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宫中屹立不倒的只有两个女人,第一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第二就是生下大公主,现在又怀孕了的淑妃娘娘,而那个一巴掌把蚊子拍死在皇上脸上而春风一度的宫女,也是过夜就忘,即使生下了大皇子,皇上也没再宠幸过她,大皇子一下生就抱到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里养着,所以皇上连这个宫女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沈今竹松了一口气,躺在引枕上说道:“居然去开包子铺了?宰牛巷的食客们有福了,能吃到皇上亲手做的包子呢!也好也好,我正好可以休息几日,不用陪着表姐夫到处游玩了,再玩下去,恐怕我要被抬着走了。”
临安长公主叹道:“皇上自己胡闹也就罢了,还把曹核徐枫都叫过去,谎称是他的两个侄儿,要他们两个在包子铺里跑堂,晚上叫两个孩子在铺子里拼上几张脏兮兮油腻腻的桌子睡觉!敢情不是自己生的不心疼啊,那桌子是人睡的地嘛!”
哦,原来是担心曹核受罪啊,沈今竹觉得有些奇怪,“曹核和徐枫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为什么要他们去跑堂?不怕得罪了客人,砸自己庆丰包子铺的招牌么?随便叫个锦衣卫暗探乔装都比他们俩好使。”
“谁说不是呢。”临安长公主一副头疼的样子,好像昨晚被砸到头的是她似的,“可是皇上说,像猪肉西施刘凤姐这种大龄未婚的女子,就是喜欢徐枫曹核这种长的帅气的半大小子,还说他带着号称父母双亡的两个侄儿出来开店,正好显示他的爱心胸怀和担当呢,定能得到刘凤姐的芳心。”
沈今竹顿时无语了,她和徐枫,包括曹核都从小就被人说是熊孩子,其实他们三个人再熊,破坏力加在一起也赶不上庆丰帝的冰山一角吧!
今日一天太累了,加上身上有伤,沈今竹和临安长公主说着话,居然很失礼的说着说着就睡了,长公主还以为沈今竹又犯了头疾呢,吴太医解释说汤药里头有几味安神的药材就是助眠的,所以沈今竹会那么容易入睡。
次日沈今竹日上三竿才醒来,胸口依然有些闷,但没有昨夜那么疼了,可是小腹却隐隐有些胀痛,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摸索的瞧去,身体顿时僵直了:怎么会有血?昨夜吴太医说过,要时刻注意是否有便血等内出血的情况发生,倘若有,可能昨天的撞击会伤到五脏六腑,治疗恢复起来就很麻烦了,难道——果真那一脚伤到了内脏?
呜呜,我不敢了啊!我再也不敢如此莽撞了!沈今竹顿时吓坏了,忙叫宫人去请吴太医来瞧病,动静闹腾的太大了,连临安长公主都赶过来瞧她。
可结果却出乎意外,那吴太医一通望闻问切,看了“病症”,支支吾吾的对临安长公主说道:“这个——老朽毕竟是男子,此事可否请长公主帮忙解释。”
长公主忍俊不禁的捂嘴笑道:“包在我身上。”那吴太医逃也似的走了,沈今竹还莫名其妙,长公主吩咐宫人:“备热水给沈小姐沐浴更衣,再拿几块陈妈妈过来!”
也不知是何原因,从明朝开始,妇人用来对付癸水的布巾便唤作陈妈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沈今竹一听“陈妈妈”三个字,便知是何原因了,简直羞得无地自容!心想难怪那吴太医像是见了鬼似的撒腿就跑!真是丢大人!
长公主是过来人,见向来豪爽的沈今竹变得如此扭捏,便强忍住笑安慰道:“不要害羞嘛,对于女孩子而言,这是人生大事呢,从今日起,你就真正的变成一个大姑娘啦。”
临安长公主秘授了一些经验之谈,有些以前沈佩兰也教过,是沈今竹自己没往心里去,觉得很遥远的事情,而且此事若不是亲身体会过了,根本就不明白其中的难过难堪处,觉得那些年长女性说的太夸张了。
沈今竹总结了自己连续三天遭遇的重创:中秋节被挤下水还砸晕过去、八月十六夜探七家湾章府胸口被踹一脚、然后就是今天八月十七癸水初潮,唯一的“治疗方法”是一块块叠放整齐的陈妈妈!
到了中午,沈今竹就被初潮打败了,她心中有个小人儿大呼:苍天啊!为了远离这些陈妈妈,我宁可再被踢一窝心脚啊!
接连三天,沈今竹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几乎全天窝在卧室不出去,好在这几日曹核徐枫两个被庆丰帝强行“征用”了,拉着他们去包子铺跑堂打杂,根本就不放他们回来,这两人便没有机会缠着她说话玩耍,留得沈今竹偷得浮生半日闲,陈妈妈在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啊。
因长公主说过,陈妈妈基本要用三天,这沈今竹几乎是数着沙漏过日子,盼望时间早点过去。而这三天在宰牛巷卖包子的徐枫和曹核也是叫苦连连,果真与沈今竹同甘共苦了。
庆丰帝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火速盘下猪肉西施对街的包子铺,除了每天例行去买猪肉剁馅,还时常去和刘凤姐套近乎讨好卖乖,基本上是当甩手掌柜,包子铺倒成了徐枫和曹核的铺子。
他们这对难兄难弟在包子铺的日子里,店里的生意是异常的火爆!食客们大多是已婚的妇人还有春意绵绵的十四五豆蔻少女,为何?两人都是中山王后裔,相貌生的好看,身形威武,气势不凡。徐枫冷面酷帅、曹核是笑面暖男,这个两个半大小子激发了妇人们的母性,个个恨不得抱着两个小帅哥叫一声:“我的儿!包子铺累不累啊!我来帮你吧!”
再就是十四五岁待字闺中、情窦初开的市井少女,这些女孩子差不多都大胆泼辣,个性和火辣的猪肉西施刘凤姐有些相似,徐枫曹核相貌在市井中实在太出挑了,他们实际年龄其实不满十二岁,比沈今竹还小些呢,但是基因和营养好,生的高挑健壮,和寻常市井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差不多身高,所以很招少女们的青睐。
到了傍晚,家里是西街鱼行卖鱼的少女小鲤已经是第四次光顾包子铺了,她瞅见曹核进铺子给两位老妇人端一笼包子,并且被妇人们拉着问东问西、走不开身的时候,忙提着菜篮子跑到外头卖包子的徐枫跟前说道:“要两个包子,一个萝卜羊肉,一个白菜猪肉的。”
徐枫低垂着木然的说道:“没有羊肉,也没有牛肉,全都是猪肉馅的,你去其他地方买吧。”笑话,这包子铺就是庆丰帝为了讨好猪肉西施盘下来的,庆丰帝一天五六次去刘凤姐的猪肉铺买肉,几乎连猪肉都包不完了,那里容的下牛羊肉呢!这里是找不到任何清真的字样的。
少女小鲤是醉翁之意不在“包子”,她连忙说道:“没关系的,全是白菜猪肉的也行,来两个吧。”
徐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肉包子,熟练的包进荷叶递给她,那小鲤却迟迟不接,她的手指抚在耳朵新戴的银点翠蝶恋花耳坠上,双颊绯红,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那徐枫没有抬头看人,依旧低垂着眼帘说道:“四文钱,多谢。”
“啊!”小鲤忙掏出四文钱递过去,徐枫也不接,用下巴示意说道:“扔进竹筐就行了,要找钱也是你自己来。”
还有这样做生意的?中午来包子的时候还是亲手收钱呢,这会子怎么连钱都懒得收了?小鲤问道:“你就不怕有人少给钱,或者干脆从里头多偷钱吗?”
偷就偷吧,关我屁事,赶紧被偷的倒闭了才好,我足足有三天没见到今竹了!徐枫这两天憋了一肚子火呢,但对人家小姑娘也不好发作,便再次低下头不搭理人。那模样,似乎人家客人欠他钱似的,若不是那张“秀色可餐”的脸,包子铺早就人可罗雀了。
小姑娘将银子扔进竹篓,说道:“你——你和你叔叔真是个好人。”
徐枫心里记挂着沈今竹,暗想怎么这几天都没有她的消息呢,我被庆丰帝困在这里不能回去,连晚上都要和曹核一起睡在饭桌上,忍受着他的呼噜声和梦话,真是度日如年啊,难道她不想我么?她怎么不来看看我呢?
徐枫想着心思,根本没注意面前的小鲤尴尬的立在蒸笼前,不走不是,走又舍不得,小鲤咬咬牙,又将两文钱扔进竹篓里,说道:“再来一个包子。”
徐枫机械的包起一个递过去,依旧没有看小鲤,这姑娘的少女心顿时破碎了:人家好不容易偷了姐姐的最漂亮的新衣服换上,戴着娘妆奁里最好的首饰——银点翠蝶恋花耳坠,还擦了粉、描了眉毛,涂了胭脂,这位卖包子的小哥怎么还不看我一眼!
市井的姑娘们大多像刘凤姐那般泼辣,小鲤犟劲上来,又扔进两文钱,说道:“再来一个包子。”我就不信这样你都不正眼看我!
这姑娘是来找茬的?徐枫觉得不对劲,终于肯抬头看人了,眼前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女,早就留头了,头发梳成双螺髻,用红丝带扎束,圆脸杏眼,似乎有些紧张,雪白的牙齿咬着红唇,那牙缝里还有血——嗯,不对,是唇上的胭脂粘到牙齿上去了!
“姑娘,你往后站,远离蒸锅和蒸笼,你的脸都被蒸汽熏红了,若是不小心烫伤了,本店概不负责的。”徐枫叹了口气,从蒸笼里一气拿出四个包子来,包在荷叶里递给小鲤。
人家的脸才不是被被蒸笼熏红的呢!分明是和你说话害羞好不好!你这木头!虽说如此想,小鲤还是后退了一步,只是不肯接包子,“我刚才只放进去两文钱。”
嗖的一下,徐枫精准的将四个包子扔进小鲤腰间的菜篮子里,说道:“你今天好像来过好多次了,算是送你的。以后不要一个一个的买啦,荷叶不太够了,我一个个的拿也累。”
没有蒸笼的热气,小鲤的脸居然更红了,鼓足了勇气说道:“我叫小鲤,是西街卖鱼的,你——你叫什么名字?”
徐枫一愣,他自己也是刚刚情窦初开,面前的少女如此表现,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顿时想起了他八月十五那天亲自驾着马车送沈今竹回家,沈今竹在马车上欲说还羞,还不许自己说破时的情景。思恋如潮水般涌进胸膛,冲击拍打着他的心脏,一颗心不安的躁动狂跳,他很想学那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就能到她面前,倾诉自己这三天的思恋。
啪!徐枫拿定了主意,将肩膀上擦汗的布巾往蒸笼上一甩,决定撂挑子走人!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经过此地,一个美貌的少女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摔在猪肉铺门前,那少女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的往刘凤姐的猪头摊冲过去,哭叫道:“凤姐!凤姐!我是那晚送你回来的七梅庵香客木萍儿啊!有坏人要害我!救命啊!”
☆、第77章 恶牛郎强占七仙女,庆丰帝舌战驱恶徒
这狼狈逃向刘凤姐猪肉铺的是木勤的妹妹木萍儿,生的极好,因出身书香门第、翰林清流的女儿,虽沦为官奴,在瞻园花房里伺花弄草,但也别有一种清丽矜贵的风流态度,和寻常貌美的丫鬟是不同的,她也自知这张脸招祸,平日里是深居简出,终日在花房养兰花,做盆景,打扮也极其简朴,做事勤快,与人为善,人缘也不错,不惹是生非,不往主子跟前凑。
后来她亲哥哥木勤得了魏国公和五少爷徐栋的赏识,做了徐栋的亲兵,她有哥哥撑腰,在瞻园的日子就好了些,这几日五少爷刚封了世子,哥哥也跟着鸡犬升天,做了徐家的小家将,又和瞻园凤鸣院一等大丫鬟冰糖定下亲事,冰糖是个贤惠善良的,对萍儿这个未来的小姑子很是照顾,萍儿在花房的日子就更好过了,她不骄不躁,依旧低调做人,勤快做事。
可祸患还是找上门来了。此时因准大嫂冰糖而起,三年前冰糖一家拒绝了原管事的求娶,原管事是魏国公夫人的心腹陪房,是瞻园二门里头最有脸面的管事妈妈,家底丰厚,冰糖嫁到原家,肯定是过着呼奴唤婢的豪奢生活,但她儿子原大郎吃喝嫖赌无恶不沾,冰糖父母一辈子就得了这一个宝贝女儿,如何舍得将冰糖嫁给这么个东西?便请四夫人沈佩兰帮忙婉拒了原管事。
沈佩兰借着沈今竹的手将冰糖要到了凤鸣院,冰糖得以躲过一劫,为了这件事,原管事对凤鸣院心怀恨意,这三年没少挖坑算计使绊子,都被凤鸣院管事娘子流苏联合缨络冰糖两个一等大丫鬟还以颜色,狠狠打回去了,这原管事没讨到什么便宜。
三年后,冰糖爹娘看中了萍儿的哥哥木勤,八月十五定下亲事,就等沈今竹回到瞻园求了恩典点头放人,便接冰糖回去绣嫁妆待嫁了。
听说冰糖即将另嫁他人,原大郎心有不甘,但也对冰糖无可奈何,他一个大男人,是无法随意进出二门的,对在凤鸣院当差的冰糖是鞭长莫及。冰糖有时候回家一趟,她一个副小姐出行,也是丫鬟婆子前呼后拥,她爹娘几乎每次派人在瞻园角门等候迎接,原大郎就一直没找到动手的机会。
但是原大郎却发现了冰糖未来的小姑子萍儿是个人间尤物!瞻园居然藏着这等绝色的女子!见到萍儿的那一刻,原大郎顿时将冰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连白日梦里都是萍儿的倩影,他暗中给看门的婆子使了银子,要她们盯着萍儿,一旦萍儿出了二门,便立刻通知他。
这一日下午,萍儿抽空给未来嫂子做绢花,缺几样颜色的纱布堆花,便出了瞻园上街去买,为了遮掩容貌,她出门都是带着笠帽的,瞻园占满了整整一条徐府街,沿路全是大树高墙,并无店铺,连行人都极少,很是僻静,那原大郎色迷心窍,加上有亲娘原管事撑腰,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将那萍儿拖上马车,堵了嘴抢了去!
原大郎计划是将萍儿绑到城外庄子里强了,生米煮成熟饭,最好是让萍儿早些怀孕,肚里埋下原家的种,到时候他再去向木勤求娶,那时木勤再不情愿,冰糖再觉得恶心,也得捏着鼻子认了——在原大郎看来,强占了萍儿,萍儿就是他的人了,又怀了他的孩子,不嫁他嫁谁?有孕的女子若还上吊撞墙以证清白,那不是杀了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是要下火狱的。
女人嘛,生来软弱,就是生孩子传宗接代用的,反正都要嫁人生子,给谁生孩子不是生?再刚强的女人,只要怀孕生了孩子,就是剪断了她的翅膀,飞也飞不走了,甚至连飞都不想飞了——天仙配说的不就是这个故事嘛?织女下凡在河里洗澡,牛郎偷了她飞翔的羽衣,占了织女做妻子,人家织女还是仙女呢,最后还不是乖乖的给牛郎生儿育女,做饭织布?
后来王母娘娘将七仙女带回了天庭,七仙女还不情愿呢,思恋丈夫和孩子,偷跑回去,王母娘娘大怒,用银河将七仙女和丈夫孩子们隔开,每年七月七日,喜鹊搭成桥,让牛郎和织女相会。
世人都说王母娘娘无情,让人家小夫妻两地分居,孩子可怜,有谁会说牛郎无耻,偷了织女飞翔的羽衣,强了人家做妻子?女人嘛,再怎么折腾,终究是要对丈夫和孩子低头的,她若不顺从这个规则,就是与整个社会为敌!哪怕是丈夫无能,驯服不了她,她也会被社会的主流导向所驯服!
原大郎看着马车里如花般美貌的萍儿,呵呵淫【笑道:“田庄的新房都准备好了,今晚我们就拜堂成亲,脱下你的羽衣,乖乖的做我的织女吧,为我生儿育女,我会对你好的。”
萍儿看着原大郎扭曲的、被酒色掏空的嘴脸,顿时恶心的要命,只是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原大郎和车上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幸好萍儿童年历经风雨坎坷,是个外软内刚的性子,她很快镇定下来,打算与这群混账慢慢周旋,寻找生机。
她很快镇定下来,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还含泪祈求的看着原大郎,原大郎色迷心窍,见她一副认命可怜模样,便慢慢将堵在她嘴里的破布取出来了,萍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哽咽的说道:“我不会乱叫的,求你不要再堵我的嘴了,我这几日有些伤风,鼻子经常不通气。”
原大郎拿着绳子要捆住她的手脚,萍儿又是害怕、又是娇羞的缩在车厢里说道:“我——你都抱过我的身子了,肌肤相亲,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不会跑的。”
果然天仙配戏文上说的有道理啊,这女人抢到了就是自己的,跑也跑不掉,原大郎看着顺从的美人儿,心中狂喜,一旁的狐朋狗友怂恿他赶紧一亲芳泽,或者干脆在这马车上洞房得了,一阵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萍儿缩在角落,强忍住害怕和愤怒,抱着原大郎的手做娇羞状低声道:“我从未和这么多男人同处一室,我都快是你的人了,能不能要他们先下去。”
原大郎摸着萍儿柔滑的纤纤玉手,笑道:“娘子且忍一忍,今晚他们要喝我们的喜酒呢。”
萍儿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说道:“去街上的骡马店另雇一辆马车吧,我是你的人了,只给你一个人看,旁人瞧着,我不自在。”
那原大郎回首看去,见五个酒肉朋友皆是一副色迷迷的模样盯着自己的“娘子”猛看,那炙热如烈火般的目光似乎要把萍儿的衣服都点燃烧光了,顿时嫉妒和独占欲都上来,果然将这群狐朋狗友赶下去,寻了间骡马店另雇了马车跟在后面。
乘着停车的间隙,萍儿拨开窗户往外看去,马车正好行到了宰牛巷的巷口,猛然想起八月十六那晚宵禁,她和菜籽儿还有哥哥木勤送包子铺朱老板,还有对面猪肉铺的刘凤姐回家的事情来!
对了!刘凤姐和朱老板是认识我的!他们也是七梅庵的香客,能在那么晚连夜送热包子给那群孤儿,应该是善良热心肠的好人,恰好他们也知道我的相貌和身份,应该不会被原大郎哄骗敷衍了去。
马车继续前行,萍儿借口憋闷,要原大郎打开了窗户,一边和他虚与委蛇、假意欲拒还迎,拖延时间,一边透过窗户,偷偷看着街景,当马车即将行到刘凤姐猪肉铺门口时,萍儿猛地推开了原大郎,也不顾马车还在行驶,咬牙从车辕子上跳下来,狠狠摔在青石板路上,手和脸被碎石擦出一道道血口子,头发散乱,很是吓人,她落地时扭伤了脚踝,便一瘸一拐的连拖带爬往猪肉铺而去,还哭叫道:“凤姐救我!”
原大郎忙命车夫停车,气急败坏的跳下车来追萍儿,后面跟着的狐朋狗友也纷纷下车围过来。这动静闹的颇大,对面包子铺活计徐枫见了,本能的要出手帮助那个叫救命的女子,可是见原大郎跳下马车,顿时退缩了:原管事经常找凤鸣院的麻烦,徐枫不好对母亲的心腹陪房做什么,就找了借口,把原管事的独生儿子原大郎揍了个半死,所以这原大郎是认识徐枫的,如果徐枫出手相救,无疑会暴露身份,连带着庆丰帝白龙鱼服都可能被识破!试想这世上能有谁会把小霸王徐枫当做店小二使唤啊!
在少女小鲤的惊愕和失望中,徐枫撒腿跑回店面,将曹核从一群中老年妇女的“魔掌”中解救了出来,低声说道:“那个人认识我,外头就交给你了。”
萍儿趔趄着朝着猪肉铺跑去,恰好此时摊前的肉快要卖完了,凤姐去了后院去搬最后一扇猪肉,不在铺面里,肉铺前面站着几个等候割肉的主顾,都是平民百姓,朗朗乾坤之下,还是有些正义感的,见萍儿可怜,便想上去护着,那些主顾正待出手相救,原大郎穷凶极恶的一把抓住萍儿的头发往后拖,还顺手狠狠甩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个贱妇!我花了聘礼把你娶回来当老婆,你还却一心想着跟着老相好私奔!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一听这话,客人们伸出去的手顿时缩回去了,在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女人和孩子属于“私产”和附属品,打得骂得,甚至当做货物一样买卖,丈夫用拳脚教训妻子儿女太平常不过。当一个男人对女人当街施暴,若是陌生人,倒有些人会出手相助,但若是妻子儿女,袖手旁观的就多了,因为那是人家的“家事”,丈夫打妻子,只要不是往死了打,一般不会上前劝架,因为打的是男人自己的“所有物”嘛!这属于别人的私事!不好管的!
更何况原大郎也说了,起因是这个女人“不守妇道”,与人私奔,被丈夫捉了现行,这种贱女人打死都活该呢。于是宰牛巷的行人们均由刚开始时候的义愤填膺,改成木然的袖手旁观看热闹了——各位看官,莫要怨行人冷漠,其实时间过去千年,到了现代社会,类似的情形在我大吃货帝国依然在发生,只是看客不同而已。
“不!不是的!”头皮被扯的生疼,萍儿不得不扬起脖子双手向后护握住头发,哭叫道:“各位好心人,我和这个畜生一点关系都没有,男未娶,女未嫁,是这畜生强行把我绑了,想把我拖到城外行那无耻之事!求求你们救救我啊!”
萍儿哭得凄惨,一时行人有些动容了,原管事又扇了萍儿一耳光,骂道:“贱妇!被我抓到现形了还想狡辩!做出这等丑事,害得我头顶戴绿帽丢人,我今日要打死你这个贱妇!”
两个重重的耳光下去,萍儿双颊红肿,头晕目眩,耳朵炸雷似的开始耳鸣起来,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原大郎就是要打的她闭嘴,好掩人耳目把人拖到马车出城去。他抬腿一脚往半昏迷的萍儿嘴上踢过去的时候,呼的一声从正前面飞来一大扇红白相间的猪肉,将原大郎当场砸了个仰倒!
原来是刘凤姐从后院搬了一扇猪肉到了案铺,见一个男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殴打一个弱女子,虽围观的人太多,她没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但是在义愤之下,救人要紧,她是个性烈入火的人,当即抛起案板上的猪肉朝着原大郎扔去!此时原大郎后面跟着的五个狐朋狗友也赶到了,搬的搬猪肉,扶的扶人,还有两个想要上去打刘凤姐的。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群泼皮无赖敢殴打妇女,聚众闹事不成?”庆丰帝闻讯从包子铺跑出来,身边跟着曹铨曹核父子两个,扮作伙夫做包子的锦衣卫暗探、以及扮作卖茶叶蛋的、糖葫芦的、糖炒栗子、食客的暗探们也迅速围过来,占据了有利地形,立刻发出暗号警戒。
见庆丰帝不过是个包子铺小老板,原大郎手下的一个泼皮挺着腰杆上前叫道:“赶紧滚开!莫要多管闲事!这贱妇给我们大哥戴绿帽,我们兄弟几个帮人捉奸呢,此等淫【妇,打死活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铨曹核父子顿时起了杀机:曹铨就是给广平侯的顾三爷戴绿帽的,而且一
戴就是两顶,曹核干脆就是“奸夫淫【妇”的私生子!
庆丰帝倒也没在意这句话,但是他是坚决维护刘凤姐,存心要在凤姐面前显示他的爱心和能赖的,庆丰帝一笑,对着周围的看客抱拳说道:“各位街坊领居,你们给这可怜的弱女子评评理,都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们红口白牙的说这个女子与人通奸,证据何在?”
那泼皮说道:“奸夫已经我们按在床上打了个半死,才拖了这贱妇上了马车,哼,这贱妇还想跑,我们大哥气愤不过,才会当街殴打,这一时半会的,我们也不能把奸夫抬过来啊!”
庆丰帝说道:“大明是禁止滥用私刑的,即便是真的与人通奸,被抓了现行,也不能将人往死里打!你们这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别以为捉奸打死人不犯法。《大明律》上分明写了,丈夫捉奸殴杀奸夫淫【妇的,要仗责八十!旁观不劝阻杀人者,也要仗八十!只有夫妻双方父母公婆才有捉奸权,除此以外,任何人打死奸夫淫【妇的,都要判斩监候的!各位街坊邻居,此人将这女子往死了打,我们莫要袖手旁观,若真当街打死,小心被人告上官府打八十板子啊!”
庆丰帝有条有理的这么一说,那一大部分旁观的路人胆小怕事,赶紧跑着躲开了,不再围观,生怕萍儿被打死,自己也惹上官司。
一些胆大的路人便开口规劝,说什么“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百年修得共枕眠”、“看在孩子的份上”云云,总之是拉着原大郎,不让他动手了。
这时刘凤姐过去,将被打的半昏迷的萍儿扶起来,这萍儿虽被打的双颊红肿,但依稀能辨认她的模样,凤姐立刻认出来,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是那晚宵禁,好心送她和包子铺老板李大红回家的漂亮丫鬟木萍儿啊!
刘凤姐顿时明白过来,她力气很大,赶紧抱着萍儿对庆丰帝说道:“李大哥!你还记得她不?她就是那个什么瞻园的丫鬟,那晚从七梅庵送我们回家的好心人啊!明明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就为人妇,甚至与人通奸呢?其中必然有诈!莫要被这些泼皮无赖哄骗了!”
没想到这市井之地,居然有人认识瞻园的丫鬟!原大郎心道不妙,嘴里却依旧说道:“你这个疯婆娘,莫要胡言乱语!这淫【妇就是前天刚嫁给我的,不守妇道,与老相好通奸,被我抓了现行!”
刘凤姐反驳说道:“你才胡说八道!萍儿分明是一副少女打扮,没有梳妇人头,何来婚嫁通奸之说!”
原大郎嘴硬强辨道:“这淫【妇想与老相好私奔,故意穿戴成未婚少女!”
庆丰帝心里只有凤姐一人,根本就没注意其他女人的容貌如何,当然认不出什么萍儿,盆儿的、碗儿的,但是刘凤姐如此说,他就认定了凤姐的话是对的,便开口帮腔说道:“这婚嫁一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夫唱妇随,这走出去才像一对夫妻样,就像我和这猪肉铺的刘老板一样,即使不是夫妻,却也常被人误认为是夫妻呢!”
“我看你生的相貌猥琐,年龄也三十老几了吧,如何配的了这个花容月貌二八俏佳人?你和这群人定是专门拐卖妇女幼童的人贩子,把这姑娘迷倒装在马车里远远的卖掉,这姑娘找着机会跳下来求救,你们恼羞成怒,就谎称这姑娘是你淫奔的妻子对不对!”
那原大郎被庆丰帝误打误撞说出了实情,此时恰好萍儿缓过来了,悠悠转醒,在刘凤姐怀里哭道:“凤姐救命!这原大郎想要强抢民女!”
萍儿醒来,原大郎见狡辩无门,干脆对五个狐朋狗友使了个颜色,快刀斩乱麻,先抢回去再说!不过是一群市井小民而已,最是胆小怕事的,原大郎见刘凤姐是个女人,以为她最好欺负,便冲过去要从她怀里把萍儿抢走!
曹核手里拿着擀面杖呢,正欲给原大郎来上一仗,被曹铨阻止了——傻儿子!这是庆丰帝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啊,你抢过去做什么?
果然在场的锦衣卫暗探都是眼色的,均没有帮忙,这个时刻就立即显示出庆丰帝的神勇了,他大喝一声,冲过去朝着原大郎喷着酒气的头颅就是一拳!直接打掉了三颗牙去!
嗷呜!原大郎疼的捂着腮帮子蹲在地上直哼哼,他的五个狐朋狗友立刻朝着庆丰帝攻过去,曹核快使用擀面杖,舞的哼哼哈兮,专打头脸,曹铨则挥着扫把头保护庆丰帝,余下的暗探们则是一哄而上拉黑架,简直就是架起这些混混的手脚任凭曹核的擀面杖随便打。不到半盏茶时间,这群混混基本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凤姐对庆丰帝说道:“这姑娘伤势太重,麻烦朱大哥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萍儿哽咽道:“不用了,都是皮外伤,烦请凤姐送我回家,我家里有个哥哥,我现在就想见到我的家人,呜呜。”
庆丰帝忙套了车,还把徐枫和曹核打地铺的被褥都铺在马车上,刘凤姐抱着萍儿坐上青骡车,看见在肉铺挣扎呻【吟的原大郎和五个混混,有些迟疑说道:“待会五城兵马司的人要问话怎么办?”
庆丰帝说道:“不要紧,我店里的伙计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是拜把子的交情,交个他们就行了。”
言罢,庆丰帝往城南瞻园方向而去,刘凤姐想了想,问道:“朱大哥,你不是初来金陵城吗?你怎么知道瞻园在那里?”
庆丰帝手里的缰绳一滞,笑道:“哦,我来金陵城之前,有不少人告诉我,在金陵城啊,可以不知道应天府衙门在那里,但是一定要搞清楚世镇金陵的徐家瞻园在何处,徐家势大,谁都不敢惹他家的。”
“可是——”刘凤姐问道:“既然是初来金陵,你的伙计怎么这么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相熟,而且还是拜把子兄弟呢?”
庆丰帝脸不红心不跳,胡扯道:“这话说来就长了,皇帝家都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
庆丰帝一路赶车,一路圆谎,到了瞻园,萍儿的哥哥木勤还远在军营呢,看门的见萍儿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忙去了二门报给她的准大嫂冰糖知道,冰糖缨络她们将萍儿安顿在下人裙房里,请了大夫,还对庆丰帝和刘凤姐千恩万谢,听说是原大郎造的孽,冰糖等人当即脸都气白了,遂回去商量如何对付原管事母子云云,不在话下。
宰牛巷属于中城兵马司管辖范围,自从司礼监太监怀安来到金陵城,应天府尹就立刻紧张起来,生怕出事,五城兵马司所有人都没能过中秋节,昼夜不停的巡逻执勤,神经都十分脆弱,稍微喧哗便过去查看,别说是猪肉铺群殴这种大事件了,中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来查看,一瞧见暗探们拿出锦衣卫的令牌,顿时明白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正欲拍马走人,一个暗探过去耳语道:“帮个忙,你们做个幌子,把这六个人带走,但人帮我们送到诏狱去,上头不想让人知道是我们锦衣卫出手。”
中城兵马司指挥使会意,赶紧照办,人送到诏狱,还没上刑就全招了,曹铨看完口供,将这口供给徐枫看,说道:“说到底,这是你们瞻园的事情,你说现在说怎么办?”
因原管事总是死性不改的找凤鸣院和沈今竹的麻烦,徐枫早就厌透了这对母子,加上今日原大郎居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而且敢对庆丰帝动手,徐枫当然是说:“敢伤害龙体,当然是死罪,另外五个既然那么能打,就流放到西北杀鞑靼人吧,家里那边,我给爹爹写信。”
且说萍儿顶着满脸血被人送到瞻园,消息立刻传开了,今天把萍儿的行踪泄露给原大郎的看门婆子知道事情闹大了,忙跑去告诉原管事。原管事并不慌张,还笑道:“你怕什么,我儿子喜欢萍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见血好啊,说不定十个月之后,我就能抱孙子呢,不用理会,先晾一晾木勤冰糖他们,这女人失了身子,着急的应该是娘家人,我们婆家人急什么?到时候备一副聘礼去提亲,她哥哥木勤就谢天谢地了!哼,兄妹两个都是官奴,哪怕我儿子把萍儿打死了呢,木勤还能去告官不成?这瞻园是魏国公夫人当家,他一个小小亲兵能斗得过我一个大管事?哼,白日做梦!”
这原管事优哉游哉过了一个下午,原大郎做这等强占民女之事不是第一次了,也曾经逼得一个丫鬟上吊死了,都被她轻轻抹去,即使魏国公夫人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教过去敲打几句,并没有出过乱子,所以对萍儿受伤一事不放在心上。
直到黄昏了都不见儿子回来,原管事的心不知怎么的突然一悸,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这才慌张起来,暗想这会子是去下人裙房里看一看萍儿呢,还是该去魏国公夫人那里先上上眼药?还是先去靠山那里吧,原管事打定了主意,命人备了软轿,往二门中正院方向而去,走在半路上,便觉得不对劲,“喂!你这个婆子!走错方向了,中正院在那边!”
抬轿的婆子并不理会,反而加快脚步往前行,原管事不敢从轿子上跳下来,只得一路骂骂咧咧,过了一个月洞门,婆子们终于停轿,原管事正欲下轿开跑,脑后猛地挨了一闷棍,晕倒在地。
次日一早,瞻园皆传原管事和儿子原大郎畏罪潜逃,慌忙中马车翻倒,这对母子皆摔断了脖子,当场死亡。消息传开,病榻上的萍儿眼中戾气毕现,大声叫道:“好!死的好!哈哈!果然是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端着汤药的冰糖进来了,见状忙搁下药盏在萍儿身后塞了个南瓜状的引枕,说道:“你不要太激动了,小心嘴角的伤口又被扯开,原管事一家作恶多端,若不是魏国公夫人有心庇护,早就死了一百回,你慢慢养好身体,我已经和花房打了招呼,帮你告了假,等新房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先搬进去住着静养。”
萍儿忙说道:“万万不可!若是寻常的房舍,我定不推辞,但那是你和哥哥的新房啊,我若先你们之前搬进去住着,就不懂事,不知理了。”
冰糖说道:“腊月我和你哥哥就要成亲了,也就是几个月的事,那里就不合适了?再说那收拾新房的仆妇们早就都住进去了,他们住得,你是我的小姑子,为何就住不得?听说这房子空着会招些孤魂野鬼等不干净的东西,要靠着人气暖着才好呢。”
“嫂子,我知道你对我好。”萍儿感动的握着冰糖的手说道:“大夫说过了,我受的只是皮外伤,看起来吓人,过半月就好了,回瞻园当差是没问题的,我年纪轻轻的,总得做点事,不能总是在家呆着吃闲饭——我知道嫂子不嫌我,可是我自己是个好强的性子,这几年在花房学了些手艺,养兰培草的,做的一手好盆景,眼瞅着快要出师把技艺都学到手,有一技之长,这时候放弃太可惜了。嫂子也知道我和哥哥的身世,家里本是读书的,最清高不过,不食人间烟火,可是这些年和哥哥被现实磋磨得现实了,脚踏实地学些技艺,无论在什么境地都能养活自己才是立身之本,不管男人女人,自己不知自强,总是依靠别人是不成的,嫂子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只是这人间的苦啊,该吃的还是得自己吃下。”
冰糖暗叹:傻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这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做事的劳苦又算什么?殊不知闲言碎语才是最能伤人的呢!你一身血的被人送回来,那看门的婆子又慌慌张张的宣扬全瞻园都知道你是原大郎掳走过,如今瞻园传什么脏话的都有,一些本来试探着和我套近乎,想要求娶你的世仆人家如今见了我,个个都躲的远远的,生怕被我沾上,唉,可怜的小姑子,你以后的路艰难啊!
正思忖着,木勤黑着脸进来了,见妹子脸上的浮肿消了不少,一张紧绷的脸稍微放松了些,问道:“妹妹今日可觉得好些?吃了多少饭?药苦不苦?”
萍儿说道:“我好多了,就是累了嫂子,为了照顾我,昨晚几乎没有阖眼,鸡鸣时分我强要嫂子歇息,她才和衣在我的床沿边睡了一个时辰。”
木勤听了心里暖暖的,对冰糖说道:“辛苦你了。”
冰糖含羞不敢直视木勤,将药盏递给萍儿,说道:“我还好的,表小姐这些日子都不在瞻园,我们都闲着没事做,若是觉得累了,白天可以偷闲补眠的。”
萍儿将汤药一饮而尽,冰糖又递过蜜水给她解嘴里的苦味,木勤见状,忙从怀里取出两包蜜饯来,一包递给萍儿,说道:“这是从你最喜欢吃的店里卖的,山楂、红枣各种蜜制的果子都有,你吃着这个嘴里就不苦了。”
又递了一包给冰糖,说道:“听你说喜欢吃杨梅的,我就称了一斤,全是蜜汁杨梅,你尝尝味道如何。”
冰糖低头接过了,一包蜜饯在手,像是捧着一块火炭似的,到底面皮薄,没有当场打开尝味道。倒是萍儿知道哥嫂的心意,打开了自己的一包,取了山楂尝了尝,强扯出一抹笑颜:“真甜。”,又拿出一个红枣蜜饯塞进冰糖的嘴里,“嫂子也尝尝。”
木勤看着懂事又苦命的妹妹,心里像是被捅进一把刀子,拳头捏紧,指关节发出声声脆响,低声道:“妹妹,哥哥给你报仇了,那原畜生的脖子是我亲手拧断的。”
萍儿先是身体一滞,而后继续嚼着山楂蜜饯,狠狠的咽下去,不知为什么,虽说确定大仇得报,还是亲哥哥动的手,但她却没有刚才的狂喜了,心里反而有些莫名的不安。冰糖面有郁色的看着木勤,木勤心有灵犀,看出冰糖所虑,说道:“你们放心,不是我自己寻私仇,是魏国公下的密令,世子爷派我们几个动手除掉了原管事母子,对外说是家奴私逃,不会惹上官司麻烦的。”
冰糖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头,问道:“国公爷甚少管园子里的事,一切都由国公夫人做主,这次怎么连刚封的世子爷都惊动了?”
木勤说道:“我亦不知,可能是原管事母子横行霸道,积怨太多,触犯了众怒。加上原畜生胆大包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在宰牛巷被包子铺老板和猪头铺的刘凤姐见义勇为打的满地找牙,又五城兵马司的人带审问,事情闹大了,这几日那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就住在金陵城,国公爷担心瞻园名誉受损,所以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也有杀鸡儆猴、震慑瞻园那些宵小之辈的意思吧。”
☆、第78章 曹核桃惊梦包子铺,公主府惊现捉奸人
几乎与此同时,瞻园中正院魏国公夫人正向宝贝女儿徐碧若诉苦,“……你说说,这么大的事,两条人命,瞻园谁人不知那原管事是我的陪房?他们的身契还在我手里呢,论理,陪房是我的私产,我才有资格买卖或者喊打喊杀的,你爹爹倒好,招呼都没和我打一个,就派人把原管事母子秘密处死了,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黄花梨罗汉床上铺着厚厚的俄罗斯绒毯,徐碧若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鼓励半岁的儿子朱兼滔爬过来拿,这滔儿手脚还不协调,像小猪一样在绒毯上拱来拱去,费了吃奶的力气,就是爬不动半步,他甚是聪明,瞧见自己爬不到地方,干脆躺倒,翻身打滚,一气滚到徐碧若怀里去抢拨浪鼓。
“滔儿好乖!”徐碧若对母亲的抱怨置若罔闻,抱着儿子一顿狂亲,魏国公夫人见女儿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顿时恼了,怒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古人诚不欺我!娘一辈子为了瞻园和你们几个孽障操心,到老了,你爹嫌弃我的陪房碍事,说杀就杀,你呢,都说女儿是娘贴心小棉袄,你就是个冰块,专门凉娘的心。”
徐碧若将滔儿放回原位,这次换做一个小花球逗弄儿子爬行,随口说道:“娘,我也是当娘的人了,也有自尊心的,您若再骂我是个孽障,我就抱着儿子带着朱希林回城北英灵坊了啊。”
魏国公夫人气道:“你这个孽——”
徐碧若说到做到,当即弃了花球,抱着儿子要走,魏国公夫人当即泄气了,她舍不得女儿外孙走,如今长子徐栋封了世子,整天忙,母子很少见面。幼子徐枫更像个隐形人,好几天都没出现在瞻园,丈夫说派他出城办事去了——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事?丈夫也太心急了些。
所以徐碧若母子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倾诉对象,这两人若走了,那日子真是度日如年!魏国公夫人抱着滔儿不肯撒手,滔儿呀呀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小胖手扯着外祖母的耳朵,徐碧若轻叹了一声,坐回罗汉床上说道:“娘,您确实为了这个大家族操劳了大半辈子,无论功过是非,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原管事一家子贪墨、作恶,必成祸患,这瞻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得?我早就和您说过无数次了,您每次都是随便敲打几句就轻轻放下,原管事仗着您的宠爱的信任,有恃无恐,胆子越来越大,造的孽也越来越多。且不提她生的混账儿子昨日在徐府街上就敢动手抢瞻园的婢子这件事,就说八月十五那天我们举家接圣旨、设宴招待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这件事吧。”
“那天怀安公公特地把沈今竹从乌衣巷叫来,将御赐的好几个箱笼的物件给了她,可见宫里的贵人们包括皇上都很喜欢、记得她。于情于理,我们瞻园应该好好对待她,将她也请到宴会上是不是?这不仅仅是给沈今竹面子,这更是给宣旨的怀安公公面子啊。”
魏国公夫人忙辨道:“我当然知道这个,不等你四婶来打招呼,就早早就吩咐了原管事去请沈今竹啊,是沈今竹急着要把御赐之物带回乌衣巷孝敬家里人,自己先走了,我总不能把她再从乌衣巷叫回来。”
徐碧若冷冷一笑,说道:“这是原管事搪塞您的鬼话,您就当真信了,宴会开始之后我都没见沈今竹过去,觉得纳闷呢,就派了人去凤鸣院问,凤鸣院缨络亲自找我回话,说整整一上午根本就没人来请,沈今竹收拾打点好了送给家人的礼物就出门了,幸亏枫弟跑出去送她,否则她独自一人大中午头的回乌衣巷,沈家定会怪罪我们徐家无礼的,就连四婶婶心里也不舒服呢。这原管事自己作乱也就罢了,关键是败坏您贤良的名声,幸亏爹爹帮着您除掉这个祸患,若继续留在瞻园呐,还不知会出什么大乱子呢。”
“竟有这等事?”魏国公夫人也怒了,“这等欺下瞒上的刁奴,真真容不得了!”
滔儿见外祖母生气,顿时害怕的瘪嘴就哭了,徐碧若接过孩子,使出绝招喂奶*堵住了滔儿的眼泪,魏国公夫人看着在女儿怀里狼吞虎咽的外孙,说道:“你也不怕人笑话,这金陵城谁家的诰命夫人是自己喂孩子的?正经两个乳娘在外头候着不用,非要自己喂,这女人的身子矜贵呢,喂了孩子这胸脯就不好看了。”
徐碧若满不在乎说道:“我愿意、滔儿愿意、您女婿也愿意,管外人怎么说呢——娘,听说吴敏和吴讷要去杭州观钱塘江大潮,我也想去,您要爹爹弄个大点的官船,如今有了滔儿,我们出行的人就多了,丫鬟婆子奶娘护卫厨子大夫都要跟去,实在装不下,就弄两艘。”
魏国公夫人勃然变色说道:“异想天开!滔儿才多大,你就带着他到处跑?自从怀安来金陵城,朱希林现在整日整夜的忙,没时间陪你们母子一起去,你爹爹和栋儿更忙,枫儿干脆都不知去那里了,不行,我不放心!都不准去!”
徐碧若是个牛性子,根本就不理会母亲的话语,说道:“我自打会走路,每年都至少出去游玩一次的,这两年怀孕生子,连金陵城都没出过,都快憋坏了。再说一路都是水路,晚上住在咱们徐家的别院,又那么多亲兵家将护送,太平盛世的,怕什么?”
魏国公夫人深知女儿的牛脾气,于是退让了一步,说道:“好吧,要去你带着敏儿讷儿一起,滔儿留在瞻园交给我亲自照顾着,你初次做母亲,不知道其中厉害,这不到周岁的孩子最娇贵了,轻易不能换水土,一旦去了外地,最容易水土不服生病了——平日滔儿少吃几口奶,拉了一次稀你都担心的不得了,何况是生病呢?这可不是我吓唬你,你尽可以去问大夫、问善儿科的太医们,看他们如何说。”
为人父母,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从一切以自己的喜好为中心,过渡到一切以孩子为中心,连洒脱泼辣的徐碧若也不能免俗,她叫了太医仔细询问,太医也是如此说,孩子去了外地容易水土不服生病。
徐碧若很纠结,她强行将滔儿带走,母亲也阻止不了,可是滔儿万一出了什么毛病,哪怕是一点点伤风咳嗽都会让她心疼不已的,那里有心思玩耍?可是丢下滔儿独自外出,她又舍不得,从儿子落草开始,她从未与儿子分离超过三天,去一趟杭州观潮,水路加上游玩的时间,起码要十天吧,而且吴敏和吴讷也好容易去苏杭一趟,必定要玩个尽兴,单是观潮怎么够?总不能为了自己一人,使得侄儿侄女走马观花的匆匆而过吧?
魏国公夫人见女儿犹豫了,赶紧乘热打铁劝道:“其实也不用等太久,滔儿满一岁,你想带他去那里就是那里,到时女婿也能陪着你们娘俩,一家三口出去才好玩呢。娘是过来人,说句老实话,这没断奶的孩子你抱出去玩,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哄孩子而已,游玩也没甚趣。”
又转身对朱希林使了个眼色,“希林啊,你说是不是?”
朱希林是个老婆奴,见徐碧若如此痛苦的纠结,便说道:“壁若说走就走,说留就留,我听她的。滔儿长的壮实,没生过病,出门应该扛得住吧。”
轰隆!魏国公夫人顿时气的七窍生烟!觉得二女婿太听话、太绵软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一辈子就得了两个女儿,为这两个女儿挑女婿的标准截然不同:
为大闺女徐碧兰挑了个能继承爵位的勋贵世家子弟做丈夫,千挑万选,定下靖海侯世子,心想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一品的诰命呢,结果靖海侯府的水居然比瞻园还深,碧兰淹死在里头,给她留下敏儿讷儿两个可怜外孙子,如今靖海侯府因三年前盂兰盆会惨案之事,已经降为伯爵府,黑心肝的继母一家子都被处死。靖海伯府若想东山再起,就必须依靠姻亲魏国公府这颗大树,所以外孙子吴讷的世子之位是跑不掉的。
但是魏国公夫人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午夜梦回时,还暗暗后悔,富贵这东西,如果没有性命享用,又有什么用呢?比起一个做靖海伯的外孙子,她更希望大女儿能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哪怕是像徐碧若这样几乎天天把她气个仰倒也行啊!
所以为二女儿徐碧若挑女婿时,魏国公夫人最基本的标准就是家中人口简单,听话老实、能容忍徐碧若的烈火性子,朱希林几乎完美的符合这个标准,但又似乎太过头了,家中无论大小事都听壁若的,壁若胡闹,他也跟着胡闹,如此夫纲不振,壁若仿佛比出嫁前更活泼了些,若不是有滔儿这个儿子牵绊着,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看着朱希林唯唯诺诺的样子,魏国公夫人气得不打一出去,便抱着滔儿偷偷揪了一下他的小屁屁,滔儿受痛,委屈的大哭,这一哭击溃了徐碧若的纠结,她赶紧抱过滔儿靠在怀中哄劝道:“滔儿乖,娘不走了,娘在家陪着滔儿,滔儿快快长大,以后陪娘一起出去玩。”
魏国公夫人听了,心下高兴,暗想可没那么容易放你出去乱跑,滔儿半岁了,壁若可以给他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便悄悄命大厨房在这小两口的汤羹里多加些“料”,然并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徐碧若也悄悄命人买了炮制的鱼鳔和羊肠备用呢。
且说包子铺新老板朱大红见义勇为、智斗强抢民女的六个恶人之事传开了,包子铺的生意更加红火,庆丰帝更不能放徐枫和曹核离开,强行将两人扣在铺子里当“童工”。
徐枫是个敢怒也敢言的中二期少年,关门打烊之后,他果断找庆丰帝撂挑子不干了,曹核跟着起哄,也要抄了舅舅鱿鱼。这两人从小锦衣玉食的养大,当街卖包子这种事情初始还觉得新奇好玩,干了小半天就觉得无趣,坚持一天打烊下来,顿时生了退意,连干三天,他们两个简直都想把包子铺的招牌都砸了。
看着两个半大小子要“造反”,庆丰帝并不生气,他优哉游哉喝着小酒,吃着刘凤姐亲手做的粗盐炒黄豆,说道:“我都还没玩够呢,你们当然不能走。我和凤姐说了,你们两个是我的侄儿,父母双亡,我这个做叔叔的是既当爹又当妈,好容易把你们拉扯长大,手里有了几个钱,就带着你们来金陵开包子铺讨生活、顺便见见世面,凤姐直说我是好人呢,今日白送了一块猪皮、一根猪尾巴,还有这盘炒黄豆给我下酒用,你们突然都走了,我不好圆谎的。”
徐枫说道:“姐夫再找两个新人来帮忙,就说故人之子来投奔。家中老母得了急病,我和曹核回乡探病了,这更显得姐夫孝顺热心肠呢。”
庆丰帝笑了,说道:“胡说八道,太后他老人家身体好好的呢,无端咒她做甚?”
“就是,徐枫啊,你以后说话小心点,诅咒太后是要杀头的。”曹核讨好笑着说道:“不如这样,就是家中老父病重如何?横竖先帝爷已经没了。”
庆丰帝连连摇头,“想都别想,乖乖在铺子里卖包子,等我娶到凤姐再说。”
“什么?”曹核惊叫道:“怎么娶?您已经有皇后,还有三宫六院三千佳丽呢。”
庆丰帝说道:“那是皇帝的,不是朱大红的,娶凤姐的是朱大红。”
曹核说道:“可是舅舅又不能劈成两半,一半当皇上,一半当包子铺老板。”
庆丰帝托腮思考道:“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这个人呐,除了当皇上,也不会干点别的。这样吧,先娶了凤姐,再想办法把她哄到京城去,我再求太后将她安置在后宫里。”
徐枫说道:“恐怕凤姐未必能从,她就像一只山鹰,鸟笼子关不住的。”
庆丰帝笑道:“朕还是真龙天子呢,不照样在鸟笼子里住了几十年,只要笼子够大,也不耽误山鹰飞翔,得空也带她出宫玩耍,又不会一直在后宫。”
庆丰帝态度如此坚决,徐枫和曹核只得作罢,晚上依旧在包子铺饭桌拼成的床上睡觉,子夜时分,徐枫搬开曹核搁在自己肚子上的臭脚,悄悄起床,从后院的围墙上翻了出去,正欲逃跑时,哗的一下从空中撒下一张大网,将徐枫网住了!
徐枫在网中挣扎,可是越挣扎大网收得越紧,四周全是锦衣卫暗探,曹铨打着呵欠、披着衣服走过来,说道:“你就消停点吧,就算跑掉了,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好好陪伴御驾,等皇上安全回宫,必有重赏。”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徐枫就被强行脱了衣服,只穿着一条亵裤在包子铺里发抖,那曹核还在呼呼大睡呢,曹铨扬了扬手中的衣服,说道:“你的衣服就压在我那里,明日早起再还你——不用想什么歪心思,曹核的衣服鞋袜也在我那里,门都没锁,你想在秋夜里光着身体在金陵城裸【奔,就尽管出去,好像这三天街头巷尾的小姑娘们都喜欢找你买包子,说不定她们见你可怜,给你做一身衣裳穿,哈哈。”
言罢,曹铨看了像麻花一样蜷缩在被窝里的儿子一眼,接着回去睡觉,心中替儿子打抱不平:明明我儿子长的也英俊帅气,不比徐枫差,而且经常是一副笑脸,为何那些小姑娘喜欢徐枫的多,喜欢核桃的少呢?这小姑娘真是没眼光!
殊不知小姑娘们就是喜欢扮酷耍帅的男孩,曹核桃这种阳光帅男更得丈母娘和妇人们的青眼,古今皆然。
徐枫欲哭无泪钻进了被窝,忍受着曹核变幻莫测,时而如麻花、时而如螃蟹般的睡姿,或者是白天太累,徐枫慢慢睡着了,鸡鸣时分,天边开始泛白,徐枫被一阵呓语还有脖间的麻痒惊醒了,后头一看,但见曹核闭着眼睛像是熟睡,但脸颊却是红彤彤的,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竹,今竹,小竹子……”
曹核侧睡的身体还不安的耸动着,不停地向前,似乎觉得冷,想贴着徐枫的身体暖一暖,蓦地,被子里开始散发出一股熟悉的、带着鱼腥的奇怪气味。
自从上次和沈今竹在东园翼然亭看《西游记》,从此以后,身体就有了那种尴尬的反应,当晚还做了古怪的梦,次日就首次闻到这种味道!徐枫为此还偷偷“请教”过姐夫朱希林,经过姐夫的一番“教诲”,他算是懂得大体是什么意思了。
由于是过来人,徐枫猛地明白刚才曹核在干什么!可恶,他怎么会对着自己这种事情,嘴里还叫着今竹的名字!徐枫像是被窝里着火一样,不顾外头秋夜寒冷,赶紧从里头跳出来!抱着胸膛对着饭桌就是一脚!
“床铺”剧烈的晃动,使得曹核从一个无比甜蜜的“美梦”中惊醒过来!曹核揉了揉眼睛,看见徐枫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短亵裤站在自己面前,顿时大窘,叫道:“你——你做什么?咱们同一被窝里睡觉,你脱了上衣干嘛?”
还不是被你爹脱成这样的!徐枫大怒,“我干嘛?你看看你的裤子,还有脸问我干嘛?你这个无耻之徒,做什么恶心的梦了!”
曹核低头一瞧,顿时更窘了,想披个衣服遮拦一下,但是到处都找不到衣服,急得干脆脱了上衣,赤【裸着上身,吸着凉气将上衣的袖子在腰间围了一圈打成死结,做成短裙的模样,床铺已经弄脏不能待了,干脆也光着脚丫跳到地上。
徐枫冲过去一脚,叫道:“大胆淫【贼,你在梦里做的好事!”
曹核闪身避过,觉得这徐枫是个扫把星,他春梦正酣,但愿长睡不愿醒呢,却被这讨厌鬼一脚踢醒了,梦中光滑细腻脊背的小美人立刻变成五大三粗的徐枫,曹核思之极恐,难道刚才——简直太打击了好吧!你没事脱衣服做什么啊!你还有脸怨我?可惜了我的美梦!还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心理病症!
曹核也是一肚子气,随手抄起板凳开始还击,徐枫轮起扫把簸箕搁挡,两人从铺子一直打到了庭院,秋天的清晨已经有露水了,很是寒冷,这两人皆光着膀子互殴,拳拳生风,招招致命,踢翻了花盆水盆,祸害花花草草,庭院的动静闹的颇大,睡在卧室的庆丰帝被吵醒了,他推开窗户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圣心甚慰的说道:“多好的少年郎啊,知道韶光易逝,闻鸡起舞了,啧啧,一定早就起来练武,热的衣服都脱了。”
一番感慨之后,庆丰帝跌回去继续睡觉,任凭徐枫和曹核在庭院互殴,乒里乓啷一阵乱响,连半夜发的一缸面都被踢翻在地,踩的稀巴烂,两人在雪白的发面里头打滚,等曹核闻讯赶来将两人拉开时,这两人已经成了面人!
看见这两个几乎辨认不出相貌来的面人,曹核连打骂教训的欲【望都没有了,一旁扮作厨子的锦衣卫小旗叹息道:“一缸子发面都没了,现在发又来不及了,早上如何包包子,这如何是好?”
今天没有包子卖,干脆关门得了!徐枫和曹核心下一阵狂喜,异口同声的说道:“那今天就关门歇业吧!”
此时庆丰帝披着衣服、打着哈欠,拖着鞋出来了,见满庭院狼藉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何难?赶紧驱车去其他包子铺买一车包子搁在庭院里装着是我们的包子先卖着,耽误不了开门做生意。快点,凤姐等着吃我的包子呢。”
昏君!在场的人几乎都想到了这个词!
曹核命暗探们就地从庭院的水井提水往徐枫和曹核身上泼去,以示惩罚,寒冷的清晨洗冷水澡,幸亏这两个都是活力旺盛的少年人,才不至于伤风。
被冷水洗礼之后,还是要站在包子铺前接客的,按照往常的习惯,刘凤姐要早起分切猪肉,她是包子铺第一个顾客,照例是两笼小笼包子,一叠榨菜,一碗稀粥,庆丰帝坐在对桌和凤姐说笑,凤姐指着门口卖包子的徐枫和曹核说道:“你两个侄儿怎么脸上有伤?我记得昨天下午打六个恶人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受伤啊?”
庆丰帝习惯性说谎:“昨晚包子铺进贼了,他们两个把贼人打跑了,自己也受了点轻伤,不碍事的。”
“有贼?宵禁了都有贼,难道贼人就藏身我们街坊?”刘凤姐的筷子一停,“报官了没有?”
庆丰帝说道:“等中城兵马司的人来宰牛巷巡逻,我就报官,唉,报了也查不出什么来。”
两人唏嘘了一下世风日下,刘凤姐将饭桌上的包子咸菜稀饭一扫而空,心满意足的抹了唇说道:“朱大哥识字,能否帮妹子一个忙?”
庆丰帝忙说道:“凤姐请讲。”
刘凤姐说道:“我要外出一趟,约半月方回,朱大哥帮我写几张告示贴在猪肉铺门口,好告诉卖肉的主顾们,等半月我的猪肉铺就重新开张了。”
庆丰帝顿时傻眼了,问道:“你要出去,去那里?”
“去杭州钱塘江。”刘凤姐脸色一暗,说道:“我三年孝期已满,按照父亲的遗愿,要把他的骨灰撒到钱塘江上,和潮水一起回归大海。”
这是要戳骨扬灰啊!庆丰帝不解,问道:“先人应该入土为安才是,怎么还撒进海里?”
刘凤姐一叹,说道:“我家世代皆是屠户,爹娘很恩爱,只有我一个女儿,爹爹也不曾说要纳妾,十年前,娘听说钱塘江潮水好看,想要去瞧瞧,爹爹停了生意,带着我和娘去了杭州。潮水确实好看,可是那一天的潮水实在太大了,那水就像一堵墙一样拍过来,我娘被卷进潮水,连尸首都没找到,三年前爹爹病故,临终前嘱咐我说死后烧成骨灰,等我满了孝期,就带着他的骨灰,在我娘忌日那天抛洒在钱塘江潮水里,和我娘在九泉之下相会。我娘忌日是八月二十五,明日就要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庆丰帝取了黄历看着,“明日是八月二十一,利出行、祭祀,做灶,是个好日子,你走水路还是去骡马店雇马车?”
刘凤姐说道:“当然是走水路了,雇车去杭州一个来回够我挣两月的银子,花不起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原先也打算去钱塘江观潮的,恰好同路了,庆丰帝眼珠一转,取了笔纸飞快写好了告示,刘凤姐艳羡不已,小心翼翼的吹干墨汁,赞道:“我虽不识的几个字,只看懂账本而已,但觉得朱大哥的字写的真好啊,巷口秀才的对联都没有你的字好看。朱大哥,你识文断字,还懂得律法,一身才华,怎地不去考功名做官呢?在市井中做包子铺老板太可惜了。”
庆丰帝笑道:“我就是喜欢在市井做点小买卖,不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他们一个一个都是老狐狸狡猾着呢,我怕被坑算计,到时连糊口都不能够了,我进监狱是小,两个侄儿还要吃饭呢,总不能让他们做乞丐吧。”
刘凤姐像崇拜英雄一般看着庆丰帝:“朱大哥真是好人。”
庆丰帝在两张告示背后都糊上浆糊,亲自贴在猪肉铺门口,喜滋滋的回到包子铺,向曹核徐枫宣布了他们要想办法和刘凤姐一起去杭州钱塘江观潮的事情。
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包子铺了,枫核两个欢呼雀跃,庆丰帝远远看着对街忙着卖最后一天猪肉、并向老主顾们解释半月就回来的凤姐,心里时不时的浮现刚才凤姐崇拜的眼神,顿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问枫核这两个毛头小子,“喂,你们说说,这凤姐到底对我有没有意?”
其实才过三四天,能看出什么来,心虽如此想,为了尽早摆脱包子铺,枫核二人还是极力拍马屁怂恿,曹核说道:“肯定有意啊!舅舅还记不记得昨天您舌战那个当街殴打妇人的恶人说的话,您说‘婚嫁一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夫唱妇随,这走出去才像一对夫妻样,就像我和这猪肉铺的刘老板一样,即使不是夫妻,却也常被人误认为是夫妻’这句话。”
“舅舅那时光顾着说话教训恶人了,没注意到凤姐,我却看的很清楚,那时凤姐听完这句话脸都红了。这人平日脸皮比城墙还厚,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脸皮就变薄了,一些有意无意的玩笑话,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会使人脸红耳赤,甚至语无伦次的。”
一听曹核这话,庆丰帝和徐枫都惊讶的看着他——这核桃是开了窍了还是咋地?怎么如此“明察秋毫”,这都能看出来,而且分析的如此有道理。
核桃说的其实就是自己,从中秋夜宴那晚被庆丰帝灌醉开始,他连续几晚都梦见沈今竹,昨晚更是——咳咳,不可说不可说,想起他梦中人赤【裸的脊背居然是徐枫,现在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有了今日早上的教训,可怜的核桃都不太敢做梦了,此时心里阴影的面积求都求不完的。
庆丰帝想了想,觉得曹核说的对,于是信心更足了,等刘凤姐稍微闲下来,他就去和人家说话:“凤姐,和你说个事,今天我那两个侄儿听说你要钱塘江观潮的事情,都嚷嚷要去,吵得我脑仁疼,唉,没法子,拗不过这两个小子,只得答应了他们。我想着大家都是邻居嘛,不妨一道登舟而去,一路互相照应,还能和船家讲讲价钱,凤姐若点头,我这就去仪凤门码头找相熟的船家去。”
“如此就更好了。”刘凤姐有些迟疑,说道:“你包子铺刚开张生意就如此红火,关门半月恐怕损失太大了吧,我的猪肉铺是祖传的铺面,关了就关了,你的包子铺是付了租金的,半月不做买卖,就白交半月的房租呢。”
庆丰帝说道:“不妨事的,横竖是伙计做包子,我请个相熟的朋友帮忙卖半个月包子,所得利润分给他六成就是了,这无本的买卖定有人做的。”
凤姐方不再疑,庆丰帝回到包子铺命曹铨安排船只南下,船上的自己人要扮的真一些,舱里放些货物,免得被凤姐识破了,庆丰帝叹道:“这谎话好说,圆谎难啊,才三四天我就觉得力不从心了,需要无数无懈可击的谎话来圆一个谎,我真的觉得快要黔驴技穷了,得想办法早些把凤姐带到京城去。”
曹铨听了,在心里默默为刘凤姐点了个蜡。珍爱生命,远离宫廷,姑娘要稳住啊!刘凤姐这种个性的女子,真让人有些狠不下心来。
大仓园临安长公主府,沈今竹今日彻底告别了陈妈妈,即使胸口依然有些隐隐作痛,但觉得神清气爽起来,胸口不舒服,一来是那晚被日本武士踢了一脚,二来她以前胸前是荷包蛋上两红枣,现在慢慢鼓涨成了小莲蓬。
因庆丰帝白龙鱼服来金陵城,计划是住在临安长公主府的,为了隐藏庆丰帝的行踪,临安长公主特地要一双不知情的儿女去了广平侯府,和孩子们的爹爹顾三爷一起过中秋,她独自留在府里招呼皇上。
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庆丰帝只在临安长公主府住了两晚,就被刘凤姐迷了心窍,日夜都守在包子铺,所以这三天长公主府略显冷清,只有卧病的沈今竹和被亲爹“遗忘”在府里的大皇子朱思炫时常说话聊天。
大皇子不到三岁,在府里憋不住,总是想要出去玩,沈今竹身体不方便,这几日都是锦衣卫乔装的人抱着大皇子出门闲逛,大皇子很懂得礼仪,每次回来都给临安长公主和沈今竹捎带他觉得好玩好吃的东西。
这一日上午,大皇子在外头吃了早点,美美的骑着锦衣卫的脖子逛了早市,在午饭前回来了,送了一包烤红薯和姑姑临安长公主分享,长公主恰好此时不在府里,因惦记着一双儿女,今日一大早就去广平侯府去了,也不知啥时候回来,大皇子便拿着一个日本国绢人娃娃送给沈今竹这个表姨。
因夜探清风阁,和日本国德川家的武士们混战还有大伯父之死等事,沈今竹对日本国印象欠佳,再说她也大了,对着绢人娃娃当然没什么兴趣,但是也很感激这位大皇子还惦记着自己,她报以琼琚的教大皇子糊了一个蝴蝶风筝,在花园里放起来了。
虽说陈妈妈已经走了,胸口的踢伤还没好,沈今竹叫小丫鬟们带着大皇子放风筝,自己则按照吴太医教的法子,盘坐树下铺的地毯上打坐呼吸,太医说这个法子有助于她早日恢复。
正微闭着眼睛,感受着花园的鸟语花香呢,沈今竹突然感觉到地面有一阵杂乱匆匆的脚步声过来了!她一朝被蛇咬,一生缺乏安全感,赶紧趴在地上听着声,没错!好像有许多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了!
莫非是刺客?不好,大皇子!
沈今竹一边穿了鞋,一边命丫鬟抱起大皇子,就近藏身在附近一个供长公主小憩书房里,还叫了一个腿脚快的婆子出府通知长公主。沈今竹一行人进了书房,将大皇子塞进书橱里躲着,先对着窗外发出锦衣卫救急的焰火,然后和丫鬟们一起抬着桌椅等物堵住大门和窗户,到处搜罗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见墙壁上挂着一柄装饰华美、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长剑,沈今竹大喜,取了长剑在手,拔出宝剑,顿时傻眼了——这长剑居然没有开刃,仅供装饰而已!
就在这时,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戈然而止,大门被粗暴的踢了几脚,一个老妇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长公主!开门啊!你有本事偷汉子!你有本事开门啦!我知道你和奸夫还有私生子在里面!”
☆、第79章 吴淑人纵火终自焚,顾驸马诀别长公主
一听这话,书房里的众人全都震惊了,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公主府大放厥词?好吧,虽然长公主偷汉子是真事,但是也不能大声说出来啊!连小声议论都会招来祸患!
见沈今竹迷惑不解,长公主府里的丫鬟解释道:“听声音像是广平侯府的吴淑人。”
哦,原来是她啊!沈今竹顿时明白了,这的确是吴淑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金陵有三大奇人,崔打婿、沈三离,还有妻子女儿都跟太监跑了的曹国公府七爷李妻散。但是在三年前这三大奇人还没横空出世时,偌大的金陵城也是奇人百出,各种精彩故事不断,其中广平侯府无子的太夫人和生下广平侯等三个儿子的吴淑人内宅相斗的故事在金陵城广为传扬。
广平侯太夫人一生只有两个嫡出的女儿,侯府姬妾不少,但偏偏只有侍妾吴氏生了儿子,而且陆续生了三个!庶长子老大顺利承爵,就是现在的广平侯了,幺子顾三爷英俊潇洒,尚了临安公主,吴氏有儿子撑腰,晚年富贵双全,简直就是金陵侍妾们的偶像励志人物嘛!
这吴氏年轻时懂得低调隐忍,但自从长子承爵,幺子尚主,一起为她这个生母请封了三品淑人的诰命之后,这吴氏渐渐开始抖起威风来了,渐渐有了西风压倒东风之意,广平侯太夫人岂容这个侍妾压在头上?她两个嫡出女儿还如何做人?毫不客气的当场打脸,屡次都要这吴淑人下不了台,丢人现眼,吴淑人尴尬气愤的或卧床装病、或去乡下庄子里躲羞,但是过不了几个月心里又开始痒痒起来,故技重施。
广平侯太夫人毫不退让,几乎是见一次踩一次,踩到这吴淑人道歉求饶为止,每次闹出的动静都很大,成为金陵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广平侯夹在嫡母和生母之间左右为难,颜面全无,有一次实在受不了了,对广平侯太夫人说“吴淑人不懂事,请您老人家多多隐忍,家和万事兴。”
广平侯太夫人冷笑道:“好啊,我明日就写个奏折给皇上,就把你的原话写进去。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堪清黑白对错、不懂道理、不知伦理、不体恤晚辈的苦楚,这广平侯太夫人的超品诰命我做不了,还是还给皇上,另觅贤良人吧。”
广平侯听得直冒冷汗,忙带着兄弟儿女伏地请罪,广平侯夫人还特地来临安长公主府,求长公主劝太夫人息怒,借长公主尊贵的身份,给太夫人施压退让。
长公主对广平侯府的乱象心里是门儿清,所以她甚少去侯府,免得惹上一身脏,妯娌请她说和劝架,长公主只是一笑,说道:“大嫂将心比心,若是大哥要你隐忍一个不听话的妾侍,你作何感想?横竖我是做不到的,大嫂是个贤良人,你要是能捏着鼻子做的到,你就去劝太夫人隐忍吧。”
广平侯夫人被噎了回去,广平侯没法子,就求弟弟顾三爷去请,奈不住哥哥和生母吴淑人的请求,顾三爷只得拖着病躯去长公主府,府里的女官说长公主带着儿女出城打猎去了,不知道玩几日才能回来,女官虽如此说,顾三爷却隐约听到了儿女的欢笑声,心中暗叹,装模作样喝了一盏茶才回侯府交差。
这世上之事,并非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候你若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之地,这时候你要顶住压力,甚至强行前进一步,保住底线才行。太夫人坚持要上书揭开这对母子的嘴脸,广平侯掂量再三,觉得爵位比生母的面子更重要些,于是带着兄弟子女们去哭求生母吴淑人,求吴淑人隐忍,给太夫人脱簪待罪,家庭和睦,儿子才能保住爵位,后人才能永享富贵云云。
果然逼得吴淑人委委屈屈的跪地求饶了,太夫人闭门不见,吴淑人只能长跪不起,这都还不够,太夫人坚持要广平侯将吴淑人挪出侯府居住,永远不得踏入侯府半步!连死后都不得在侯府设灵堂!
这要求算是苛刻了,太夫人被这吴淑人像苍蝇一样纠缠的烦了,索性将其打死,这晚年方能过的清静,广平侯当然不同意,太夫人便要上书皇上,并搬出侯府去女儿女婿家里住!
广平侯只得被逼的答应了,在外头置办了一件大宅子,“请”吴淑人搬进去,并求她老人家不要去侯府自取其辱,他和兄弟儿女们会经常去看她的。
吴淑人在新宅子里哭天喊地了一月,见儿子毫无退意,只得消停下来,没滋没味的过了一年就蛰伏不住了,时常拨弄儿孙辈,无事生非寻找存在感。
幺儿顾三爷尚主,吴淑人初时对长公主还是想摆点婆婆谱的,可是临安长公主打脸起来比太夫人还要果断、还要狠辣!
某天,还在侯府生活的吴淑人借着手下嬷嬷的嘴,煽动年幼不懂事的小郡主叫她一声祖母,当即就被临安长公主的女官阻止了,吴淑人故技重施,想要哭闹撒泼,那女官面不改色的命人抱走了小郡主,当着吴淑人的面,将挑唆的嬷嬷立刻杖毙!
血肉横飞,吴淑人看得胆战心惊,撒腿就要跑开,那女官命人架着吴淑人坐在椅子上,强行让她看完整个刑讯,到最后吴淑人吓得都失禁了,从此不敢轻举妄动。
因广平侯府如此乱象,临安长公主甚少带着儿女去侯府,偶尔心情好,大年三十去侯府吃顿年夜饭,屈尊拜一拜侯府的祖先,顾家人就心满意足了。
去年太夫人和吴淑人闹到誓不两立的地步,吴淑人被赶出侯府单过,侯府终于难得的尊卑分明,平静下来,临安长公主才敢在庆丰帝白龙鱼服时,将儿女送到侯府顾三爷身边暂时住几天,并叮嘱照顾儿女的女官,千万不能让吴淑人的人粘上。
吴淑人虽搬出去了,但是在侯府也有耳目的,听说小郡主和大孙子都去了侯府,而且长公主并没有跟去,这心里就痒痒起来了,给儿子顾三爷捎去密信,说她思恋小郡主和被册封为辅国将军的大孙子,要他带着儿女去她的宅院里吃顿饭,最好住一晚,以维护“祖孙”的感情。
其实吴淑人只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连话都没说一句,何谈祖孙之情?其实别说是吴淑人了,就连广平侯太夫人,甚至亲爹顾三爷都和儿女们都极其陌生。公主的后代,当然是以母族为贵,儿女这么小就封了辅国将军和郡主,是临安长公主努力为儿女争取的结果,和广平侯府没关系的。由于甚少和父亲见面相处,小将军和小郡主对顾三爷敬的多,亲的少,客客气气的,倒像是在侯府做客,而顾三爷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父子父女的相处方式。
顾三爷看完吴淑人的密信,觉得简直异想天开,虽说现在“山中无老虎”,但是猴子也称不了霸王啊,长公主不在,女官们的眼睛雪亮呢,她们不准,顾三爷这个亲爹也带不走儿女——何况顾三爷也不打算去生母那里,他这个亲儿子都受不了生母越来越怪谲的脾气性格了。
吴淑人的宅院里,宴席上的菜肴凉透了又回锅去热,热了又凉,吴淑人等到半夜,都不见幺儿带着小将军和小郡主过来,伤心难过呜呜哭到鸡鸣方休,还是不死心,派人兵分两路去长公主府和广平侯府两地探情况,怎么昨晚就是不来。
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吴淑人的亲弟弟吴大爷却带回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据小道消息,临安长公主养了面首偷汉子!而且还生了私生子养在外头!
吴淑人本要睡个回笼觉的,听到这个消息,瞌睡都气跑了!她激动的一拍桌面,说道:“我就觉得不对头啊!但凡是女子,都希望丈夫能日夜陪伴着自己,专宠爱自己一人,这长公主地位虽尊贵,她也是个女人吧,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纸,她就不想?我听三儿的奶嬷嬷说过,她和三儿成亲至今,统共宿在一起不超过十次!而且自从怀了小郡主,她一次就没召三儿进公主府,难道她是清心寡欲,喝风饮露的仙人不成?定是在外头偷汉子了!”
“难怪她这几天把小郡主和小将军送到三儿那里呢,原来是嫌儿女们碍事,拦住她和奸夫私生子团圆了,啧啧,一家三口过中秋,美死她!”
吴大爷嘘声道:“捉贼拿脏,捉奸拿双,妹子稍安勿躁,从长计议。”
吴淑人怒道:“要我如何忍得这口气?可怜我的三儿独守空房快十年了,又不敢纳妾,真真是出家当和尚呢,不行,我定要将此事撕掳开了,抓住奸夫和那个私生子,好好闹一场,给那公主没脸,看她以后还有脸在我和三儿面前摆什么臭威风!”
兄妹两个商量如何去大仓园长公主府捉奸,大门肯定进不去,而且打草惊蛇,这条路行不通。这吴大爷认识一个卖柴炭的,常年给长公主府送柴炭,吴家兄妹便买通了商人,带着心腹们藏身在柴车里,运送车辆的人也全换成自己人,居然就这样混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以前是皇家园林,规模颇大,众人下了车,不知该往何处去。恰好这时沈今竹带着大皇子去了花园,丫鬟们放飞大皇子亲手糊的风筝,吴淑人眼尖,看见天上的风筝粗陋幼稚,飞的歪歪斜斜,几次都差点从空中栽下来,定是小孩子做的,而小郡主和小将军都在广平侯府呢,长公主那里来的孩子?
对!定是长公主和奸夫生的私生子了!吴淑人脑补着长公主、奸夫、私生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放风筝的情形,顿时怒火中烧,率领着众人往风筝处跑去,到了花园,正好看见沈今竹命众人躲避防御,高大健壮的丫鬟抱着一个约三岁左右的男童匆匆藏到一间书房里头!
吴淑人一行人自以为将奸夫淫【妇和私生子捉了个现行,顿时士气大振,将门口团团围住,吴大爷还泄愤的把大门踢了几脚,里面沈今竹早命人锁死了门窗,还搬了桌椅堵住,外头轻易进来不得。
吴淑人不停的叫骂道:“长公主!开门啊!你有本事偷汉子!你有本事开门啦!”
这时藏身在书橱里的大皇子憋闷不过,从里头出来了,扯着沈今竹的裙子问道:“表姨,什么叫做偷汉子?”
“这个嘛——”沈今竹摸了摸大皇子头顶的独辫子,说道:“那个老太婆是个疯子,胡说八道。”
吴淑人依旧“偷汉子”的叫骂,大皇子锲而不舍的问道:“表姨,偷汉子是什么意思?”
沈今竹无奈,只得晃了晃手腕上长公主送的玻璃种翡翠镯子,问他:“这是什么?”
大皇子瞪着纯洁的眼睛说道:“镯子。”
沈今竹说道:“汉子就是镯子断了,用黄金和银子把断掉的镯子焊在一起,就叫做汉子,偷汉子就是偷断镯子的意思,明白了嘛?”
“嗯。”大皇子摸着沈今竹的镯子,说道:“表姨的胳膊真好看,这镯子没有表姨的皮肤滑润。”
沈今竹顿时黑了脸,这小孩子的思维也太跳脱了,这时外头撞门声和辱骂声更大了,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担心大皇子又问为什么,沈今竹干脆捂着他的耳朵,暗道锦衣卫和公主府的护卫怎么还不来?也不知这门何时能被撞开。
堆在门口的桌椅慢慢松动了,一只浑浊的老人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目光定在三岁的大皇子身上,怒火中烧,正欲将辱骂升级,沈今竹抓起茶壶朝着门缝的眼睛砸去,哗啦啦一下,瓷片连着茶水一起迸开,闻得外头阵阵惨叫,老妇停止了辱骂,叫道:“啊!我的眼睛!”
又闻得一阵惊呼如“老夫人”、“淑人莫要乱揉眼睛”、“我可怜的妹子啊”云云,看来定是那吴淑人无疑了。
吴大爷看着妹子吴淑人左眼血流如注、疼的满地打滚的可怜样,气得吹胡子瞪眼,几次踹门都不开,顿时恶从胆边出,他是个酒鬼,随身用葫芦装着烈酒带着,他干脆将烈酒泼洒在大门上,然后用火镰点燃了大门!
大火顺着酒液席卷而来,这书房布置的很是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织的地毯,最容易着火了,大皇子吓得紧紧的抱着沈今竹的腿,总不能被火烧死,沈今竹拔出没有开刃的长剑,暗叹现在只能硬闯出去了,这长剑不顶用,勉强当做棍子用吧,可恶的腰间稍微用力,胸膛就隐隐作痛,只盼锦衣卫能早点来,我好像撑不了多久了。
正待命令丫鬟婆子们保护大皇子从后窗里出去,一个老嬷嬷对着沈今竹耳语了几句,沈今竹低声说道:“出口是在曹府吧?”那老嬷嬷一怔,很快点点头。
老嬷嬷带着众人去了里间的卧房,在衣橱里扭动了机括,轰隆隆,从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来,台阶铺的很是齐整,地道口没有什么霉气,应该是经常打开使用过的,老嬷嬷点燃几对灯笼,引众人下地道,大皇子哭闹的不肯进去,叫嚷说道:“呜呜,怪兽张开嘴巴了!它要吃了我们!我们一走就走到它的肚子里去了!”
沈今竹忍着胸痛,亲自抱着大皇子下台阶,哄道:“这不是怪兽的嘴,我们正在玩一个游戏,叫做寻宝,这宝贝就藏在里头,很多故事不都是这么说的嘛,找到宝贝的人,把珍宝献给皇上,皇上一高兴呐,就把公主嫁给他了。”
大皇子止了泪,抽抽噎噎的说道:“我是皇子,又不能娶公主,那都是我的姐妹。”
这熊孩子怎么一会幻想,一会又变得现实,真难对付。沈今竹一边下台阶,一边说道:“唉,你将来反正是要大婚的,想要娶谁,你就把珍宝献给皇上,就要皇上指婚就是了。”
这时众人都已经走下台阶,老嬷嬷又推动机括,地道门就关上了,将最后一丝阳光隔绝在外头,大皇子吓得抱紧了沈今竹的脖子,沈今竹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脊背,四对六角宫灯照着地下通道,里头很是阴凉,大皇子久久不敢睁开眼睛,抱着沈今竹的脖子嘟囔道:“那我就要父皇指婚,要表姨做我的王妃。”
沈今竹噗呲一笑,拍了拍他的小屁屁,笑道:“调皮,你也知道我是表姨啊,公主不能娶,表姨就更不能娶了。”
大皇子闭着眼睛作势又要哭,说道:“那我去寻宝贝有什么用啊。”
沈今竹哄劝说道:“除了王妃,你最想要什么?地下的宝贝都可以换的。”
大皇子掰着手指头一个个说道:“糖葫芦、炒糖栗子、烤红薯、糖人……”
等大皇子一气将他这几日在金陵城吃过的东西全部说完时,沈今竹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地道的尽头,老嬷嬷熟练的打开机括,头顶冒出一个井口大小的出口来,沈今竹抱着大皇子走出台阶,迎面而来中午头的太阳刺得众人都眯缝着眼睛,沈今竹眼睛骨碌碌往四周一转,但见墙壁上挂着各种刀剑武器,书架上也几乎都是兵书,回头一看,这出口居然也是在一座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下!
这架子床上从材质到雕刻的花纹和临安长公主书房里的小卧室架子床一模一样!此刻便是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然了,大皇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还惦记着寻宝游戏,他揉了揉眼睛,问道:“都出来啊?我们寻的宝贝呢?”
沈今竹顺手将自己佩在腰间的海青拿天鹅白玉佩给大皇子,“就是这个了。”
大皇子拿着白玉佩对着阳光仔细瞅着,说道:“是很看啊,可是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今竹胡诌道:“等过了十五年,你满十八岁的时候,里面的海东青和天鹅就真能飞起来!”
“真的啊?”大皇子眼里满是童真的快乐,笑道:“父皇最喜欢玩鹰了,宫里有好几只海东青呢,等我十八岁了,就把这玉佩献给父皇,等玉佩活过来,海东青送给父皇,天鹅我自己留着烤着吃。”
“乖,天鹅那么可爱,留它一条活路吧,癞蛤sk蟆才想吃天鹅肉呢。”沈今竹胸口又痛起来了,赶紧把这个沉甸甸的胖小子放下,丫鬟见她脸色不好,忙扶着她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沈今竹命人在窗外再次放出焰火召集的讯号,不一会,锦衣卫的人就赶过来了,见大皇子和沈今竹等人无碍,都松了一口气,为首的居然是锦衣卫同知、沈今竹的干爹汪福海。
庆丰帝白龙鱼服下江南,曹铨在暗,汪福海在明,两处保护着大皇子和庆丰帝的安全。汪福海是世袭锦衣卫,曹铨这个顶头上司的位置坚不可摧,他便歇了争名夺利的心思,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尤其是十二岁就得了县试案首的义子李鱼身上,自身差事上是得过且过,慢慢松懈了。
汪福海的家也在大仓园,曹铨便命他就近保护住在公主府的大皇子安全,汪福海觉得庆丰帝在市井里卖包子每天和那么多人打交道,一点事没有,大皇子还住在长公主府里,这能出什么事呢?
掉以轻心的结果就是被吴淑人一行钻了空子,混进长公主府,而且还围攻、火攻大皇子的藏身之地!若大皇子真出事了,汪福海人头是掉定了,恐怕要除族的,直系一脉,无论男女,定无活口!
汪福海抹了一把冷汗,沈今竹问道:“干爹,吴淑人他们怎么了?”
汪福海说道:“都堵了嘴抓起来扔进长公主府的地窖,听候曹大人审问发落。你们怎么跑的那么快,居然到了曹大人府里躲着——”
沈今竹对着汪福海使了个眼色,汪福海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职业的敏感使得他立即将话题扯开,“这十来个人胆大包大,居然敢在长公主府纵火,纵使不知道里头是大皇子,这也是重罪。”
又对着大皇子跪拜道:“卑职救驾来迟,请大皇子恕罪!”
大皇子童言无忌,说道:“哦,那个老妇人的确可恶,她的汉子丢了,就说是姑姑偷的,嚷嚷姑姑偷汉子。胡说八道,姑姑有那么多的首饰,怎么可能去偷一个破汉子呢?即使姑姑就是喜欢那个破汉子,尽可以求我爹爹赐给她一个嘛,爹爹是个小气鬼,但赐给姑姑一个汉子还是舍得的。”
沈今竹暗叹:完蛋了!刚才白白给干爹使眼色!大皇子已经说出了八成的实话。
汪福海听了,猛然明白沈今竹眼色的含义!难道临安长公主和曹大人——思之极恐,汪福海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个问题,他们汪家是世袭锦衣卫,深知皇室秘闻知道越多,就越麻烦,啥都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最安全。
唯恐长公主府还有落网的“刺客”,汪福海便将大皇子和沈今竹都暂时安顿在曹府,命人急报给宰牛巷包子铺,庆丰帝听儿子没事,松了一口气,居然还记得和刘凤姐打招呼,说带着侄儿去和船家商量船资,一行人到了长公主府,看见被烧了一半、还在冒烟的书房,曹铨捏紧了拳头,闻讯从广平侯府赶来的临安长公主身形摇摇欲坠,瘫软在曹铨身边,哭道:“皇上,您要为妹妹做主啊,光天化日之下之下擅闯公主府纵火,从来没有的事,居然发生在我大明朝,皇室颜面何存啊!”
庆丰帝这时候显示了身为皇帝冷血杀伐决断的一面,他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让纵火和帮凶们尝尝火刑的滋味吧——那个什么淑人,到底是顾驸马的生母,赐她白绫一条,留个全尸,所有知情者全部处死。”
一句话下去,近一百条人命就没了,据传吴淑人得了急病死了,连灵堂都没设,也没葬入家族祖坟,骨灰就放在寺里供养着。
庆丰帝想了想,又说道:“广平侯降为广平伯,广平伯的爵位不得世袭,金书铁卷收回,革去广平侯府所有人的荫职。顾驸马——”
庆丰帝瞧了临安长公主一眼,见她根本没有替驸马求情的意思,便说道:“夺其驸马都尉的官职,削职为民。”
次日,广平侯府愁云密布,承袭两百年的侯府转眼变成伯府,而且不能世袭,这意味着这一代广平伯去世后,下一代人如果没有军功或者功名,都会变成平民,而且朝廷会将这栋御赐的侯府大宅收回,顾家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广平伯在祠堂里长跪不起,痛哭流涕,都无心打理生母的葬礼,甚至暗恨生母莽撞——糊涂啊!您怎么跑到长公主府放火?那些街头巷尾的流言我也听过,但是涉及公主之尊,皇家的威严,岂能当做民间百姓风风火火的跑去捉奸?岂不说这只是流言,哪怕是真的,甚至捉奸拿双了,也不能这样大张旗鼓的捅破窗户纸啊!若出事,遮掩还来不及呢!
已经降为广平伯太夫人的老妇人笑得都流泪了,说道:“你的生母吴氏搬出去后,经常请戏班子唱戏解闷,听得最多的就是《醉打金枝》,呵呵,把戏文当做真事了,居然跑到长公主府去捉奸!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嫡母婆婆非召都不得入公主府,她倒要幻想摆婆婆的谱,你不要怪她这个愚人,要怪就怪你自己纵容生母打压嫡母,还装作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如今酿成大祸。你昨日还笑话曹国公府败落如斯,殊不知你自己连曹国公都不如呢,曹国公府爵位依旧是世袭罔替,咱们广平侯府传承了两百年的侯爵啊,在你手里就这样断了,你有何颜面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事到如今,广平伯也懒得维护颜面了,呵呵冷笑道:“侯府倒了,您生的两个女儿就没有依靠了,您能有什么好处?”
广平伯太夫人笑道:“我的女儿们都已经生儿育女,嫁妆丰厚,孩子们都出息了,娘家如何,已经无所谓了。我明日就搬出这个伯府,大戏已经落幕,没什么看头啦,我一个人住的清净,你们三房兄弟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横竖你死之后,这御赐的宅邸要收回的。”
言罢,广平伯太夫人杵着拐走出祠堂,就在这时,奴婢们跑来喊着,“太夫人!伯爷!三爷吐了血,大夫说要准备后事了!”
“三弟!”广平伯忙从蒲团上站起来,快步跑到太夫人前面,拦住去路,厉声问道:“你这个毒妇!当年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临安公主不检点,想要害我三弟,所以故意在爹爹面前装贤良,拿着大量家财贿赂宫里的太监和女官,还有礼部的官员,甚至冒险在演武场上作弊,帮助三弟拔得头筹,赢得先帝爷的青睐,最终给三弟和临安公主赐婚。其实你那时就料到临安公主会背叛三弟,与人私通,三弟最终气得郁郁而终对不对?”
广平侯太夫人一怔,沉默了良久,说道:“当年我一直无子,便许妾室生育,以延续顾家香火,你一出世,你爹便抱到我的正房抚养,我待你虽然不像对待亲子一样亲密,但是也从无有任何亏欠,把你当做继承家族门楣的继承人来培养和教导。吴氏接二连三生下儿子,你二弟和三弟是她出了月子后亲自抱到正房,求我抚养他们兄弟俩,吴氏说她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通房丫鬟,没有资格抚养孩子,也无力教导,你们三兄弟在一起长大也是福气,我那时心肠一软,便答应了,还真当她是个懂事的。”
“你们三兄弟在我正房长大,我操心你们兄弟的身体和学业,还为你们聘娶名门淑女为妻,三儿从小就长的好,性子绵软些,文武皆有些平庸,你父亲和我都有意让他尚主,将来他和后代们都能确保富贵,为了贿赂那些太监和女官,我连两个亲生女儿出嫁时都没舍得陪送的古董字画都送出去了。”
“好容易让临安公主下嫁到顾家,还很快有了身孕,三儿本应该守着怀孕的公主,陪着公主待产的,他却偏不,年轻气盛在朝堂向先帝爷请战,去西北戍边去,当着群臣的面,先帝爷只得同意了。长公主头胎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倒在产床上,我也是女人,深知女人那一刻都是希望孩子的父亲能陪在身边的,或许长公主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后就对你三弟死心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三儿戍边三年,几乎没有什么建树,还拖了一身伤病回来,长公主对他的冷漠,连我都能感觉出来,心想还能如何呢,凑凑合合过日子吧,长公主总不能休夫。你爹过世,你继承了爵位,几乎从承爵的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你对我不再恭敬,吴氏更是像换了一个人,那种小人得势、要反过来踩一踩当初压在她头上的人的嘴脸,我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你还要我隐忍她?她这种卑劣的小人,容忍和退让只能令她得寸进尺,把我的尊严践踏在脚下!我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仅是承爵的一夜之间,你们都变得我认不得了,其实想想,之前早有端倪,只是我被甜言蜜语蒙了眼、堵了耳朵,或者自己装作看不见而已,以为你们都是好的,以为一切皆有意外,以为我们家不会重复别家乱斗的悲剧——我错了,大错特错啊!”
广平伯太夫人杵着拐离开祠堂,嘴里絮絮叨叨的说“错了”,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广平伯呆立在原地,许久方回过神来,猛地一拍脑袋,叫道:“三弟!”
大仓园,临安长公主府,半夜三更的,五十名锦衣卫护送着一辆马车到了广平伯府,重返此地,气氛和上午的其乐融融截然不同,临安长公主和一双儿女到了顾三爷的卧房,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药味和血腥味。
顾三爷已经是回光返照的时候了,脸色红润,眼睛异常的明亮。
“你来了。”顾三爷首次没有用公主的尊称,那一刻,仿佛是寻常丈夫称呼妻子似的,“坐吧,这么晚把你和孩子们吵醒,真是不好意思呢。”
临安长公主护雏似的将儿女掩在大氅下,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莫要吓着孩子。”
顾三爷深深的看了孩子们一眼,说道:“爹爹不能继续陪你们了,以后听娘的话,莫要淘气,你们出去吧,爹爹和娘说会话。”
对于两个孩子而言,顾三爷只是一个被称为爹爹的陌生人而已,此刻看见爹爹如此光景,心中蓦地有些心酸,也是看了他一眼,顺从的出去了,这一眼便是永别。
卧房只有夫妻二人,顾三爷说道:“我是个没用的,当初尚主只是侥幸罢了,我一直想如何才能配得上你,把曹铨比下去——”
“你早就知道了?”临安长公主打断道,眼里露出杀机。顾三爷呵呵笑道:“我们同眠共枕只有九次,你睡觉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喜欢说梦话,曹铨难道没告诉你么?其实新婚之夜,你梦中哭着叫着曹铨的名字,我就已经全都知道了。”
☆、第80章 胖峨嵋思凡入红尘,表兄妹偶遇龙驿
“……你有身孕,却也不见高兴,那时我想干脆去西边戍边吧,你眼不见心不烦,说不定还能好些,我便在朝堂上向先帝爷请战,希望能在西北建功立业,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你对我刮目相看,不再总是想着曹铨,我没用,三年几乎一事无成,还拖着一身伤病回来,真是可笑啊。真正到了战场,才发觉在家练的那些只能算是花拳绣腿。才知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有多么凄凉和血腥。像我这种人,真的不适合征战沙场。”
顾驸马自我嘲笑着,说道:“后来曹铨被皇上调来金陵,你便借口身体不好,求皇上许你来金陵常住,那时我才知道,你我已经没有可能了——小郡主是曹铨的女儿对不对?细细看去,她还是有些地方长得像曹铨的,和我没有一点相似呢。”
“我羡慕你们、也嫉妒你们!”顾驸马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一个小郡主就罢了,怎么那曹核也是你们的孩子!前些日子你摆酒大宴宾客认了曹核做干儿子,我就明白了,推算这曹核的年岁,原来在京城时,我外出戍边三年,你就和那曹铨通奸!我在西北出生入死,你却与曹铨花前月下!你这个——我心里难过,也不能要你们好过!就暗暗将你有奸夫,并生下私生子的话故意传出去!”
“原来是你!”临安长公主冷冷笑道:“你这个懦夫!若找我当面对质,我都敬你是个男子汉,不会把你怎么样。可是你只会这种下三滥鬼祟的法子,亏得太夫人亲手抚养你长大,你却无师自通学的一手姨娘妾侍的做派!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父皇当初为何会看中你,要我下嫁你们顾家!呵呵,你最终害死了自己的生母吴淑人,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听到最后一句话,顾三爷突然嘴唇青紫,面如死灰,是的,生母吴淑人算是他害死的,他这些年身体虽一直不好,但离死亡还很远,长公主做不得寡妇。但顾三郎得知生母和吴大爷居然听信传言,斗胆去长公主捉奸自取灭亡后,他就吓得立刻病发了,他知道的,几乎没有锦衣卫查不出来的案子,总有一天会查到传言是由他而起,到时候他和伯府都难逃灭亡,索性放弃了生念,只求速死。
临安长公主看着驸马濒死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怜悯和愧疚了都没有了,转身出门吩咐道:“驸马不太好了,快传太医。”
广平伯嗫喏的说道:“长公主,让小公主和小将军去看驸马最后一眼吧。”
临安长公主暗中冷笑:如果我不愿意,就是阻止孩子们和父亲见最后一面的恶人!这家人行事就是如此,总是用道德绑架来强迫他人服从!
长公主淡淡道:“方才已经见过了,就让孩子们记住他们父亲最好的时候吧,也好留个念想——驸马现在面色很难看,广平伯赶紧去看看他。”
广平伯忙冲进卧房去,都没有留意长公主对他的称呼都改了口,以前都叫大哥的,现在已经疏远的叫做“广平伯”了。一刻钟后,太医便宣布顾驸马去世,广平伯府哀声一片,搭起孝棚幔帐,清早宵禁解散,穿着白麻孝服的家丁们四处报丧,因广平伯府刚刚被降爵,并且夺了金书铁卷,前来吊唁的世家贵族很少,连更显示出世态炎凉来。
唯有一个高官贵族几乎是举家穿着素服前来吊唁,可是广平伯见了,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家人全部赶走,是谁?正是出了李妻散这种金陵三大奇人的曹国公府李家!
曹国公府举家来吊唁有两层意思,第一是幸灾乐祸,瞧瞧,虽然我们李家败落了,但至少金书铁卷还在,骨架尚存,你们顾家昨天还起高楼,今日就楼榻了!哈哈,终于有比我们还能败家的人了!第二是警示家族弟子,以后要团结友爱,千万莫要像广平伯府这样大兴宅斗,斗得两败俱伤,连最后安身立命的金书铁卷都没了。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广平伯明知曹国公府的人不怀好意,也无可奈何。
长公主原本今日的计划是跟随庆丰帝曹铨一行人登船去杭州钱塘江观潮去,岂料吴淑人捉奸纵火横生枝节,玩火*,锦衣卫顺藤摸瓜,将知情的近百人全部处死,顾驸马杯弓蛇影吓得旧病复发暴亡,公主和驸马是君臣关系,并不需要为其守孝三年,但还是要穿着白麻粗布衣服,带着儿女送驸马入葬,这桩丧事从头到尾办下来,哪怕是一切从简呢,至少需要三天,这计划便行不通了,长公主只得退出庆丰帝观潮之行。
金陵城,宰牛巷。
且说猪肉铺刘凤姐要带着父亲的骨灰洒向钱塘潮水,临行前的下午,七梅庵的峨嵋亲自背着刘屠夫的骨灰坛送到猪肉铺,此时肉铺已经提前打烊歇业了,刘凤姐正在收拾行李物品,她热情的将峨嵋引到后院坐下喝茶歇息,峨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儿,说道:“我下山给了凡师太买药,顺便把骨灰坛送来,你就不用跑一趟了。我们庵堂穷,送不起什么好东西,我这里有个护身符,在佛前供了好久,念了无数经文,你随身带着,那些妖魔邪祟不敢近身,定能平安归来。”
言罢,峨嵋掏出一个半旧红绳拴着的木牌递给凤姐,是个杯口大小、约骨牌厚、圆形的檀木牌,木牌上刻着佛家梵文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摆列成莲花状,还挺好看的。凤姐拿着木牌放在鼻子便轻嗅,说道:“闻着有一股淡淡的佛香呢,在佛前供奉了很久吧。”
峨嵋将粗瓷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说道:“是啊,这东西和熏猪肉是一样道理,被香熏的久了,佛香的味道就慢慢渗入了木头的肌理中,放个好几年香味都不会散呢。”
一个终年在佛前服侍的修行者居然把佛前供奉的护身符和熏猪肉相提并论,彪悍如斯的刘凤姐都有些无语了,好在她深知峨嵋天真烂漫,并不往心里去,她嘿嘿笑着说道:“多谢你了,这个木牌好像挺贵重的样子呢,雕工和刻纹不比那些大寺庙的差,似乎更精致些。”
“你也觉得好看啊。”峨嵋面有得色,说道:“这是我一个好朋友买了好的檀木料,要金陵最好的木匠做的,足足做了九十九个呢,全部都舍给七梅庵了,她说授人与鱼不如授之以渔,庵堂总是被动等人捐香油钱,这钱来的太慢。扔一块石头进水里还能听得见一声响呢,香客捐了香火钱总得给人一点东西。要我把这些木牌牌供在佛前,有香客来庵堂,只要捐超过十两银子的香火钱,便送一个刻着六字真言的檀木护身符。”
“我朋友说了,护身符这种东西灵不灵验,完全看佩戴的人够不够倒霉、而且有没有逢凶化吉的运气。若真有这种人,他就会以为是护身符救了他,觉得七梅庵灵验,每年都会捐香火钱啦。”
这是什么奇怪的朋友啊?凤姐问道:“那到底有没有这样八字硬的香客呢?”
峨嵋摇摇头,说道:“木牌供奉了两年多,最近才刚刚送出去,目前没有这种带着护身符逢凶化吉的香客。不过我那朋友也说,无事就说明是护身符起了作用,保护了香客。反正不管有事没事,庵堂都要扯说是护身符的功效,这样香火才会慢慢旺盛起来。”
“不过——”峨嵋想了想,说道:“前些日子,有个香客领走护身符不久便被一只狂犬咬伤,得病死了,我们庵堂还去超度念经了呢。定是这个香客前世罪孽太重,护身符都保不了她了,阿弥陀佛。”
“你那个好朋友是谁?主意挺多的。”凤姐拿着护身符的手开始颤抖:这到底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啊!这圆滚白胖的峨嵋小师傅太不靠谱了啊!
峨嵋说道:“她是乌衣巷沈家的千金大小姐,我们七梅庵每年捐香油钱最多的香客,那些孤儿吃的肉大多半是她捐的银子买的,这佛前供养的护身符我也送了她几个,她有没有随身携带我就不得而知了。豪门千金,各种金的、玉的护身符都带不过来呢。”
因凤姐还要收拾行李,峨嵋稍坐歇息片刻,便起身告辞了,临行前还叮嘱道:“护身符一定要带好了,甭管灵不灵验,至少能壮胆的。”
峨嵋如此诚实坦率,凤姐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想了想,追到门口叫道:“峨嵋——这护身符你那里还有没有?有个朋友要一起出行,我想给他也求一个。”
“我找找看。”峨嵋先是在左袖中掏呀掏,没找到,又从右袖中挖矿的使劲抠着,居然真的让她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峨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口袋破了个洞,落到衣服夹层里去了,好像还洗过一次,上头的佛香快洗没了,这个你要不要?”
凤姐强忍住笑,说道:“要的。”
峨嵋背着竹篓离开了宰牛巷,路过七家湾的一条小路时,峨嵋看着四处无人,便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跑到河岸边的芦苇丛中,片刻后出来了,手里拖着一个形状类似腰鼓,两头像漏斗一样的竹篓,竹篓里面有两尾鲫鱼和几只说不出名字来的小鱼小虾扑腾着,这是江南常见的守株待兔捉鱼的法子,在竹篓里塞进饭粒或者蚯蚓,放在水里引鱼虾进去,前后两端都是漏斗般的竹网,鱼虾从宽口游进去,里面两端都是窄口,就被瓮中捉鳖般游不出来了。
看着竹篓里扑腾的鱼虾,峨嵋舔了舔嘴唇,约半个时辰后,峨嵋将烤好的鱼虾全部一扫而光,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将炭火浇熄了,顺手在路边挖了几只蚯蚓塞进竹篓里,故技重施埋在河边,等待下次大自然的馈赠。
忙时念经化缘,闲时带一群孩子的峨嵋几乎是一年到头全年无休的劳作着,每次下山来一顿烤鱼就成了她最大的慰藉,炭火渗透鱼皮撩拨着雪白的鱼肉,温度杀死致命的病菌,并悄悄改变着鱼肉的肌理,让它变成易于人类消化的、富含蛋白质和不饱和脂肪的健康美味,当鱼皮蜷缩成略带着焦黑斑点的金黄色。蒜瓣般的鱼肉从迸裂的鱼皮从挣扎出来,这鱼便烤熟了,轻轻洒上一点盐巴和胡椒粉,更能让鱼肉的味道再次升华。
正是这种上山念经,下山吃肉的淳朴理念,使得劳累的峨嵋能在一顿顿烤鱼大餐中放松着心情,用鱼肉的香气来慰藉自己孤独的灵魂(请各位读者自动脑补一下舌尖那个解说人的音调)。
峨嵋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鱼香依旧在唇齿之间缠绵不肯离去,这个模样见病榻上的了凡师太是不行的。峨嵋从竹筐里摸出一个秋梨来慢慢啃着,以去除鱼肉的味道,走到峨嵋岭山下了,山下是个湖泊,湖畔有一个青衣的伶人在依依呀呀吊嗓子,不一会便开始唱起来:
“出家为尼实可怜,残灯一盏照奴眠。光阴似就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唱完之后,伶人又开始一阵念白,“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身披袈裟、腰系黄绦?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哎呀也!不由得人心热如火!”
伶人一顿唱练做打下来,刚偷吃了烤鱼的峨嵋心中有鬼,听的是面红耳赤,好像是被人说穿了心思似的,又羞又气,跺脚恼道:“喂!你乱七八糟的唱着什么?”
那伶人转过身来,见问话的是一个包子般尼姑打扮的姑娘,忍俊不禁的一笑,说道:“唱的是《思凡》,一个叫做色空的小尼姑动了凡心,逃下山去,遇到了同样逃下山的和尚,两人一起还俗,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的故事。”
原来真是唱戏啊,峨嵋尴尬的站在原地,红着脸想道歉,那伶人似乎懒得瞧她,自顾自的对着水汽氤氲的湖泊继续往下唱,“……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
峨嵋像是魔怔了似的,明知这伶人唱的都是大逆不道之词,有辱佛门,可是就是挪不开步子,就站在那里听完了伶人唱完了一整折的《思凡》。
伶人最后唱到:“……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一曲终了,依旧余音绕梁,峨嵋心里将“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默念了数遍,顿时豁然开朗,对的,我内心其实不愿入佛门的吧,所以经书越念心越乱,与其这样,还不如入红尘呢,可是在佛门我尚能吃饱穿暖有事做,偶尔下山偷偷烤几条鱼打牙祭。入了红尘我能做什么?这些年和孤儿们相处,唯一的技能就是哄孩子,可寻常人家哄孩子都是要奶娘的,我又还小。
峨嵋长吁短叹,那伶人瞧见这大胖尼姑抓耳捞腮做冥思苦想状,觉得有趣,也猜出了几分她的心思,再细看她的模样,鬓发从尼姑帽从冒着来,原来是个尚未剃度的信女,胖虽胖些,但五官精致,听声音也是不错的,便说道:“喂!你要是想要还俗,我们庆喜班正在招学徒呢,包吃包住,有时候也发些赏钱,就是我们这一行挺苦的,若唱不成红角儿,还不如转行干点别的。而且女戏不太容易唱【红,后日我在城隍庙会上唱《思凡》,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峨嵋局促的捏着手指头,说道:“我——我都没听过几次戏呢,只会念经,不会唱戏。”
那伶人笑道:“没个三五载的台下功夫,你还想登台唱戏?呵呵,就你这张胖脸啊,上妆班主都嫌费油彩呢!”
峨嵋的脸更红了,胖子都忌讳别人笑她胖,何况她还是个出家人,胖成这样确实有些不可思议,被伶人揭短,还取笑她脸大费油彩,真是太过分啦!峨嵋负气扭身就跑上山,那伶人呵呵笑了笑,继续在湖边练着戏。
一曲《思凡》唱了三遍,伶人才满意的停下来,对着湖水洗净脸上的油彩,卸下钗环,脱下戏服,穿上一身蓝布直裰,头发罩在黑色【网巾里,气质顿时一变,刚才娇媚可爱春意绵绵的小尼姑色空立刻变身成为城北大营的智百户!智百户牵出在湖边柳树下啃草的骏马,干净利落的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原来这智官自从在三年前盂兰盆会惨案里救了沈今竹叔侄两个,人生轨迹顿时一变,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金陵城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刚升做百户,深得城北大营陆指挥使的看重,连魏国公也很欣赏他。
智官以前是戏班唱闺门旦的,戏班在刘家港遇难,被土匪几乎屠杀干净,唯有他逃出来了,现在智百户事业上算是略有小成,便有了重组庆喜班的想法,沈今竹的三叔沈三爷是个财大气粗,又知恩图报的商人,听说恩人想要开戏班,当即就资助了智官一千两银子,智官分了一半股给了沈三爷,算是两人合伙开的。沈三爷对戏班一窍不通,他信任智百户,干脆就做了甩手掌故,只管出钱,一应事务都交由智百户。
庆喜班刚组建不到半月,托沈三爷的关系,就立刻得到了在城隍庙会演出的机会,这是庆喜班的首次亮相,意义非凡,智百户重新披上戏袍,粉墨登场,打算亲自登台唱他以前最拿手的剧目《思凡》。因有四年多不曾唱了,智百户这几日在无人的湖边苦练技艺,预备后日庙会的闪亮登场。
且说峨嵋面红耳赤的跑回七梅庵,睡里梦里都是湖边伶人唱的《思凡》,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被了凡师太瞧出不对,几番追问,峨嵋隐去吃鱼一事,将昨天下午在湖边遇到伶人唱《思凡》的事情说了。
本以为会被了凡师太臭骂的,谁知了凡师太居然笑了,而且还哼了几句《思凡》的唱词,“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
“啊?师傅!”峨嵋惊讶的张大嘴巴,久久都不能合拢。了凡师太笑道:“师傅是从红尘中来的,出身富贵人家,少时无忧无忧,很喜欢听戏,蒙父母宠爱,时常请戏班子来家里唱戏,《思凡》是经常听的,后来也嫁人,也有过身孕,只是——”
了凡师太目光暗淡下去,而后释然一笑,说道:“经历一番富贵荣辱,看破红尘,舍身出家。当时觉得出家整日就是诵经静修,等待一日坐化成佛的,可惜后来不忍见那些襁褓中的孩童冻饿致死,慢慢捡了一些孩子在庵堂里养着,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或者养孩子也是一种修行吧。为了养活这个孩子,我下山在富贵人家中宣扬佛法,低三下四的奉承讨好,其实说白了,就是想得香油钱,甚至不惜装神弄鬼学着驱鬼捉妖,僧不僧道不道的,成为别人最不齿的三姑六婆之一。”
“虽如此,看到孩子们渐渐长大,能够自食其力,我也无怨无悔的,并非天天在佛前烧香诵经才是修行,修行修行,修的其实是一颗向善坚强的心。无论遇到什么风雨坎坷,都保持一颗善良坚强的初心,在佛门和在红尘有什么区别呢?佛海无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读不完的经卷,数不完的红尘,峨嵋,若那戏班愿意要你,你就下山去吧,只要不忘初心,将来在红尘中也能修成正果。”
了凡师太如此爽快的同意峨嵋下山,峨嵋自己却有些退缩了,说道:“咱们庵堂香火不旺,熬不住清苦的师太都去其他庵堂挂单去了,老师太们坐化的坐化,病的病,年轻顶用的尼姑不出一个巴掌,庵堂现在近三十多个孩子呢,哪怕是大的能照顾小的,她们几个也忙不过来的。不行不行,我还是等孩子们大些再走吧。”
“你忘了,你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大孩子呢。”了凡师太疼惜的摸着峨嵋的小胖手,说道:“明年孩子大了,又有新的乞儿送过来,何时是个头呢?你下山吧,不用担心七梅庵,八月十五那天据说是瞻园册封世子,魏国公太夫人一高兴呀,又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师傅雇几个勤劳本分的村妇来庵堂帮忙,不会让孩子们冻着饿着的。你若得空,时常回来看看孩子们就是了。”
峨嵋抓住了重点,连连追问道:“什么?太夫人又捐了香火钱?多少银子?怎么没听师傅说过?”
了凡师太世有些尴尬的说道:“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不用心化缘做功德,庵堂孩子多,存着银子防患未然,将来拿出来应急……”
了凡带着峨嵋去了里间,从最底下的箱笼里翻出一个大红喜上眉梢缂丝襁褓、一柄老旧的雨伞,并一个海棠花佩来,说道:“你既然决定下山入了红尘,那就把你从红尘带来的东西一并拿着吧,或许能弄清你的身世呢……”
原来了凡第一次见到峨嵋时,是一个春雨绵绵的夜里,她做着晚课,隐约听到庵堂外面有婴儿啼哭声,她是失去过孩子的人,最听不得婴儿的哭声,便冒雨跑出去,开门一瞧,但见门口屋檐下放着一个柳条筐,柳条筐上还有一柄油纸伞遮着风雨,了凡师太举起油纸伞,一个肥白强壮的婴儿包裹在大红喜上眉梢缂丝襁褓里,婴儿的胳膊从襁褓中挣脱出来,挥舞着双拳哇哇大哭。
了凡师太抚摸着精致的缂丝襁褓,说道:“缂丝贵重,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之说,又最不经揉搓水洗,寻常富贵人家做件缂丝衣服都少见,你有缂丝做的襁褓,可见出身定是不凡了,你生的好,养的肥壮,由此可推断父母平日是悉心照顾的,未曾有过亏欠。若不是遇到什么灭顶之灾,肯定舍不得将你送到庵堂来。”
峨嵋好奇的想要撑开早已变旧发黄的油纸伞,岂料这油纸伞搁置的时间太长,伞骨和伞柄都已经变形,撑到一半就顿住了,不过还是可以看见纸伞的伞面上画的荷塘月色的图案。了凡师太说道,“他们怕你淋着雨,襁褓上还罩着这把油纸伞,我这些年收养了那么多的弃婴,你是被照顾的最周全的,可见被搁在庵堂门口时,他们有多么的不舍和疼惜。”
了凡师太将海棠花玉佩递给峨嵋,说道:“我经历过富贵,对玉器略有所知,这玉佩绝非凡品,你要收好了,莫要胡乱典当或者被坏人瞧见偷了去。纸伞、襁褓都有一样的,唯有玉佩不会出现同一件,这是寻找身世最关键的物件,切记切记。”
峨嵋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摆手说道:“我不要了,还是师傅帮我收起来吧。”
了凡师太取了一根红绳子穿着玉佩给峨嵋戴上在脖子上,将海棠花玉佩隐在她的胸口,说道:“为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不知能活几天呢,你的东西自己收着吧。”
峨嵋强忍住泪,笑道:“师傅定是偷懒,不帮我保管。就像给我取名字一样,这七梅庵就在峨嵋岭上,您就随便叫我峨嵋。好好的女孩子,取一座山的名字,现在好了,我长就像一座山的模样了。”
这峨嵋决定下山入红尘,八月二十二日金陵城隍庙会上,峨嵋找到了唱着《思凡》的戏台,她已经脱下了缁衣黄绦,梳着双鬟髻,髻上扎着红缎带,穿着沈今竹捐给七梅庵的几乎全新的家常衣裳,湘妃色褙子配着金黄色的郁金裙,她体态丰硕,有些胖,这衣裳便紧紧的贴在身上,很不合身,但一身衣服又极其鲜亮,在戏台下人群中尤为显眼。
智百户扮作的小尼姑色空正在戏台上唱着“下山寻一个少哥哥”结尾片段呢,远远看见人群中俗人打扮的峨嵋,差点当场笑出来,好容易唱完了全段退场,几乎要憋出内伤来。从此以后,峨嵋便成为庆喜班德学徒,她识字会算,逃过了做粗活,主要帮着整理戏班的戏文唱段,还做些账目,闲事跟着哼唱几句,偷师学艺,竟然学的有模有样的,两个月便会吹笛伴奏了,颇有些梨园行的天赋——唯一的死穴就是太胖,身段不行,峨嵋暗下决心,开始减肥了。
话说峨嵋选择跟着智百户在梨园行开始崭新的人生,沈今竹被庆丰帝强行带拖着伤病上了去杭州的大客船。
这艘满载的大客船上其实全部都是锦衣卫探子扮作的商人,连带着船夫和水手也都是自己人,但是都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只为哄着刘凤姐一人。
原本计划是临安长公主领着大皇子和沈今竹,扮作寡妇上船的,岂料一语成谶,长公主真的成了寡妇,不能来了。锦衣卫千户汪福海顶替了长公主的位置,扮作贩布匹的鳏夫登船,沈今竹是他的女儿,而大皇子是他的儿子!
得知顶头上司曹铨竟然如此安排,汪福海吓得连连摇头说道:“沈今竹本来就是标下的干闺女,叫标下一声爹,标下当然可以应的。但是大皇子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标下不敢叫大皇子一声儿子的。”
我宁可管大皇子叫爹啊!汪福海暗道。曹铨板着脸说道:“皇上定要带着大皇子同去,长公主又不在,只能你临时顶上了,你因昨日长公主府纵火一事,已经被皇上降了官职,从三品的锦衣卫同知变成了一个千户。我这样安排,也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莫要再让皇上失望了。做的好了,说不定能恢复同知的官职,若是做不好——汪千户,你们汪家是世袭锦衣卫,其中利害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
曹铨如此说,汪福海便知已无退路了,其实昨天吴淑人大闹长公主府,他要负全责。庆丰帝没有直接将他撤职查办,而是降了一等做千户,已是十分宽厚了。
汪福海抖索起精神,都到了这个地步,叫大皇子儿子又如何?叫孙子都行啊!
“欧!要开船啦!”大皇子在船上甲板上到处乱跑,沈今竹紧跟其后,甲板上的“客商”还有“家眷”们都知其真实身份,全都避让着他,大皇子一路畅通无阻,唯有一人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大皇子便一头栽在其腿上,被反弹得倒地了!
刘凤姐正想着心事呢,腿上被一条小狗般软软的东西一撞,顿时清醒过来,就见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扶着一个约三岁的小男孩起来,小男孩瘪嘴要哭,小姑娘绷着小脸说道:“说好不准乱跑的,你把这位大姐姐撞疼了,人家姐姐都没哭,你一个男子汉哭什么?快向大姐姐道歉!”
小男孩把眼泪憋回去了,仰首看着刘凤姐,道了声对不起。这时一个中年客商模样的人过来了,也牵着小男孩给刘凤姐赔不是,说道:“犬子顽劣,冲撞姑娘了。”老实说,把大皇子这种龙子叫做犬子,也是挺需要勇气的。
凤姐见这一家人相貌都长的好,孩子大人懂事知礼,微微一笑,说道:“不碍事。”
回到舱里,凤姐对庆丰帝说道:“朱大哥找了条好客船,我瞧着船上的客人面善,并无好勇斗狠,酗酒闹事之辈,似乎都是勤快本分的生意人,这一路上就安心了。”
庆丰帝呵呵笑道:“我以前是行商,走的路多了,和船家都熟,这船上都是生意人,好些人以前打过照面的,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嘛,行事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凤姐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六字真言檀木牌来,说道:“这是那天晚上我们送包子的七梅庵供奉的护身符,峨嵋送给我两个,这一个就给你吧,出门在外,正好辟邪了。”
这是凤姐的一片心意呢,庆丰帝喜出望外,当即就戴在身上。大船已经启航,慢慢从龙江驿站的港口驶出,这龙江驿站在秦淮河和长江的交汇处,走水路的话,是进城入城的必进之处,大小船只停的满满当当,客船要出港,需分外小心,小心慢行,连帆都不敢扯上。
沈今竹牵着大皇子的手在甲板上散步,大船与一个官船几乎是擦舷而过,沈今竹看着官船上的两个少年人的背影好像极其熟悉似的,个头高的那个似乎感觉到了沈今竹的目光,转身一瞧,看清楚了沈今竹的容貌,顿时呆在当场,此人正是女扮男装和弟弟吴讷结伴去杭州钱塘江观潮的吴敏!吴敏看见平民女子打扮的沈今竹,手里还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很是惊讶。
沈今竹对着吴敏嘘了嘘声,摆摆手,示意她莫要嚷开了,吴敏虽满脸迷惑,也是站在原地并没轻举妄动。就在这时,从舱门走出一个高大的少年,叫道:“敏儿、讷儿,这龙门驿站港口人多眼杂,你们先进去,等到出了港,到了长江再——”
少年见堂外甥女表情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呆立在原地,表妹怎么会在一个普通商船上!这个少年正是瞻园七少爷徐柏!
吴敏吴讷姐弟出游,有魏国公夫妇这对外祖安排,排场甚大,除了服侍的丫鬟婆子小厮,还跟着三十名护卫亲兵。自从盂兰盆会惨案后,魏国公夫妇是噤若寒蝉,生怕这对宝贝外孙再遇险,这次外孙们出行,没有个大人跟着,魏国公夫人总觉得不放心,吴讷吴敏都不想要大人拘着,吴讷灵机一动,想到表叔徐柏今年十六七,算是大人了,却比自己还好玩耍,有表叔带着,此行肯定能尽兴而归。
恰好四房的徐柏处于失恋阶段,正想出去散心呢。吴敏吴讷如此提议,三人一拍即合,一起登船南下。
☆、第81章 小公举翻窗离牢笼,小霸王醋海翻波浪
且说大仓园附近的临安长公主府被吴淑人作死纵火后,浓烟冲天,哪怕长公主发善心想一床大被掩了也是不能的,消息传遍金陵城,乌衣巷和瞻园都知沈今竹正在长公主府玩耍呢,赶紧派人去打听消息,结果长公主府的宫人们说沈今竹一早就跟随干爹汪福海一家去牛首山打猎去了,就住在山间别院里,估计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呢。
沈佩兰听了,心里才放心,对徐柏说道:“你表妹越大越长回去了,性子越来越野,整天不着家,像个没笼头的野马似的,都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将来如何说的亲事。”
徐柏正盘算着旅程呢,听母亲的唠叨,他脑中掠过八月初九怀义成亲的那天夜里,徐枫穿着百花战袍雁翔金甲,腰系狮蛮玉腰带,和沈今竹共乘一骑,在金陵城的街道上驰骋着的情景,暗想天造地设的一对熊孩子呢,难道你们都没有发现么?
徐柏说道:“表妹自有她的好处,喜欢她的人,自然愿意娶她。那些眼瞎的人家看不见她的好处,错过了也无妨,您着什么急。”
“你打小就知道宠着惯着她,有时候还故意怂恿她瞎闯祸,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沈佩兰威胁儿子,说道:“若今竹真嫁不出去,你就给我娶了她!”
“什么?!”徐柏吓得连失恋的痛苦都忘记了,说道:“不行!我不要娶这个夜叉婆啊!真会被她打死的!”当然,可能在沈今竹河东狮吼之前,他就被徐枫干掉了。
沈佩兰冷哼道:“那你就帮我好好管束她,莫要再带她出去玩耍了。”
徐柏连连点头称是,在家做了一天大明好儿子,次日逃也似的带着吴敏吴讷还有庞大的后援团出发下杭州去了。
岂料在仪凤门龙江驿站港口的官船上,徐柏就看见表妹穿着普通民女的青衣素裙站在一艘商船上,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表——”
徐柏正要叫表妹呢,被吴敏打断了,吴敏低声说道:“表叔别叫,你再看表姨身后那人是谁?”
汪福海!徐柏暗道:不是说汪大人一家带着表妹去牛首山打猎去了吗?如今看来,不是上山打猎,而是下水摸鱼啊。
沈今竹的商船缓缓驶出港口,徐柏吩咐下去,命官船不远不近跟着前面那艘商船行驶,两艘船相继出了港,徐柏带着两个外甥躲在大官船最高处的船头船舱从,拿着西洋望远镜戳出窗外,仔细看着前方商船上的人,吴敏首先发现了徐枫,低声惊呼道:“舅舅也在上头!”
吴敏今年十三岁了,比徐枫还大一岁多,不过徐枫比她大一辈。
吴讷看着徐枫身边的少年,说道:“我认识他,他叫做曹核,是锦衣卫指挥使曹大人的孙子、临安长公主认的干儿子,金陵新崛起的一霸,族学里有几个人经常跟他玩,捧臭脚,打群架,到处惹是生非。前些日子和广平伯府的顾五郎开赌局打架,那顾五郎赌输了不认账,请了一群十七【八的市井混混来帮忙,将这曹核打的满头包呢。有曹大人和长公主出面,逼得顾五郎去曹府负荆请罪,如今广平伯府败落了,顾五郎再见了这曹核,定躲的远远的。”
徐柏暗道:徐枫和曹核都在,加上沈今竹和汪福海,这种奇怪的组合出现在一艘普通的商船上意味着什么?徐柏毫不客气的从外甥手里夺过望远镜看着,仔细观察着船上诸人,蓦地,徐柏的目光在一个中年男子的身上顿住了——我眼瞎了嘛?这是我姐夫庆丰帝啊!我姐姐淑妃娘娘不是有身孕么,他怎么到金陵来了?”
徐柏三人躲在船头偷窥,殊不知前方商船的人也在暗中观察着他们,锦衣卫暗探们早就看出这艘打着魏国公徐家旗帜的官船有异,好像总是跟着他们似的,便将这一切告知给主持大局的指挥使曹铨,曹铨也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大官船诸人,笑道:“无妨的,碰巧了,三个都是瞻园的人,就装着不知,让他们一路跟着吧,打着魏国公府的旗号,又有那么多精锐亲兵一路保护,土匪河霸都不敢惹,我们这种乔装商船的正好沾光,不用担心被宵小之辈盯上了。我叫徐枫写一封密信,等晚上进港休息时你们抽空送给徐柏,叫他不要说破了,徐柏应该认识徐枫的字迹。吴家姐弟不知道皇上相貌,但是徐柏这个小舅子认识。”
两张大帆升起,商船在长江上乘风破浪,顺风顺水,行的极快,到了中午就过了镇江府,众人去了饭堂里吃午饭,吃饱喝足后,凤姐满是崇拜的目光看着庆丰帝,赞道:“朱大哥好眼光,这船上的人不仅和气,连饭菜都做的比岸上馆子还好,价钱也不贵,这世上居然有这等好事。自从遇到朱大哥,我的运气就变好了,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朱大哥是福星转世吧?”
我是真龙天子呢,比福星还厉害些。庆丰帝见美人展开笑颜,心里美滋滋的,谦虚道:“其实我以前也没有这么顺遂,是遇到凤姐之后才变得万事如意了,凤姐你才是我的福星呢。”
凤姐听了,有些局促的抿了抿嘴唇,颊上飞过一丝红云,为了掩饰心脏莫名的狂跳,凤姐赶紧转移的话题,低声说道:“朱大哥,方才吃饭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你两个侄儿有些不对劲啊?”
庆丰帝想了想,说道:“怎么不对劲?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每人都足足吃了三碗饭,桌上的菜连汤都没剩一滴,能吃能喝还能睡,没有发现有什么毛病啊。”
“不是说这个。”凤姐说道:“刚才两个侄儿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偷瞧着那一桌的小姑娘呢,瞧着两个人小狼崽般的眼神,竟像是把人家小姑娘当做桌上的菜肴吞进去,真真可怕,你要好好管束两个侄儿,别做出什么傻事来。那小姑娘长的真好看,咱们宰牛巷一枝花、卖鱼家的二姑娘小鲤连她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她若是我的闺女啊,我定好好藏着,不让那些毛头小伙子瞧见了。”
庆丰帝痴痴的看着凤姐,说道:“凤姐当年也是被爹娘藏在家里不让见吧。”
被如此恭维,凤姐再也无法掩饰了,双颊通红,她有些局促的站起来,慌乱的说道:“今日起的太早,现在好困,我去舱里歇个午觉去。”
凤姐几乎是以跑的姿势往门口冲去,还撞歪了方桌,踢翻了一条长凳。庆丰帝见了,暗暗得意,心想等从杭州观潮回来,我便乘热打铁请媒人上门求娶凤姐,将她带到京城去。
且说徐枫和曹核得知沈今竹会跟随扮作生意人的汪福海一起去杭州,而且与他们同船,兴奋的差点把包子铺拆了,兴致满满的登了船,果然看见民女打扮的沈今竹牵着大皇子的手在甲板上玩耍嬉戏,四只眼睛就像粘在人家姑娘身上似的。
太丢人了啊!都是贵族世家弟子,怎么和街头流氓恶少无异!曹铨一手一个将枫核二人强行拖到船舱客房里教训,“……你们莫要露出破绽,误了大事!那样看一个姑娘,还要脸不要?管好你们的眼珠子,再那样看人家,不等人家干爹汪福海揍你们,我先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你刚才看什么!”
曹铨走后,枫核二人怒目而视,异口同声的质问道,在船舱里又开打起来。这两人不愧为是流着同一血脉的堂兄弟,虽然相貌性格截然不同,可是有些方向是惊人的相似——比如午夜春梦的是同一人,枫核二人同眠共枕好几晚了,连梦都是一样的,彼此都没有脸说破,只能用拳脚表示愤怒了。
打的正酣呢,曹铨踢门进来吼道:“都给我住手!谁要敢再动手,我扒了你们的衣服扔江里喂鱼去!”
枫核二人停手,乖乖滚到自己铺盖上躺着不动。担心这两个臭小子跑去找沈今竹说话露陷了,曹铨干脆将门从外头锁上,到中午吃饭时才命人把两人放出来。
两人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重复的江景,听到上面甲板上大皇子和沈今竹的奔跑嬉笑声,心头痒痒的,徐枫瞥了曹核一眼,说道:“喂!其实从窗户探出身去,抓住栏杆就能爬到甲板上。”
曹核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也正欲如此行动,但是徐枫说破了心思,曹核反而心生警惕,说道:“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徐枫说道:“你过来看,从窗台到上面栏杆的距离太长了,你我的身高都够不到,需要一个人在下面托举才能抓着栏杆,那人上去后,放下一根绳索,托举的人抓着绳索就能轻易而举的登上去。需要相互合作,两人都能上去。”
曹核从窗台上探身出去,果然踮起脚跟都够不着,他对着徐枫抬了抬下巴,说道:“你来托着我上去。”
徐枫说道:“你先托我上去,我比你高,能一举成功。”
曹核嘿嘿冷笑:“高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比你轻呢,你亲亲一托就能把我举起来,你那么大的个头,我未必能举起你,到时候把你摔下江去,你们徐家要找我偿命来着。”
徐枫不干了,说道:“你是个最无赖滑头的,你若是先上去,肯定拍拍屁股就走了,把我扔在舱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曹核拍着胸脯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我是认赌服输的,那晚在烟雨楼,我就能按照赌约脱了衣服横渡秦淮河,今日我把话撂下,我若是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放下绳索拉你上去。”
徐枫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那天你认赌服输,是因为有好多人作见证,你不得不为之,现在舱里就你我二人。你的人品,我不相信。”
曹核刚才说的真心话,见徐枫如此不相信自己,顿时恼了,说道:“我才不会背信弃义呢。好吧,就是我上去后,食言不帮你,你拍门大声叫唤,说我逃出去了,我爹爹也会把我捉进来,这是何苦!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会骗你的。”
徐枫一听,好像真是这个道理呢,总是这样僵持着,这一上午都要关在舱里,不若试一试。他定定的看了曹核一眼,说道:“好吧,我托举你出去,你要是食言,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一次,才不管你老子老娘是谁。”
“好,我们击掌为誓。”
啪!两人来到窗台边,徐枫探出头去,曹核骑在徐枫的脖子上,果然轻易而举抓住栏杆爬到甲板上,曹核信守承诺,放下绳索将徐枫拉上去,两个小公举脱离了“牢笼”,看着江面上沙鸥飞舞,心情很是振奋。
两人在甲板上看见蹲在地上打玻璃球的大皇子,还有寸步不离“犬子”的汪福海,大皇子瞧见曹核,顿时眼睛一亮,跑过去叫“表哥。”还有枫核二人陪他玩打玻璃弹珠这种幼稚的游戏,枫核二人想打听沈今竹的消息,便陪着他玩起来——他们两个再心急,不敢问人家干爹汪福海。
曹核问大皇子:“你表姨呢?”
大皇子说道:“表姨说她不舒服,回舱睡觉去啦。”
徐枫觉得不对头,问道:“她是生病了么?”
大皇子说道:“对啊,前几天病的几乎卧床不起,连门都不太出,昨天才好些,陪我糊风筝玩,可是来了一群凶巴巴的坏人,吵吵嚷嚷说姑姑偷——”
大皇子顿下,想起昨天沈今竹千叮万嘱不准再说“偷汉子”三个字,便住了口,说道:“坏人要烧房子,表姨带着我们从怪兽的嘴里下去,一直走啊走,走到了表哥家里。”
吴淑人在长公主府纵火一事,枫核二人都知晓,但是沈今竹“生病”一事,他们都不知道,听大皇子如此说,两人心下着急,忙追问道:“她是什么病?大夫怎么说的?怎么生病还要出来?”
这两人着急,声音就大了些,被汪福海听见了,汪福海警惕的看着枫核两人,总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干闺女不怀好意,便板着脸说道:“你们问这么多作甚?不准跟着我们,不准踏入我们船舱半步,否则就要曹大人把你们领回去。”
枫核二人顿时傻眼了,好容易捱到午饭,终于看见汪福海领着沈今竹和大皇子来饭堂吃中午饭,两人一边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偷偷往沈今竹身上猛瞅,从表面上似乎看不出什么来,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嘛。殊不知这一幕被同桌的凤姐看在眼里了,饭后还要庆丰帝好好管一管两个“侄儿”。
沈今竹一行人吃完午饭,去了甲板散步消食,枫核二人如两只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般跟上去,徐枫被曹大人半路拦住了,指着后方跟着的大官船说道:“那艘官船打的是你们徐家的旗帜,你的两个外甥还有七堂哥徐柏在上面,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你赶紧修书一封给徐柏,叫他就这样一路跟随我们,莫要戳破了皇上的身份。”
事分轻重缓急,徐枫只得先跟随曹铨写信去,等他回到甲板上时,沈今竹和曹核等人都不见踪影,徐枫气急败坏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无奈回到船舱里,居然见曹核躺在铺上,手里举着一个檀木护身符做痴呆状。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核桃就在被窝处。徐枫连被子带人一起踢到了地板上,吼道:“你们刚才去那里了?”
曹核破天荒的没有还手,抱膝坐在地上,继续对着檀木护身法做花痴样,说道:“今竹说她无事,就是有些晕船,她还送了这块护身符给我,保平安用的。”
轰隆,八月艳阳天,徐枫觉得自己的小心肝被一道天雷劈成了两半,怎么会这样呢?今竹肯定是心悦我的啊!为什么她送给曹核护身符我却什么都没有?难道她变心了?不会啊,曹核这几天和我几乎是形影不离,他根本没有机会回长公主府,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枫嫉火中烧,恨不得把夺了曹核手里的护身符为己有——可那有什么用呢?不是她送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曹核就像梦游一样,将被子抱回铺上,那小心翼翼、还傻笑的样子,好像抱的不是被子,而是一个人似的,曹核将护身符戴在胸前,拱进被窝里,做起了美梦。
想到曹核会做什么梦,徐枫更是嫉火焚身了,若是寻常少年,定会将曹核一顿胖揍,或者黯然对月伤神,但是徐枫性子坚韧,中二期胆大妄为,藐视一切规矩俗套,他下定决心,去找沈今竹当面问个明白。那天他独自赶着马车送沈今竹回乌衣巷,看见她惊喜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眼神、两人并坐在车辕子上,那一刻心意是相通的吧。
徐枫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一定是曹核使诈!今竹才不会那么快移情别恋呢!
在商船的摇晃中,曹核很快如愿做起了美梦来。徐枫悄声出了门,上楼去了甲板处,回想起大皇子说他们居住的船舱在商船的中段,摸清了大概的方位,徐枫攀附着绳索,头朝下,一个窗户一个窗户的慢慢找,第一个是酣睡的大皇子,第二个果然就是盘腿打坐的沈今竹了!
徐枫大喜,悄声叫着今竹的名字,沈今竹放了他进来,问道:“听曹大人说表哥和吴敏吴讷的官船跟在后头,你写了信给他们?”
徐枫不说话,只是贪婪的看着她,其实也就四天不见,但他觉得沈今竹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具体那一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沈今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来,她这几天和陈妈妈一起对战初潮,还真没怎么想过徐枫。
沈今竹笑道:“你怎么和曹核一样,变成呆头鹅似的。”
一提曹核,徐枫猛然醒过来,快要迸发出的柔情被嫉妒击退了,徐枫低声吼道:“你为何要送护身符给曹核?你——你连我都没给呢。”
“哦。”沈今竹不以为意,从箱笼里翻出好几串一模一样的檀木护身符来,随便从里头抽了一个递给他,说道:“是这个吧?峨嵋给了我十个呢,凡是给七梅庵捐香火钱超过十两银子的,都送一个。壁若姐姐、吴敏、我干娘汪夫人都得了一个。今天曹核说等回了金陵,就捐五十两银子给七梅庵呢,我就送了他一个。”
原来这个檀木护身符是这个来由!徐枫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几乎人人都有的物件,曹核巴巴的当做定情信物一样藏在身上,害得我好一阵伤心难过!
不过尽管如此,徐枫还是吃了些飞醋,说道:“我也捐了香油钱,你怎么不先给我?”
沈今竹说道:“你不是最讨厌戴这些东西的吗?魏国公夫人为你求了那么多护身符,你连鸡鸣寺的玉佛都不屑一顾,怎么会要这个檀木做的小物件,所以我就没想要给你。”
徐枫耍横说道:“我现在又想要了,你给不给?”
沈今竹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戴我就给,你不戴我留着送给别人,统共就做了九十九个,都花了银子呢,别浪费了。”
徐枫忙说道:“你亲手给我戴上,我就一直留着。”
这还蹬鼻子上脸!沈今竹没好气的扔了一个过去,说道:“你爱要不要!”
“要的要的。”徐枫认怂了,看着掌心里和曹核一模一样的木牌,总觉得有些刺眼,说道:“你送给我的东西,怎么好和别人一样?你不是会刻章嘛,随便拿着刻刀划点其他的才像样。”
沈今竹觉得徐枫的要求太过分了,“出门在外,不方便带一堆东西,那里来的刻刀?再说这檀木牌上刻的是佛家六字真言,用莲花纹修饰着,再添上任何东西都会破坏美感还有灵气呢。别异想天开了,你再啰嗦,我就收回去。”
徐枫一把将檀木牌握在手心里,说道:“这护身符的反面是光面,什么都没有,你在反面拿剪刀或者匕首刻一点东西好不好?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东西,拿出去和别人一模一样怎么行。”
沈今竹嫌麻烦,反问道:“怎么不行?”
徐枫怔怔的看着她,良久才说道:“你应该明白我的心的。”意思是说,你既然知道我的心,为何给我和别人一样的物件?
沈今竹也是一怔,说道:“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意思是说,你既知我心意,为何纠结与一个护身符呢?有没有护身符、护身符和别人有没有区别就那么重要么?
这对小儿女纠结着那点小心思,重聚的喜悦笼罩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来,其实若将时间倒退到一个月前,枫竹绝对不会为了一丁点小事僵持不下,心生埋怨。正是因为知道了彼此心意,反而求全责备,斤斤计较起来。
徐枫也不想想,若在一个月前,他若提出此要求,沈今竹二话没说,拳脚就上来了,如今沈今竹不仅不动手,还耐心解释为何不画蛇添足在护身符上刻字,这个态度已经很好了啊!
沈今竹也不知道,徐枫突然变得婆婆妈妈,斤斤计较正是在乎彼此心意的表现,越是钟情的人,心中越是不安,就不停的用看似“找茬”的态度来证明对方真的在乎自己的感受,恋爱中的人都看起来略作,就是这个原因了。这种奇怪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使得初恋变成一杯苦中带着甜蜜的茶,苦的尽头总有回甘,使得人情不自禁的饮下一杯又一杯,乐此不疲,疲了也要继续饮。
舱内一片静默,沈今竹心头烦闷,说道:“你走吧,我要午睡了。”
徐枫站在原地不动,沈今竹又说了一遍,徐枫固执的将檀木牌递过去,“你刻上东西我就走。”——和曹核同处一室也就罢了,我才不戴和他一模一样的护身符呢!
沈今竹叹道,“好吧,我用裁纸的小刀试试,若刻废了,你也不许扔掉。”
见沈今竹让步了,徐枫心情大好,她果然还是在乎我的!徐枫连连点头道:“你就是刻一个癞头鼋,我也戴着。”此话一出,徐枫暗自后悔:上一次和沈今竹吵架,甚至拔剑相向,就是因为他失口说赘婿无用,沈今竹说他祖宗中山王徐达是癞头鼋引起的。
沈今竹似乎没在意,她笑道:“说话算话,我就刻只乌龟,看你戴不戴。”
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徐枫只得认命。沈今竹拿着裁纸刀在檀木牌上划着,一会就成了,吹了吹上头的碎屑,递给徐枫,徐枫以为真是只乌龟呢,垂头丧气的接过,蓦地身子一僵,涨红了脸,说道:“你怎么刻了这个?”
沈今竹抿嘴一笑,“怎么了?你真想要个癞头鼋啊,那个长的太丑了,还凶巴巴的,再说我也不会刻啊。”沈今竹心宽,倒是把那天骂徐枫祖宗是癞头鼋的事情都忘记了。
徐枫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个很好,我很喜欢,你怎么想到要刻这个呢?”
沈今竹双颊飞出一抹嫣红,“两片叶子而已,刻的顺手。”
徐枫回到舱里,曹核还搂着檀木牌做着美梦呢,但是徐枫已经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了,他躺在铺上,看着檀木牌反面刻着一片枫叶、一片竹叶,开心的裂开嘴笑着,连睡着了都没有合拢。
傍晚时分,商船就到达了扬州,船只靠港停泊,因为明日天亮就要上船继续赶路,众人就没有进扬州城,结伴在港口附近找了间榻房住着,刚一进门,迎面哄涌而上一群中人经纪,庆丰帝赶紧拱手说道:“诸位!我们的货物都要运到杭州贩卖,在扬州只是下船过夜,你们找别船去吧!”
一个中年经纪笑道:“各位客官,你们就不想多捎带点货物去杭州贩卖么?倒手就能赚些银子呢,我们榻房后面的仓库什么都有,有安南的犀角胡椒、暹罗的*宝石、广州的沉香麝香、益州的麻纸、严州的雄黄、郑州的毡、西北的狐皮、日本国的倭扇和漆器,那些江南丝麻布匹就更不用提了。各位客官先请用饭,饭毕总要散步消食的,不妨跟随在下去逛一逛仓库,说不定就有各位想要贩卖的东西呢。”
所谓榻房,就是客栈和仓库的结合体,榻是给人住的,房指的是堆放货物的仓库,类似后世的酒店加上物流中心。榻房都设在成为驿站和港口附近,商人们的大宗交易,也一般是在榻铺进行,买卖双方多半是通过中人和经纪牵线搭桥完成的。商人不需要进城寻买主,大多就能将货物变成现银,经纪和榻房从中抽成得报酬。当然了,如果已经在城里定下买主,货物就径直运到城中去。
游商们就是在各个城市的榻房中买进卖出,从差价中获利,这中年经纪说的很有道理,船中货物都运到杭州去,有空在扬州榻房里买些紧俏的货物带上船,到了杭州能多卖点钱——但问题是,庆丰帝一伙人全都不务正业啊,庆丰帝抱拳婉拒了,说商船货仓已满,装不进去新货物了。
众中人经纪听了,皆失望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继续闲聊,在榻铺守株待兔等待下一波客商。庆丰帝一行人散在各处用饭,众人当然是有意将庆丰帝尽量圈在中心位置,沈今竹等着上菜,听见隔壁桌的中人经纪们聊最近货物的价格变动,其中关于硫磺的价格引起了沈今竹一行人的注意。
一个老经纪说道:“最近你们注意没有,硫磺价格飞涨啊,短短不到三个月,就涨了一半进去,但是在榻房贩卖硫磺的商人却越来越少,硫磺减少,买主却不见少,这价格就被猛地炒上去,也不知何时能回落。”
一中年经纪摇头道:“这几年是没戏了,大明的硫磺矿很少,以前只是做药用、手工作坊、还有鞭炮烟花用硫磺,咱们大明的军队用火器的越来越多,炸【药枪【弹那里缺的了硫磺呢?火药厂天天运多少硝石硫磺进去?日本国的硫磺纯度高,质量好,价格也便宜,兵部每年从日本国买了不少硫磺呢,但是今年春,据说是日本国的什么将军发了禁止令,不准本国的硫磺外卖,而且是卖给谁都不行,只准倭国人自己用。”
“一纸禁令下来,在大明流通的硫磺自然就少了,所以一时间洛阳纸贵了嘛!建议各位手上若有点余钱,不妨屯一屯硫磺,我瞧着到了明年春,硫磺价格至少翻一倍呢!”
众人皆说是,甚至当场几个经纪打算合伙屯硫磺,打算来年卖高价。老经纪沉吟良久,摇头说道:“什么禁令不禁令的,只要有钱赚,赚的多,那些日本商人还不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往大明运硫磺,硫磺的价格越高,商人们的胆子就越大,只要肯出银子,什么买不到?走私的硫磺多了,这一纸禁令也是废纸一张。”
“再说海外之地,也并非日本国一家有硫磺,锡兰和爪哇等南洋的硫磺矿也不少,成色也不错啊,日本国的禁令下来,海商们也料到硫磺必涨,用不了几个月,其他国家的硫磺很快就能蜂拥而至到大明,硫磺价格也就慢慢降下来,所以老朽觉得,屯到今冬或许可赚些银子,屯到明年,恐怕有些风险,诸位要三思而行啊。”
此话一出,方才号召同行们屯硫磺的中年经纪对着老经纪拱手笑道:“说的有理,您见识多广,我太过短视了,差点害了同行,真是惭愧自啊。”
老经纪也回礼说道:“不敢当,我不过就是多活了几十年,各种风雨见得多了。你消息灵通,刚才说的挺对的,硫磺在今年确实有利可图。你们屯硫磺,老朽也入一股吧,稍一倒手,今年全家都能过个富裕年。”
商机难得,众经纪向店小二要了笔墨纸张,开始募集银子分股屯硫磺,还讨论着附近那家的榻铺有硫磺,今晚连夜寻访多加榻房买下来,说不定到了明天又是一个价钱了。硫磺屯在塌房里,出些保管的费用就是唯一的成本,相对未来的利润来说,就显得微不足道。
沈今竹因在章家清风阁和统治日本国的德川家嫡长子竹千代有过照面,而且还和竹千代的手下武士们混战一场,因此对日本国的消息很敏感,听中年经纪说是日本国的什么将军下令禁止硫磺贸易,暗想肯定是幕府大将军德川秀忠了,为何要颁发这种禁令呢?兵部用来造火药的硫磺确实大多来自日本国,可也并非离了日本就造不出来了,若真有需要,大明本地的硫磺肯定是先供给军需,再说锡兰等国的硫磺矿源源不断运到大明,连这群经纪都知道,所以屯货到了今冬就卖出去,明年硫磺价格会下跌的,这个道理德川秀忠难道不明白?
同样是一件事,庆丰帝思考的方向就不同了,他站起身来,对着刚才说话的老经纪拱手行礼道:“这位老丈,方才听您老人家讲各国硫磺不久便能到大明,可我大明现在是海禁,不能自由和海外通商,那个国家每年来多少船只、船只里装载什么样的货物、货物价值几何都已经在文书中写明了,由市舶司监管抽税,提前一年发放文书,也就是说今年进港的货物种类是由去年决定的,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硫磺运进来?”
老经纪笑道:“听你的口音,是北方的商人吧,对海禁一事不了解,也情有可原。其实我大明的海禁早就是废纸一张了,只要贿赂市舶司的官员和太监,什么船不能靠港、什么货物运不进来?远的不说,你就看看这家榻房的仓库,里头有多少海外的东西等着售卖?呵呵,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朝廷乃至皇帝都管不了的。第一是做梦,第二就是银子,只要有利可图,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第82章 老经纪引爆两大案,小美女追债荼蘼架
提到海禁,老经纪很是感慨,说道:“实不相瞒,老朽是苏州太仓县刘家港人,老朽祖上曾经是小海商,那真是个好时候啊,每年只需几条船的贸易,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哪怕朝廷十抽一的抽税也是愿意的,后来从先帝爷开始海禁,家道中落,眼瞅着购置的大海船在港口烂成朽木,只能劈了当柴烧,不止我们本分的海商人家遭殃,连带着整个刘家港都没落了……”
刘家港,有天然绝佳的港口,从元朝开始,这里出了诸多的航海家和商人,当地造船业就兴起,四处都是造船厂,还有炼铁业,海船用的铁锚从几十斤到几千斤都有,在太【祖爷建国之初,天下赋税十之一二出自苏州府,而苏州府的赋税十之一二出自太仓,刘家港功不可没。
苏湖熟,天下足,江南富庶之地的粮食也大多储在刘家港的仓库里,此处有天下粮仓的美誉,而迁都北京之后,北地粮食不足以供养新迁入的官民还有庞大的军队,漕运就更加重要了,秋粮成熟收割时,从刘家港北上的粮船几乎是昼夜不休。
刘家港的繁盛在郑和由此下西洋时到了极点,海禁之后开始逐渐衰败,后来海禁不停的开了禁,禁了开,或许是天要灭刘家港,这里的海港慢慢变浅,大船无法在此处停泊,刘家港却再无崛起之日了。随着南边吴淞上海县海港码头的崛起,这里不仅仅是没落了,而且是倭寇出没最频繁的地区,这个老经纪家里不愿过担惊受怕的生活,便举家从刘家港迁到了扬州府,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出来在榻房当经纪养家糊口。
说到伤心处,老经纪老泪纵横,叹道:“唉,往事不堪回首,承蒙各位经纪同行的照顾,老朽一家放在扬州有立足之地。如今刘家港的百姓要么和倭寇同流合污,四处流窜作乱,做那伤天害理之事,要么就困在当地勉强务农糊口,造船、炼铁、航海早就废弛了,其实海禁能捆住的是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普通商人的手脚而已,那些本钱大的,手眼通天的大海商还是有各种法子做海航贸易,本该交给朝廷的税银都进了太监和官员们的腰包。”
“我也是经常看朝廷邸报的,每年朝廷都为了延续海禁和开海禁吵得不可开交!你们说说,他们都得了好处,当然是希望继续海禁了,因为一旦开了海禁,海商的走私贸易就合法了,分出利润来交税银,不需要给太监和官员们贿赂,这些大人物们油头都没了,当然嚷嚷着海禁不可废除。”
庆丰帝一听说有贿赂,忙问道:“老丈,那市舶司的官员和太监每年能得多少贿赂?”
老经纪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庆丰帝猜道:“三十万?”
“三十万都不够打发太监手底下的小公公。”老经纪哈哈大笑,“你可以大胆一点猜。”
庆丰帝狮子大开口,“三千万?”暗想朕劳心劳力搜罗好几年的私房钱才勉强凑成这个数呢。这些人一年就能得了。
“是货物价值的三成,何止三千万呢。”老经纪笑道:“这几乎是行规了,官商勾结,这商人八成斗不过官员。碰上刮钱刮的厉害的,三成都填不饱呢,那市舶司的太监狮子大开口要五成的,您也得乖乖把银票送出去。想当年没有海禁的时候,交税也不过是十抽一,都说苛政猛于虎,其实太监官员们比苛政更可怕呢。实不相瞒,海外贸易利润大,许多太监和稽查的沿海官员已经不满足三成、五成的贿赂了,他们干脆自己做起了买卖,从走私海商们手里夺一口食呢。”
“就拿广东市舶司守备太监韦春举例子吧,这韦春自打皇上登基就去了广东,有十二年了,现在道上人谁不知道韦公公才是广东最大的走私海商?他与海外诸国都有贸易往来,广州港每日靠港离港的海外船只,有四成是他韦公公的。咱们这个榻房仓库里头的玳瑁、*、檀香、珍稀的黄花梨木材,大多是韦公公运进来的。”
韦春这死太监!年年上书对朕哭穷,没想到他比朕还有钱!赚了那么多的银子,也不知孝敬朕,每年送几盆珊瑚和几座西洋的大钟敷衍朕,原来是把朕当做叫花子打发呢!庆丰帝气的咬牙切齿,暗想等回到京城,不,回金陵城,不行,等会就命曹铨带着锦衣卫秘查韦春贪腐走私一案,把他这些年私吞的银子全给朕吐出来!
说到兴奋处,老经纪是不吐不快,没注意庆丰帝变了脸色,继续唾沫横飞说道:“韦春是一条大鳄,其余小鱼小虾就不值一提了,都在拼命往兜里捞钱呢,韦公公吃剩的东西,也够小鱼虾们报餐一顿了。其实何止太监,连官员也都不干净,诸位是从金陵而来,那应该知道三年前金陵城鸡鸣寺盂兰盆会惨案吧?”
庆丰帝等人皆点头,亲身经历此时的沈今竹和汪福海对视一眼——怎么扯到金陵去了?海禁、官员贪腐和惨案有什么关系?
鸡鸣寺之夜是庆丰年间、甚至百年间都罕见的惨案,都写进青史了,最后还是庆丰帝下旨定的罪呢,至今都记忆犹新,庆丰帝说道:“起因是当时还是靖海侯府的内部纷争,当时的靖海侯世子夫人为了让自己儿子继承爵位,招募杀手千里迢迢跑到金陵鸡鸣寺,释放鳄鱼和毒蛇制造混乱,想乘机杀害原配生下的一双儿女,盂兰盆会人太多了,酿成大祸,举国震惊。后来世子夫人陈氏连同她的娘家福州卫所陈千户一家满门抄斩,主犯凌迟剐心。”
老经纪赞道:“这位游商好记性,我要说的就是这千刀万剐的陈千户了,哼,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这陈千户是世袭罔替的千户,两百年繁衍下来,族人遍布东南,陈家抱团欺上瞒下,在福州是地头蛇,连靖海侯府都让陈家三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嘛。以前的靖海侯世子夫人徐氏是世镇金陵魏国公的嫡长女,江南之地,谁家能有徐家的权势大?谁会胆大包天,想要设计害死魏国公的亲外孙?但是徐家到了东南之地,影响力就不如地头蛇陈千户了,陈千户一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用如此不顾后果的毒计刺杀魏国公的外孙、祸害无辜百姓呢?”
“以前我不敢说,现在陈家被除族,嫡支一脉都死绝了,旁支也风光不再,我就和你们说一个秘密。陈千户一家铤而走险惯了,以前做的恶事没有被戳破,就以为杀掉魏国公亲外孙,扶自己的外孙继承靖海侯爵位之事也能做成了。大约是四年前,荷兰人攻占台湾,陈千户动用了福州卫所的水军,名义是去支援台湾,实际上战场里头装的全是走私到琉球国的丝绸还有瓷器!陈千户先去琉球交割货物,然后再去支援台湾,可是去从琉球离港后,陈千户率领的福州水军遭遇了风暴,几乎全军覆没,只逃出陈千户和几个亲兵。”
“困守在台湾的大明军队迟迟得不到支援,要么困死、要么投降了荷兰人、要么做了逃兵,和倭寇同流合污在东南沿海屠杀自己的同胞。”
沈今竹心头一惊,约四年前,恰好就是章家母子三人从台湾出逃的时候,章松和章秀曾经说过,荷兰人攻打台湾,明军一直没有等候福建水师的支援,原来朝廷其实有过支援的,只是战船被陈千户用来走私货物,走了弯路,等回去时遭遇风暴,形同没有罢了!这杀千刀的陈千户!为了一己之私,就白白葬送了那么多大明将士的生命,还丢了国土台湾!
老经纪此话一出,哪怕是庆丰帝这样满不在乎的“昏君”呢,听了也是义愤填膺,我大明江山就是被这群蛀虫祸害了!
凤姐是个爆炭,她一拍桌面,愤然而起,说道:“居然有这等国贼!视人命如蝼蚁,建功立业的本事没有,还专门拆自己家的墙角,给外人以可乘之机!这种人凌迟都是便宜了他!老丈,怎地如此大事都被陈家掩盖了?若四年前就发现陈千户用战船为自己谋私之事,早些撤职查办了,就不会三年前盂兰盆会惨案,唉,那年有两千余金陵百姓惨死其中,这里头就有我的街坊领居,被踩踏的不成人形了,辨认不出来,那些遗体都合葬在鸡鸣山脚下。若真有阴曹地府,这两千惨死的冤魂在地府里也要把陈千户咬死无数次。”
“官官相互啊。”老经纪摇头叹道:“陈千户那时在福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亲家靖海侯更是东南一霸,靖海侯世子夫人是他亲闺女,还有各种姻亲、门生、同袍的交情,有这些关系网护着,朝廷一丝风都闻不到。陈千户回来写给朝廷的请罪文书我在邸报上都看见了,说他率兵支援台湾,先遇倭寇,再遇海盗,在海峡遭遇风暴,全军覆没,向皇上请罪呢。京城那些太监们早就被陈千户喂饱了,关键时刻都出来给他说好话,皇上被奸臣蒙蔽,只是罚俸一年,陈千户继续做他的官,若不是次年盂兰盆会惨案将陈家连根拔起,唉,福州还不知被祸害成什么样呢。”
凤姐听的很入神,问道:“老丈,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老经纪泪流满面,哽咽道:“老朽今年六十了,一生只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打小就跟着我在扬州各处的榻房跑经纪这一行,他是个勤快的好孩子,成家立业,为了让家里更富裕些,他弃了经纪行,改作游商,专门在各地贩卖布匹,赚了不少银子,给家里买田置地,挑起了养家的担子。所以老朽在五十岁就金盆洗手不干经纪行了,在家含饴弄孙,好不自在。”
“四年前,儿子突然写了一封家书,说近来贩了两船上好的丝绸到福州,全都被陈千户的管家看中买下来了,付了现银,因是大买主,他便亲自押着船去交割,那陈管家居然直接将船引到了福州水师的军港码头停泊,他当时还纳闷呢,心想给将士们裁衣裳,怎么可能用丝绸这么贵重的衣料呢?谁知陈管家叫了百来个水兵来,将两船的丝绸全部抬进了停泊在港口的战船上!我儿子不敢吱声,回到榻房,又看见陈管家来榻房购买瓷器,两天后,就听说陈千户带着福州水师支援台湾去了。”
“他觉得疑惑,暗中向榻房相熟的经纪和游商打听此事,人家告诉他,陈千户以出兵或者巡海的名义走私货物,早就不是什么秘闻了,还说整个东南沿海,类似陈千户这样假公济私的官员不计其数,大家心照不宣而已。所以海禁误国啊,正经的海商被砸了饭碗、工匠失业,港口没落,好处全给走私海商、太监、贪腐官员们得了,祸国殃民……”
这老经纪的儿子将福州的见闻写在信中,没过多久,邸报上就登了福州水师的援军全军覆没,还有陈千户的请罪文书。然后儿子就神秘消失了,连着几月没有来信,老经纪亲自去了福州寻儿,也毫无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中老妻有病、孙儿还小,儿媳妇整日哭泣,失去了顶梁柱,总不能坐吃山空,不给孙儿留些家产吧?所以老经纪为了家族生计,重新开始做起了经纪行。
老经纪一生如此坎坷凄惨,众人闻言,许多感情丰富的人都跟着流泪,其中就有外硬内软的曹核,曹铨看着儿子哭天抹泪的样子,心想我若死了,这讨债鬼儿子也就哭成这样了。
凤姐更是哭的梨花带雨,说道:“老丈,你怎么不去报官呢?”
老经纪抹了一把辛酸泪,叹道:“就像刚才说的,官官相护,陈家势大,还有亲家靖海侯护着,我去那里告?我一把年纪了,活够了,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都不怕的。可是我有牵挂,家里有老妻幼孙啊,若真告起来,我的家人恐怕都要去地下和儿子团圆,所以我非但不敢报官,连儿子最后一封信都烧了,就怕给家里招祸。”
“苍天有眼!一年后陈千户被凌迟处死,陈家灭族,我还去了福州看陈千户行刑,刽子手好刀法,一刀又一刀,那陈千户被割的几乎只剩下一个骨架了都还没咽气呢,真是痛快。”
徐枫重重在饭桌上砸了一拳,闷声道:“陈家该死!”
难怪大姐徐碧兰嫁到靖海侯府会郁郁而终、难怪两个外甥吴敏吴讷小小年纪、宁可冒着诺大的风险千里迢迢坐船跑到金陵,也不愿意继续待在侯府,徐枫从未想到,魏国公也从未提起,那陈家居然如此可怕,从这种为了利益不折手段的人家嫁到靖海侯府做继室的陈氏怎么可能眼整整看着吴讷继承爵位呢?
对啊,陈家后来还是死绝了,真是报应,凤姐止了泪,安慰道:“老丈一生太不容易了,将来你孙儿大了,早些回去养老,这银子是赚不完的。”
提到孙儿,老经纪欣慰的点头说道:“我孙儿读书争气,今年十六就中了秀才,他经常要我回去休息呢,说他是秀才了,有俸禄银子,我老了,不用再为家里操劳。老朽觉得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可以再撑三年,这三年为孙儿挣些进京赶考的盘缠,出门在外,穷家还要富路呢,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中年经纪说道:“那我们等着喝您宝贝孙子的状元酒了。”
老经纪当然是自谦一番,但也掩饰不住内心的骄傲,一时饭毕,众人散开,各自去了房间休息,庆丰帝当然是住在了凤姐的隔壁,庆丰帝把曹铨和汪福海都叫来了,写下了秘令,命南直隶锦衣卫彻查广东市舶司守备太监韦春贪腐、组建商队走私大案;而且还交代了另一个十分棘手的案子:已经被灭族的陈千户假公济私用战船走私的一案。
曹铨和汪福海顿时傻眼了:太监韦春贪腐走私一案倒好说,第二桩案子的罪魁祸首陈千户已经被割了一千刀死了,还灭了族,事情又过去了四年,这案子怎么查?
庆丰帝目露杀气,说道:“那个老者说的对,官官相护,连福州榻房的经纪们都知道陈千户做的勾当,因陈千户假公济私,错失增援台湾的大好机会,那么多的官兵白白送命,为何当地文武官员,还有御史台都没有上奏本?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倒是看看,当年到底是那些官员帮着陈千户擦屁股打点,朕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真真可恶,你们要好好彻查此事,搜集证据,一个都不要放过——将福州官场连根拔起都不要紧,每年在吏部排队等着选官的举人进士多得是。”
“皇上英明!”曹铨和汪福海说道,暗想出来这些日子,皇上无时无刻都表现出一股昏君的气质,但今日皇上对待榻房老经纪讲述东南沿海乱象一事,倒有些明君的样子了,绊倒太监韦春,揪出福建官场的祸国殃民蛀虫们,看来皇上白龙鱼服下江南也是有大收获的啊。
曹铨和汪福海正觉得皇上圣明呢,庆丰帝兴奋的说道:“叫探子们盯紧了韦春,莫要被他发现端倪跑道卷款私逃到海外去了,不好找的。他的私库比我还大呢,以后抄家的时候莫要漏下东西。”
原来皇上是想把韦春的钱财搬到自己私库里去啊!曹铨和汪福海对视一眼,决定保留对庆丰帝“昏君”的定义。庆丰帝浑然不觉,他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刚才还杀气腾腾呢,看见窗外黄昏景色正好,目光立刻柔情似水,趁着此时天还没黑,庆丰帝寻凤姐说闲话去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而后传来庆丰帝谄媚的声音:“凤姐,凤姐,你看外头的荼蘼架鸟雀归巢,滴溜溜叫的好听啦,走,我们出去看鸟去!扬州真是好地方,连雀儿的叫声都好听!”
刚才觉得皇上“明君”的形象一定是幻觉!曹铨和汪福海达成了共识。密令已经下达,南直隶锦衣卫立刻要执行,两人都是极有眼色的,见皇上对韦春的私产垂涎三尺,所以此案对于南直隶锦衣卫而言,定罪和搜集罪证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摸清韦春的口袋里有多少东西、他手下的人有多少东西、藏在那里,势必要满足皇上的胃口。
至于第二件陈千户用战船走私案,因案发时间太长、案情和线索复杂、波及的官员太广,此案是要从长计议的——一般这种案子最终是要交给刑部和都察院定罪量刑。曹核和汪福海商议着案子,汪福海说道:“大人,福建和广州两地都属于东南沿海,一直闹倭寇,也是走私最多的地方,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两地的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动韦春,肯定会牵扯到福州那边,依标下愚见,觉得这两个案子虽然要分轻重缓急,但是若要查,就得一起,否则会打草惊蛇,可能两头都出问题。”
汪福海是金陵世袭的锦衣卫,对江南和东南两地的官场都熟悉,其底细比自己要熟,曹铨点点头,说道:“那就暂时将两岸并案调查,两班人马各有轻重,时常互通消息。”
“是。标下这就吩咐下去。”汪福海对着门外拍了拍手,方才在楼下迎接他们、并号召诸位经纪人屯硫磺的中年经纪进来了,他对着曹铨单膝跪地行礼说道:“标下金陵锦衣卫千户钱坤见过曹指挥使、汪千户两位大人。”
看来汪福海被降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扬州,速度真快啊。这钱坤并非世袭,而是是锦衣卫招募的暗探,表面的身份是经纪,利用这个职业在南边各个榻房邸店打听消息的,负责整个南边的情报传递,已经升了千户了,对于钱坤这种中途招募、而非世袭的人来说,算是升的特别快的,可见其有些过人之处。
港口和驿站是人们进出城市的必进之地,这两个地方都有锦衣卫的暗探。
曹铨一抬手,说道:“钱千户请起,今日找你过来,有要事相商。”三人在房里密谈了约半个时辰,天都黑了,钱坤拿着刚写好的文书出了门,汪福海亲自送其出门,到了僻静处,低声叮嘱道:“你也知道,我因长公主府被人纵火一事,已经被皇上降为千户了,南直隶锦衣卫同知之位已经空出。曹大人虽安慰我说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以官复原职,但是我瞧着希望不大,我将长公主府和大皇子置于危险之地,罪有应得,皇上心里也有耿介,估摸这几年我都难以爬回原来的位置,但同知之位不能一直空缺,昨天我就向曹大人举荐了你。这两件案子是你绝佳的表现机会,好好抓住了,到时候圣心大悦,同知之位就是你的。”
钱坤连忙单膝跪地诚惶诚恐的说道:“汪大人对标下有知遇之恩,当年若不是您招募标下进了锦衣卫做暗探,标下现在恐怕只是一个普通的经纪而已。胜败乃兵家常事,汪大人莫要气馁。有什么吩咐汪大人尽管说就是了,标下愿效犬马之劳!”
汪福海拍着钱坤的肩膀叹道:“官场沉浮,有起就有落,我这些年也觉得有些累,正好休息几年,在家悉心培养几个孩子,两个儿子明年春都要去参加县试选武生。你不用担心我。你今年三十有七了吧,我当年还是小旗的时候,招募你进锦衣卫。那时你才十七,跟着父亲学做经纪,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你立了不少功劳,升了千户,锦衣卫大多都是世袭,你这个招募的外来人升的飞快,都是拿命和真本事拼来的,很是服众,所以我才向曹大人举荐的你。”
“你的工作太危险,也需要隐瞒身份,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生子,总是孤家寡人也不是办法,等你升了同知,身份由暗转明,锦衣卫同知是从三品的武官呢,这个身份光明正大,你还年轻,定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为妻,将来生儿育女,为子女挣出前程来方是正道。一辈子长着呢,到后来你会发现,工作不能陪着你一辈子,家庭才是伴随你一生的事业……”
想当年汪福海考武科举,连中了两元,加入锦衣卫也是锐意进取,一路高升,风华正茂,接连丧偶都没能打击他的事业心,直到双胞胎儿子被仇人掳走了一个,他和妻子痛不欲生,之后在鸡鸣寺失而复得,和长子汪禄麒重逢,他的观念发生了改变,隔三差五和妻子烧香拜佛不说,连注意力都渐渐从事业转向了家庭,对工作掉以轻心的结果,就是长公主府惊魂一刻,意料之中的被皇上贬斥了。
汪福海举荐钱坤,除了此人从最底层坐起,二十年内高升了千户,确实有真本事,能够服众,还有钱坤是他的心腹,也是他一手扶植的左右手,与其从北京锦衣卫挑一个不熟悉的来南直隶,还不如推荐钱坤呢,做生不如做熟。汪福海对钱坤这些看似掏心窝的话,也是拉拢示好的意思。将来钱坤若真的升了同知,汪福海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钱坤说道,“大人好福气,得了一对麒麟儿,又认下天资不凡的义子。大人的义子李鱼不到十二就考中了县试案首,将来必定是栋梁之才,有杭州来的线报,说李公子和夫子观潮之余,都在拜访杭州名士,以文会友,与学业见识并无一时松懈,在杭州已经有些名气了,许多文会竞相给公子和夫子下帖,请他们参加各种文会。”
且说李鱼和曹核烟雨楼之约大获全胜后,就和夫子出发去杭州观潮游历去了,汪福海读书并不多,也深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命小厮们打点行李和盘缠,伺候这对师徒买舟南下,汪福海担心这个未来状元儿子的安全,就假公济私了一番,命分布在沿路的锦衣卫探子们暗中保护,将儿子每日的活动报给他知晓,这些情报都要经过钱坤之手。
说到义子争气,汪福海果然心情大好,假意谦虚了一番,“他还小,需要好多年的打磨雕琢才能成材,那么多人的恭维推崇并非好事啊,以后莫要伤仲永才是。”
钱坤忙说道:“李公子真是稀世奇才,不会成仲永的。仲永之伤,并不在众人的捧杀,真正璞玉之才,经得住棒喝,也能扛得住捧杀。李公子是您在鸡鸣寺小和尚堆里挑出来的,童年就历经坎坷,父母惨死恶徒之手,何止当头棒喝呢。现在李公子名震江南,被千万人夸赞,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这些棒喝和捧杀都微不足道。”
这话说的汪福海心情更好了,鸡鸣寺真是他的福地啊,和长子重逢,认下李鱼这个天才做义子,还有足智多谋的沈今竹做了义女,昨天若没有沈今竹在庆丰帝面前说好话,他恐怕连千户都不得保了。
这就是得之东隅,失之桑榆的意思吧。汪福海有子有女万事足,加上钱坤对义子一顿吹捧,倒不觉得被降职多么难过了。
且说庆丰帝和曹铨汪福海商议完公事,就去隔壁找凤姐花前鸟下去了——两人站在榻房院子的荼蘼花架下观倦鸟归巢,沈今竹牵着大皇子出来蹴鞠玩耍,充气的皮球一弹一弹的,恰好停在庆丰帝和凤姐脚下,大皇子笑眯眯的说道:“父——”
大皇子习惯性的叫父亲,沈今竹站在后面捏了捏他的后颈皮,大皇子猛然想起沈今竹嘱咐过好多次,若想去杭州观潮,这几天不准叫父亲或者父皇,都要喊伯父,他爹爹变成汪福海,父亲成了“世伯”。大皇子立刻改口叫道:“伯父陪我蹴鞠吧。”
庆丰帝有了美人忘了亲儿子,他正和凤姐在荼蘼花架下观鸟,差点牵到了凤姐的手,就这么被儿子踢了皮球粗暴的打断了!
庆丰帝等待拒绝,凤姐却兴奋的用足尖勾起皮球往大皇子方向轻轻一送,那皮球便精准的跳到大皇子面前,看凤姐熟练的脚法,竟然是蹴鞠高手,大皇子嬉笑着抬脚又将皮球往凤姐处踢去,两人一来一去,玩的正酣,居然把沈今竹和庆丰帝抛在一边不理会了。
沈今竹低声说道:“表姐夫,凤姐会蹴鞠呢,您不一起去踢球么?”
庆丰帝失望的摇头道:“打双陆棋子、投壶、骑射我都会,唯独这蹴鞠打小玩不来,就不上去献丑了,免得凤姐笑话。”
原来蹴鞠是庆丰帝的死穴啊!沈今竹暗道正好我有事要说呢,便道:“表姐夫,说道打双陆棋子,您还记得中秋节在秦淮河画舫上,我三局三胜赢了表姐夫,要金矿银矿您都舍不得给,最后写了个欠条的事情吧?”
“啊?”庆丰帝当然记得了,可是他想了想,后来他被船上的一个屁给熏吐了,二楼的人跑上来寻他算账,画舫大乱,沈今竹被推下水去,脑袋都砸晕了,那个欠条早就水里泡烂了吧?庆丰帝是个无耻昏君,脸皮生的厚实,心想既然死无对证,干脆抵赖算了!
庆丰帝装傻充愣,说道:“有这事?那晚喝醉了,我记不清了。”
这昏君!沈今竹幸亏早有准备,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这个人呢,少时经历了不少惊险,几乎是九死一生,所以有些谨慎的习惯一直保持着,比如像银票、火镰等见水就废的东西,都是用油纸包严实了,搁在牛皮做的荷包里头扎紧。老天保佑,我有幸伴御驾陪着您白龙鱼服游历江南,好容易赢了您一局,您写下的欠条比银票火镰珍贵万倍,我当然要好好保存,所以呢——”
沈今竹掏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白纸,曼斯条理的展开,上面的字迹依稀有些晕开了,但是文字和红章依旧清晰可见,沈今竹将欠条递给庆丰帝,以黄世仁向杨白劳逼账、要人家闺女喜儿抵债的恶霸笑容说道:“今儿我已经想好要什么,咱们的帐不能再拖了。”
秋风吹过荼蘼架,庆丰帝不禁打了个寒噤,问道:“你——你想要什么?”
沈今竹说道:“天下千百种货物都在榻房买进卖出,这样才好玩呢,我要一间榻房——表姐夫别装作说没有啊,我是知道的,金陵城三山门外的榻房是三分天下,官店、皇店,还有勋贵世家置办的私产,每一家榻房的来头都不小,家里没有高官做靠山的,再多的银子也做不了开不起榻房。”
官店类似现代的国企,皇店则是皇上的私产,一般交由信任的太监打理,瞻园徐家在三山门外就有一间榻房,是由冰糖的父母经营,所以沈今竹对其底细十分了解。
庆丰帝心知今日是躲不过去,只得认命问道:“好吧,金陵三山门外有四家皇店,你要哪一个?”
沈今竹说道:“最大的那个。”
这丫头胃口真大,什么都敢要!庆丰帝觉得好肉痛啊,有些舍不得,沈今竹察言观色,退了一步,说道:“表姐夫,我不是白得,这榻房在我手里管着,每年的盈利我拿出三成来孝敬您,连带着账本都抄一份送到京城去,不会作假,如何?”
沈今竹知道庆丰帝小气,所以她的策略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三成的盈利不是小数目,交给太监管着,还不知暗地里捣什么鬼呢,庆丰帝便觉得可以接受了,点头说道:“好吧,等回到金陵城,我叫金陵守备太监怀恩和你交割皇家榻房——我提醒你啊,这皇店和皇庄一样,赐给你并不是一直都是你的,若有作奸犯科之罪,这些恩赐都是要收回的。而且你并非皇家的公主郡主,皇店自然不能传给你的子女和家人。”
沈今竹说道:“我知道啦,就是说榻房我活着就是我的,我死了就还给您。”
☆、第83章 贩纸张今竹初试水,占鳌塔表白得美人
到了夜间,大皇子年纪小,早早睡下了,前车之鉴,汪福海不敢大意,抱着剑在大皇子榻边打地铺守着,沈今竹换了男装悄悄出门了。
华灯初上,榻房的经纪们和商人三三两两的聚众闲谈,偶尔也能谈得拢几笔生意,当场就提灯去仓库看货去了,沈今竹站在楼上,看着后方一排排整齐的仓库卧在脚下,如校场上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似的,旅途虽然有些累了,但想到自己即将拥有类似的一个庞大的榻房,沈今竹兴奋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时有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中年经纪和沈今竹擦肩而过,正欲下楼,被沈今竹叫住了,“请等一等,你是在晚饭时候提出屯硫磺卖高价的经纪是不是?不知如何称呼呢?”
此人正是锦衣卫暗探钱坤钱千户,做一行的消息灵通,眼光都很尖,一眼就瞧出穿着浅红道袍,头戴方巾的少年其实就是汪福海的干女儿、沈家的四小姐。这四小姐伴随御驾白龙鱼服下江南,还将大皇子管束的服服帖帖,不容小觑。
钱坤刚刚将曹铨和汪福海的密令传出去,开始查两件走私贪腐大案,深觉任务艰巨,正想着公事呢,不料被对他真实身份毫不知情的沈今竹叫住了,钱坤停了脚步,变色龙似的挂上一副生意人的笑脸,说道:“鄙姓钱,小公子叫我钱经纪就行了。”
“原来是钱经纪。”沈今竹施了一礼,说道:“我姓沈,家里做些小买卖,今夜听钱经纪在楼下说硫磺之事,很是佩服您消息灵通,见识多广。我想买些紧俏好脱手的货物去杭州,不知钱经纪是否方便做个中人牵线看货?”
钱坤看着沈今竹小大人模样,煞有其事的学游商们说话寒暄,暗暗觉得好笑,这沈小姐性子真真跳脱,做游商可不是小孩子们玩过家家,这需要担当风险和成本的。
心中虽如此想,钱坤还是彬彬有礼的说道:“不知沈公子家大人在何处?”
沈今竹一笑,拿出一张银票晃了晃,说道:“我自己的银子,我做主。”
钱坤婉拒道:“做我们经纪行的,说合买主和卖主达成协议成交,从中抽成得酬劳。但是做生意是有风险的,我不敢保证公子买到的货物只赚不赔,商机稍纵即逝,哪怕是个中老手,也有失手赔钱的时候。公子年纪还小,还是找个大人帮你参详一二,我才敢做中人牵线,否则的话,会被人骂唯利是图,欺骗小孩子的,砸了自己的招牌,以后就不方便在各个榻房行走了。”
这时蹲在暗处等候沈今竹多时的徐枫走出来说道:“买卖离手,是赚是赔不与你相干的,我们又不会大声嚷嚷出去,她要你帮忙看货,你带她看就是了,啰嗦什么。”
“对对对。”曹核也不知道从那里突然冒出来,帮腔道:“你不带我们去,我们就去找其他人,横竖这榻房到处都是经纪,有的是人想赚银子,你是不是嫌我们本钱少,瞧不起人呐?”
言罢,曹核掏出好几张银票来,一副土豪模样的交给了沈今竹,豪爽的说道:“我和这位沈——沈公子一起合伙做笔大买卖,我们的本钱大着呢,你接不接?”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徐枫一捏拳头:这臭小子不是已经睡下了,还打鼾做梦嘛?怎么沈今竹一出来,他就像闻到味似的跑出来了?还你们我们的,谁和你是“我们”。
借着走廊灯笼的亮光,钱坤看清了这个小土豪的模样,差点当场笑出声来:随随便便就掏出银票在姑娘面前摆阔,曹大人,您的孙子该管一管了。
钱坤正想着找个借口拒绝,然后秘密告知曹铨和汪福海,赶紧把家里的熊孩子都领回去,别在榻房胡闹了,这群经纪都是狼,见到这几只不知深浅的小肥羊,还不得宰了吃干抹净。
就在这时,楼下有三个人缓缓踏着楼梯上来了,为首的是十六七的年轻小伙子,穿衣举止甚是矜贵,身后跟着两个姿容俊秀的小少年。
那年轻小伙子说道:“钱经纪,我就是她家的大人,能帮她做主,她要买货去杭州,你牵线就是了,保证钱货两讫,赚赔自理。”
沈今竹一怔,而后开心的叫道:“表哥,你来啦。”而徐枫看见徐柏身后两个少年,也是一怔,说道:“敏儿讷儿,你们也来了。”
且说吴敏和吴讷姐弟两个在七堂舅徐栋的安排下,去了另一间榻房里吃饭住宿,其实徐栋是想和庆丰帝等人住一间榻房的,可是徐栋一行丫鬟婆子小厮侍卫近五十人的规模实在太大了,根本住不下,只得就近寻了一间。
须知港口旁边的榻房都是占地颇广的,客房加上库房都在百间以上的数目,所以这两家榻房虽是邻居,可也相隔甚远。徐栋接到徐枫的密信,叮嘱他要远远跟着,莫要露出破绽,可徐栋脑子里全是一堆疑问,干脆乘着夜色乔装和吴敏吴讷一起出来,想找徐枫等人当面说个清楚。
钱坤看着一群世家子弟堵在楼梯口,心道不好,榻房人多眼杂,这群熊孩子说话行事不知轻重、不晓得厉害,万一出事,自己如何向曹大人交代?干脆将他们引到后面仓库看货去,现在是晚上,库房几乎没有什么人。
钱坤打定了主意,对着徐栋拱了拱手,说道:“这边请。”
徐栋牵头,一群半大少年跟在后面,听钱坤侃侃而谈:“……诸位要去杭州,江南读书人多,想要做保守点的买卖,少赚点,当然是笔墨纸砚了,这几样东西,只要在船上保存得当,不受潮进水,甚少赔钱的。不过老实说,赚的也有限。”
这群都是年轻气盛、挥金如土的人,对保守的买卖都没兴趣,一心想来能赚大钱的,曹核打了个哈欠,说道:“钱经纪,说点其他的吧——类似硫磺这种正在涨价的。”
曹大人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种不懂事败家子。钱坤默默为曹铨点了个蜡,若是其他客人,他才懒得管呢,将榻房卖不出去的一些存货指鹿为马美言几句,栽给这群冤大头,拿着一笔丰厚的佣金走人就是了,可这群人偏偏得罪不得,只能耐心的周旋解释。
钱坤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做生意风险大,即便是正在涨价的硫磺,您运到杭州去,也不一定能卖出高价来,还是稳妥些为好。再说了,沈公子家里是贩布的,方才听说你们商船的货仓里几乎已经装满了货物,没有多少余地了,若诸位没有合意的,等有机会我们再做买卖吧,不急于一时。”
沈今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请钱坤做中人,并非是为了这次赚大钱,而是为了摸清楚榻房是如何运作经营的,瞧着钱坤带着自己在库房走了一大圈了,夜色渐深,再晚了估摸曹大人会找过来,于是说道:“那就装些纸张上船吧。”
钱坤笑道:“沈公子好运气,榻房今日恰好有各色纸张入库了,您来挑选一二。”
初次做生意,沈今竹是两眼一抹黑,曹核等人更是不懂,最后在钱坤的推荐下,沈今竹买下中夹纸五千张、五色撒金书签两千张、高丽蚕茧纸一千张、书房纸四篓,一共花了两百余两银子,权当做做生意试水了。沈今竹随身带着的是五十两一张的银票,只有两张,其他几张都是向曹核借的,看着沈今竹对曹核道谢,徐枫心中暗醋,又恨自己考虑的不够周全,光着腰包出来,分文不带,被曹核钻了空子在今竹面前卖弄讨好。
买卖双方谈妥了价钱,钱坤亮出自己的牙贴,经纪行业也叫做牙行,不是什么都能做牙人的,每年都要去衙门登记交税领新牙贴,相当于现代的经纪人牌照,没有牙贴私自做中人的,要杖六十,所得充公。
买卖双方和钱坤这个经纪三方一起签字画押,沈今竹还支付给了钱坤约九两银子的佣金,还支付花了约五十钱雇佣了壮劳力将各色纸张从库房连夜搬到船舱去,这些沈今竹都默默算入了成本。
直到装船完毕,钱坤亲自送这群磨人的小祖宗回到榻房客栈里才敢告辞,临行前,还苦口婆心的说道:“虽说你们家大人也是做生意的,我还是要额外说一句,你们带着这个货物到了杭州倒手,首要要支付给杭州港榻房仓库的租金,其次成交之后还要交给官府税银,我刚才算了一下,如果全部卖出去,需要交十贯左右的税银,还有雇人和车马搬运的价钱也不要忘记了,都要加进去的,一共有多少成本,你们要做到心中有数,千万莫要被杭州的商人和经纪打压的贱卖了。谈价钱的时候要沉住气,唉,你们听我唠叨一句,还是请家里大人出面谈吧,杭州人不好相与,贼精着呢。”
沈今竹笑道:“我们晓得了,钱经纪放心吧,今夜多谢你了。”
这群小祖宗在钱坤这个老江湖眼里,全是傻白甜,到了杭州若没有曹铨汪福海护着,肯定只有挨刀子被宰的份,被人卖了还给别人数钱。
钱坤暗自叹息,累觉不爱——刚才汪大人还劝我早日成亲生子呢,看着这群败家子、傻白甜,纨绔子。我是一兴趣都没有了,与其被败家子气死,还不如孤家寡人,了无牵挂,这不是生孩子,这是生了一群祖宗讨债鬼啊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几乎到了半夜了,沈今竹回房休息。徐枫亲自送了堂哥徐柏、亲外甥吴敏吴讷回他们所在的榻房,因为担心曹核会再次乘虚而入讨好今竹,他几乎是强押着核桃一起同行。
途中,徐枫还忘不了打击一下曹核,故意轻咳一声,说道:“今日听今竹说,只要给七梅庵捐香火银子超过十两的,就能得六字真言檀木护身符一个,你们都有了吧?”
徐柏说道:“我的那个送给娘了。”
吴敏从荷包里拿出护身符来,“是这个样子的吧?”
吴讷偷偷观察着舅舅徐枫的脸色,说道:“我的搁在枕头底下,今竹表姨说可以防止鬼压床。”
徐枫瞥见曹核突然僵直的步伐,心中暗爽,心想让你也尝尝我中午失望伤心的味道!吴敏吴讷懵懵懂懂不知舅舅的意思,徐柏是经历了从暗恋到失恋的过来人了,一看就知道徐枫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心里默默给可怜兮兮的核桃点了个蜡,暗想亲娘啊,您放过我吧,表妹嫁不出去也别塞给我,这个徐枫看样子时做得出花轿抢亲这种胆大妄为的极品事情来。
沈今竹刚躺下,还没进入梦乡呢,夜空突然乌云密布,不一会便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吵得沈今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迷迷糊糊中,隐约听见榻房门口有人急促的拍门叫嚷着:“开门!我们要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