要生病了。”

“我们高密戴家书香门第,名节比生命还要重要,他们可以杀我打我,却不该抹黑我们戴家的名声,我要告他们,荆州衙门若不肯收状纸,我讨饭都要去京城敲登闻鼓鸣冤……”

妇人写完了状纸,再次道谢离开了。次日一早,妇人拿着状纸敲响了县衙的大鼓。衙役匆匆看了一眼诉状,也很是惊讶,他将妇人引到一个大堂处,命她跪下,不一会,一个穿着道袍的推官走进来了,衙役说道:“你今日运气好,这是我们衙门掌刑律的沈推官,铁面无私,号称沈青天呢,你有何冤屈,且向沈推官一一说来。”

此人正是金陵乌衣巷沈家的大少爷沈义斐,少奶奶王氏的夫婿。他是举人出身,并没有继续考功名,而是去吏部挂名选官,在荆州府做了推官(类似现在的检察长),专门管着衙门诉讼查案,沈义斐很喜欢这个工作,他家里有的是钱,从来不收受贿赂,办案铁面无私,官声清廉,所以在荆州府有沈青天的外号。

沈推官一敲惊堂木,说道:書*快*電 子 書“戴氏妇人,你状告夫家,根据律法,妻子告夫婿公婆者,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要先仗五十,你想清楚了没有?”

戴氏跪地点头说道:“小妇人想清楚了,状告夫家,实属无赖,只是女子贞洁大于天,为得清白,小妇人下油锅滚钉板都不怕的,不惧五十板子。”

沈推官面无表情,扔下一个竹板,说道:“将原告先杖五十。”

竹板落在了戴氏脚下,众衙役会意,命戴氏趴下,轮起棍子就开打,看起来棍棍生风,打的很惨,其实雷声大、雨点小,五十板子下去,受刑者还能跪着回话。

这是历年来形成的默契,若是堂上的上官将竹板扔到桌下或者远远扔到大堂门口,这五十棍子就着实打,若是竹板扔在受刑者身边,就是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五十板子打完毕,戴氏是个女子,还是有些吃不消,她是个异常坚韧的女子,咬牙爬起来,端端正正的跪着,尽力控制着身体不要东摇西晃,沈推官有多年判案的经验,见多识广,许多案子一看原被告两房的陈述就将案情了然于心。此刻见戴氏谈吐举止,便知其有冤情——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和和一个傻子通【奸?

沈推官命衙役给戴氏膝下铺了一个蒲团,嘴里却例行公事问道:“原告何方人氏?报上姓名来历。”

戴氏忍痛说道:“小妇人是山东高密人氏,后嫁与荆州赵家……”

一番问答陈述,一旁的师爷一一记录在案,纵使在衙门见惯了各种悲情凄苦的女子,这戴氏的经历还是比较震撼的。审问了约半个时辰,沈推官说道:“本官不能相信你一面之词,本官要去荆州乡下赵家湾查证此事,还要派人去武昌府寻访你说的外室一家,收集证据和证人,这些日子你都不能离开荆州府,随时听候传问,他日与被告、证人对薄公堂。退堂。”

戴氏看见了一线曙光,忙说道:“武昌府外室一家已经居住了十八年,周围街坊领居均可证明。可是赵家湾全是赵家人,他们相互包庇,污蔑我这个外地的媳妇,还要把动用私刑,将我浸猪笼淹死,恐怕无人愿意出面给我做证,还沈青天明察。”

沈推官说道:“国家律法大于宗法,宗族再势大,也大不过天去。本官定会查清真相,退堂。”

戴氏在蒲团上挣扎了许久,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步的艰难往外挪步,有个新衙役看不下去,扔给她一根竹竿杵着,戴氏在县衙租了一间屋子,次日便去衙门将自己的住址告知登记,供日后传唤,她依旧杵着竹竿,不过脚步利索许多。沈推官唤住了她,问道:“你是山东高密人氏,可认得同乡高密王家?”

戴氏说道:“我们高密戴氏和王氏是世交,均是书香望族,关系一直很好,当年我弟弟和王家女还有过婚约,后来家族获罪,弟弟被罚没为官奴,从此杳无音讯。”

提起幼弟,戴氏擦了擦泪,说道:“想来他孤高的性格,当官奴也活不长久吧。”

沈推官问道:“王家女?那个王家女?”

戴氏杵着拐挺起了胸膛,说道:“就是祖母是衍圣公孔家嫡女的那个。”如果没有那场灭顶之灾,弟弟就早去了名门淑女为妻,此时已经儿孙满堂了吧。

衍圣公嫡女的亲孙女?说的就是我的妻子王氏啊!困扰沈推官心头多年的疑问终于得到了答案:原来是这样,她一直对我淡淡的,是因为少年时定下的亲事。

沈推官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一直以来妻子王氏就是贤妻良母的形象,在家主持中馈,教养子女,他在荆州府做推官,夫妻聚少离多,可是王氏从来不抱怨,甚至每次过年他从金陵返回荆州,王氏帮他打点行李时,都能看出她眼里有种解脱的意味来,她从来不带着孩子来荆州瞧他,也从不说要他申请调令,去金陵城或者其他离金陵城比较近的县府做推官。

沈推官查案无数,他通过冷静的分析,推断出妻子的心并不在他身上,她只是竭力扮演了一个合格妻子的角色。沈推官是个理智的人,他觉得王氏如此的表现就足够了,打理好家里的一切,令他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做事,这些年做推官,在湖广之地已经有了名气,有时其他府县出了棘手的大案,巡按御史会经常请他过去协助查案,巡按御史曾经举荐过沈推官去考监察御史,可惜他那时被一件案子拖住了,没时间去应考。他做官不为名利,只为在查案过程中理会乐趣——可尽管如此,空暇时分,看见别人家其乐融融,他还是会觉得寂寞和遗憾。

想当年洞房花烛,新娘是山东大族、衍圣公家的外孙女、姿容秀丽、谈吐不凡,他对婚后的生活是充满期待和憧憬的,可能老天就是不准人的一生太过完美,总要留下缺憾。

沈推官在屋里喝着闷酒,想起了往事,就在这时,衙役跑过来说道:“不好了,沈推官,咱们派去赵家湾查案的衙役被乡民绑了扔出去,这会子赵氏宗族的人还到了荆州,四处打听戴氏的住处,要把她抓回去浸猪笼呢!”

乒!沈推官放下酒杯,“岂有此理!此案尚在审理之中,这群乡民就想用宗法来打压国法?驱赶衙役、私设刑堂,这群利欲熏心之徒拿着宗法横行乡里久矣!带上人手去保护戴氏,把这群暴民绑到衙门,先打二十大板!”

“是。”捕头衙役们纷纷拿着兵器去救戴氏,沈推官灌了一壶冷茶去去酒气,换了一身正式的官袍,骑马跟去了。

戴氏租居的房子是贫民窟,世界各地的贫民窟都有两大特点,第一当然是穷(废话!),第二就是人情冷漠。这里集聚着懒汉馋妇寄生虫、偷鸡摸狗小混混、人间悲剧哀苦男女,用廉价的身体和劳力勉强糊口,打老婆卖孩子都是好人,逼老婆孩子做暗娼才是日常,罪恶和堕落在一代代人中无限循环。这里的人们见惯了人间的各种罪恶,心里的怜悯和善良早就磨掉了。

所以当戴氏的丈夫赵爷领着赵家湾的族人来寻她时,只给了巷子口剥葱的老婆子一文钱,那婆子就亲自将赵爷一群人引到了戴氏租居的门口,还讨好的笑着,希望能再得一文赏钱。

赵爷又给了婆子一文钱,并吩咐道:“你敲门,别露馅了,把她骗出来。”

婆子将一文钱放进了腰包,敲门叫道:“戴娘子,巷口有衙役来找你去问话,他们嫌巷子脏污,懒得进来,叫我给你捎个话,赶紧走吧,别让差爷们等。”

戴氏一直很小心,因为从前几日踏入小巷口开始,她就被许多不怀好意目光包围着,到了夜间,甚

至有喝醉的男人敲她的门,戴氏日夜做着针线,白天将绣帕卖给货郎,赚点小钱买些柴米回家做饭,大门一直紧闭着,还多加了一道锁。

听到婆子如此叫门,戴氏在门里头放下针线,应了一声,并不敢开门,说道:“多谢嫂子了,我这就准备出门。”

赵爷对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又敲门催道:“戴娘子,我走过来口渴了,开门让我进去喝杯水吧。”

本来戴氏并无疑心,打算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就出去的,这婆子如此催促,她犹豫了一下,从门缝里看去,赫然见乌压压一群人站在门外!为首的正是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夫君!

戴氏心头大乱,这间陋室只有一个大门,后面是一扇窗户,戴氏顺手将剪刀揣进怀里,想要从后窗逃跑,刚打开窗户,就见后巷口一群赵家湾的乡民朝着这里跑来,见她从窗户探出了头,均大声呼叫道:“被淫【妇发现了!想要从窗户里跑,你们快踹门!”

戴氏赶紧关上窗户,如热蚂蚁似的在屋里子乱窜,怎么办?倘若被丈夫抓住,如果反抗,会被当场打死;如果不放抗,会被绑回去浸猪笼;如果在屋里自裁,会被认为是畏罪自杀,怎么都是死路一条,怎么都是要背上淫【妇的名声,玷辱了戴家的百年清誉,做鬼都没有面目见戴家祖先啊!

窗户和大门,连同整个房子都在激烈的踹踢中颤抖着,从房顶簌簌掉下沉积多年的浮灰,双面夹击之下,戴氏毫无退路,顿时陷入了绝望,窗户首先被踢开,一个乡民从外头翻进来,冲过去打开大门,放了赵爷一群同乡进来,赵爷面色铁青,问道:“那个淫【妇呢?!”

乡民说道:“我看见她往灶间跑了!”

戴氏提着一壶滚水从灶间缓缓走出来,目光满是背水一战的绝望,她看了一眼屋外围观的贫民窟邻居们,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此时此刻,戴氏连呼救的想法都没有了,她孤身一人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冷漠和罪恶。

戴氏缓缓说道:“各位同乡,你们远道而来,我这里一贫如洗,连粗茶都没有,只能招呼你们喝白开水了,这水很烫,浇到皮肤上面会起一个大泡,弄不好啊,还会红肿溃烂,若是溅到眼睛,还会变成瞎子呢,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赵爷指着戴氏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淫【妇!和村里赵傻子通【奸,宗族已经开了祠堂,要把你浸猪笼!我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妹妹听信了你的狡辩,居然把你放出来,你不知感恩,还反过来到荆州府衙门告我们!你给丈夫戴绿帽、忤逆公婆、欺骗小姑小叔,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

戴氏呵呵笑道:“戴绿帽,哈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污蔑我和一个傻子通【奸,亏得你们想的出来,赵三叔——”

戴氏指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庄稼汉说道:“论辈分,我在村里叫你一声叔叔,去年八月十七,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说我丈夫长年不在家,是不是经常在夜里想男人?呵呵,你说你愿意做我的野男人,还说我这些年都没有生孩子,肯定是丈夫有问题,等你我怀了孩儿,生下来赖在他头上,将来赵家的的产业都是我们孩子的,你我生生世世做一对野夫妻岂不快活!”

丑事被揭开,庄稼汉顿时面目赤红,他很想跑过去堵住戴氏的嘴,可是惧怕她壶里的滚水,只得强辩道:“胡说八道!我又不是没有婆娘睡,用得着去偷晚辈的婆娘!”

赵爷震惊的看着庄稼汉,诸乡民也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众围观的贫民窟邻居的目光更加兴奋了。

戴氏冷笑道:“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连你我都瞧不上,我还去偷赵傻子?赵矮子——”

戴氏又指着一个瘦弱矮小的乡民说道:“你身形矮小,时常被乡民欺负,遇到旱年,经过你家田地的水渠总是被周围乡民堵住了,是最后一个用上水的;遇到涝年,就被人挖通了水渠,将自己家田地的水强行排到你的地里,你忍气吞声,从来不敢反抗。是谁站出来帮你们家说话的?你两个孩子饿的都发虚,我看不过眼,时常拿着米面送给你家娘子,还自备了礼物,和你家娘子一道去找族长夫人说好话,周围乡民才收敛些,遇到灾年,你家田地不至于颗粒无收。你们全家都向我下跪,说要做牛做马报答我——你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赵矮子恨不得学土行孙拱进地里去,他低着头说道:“我是赵家的人,没道理我不帮自己赵家人,反过来帮你一个外地嫁进来的媳妇。”

戴氏冷哼道:“你们赵家人都是一群白眼狼……”

戴氏在赵家湾以前是出名的贤妇,长的周正不说,脾气也好,会识文断字,经常免费给乡民代写家书、一手字比村里的秀才还好看,而且为人仗义,心地善良,总是力所能及的做些好事,得空时还教村里孩子们读书识字,这一辈赵家湾的孩子们基本都会写自己名字,就是戴氏拿着树枝在地上不厌其烦的划拉教出来的,说起来,今天跟着赵爷来荆州城捉拿淫【妇的乡民,几乎每人都得过戴氏的恩惠。

戴氏一番话,说的乡民们都有些不自在。

赵爷见人心有些散了,赶紧又指着鼻子骂道:“无亲无故的,你帮着这个帮那个,装什么好人,分明是想勾引人家偷汉子!你们戴家人早就死绝了,一个罪臣之女,还摆什么千金大小姐的谱——”

正在骂着,一个乡民捧着两把油纸伞过来了,说道:“赵爷,伞已经买过来了,这会子水应该不会太烫了,咱们又用伞遮拦着,先捉住这个淫【妇。”

戴氏提着铜壶的水的手一颤,没等赵爷先撑开雨伞,她就将一整壶水朝着众乡民扔过去,众人赶紧都捂着头蹲在地上,生怕被热水烫瞎了眼。戴氏乘机从大门跑出去,铜壶哐当落地,却一丝水都没撒出来!

赵爷气得跳脚骂道:“这淫【妇惯会骗人,这壶里根本就没有水!快去抓住她!”

戴氏拔足狂奔,快要巷子口时,在门口剥葱洗衣的几个妇人一拥而上,将戴氏按倒在地,向赶到此处的赵爷邀功,“我们帮你逮住了淫【妇,一人五文钱不过分吧!”

赵爷给了钱,一手抓住戴氏的头发骂道:“淫【妇!你也有今天!当年若不是被你们戴家连累,我岂会在功名上毫无建树,回到乡下老家做商人养家糊口?我养了你几十年,你却要把村里的汉子偷个遍,还红口白牙来荆州城告我?今日我就锉烂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言罢,赵爷拿起雨伞的伞柄就要往戴氏嘴里捅去,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蹬蹬蹬的马蹄声,沈推官挥着辫子大声叫道:“住手!”

一鞭子扇在赵爷脸上,赵爷举着雨伞拦着脸,戴氏侥幸逃过一劫。沈推官骑着马跑得快,后面的衙役还没跟来,他便孤身一人骑着马驱赶着众乡民,赵爷拉扯着戴氏的头发,将她拦在身前,防止沈推官再挥鞭子。

沈推官吼道:“赵家湾的乡民听着!你们私设刑堂、迫害无辜女子,还胆大妄为,将前去查访的衙役棍棒赶出村子。现在还不知死活的跑到荆州城里头寻衅滋事,强抢妇女,真是胆大包天!你们已经触犯了国法,还不快束手就擒!”

众乡民见沈推官穿着一身官袍,心下便有些打怵,不敢上去拦马,赵爷叫道:“法不责众,衙役是我们整个赵家湾的人赶走的,你能把我们赵家湾老老少少几百人口全部抓进荆州衙门?你有国法,我有宗法,戴氏与人通【奸,此等□□,按照我赵氏宗法,就该浸猪笼!这有何错?不仅仅是我们赵家湾,隔壁村的刘家屯、甚至整个大明各个家族的宗法,那个□□不是浸猪笼而死的?官府过问没有?”

此话一出,方才还退缩的赵家湾乡民又生了斗志,恶狠狠的看着骑在马上的沈推官,是啊,法不责众,他总不能把我们都抓起来,再说我们是来捉淫【妇回去浸猪笼的,这事天经地义,换成其他宗族乡里也是这么干,我们又没错!

沈推官在荆州府掌了二十年的刑律了,比这种更危险的场面都见过,他骑在马上丝毫都没有退缩,叫道:“我是荆州府的推官,这个案子是我接下来的,我就要管到底,宗族虽大,身在偏远乡里,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国法大于宗法,谁敢拿着宗法打压国法,就是罔顾国法,触犯刑律、我就要抓起来判刑。有一个我抓一个,有两个我抓一双,一个村子的人联合起来反抗衙役的抓捕,就是造反!造反要灭九族的,你们非要朝廷派兵围歼赵家湾?”

沈推官的话斩钉截铁,唬得乡民都不敢动,这时众衙役们终于赶到了,将这伙乡民团团围住,连同赵爷一起,全部绑回了衙门监狱里。

因担心赵家湾还有乡民前来找麻烦,沈推官便将戴氏安顿在衙门里的一个房间里暂时住着,决定此刻就亲自带人去赵家湾查案找证人。

可是到了半夜,荆州府衙门的监狱突然起火了,牢头们赶紧打开隔间的门,将犯人们放出去,可是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所有人的犯人都被驱赶到院落里跪着了,唯有关着赵家湾乡民的的牢门锁死活都打不开!

这时浓烟弥漫,大火已经烧过来了,牢头只得先逃生,凌晨大火才灭,牢头们砸开锁头,里面的赵家湾乡民要么被烧死、要么被浓烟呛死,已无活口。

大火烧去了几乎一切痕迹,二十几条人命没了,沈推官去赵家湾查案未归,荆州府尹情急之下向朝廷报了个监狱失火敷衍过去。此事太过蹊跷,其他犯人都没事,唯有赵家湾无人生还,这好像是寻仇啊!

府尹大人秘密传问戴氏,问她可有亲朋好友,戴氏惊慌未定,茫然不知所措,以前丈夫四处行商,她极守妇道,从来没走出过赵家湾,那里有什么亲朋好友?村里人人都得过她的恩惠,可是明知她是被冤屈的,要被活活浸猪笼淹死时,无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这些人会为她寻仇?

次日,沈推官带着衙役回来了,还抓了一些乡民,惊闻监狱失火,正要去查看现场,金陵老家的家丁慌忙将他拦下,塞了一封家书,信是妻子王氏写来的,说老太太突然病重,一度全身麻痹,动弹不得,醒了就要吵着要去京城看淑妃娘娘和四妹妹,此时已经启程,大夫说老太太的现状不妙,有回光返照之色,大限将至,所以全家人都启辰进京去。倘若老太太真的要仙去,临终前最好咱们全家都陪在身边。你是嫡长孙,肩负着家里的宗祧,自然不能缺席了,望你先告假几月,即刻从荆州府启程去京城,说不定能在路上相遇云云。

孝字当先,沈推官拿着信件向上司荆州府尹请长假,并要府尹立刻需找代替他的新推官人选,因为一旦祖母去世,别的孙辈守孝一年,可是他是嫡长孙,要守孝三年的。荆州府尹巴不得他马上走呢,多年为官的直觉让府尹大人觉得监狱失火之事背后水太深了,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刨根问底,否则会惹祸上身。沈推官是个细心人,为人又耿直,若此案交给他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沈推官告了假,交接了手头的案子,给了戴氏五十两银子,将戴氏托付给一个荆州当地多年好友照看着,当日便买舟南下,去追祖母的大官船去了。

在牢狱大火的震慑下,荆州府尹快刀斩乱麻火速宣判了此案,污蔑戴氏为淫【妇的公婆为从犯,判了杖责三十,念在年纪大了,身上有病,许其用银赎罪,免了板子,两人流放西南一年。主犯赵爷已死,免于刑罚。这赵家公婆二人在流放途中被劫匪所杀,再也没有回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96章 正阳门掷果遇故人,琼华岛殿中有乾坤

暹罗国、北大年、日本三国联合使团到达了通州港码头,在这里换了车马驶入京城,阔别这个城市已经六年多了,沈今竹以暹罗国使节的身份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二月的京城还是挺冷的,夜晚时运河的河水还会结上一层薄冰,沈今竹穿着西洋骑士装,下着白色天鹅绒紧身裤,穿着快要到膝盖的长靴,头戴插着鸵鸟羽毛的大帽子,神气扬扬的骑在一匹白色蒙古马上,外头还罩着徐枫的熊皮大氅,其实她并不觉得有多冷,可是徐枫看见她包裹着紧身裤和长靴的腿露在外头,修长而美丽,骑士装的下摆只能盖住大腿,大腿以下的曲线毕露,心里顿时醋海翻波,非要沈今竹披着他的大氅上马,否则就只能待在马车里。

外头那么热闹,沈今竹才不会待在马车里,她和同穿着簇新的骑士装,披着大红羊毛大氅的弗朗科斯并驾齐驱,始终都在负责护卫的徐枫视野中。驯象师们赶着四头大象走在前面,这是暹罗国最尊贵的贡品,一路从通州走到京城,吸引了着百姓们夹道观看。北大年最贵重的贡品是一座假山那么高耸庞大的珊瑚石,一共由二十四个壮丁抬在肩膀上,围观群众纷纷咋舌。相比而言,日本国的使团显得冷清了许多,他们的贡品是倭刀、倭扇和漆器,这些东西京城都有得卖,所以围观的人极少。瑞佐纯一率领着五十个武士都骑着马跟随使团缓步前行,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视搜索着,希望能找到竹千代的踪迹。

使团从永定门进城,因一下子来了三个国家的使团,负责外交的鸿胪寺卿、左少卿、右少卿均在永定门城外迎接远方的客人,或许是父女之间的心有灵犀,官为鸿胪寺右少卿的沈二爷远远就认出了骑在白色蒙古马、一身西洋打扮的少年骑士,就是自己最头疼、也最悬心的大闺女沈今竹了。

沈今竹双面间谍的身份和来意已经由徐枫通过通政司秘密报给了庆丰帝,庆丰帝下的命令是“陪这个大难不死的丫头一起玩”,要认得沈今竹的人都佯装不知,这其中就包括她的亲爹沈二爷。

沈二爷是大才子,南直隶解元,在鸿胪寺当差这些年,又精通好几个国家的语言,他和暹罗国的白王子殿下谈笑风生,根本不用四夷馆的翻译,沈二爷脑子灵活、了解他国语言和风俗,又生的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最适合做外交这一行当了。

沈今竹是第一次看见亲爹当差时的样子,虽说从小到大她对亲爹都很不满,可此时此刻看见他娴熟的和白王子殿下聊天拉关系,觉得自己爹爹其实还帅帅哒。

鸿胪寺摆出了仪仗,一路还有教坊司的人吹打着乐曲,加上四头白色的大象甩着长鼻子行走在正阳门大街上,街道两边都挤满了人,若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沿街站成一排维持秩序,恐怕这些围观群众要冲过去摸人家呆萌的大白象去了,这么多人若一人摸一下,等走完正阳门大街,可怜的大白象恐怕要脱层皮去。

即使有了大象吸引眼球,夹在使团队伍中的沈今竹也很出众,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眸子,眼珠儿如黑曜石般闪耀,翩翩然犹如西洋画里的白马王子,行走在正阳门大街上,酒楼茶肆上时不时有胆子大的女子向她身上投掷鲜花,看得跟在后面的徐枫心头火起:听说北方的姑娘比江南的豪放,果然名不虚传,连西洋人都不放过!

偏偏沈今竹也忒能胡闹了,她笑嘻嘻的在马上接着楼上扔下来的鲜花,脱下头上夸张的鸵鸟羽毛宽沿大帽子,回头向楼上扔花的姑娘们点头微笑致意,这时亲爹沈二爷才发现大闺女头上居然还戴着一顶金黄色、并且卷曲的像猪大肠似的假发!

西洋的贵族们酷爱戴假发,已经成为了新的时尚,沈今竹头顶着披肩炫金色的卷发,更加显得雪肤红唇、带着少年特有的雌雄莫辨的妖媚之色,楼上扔花的姑娘们看见了,胆子大的些的瞪着眼睛痴痴的盯着沈今竹看,胆子小些的赶紧打开一柄倭金扇遮着脸,从扇子缝里偷窥马上英俊的异国少年。

沈今竹微微笑着,将鲜花插在鬓发之上,火红的月季插在炫金色的卷发之上,强烈的颜色对比,显得更加夺目了。这一举动引来了楼上更多飞掷而来的鲜花!一时间沈今竹周围就像是下了一阵花雨,瞬间被鲜花包围了。

沈今竹害怕被各色飞来的月季上的尖刺扎到脸,赶紧戴上宽沿鸵鸟毛帽子遮蔽,那鲜花就纷纷落在帽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弗朗科斯看见沈今竹帽子上的月季山,顿时哈哈大笑,说道:“哦,我的亲爱的女儿,如果这是在巴黎社交季,你这样亮相,恐怕会成为巴黎社交舞会的新宠呢。”

沈今竹缩了缩脖子,“不要和我提这个梅【毒的天堂,我帮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和大明谈判完毕,就要回去和家人团聚了,此生不会踏入欧洲半步,去了那么多的地方,还是在自己国土上过的舒服。”

弗朗科斯欣赏沈今竹的打扮,可是身后的亲爹沈二爷和徐枫却都被亮瞎了眼。

奇装异服、打扮的像妖魔鬼怪似的,还和人家姑娘们调笑,这还是个闺女嘛!沈二爷气的差点破了功,浑身颤抖,一旁的白王子殿下关切的问道:“沈大人是觉得身体不适吗?要不您回马车休息一会。”

而徐枫骑在马上仰首往楼上扫视而去,想用凶狠警告的眼神威慑那些北方豪放女,可惜他的脸和气质更加符合本国人的审美,姑娘们的目光纷纷从沈今竹头上转移到了徐枫身上,徐枫周围开始下起了一阵鲜花雨,有些姑娘们手里的鲜花扔完了,就开始投掷果盘里的水果,春天应季的水果无外乎是青梅和草莓,徐枫穿着雁翔金甲,戴着头盔,一身戎装,并不惧硬生生的青梅,倒是草莓一碰到金甲就爆开了,红色的草莓汁染在雁翔金甲上,颇为滑稽。

一旁的亲兵赶紧举着盾牌为年轻的徐千户遮拦蜂拥而至的水果,待会还要穿着这身引着三国使团去见庆丰帝呢,衣冠不整在君前失仪就坏了大事。站在街边围观的京城百姓见了,纷纷互相打听问道:“这位掷果盈车的少年小将军是何人?”

路人说道:“从打出的旗帜来看,这个小将军姓徐,我姑姑的表姨的邻居的外甥是鸿胪寺的人,得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徐枫从此在京城一鸣惊人,成为许多京城闺秀小清新、市井泼辣女的春闺梦里人,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陵,以前小霸王的外号变成了“掷果盈车徐八郎”,从军三年多,奋勇杀倭寇,在“争贡之役”中立下大功,累积战功封了千户,成为金陵浪子回头的典范之一——另外一个是夺得金陵武举第一名解元的曹核。许多年以后,京城的人们或许忘记了三国使团进京时的热闹场面,但是对曾经掷果盈车的少年小将军记忆犹新。

“掷果盈车徐八郎”的出现,使得异国风情的沈今竹瞬间失宠,她回头看见楼上和夹道的姑娘们纷纷向徐枫身上投掷鲜花和水果,心中莫名有些醋意,她骑在马上回过头去,半是醋意半是玩笑的对着徐枫叫道:“喂!徐小将军,青果和草莓砸在身上像是挠痒痒似的,你应该庆幸现在不是夏天,几十个大西瓜砸过来,盾牌也拦不住啊!”

还敢提这个,这不都是你引来的!徐枫躲在盾牌里很窝火,可是姑娘们不是倭寇,他总不能拔出长剑威胁她们不要乱扔东西。但是透过盾牌的缝隙看见沈今竹下巴微抬、鼻子微皱的模样,他不禁怔了怔——两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表情,沈今竹这个样子是表示她不高兴,和砸西瓜的轻松玩笑话很不协调。

徐枫弯弯绕绕想了想,开始意会到了沈今竹深层次的意思,原来是吃醋了啊!想到这里,徐枫莫名的高兴起来,觉得被青梅草莓砸一顿也蛮值得的。初恋的感觉就是如此,绝非甜腻似蜜糖,齁甜齁甜的。初恋的味道就是草莓的酸酸甜甜,再加上青梅的涩,不酸就衬托不出她的甜,而微涩的感觉刺激着味蕾不由自主、不知疲倦的寻觅索取酸甜。

正阳门的一座三层茶楼处,幕后老板之一的竹千代正在亲手烧水烹茶,招待朋友,这些朋友有些是三年前一起经历过海宁保卫战的旧友,有些是后来结识的新朋。分别是外甥章松章秀兄妹、刚考完武进士选拔、等待放榜的曹核以及汪禄麒、汪禄麟兄弟,还有在京城国子监读书的徐柏。

三年前海宁之战后,竹千代和章松章秀为了躲避国千代手下死士们的追捕和刺杀,干脆从江南到了京城,都说大隐隐于市,三个流亡到大明的日本国贵族联手在正阳门大街盘下一个茶楼。而徐柏和母亲沈佩兰来京城看望待产的淑妃娘娘,次年淑妃娘娘生的小公主百岁宴后,沈佩兰回到金陵,庆丰帝赐给了小舅子徐柏一个京城国子监荫监的名额,他一直在国子监读书交友,只在去年过年时为了参加吴敏和李鱼的婚礼回去了一趟,婚礼结束后次日,他就和麒麟兄弟一起赶到京城了。

听说三国使团进京,他们也都是来正阳门大街看热闹的,竹千代的茶楼位置颇佳,他们这些人就都聚在这里。

京城的人不认识骑在马上掷果盈车的小将军,可他们一眼就瞧出来了,曹核干脆从三楼窗户处探出身来,大声叫嚷着打招呼:“徐枫!小霸王徐枫!快看上来,我是曹核啊!”

无奈正阳门大街上太吵闹了,有路人的欢呼声、大象甩着鼻子嘶叫、教坊司各种乐器吹打,徐枫根本听不见,眼瞅着就要从楼下经过了,曹核急得跳脚,干脆拿了一个大柚子砸过去,期望能引起徐枫的注意。

柚子来势凶猛,首先进入了走在前面沈今竹的注意,原本就有些醋意的她心头顿时火起:京城的姑娘们也太过分了吧!砸青梅和草莓就罢了,居然扔个柚子来,这是要了徐枫的性命啊!

沈今竹目光一冷,顺手抽出腰间的西洋佩剑,将从空中飞来的柚子腰斩了,化解了一场惨剧,并且抬头给楼上扔柚子的“热情北方姑娘”一个警告的眼神,可是刚一抬头,就像中了孙悟空的定身咒一样愣在马背上。

茶楼上的众人见了沈今竹的容貌,亦是如此呆在当场。与此同时,行走在后方的瑞佐纯一和山田长政顺着沈今竹的目光看去,正好和窗口端着紫砂壶的竹千代对视,两人一起低声道:“扩列娃(那是)?”

尽管楼上的竹千代一副大明普通百姓的打扮,可是他从少年长到现在青年的模样并没有大的变化,两人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德川家继承人。

竹千代也认出了这两个昔日跟随祖父大御所身边的大名贵族。他有些惊喜,但是最多的还是担忧,因为弟弟国千代在日本国的呼声高涨,以前在大御所面前发誓过维护他继承权的贵族们大多已经背叛了当初的誓言,投入了国千代的阵营。加上三年前在海宁时心腹的背叛,差点丧命,他就更加疑心这些大名贵族的忠诚了。

章松和章秀对这瑞佐纯一和山田长政也有幼时的印象,不过现在兄妹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瑞佐他们已经认不出这对应该已经“死去”的丰臣家兄妹了。

使团的队伍从楼下走过,徐柏等人全部跑下去欲跟着队伍看个究竟,唯有曹核不走寻常路,他直接翻窗顺着廊柱从三楼像壁虎似的滑下去了!这样灵活敏捷的身手,不愧为南直隶的武解元。

所以曹核是第一个赶上使团队伍的,他冲破了五城兵马司的围追堵截,拦在了徐枫马前,大庭广众之下,徐枫不好发作,他命亲兵让出一匹马给曹核骑着,低声说道:“现在人多眼杂,等回去再和你解释——别盯着今竹看!皇上下了密旨,不许人戳破她的身份。”

曹核好容易将目光挪到沈今竹身边的弗朗科斯身上,心头有无数个为什么,路边徐柏和麒麟兄弟也都跟着沈今竹一行人往前走,和曹核一样充满疑问。“万众瞩目”之下,沈今竹怕引起旁人怀疑,再也不敢放肆,老老实实的骑马前行。

三国使团从正阳门进入了京城的内城,到了棋盘街,从棋盘街一直往前,就是承天门了,庆丰帝站在承天门城楼上观看了暹罗国的舞象表演,龙心大悦,承天门下,三国使团和臣民百姓一起三呼万岁,声音洪亮,直入天际,颇有一股万国来朝,唯我独尊的气势。

接见仪式结束后,弗朗科斯看着巍峨的承天门城墙,回想起金陵的三山门和方才经过的永定门和正阳门两座城墙,顿时叹道,“你们大明是个擅长砌墙的国家,建筑反映了一个国家的性格,难怪你们大明如此保守,在这个大航海的时代还坚持海禁,就是开了海禁,也只从一个小小的月港开始,原来一切都有原因。”

沈今竹心想,城墙算什么,等那天你看到长城才知道我们砌墙的本事呢。

入夜,鸿胪寺安排三国使团入住了四夷馆,各国使节来京城都住在这里,等待庆丰帝的召见。不过在今夜,庆丰帝谁都没请,只秘密召见了沈今竹一人。

庆丰帝和以前几乎没有变化,众人退下,只剩下君臣二人,庆丰帝亲自举着一盏八角宫灯围着沈今竹转了几圈,才笑道:“嗯,很好,有影子,不是鬼。”

喂!人家明明是来谈正事的好不好?沈今竹心里忿忿道,嘴里却说道:“皇上,三年没见,您越发精神了。”其实是神经了吧。

庆丰帝指着宫殿问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皇宫啊!”沈今竹脱口而出,想起自己进宫后还换了一艘船才到了这里,而后很快改口道:“这里是琼华岛?”

皇城里头有太液池,琼华岛就在太液池上。只是记得小时候进宫陪伴淑妃娘娘时,琼华岛上并没有一座这么大的宫殿。

庆丰帝点头说道:“这里是琼华岛的凤飞殿,去年冬才刚刚建好。”

凤飞殿?沈今竹暗道:这又是那个宠妃宫殿?居然建在了紫禁城的外头,宫妃不都住在紫禁城么?

庆丰帝对沈今竹招手说道:“来,朕带你看看朕为爱妃修的宫殿。”

——这个,身为臣女,不合适做客皇上宠妃的宫殿吧?君命不可违,沈今竹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庆丰帝往里间走。庆丰帝推开一扇门,沈今竹看见屋内熟悉的摆设,顿时明白了皇上说的爱妃是谁。

偌大的宫殿里头,里面居然将金陵城宰牛巷的局部全部按照真实的场景还原了!狭长的街道、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酒楼茶肆打出半旧的幌子,积满了灰尘的招牌、水果摊、菜摊,恍恍惚惚中,沈今竹甚至幻听到了小贩们的叫卖声、和主顾们讨价还价的声音。穿着龙袍的庆丰帝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棉袍,瞬间变成了包子铺老板朱大红,他走在街道上,对着虚幻的摊主们打招呼:

“今天的鲤鱼活碰乱跳的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又对卖菜的摊子说道:“送一捆葱到我铺子里,这是定钱。”言罢,庆丰帝扔了二十文钱到菜筐里……

一路走去,终于到了一个猪肉铺前,庆丰帝谄媚的对虚无的空气说道:“凤姐,今日要两斤排骨,我要招呼小客人。”

也不知为何,沈今竹觉得眼睛涩涩的,很想哭,庆丰帝又对着空气说道:“不急的,你慢慢砍排骨,我和小客人先吃点包子垫一垫。”

包子铺里还真的蒸着两笼包子,热腾腾冒着热气,庆丰帝熟练的搬了一笼包子,倒了一叠香醋,夹

上一筷子姜丝,从筷子筒取了两双筷子,说道:“吃吧。”

这顿饭两个人都吃的泪水涟涟,也没顾上的上包子是什么味道。饭后君臣两个沿着仿造的宰牛巷散步消食,庆丰帝又对着凤姐的猪肉铺打招呼,“我带着小客人上街逛逛,你慢慢忙。”

凤姐凤凰涅槃在海宁城占鳌塔下,在琼华岛凤飞殿“宰牛巷”里得到了永生。君臣出了大殿,大门轰然关上,仿佛将两个世界隔绝。

沈今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内藏乾坤的大殿,凤姐那样的女子,倘若没丧命在海宁,而是被庆丰帝迎到了京城,金屋藏娇在风飞殿里,会有怎么样的结局?不懂规矩的市井女子在宫中,好像没有谁有过好结局吧?

凤姐永远都停留在市井天真浪漫、勇敢泼辣的形象,才能让庆丰帝为她在琼华岛开辟出一个崭新的宫殿来,每一次来宰牛巷,其实就是做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但是现实中,只有死人和傻子才会一成不变,凤姐是鲜活的,她的爱也是炙热的,当她为了留住庆丰帝的宠爱而努力时,就慢慢和紫禁城普通嫔妃一样了,想得到天子之爱,其实就是饮鸩止渴啊。

沈今竹为了凤姐而惋惜,但是到了正殿,还是要谈论正事的,沈今竹要了一张万国舆图,细细的给庆丰帝讲述了这三年的经历,还有她进京的目的,最后,沈今竹要小内侍们抬进来她送给庆丰帝的礼物,其中有一柄精致的新式西洋短筒燧发枪,沈今竹将工部新造的燧发枪拿出来放在旁边,简直是白天鹅和丑小鸭的区别!

沈今竹说道:“皇上,您也知道,咱们仿制的长筒燧发枪还可以勉强和西洋比一比,这短筒的就实在上不了台面了,三年前曹大人做过示范,臣女至今记忆尤新,动不动就要炸膛走火伤了自己,当时您还开玩笑,说至少可以当做铁棍子用。我今天要献给您一份厚礼——”

沈今竹从箱子里搬出一摞纸,“这都是我在巴达维亚偷偷抄写描下来的,应该可以派上用场,这是燧发枪火【药的配比、这是枪【械大【炮的内部构造、还有铸造零件的矿石配比,有了这些,工部就能更快改进工艺,把我们大明军队时灵时不灵、还时常炸膛走火的火器换一遍了,尤其是大炮和枪械的射程至少能提高五十步呢。我们大明痛失台湾,很大原因是火器不如荷兰人的雇佣兵,尤其是舰船的火炮,荷兰人的炮【弹已经打过来了,我们大明水师的火炮只能射进海里白白浪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等我们舰船和武器能和荷兰人相媲美了,我们就能一举把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赶走。没有必要现在和这群强盗以死相搏,即耗费国力、又要牺牲那么多的大明将士,来日方长,我们可以徐而图之,不用操之过急。”沈今竹说道:

“皇上,我们可以先同意荷兰人在月港通商的请求,同时也要求荷兰人开放台湾的口岸,让我们大明的生意人和农民自由进出台湾做生意、开辟农场,甚至可以以保护大明百姓和商人的理由,派出部分军队和水师进驻台湾。皇上,商人重利,荷兰东印度公司是生意人的公司,只要能赚钱,赚更多的钱,他们可以出卖一切,荷兰人没有国王,从西班牙人手里独立出来的弹丸小国,但是贪婪使得他们成为了海上马车夫,全世界都有他们的殖民地,他们还占领了台湾,同样的,对金钱的*也能让他们同意我们的条件。”

沈今竹说起了在十七绅士会议上弗朗科斯的话,“为了在月港有一席之地,还有在大明做青花瓷的买卖,荷兰人已经做好退让的准备了,我知道他们的底线,他们是想用葡萄牙人和大明一起治理澳门的办法,把台湾变成第二个澳门,我们也可以用贸易和谈判打开台湾的门,将我们的人和军队送到台湾、甚至送到香料群岛的任何一个岛屿去,我们有最吃苦耐劳的农民、有最精明的商人、连海盗都比他们的强悍,娶到北大年公主,没有理由干不过荷兰人,大航海的世界,总有一天到处都有我们大明国的龙旗……”

沈今竹声情并茂描述她的蓝图,庆丰帝打断了她的话,问道:“大明的海盗娶了北大年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