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沈义然伏地叠声赔罪,加上沈老太太和沈今竹在一旁劝解,沈韵竹好容易止了哭,到底意难平,红肿着眼睛说道:“二哥哥起来吧,我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子,那里受得了状元郎的跪拜!”
“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哥哥再也不做这等混事了,求妹妹原谅我。”沈义然一听这话,更不敢起来了,心头一酸,眼圈一红,也落下来泪来,“好妹子,爹爹壮年殉国,你尚在襁褓之中,娘因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我那时才刚刚记事,三叔抱着你对我说道,大哥大嫂都没了,以后我就是小小男子汉,要好好照顾妹妹,不要妹妹受委屈,我应下了,还在娘的灵前发誓,我现在都还记得的,哥哥无用,被那白家蒙骗了,做主把你嫁到白家,三天后便——都是哥哥的错,你再给哥哥一次机会,哥哥以后遇事定瞻前顾后为妹子考虑,再也不会犯错了。”
沈义然这番话使得沈韵竹感动不已,兄妹俩抱头痛哭,哭到早逝的亲爹娘,这一下也激发了沈老太太的情绪,她老泪众横坐在罗汉床上哭道:“我的大郎啊!你死的好惨,被那倭寇用马踩断了脊梁,肋骨刺穿了心脏啊。娘重金悬赏,将那夜入城的倭寇都杀干净了,为你报仇,你泉下有知,定也解气了对不对?你爹早就去下面陪你了,我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看样子也快下去陪你了,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祖母!”眼看着沈老太太越说越伤心,沈今竹赶紧打断说道:“大伯去的早,他是为了保护古田百姓而英勇殉国的,这都过了二十一年了吧,早就转世投胎了,而且善有善报,肯定是托生在一家富贵双全的人家安逸过一辈子了,您就是走了也找不到他,您要好好的活着,开开心心的活在当下才好呢。”
沈义然兄妹两个见祖母伤心落泪,赶紧止了哭,反过来哄劝祖母,大夫早就说过了,沈老太太这种健忘的病症,寻常伤风感冒都不怕,怕的是大喜大悲,引发中风之症就麻烦了,在三个孙辈的轮番哄劝下,沈老太太终于不哭了,还对沈义然说道:“我没事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秋闱呢。”
沈韵竹也说道:“是啊,哥哥早点睡,养好精神去科考,哥哥金榜题名,妹子脸上也有光。”
沈家三个女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沈义然身上,今夜是三“娘”教子,连沈今竹都说道:“就算是为了韵竹姐姐一人,二哥明日也要拼一把。”
入夜,沈韵竹和沈义然都回自己院里了,沈今竹晚上和祖母同塌而眠,祖孙说话话慢慢睡了,次日醒来,沈老太太觉得眼睛肿的有些睁不开的样子,沈今竹忙叫了丫鬟包了两个茶包,裹着冰粒子给祖母敷上。
沈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上隔着两个冰冷的茶包,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沈老太太纳闷问道:“今竹啊,我昨夜是不是做梦,梦哭了?到底梦到什么了呢,哭的那么伤心,眼睛都肿成这样。”
原来遗忘也不全是坏事啊!连带着那些伤心事也一并忘掉。沈今竹故作不知,给沈老太太按着太阳穴,笑道:“我昨天累了,睡的沉,都没听见您梦哭,这梦可不都是这样吗,醒了就忘。”
沈老太太闭着眼,听着外头西洋自鸣钟连敲了九下,说道:“这会子,你二哥应该进了江南贡院吧。”
这话在搁茶包之前沈老太太就问过一次,沈今竹故作不知,重复说道:“嗯,估计文章都做了一小半。”
☆、第70章 三里河孤魂埋枯骨,国公府三喜再临门
庆丰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北都北京城。北京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南襟河济,北枕居庸,这一个城市,便决定着整个大明社稷的安危。
当年建文帝力排众议,执意迁都于此,说天子守国门,帝王死社稷,虽然太【祖爷将蒙古人驱逐出了中原大地,但是余患仍在,将都城迁到北京,是为加强边防,震慑四方。建文帝当年都能以铁腕手段削藩,将叔伯们几乎除了个干净,当时在北京的燕王朱棣起兵谋反,建文帝力排众议,命朱棣大舅子的魏国公挂帅平叛,魏国公大义灭亲,攻破北京城,城破之日,朱棣拔剑自刎;而魏国公则眼睁睁的看着两位亲外甥郡王跳下城墙当场摔死,魏国公的亲妹妹燕王妃服毒自尽。
如此强悍冷血无情的手段,对付一些顽固不肯迁都的老臣更不在话下,建文帝下令重修都城和皇宫,疏通京杭大运河,还从开辟了从通州到新都北京的运河,方便运送粮食等物资进京,并在京城附近屯兵,保护京师安全。
还效仿他爷爷朱元璋下诏天下,招募富户、大族等入住京城,用了约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将新都城建好了,整个皇室以及中央朝廷连根拔起,迁往北京,这片经常刮起风沙天气、暑热冬寒的地方再次成为政治中心。虽然南都已然保留着中央六部都察院等一整套班子,但是基本都是有名无实的空衙门,对大明政治的影响力远不如北京。
所以北京的锦衣卫手中权力远大于南京的锦衣卫。锦衣卫分为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审理皇帝钦定的案件,开设诏狱,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任何机构都无权过问。而南镇抚司则类似锦衣卫的监察机构,负责锦衣卫的法纪、军纪,监督南镇抚司的案件审理工作。南北镇抚司下面都设有五个卫所,由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缇骑组成,各有五千余人。
今夜中秋月圆之夜,节日当值北镇抚司的王千户从锦衣卫后街骑马到了西江米巷,转到此处最繁华的棋盘街,出了正阳门,就到了外城正阳门大街上,他要去老家大兴县过中秋节,从热闹非凡的正阳门大街入了蒋家胡同,走到胡同尽头,便是三里河了,这里明显行人稀少,王千户回家心切,便在三里河边的小道上策马狂奔,走了不多久,前方有个挂着气死风灯笼的茶摊,那茶摊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将小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千户赶紧一拉缰绳,骏马嘶叫,跑了几步远就停住了,王千户大叫到:“那个不长眼的把车停在这里,还不快滚开,耽误了爷的行程,等过了节,爷带人烧了你的茶铺!”
也许是地方比较偏僻的原因,这茶摊外头空无一人,并没有客人,也有跑堂的伙计,无人应答。王千户觉得有些不对头,想拍马从旁边树林里绕路过去,就在这时,走出来一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青年人,对着他拱手施礼,说道:“是王千户吗?我家大人请你过去叙话。”
王千户心生警惕,问道:“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你家大人是谁?”
那青年人一笑,说道:“王千户进门就知晓了。”
王千户有些犹豫,这时青年人掏出一个腰牌举起来,“快点吧,不要让大人久等。”
借着十五的明月,王千户瞪大眼睛看清了腰牌上的标记,吓得赶紧从马背上滚下来,连连说道:“让大人等了我那么久,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青年人笑道:“不约而来,王万户不要怪罪才是。”
王千户扇风似的摇头说道:“岂敢岂敢,大人要见标下,是标下的荣幸。”
王千户进了茶铺的茅舍,这茅舍后院养着一群鸡鸭,一个身形削瘦的人正饶有兴致的给这一群鸡鸭喂食,一把把的撒着手里的掺着麸皮的瘪谷子,嘴里还发出咕咕咕的呼唤声,那群鸡便围着那人身边抢食。
青年人说道:“大人,王千户带到了。”
那人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依旧做着喂食的动作的和声音,青年人退下,王千户顾不得地上鸡粪味难闻,赶紧跪地行礼道:“标下见过大人。”
那人将葫芦瓢里头的瘪谷子全部喂完了,才一摆手,说道:“起来吧,我们进去喝杯茶。”
王千户赶紧抓起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弯腰说道:“大人,让标下伺候您洗手吧。”
那人洗了手,拿帕子擦了擦,笑道:“瞧你也是个机灵的,你是世袭的锦衣卫千户,在北镇抚司当差也有十几年了吧,怎么还是坐在总旗的位置上?”
王千户面红耳赤说道:“标下无能,立功太少,升就慢了,唉,真是对不起祖宗为标下挣的这世袭千户俸禄啊。”
那人喝着茶,笑道:“你无能?我看你挺有本事的嘛,这些年接了不少私活,打着北镇抚司查案的名头,帮人送礼打点关系、查案平诉讼,位置升的不快,银子却捞了不少吧?”
王千户吓得满头大汗,那里敢和那人平起平坐喝茶,跪地说道:“标下没多少本事,接的私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赚着辛苦钱补贴家用而已,京城里头柴米贵,标下的家至今都还在大兴县城,不敢搬到京城住。”
“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人问道:“都是些什么事啊?”
这世上的事,恐怕就没有能瞒过这位大人的了。王千户不敢隐瞒半分,急忙说道:“标下是世袭锦衣卫千户,对京城是熟门熟路,帮人送礼打通关节,帮钱庄给家境普通的小京官放些债、收债,有时候还帮人暗地里查事情,寻人什么的。”
“寻人?”那人问道:“找一个人多少银子?”
王千户忙说道:“那要看找的是什么人,好不好找,时间隔多久了,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看对方家底厚不厚实,肯不肯出钱。少则一百两,多则上千两。遇到那种家底厚、又不愿意声张的,尽可以狮子大开口的要银子,要的少了对方还不放心呢,我越是敢要银子,对方就越相信我。”
“哦,原来还有这个门道。”那人站起来,负手看着满院子找虫子啄蚂蚱的芦花鸡,说道:“举个例子,说说你要价最高的一笔寻人买卖。”
像大人这种身居高位的人,如何对我那点小买卖感兴趣?王千户心里满是疑问,但也半分都不敢隐瞒,说道:“标下做的最大一笔寻人买卖,得了六千两银子。对方是南都金陵城沈家大房大少奶奶的心腹陪房,叫做管彤,这管彤打理着沈家大房在北方的店铺房屋,每年秋还要去东北收地租,有的是银子,沈家以前是盐商,后来做了海商,都是赚大钱的买卖。”
“三年前他请我寻一个人,是沈家大少奶奶的同乡,山东高密人,也是高密名门望族子弟,家里叔叔做过二品高官,可惜后来被政敌赶下台,还被抄家诛族,嫡亲一族少年以上的男子全部被砍头,幼童和女子被罚没成官奴,那人好像是改了户籍上的年纪,幸免遇难,也成了官奴,辗转到了京城,然后再无消息。”
“像这种已婚妇人暗地里寻找同乡的,一般都是旧情人。”王千户目光狡黠的说道:“有钱,又不愿意声张,所以可以尽量往高出喊价,对方一般不敢还价,标下要了六千两银子,那管彤也是被吓着了,说回去写信问问少奶奶,过了两月,管彤拿着银票找上标下,当时标下还后悔要少了,说不定喊一万两都能达成。”
那人依旧负手看着院里小鸡吃米,问道:“官奴身份卑微,任人宰割,寻常书香门第人家的女子一旦被罚没成官奴,为了全贞洁,当家主母带着全部女眷服毒自尽比比皆是,即使男童能活下来几个,有幸活到现在,也是早生华发,京城诺大,茫茫人海,你当真有把握找到?”
王千户说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即使希望渺茫,也要慢慢尽力而为的找,实在找不到,也好给人交代,不然毁了招牌,以后就无人敢上门求办事了。标下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的生活都靠标下一人的收入,不敢拿钱不办事的。”
“看不出,你还是个老实人嘛。”那人笑道:“这三年你是怎么查的,查出什么来了?”
王千户说道:“标下在北镇抚司有差事,忙的时候就顾不上私活了,只有闲暇时去翻一翻以前的档案文书,或者寻访当年押解官奴的差役们喝喝酒,问问当年事。最近几日还真找出了头绪,一个老差役居然还记得那个少年,说书香门第出来的,生的好,会识文断字,平日沉默寡言,不太说话,但是性格极其倔强,都是官奴了,还不得任人摆布不是?五城兵马司有位副指挥使好男风,喜欢玩兔儿爷,瞧上那个少年了,要他陪着去西山郊外打猎游玩——您也知道,打猎什么的,都是幌子,无非就是想认他做契弟,养着做个男妾罢了。”
“一般官奴有这等贵人看中,早就把自己洗干净自荐枕席了,反正是男子,陪着睡几晚,伺候的贵人舒服了,以后包做外室,离了牢笼,还不是照样过着呼奴唤婢的好日子,甚至找人打通关系,脱了奴婢从良都有可能呢。可惜了,那少年太倔,不肯从,被贵人扔了些银子买下来,强行绑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这王千户便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户部的文书,找到了当年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一共有四个副指挥使,王千户一个接着一个的找,两个已经亡故,一个垂垂老矣在通州颐养天年,居那位通州的老人说,好男风的那个十年前犯了事,秋后问斩,家产被抄,儿孙皆被流放到东北黑土地种地去了。
他念在以前同朝为官的情分上,一直想拉拔一下故人的后人,三年前冬天大皇子出生,举国同庆,庆丰帝大赦天下,他寻了机会,出了银子将流放在东北的后人接了回来,安排在通州田庄里种地为生。王千户寻访到了后人,从他们那里得知那高密少年被强绑回去后,受尽了侮辱折磨,只剩下半条命了,被教坊司的主簿带走,从此杳无音讯。
王千户找到了已经告老辞官的教坊司主薄,主薄对那位被打的奄奄一息,却坚决不从的高密少年印象很是深刻,不过带到教坊司后此人被带到了那里却记不清楚了,但是教坊司里都有官奴的记录档案,某人何时来,何时去,去了那里,谁人交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查就知。
“标下是上个月才找到了教坊司的主薄,后来一直忙着差事,就没来得及去教坊司。”王千户说道:“等过了中秋节,标下去教坊司查一查。大人若有兴趣,可以一道去。”
那人沉默良久,负手转身,说道:“不用去教坊司了,你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王千户一愣,他是世袭锦衣卫千户,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深知各种规矩,此刻大人对他挑明了身份,这就意味着,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和家人过中秋了,王千户本能的想要逃跑,可是方才引他来此的青年正端着一柄燧发枪守在门口!
王千户的手按照绣春刀上,那人突然说道:“你和夫人成亲十八年,只有一子存活,今年才八岁,你夫人是教书先生的女儿,很是温柔贤惠,你母亲待她如亲生女儿般,不错啊,这婆媳和睦的人家不多,可见你母亲和夫人都是和气善良好脾气的人。”
“你——”王千户放弃了抵抗,双手从绣春刀上移开,跪地哭道:“求大人放过标下的妻儿寡母!”
那人说道:“稚子无辜,寡母可怜,你若是肯配合我,你妻儿寡母都可以保全。横竖这些年你也为家里存下不少家底了,你死之后,世袭锦衣卫千户会落在你八岁的儿子头上,有俸禄养着,即使以后你妻子改嫁,也冻饿不到他。”
王千户问道:“大人要标下怎么做?”
那人递过一个纸条,说道:“已经早就布置好了,你按照纸上的指示做,不得出任何纰漏,事成之后,这三里河便是你埋骨所在。好好回去过中秋吧,今夜人月两团圆,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王千户颤抖着拿着纸条,这就是阎罗殿的死亡簿啊,许久才平静下来,那位大人和随从早就离开了,小道上拦路的马车也已经消失,王千户多么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可是手里沉甸甸的纸条却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王千户好后悔当时贪财,觉得沈家人傻钱多,喊出六千两的高价,没想到包讼官司都没踢过铁板,反而在看似最安全的寻人上马失前蹄,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再无生机。
次日,王千户回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差,到了中午,便去棋盘街一家专门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铺找了掌柜管彤,两人去了西郊一处乱葬岗处,找了一个时辰,方寻到一个低矮的石碑,石碑被风雨侵蚀的都快看不清碑文了,王千户命雇来的两个壮丁挖开坟墓,打开一瞧,足足有十来个骨灰坛埋在里头!管彤傻了眼,“这——真是这个地方吗?这骨灰坛就是普通腌咸菜缸的磁坛,谁知道那个是我家主人要找的人。”
王千户说道:“你逐个看看,骨灰坛上有红漆写的名字,就是时候太长了,不知油漆还在不在。”
管彤硬着头皮一个个的找,年代久远,红漆大半都斑驳脱落,好容易找到一个名字形状相似的,管彤打开骨灰坛一瞧,但见一个颜色暗黄、刻纹古朴的鸡心白玉佩搁在潮湿的骨灰之上!
管彤眼睛一亮,取出怀里一张纸,对着上面的图案仔细辨认着,果然是一模一样!终于找到了!
王千户吩咐两个壮士:“把坟墓合上,烧些元宝纸钱吧,叨扰这些亡魂了。”
入夜,王千户骑马回家,经过三里河时,他闭着眼睛拍马向河里冲去,河水淹到骏马的肚子时,求生的本能让马匹停止不前,拒绝前行,王千户一叹,翻身入水,半盏茶之后浮上来,那骏马通人性,在尸首边哀嘶不已,惊来过路的行人,将王千户的尸体拖上岸,而几乎与此同时,京城教坊司的文书库失火,整个库房付之一炬。
八月十五,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徐府街一清早就肃清了道理,清水撒路,扫去灰尘,北城兵马司、锦衣卫,还有瞻园的亲兵在街道上巡逻,今天是中秋佳节,也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安来瞻园宣旨,封五少爷徐栋为魏国公世子的好日子。
地位最为显赫、皇上最宠信的大太监要来瞻园,不仅仅是当家人魏国公,连金陵守备大太监怀忠、应天府尹、南京六部的六个尚书大人都受到了魏国公的邀请,前来观礼,场面宏大,安保严格,堪称最高规格的接待,估摸就是皇上来了,也不过如此罢了。
看过了徐家的金书铁卷,掌印大太监怀安在徐家祠堂里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忠孝之家,庭训早膺乎节义,绳武之胤堂,谕切凛乎纲常……兹以覃恩,赠尔为魏国公世子,锡之敕命于戏,麟趾超群,青锁彰义方之训,班衣焕采,紫宸表余庆之光……”
一时念毕,众人三呼万岁接旨,怀安将御赐之物的礼单送上,算是完成任务了。魏国公忙请怀安去正堂奉茶休息,那怀安却问道:“听说沈家四小姐沈今竹在瞻园暂住,可否一见?皇上皇后,还有淑妃娘娘、大公主都有些小玩意要送给她。”
魏国公觉得很意外,说道:“沈小姐的确是住在瞻园,只是逢年过节便回善和坊乌衣巷了,我这就去派人接她去。”
怀安笑道:“也好,我先逛逛你们的园子。听说金陵园林,以瞻园为首,在宫里头的时候,也听淑妃娘娘说起过瞻园美景,早就想来开开眼界了。”
金陵还有许多皇家园林呢,那里敢说自己园子最好,魏国公当然是说了一顿谦辞,“……今日秋阳甚好,这园子尚有一二分可观之处,公公请。”
魏国公带着怀安游园子,怀恩,曹铨等人均作陪,早有人赶到前面清场防备了,而另一拨人则快马加鞭赶到乌衣巷沈家接沈今竹。
今日中秋佳节,连八府塘的沈三爷都拖家带口的来乌衣巷过节,三年前因大嫂沈大少奶奶王氏一直生着病,所以当家理事的是和离回家的二小姐沈韵竹,韵竹正要宣布开午宴,外头看门的连滚带爬的来报,说是远瞧着来了乌压压一群人,有瞻园的旗帜,但后面还跟在公公太监们,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一听这话,众人皆有些慌张,还是沈老太太见识多广,镇定的说道:“快把正门打开,红毯铺路,我们全家一起去门口迎接,虽不知来者何人,但礼多人不怪嘛。”
后来一个公公进来说话,众人才知道缘由,沈今竹说道:“祖母,这宣旨的怀安公公也是话唠子,特能说能讲,你们先开宴吧,不用等我回来了,还不知道要在瞻园呆多久呢。”
沈老太太有些不舍,说道:“那晚上总得回来吧,全家要一起喝茶吃月饼赏月。”
沈今竹说道:“知道了,我会早些回来的。”
到了瞻园,那些御赐之物已经抬进来堆在凤鸣院了,沈今竹去园子找怀安磕头呼万岁千岁谢恩,那怀安笑眯眯的亲自扶了沈今竹起来,赞道:“三年多没见,都变成大姑娘了,哟,这通身的气派倒有些像大公主殿下呢。”
沈今竹照例问候了皇宫里头那群人身体如何等话,怀安自是说一切都好,而且还说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是淑妃娘娘有孕了,有些晨起呕吐,平日爱吃酸的,都说酸儿辣女的,这一胎恐怕是个皇子呢。”
此话一出,因均未曾听过此事,众人皆惊,倒是徐柏最先反应过来,孩子似的笑道:“我又要当舅舅了。”
众人皆是笑脸对着淑妃娘娘的亲爹徐四爷道声恭喜,皇上继位以来几次选妃充实后宫,但子嗣一直不旺,只有大公主和还不到三岁的皇长子,大公主是淑妃娘娘所生,皇长子生母卑微,是皇后娘娘坤宁宫的一个宫女所生。相传这个宫女天真无邪,有些呆气,皇上来坤宁宫歇息,她伺候皇上洗澡,也不知怎么的飞进去一只蚊子,那宫女居然啪的一掌,将蚊子拍死在皇上的“龙颜”之上,谁知皇上不仅不生气,反而就在浴房里临幸了这个宫女,记载在彤史之中。
没想到就那春风一度的一次,宫女便有了身孕,皇后大喜,在其怀孕快七个月,确定胎儿稳妥时才宣布这个大好消息,这大皇子生日也是极好,恰好在庆丰九年正月初一大朝会时诞下,这是皇室的第一个男孩子,圣心大悦,当即会宣布开恩科、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这宫女母凭子贵,一跃升了好几级,被封了嫔位,令宫中人羡慕眼红不已,都说楚王好细腰,士大夫们为了投其所好,便就有饿的扶墙而走的。宫中女子全靠君王宠幸而活,那就更要努力吸引皇上的注意了,从此宫中开始流行在皇上面前打蚊子,整日整夜啪啪啪的响,令庆丰帝头疼不已,发令严命禁止才罢。
此事传到民间,风靡整个大明,那年轻小夫妻若当晚想要欢爱一场,便含蓄的拍手啪一下暗示。
如今时隔快要三年,宫中再无皇子皇女诞生,而淑妃娘娘时隔十来年再次又孕,当然也是大喜事一桩,众人皆向徐家人道贺,说今日瞻园是三喜临门。中秋节、五少爷封了世子,淑妃娘娘有孕这三件喜事。
沈今竹暗想:这怀安迟不说,早不说,却在我这个瞻园外姓人面前说出来了,这是何道理?而且看今日逛园子的陪客,连守备大太监怀忠都在,为何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曹铨曹大人缺席?我前晚在曹府、住长公主府时,都没听说过曹大人最近有要事出金陵城啊?沈今竹心里虽满是疑问,但此处都是太监和官员,不便久留。她告辞了,回到凤鸣院打理宫里头送的那些“小玩意”。
怀安的话是谦辞,宫里的赏赐当然不会是什么小玩意了,都是奢华精巧的物件,沈今竹对着礼单每件都看了一眼,用手点出一些来分送给瞻园的大小主子,上到快要八十的魏国公太夫人,下到半岁连牙齿都没长出来的滔儿,人人有份,一共送出一小部分;沈今竹又开始挑选送给乌衣巷祖母和侄儿等自家人的东西;缨络领着小丫鬟忙前忙后的包礼物,寻合适的匣子装好,忙得满头大汗,连水都来不及喝。
今日是中秋节,沈今竹好几天都不在凤鸣院,所以不仅流苏和冰糖回家团聚了,连大部分小丫鬟婆子都不当值,一应大小事务皆有缨络裁决。缨络忙得像个陀螺似的转,外头小丫鬟又来问事:“缨络姐姐,大厨房的人来问,今天中午要不要做表小姐份例的饭菜?”
今天中午是中秋午宴,兼给宣旨的怀安接风洗尘,陪同的都是金陵高官,响当当的大人物。沈今竹是个寄居的表小姐,从来没在瞻园过节,大厨房的意思是问沈今竹中午的饭菜是单独在凤鸣院吃呢,还是随着徐家一起在宴会上吃。
其实缨络手里嘴里忙着不停,心里却也惦记着这事,快要中午了,表小姐的午饭该怎么吃?中午是徐家人招待宣旨太监和诸位大人们的午宴,表小姐若自行跑去吃酒席,未免不尊重了些。吩咐大厨房另作表小姐的份例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也未免太凄凉了些,瞻园大小主子,连六个月的外孙滔儿都在宴会上有一席之地,表小姐却独自在院里吃份例?这传出去,未免会被人看轻了吧。
论理,既然明知表小姐就在瞻园,而且方才表小姐将御赐的礼物分送给了各房,人人有份,这时候小丫鬟应该都送到了,徐家人应该至少派个体面的嬷嬷来请我们表小姐赴宴才是啊!为何一直到现在都无人来请?这事别人想不到,四夫人和五少爷也会想到吧,为何他们也没有消息?难道是得知淑妃娘娘有孕,高兴的把表小姐忘记了?
其实缨络冤枉沈佩兰和徐柏了,怀安说淑妃娘娘有孕后,他们被人围着道喜,沈佩兰心中狂喜之余,也惦记着沈今竹在瞻园呢,只是今日家宴、接风宴,以及徐栋的庆功宴挤在一起,她觉得最好还是由当家主母魏国公夫人派人去请沈今竹比较合适,就抽空和大嫂打了个招呼,魏国公夫人的嫡长子册封世子,加上前些天还定了亲事,人逢喜事精神爽,虽说打理家事累了些,她也是高兴的,听沈佩兰这么一提醒,她笑道:“刚才就吩咐原管事去请了,今竹是我们家的贵人呢,她一来,怀安公公就说淑妃娘娘有孕之事,真是个小福星,她还把御赐之物分送给了各房,好个知礼数的孩子。”
今竹这孩子三年来还是有些进益的,虽说内心里还是一匹野马性子,但是表面上的礼数是不缺的,不负她一番心血的调【教。沈佩兰听魏国公夫人说已经吩咐心腹陪房原管事去请了,便放心下来,一心应付周围人恭贺之词,心里盘算着淑妃的孕期,心想按照上一次生大公主的规律,临产前一个月皇后娘娘会下懿旨,宣她进宫照顾女儿待产,直到娘娘出了月子才出宫,这样的话,我要像上次一样,早些进京住在北京的魏国公府等待懿旨,北京和金陵足足有千里路程呢,坐大官船,一个多月才能到。
魏国公夫人确实吩咐过原管事,可是原管事却迟迟未去请沈今竹入席,为何?是因这原管事自从沈今竹三年前进园子就和她有了冲突,原管事瞧中了南山院太夫人身边的冰糖做儿媳妇,可是冰糖却“恰好”被沈今竹要到凤鸣院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原管事还被亲儿子埋怨,心中顿时生了怨恨,专门搜罗了一批刺头不顶用、还不服管的丫鬟,凑成一队“七仙女”送到凤鸣院恶心人。
但是凤鸣院的掌事娘子流苏,还有一等大丫鬟缨络冰糖等人岂是好惹的?这冰糖看似绵软,实则外柔内刚;缨络更是从底层拼杀出来的,手段心机都一流;流苏的公公是瞻园外院大管家,世代豪奴,后台硬着呢。这三人联手,将“七仙女”训的服服帖帖,有一两个愚犟的“仙女”,也都被找了机会打发出去了,凤鸣院风平浪静。
原管事一计不成,又生了数计,算计凤鸣院和沈今竹,屡次被反过来打脸,她儿子还被徐枫、徐柏找了借口打的半死,听闻八少爷都出了手,原管事不敢向魏国公夫人哭诉,从此也收敛些性子,但到底意难平,也一直找机会给沈今竹和凤鸣院挖坑。
今日魏国公夫人吩咐她去请沈今竹入席,原管事自认为找到了绝佳的机会,暗想我故意拖延着,晚些去请,让这表小姐在凤鸣院焦心的等待,胡乱猜测,伤春悲秋,岂不妙哉!等到快要开宴时我再去请,横竖耽误不了夫人的吩咐就是。
所以原管事一直没来,连大厨房的人都过来问了,缨络听的火气,说道:“这几日都是家宴,大厨房早就备了许多东西,你们随便分出一点来就够小姐的份例了,表小姐吃不吃是她的事,送不送份例是你们大厨房的事,还巴巴的来问什么?”
大厨房的小丫鬟见缨络动了气,赶紧赔罪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安排人做上表小姐的份例,待会就把食盒送过来。”言罢,小丫鬟拔腿就跑,其实瞻园里头有地位的一等大丫鬟们当中,唯有缨络是大厨房最低等的灶下婢做起,一步步的爬上去的,而且缨络不是那攀上高枝就捧高踩低欺负人的那种人,对大厨房的人一直客客气气的,今日如此翻脸,肯定是真生气了,怨大厨房没有眼色呢。
此时沈今竹已经将家人的礼物打点完毕,命人装进箱笼,找一辆马车抬进去,她这就带着礼物回乌衣巷,叫车夫快点赶车,说不定能赶上自己的中秋午宴呢。
缨络听了,觉得目前最好就是这个法子了,巴巴在这干等魏国公夫人邀请也忒没意思,还是回乌衣巷吧。
只听得外头鼓瑟吹笙,响起了吉乐,应该是魏国公等人陪同怀安游园完毕,快要开宴了,大小主子们都等待贵宾入席,肯定没有谁能送一送表小姐,不如我跟车一起去乌衣巷吧。缨络命小丫鬟给自己收拾了些行李,准备陪着沈今竹一起去乌衣巷沈家。
沈今竹摇头说道:“不用你送了,如今流苏冰糖都不在院子,就你一个人当值,你把院子管好,别出什么事端,我坐马车回去,横竖回自己家里,不需要拘礼,又不缺伺候的人,你留下吧。”
缨络一想,确实是这个理,瞻园水深复杂,流苏冰糖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一等大丫鬟坐镇,她若都走了,这凤鸣院一旦出了乱子,收拾起来就麻烦了。缨络命小丫鬟们将送到乌衣巷的箱笼抬到等候在二门外头的马车上,扶着沈今竹上了马车,将门帘合严实了,才叫车夫过来赶车。
那车夫挥着鞭子轻松跳上车辕子,缨络惊的大叫到:“八少爷?怎么是您来赶车?午宴不是开始了吗?”
沈今竹听到动静,忙掀开夹板门帘一瞧,但见徐枫穿戴着青衣小帽,扮作小厮的模样,挥着鞭子充当车夫给自己赶马车呢,徐枫像是没有听见缨络的惊叫,笑呵呵的驱赶着马车一直往前疾驰而去,车轮下面铺着早上为了迎接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安而铺设的红毯,车轮碾压在宽厚的红毯上平稳而踏实,而且速度奇快,徐枫兴奋起来了,干脆站在车辕子上,挥着鞭子在空中打着响鞭,发出阵阵长啸之声,那车就像是要飞起来!
沈今竹看见前方少年挺直的背影,一颗少女心噗通通的狂跳起来,比那晚看见他穿着雁翔金甲百花袍、狮蛮玉带围腰身的小吕布模样还要疯乱。一定是马车太癫了,所以心跳的那么快——沈今竹坐在平稳的马车上自欺欺人说道。
☆、第71章 朱雀桥边缘定三生,同操戈相煎何太急
红毯铺在瞻园中轴线上,本是为了迎接掌印太监怀安的,可是沈今竹坐在马车上,看着前方策马扬鞭的徐枫,顿时觉得自己才是这个红毯上的主角,怀安地位尊荣不假,可是他能使唤徐家的少爷为自己心甘情愿充当车夫赶车吗?
有红毯铺地,疾驰的马车走的很平稳,几乎没有一点颠簸,沈今竹的心却跳的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马车很快到了红毯的尽头,徐枫牵着缰绳策马从东角门入徐府街。
徐府街依旧是戒严状态,只有这一辆马车通行,沈今竹干脆从马车出来,和徐枫一起坐在车辕子上,问道:“午宴已经开始了,你亲哥哥封了世子,你不去敬酒道贺,不帮着你爹招待怀安等诸位大人,跑来做我的车夫做什么?”
这徐枫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懂的。”
这小子怎么突然变的那么会说话啊!沈今竹少女心狂跳,攥紧的手心开始濡湿了,小脸飞上红云,说道:“我——我,你不怕你爹娘说你么?”
徐枫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说道:“不怕的,已经接过旨了,不过是一场午宴,家里那么多人,热闹着呢,缺我一个人不要紧。我哥哥册封世子,又和贤君表姐定了亲,他高兴的做梦都会笑醒呢,他才不会在意我在不在场;我娘肯定是要骂我的,我爹也定会打我,如今我又不是小时候那样一味犯犟。”
“娘骂我,我就跑开,她总不能把我关在屋子里骂。爹打我,我就躲或者逃,小受大走嘛,实在躲不开,就受点皮肉之苦——他总不能真打死我,何况还有哥哥在一旁劝架,如今我也大了,他总得给我留点脸面。反正这些年我都是这样,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他们早就没有脾气啦,这就好比——”
徐枫拿着鞭子的木柄反手在后背上搓了搓痒,说道:“好比你和四婶婶一样,她也不是拿你没有法子嘛?”
沈今竹一听最后那句,少女心立刻破碎了,咬牙切齿用胳膊肘捅了捅徐枫的侧腰,说道:“我才不是像你这样没皮没脸的滚刀肉呢!”
徐枫被沈今竹突然袭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击,他甘之如饴的继续赶车,车走在大街上,秋阳树影交错其间,少年人的脸上也忽明忽暗,唯一不变的是嘴角的笑容。
此时沈今竹心里很矛盾,她希望马车能快点,这样她就赶的上乌衣巷家里的午宴了,马车里全是宫里赏赐的东西,她细心为每人都挑选了礼物,希望能给家人带来意外的惊喜;可她又希望马车能慢一点,这样她就能和徐枫这样在秋高气爽的天气享受独处的欢悦,她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欢悦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的希望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更长一点。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马车很快就到了徐府街的尽头东牌楼,穿过东牌楼,就是朱雀桥了,桥那边就是善和坊乌衣巷,她就快到家了。
徐枫和她心有灵犀,希望这徐府街是鬼打墙,永远没有尽头,但现实是东牌楼的牌坊越来越近了,机不可失,徐枫忘记了姐姐的嘱咐,鼓起勇气试探的问道:“今竹,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
“啊?”沈今竹少女心又开始扑通起来了,情感和理智开始打架了。
情感的沈今竹小人说道:“我好喜欢这样的徐枫,难得有个人不嫌弃我凶蛮,也中意我的,为什么不把他牢牢抓住呢?”
理智的沈今竹小人说道:“你忘记了二堂姐韵竹沈三离的外号是怎么来的吗?”
情感小人说道:“徐枫比吕布还好看,比子龙还勇敢!”
理智小人提醒道:“沈三离!”
情感小人说道:“他和白灏不一样的,他不是那种一味愚孝的人。”
理智小人白了一眼:“沈三离!”
情感小人抓狂了,叫道:“你能不能换个说辞?小心我揍你!”
理智小人弱弱的,但又坚决说道:“刘兰芝?”说的便是孔雀东南飞的刘兰芝了,这刘兰芝是贤妇典范,十三能织素,女红一流,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才德兼备,十七岁嫁给焦仲卿为妻,从此开启了地狱般的婚后“hard”生活模式。
刘兰芝的极品婆婆和白灏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见不得儿子和儿媳好过,想方设法的折腾儿媳,要儿子以工作为重,两夫妻甚少有时间相处,刘兰芝“贱妾留空房”,好容易盼得焦仲卿回来,已经是鸡鸣时分,两口子来不及说句话,就被婆婆催去织布,三日断五匹的速度都被恶婆婆嫌弃说太慢了,鸡蛋里挑骨头,这刘兰芝被折磨的自请下堂,又不肯改嫁,便投水自尽了,焦仲卿这个软骨头丈夫没有勇气保护妻子,却有勇气上吊,堪称愚孝典型。
在沈三离和刘兰芝的前车之鉴轮番进攻之下,情感小人退下阵来,沈今竹泄了气,低头说道:“我——我没什么说的。”
徐枫以为她是害羞不敢说,暗想我堂堂男子汉总是躲躲闪闪的不像话,之前还是被姐夫瞧出了心思,姐姐为我出面,对她捅破了我的心思。我自己却从来没对她表白过心意呢。在家宴上跑出来送她回家,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心吗?反正做都做了,我还怕说?
东牌楼就在眼前了,马上就要到朱雀街,徐枫轻咳一声,说道:“你不说,那我就说了啊。”
沈今竹急忙说道:“不许说!”
徐枫侧过脸看着她,笑道:“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所以不准我说?”
沈今竹是平生第一次在徐枫面前不知所措,她涨红着脸说道:“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不许说。”
徐枫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口齿占了上风,他看见沈今竹绯红的脸,心中未免有些得意,她如此表情,心中肯定也是中意我的吧,只是毕竟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罢了,算了,不要逼的她太紧,我知她心意就足够了,来日方长。
其实这样,就很好了啊。
徐枫笑道:“好,不说就不说了,我知道的。”
沈今竹被徐枫看穿了心思,一时有些无地自容,就像没穿衣服似的,正想转进马车里躲一躲羞,马车已经穿过了东牌楼,走到朱雀桥上,一群人站在桥头看着秦淮河上川流不息的画舫,站在最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六朝金粉,十里秦淮,一别金陵十几年了,今日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感慨啊。”
沈今竹听着声音觉得很熟悉,便朝着那人细细看去,恰好那人也转头看着桥上的行人车马,和她四目相对,看着那人的容颜,沈今竹顿时僵在当场:尼玛!我是白日见鬼了嘛!这明明就是皇上啊!他怎么跑到金陵来了?
觉察到沈今竹情绪突变,徐枫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捏紧了马鞭说道:“这曹核桃怎么在朱雀桥上?”
曹核?沈今竹回过神来,才发现曹核就站在庆丰帝身边,一个约三岁的小男孩抱着他的头,骑在他脖子上看大船,眼里满是喜悦,拍打着曹核的头叫道:“表哥,表哥,你瞧那船上还有耍百戏的呢。”
表哥?沈今竹想起临安长公主和曹核母子情深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难道这三岁的孩童就是大皇子不成?
正思忖着呢,庆丰帝也瞧出沈今竹了,他莞尔一笑,叫道:“表妹!今竹表妹!”
徐枫从未见过庆丰帝,他见那中年男子敢如此戏谑的对沈今竹说话,对曹核的醋海顿时升级成了怒火,登徒子!挥着马鞭就往那人脸上直击而去!
沈今竹听得耳边呼呼风声,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眼瞅着那鞭子就要落在庆丰帝脸上,说时迟那时快,站在庆丰帝身边一个人同样挥起鞭子,将徐枫的马鞭隔开了,两条鞭子在空中缠斗在一起,此人力道极大,将鞭子一扯,硬生生将徐枫这个半大少年从马车上拉扯下来!
徐枫没料到对手如此强大,他从车上摔道朱雀桥上,赶紧弃了马鞭,就地一滚,刷的一下亮出手里的佩剑,沈今竹赶紧拉紧了缰绳,将马车停住,跳下车辕子,跑到徐枫面前低声道:“赶紧收剑谢罪!他是皇上!你要弑君谋反吗?”
徐枫一愣,他比沈今竹稍高一些,看见刚才挥鞭拦截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曹铨曹大人!难道沈今竹说的是对的?这中年男子的确是庆丰帝!
徐枫收剑,正要跪拜,曹铨快步走来,对徐枫沈今竹耳语道:“皇上白龙鱼服,下江南微服私访,你们不要走漏了风声。”
曹铨如此吩咐,俩人当然不敢当街跪拜,徐枫暗想糟了,我刚才对皇上挥起鞭子,会不会被治罪啊!沈今竹则暗道:难怪今天在瞻园没见到曹铨作陪怀安,原来曹铨要陪更重要的贵客啊,估计庆丰帝就是坐着怀安的官船一路南下的,明地里怀安假公济私衣锦还乡回老家祭祖,暗地是庆丰帝白龙鱼服在江南微服私访。
这时庆丰帝嬉笑着走来,依旧是一副随意的样子,说道:“你就是曹核说的小霸王徐枫?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小小年纪,身手了得,将来必定是我大明栋梁之才!”
这庆丰帝不会说的反话吧?徐枫不知如何接话,沈今竹瞧见他不知所措的怂样子,赶紧出面替他解围,她在京城的时候,时常被淑妃娘娘召到在宫中走动常住,经常和庆丰帝说话聊天,她聪敏过人,深知庆丰帝的脾气和行事风格,便先张口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叫了声“表姐夫”,说道:
“表姐夫,这个小霸王性子冲动,又没长一副慧眼,冲撞了你,必定要重罚的,现在快要到吃中午饭时候了,我们就罚他请客吃饭可好?表姐夫要使劲点好吃的、好玩的、贵的,把他的月钱零花银子全部榨干,这样方显得他赔罪的诚意呢。”
徐枫听见沈今竹和庆丰帝说话如此随意,就像拉家常一样,很是惊讶,他性子冲动,但不笨,立刻反应过来沈今竹是在帮他化解欺君之罪,赶紧顺着沈今竹的话头说道:“堂姐夫,秦淮河上有一个家河楼先卤后烤的猪蹄做的极好,您若不嫌这种吃食粗陋,不妨去尝一尝。”
这话误打误撞很对庆丰帝的胃口,他眉毛一扬,学着秦淮河画舫上的儒生将倭金扇在掌心一合,说道:“粗陋好啊!我就是喜欢吃粗陋的东西,在宫里吃的那些都腻味了,正好换换口味,不过——”
庆丰帝指着秦淮河上的画舫说道:“我刚才被你的鞭子吓一跳呢,单吃烤猪蹄怎么够压惊的?你租下一个画舫,我们买了东西,带到画舫上,边看风景边吃,这才能显示你赔罪的诚意呢。”
别说是租了,就是买了愿意啊!徐枫赶紧点头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去河楼先点着菜,要河楼掌柜帮我们租一艘画舫来。”
庆丰帝满意点头,指着秦淮河迎面而来的一艘三层大画舫说道:“你要是租下那个最大的,我就相信你的诚意。”
见徐枫如此上道,沈今竹送客口气,她辞别了众人,说道:“我要回家了,你们慢走,玩的开心点。”
庆丰帝却拦住她说道:“表妹,你忘记在宫里头说的话吗?你说我若有一天去了江南,你便陪我玩耍游逛,怎么,如今我来了,你说话不算话了?”
我是说过啊,可是我那时一来还小,说话不知轻重,二来当时觉得你永远都没有可能来江南啊!沈今竹内心有个小人挠墙,面上却笑道:“家人在等我回去,这一车御赐之物也在等我送给他们呢,中秋佳节享受皇恩浩荡,不是每家都有这个福气的。”
这马屁拍的庆丰帝很舒服,他对曹铨说道:“你派人驾着马车回乌衣巷沈家,把礼物发下去,和沈家老太太打声招呼,就说——就说临安长公主想见今竹,派人把她接走了,这几日都住在长公主府,叫老人家不要担心啦。”
曹铨暗道,中秋节不让人家小姑娘和家人团圆是何道理?临安长公主虽然有些霸道,也从不会如此蛮横行事,但皇上吩咐,他不敢抗旨,只得照办,吩咐了穿着常服的锦衣卫驾着马车去乌衣巷送礼。
沈今竹看着一骑红尘马车去,感叹当初真不应该夸下海口,说要陪着庆丰帝游遍江南山水!真没想到这庆丰帝真的当了真啊!她也想游遍江南,可和谁都可以,就是不想跟着皇帝一起,因为凡事牵扯到一国之君,随之而来的繁文缛节就如蛛网般缠过来,玩也玩的不痛快,何必受这个罪呢。
唉,覆水难收,自己说的话,再难也要履行,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呢。沈今竹心里很是郁闷,但转念一想,庆丰帝并非大招旗鼓的下江南,而是白龙鱼服,微服私访,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遵守那么多规矩了?
真思忖着呢,庆丰帝对着坐在曹核脖子上的大皇子说道:“炫儿,这是你表姨。你乖乖听小姨的话,小姨带你买糖葫芦吃。”
“表姨。”大皇子朱思炫落落大方的叫道,他生母低微,但是他自打出了娘胎,就一直由皇后抱到坤宁宫里抚养,小小年纪就有皇家独有的矜贵之气,他是首次出宫去了这么远的地方,眼里满是新奇和喜悦,并不害怕。
既然见了庆丰帝都不用行礼,对着大皇子就更不用客气了,沈今竹笑着对大皇子点点头,从善如流说道:“外甥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和表姨说。”
曹核见沈今竹朝着自己笑,赶紧顶着大皇子慢慢蹭过来,居然还讨好的笑了笑,开始套近乎,说道:“今竹,我们又要去那家烟雨楼了,现在想想,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庆丰帝听了,内心八卦*被搅起来,忙问道:“你和曹核认识?还不打不相识?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曹核便说了和李鱼开赌局,沈今竹出面帮忙,居然打败自己请来的赌坊高手,说到此处,曹核连连赞叹道:“今竹好厉害,居然和那人打了平手。”
曹铨听到儿子开赌局的话,恨不得当场将这不争气的儿子打一顿,庆丰帝感兴趣的是沈今竹一个小姑娘居然赌术如此高明,他乐不可支的说道:“果真如此?那我们过会在画舫上赌一把如何?呵呵,我在宫里头还从未输给过女子呢。”
我那时干嘛要答应帮李鱼对付曹核桃啊!沈今竹此时深刻体会到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庆丰帝这样喜欢玩乐的君王,真的是百无禁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花样都要试一试。如今刚刚坐稳了江山,有了皇子,也震慑得住武臣,控的住内阁,便觉得大势已成,可以好好放松享乐一番了,诺大的京城都不够他玩的,听说通州闹土匪,他居然带着锦衣卫去剿匪,大象踩蚂蚁似的捣毁了土匪窝子,还跑到关外几次御驾亲征,亲自带兵打过鞑靼人,从无败绩——当然了,他若是败了,恐怕是没有心情下江南的。
沈今竹自认倒霉,庆丰帝却兴致正好,问曹核:“你和表妹打赌输了,输了她什么?”
——这个,曹核愣住了,不说吧是欺君,说吧又太丢人,正待含含糊糊的敷衍一下呢,徐枫最厌恶曹核那双虎眼总是偷偷看沈今竹,听庆丰帝如此问,他如何会错失这个“落井下石”的大好良机呢,赶紧一五一十将那晚烟雨楼曹核认赌服输,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的“英勇”事迹说了一遍。
庆丰帝听得哈哈大笑,曹铨觉得丢大人啦,恨不得当即把这个笨儿子丢进秦淮河喂鱼!大皇子朱思炫居然也听懂了,很认真的问道:“表哥,秦淮河的水冷不冷?你光着游泳,那水里的鱼儿咬不咬小*?”
一听这话,众人除了曹铨父子,全都大笑起来,尤其是徐枫,那笑声慷慨激昂,格外刺耳。沈今竹先是跟着笑了几声,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自己一个女孩子,好像应该装作听不懂才对!
沈今竹便强行憋住笑,脸色忽红忽白,曹核偷偷瞄着沈今竹,都看在眼里了,此时内心是崩溃的,其实不用他老子曹铨动手,他自己都想跳到秦淮河里头喂鱼去了,而徐枫却觉得此刻无比的舒适痛快,默默计算着曹核此时内心的阴影面积。
庆丰帝摇着倭金扇夸奖曹核:“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佩服佩服,曹核今后前途无量啊。”
曹核暗自吼道:我不要前途行不行,快把面子还给我!
一行人到了烟雨楼点了酒菜,当然是徐枫结账,徐枫找店伙计雇一艘三层大画舫,那店伙计有些为难,说道:“客官,今夜是八月十五中秋,也是江南贡院秋闱最后一天考试,等下午散了场,许多不能回家乡过节的外地南直隶儒生要在画舫聚会喝酒呢,大小画舫早早被包出去了,您若一定要把酒席摆在画舫之上,小的只能和画舫船主说和说和,看能不能匀一间房给您。”
真龙天子如何能与那些凡夫俗子同船?徐枫说道:“告诉船主,价钱加倍。”
——这,如此大手笔,店小二犹豫了一下,说道:“客官稍等,小的去问问船主。”
庆丰帝却连忙阻止道:“匀一间就成了,一整艘船就我们几个人怪没意思的,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才有好玩呢。”
沈今竹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曹铨,那曹铨置若罔闻,好像早有预料到庆丰帝有此举,暗想曹铨不愧为是好少年时中了武进士就跟随庆丰帝的老人了,太熟悉这位皇帝的性格,喜欢新奇事物、喜欢凑热闹,性子极为倔强,劝也劝不住——满朝文武,加上后宫太后、皇后轮番上阵,都劝不住庆丰帝上山剿匪,去关外打鞑靼人,曹铨就更劝不住了。
这徐枫不知死活,正待要去劝几句,被沈今竹使了眼色阻止了。徐枫暗想,还是听今竹的吧,连曹大人都没开口劝谏,那有我说话的份?曹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他应该早就安排探子在四周护卫了,我操什么心,陪着皇上吃酒聊天足够了。
不一会,店小二就喜滋滋的来讨赏钱,说和一家画舫谈好了,将三楼的一间房租给他们开宴,徐枫爽快的给了租金和赏钱,命小二将酒席摆在画舫里。而曹铨手下的锦衣卫暗探来报,说已经强行租下了三楼隔壁的房间,其余两层有暗探扮作儒生的样子混迹其间防备,也有女探子扮作的烟花女子,连画舫水手都有锦衣卫的人,另外有几艘乌篷船伪装卖酒卖花的随时跟踪画舫,确保安全无虞。曹铨低声道:“知道了,叫兄弟们装的像些,别让贵人觉察出我们刻意保护,若惹得贵人发怒了,连我都护不住你们的。且警醒这些日子,等皇上回京二来,我会好好犒劳你们。”
庆丰帝要白龙鱼服来江南,早在两个月前就下了密旨告诉曹铨了,比起帮扶皇上继位时的腥风血雨,日惊夜怕,虽说在金陵锦衣卫每年也办不少类似贪腐、结党营私、甚至谋反等御案,但比起以前在潜邸做侍卫、比起北京的锦衣卫,曹铨在南直隶的日子就堪称清闲了,每日去衙门处理公务,夜晚钻密道去临安长公主府里和公主相会,除了有些头疼调皮捣蛋的儿子曹核以外,还真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蓦地接到密旨,曹铨只觉得是五雷轰顶,他有多了解皇上的本性,就有多害怕出事。皇上下江南微服私访,此事除了搭顺风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金陵锦衣卫和金陵守备太监怀恩知晓,其余人一概不知,这也意味着五城兵马司,各地区的卫所都不负责皇上的安危,所有的压力都在锦衣卫身上。
曹铨之所以快刀斩乱麻和魏国公和解、将大哥圈禁,并铲除大哥的余党,除了曹家本身的利益,也有肃清金陵那些不安定因素,免得庆丰帝白龙鱼服到了这里,这些匪徒横生事端的原因。
只是曹铨没想到的事,他的雷霆手段使得金陵城再次恢复了平静,但他心灰意冷的大哥在今夜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黄昏,一辆马车从遗贵井出发,速度很快,要赶在关城门之前去外城的莫愁湖,马车上坐着风韵犹存、带着全家女眷做半开门生意的半老徐娘余氏。这余氏也是徐家人,此时的她原本应该是含饴弄孙的贵妇,只是她父亲四十多年前卷进瞻园七子夺嫡的大案里,父亲被查出雇凶杀人,将庶出的大哥淹死,大逆不道,他们这一支被除族,父亲惨死锦衣卫诏狱,家里唯一的男丁亲弟弟也在流亡途中病死了,母亲带着她们姐妹两个到了山东曲阜,因家庭支柱两个男人都相继去世,徐字少了双人,所以心灰意冷的母亲化姓为余。
刚开始余氏的娘委身曲阜孔家的一个族人,作了外室,后来逐渐堕落了,干脆带着两个女儿做起了半开门,余氏年轻时异常娇美,连这一代的衍圣公都是她的裙下之臣,这衍圣公是个好色之徒,她生的女儿余三娘长到十四岁时,被衍圣公看中,花了大价钱买下余三娘的初【夜,将其梳拢,此后居然是母女共侍一夫了。
知女莫如母,余氏明白,女儿余三娘心里苦,但有什么办法呢,一旦做了半开门,想要回头何其难,要怪就怪你命苦,托生到为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是卖笑的命。
去年曹铨的大哥曹大爷居然在山东曲阜找到了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给她一大笔银子、并金陵城遗贵井的一处房契。说昔日的一切都是魏国公的父亲为夺爵谋划的,她的父亲无罪,被栽赃了而已,还说若有朝一日能夺回爵位,必定会恢复她父亲的名誉,将她们这一支重新迎回瞻园,并写入徐氏家谱。
当时余氏已经算是年老色衰了,并不太适合流连欢场,暗想这也是个出路啊,即使不能夺爵成功,重新姓徐,但看在曹大爷巨额银票和遗贵井的豪宅上,她就决心带着女儿们去金陵闯一闯。
在金陵安家,才知此地居住不易,想要维持体面的生活,就必须将半开门生意再做起来。女儿余三娘运气最好,居然找了个乡下有钱的土秀才这样完美的一只肥羊,余氏帮助女儿逮到手里,大宰特宰,把血放干净了再找一只便是。
谁知一切都在八月初七的一个雨夜发生变故!女儿“女婿”在那晚神秘失踪,她急得顾不得道上的规矩了,直接去应天府衙门找裙下之臣应天府尹帮忙寻女儿女婿,可是恰好碰上应天府尹熬夜宣布全城戒严,一晚没睡在茶楼补觉,余氏被他的幕僚拒之门外,后来余氏在衙门口找应天府尹的事情被他的夫人知晓,在家里好一顿闹腾,应天府尹没办法,只得暂时向夫人低头,说和余氏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余氏最大的靠山就没有了,只能在遗贵井干等消息,可就在中秋节的下午,派出去女婿孙秀老家——松江华亭乡下找人的家丁还没回来呢,孙秀考完秋闱最后一场考试,肩膀上带着伤,神色悲伤的回到了遗贵井,一进门就长跪不起,说他害了余三娘,不敢求余氏原谅,他愿意给余氏养老送终,以全余三娘的孝心。
余氏听完女儿被害的经过,还有孙秀这几日住在魏国公的经历,当即就明白了导致女儿之死的罪魁祸首是谁!肯定就是去年送银子送房子的曹大爷啊!此人为了夺回爵位不折手段,派出的杀手绑架沈家叔侄未果,将余三娘灭口了。
余氏心如刀绞,将孙秀打骂一顿都不能解气,便将心一横,叫马车往城南开去,去莫愁湖的一个别院里找曹大爷算账!
曹大爷此时病入膏肓,而且心灰意冷了,走路都还杵着拐杖,他命人放了余氏进来,把她当做唯一的倾听者,讲述了自己的一生:在瞻园众星捧月的童年、颠沛流离的少年、阴郁愁苦的青年、斗志满满誓夺爵位的中年,以及一败涂地、众叛亲离的晚年。
余氏冷冷的看着他,说道:“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是临终前忏悔吗?你杀了我的女儿,她身上流的也是徐家人的血!”
曹大爷哈哈笑道:“我们徐家人最擅长的难道不就是同室操戈吗?这就是徐家人的宿命轮回啊!世袭罔替的爵位太诱人了,哪怕是亲兄弟也反目成仇,我们的老祖宗中山王徐达为儿孙挣得这世袭罔替的魏国公爵,以为儿孙从此无忧了,可事实呢?”
“祖宗去世,配享太庙,从第二代魏国公徐辉祖开始就兄弟操戈,他亲弟弟徐增寿暗中支持谋反的燕王朱棣,燕王妃是徐辉祖的亲妹妹,生了两个郡王是他的亲外甥。建文帝却下旨魏国公徐辉祖挂帅带领军队攻打北京平反,这徐辉祖居然将亲弟弟当众斩杀在阵前祭旗,以显示自己的决心,赢得建文帝的信赖。北京城破,燕王拔剑自刎,燕王妃服毒自尽,两个郡王均跳下城楼摔死。”
“或许是燕王一家死的太惨烈吧,而且死于亲人之手,估计死前发了毒咒,我们徐家几乎每一代人都有恩怨纠葛,为爵位,为家产,那一次不是下狠手斗的你死我活?你家遗贵井不远处就是魏国公的东园,有一代魏国公是以少年世子承袭的爵位,因年纪还小,那时空有爵位,没有权力,对外无法掌控三军,对内无法弹压族人,这东园本该是瞻园继承人的产业,却被魏国公的亲叔叔强占了去,还自号是“东园主人”,狠狠打了年轻的魏国公一巴掌啊!”
“后来年少的魏国公长大了,重掌权柄,暗中指使御史参奏亲叔叔贪墨军粮,克扣军饷,还搜罗了证据给御史,亲叔叔被砍头,全家被流放到西北戍边,东园物归原主。类似事件数不胜数啊,这就是徐家人的宿命!我们天生就是中了诅咒,最喜欢自己人杀自己人,对族人比外人更狠更毒辣!”
“徐家人一代接着一代的祸起萧墙,直到我们的父辈七子夺嫡,被最小的叔叔钻了空子,窃取了爵位,我爹爹含冤出族,你爹爹死在诏狱。到了我们这一辈,我毕生心血夺爵失败,误杀了你女儿,我则被同父异母的弟弟软禁在这莫愁湖别院,生不如死,而你带着匕首来寻仇,想杀了我为你女儿报仇是不是?”
余氏听着曹大爷讲述徐家人两百年来惨烈的内斗史,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之感,喃喃说道:“我是想杀你,但匕首已经被门前的侍卫搜走了,可是——”
余氏突然失心疯似的哈哈大笑道:“可是我觉得你被亲弟弟圈禁,郁郁而亡更痛苦呢!”言罢,余氏疯疯癫癫奔出了莫愁湖别院。
余氏走后,曹大爷很是失落,他叫下人打了一盆热水,说要泡脚歇息,下人要伺候他洗脚,被拒绝了,曹大爷很生气:“我还没病到连洗脚都不会自理!”
众仆退散,在外等候了许久,都不见曹大爷唤人倒水,觉得不对劲,赶紧撞开门进去,但见曹大爷跪坐在地上,头埋在洗脚水里,人都已经开始僵硬了,用如此决然的法子离开人世。
而与此同时,秦淮河上大大小小的画舫穿梭如织,也不知那家大户在河畔燃起了焰火,花花绿绿的焰火将夜空映的通明,沈今竹和庆丰帝等人皆在画舫舱外看焰火,曹核偷偷瞟着沈今竹欢笑的侧脸,而堂兄徐枫已经醋海翻波,恨不得此时就同室操戈,将曹核那双不老实的眼珠子抠出来!
☆、第72章 打双陆庆丰输金山,闹画舫小鱼化白龙
往哪瞅,你往哪瞅!徐枫此时心里的怒火比夜空的焰火还要炙热,若不是看着人家亲爹还有庆丰帝在场的份上,凭他小霸王的性格,早就把曹核桃砸开了坚硬的外壳,吃的渣都不剩下了。
看罢了焰火,庆丰帝尤不服气的对沈今竹说道:“走,我们回舱里去,再来一局双陆棋子。”
沈今竹第一次在晚上上画舫游玩,以前总是在河楼上看一艘艘花船驶过秦淮河,今日她自己坐在上头,别有一番趣味在心头,在舱外甲板上还没看够呢,她玩腻了双陆棋子,实在不愿回舱里和庆丰帝对局——这皇帝玩骰子的手艺还不如曹核,她轻轻松松连赢了两局,一点意思都没有。
沈今竹说道:“表姐夫,说好的三局两胜,我连赢了两场,已经胜了,剩下的一场就不需要再比了吧?”
庆丰帝有些沮丧,叹道:“想不到我会输给一个小姑娘。”
沈今竹暗道:就凭您那点技术,那是宫里的女人没有人敢赢你吧。庆丰帝似乎也意思到自己和沈今竹的差距,眼珠儿一转,说道:“以前曹核在烟雨楼设了赌局,你代替结义兄弟出场,曹核也请了赌坊伙计,那今日我也要请个帮手出场,好歹帮我扳回一局。”
曹铨是长辈,不好替自己出场,儿子朱思炫才三岁,更不行了,那帮手就在徐枫和曹核之间,嗯,这个徐枫看起来好像比核桃靠谱一些。
庆丰帝的目光落在徐枫身上,徐枫一来是没有掷骰子打双陆棋子的本事,二来他那里敢和沈今竹开战?赶紧摇头说道:“姐夫,我不会。”
庆丰帝好失望啊,说道“一个男人,居然连双陆棋子都不会,你平日和人赌什么?”
这徐枫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格,加上他瞧出庆丰帝性格很随和,便硬生生顶了一句,“我平日和人赌武艺、赌兵法。”
总不好让徐枫和一个姑娘拼武力值吧,庆丰帝叹了口气,视线转向曹核,问道:“曹核,你愿不愿意替我出战。”
曹核早就神游天边了,根本没听清楚庆丰帝要他做什么,曹铨赶紧厉声训呆儿子,“核儿!爷在问你话呢,你愿不愿意?”
“啊?”曹核回过神来,不知所以,只得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啊。”
庆丰帝喜笑颜开,拍了拍曹核的肩膀,“我的好外甥,最后一局就看你的了。”
最后一局?曹核这才反应过来,内心有个小核桃大哭:呜呜,我不要和今竹赌了!第一次连裤子都输了,第二次赌双陆棋子窥破了自己狗血见不得人的身世,这一次再赌,还不知生什么事端呢。
但是,自己许下的诺言,再不情愿也要履行,何况对方是一国之君。曹核只得硬着头皮回船舱再战,沈今竹执白,曹核执黑,两人猜拳定谁先掷骰子先走棋子,沈今竹赢了,毫不客气的掷了六点,拿着白子先走了六步。
这曹核从中午偶遇开始就频频偷偷瞧人家今竹,现在和她面对面打双陆棋子,明明可以名正言顺的看她,却又犯怂低垂着头不敢直面人家,看见棋盘上一双红酥手掷的骰子如飞,顿时心猿意马起来,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很快输的落花流水,沈今竹十五枚白棋全部走出棋盘,曹核的黑棋只跑出了三个,剩下十二个棋子困在棋盘里,霸王别姬,四面楚歌,好不凄凉。
这是什么鬼?我连输两局不假,但都走出来一大半棋子,这小子干脆一败涂地,庆丰帝气的将倭金扇朝着曹核头上打去,怒骂道:“都说外甥像舅!瞧你这个蠢样子,那里有半分像我?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说声不会,我也不能把你强按着。”
曹核被打,徐枫心里着实畅快,但仔细一想,“外甥像舅”?难道——徐枫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狗血的念头,如果皇上真的是曹核的舅舅,那曹核的亲娘应该公主,但曹核是曹大人的“孙子”,莫非——曹核是曹大人和临安长公主的私生子!再联想那日在长公主的见闻,长公主直接说曹家是“两个糙老爷们在家”那么亲密随意的话,这个猜想倒有七八分正确了。
皇家秘闻,多知多灾,还是装作啥都不知道吧,只要曹核倒霉就行了,徐枫如此想。
庆丰帝一叹,说道:“愿赌服输,我不能连外甥曹核都不如,今竹你说,你想要什么?”
没想到今日会捡一个大便宜,沈今竹目光一亮,问道:“真的什么都能要?”
庆丰帝怔了怔,笑道:“只要不是大明江山,说真的,这个我都做不了主,我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呢。你要点我能做主的。”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我想要个金矿。”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个个目瞪口呆,庆丰帝也倍感意外,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胃口那么大,庆丰帝苦笑道:“这个不行,你知道大明一共才多少金矿,有几个金矿是只属于我的?”
沈今竹摇头,“不知道。”
庆丰帝用手指蘸了蘸杯子里的残茶,在桌子上写下两个数字,用一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可怜样子看着沈今竹,说道:“就这点家当做私房钱了,你搬一座去,恐怕我的后宫明年就换不起头面首饰了,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总不能看着三千佳丽戴旧首饰吧。”
三千太多了,您弄个三百佳丽试试,保管一年换两次首饰呢!沈今竹暗自腹诽道,嘴里当然不敢如此说,想了想,退让一步说道:“那就银矿吧。”瞧着庆丰帝神色不对,便补充了一句,“铜矿也行的。”
曹铨见庆丰帝左右为难肉痛的模样,赶紧上前解围说道:“沈小姐,你一个女子,怎么想要要矿?这矿上只有男人可以进,你要了也没什么用,你管吧,又进不去;不管吧,这开凿出来的矿石被人偷去,得不偿失。”
沈今竹指着酒桌上剩下的烤猪蹄说道:“我不会杀猪,但也不耽误我吃肉啊。”
曹铨被这话堵的一噎,曹核见爹爹倒霉,不仅不解围,反而咧着嘴笑起来,曹铨暗叹养儿子有什么用啊,像曹核这等逆子,还不如不养!
庆丰帝有些骑虎难下了,说道:“你说些其他的,盐引什么的都可以。唉,你们沈家家底那么厚,你从小衣食无忧,盘算着要什么矿山啊?店铺房子田庄我都可以给的,这也是能生钱的东西,你每年在家等着收租金就是了。”这小姑娘长大了,胃口也更大了,以前在宫里赐给她些罕见的瓜果都能逗她开心,现在张口就要矿,也是孩子性情,这矿可不是那么好碰的。
“店铺房子田地家里都有,我就想弄一些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沈今竹摇头道:“我家早就不做盐商了,要盐引做什么?我没想好,以后再向您要吧。”
庆丰帝暗想,这样也好,缓兵之计嘛,说不定她慢慢就淡忘有这事了呢。可万万木有想到,外甥曹核背地了捅了自己一刀,说道:“对,这事要慢慢考虑,口说无凭,舅舅写个字据如何?”
什么眼神啊,没看皇上正要下台嘛,你这个笨小子却在下面抽梯子!曹铨内心里已经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抽打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曹铨的眼神像是带着刀片,将儿子一片片的凌迟,但曹核早就在棍棒底下修炼成滚刀肉了,根本就不怕曹铨,反而叫在舱里找了纸笔递过去。庆丰帝被逼上梁山了,只得写下空白欠条,盖上自己的私章,这曹核讨好的吹干墨汁和印泥,叠好了送给沈今竹,胳膊肘一心朝外拐,庆丰帝开始疑心这臭小子的血统——这果真是姐姐的私生子吗?
这时三岁的大皇子的朱思炫敬佩的看着沈今竹,赞道:“表姨好厉害啊,居然赢了爹爹。”
庆丰帝将儿子抱在膝盖上坐着,说道:“你要不要向表姨学打双陆、掷骰子?”
“要!”朱思炫抱着庆丰帝的脖子撒娇说道:“爹爹,以后我要是赢一次,你可不可以下旨要那些翰林少讲一天课?他们讲的我大半都听不懂,听不懂我就犯困,犯困还不准我睡觉,好难受。”
庆丰帝也是个奇葩爹爹,居然满口答应下来,说道:“好,只要赢了爹爹,爹爹就带你出宫游玩。”
朱思炫兴奋的拍手叫好。沈今竹看着这对父子,突然觉得整个大明江山都不太能好了。殊不知她也是五十步笑一一百步,在曹铨等人眼里,张口就要金矿的她也是大奇葩一朵。
父子俩正秀父慈子孝天伦之乐呢,这时外头有客人喊道:“船家!这船在河上行的好好的,怎么靠岸了?”
有艄公答道:“接五城兵马司急令!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公公要夜游秦淮河!所有船只都要靠岸停泊,等公公的画舫通行后才能行船。”
船舱之中,众人皆看着庆丰帝,庆丰帝无所谓的笑道:“这个怀安好大的官威啊,从京城到金陵一路上都有官员接待送礼,那礼单我都见过,奇珍异宝,少男美女,田地房舍,无所不有,我看啊,若我不是白龙鱼服,微服私访,而是和怀安一样大张旗鼓的下江南,恐怕那些官员乡绅们也就送那些东西了。”
曹铨暗中替怀安捏了一把冷汗,这话好像是皇上埋怨怀安和他平起平坐吧,可瞧皇上的神色,似乎并不生气。
谁知沈今竹这个大奇葩居然噗呲一笑,不要命的说了一句,“表姐夫,您就不要自作多情了,您若大招旗鼓下江南,得的东西肯定不如怀安,能有十之一二就不错了。”
此话如同一个炸雷,曹铨暗想,沈今竹的话无疑是把怀安往欺君罔上的死路上推啊,这小姑娘难道和怀安有深仇大恨不成?
庆丰帝面色如常,笑眯眯问道:“何有此言?你就不怕怀安听到这话找你麻烦么?”
沈今竹笑道:“怀安才不会生气呢,您是借着怀安回家乡祭祖的名义跟着他下江南,他得的东西自然都是您的,他又捞不着什么好处,送的东西越多,您的私房就越充足,这也是他在为您办事呢,你既得了好处,又不用惹上骂名,名利双收,小女子佩服佩服。”
庆丰帝哈哈大笑,摇着倭金扇说道:“我这点心思小算盘全被你捅破了,哎呀,最近手头紧,什么都要花钱,再不捞点东西,我的私库就要见底了,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样来钱快、顺道出来玩玩,还不用被御史老臣们要死要活的劝谏,一举三得,我装病不上朝,玩三个月再回去,横竖有内阁在,也耽误不了国家大事。”
“凭什么都是为大明办事,大臣们可以请假休息,可以告老,可以耍小性子辞官不干出去玩了,我这个做皇帝的就不行?继位十二年来,每日都有看不完的奏折,稍有懈怠就被一群老臣跪在宫外哭我是昏君,对不起江山社稷,烦都烦死了,我就是要他们看看,三月不上朝,这大明照样是铁桶江山。再说我每日也批阅通政司送来的密折,并没有撂挑子不管啊!”
庆丰帝当年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从小就被皇后和翰林们严格管教,按照君王模式培养,他几乎没有童年,装乖压抑久了,做出一番礼贤下士、从谏如流的明君模样,但是几乎每个人都有叛逆的中二期,这玩意儿就像出水痘一样,无论你多么注意清洁啦,保养啦,隔离啦,几乎迟早都会出来一回,大自然用这特有的病症淘汰一批体弱的基因,选择最强者在世上生存。
这中二叛逆期也是如此,每个人心中都住一个躁动的、藐视一切权威和规则的孙悟空,既是西游记中的心猿,而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就是将心猿戴上紧箍咒,在红尘中历经磨难,就像孙悟空师徒上西天取经一样,一路斩妖除魔,还时不时的与恶魔们的后台进行谈判说和,遇到那种难以应对的*oss,我们就必须做出适当的妥协,人就是在不断地妥协和进取之中慢慢长大,等到你开始在感情和经济上独立,拥有独立人格,在善和恶、出世和入世中游刃有余,就是真正有担当,能掌控命运之人了,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因为大多数人的心猿一旦遭遇挫折,便都被永远的镇压在五指山下,永无出头之日。哪怕江流儿揭开了封印,对着心猿摇旗呐喊,那心猿也永远都不会醒来。
所以说,大自然都是有规律的,类似曹铨这样年轻有为、果断和徐家握手言和的大官,早已收服了心猿,心智上进化成功了;类似沈今竹、徐枫、曹核这三个中二期的少年少女,心中都住着一个还没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所以他们行事冲动、以物喜、以物悲,为达到目的,随时随地都能大闹天宫。
而庆丰帝呢,他的心猿如痘疹一样,在该爆发的时候没有爆发,却在中年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犯了心理上的“痘疹”,童年的心猿因母和师傅们严厉的管教,从石猴出世后,还来不急掀翻东海找如意金箍棒、大闹天宫时,就被立刻压在五指山下了,中规中矩的皇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当他做了皇帝,慢慢掌握权柄,内在的心猿就被慢慢释放出来了,石猴出世,却没有可以压制住他的五指山,更没有约束他行为的紧箍咒,自然就成了庆丰帝现在玩世不恭,享乐至上的“昏君”模样,其实从他的治国才学来看,他绝对不昏聩,即使从品德来看,他也有可取之处,只是他内在有一只未经驯化的心猿,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他的言行了。反而像沈今竹、徐枫、曹核这样心猿正处于大闹天空前期的中二期叛逆少男少女们更得他的信任和欢喜,更容易掌握他的喜恶。
此时的大明江山,是被一个集合了人类、孙悟空、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四者心理和权力地位结合体的庆丰帝把玩其中,非人非妖、非仙非佛,随着他白龙鱼服下江南的举动,两百多年的大明王朝从此迈入一个扑朔迷离而又波澜壮阔的时代。
沈今竹等人听着庆丰帝的“血泪控诉”,居然觉得有些道理,是啊,为啥当了皇上就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呢,就连车轱辘都有休息的时候呢,何况是人呢。
庆丰帝懒懒的靠在禅椅上,看在画舫渐渐往岸边停靠,水手们将铁锚甩到岸边,呵呵笑道:“今竹,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还懂得这送礼的道道,都从那里学的?”
沈今竹说道:“堂姐夫,我们沈家以前是生意人,我听祖母说过,先帝爷下江南时,司礼监的掌印、秉笔两个大太监在前面开路。说是开路,其实就是先搜刮一遍银子,各商户巨贾,当地官员望族都被敲了竹竿,若是不肯把这两个太监都喂饱了,他们的东西根本献不到先帝爷的面前。”
“我们沈家本来准备了一件稀世珍宝——大红珊瑚雕的火麒麟呢,结果这火麒麟被掌印大太监看中了,中饱私囊,我们家只好现买了个宝石盆景送去,论价值远不如火麒麟。不仅我们沈家如此,那扬州盐商更是花了血本呢,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扬州找盐商们聊聊往事。那时有些耿直的父母官不想横征暴敛祸害百姓,宁可被罗织罪名撤职查办,也不愿送礼,唉,有些被那两个太监制造的冤假错案现在都没平反昭雪,后来此事被先帝爷知晓,要东厂和锦衣卫将这两个太监下了诏狱,凌迟处死了。”
庆丰帝自以为高明的说道:“所以我不肯大张旗鼓的下江南嘛,劳民伤财,祸害百姓,那些好东西还到不了我的私库,这要感谢怀安啊,没有他主动当癞头鼋替我顶缸,我哪能像现在轻松自在,与民同乐呢。”
正说着话,只闻得外头礼炮三响,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并诸多陪同官员权贵的三层大画舫行驶过来了,庆丰帝乐不可支指着船上模糊的人影说道:“站在中间的就是怀安了,他现在应该可受罪了,回乡祭祖还要和这些文武大臣们磨磨唧唧,斗心眼,互相试探深浅心意,顶着骂名收了礼物还都不是他自己的,哈哈,人前显贵,背后受罪,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嘛!”
庆丰帝如此幸灾乐祸,干脆从船舱里走出去,和众人一起挤在甲板栏杆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怀安公公。曹铨手下乔装的暗探们早就慢慢挤到庆丰帝周围戒严,只是他们防的的住围观的人,却堵不住围观人议论纷纷的嘴,还有——屁!
不——不——噗!只听见从左边传来一个自带转弯,还带着酷炫漂移功能的屁声,恰好此时刮起了东风,将声音和味道强势的往庆丰帝这群人袭来!听声也就罢了,放屁之人荤食酒肉吃太饱了,似乎刚啃食了红缨萝卜解油腻,被徐徐秋风吹凉了身体,肠道急剧收缩,这从五谷轮回发酵蹦出来生化武器着实有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
所有人,包括沈今竹在内的脸都绿了!尤其是庆丰帝,他贪恋烤卤猪蹄的味道,心情好又多喝了几杯,平日生活的环境又太过舒适,此时一闻这个味道,顿时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开始呕吐起来!
但此时他们是站在画舫的最高层三楼啊!下面就是二楼,此时他们脚下有许多人都拥挤在二楼栏杆处争着目睹怀安公公的风采呢,庆丰帝这么一吐,那些脏污的呕吐物全都如仙女撒花一样落在二楼围观人群的头上了!
那些脏污物尘埃落定,二楼中枪没中枪的那些一起抬头看上去罪魁祸首是谁,曹铨一把将庆丰帝拉回去,他自己则探头出去充当癞头鼋说道:“对不住各位了!我喝多了!多有得罪!”
今晚能在这艘船的身份都不会是平民,此刻被从头到脚吐了一身,个个心头火气,一群人立刻往通往三楼的楼梯冲去,想跑上和曹铨理论。
一个暗探耳语道:“属下这就关闭楼梯门,阻止他们冲过上。”
“不行,一堵不如一疏。人若越挤越多,楼梯门迟早都会被撞开的,还可能会造成像三年前盂兰盆会踩踏悲剧。”曹铨低声命令手下:“兵分两路,待会那些人冲上来,我带人引他们往那处跑去,你们带着爷还有几位小爷先下楼去,叫船夫放下踏板上岸,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我若安全了,会放出信号,你们留下标记,我再去找你们。”
言罢,一群人簇拥着庆丰帝而去,二楼那群中招的人很快冲上来了,曹铨故作慌张往外出跑,叫道:“哎呀,都是我的错,我赔银子,你们不要过来啊!”
愤怒的人群头顶着异味往曹铨方向而去,楼梯口暂时空出来了,锦衣卫暗探们裹挟着庆丰帝等人而去,一气跑到一楼甲板上,命水手放下竹板搁在岸边码头上,众人皆踩着竹板往岸上跑去,走在最后的有个暗探脚底一滑,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前面人身上,这下引起了多米洛骨牌效益,一个推着一个往前摔倒,沈今竹正跑在中间呢,她身形小,顿时一下子被后面摔倒的人撞飞了,咚的一声落进了秦淮河!
今竹!
站在另一块竹板上的曹核赶紧跳下水去救人,此时刚刚抱着大皇子跑到岸边的徐枫看见了,将孩子往一个侍卫怀里一塞,纵身往水里一跃,也入水寻找沈今竹。
沈今竹是触不及防的落水,在空中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平行的往水面砸去,脑袋都被拍的半晕,一时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幸好秋天夜晚河水冰凉,刺激的她立刻清醒过来,她水性不错的,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赶紧踩着水往岸边游去,可就在这时,从踏板上如下饺子似的连续掉下来两个身形高大的暗探,径直砸在了沈今竹身上!
虽说水的浮力化解了部分压力,沈今竹依旧被砸得不轻,刚被冷水激醒的头部像是遭遇了一击闷棍,她拼命咬舌尖都没使得自己再次醒过来,恍恍惚惚中,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似乎是徐枫,细听起来又有些像是曹核的声音。她张口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像鱼儿一样吐出一串串泡泡来,她也变成了鱼儿,顺着水流飘去……
沈今竹在水底畅游着,甚至不需要透出水面呼吸,真就是一条鱼,在水中如此畅快舒适,她兴奋的往空中一跃而起,冷不防嗖地居然腾空了!而且还能在空中腾云驾雾,她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不禁呆在当场,方才她一个鱼跃,居然在空中化作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小白龙!五个手指头变成五爪,在半空轻轻一挥,下面平静的湖水立刻被卷成了惊涛骇浪!
嗷呜!她惊慌失措,居然被自己捣鼓出来的骇浪吓得连连后退飞升,可是她越是在空中舞动,那浪头便被扯的越高,带着轰鸣的水声砸在小白龙身上,这浪砸在身上还真有点疼,沈今竹好像琢磨出了点什么,在空中变幻了姿势,放松身躯慢慢在空中游动,果然再也没有搅动湖水了。
正游的欢呢,突然从远方飞来一个脚踩风火轮,手拿红缨枪,穿着红布兜兜,光着小屁屁,额头中间还有一点红记的熊孩子!那熊孩子一见沈今竹,居然大笑道:“哈哈,我要剥了你的龙筋做腰带!”
尼玛!那里来的熊孩子啊!,沈今竹吓得赶紧钻进水里想要逃走,可是那熊孩子嗖嗖扔出两个金光闪闪的项圈,叫道:“大胆小白龙!见到我哪吒三太子的乾坤圈还敢跑?快快束手就擒!”
眼瞅着身体就要被乾坤圈锁住了,这时突然从海里蹦出一只猴子!那猴子挥起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将乾坤圈砸成了乾坤饼,沈今竹定睛一瞧,惊喜的叫道:“你是孙悟空!”
那猴子头上并没有戴紧箍咒,说道:“我不是孙悟空,我是你的心猿。”
“啊?”沈今竹不解的问道:“西游记里头孙悟空也叫做心猿的。”
那猴子说道:“记住,心猿在,魂不灭,任何时候都不要随波逐流。”言罢,那猴子就朝着她心口撞去,沈今竹低头看去,一双龙眼好像自带透视功能似的,赫然看见那只自称心猿的猴子在心里沉睡。
“哎,你别睡啊,陪我说说话,万一哪吒又来抽筋剥皮怎么办?”沈今竹低头对着自己的心猿说道,还伸手懊恼的拍了拍头部,可是她忘了自己的手已经化作了锋利的龙爪,那爪尖便刺在自己额头上,好疼啊!
沈今竹猛地坐起,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说道:“果然插针就醒了,还是吴太医医术高明啊。”
一个老者说道:“长公主过誉了,在头部施针灸之术,疏通筋脉,自然就醒了。”
临安长公主吩咐宫人们:“快去曹府告诉曹大人他们,说沈小姐已经醒了。”
沈今竹缓缓睁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梦境中,喃喃说道:“心猿在,魂不灭?这是什么意思啊。”临安长公主见了沈今竹胡言乱语,还以为她被砸的傻了呢,赶紧捧起她的脸拍了拍,直面的看着自己,问道:“知道自己是谁吗?想起我是谁了吗?”
沈今竹揉了揉眼睛,正欲去揉太阳穴,却被长公主抓住了双手,“别乱揉,你头上插着银针呢,像个刺猬似的。”
一听这话,沈今竹吓得身体僵直,彻底从梦中醒过来了!长公主见她这个样子,就更着急了,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请长公主放心,我都记得的,好像是被人撞的落水了,又被人砸了头晕过去了。”沈今竹赶紧撇清自己不是话本小说里只有一砸头便变傻变失忆的女主角,临安长公主长舒一口气,说道:“你没事就好,看见核桃他们把你送来,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模样,吓得我的心乱跳呢。”
沈今竹颤声说道:“麻烦吴太医把我头上的银针都拔【出来吧,我此刻也是被吓的心慌呢。”
那吴太医莞尔一笑,说道:“不急不急,我先给你把把脉。”吴太医将沈今竹两个手腕的脉象都把过了,才叫沈今竹躺下,沈今竹不敢,说道:“就这样坐着吧,万一压到针了呢。”
吴太医倒也没有强求,他医者父母心,为了让沈今竹放松,便一边拔针一边闲聊,笑道:“沈小姐都长这个大了,还是这么调皮啊,三年前在拂柳山庄,你喝醉了,也是我开的方子,这次听说是从船上跌进水里去。”
长公主有些意外,“吴太医和她认识?”
吴太医拔出太阳穴上牛毛般的银针,说道:“三年前沈家老太太中风不起,是瞻园徐四爷带我去拂柳山庄瞧的病,以后老太太的药方、太平方子都是我开的,故和这位沈小姐很是熟悉。”
“哦。”长公主随口问道:“沈老太太现在身体如何了?”
吴太医蹙眉说道:“年纪大了,身体还算不错,年春崴了脚,也恢复的很快,现在都不用杵拐,就是有失忆之症,记性不好了,可惜这个病症无药可医,我这个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啊。”
提起祖母的身体,沈今竹心生惆怅,说道:“吴太医,我这次中秋回乌衣巷,觉得祖母的记忆力明显比今年过年时衰退了许多,有时说过的话,一盏茶的功夫就忘了,唉,果真没有什么药物缓和一下吗?在这样下去,祖母会不会连我是谁都忘了?”
“到最后,沈老太太可能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何况是你。”吴太医如实说道:“有些草药确实可以稍微缓解一下病情,但是我行医多年了,发现那些药物如果长期服从,对肝肾神经等部位的损坏更厉害,早就写过医书论述过,要大夫们谨慎用药,或者干脆不用。这老人若没有寿数、或者终日缠绵病榻,要记忆有何用?还不如慢慢失忆,随其自然。”
沈今竹叹道:“烦请长公主不要将我落水昏迷之事告诉我的家人,祖母会担心的,万一又被刺激的中风倒地,我就是罪人啊。”
临安长公主说道:“你放心,这几日都留在公主府养伤,我已经派人去乌衣巷打过招呼,说你被我带到杭州府钱塘江观潮去了。”
如此也好,免得家人悬心,当当当,沈今竹听见外头西洋自鸣钟连响了十一下,吴太医在说话间也已经银针全部取出,沈今竹说道:“好饿啊,我昏迷了这几天尽吃药了吧。”
长公主和吴太医都噗呲一笑,“也就昏迷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会子中秋节都还没过呢。”
啊!沈今竹面红耳赤,恨不得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躲羞,为什么话本小说里的人们都是昏迷个三五天,而且动不动就是失忆变痴呆,她却一点事都没有,一个半时辰就醒了。就在这时,庆丰帝居然也进来了,见沈今竹精神如常,身体无碍,高兴的说道:“我就知道你定没事的,刚才听你说饿了?走,我们去院里赏中秋月,吃月饼去,明日在金陵城逛一圈,连夜坐船去杭州,赶八月十七的钱塘江大潮,那一日的潮水最大呢。”
对面邻居曹府,曹氏父子听说沈今竹醒了,心中大定,那曹核兴冲冲的往外跑去,被曹铨住着后领提了回来,训道:“你不要有事没事就往长公主府那里跑!去的太频繁了未免惹人怀疑,再说长公主府里还住着沈小姐,你就更不便去了,吃完了月饼就回去睡觉!”
这臭小子今天惹了多少事、出了多少洋相?要不是看在他跳水将沈今竹救起来,将功赎罪、今日又是中秋节的份上,我早就揍他了!
那曹核拿着一个帕子在空中一甩,说道:“她的帕子落在我这里了,我去还给她。”
曹铨见识多广,目光敏锐,他瞥见帕子上六片叶子的绣纹,觉得有些眼熟,想了想,抢过曹核手里帕子仔细看去,顿时脸色大变!
☆、第73章 曹核桃卖父求青睐,邀月台惊闻五七桐
曹核看见父亲的神色凝重,便问道:“怎么了?这帕子有什么不对吗?”
曹铨面色如常,说道:“哦,没什么,人家姑娘的帕子怎么会在你那里?”
曹核说道:“我把她从水里拖出来,和徐枫一起雇把她抬上了马车,到长公主府上,徐枫将她抱上软轿,马车夫清理车厢,拿出个帕子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我一捏里头还有水,肯定是她落下的吧。”
曹铨听了,拿着帕子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帕子我找机会替你还了,你现在给我滚回房睡觉去。”
曹核当然不肯——没有这帕子做幌子,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和沈今竹说话。曹铨正待棍棒教子,外头长公主府的宫人来请,说公主府的那位贵人吩咐,要曹铨父子过去赏月过中秋。
这个——皇上似乎忘记了,顾家三郎才是驸马爷啊!要我们父子在中秋节的夜里去长公主府里赏月?这传出去,恐怕难堵天下幽幽之口吧。曹铨顿时头疼起来,皇上太能折腾了。
偏偏家里欠揍的儿子还欢呼雀跃说道:“爹,舅舅都发话了,我们赶紧过去吧。这次走地道还是走大门?”
曹铨黑着脸说道:“地道吧。”
曹核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父子两个到了长公主府的邀月台时,已经快到子夜时分了,年幼的大皇子早就入睡,玩了了一整天,又在秦淮河画舫上有惊无险,一行人都累了,只有这庆丰帝还有兴致赏月,而且非要把众人都拖出来一起赏。
夜凉如水,明月当空,邀月台上有个大圆石桌,上头摆着的果盘茶水早就被石桌上比剑的两个人踢的七零八落,徐枫正在和庆丰帝比试剑法,一个少年气盛,剑气如虹;一个中年浑厚,招招都留有余地的,刚登上邀月台的曹核很是惊讶,低声对亲爹说道:“舅舅居然有几分真本事啊!能和这拼命三郎般的小霸王徐枫打成平手,好像还有些让着他呢。”
曹铨倒并不惊讶,回忆起了往事,说道:“皇上是嫡出皇子出身,太后教养很是严格,从小文成武略的管教,闻鸡起舞,点灯苦读,很得先帝爷喜欢。我少年时进京考武进士,皇上那时还是皇子,他化名为北直隶的一个武举人,也参加了春闱,和我分同组,武进士也至少从武举人中百里挑一的,他兵法娴熟,骑射了得,中了前一百名武进士,当时我们一起看榜,欢喜不已,他问我将来要往何处去?我说我出身寒门,没有门路,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家有老父,暂时不想戍边,他说他有门路,可以保我留在京城,我瞧过他的履历,是出身军籍的一个孤儿,还不如我呢,以为他是喝醉了胡说的,不以为意。”
“后来兵部安排我进宫做了大皇子的侍卫小头目,我进宫拜见大皇子,就——就看见他坐在尊位上朝我笑。再后来在宫中巡逻时,看见了——看见了你娘穿着女装打秋千,我才明白,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弟弟’,其实是临安公主。”
曹核早就听过临安长公主讲述了爹娘认识的过往,刻薄的补上一句说道:“再后来,娘却下嫁给了顾三郎,你们明明——为什么驸马不是你?”
提起往事,曹铨眼里飘过一丝阴霾,“皇室的婚姻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的。当年先帝爷为你娘挑选驸马,广平侯府势在必得,贿赂了太监和女官,还托人向太后和皇后说好话,还在演武场上作弊,种种原因,我和你娘未能在一起,后来顾三郎戍边,我和你娘有了你,曾经走漏了风声,你几次都差点胎死腹中,我和你娘,还有今上,你娘的亲弟弟福亲王几经斡旋保护,才保下你这条小命,那时偏偏先帝驾崩,今上即位,皇位风雨摇摆,四处明刀暗箭,我们都过的甚是艰难。”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没能给你名分,使得你成为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可是我们真的尽力而为了,你是不知道啊,我和你娘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将先帝爷赐的落胎药打翻在地,先帝爷气得差点当场将你娘掐死、将我活活杖毙,若不是现在的太后、皇上和福亲王及时赶到,劝阻了先帝爷,恐怕此时我们一家三口要在九泉之下过中秋了。”
曹核是第一次听自己在胎儿时就有如此离奇惊险的经历,顿时对父母的怨念都消失了,原来生命如此不易。
曹铨瞧见儿子释然脸色,心想今天把话说开了,以后就不会作死调皮了吧,正要欣慰一下呢,曹核却看见在梧桐树观战的沈今竹,她穿着一身月白裙衫、因后脑处有轻微撞伤,头上缠着一根长长的白绸缎带,那缎带在脑后打成蝴蝶结,一直垂到脚踝处,在秋风中轻舞飞扬,她为了看清石桌上徐枫和庆丰帝打斗的招式,踮起了脚尖,裙角和缎带一起飞舞,好像小仙女一般乘风归去似的。
然后曹铨就看着儿子像一只西洋哈巴狗一样跑到人家小姑娘面前大献殷勤去了,把自己刚才苦口婆心的一番话当做耳旁风!
我当年若知道是这么个见了美女就忘了爹娘的不孝熊孩子,恐怕就不会拼了性命去保他的吧,曹铨暗想,唉,儿女都是债啊。
且说曹核跑到沈今竹面前献媚,沈今竹正专心致志的看着石桌上的战况呢,没有理会他,曹核凑过去低声说道:“你是不是遗失了一块有六片叶子的绣纹帕子?那帕子在我爹手里,我瞧见他看见绣纹脸色很可怕,却拿话搪塞敷衍我,待会他肯定拿帕子试探你,套你的话,你要小心。”
曹核两句话就将亲爹卖了,沈今竹没先到那帕子居然来历如此古怪,很是意外,“那帕子其实也不是我的——是,嗯,我知道了该怎么说了,多谢你提醒。”
如此慎重其事的道谢,曹核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抓耳捞腮,不知所措,就在这里,一个茶壶嗖的一声朝着曹核直击而来,正是石桌上打斗的徐枫瞥见曹核贴过去和沈今竹说话,顿时嫉火中烧,一脚将茶壶踢过去,即将袭到面门,曹核不顾形象的抱头蹲下,那茶壶便砸在梧桐树干上,摔成碎片。
而徐枫这一踢茶壶分神,立刻被庆丰帝找到了机会将他手中剑挑落在地,庆丰帝像个孩子似的呵呵笑道:“我赢了!”
看见曹核的狼狈样子,徐枫输的心服口服,对着庆丰帝抱拳说道:“姐夫好剑法,我输了。”
庆丰帝嘻嘻笑道:“我若再年轻二十年,十招之内就能赢,这些年忙于案牍之事,甚少习武练剑了,弓马也生疏,不过即使这样,我前年在宣府出关打鞑靼人时,大胜了好几场,还亲手杀了五个鞑靼人呢。”
两人从石桌上跳下来,临安长公主忙命人收拾残局重新开宴,庆丰帝对徐枫一见如故,这小子是唯一个敢动真格和他比剑的人了,庆丰帝说道:“我白龙鱼服下江南,你和今竹核桃他们一起陪我玩吧。”
徐枫巴不得呢!他可不要看见曹核和沈今竹在一起!连忙点头不迭,说道:“我是愿意的,可是我爹爹那里要找个幌子搪塞他不容易。”
庆丰帝大包大揽的说道:“放心,我给你爹魏国公下一道密旨,要他不要声张。”
添酒回灯重开宴,皓月当空,沈今竹吃着蛋黄莲蓉月饼,这庆丰帝真能玩,行酒令,投壶,击鼓传花等等游戏轮番上阵,最后还为老不尊的拉着徐枫、曹核两个小少年猜拳,不顾曹铨和长公主的劝阻,将他们两个都灌的趴下了——若不是沈今竹头上还带着伤,恐怕也不能幸免。
庆丰帝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急什么?反正明日不用上朝,来,再猜。”
兴尽而归时,月影西斜,闻得鸡鸣之声,庆丰帝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出了邀月台,往卧房而去,醉醺醺的说道:“你们知道吗,以前我像核桃这么大的时候,无论寒暑,鸡鸣时就被母后宫里的嬷嬷叫醒了,习文练武,连过年都是如此,唉,真是无趣啊,我那时总是希望自己不要出身帝王家,活的太累了,托生在世家做个整日飞鹰斗狗的纨绔子弟该多好啊。”
又拍着曹核的肩膀说道:“核桃啊核桃,你现在过的就是舅舅当年最艳羡的生活!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舅舅不会亏待你的,等你长大了,给你爹爹封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呵呵,你就是一辈子不争气,也能过上好日子。”
当着沈今竹和徐枫说这样的话,曹核的身世就暴露了吧,临安长公主和曹铨相视一眼,幸好这两个孩子都是聪明的,都是一幅置若罔闻的模样,只是皇上啊,您这样教育自己的外甥真的没问题吗?
曹核被灌了一肚子酒,此刻被庆丰帝这样用力拍着,终于忍受不住,哇呀呀吐了一地,曹铨和临安长公主心疼儿子,上前嘘寒问暖。
徐枫踉跄着走路,见曹核倒霉,他就开心了。因庆丰帝就住在长公主府,所以陪伴他的徐枫今晚也宿在这里。
曹铨抱着酒醉的儿子回到曹府,下人找备下醒酒汤药,曹铨亲自喂进去,外头一个锦衣卫小旗来报,说接到城外莫愁湖别院的飞鸽传书,他的大哥曹大爷晚上将自己溺在洗脚水里死去了,此时是因遗贵井的余氏而起,问要不要将余氏和女儿们捉来问话。
多事之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曹铨搁下药盏,拿着帕子给儿子擦去嘴角的残渣,平心而论,他和同父异母的大哥并不亲密,从记事起,大哥就看不起自己和平民出身的母亲,叫他一声弟弟都很勉强,他也不喜欢大哥,只是碍于父亲的面子,两人以兄弟相称罢了。
大哥抱着夺回爵位的幻想屡屡生事,祸害无辜,甚至还想把曹核卷进漩涡中去,眼看着庆丰帝即将白龙鱼服下江南,大哥还在金陵城制造混乱,曹铨忍无可忍,出手剪去大哥的党羽,并将其软禁在莫愁湖别院里。
居然这样死去了么?到底有多么生无可恋,才会用淹死在洗脚水里这种法子啊。曹铨轻叹一声,说道:“火葬,将骨灰送到鸡鸣寺诵经超度,等得空,我将骨灰送到祖坟安葬。遗贵井余氏那边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如有任何异样的行为,赶紧报给我知道。余家若要离开金陵城,不要拦着,让她们走,一路跟踪,找出落脚所在。”
小旗领命而去。众人回去皆是到头就睡,而住在客房的沈今竹想起邀月台中秋宴上曹铨的讲述,有些辗转难眠。话说中秋宴庆丰帝恬不知耻的给两个晚辈灌酒,曹铨将帕子还给沈今竹,故作不经意的问道:“这帕子的绣纹很罕见,你可知这东西的来历?”
因曹核已经将他亲爹出卖了,沈今竹心里有所准备,也故作不在意的说道:“有一次坐车瞧见街上提着篮子叫卖手帕的绣娘,就挑了几个平日没见过的花样买了下来,这六片叶子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渊源来历?您也知道,我祖母是做过海商的,她初见这帕子时也是说看起来眼熟,但她记性差,好多事情记不起来了,很是懊恼,说自己老糊涂了呢,还请曹叔叔赐教,我回去借花献佛和祖母讲一讲这六片叶子图案的来历,博老人家一笑。”
沈今竹故意套近乎,甜甜的叫一声叔叔,曹铨没有女儿,听这话很是受用,笑道:“你倒是个孝顺的,唉,我家的核桃若是有你半分孝心,恐怕我做梦都会笑醒。其实这六片叶子的图案来源于日本国……”
曹铨是武进士出身,三品武官,皇上心腹,对国家大事,特别是有关军事方面是了如指掌。如今对大明有威胁主要是两边,北边是鞑靼,南边最近几年越闹越凶的倭寇,自从曹铨做了金陵锦衣卫指挥使,北方的鞑靼不再是他的考虑范围。但他对南方地区各种势力和潜在威胁了如指掌,分布在各地的锦衣卫暗探每天都有各种信息汇集在他手里,其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倭寇的动向。
“十倭九寇”是目前倭寇的主要形式,即是说十个倭寇,就有九个其实是落草为寇的大明百姓或者是本国、其他国家的海盗,真正的倭人其实很少。但这些人数不占优势倭人的存在,却使得倭寇之乱愈演愈烈,曹铨就开始去书坊寻觅记载日本国的游记,或者去国子监找那些来自日本国的监生们、还有日本国的正经商人们聊天,渐渐的开始了解这个国家的过往和现状。
日本国目前的状态,就像华夏刚结束春秋战国,秦始皇一统天下的时代。而战国时期的日本,多如牛毛般的家族将小小的日本国分化成几十上百的势力范围,最小的家族只有大明乡下地主那么点土地和人口,而每个家族无论控制地区范围大小,都会有一个代表其家族的徽章,也叫做族徽,这徽章印在书籍信件、画在瓷器家具、或者绣在衣服帕子上,以表明身份。家族之间争夺,类似与大明乡下宗族之间为了争水源或者谁家祠堂牌楼应该高一些而引发的宗族械斗这等规模的斗殴,在日本战国史就能写成是某某战役了。
在日本战国时期,这种族徽有成百上千个,其中有个叫做丰臣秀吉的人第一次统一了日本国,丰臣家的族徽就是看起来像是六片叶子的五七桐。
“哦。”居然和倭寇有关!章家母子三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沈今竹强按住内心的震惊,故作平静的拿出帕子,指腹在五七桐的叶片脉络上轻轻拂过,问道:“这么说,这个帕子是从日本国传来的,是日本王室的东西咯?”
曹铨摇头说道:“这倒不是,日本国和我们大明不同,日本王室有些像我们华夏的周天子,只是个摆设,但是谁也不敢灭了王室,将自己的家族变成王族,个个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国,被日本王封为关白,他才是日本的实际统治者,印着五七桐的族徽的旗帜遍布日本国,但是……”
但是他去世后,唯一的老来子丰臣秀赖年纪很小,所谓主少国疑嘛,在那里都是一样的,而且丰臣秀赖是侧室茶茶所生,而正室夫人宁宁却没有孩子,在丰臣秀吉没死之前,这正室和侧室之间就已经是明争暗斗了。丰臣秀吉死后,侧室和正室正式翻脸,茶茶母凭子贵,将宁宁赶出大阪城,丰臣家族的势力也是一分为二,文官基本支持茶茶母子守在大阪城,而武士们大多追随着宁宁去了京都。
祸起萧墙,实力最强的老臣德川家康乘机联合宁宁,背叛旧主丰臣秀吉,夺得了日本国的实际控制权,再次统一了日本国。茶茶和丰臣秀赖剖腹自杀,连两个孙辈也都被杀了,斩草除根,五七桐的族徽从此在日本国消失。现在的日本国是德川家在统治着。
曹铨像说故事一样,将遥远小国的历史娓娓道来,沈今竹听的好像有些意犹未尽,问道:“两个孙辈?这么说,那个叫做丰臣秀赖有两个孩子?他们叫什么名字?”
曹铨说道:“是一儿一女,男孩叫做丰臣国松,女孩叫做丰臣天秀。”
沈今竹吃着半块蛋黄莲蓉月饼和曹铨闲聊,内心却掀起来惊涛骇浪!她猛地想起章家那对兄妹,哥哥叫做章松,妹妹叫做章秀啊!莫非——丰臣家的血脉并没有断绝,两人逃到了台湾,被章家人所救?或者干脆是这对兄妹背后的人杀掉了章家人,冒名顶替?章家兄妹是逃到大明避难的丰臣家的遗孤?
沈今竹故作镇定,还随意问道:“丰臣家的族徽是五七桐,那现在统治日本国的德川家族徽是什么样子?”
“三叶葵。”曹铨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出大概形状来,还信手画出了日本王室菊花纹的图案。
因大伯是在福建莆田抗击倭寇时殉国,而且死的极其壮烈,沈家和倭寇早就结下了血海深仇。沈今竹对什么丰臣家、德川家不感兴趣,谁统治日本国关她什么事呢?她担心的是章家兄妹是否和倭寇有关,要知道,通倭是杀头的大罪的啊!章家逢年过节都要去乌衣巷送礼,万一——恐怕连淑妃娘娘和大公主都保不住沈家的。
好容易熬到中秋宴结束,沈今竹回到卧房辗转反侧想着以前和章家的过往,越想越觉得章家兄妹可疑。
三年前章家母子三人上门求救,凭借的是章家当家人的书信还有信物,祖母和章家当家人熟悉,但并不认识章家母子,但是章母说起以前章家和沈家携手做海商生意的往事是条条有道,甚至对沈家当年的境况也是了如指掌,毫无漏洞,加上孤儿寡母在海上陆上漂泊了三个月,个个漆黑瘦小,很是可怜,所以祖母根本没有怀疑章家母子。
但是章松和章秀兄妹两个刚开始很少说话,后来才慢慢说的流利起来。章母解释说是害羞,初来金陵,不太会说官话,但现在想想,却是疑点重重:章母会说福建话、官话、甚至听得懂金陵方言,可为何她教养的儿女却差了那么多?若说是害羞,这对兄妹日常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绝非缩手缩脚之辈,而且见识多广,博览群书,谈吐不凡,所以沈今竹才会每次回去碰到章家人送礼都会与这对兄妹言谈甚欢,甚至还去过章家做客玩耍过呢!
沈今竹越想越惊,恨不得此时就去章家探个究竟,不过到底是少年容易疲倦,瞌睡多,竟然见冥想中慢慢睡去了,一觉快要睡到中午了,若不是饥饿将她唤醒,沈今竹恐怕要继续睡下去,刚起来洗漱,寻思找个借口去章家呢,庆丰帝就寻过来了,说道:“今竹,中午带我去逛一圈金陵城,你对路边的小吃最熟悉了,我们一路吃过去,宴席已经吃腻了,换换口味。”
沈今竹对章家极为忌惮,正在想自己的计划,推脱道:“曹核徐枫比我更熟,要他们带你去吧,我吃完饭还想再睡会,今晚还要登船去扬州观潮呢。”
“就是今晚就要走了,所以抓紧时间逛一圈嘛。”庆丰帝说道:“两个家伙都酒醉未醒,就你了啊,快点换衣服,穿男装出去方便些,多带些银子,吃喝玩乐你都要做东的,我是客人嘛,总不能让我掏钱对不对?”
遇到庆丰帝这样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别人死活的“昏君”,沈今竹这个叛逆中二期的少年都是没有法子,沈今竹草草收拾了自己,穿上轻便的青衣,戴着玄色*小帽,扮作书童的模样带着庆丰帝出门闲逛。
当然还是曹铨跟在两人身边做护卫,昨夜在画舫有惊无险的经历,加上对章家人的怀疑,沈今竹这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人开口向曹铨要防身的武器,“曹叔叔,表姐夫白龙鱼服,有您的保护,自然是无虞的,但这几日正是过节的时候,街上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些为好。我会些武艺,枪法也不错,关键时刻肯定不是累赘,说不定能帮一把哩,您家里藏的武器多,能不能借点东西使一使?”
曹铨想起八月初九怀义成亲时,沈今竹在马车上一枪就将匪徒爆头的彪悍,暗道也是啊,有着女娃子陪着庆丰帝游玩,活脱脱一个小保镖呢,便去库房拿了几样“好东西”送给她,一把锋利的大马士革匕首、一个绑在手腕上的袖箭,可以连续发射五只铁钉大小箭矢、还有一支沈今竹从未见过的,和大马士革匕首差不多长短的燧发枪。
沈今竹一把抓住燧发枪,惊讶的说道:“这样小巧玲珑,真的可以用吗?顶多只有平常燧发枪一半的长短呢。”
曹铨说道:“这是我们金陵锦衣卫暗探从一个荷兰贵族商人那里借(偷)来的,秘密交给工部拆开研究,在火药厂模仿打造了约五十支,正在试射中。还是可以用的,这短柄燧发枪里头有个小转轮,最多可以填充三发裹着火药的子【弹,可以转轮连发,但是缺点也非常多,所以兵部还在改造当中……”
原来这短柄燧发枪因火药少,枪管短,射程不到寻常燧发枪的一半,一般在三十米才有杀伤力,到五十米基本就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了。
射程就罢了,此燧发枪因工艺不纯熟,金属材料提炼配比的关系,特别容易爆弹炸膛!
比如,曹铨做了个示范,将没有填充子弹的短【枪抵在掌心,说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千万不要把枪管贴在对方身上或者墙壁上扣动扳机,枪管火药的冲击力得不上释放,八成会炸膛,轻则断手指,重则断手。”
又拨动了枪柄处的转轮,说道:“虽然可以三弹连发,但是若不是迫不得已,千万不要这么做,最好是发出第一枪,等枪管凉透了,擦干净枪膛,再发第二枪,否则,十之有五是要炸膛的,断手指,断手。”
沈今竹傻眼了,问道:“等枪凉透要等很久啊,这样还不如普通的燧发枪,射一次,装填一次子弹火药速度快呢。”
庆丰帝无所谓的笑道:“这不是还有另外五成把握连发不炸膛嘛,说到底,还是运气问题。今竹啊,你赌术和手气都不错嘛,这枪到了你的手里,肯定不会炸膛的。”
沈今竹今日心情很糟糕,不知天高地厚的白了庆丰帝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表姐夫,论运气,您是真龙天子,大明的主宰,普天之下,谁能比您的运气好?这枪您自己拿着用吧。”
这不就是叫皇上去死吗?!小姑娘胆大包天,口齿伶俐,还口无遮拦,沈家和徐家居然养出这等彪悍的千金大小姐,真是怪哉!曹铨甚至觉得,比起沈今竹,自己家的熊孩子核桃算是听话老实的了,起码核桃就不会要皇上冒险用这短柄火【枪。
庆丰帝不仅不恼,反而笑的更开心了,居然还坦率的自我解嘲说道:“你说的没错啊,我是大明运气最好的人,可是呢,我的运气基本都用在转世投胎上面了,偏偏托生在我母后的肚子里,是唯一一个皇后生的皇子,而且不残疾、不呆傻,也没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不良嗜好,封了太子,继位时虽也也经历过一些波折,但还是坐稳了江山。哈哈,你们都是读过史书的,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太子,能有几人是顺利继位的?我的运气基本都用在皇位上了,这兵部新造的短柄转轮燧发枪真的不敢用啊!”
庆丰帝如此自嘲,沈今竹觉得解气,当然不会真的要他开枪,她无奈的拿着火【枪试着瞄准,曹铨又提醒道:“这个——你瞄准后最好将头转过去再射击,或者干脆带个木质、或者铁质的面罩,因为有的枪没有打造严实,开枪的时候会从弹匣后方喷出火药灼烧面部,火药厂在试射的时候,有个工匠就被弹匣后喷的火药烧瞎了右眼!”
沈今竹赶紧放下火【枪,指着上头圆孔瞄准器说道:“开枪还要闭眼转头,那这个瞄准器是个摆设吗?还是留着穿花绳挂在腰间当饰品用的?”
曹铨无奈摇头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大明工部火药厂目前就这个水平,这枪还在改造过程中,希望以后能做出可以媲美荷兰人的火【枪吧。”
庆丰帝拿起火【枪往空中挥舞了一圈,乒的一下将桌上的茶壶砸成碎片,说道:“这东西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当铁棍用可以防身嘛。”
这样也可以?沈今竹和曹铨都被庆丰帝的乐观惊呆了。庆丰帝看着两人惊愕的目光,呵呵笑道:“工部金陵和京城两处的火药厂都是向户部要银子倒腾这些新玩意儿,他们造出来铁棍也好,火【枪也罢,花的又不是我的私房钱。”
“可是——”沈今竹喃喃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户部的银子难道就不是您的银子?”
“表妹,你真是我的知己啊!”庆丰帝抓着沈今竹的手,激动的说道:“当年我刚刚即位,想重修慈宁宫,让太后住的舒服些,再给宫里的嫔妃还有老太妃们换一批新的头面首饰,需要五十多万两银子,我就找了户部尚书张阁老,向他要银子,这老头坚决不给,说这是我的私事,要用就用自己的私库。我就说了一句和你刚才一模一样的话,然后问他户部的银子是不是我的?你猜这老头最后说什么?”
“说什么?”沈今竹问道。
庆丰帝拖着哭腔说道:“他都懒得和我解释,甩头就走了,还说皇上只管要,反正内阁是不批的。最后我挪用了做皇袍的银子修了慈宁宫,给嫔妃换了头面首饰,整整两年上朝穿皇袍都是先帝爷的旧物,呜呜,户部的银子看的到摸不着,太折磨人了。所以每次看到工部、兵部找户部要银子造兵器、修河道时,那张阁老肉痛心疼的可怜样,我就觉得解气,哈哈!”
沈今竹带着就是那么任性的皇帝还有精神高度紧张的曹铨出门觅食去了,臭豆腐、蟹壳黄烧饼、糖炒栗子等等每样都尝了几口就吃的七八分饱,沈今竹瞧着庆丰帝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便在路边的炒货摊子买了些瓜子花生等物,朝着在路边揽客的独轮车车夫招了招手,那车夫催动着拉车的青骡走来,“请上车,三位客官要往哪里去?”
独轮车其实就是一个车板子,四周都是空的,连遮风雨的顶棚都没有,但这种最廉价的代步工具却最能看清金陵城的街道风景和风土人情,庆丰帝就是喜欢坐这种车。
沈今竹说道:“你的车我们包下了,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给你二十个铜钱足够了吧。”
那车夫笑道:“大过节的,加五个钱吧。”
庆丰帝伸出两个手指,讨价还价道:“顶多加两个钱,不载我们就走了。”
那车夫摇头道:“不行不行,还不够进出城门的税钱和牲口的草料钱呢。”
庆丰帝拉着沈今竹和曹铨转身就走,一国之君啊,怎么这么抠门!曹铨都不好意思了,那车夫追道:“三个!加三个我就载客!”
“成交!”庆丰帝喜滋滋的上车了,因是独轮车,坐上去左右乘客的重量必须相当,才能保持平衡前进,曹铨人高马大,独坐在左边,庆丰帝和沈今竹的体重加在一起正好坐在右边使得独轮车平稳前行。
三人皆侧坐在木板上,双腿石板路地面上悬空着晃晃悠悠,沈今竹将瓜子花生分给了庆丰帝和曹铨,说道:“把这瓜子从城南一路嗑到城北,就算是逛遍金陵城了。”
曹铨不敢掉以轻心,只剥了几粒花生做样子,一直观察着街道,乔装的锦衣卫暗探们也是一路跟踪,好在这独轮车走的慢,追踪起来并不费劲。
庆丰帝就像寻常市井闲汉一样熟练的磕着瓜子,看着沿街的铺面和过往行人,很满意这次金陵之行,说道:“今竹啊,以后要是有机会再下江南,也一定要你作陪,你这小姑娘真会玩儿,比怀安他们都厉害。”
沈今竹坏笑道:“好啊,只要您不怕我再开口向您要矿山。”
庆丰帝立刻闭嘴,当做没听见似的继续磕着瓜子,扯开了话题,“你瞧那儒生,脸上的脂粉比妇人还厚!”
沈今竹若是个做官的,肯定是个比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还狡猾的佞臣!曹铨如此想着,过了两个街坊,突然从一个巷子冲过来一个肥胖的大嫂拦住了独轮车,扔给车夫三个钱要搭一程,说道:“你快点赶车,再晚猪肉西施铺子的肉就要卖完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曹铨警惕的说道:“大婶,这车我们已经包下了,你另外再找个吧。”
谁知庆丰帝听到“猪肉西施”四个字,那心便痒痒起来了,大手一挥,说道:“反正顺路,大婶上车吧——这猪肉西施是怎么回事?”
☆、第74章 包子铺游龙戏凤姐,木萍儿现身峨嵋岭
都是中年“风韵犹存”高富帅大叔型、婚姻和事业慢慢变成白开水的男人,曹铨一瞧庆丰帝那副心猿意马色迷迷的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这胖婶体型庞大,独轮车上的人不得不重新调整了座次:庆丰帝和曹铨坐左边,胖婶和沈今竹坐在右边,左右的重量才基本相当,车夫重新扬鞭出发,沈今竹对“猪肉西施”也很好奇,将瓜子花生分给胖婶一大半,问道:“难道是个貌美的女子摆摊卖肉?”
胖婶毫不客气的接过瓜子嗑起来,一片片瓜子壳如雪片一样飞落在石板路上,虽说吃着瓜子,语速却一点都不受影响。
原来这猪肉西施是金陵城中宰牛巷集市中卖猪肉的一个大龄女子,叫做刘凤姐,世代皆是屠户,在宰牛巷宰猪卖猪肉为生,猪肉西施是家中支撑门户的独女,父亲刘屠夫去世后,这刘凤姐继承了祖业,在集市操刀卖肉,因模样秀丽,又会杀猪,宰牛巷都叫她猪肉西施。刘凤姐性子泼辣,初始有些泼皮无赖上肉铺想调戏捉弄她,她挥着两扇杀猪刀将无赖赶出去,还真剁了一个无赖的手指头!
那无赖去应天府衙门告她,讹诈汤药费,刘凤姐为人极好,她的父亲在世时也是乐善好施之人,街坊领居还有老主顾们纷纷去衙门作证,说那无赖是无礼在先,甚至连七梅庵的庵主了凡师太都去应天府衙给刘凤姐求情,连带着七梅庵的香客们也凑了银子给刘凤姐请状师打官司,事情闹的颇大,无赖也没有多少银子打点官府,结果是猪肉西施胜诉,分文不赔,回到宰牛巷继续杀猪卖肉,从此那些泼皮无赖再也不敢胡闹了,这猪肉西施的名头就叫开了,许多人慕名而去买猪肉,生意极好,通常下午的晚市刚开始不久就卖完关铺子了。
沈今竹听到七梅庵,就想起了七梅庵的小师傅峨嵋,暗道居然还有这等事,峨嵋怎么没和我提起过呢?正思忖着,宰牛巷就到了,车夫在在刘凤姐的肉铺门口停车,这铺子门口果然挤满了来买肉的主顾,胖婶凭借体壮,一阵风似的挤到了前面,叫道:“凤姐,要两斤肋排,我要回去做红烧排骨!”
恰好那时案板上的排骨都快要卖完了,那猪肉西施刘凤姐提着半扇猪肉往板上一摔,举起剔骨的尖刀熟练的将肋骨从猪肉上剥离出来,划出两条约两斤重的肋骨,用板斧般的大砍刀啪啪啪几下剁成小段往秤上一扔,叫道:“两斤两两,三分银子,胖婶是老主顾,零头就算了!”
沈今竹瞧这个刘凤姐,长的模样确实周正,一双柳眉生的秀气俊雅,杏眼隆鼻,稍微偏黑的肌肤在秋阳下如镀了一层蜂蜜一样,额头的汗滴落在睫毛上,她信手用袖子抹去,瞥了站在路边呆呆看着自己的庆丰帝一眼,可能又是那些不怕死的泼皮无赖登徒子吧!
刘凤姐对着庆丰帝使出一个杀气腾腾、警告的眼神,那庆丰帝如遭雷击,犹如脚下生根似的在街边站着一动不动。就这种动作和表情,连懵懂的沈今竹都瞧出苗头了,悄声问道:“曹叔叔,今晚是不是不用登船去杭州了?”
这鬼机灵!曹铨点点头,“好像是的。”
沈今竹心中还惦记着章家的事,便说道:“那我还是先回长公主府等你们消息吧。”
一个小姑娘跟在身边,恐怕庆丰帝会觉得“不方便”,曹铨继续点头说道:“好,你自己雇车回去。”
沈今竹巴不得呢,雇了一辆马车离开了宰牛巷,行到巷子口时,沈今竹从窗户探出头去,见庆丰帝还呆立在原地呢,不禁微微一叹,后宫佳丽三千,尚不能让这位表姐夫停止猎艳的脚步,这支撑门户的猪肉西施刘凤姐如一只在天空中翱翔的飞鹰,飞鹰洒脱自由惯了,如何做的了金丝笼里的鸟雀?
正思忖着,马车夫敲了敲板壁,问道:“这位小相公,您是要去七家湾那里?”
沈今竹摸了摸藏在腰间的转轮短筒燧发枪,报出了章家所在地:“丁家巷。”
宰牛巷里,庆丰帝一直盯着刘凤姐手起刀落卖猪肉,曹铨实在看不过去了,低声问道:“爷,腿站的麻不麻?”
庆丰帝才回过神来,靠着曹铨说道:“快扶我去对街的包子铺坐着,正好可以看美人。”
萝卜咸菜,各有所爱,曹铨喜欢临安长公主这种贵气逼人的皇室女子,而庆丰帝的口味则五花八门,三千佳丽都各有不同——大皇子的生母干脆就是一巴掌打蚊子打出来的!但是这姿色并不出众的刘凤姐不知怎么的就戳动了庆丰帝的心弦,一瞧就挪不动腿了。
庆丰帝坐在包子铺门口歇脚,曹铨点了一笼小笼包子,当然不敢吃,搁在脏兮兮、油腻腻的桌上占着位置罢了。
庆丰帝却拿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看着包子馅若有所思,突然眼睛一亮,对着曹铨耳语道:“把这个包子铺买下来,现在就买,店里的活计全部换上你的人——你们锦衣卫有会包包子、蒸包子的人吧?”
曹铨纳闷了,“爷,您要包子铺做什么?长公主府的肉包子比这里好吃。”
“谁说要吃包子了?”庆丰帝偷偷指着对面猪肉西施的肉铺说道:“我买下包子铺,当了掌柜,就可以每天名正言顺的去找刘凤姐买肉了。快点,赶紧买下来,把店老板都赶走,我马上就要过去买肉,再晚就没有了。”
说风就是雨,谁叫人家是真龙天子呢,真的可以呼风唤雨,曹铨吩咐暗探们如此这番,锦衣卫做事效率很快,包子铺老板和四个活计无声无息的卷着包袱去了乡下,包子铺顷刻易主。
“爷,已经办妥当了。”曹铨耳语道。那庆丰帝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迫不及待的跑到对街猪肉铺,先施了一礼,说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刘姑娘,在下叫做朱大红,刚盘下对面的包子铺,以后和姑娘就是街坊邻居了,还望互相多照顾生意。厨房的肉馅已经包完了,我要买十斤猪肉,六斤瘦肉,四斤肥肉,准备剁馅用。”
那刘凤姐听了,也忙回礼说道:“方才用眼睛瞪你,还以为你是闹事的登徒子,对不住了。原来是新来过来打招呼的邻居啊,怎么没听以前的老板说起过盘店门的事情?”
庆丰帝很老道的笑道:“做生意嘛,若把盘店门的消息说出去,还以为干不下要走人呢,旁人就不买他的包子了,赚得一文是一文,做到转手的那一刻。再说我也盘下店门也是继续卖包子,小本生意嘛,经不起重新开张的折腾,也能继续做老顾客的生意,这招牌就懒得换了。”
刘凤姐一边听着庆丰帝的解释,一边割猪肉,秤猪肉,干净利索的用宽大的荷叶包好了,说道:“两钱三分,今天你刚开张,那三分就不要了,就两钱吧,算是我这个邻居恭贺你生意兴隆吧。”
庆丰帝赶紧拿出钱袋说道:“这如何使得?你一女子当街卖肉实属不易,我怎么能占你便宜呢。”
刘凤姐笑道:“以后你多照顾我的生意就行了。你是开包子铺的,每天都要买肉呢。我家从太【祖爷开始就是屠夫,传到我这里是第七代了,刘家肉铺的金子招牌在宰牛巷是响当当的,猪肉新鲜,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像你这种每天都要买十几斤、几十斤的大主顾,价钱还能便宜一成呢,薄利多销,细水长流嘛。”
庆丰帝说道:“刘姑娘如此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凤姐说道:“街坊领居的,你叫做凤姐就是,大家都这么叫我。”
“是,凤姐。”看着凤姐爽朗的笑容。庆丰帝舍不得钱货两清的离开,便又生了一计,看着肉铺树墩做的案板说道:“凤姐的案板和剁肉的刀能否借我一用?包子铺以前的掌柜把这两件东西都搬回家了,明日早市我看看能不能买新的。”
凤姐热情的说道:“当然可以了,来,你把肉给我,我帮你剁。”
庆丰帝撸起袖子说道:“我一个大男人闲着做什么,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帮我做体力活的,我自己剁吧,你还要卖肉呢。”
凤姐说道:“不碍事的,现在下午的集市慢慢散了,妇人们都在灶下做饭呢,这时候来卖肉的少,正好我有空。再说肉铺就剩下一块五花肉和一些肉骨头,待会便宜些一股脑卖出去就是,我来帮你剁吧。”
庆丰帝还准备在猪肉西施面前现殷勤、逞能呢,怎么可能反过来要美人帮忙?连忙抢过厚背的剁肉刀开始切起来,刘凤姐见了,去了里屋自家厨房里拿出去了皮的两根大葱、半块生姜出来了,说道:“把这葱姜一起剁进去吧,免得待会重新剁的费劲。”
“好,多谢凤姐了。”庆丰帝挥着双刀剁肉,案板咚咚响,心里甜丝丝的。直到胳膊都酸疼了,这肉馅方剁好,此时凤姐已经收拾好了猪肉摊,准备生火做晚饭,庆丰帝将肉馅装进瓷盆里,说道:“今日晚饭来我铺子里吃包子吧,我请客。”
刘凤姐笑笑,答应了。她也是不客气的,吃了两笼小笼包子才停了筷,庆丰帝又找借口和凤姐闲聊,这时锦衣卫暗探扮作的店伙计将包好的大馅包子拿出来,正一个个的摆在蒸笼上准备开始上火蒸。
刘凤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说道:“朱老板,你今晚要的肉馅太多了,平日这个包子铺老板平日下午最多再买五斤肉,所以你今晚起码有一半的包子卖不完的,现在虽说是秋天了,可包子也不好放太久的,隔了夜勉强还能吃,就是就变味了,不如刚蒸出来的香甜。”
庆丰帝那里在乎这个呢,但他一直很投入的扮作包子铺小老板的角色,懊恼的拍着桌面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肉馅已经都包进面皮里了,不蒸更不行啊。”
那刘凤姐是个热心的姑娘,她蹙眉托腮细想对策,突然将握拳往桌面上一锤,震得筷子筒的筷子都在里头跳舞起来,“有办法了,朱老板,不如你将这卖不完的包子折价给我罢,我全都买下。”
庆丰帝说道:“凤姐折价买我的剩包子,我是乐意的,总比扔了折本强。不过凤姐你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估计要剩下五十多个肉包子呢,你赚钱也不容易,我不能坑你——大家都是邻居,凤姐叫我朱大哥吧。”
“朱大哥。”刘凤姐笑道:“刚才两笼小笼包子已经吃饱了,我买下五十多个肉包子不是我自己吃,而是送给七梅庵的孤儿们。”
庆丰帝有些惊讶,“庵堂里也能吃肉?”
“如何吃不得?都是些孩子,光吃素怎么行?”刘凤姐板着脸说道:“我瞧着朱大哥是个开明和善的人,没想到和那些只吃到吃斋念佛、自己吃素就不许别人吃肉的愚夫愚妇一样!”
“不,不是这个意思。”庆丰帝忙解释说道:“我就是好奇,第一次听说庵堂可以吃肉,我当然希望天下人都能吃上肉,吃饱肉。”
“你这愿望也太空了吧?”刘凤姐翻脸如翻书,马上捶桌大笑起来:“你又不是皇帝,那里管得了天下人能不能吃上肉。卖油的娘子还水梳头呢,你一个包子铺的小老板,也不舍得顿顿都吃肉包子吧,还真能想,呵呵,天下人,你能保自己家人天天吃肉就不错了。”
曹铨听了,强忍住笑,嘴角一抽一抽的,谁知这庆丰帝毫无下限的说谎道:“凤姐见笑了,我不过是个小生意人,天南地北的做小买卖,今年三十而立都未有妻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惭愧惭愧。”
曹铨一口水都喷出来了!你还三十而立?已经立了快十年了吧!不过庆丰帝相貌是不错的,加上平日锦衣玉食保养得当,这相貌精神比好多三十岁的男人还显年轻一些。至于未有妻室,敢情您的三宫六院都是摆设嘛!曹铨为后宫三千佳丽大哭一场。
刘凤姐不以为意,说道:“你们男人还怕年龄么?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呢,我才二十出头就被人取笑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我却觉得自己正青春呢,当街卖肉的生意也正红火,自做自吃,何必嫁出去受那窝囊气,我倒不是在乎伺候公婆抚养子女辛苦,就是不想放弃杀猪卖肉这门生意,这女人得自己挣银子,花出去才舒坦呢——算了,不和你说这些,你们男人是不懂女人的苦处的。朱大哥,我去雇一辆车,将包子连蒸笼一起放在车上,等送到了七梅庵,让孩子们趁热吃包子,我再把蒸笼送给你。”
庆丰帝那里肯放过讨好卖乖的机会,赶紧说道:“凤姐,我家里就有现成的一辆青骡小车,包子铺有伙计看着就行,我赶车送包子去,也算是结了个善缘吧。”
包子刚蒸好,“伙计们”就将一隔隔蒸屉抬进青骡小车里,庆丰帝坚持只收了一半的钱,坐在车辕子上挥鞭赶车,因车小,蒸笼大,而且很烫,刘凤姐便干脆和庆丰帝肩并肩坐在车辕子上面,说道:“七梅庵在城西的峨嵋岭上,有些远,你刚来金陵不认识路,我给你指路。”
庆丰帝笑道:“多谢凤姐,小店今日开张,以后还请凤姐多多美言几句,给我招揽生意呢。”
刘凤姐打趣说道:“朱大哥相貌堂堂,自己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往那包子铺门口一站,这宰牛巷的姑娘婆子妇人们,还不得把你的包子铺挤爆了啊!”
庆丰帝刚准备扬鞭赶车,曹铨突然想起一事,附耳过去问道:“爷,今晚还登船去杭州嘛?”
庆丰帝低声道:“不去了,杭州美女那里有猪肉西施好看。”
曹铨暗道:不是说好去钱塘江观潮吗,怎么变成看美女了,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感叹完毕,曹铨另坐着马车,和暗探们一路护送庆丰帝和刘凤姐而去。
峨眉岭,七梅庵。
青螺车刚到了半山腰,就感受到深深的凉意,在车辕子上坐的久了不动弹,山风袭来,刘凤姐打了个寒噤,说道:“山上凉,这包子今晚吃不完,还能放到明天当早饭。”
庆丰帝看着刘凤姐,觉得她真是心底善良的好姑娘,山路难行,到峨嵋岭的七梅庵时,天已经擦黑了,隔着老远庆丰帝就听见从庵堂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打闹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刘凤姐说道:“足足有三十多个孩子呢,你别嫌吵,把包子发下去我们就赶紧走吧,赶上宵禁就回不去了。”
庆丰帝纳闷道:“当今皇上不是发了诏令,说过年、元宵还有中秋三个大节日连续三天都不用宵禁吗?方便百姓欢庆,拜亲访友,昨日八月十五都没宵禁,今日是八月十六,怎么就要宵禁了?”
刘凤姐说道:“你居然不知道啊?今日一早五城兵马司的人到处招贴告示,还敲锣打鼓、走街串巷的说应天府衙门决定从即日起就开始宵禁。听买肉的老主顾们讲,据说是昨晚应天府尹还有金陵诸位大人们陪同京城的一个大人物夜游秦淮河,结果有人集聚在一起争着挤着看京城的大人物,引起了斗殴,还落水了呢,幸亏没有人死亡,若是发生像三年前鸡鸣寺那样盂兰盆会惨案,恐怕这些人的官位都不保了,为了安全起见,应天府尹宣布宵禁,一了百了。”
当事人庆丰帝很清楚,其实昨晚就是一个臭屁引发的骚乱,曹铨充当癞头鼋给自己顶缸,将愤怒的人群引到船那头去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能是应天府尹这个胆小怕事的老家伙害怕了,干脆宵禁,把老百姓圈禁在家里不得出,这缩头乌龟!今年年底考核,找机会要吏部把他撤了算了。
青骡子车在庵堂后门停下,刘凤姐去敲门,吱呀,一个穿着缁衣,头戴青色尼姑帽,但明显是留着头发的大胖姑娘来开门,生的十分白皙,坐在车辕子上的庆丰帝瞧见了,差点笑出声来,这么白胖的一个姑娘,模样真的很像蒸笼里的大肚肉包子啊!
刘凤姐说道:“峨嵋,我来给孩子们送肉吃了。不知道他们吃过晚饭了没有?”
这三年来,峨嵋从一个小胖尼姑,长了一个大胖尼姑,因还未正式出家,头发就留起来了,笼在僧帽里。雪白的肉堆在下巴上,几乎已经看不见脖子了,一双明眸也被肉挤得显小,她惊喜的看着车上好几蒸屉、还散着热气的肉包子,自己先流了口水,说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呢,都是吃过晚饭了,但疯玩了一阵,这会子每人至少够啃下一个大包子。”
这时已经有调皮的孩子闻着味跑到马车边围着包子打转,因庵堂教导过规矩,他们只是盯着看流口水,却无人上去哄抢。
刘凤姐爬到马车上分发包子,峨嵋则站在下面要孩子们站成一队领包子,还要防着刚领到包子的鬼机灵小家伙把包子藏起来再跑到后面领第二个,峨嵋小时候就无数次这样做过。
一时三十余个孩子都捧着肉包子站在树下慢慢吃,峨嵋咽了口唾沫,她虽还未出家,但穿着缁衣戴着尼姑帽,总不好在两位布施人面前吃肉包子——迄今为止,她只和好朋友沈今竹一起吃肉,甚至有时候还喝点小酒呢。
峨嵋拿出两个包子,一个给刘凤姐,一个递给车辕子上的庆丰帝,说道:“七梅庵地势偏僻,你们一路累了吧,吃个包子垫垫再走。”
两人都摇头说吃过了,还是留给孩子们明天当早饭,峨嵋拿着竹筐将剩下的十来个包子都拾进去,蒸笼为之一空。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刘凤姐说道:“峨嵋,我们要下山去,再晚恐怕要宵禁的,借我们一盏灯使一使,虽说八月十六月亮圆,还是小心些好。”
“好啊,你们稍等片刻。”峨嵋背着装着肉包子的竹筐,飞快跑进庵堂,不一会便提着一个气死风灯笼出来了,系在车头照明用,这灯火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微不足道,但是这个火是带着温暖的,峨嵋如白雪堆成的脸笑的像一尊菩萨似的,“今夜太晚,我就不留你说话了,今年山上的秋梨可甜了,明日我抽空给你摘一筐送到猪肉铺子去,顺便把灯笼取回来。”
刘凤姐和庆丰帝正要离开,这时两辆马车从山下而来,也在庵堂后门停下,两个青衣小婢从马车上下来,个头修长的那个模样甚是标致,气质娴静婉约,连刘凤姐一个女人见了,都不禁赞道:“好漂亮的人儿,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庆丰帝看惯这种类型的美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他仔细一看打扮,低声说道:“莫要说错话了,看着穿衣打扮,还有马车的规制,这姑娘应该是豪门婢女,副小姐而已。”
峨嵋细看了两人的相貌,惊讶叫道:“萍儿?菜籽儿?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到庵堂里来?”
这叫做菜籽儿的十一二岁、身材娇小玲珑的小少女,就是瞻园大厨房柳嫂子的独女、沈今竹凤鸣院的三等丫鬟,三年前因缨络苦肉计揪出了内鬼金钗和玉钗,菜籽儿不惜舍身救缨络,后来缨络立大功升了一等大丫鬟,这菜籽儿也鸡犬升天,从打杂的小丫鬟升了三等,月钱翻了一倍不说,在园子里也慢慢有些脸面了。
只是这菜籽儿单纯老实,一心一意跟着花婆婆学园艺,莳花弄草,不往沈今竹跟前伺候,不惹是非,隐形人似的。菜籽儿和母亲柳嫂子都是乐善好施之人,因峨嵋时常在瞻园南山院陪着太夫人念经,得了机会便学着庵主了凡师太向周围人讲习佛法,菜籽儿和柳嫂子就成了七梅庵的香客,时常捐些香火钱,菜籽儿心思纯明,和峨嵋很谈的来,有时候她不当值了,还会来七梅庵小住,帮着照顾孤儿们。
菜籽儿身边十五六岁、相貌标致的青衣小婢叫做萍儿,官奴出身,据说小时候是千金大小姐,可惜父亲获罪抄家,她和亲哥哥被罚没为官奴,辗转到了瞻园,如今哥哥跟随刚被册封为魏国公世子五少爷徐栋身边做亲兵,她则在瞻园花房里做事,专门伺候园中珍贵的兰花和其他珍稀的花草,好几盆花草在她手里转危为安,菜籽儿很佩服她。
萍儿和菜籽儿一样,都是七梅庵的香客,只是这一次两人在夜晚来此,令峨嵋很是惊讶。那群孩子们都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跑到两人跟前含含糊糊的叫道:“萍儿姐姐!菜籽儿姐姐!”
有几个两、三岁的孤儿要扯着两人的裙摆要抱抱,看来对这两个青衣小婢很是熟悉。
菜籽儿向着峨嵋招手说道:“叫几个大孩子帮忙抬一抬东西,这两日瞻园来了位京城的贵客,大厨房做了好多肥鸡、肥鸭子、整个的大猪头等肉食粘都没粘筷子呢,我要我娘帮忙干干净净的收起来,乘着天黑凉快了送到你这里来给孩子们吃。听说了凡师太病了一年,甚少出去做法事化缘,庵堂处境艰难,孩子们快要一月没吃过肉了吧?”
听说有肉吃,孩子们个个都拍手尖笑,听得连青骡车上的刘凤姐和庆丰帝心头都一阵心酸,峨嵋连声道谢,萍儿说道:“还有一些过冬的棉衣棉被,都是我们自己的旧衣服改小的,没有狠穿过,分给他们过冬吧。等到了深秋,我们这些丫鬟再凑些月钱再给庵堂买几车炭来,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穷人都怕过冬天,青黄不接还冻的缩手缩脚,像七梅庵这种收养那么多孩子的穷庵堂更是如此了,峨嵋很是感激,萍儿看见刘凤姐的骡车,有些纳闷低声问道:“他们是——”
峨嵋将两人的来历还有送包子的事情说了,萍儿走到骡车前说道:“两位施主,方才我们上山的时候,五成兵马司的人已经上街肃清道路,这会子应该快准备封锁坊门了吧,你们两个没有通行文书和腰牌,恐怕回不去的,不如我们送你们一程如何。”
刘凤姐暗道,宵禁提前开始,若不去,我倒是可以在庵堂留宿一晚,但这位朱大哥是男人,不能住进去。既然有机会回家,当然是在家比较自在,便问道:“两位姑娘若是顺路,我们两人当然是感激不尽了,只是,你们不怕宵禁,手里有通行文书么?”
菜籽儿很是骄傲的说道:“这位姐姐放心吧,我们都是魏国公府徐家的奴婢,萍儿姐姐的亲哥哥是魏国公世子的亲兵呢,他手上有徐家的腰牌,就在山下等着我们回去,你们住在宅牛巷是不是?我们回城西瞻园,正好顺路。”
还是刘大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两人是大家婢,不是什么小姐。刘凤姐忙表示感谢了,还下车帮忙卸下青衣小婢运过来的肉食和棉衣,庆丰帝当然跟着刘凤姐忙前忙后,一时搬运完毕,三辆车才往山下走去,峨嵋领着一群孩子挥手道别,暗想等这群小鬼头都睡沉了,我半夜定要偷偷起来热两根鸡腿吃吃,好久没吃肉了。
“峨嵋姐姐。”身前一个齐腰高的小女孩摸了摸自己光头,看着手掌的透明液体说道:“你口水都流在我头上了。”
峨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是吗?你看错了,这不是口水,这分明是我感动的泪水啊,咱们七梅庵的香火一年不如一年了,居然还有这些个好心人记着你们吃肉,菩萨保佑。”
那小女孩看着山下渐渐远去三辆马车的气死风灯笼,说道:“萍儿姐姐好美啊,心又善良,八成是那观世音菩萨托生的。”
峨嵋轻轻拽了拽小女孩光头上的独辫,反问道:“难道我就不美、不善良了?”
那小女孩拍了拍峨嵋圆鼓鼓的肚皮,笑道:“峨嵋姐姐是如来佛祖转世。”
峨嵋嘟着嘴说道:“以貌度人,我不是下山筹香火钱,就是在庵堂照顾你们这些猴子般调皮的小家伙,为你们付出那么多,你们还是喜欢萍儿姐姐多一些。”
说归说,想起萍儿那张貌美如花的脸,峨嵋心里也是极羡慕的,唉,都三年了,怎么觉得自己的佛缘都要消磨殆尽了,越来越浮躁,越来越读不进去经书,总是走神,胡思乱想。就这种状态,再过几年了凡师太恐怕要劝我放弃修行,到红尘俗世中去吧。
马车缓缓而下,庆丰帝和刘凤姐在月下闲聊,那心情爽快的要飞起来了,其实凭凤姐的姿色,在他的后宫算是平平无奇了,但是此刻在庆丰帝眼里,这刘凤姐就是月下嫦娥仙子,他暗想着如何将着嫦娥收入囊中呢。
而领头的一辆马车里,菜籽儿心疼的看着萍儿手上的针眼,很是心疼的说道:“没日没夜的给那些孤儿赶制棉衣,手指头都戳成这个样子了,其实冬天还早呢,再等一个月也不急的。”
萍儿倒是无所谓的说道:“这不算什么的,过几日就好了,针线房里的女人一年到头手里都是这样呢,不照样过日子。一场秋雨一场凉,虽说现在才八月,但谁说的准呢,有时候十月就飞雪了,再说这山上天气冷,早些做好送过来,以后就不得空了。”
菜籽儿说道:“秋冬花房的活计还算清闲的吧,怎地就不得空了?”
萍儿面有喜色,说道:“我哥哥昨日八月十五带着媒人去冰糖家提亲了,若表小姐点头放人,婚期就定在今年腊月十八呢,我这个做妹妹的总要给哥哥做几件好料子的衣服,还要张罗办喜事的物件,收拾布置新房,秋冬有的忙了。”
“恭喜恭喜!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下帖子喝喜酒去。”菜籽儿喜笑颜开说道:“你放心,我们表小姐是个性子随和的,她很喜欢冰糖姐姐,当年初入凤鸣院,就是她亲手把冰糖从太夫人南山院里挑出来的。冰糖有好姻缘,她肯定不会拦着,说不定会送上丰厚的嫁妆呢。冰糖是一等大丫鬟,人品贤惠自不必说了,她家是瞻园的世仆,管着徐家在城外的邸店,家底丰厚着呢,从小是当做副小姐养大的,木大哥娶了她呀,真真八辈子积来的福气呢。”
萍儿眼里闪出一丝落寞和无奈来,但很快恢复如常,也跟着笑道:“是啊,大家都这么说,还说我哥哥娶了冰糖,我以后跟着哥嫂出瞻园单门独院的住,就不用在花房当差了,以后帮嫂子理一理家务,以后帮忙带一带侄儿侄女,再过几年,哥嫂为我寻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也能衣食无忧的一辈子呢。”
菜籽儿艳羡说道:“我好希望能过上萍儿姐姐的好日子。”
这也是好日子吗?萍儿对着马车窗外的明月苦笑,小时候我还是翰林家的小姐呢,如今为奴为婢,整日卑躬屈膝,若不是母亲临终前要我和哥哥好好活着,我早就——唉,好死不如赖活着,哥哥现在是世子身边的亲兵,也算是家将了,以后建功立业赎了官奴的身份,再认祖归宗,撑起家业吧,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第75章 临婚期兄妹齐同心,探章 家混战清风阁
木勤抱着一帕子绢花守在山下,看见从峨嵋岭山上下来三盏灯越来越近,方才他送亲妹妹萍儿还有菜籽儿来峨嵋岭,见山下有花婆子提着篮子兜售此物,想起冰糖说过她喜欢戴绢花,轻飘飘的,比插戴金银首饰舒服多了,他便下马挑选绢花,要妹子她们先上去。
一时三辆车都下山了,萍儿拉开马车的帘子,向大哥说了刘凤姐两人住的地方,刘凤姐下了车辕子对木勤道谢,木勤说道:“都是七梅庵的香客,不用客气,反正也顺路。”
木勤飞身上马在前面带路,后面三辆车紧跟其后,五城兵马司果然提前宵禁了,街道集市都关了门,街坊之间设置了路障,每过一个关,木勤都要出示腰牌,将两人送到宰牛巷,再往南走到瞻园。
瞻园西北角是仆从的裙房,菜籽儿回家和母亲柳嫂子团圆,而自从小主人封了魏国公世子,木勤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在裙房也分到了一个小院子,平日若不当值,他和妹妹萍儿就住在此处。
木勤掏出一帕子绢花来,“妹子,你看看这些绢花,各式各样的都有,我也不知那种好看,你帮忙挑一挑,瞅着空要菜籽儿送给冰糖,横竖他们都在凤鸣院当差。”
萍儿笑道:“哥哥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子,你怎地不给我呢。”
“你在花房里伺候花草,不喜欢假花,平日插戴的也基本是鲜花,我就没给你买。”木勤有些腼腆的说道:“冰糖喜欢这些,你就帮帮哥哥吧。”
萍儿也是玩笑话,她见哥哥对未来大嫂如此用心,想必对这门婚事很满意吧,心里也替哥哥高兴,她在灯下打开帕子,粗粗看去,就噗呲一笑,说道:“这手工太粗陋了些,连我们花房粗使丫鬟都不屑与戴的,何况是冰糖这种副小姐?尽花些冤枉钱。”
木勤舀了一铜壶水,熟练的院子里生炉子烧水,听妹子如此说,他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手里的扇子差点把火都扇熄了,“这样啊,我是个粗人,没能瞧出来。”
一听这话,萍儿心里一阵刺痛:哥哥才不是粗人呢,十三岁就中过秀才,若不是父亲蒙冤,家族遭遇灭顶之灾,这会子恐怕都是进士老爷了。
萍儿心生惆怅,为了掩饰心情,不给哥哥期待新婚的心泼冷水,萍儿扯出一抹笑容,说道:“无妨的,妹子手巧着呢,将这些绢花拆了重新做,也能拼出几个雅致的来。”
木勤脸上方有了笑容,说道:“好,都叫你做主便是——今晚太累,灯下伤眼睛,明日白天做。”
萍儿轻轻嗯了一声,不久,木勤烧水冲茶,先给了妹妹倒一杯,笑道:“这是世子赏给我的牛首山天阙茶,你尝尝味道如何。”
“世子爷赏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我不过是在花房伺花弄草做粗活的丫鬟罢了,有什么资格品鉴这天阙茶呢。”萍儿看着从白瓷杯口冉冉升起的热气,眼睛有些润湿了,低声道:“哥哥,你娶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奴婢为妻,真的甘心吗?”
其实冰糖些许认得几个字,看得懂账本子,但和曾经中过秀才的木勤相比,这差距就大了。木勤拿着茶杯的手一顿,而后自然的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说道:“不然又如何?你我还是官奴呢,冰糖是世仆之后,想要脱籍,求主子恩典,自赎自身就可以成良民了。可是罪臣之后想要脱籍成为良民不容易。父亲的冤案一天不平,我们就一直是奴婢之身,我几次去信给父亲一起要好的同僚和同年,询问父亲平反之事,可至今都杳无音讯,唉,世态炎凉啊,如今都是庆丰十二年了,有几人还记得先帝爷在时的冤案。”
萍儿落下泪来,“这两日瞻园将那阉人奉为上宾,阉人在金陵城出行耀武扬威、排场都要赶上皇帝了,各级官员还有富商争相送礼,这情形和当年先帝爷下江南时别无二致,我就知道哥哥会记起往事的……”
原来这对兄妹原本是清流翰林的子女,当年先帝爷下江南,司礼监秉笔和掌印两个太监借机一路搜刮民脂民膏,趋炎附势者、畏惧权势者争相送礼捧臭脚,有些清廉的官员看不过去,也无力送礼,就拒绝了两个太监的勒索敲诈,太监颜面尽失,给那些清官罗织了罪名,丢官的丢官,流放的流放。
萍儿的父亲林翰林看不过去了,写折子参两位太监贪赃枉法,排除异己,还结党营私。这折子没送到御前就被扣下来了,这两个太监是内阁大臣都不敢惹的人物,对付一个小小翰林还不容易?
恰好那时京城爆出了科考舞弊大案,林翰林是批阅试卷的考官之一,原本此案与他无关的,但是在掌印太监的指使下,林翰林的名字便被添进去了。后来林翰林被判了流放,和妻子一起死在了流放途中。萍儿和哥哥被罚没为官奴,因觉得身为奴婢是林家的耻辱,愧对祖先,这两个孩子便更名改姓,双木林变成了单支木。
被这两个太监罗织罪名下狱的官员有许多,激发众怒,最终被阁老们抓住了证据,呈到御前,先帝爷大怒,将两个阉人凌迟处死,许多官员的冤案也得以平反,但就是林翰林的案子一直没有起色。
木勤叹道:“父亲的冤案不好办啊,既不是贪墨,也不是失职,偏偏卷进科考大案,如果翻案,就必须重新彻查此案,那是铁案啊,那年掉脑袋的大小官员有二十多个,像爹爹那样流放的就更多了,有谁敢翻案?弄不好还会惹火烧身,时间越长,就越无从查起,所以爹爹以前的朋友都不敢出手。如今看来,走翻案脱籍这条路是不成了,我们要另想法子。”
初始兄妹两个对以前“世伯”们的袖手旁观还挺愤怒的,到后来就渐渐麻木了,求脱籍恢复良民的心思也慢慢平息,而木勤决定求娶冰糖为妻,就更显示出一种认命的绝望来。
连哥哥都如此说了,萍儿也知这条路是走到头了,她安慰哥哥,也自我安慰的说道:“虽说这几年我们走的是一条死胡同,但好歹也有退路,总比那些不归路强许多呢。爹爹的案子翻不了,我们想想其他路子吧,即使都行不通——”
萍儿眼里飘过一丝阴郁,咬牙说道:“怎么过不是过?奴籍就奴籍吧,瞻园那么多世仆、家将人家的日子比外头小官员过的还舒服,就像今夜宵禁,宰牛巷那两位送包子的良民若没有哥哥的帮忙,他们就不能回家了。哥哥好生给世子爷当差,将来世子爷袭爵成了魏国公,哥哥在军队有一席之地,八成也有能力帮我们脱籍了,瞻园现成的不是有好些先例嘛,靠着国公爷这棵大树,将来不愁前途的。等以后脱了奴籍啊,我们就把名字改回去。”
似乎就是这么个道理,最黑暗的日子都挺过去,前方的光明还是有的,木勤点点说道:“嗯,母亲临终前给我们兄妹写的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留着性命在,努力把日子往好里过,不辜负这韶光便是了。”
兄妹两个互相开解着,计划未来的生活,心情也慢慢转好,木勤说道:“我们在这里也住不长了。冰糖的爹娘积了多年的产业,基本都留给她做了陪嫁,在城南织锦二坊有座三进的大院子是陪嫁的房子,已经开始收拾作为新房了,冰糖说专门为你留了一个院子做闺房呢,以后我们就不用挤在这仆人裙房里了,说话声稍微大些,隔壁就能听见,总觉得不自在。”
萍儿说道:“男婚女嫁的,房子什么的我们拿不出来,妹子我出把力气帮忙布置收拾还是可以的。也总不能委屈嫂子挤在这破院子里,人家是当做副小姐养大的呢,比小门小户的闺秀还高贵娇气些。”
木勤点头道:“我知道的,这些年也有些积蓄了,都拿出来置办了聘礼,还余一百两银子也都交给冰糖爹娘了,新房里缺什么就添置什么,虽说肯定是不够用的,但也是我一片心意。冰糖说过她也知你的心意,只是她也是在瞻园当差的,深知告假一次不容易,出门一趟更是艰难,新房的事就不用你我操心了。”
萍儿笑道:“嫂子真贤惠,哥哥有福了。虽说如此,我也不能闲着呢,帮着多做些针线,我听说小孩子的衣服要提前做出来晾晒数次才能穿的。”
“调皮!还知道打趣哥哥了!”木勤像小时候那样用食指指腹刮了刮萍儿的鼻头,有些羞涩的笑起来,这些年来,一颗心总是不停的在希望、失望中打转,唯有妹妹是他最大的安慰和动力,现在又多了冰糖和岳父岳母,总是不安的心也慢慢踏实稳定起来。
此时万家灯火,温暖着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但位于城西七家湾丁家巷的一座大宅院里,沈今竹在秋风瑟瑟中形影单只,手中握着一柄短小的大马士革匕首,独自面对前方三柄齐刷刷亮出的长剑!
看着寒光闪闪的长剑,沈今竹暗自叫道: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做出独探章家宅这种事来啊!
且说沈今竹瞧见表姐夫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就知道今夜去不了杭州了,干脆偷溜到七家湾丁家巷章家去探一探,主意打定,她就去骡马店雇了一辆马车而来,在巷子口停下,寻思如何进章府一探究竟。
一听这七家湾的名字,就知道和八府塘一样,都是水网密布,河多、湖泊多的地方,一般大宅院都会按照水势和山势修建宅邸,所以这里的院子都并非传统四合院的造型。她来过章家玩耍,章家四周都圈着高高的围墙,墙内外也没有可供攀爬的树木,除非插着翅膀才能飞进去,但是后院有一处小湖泊的水是从河道引进去的,因为时常要清理水渠,所以水渠围墙上有个低矮的木门,那木门挂着一把锁,而那把锁沈今竹很有信心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
沈今竹雇了一叶只能乘坐一人的扁舟从河道划到章家的围墙下,将小舟推进芦苇丛中藏好了,取了细铁丝从拇指大的门缝中塞进去,半盏茶之后,锁头便被打开了,用铁丝将锁拨到地上,轻轻一推,门开了。沈今竹将锁挂在门鼻上,这也是她逃跑的必经之地,可不能露陷了。
章家人口简单,只有母子三人,伺候的人不多,后院围墙下就是婢子和婆子们居住的倒座房,沈今竹缩在墙后面,听着一个丫鬟说道:“我听说今日晚上主人家要招待客人,婆婆不去厨房准备么?”
听见一个婆子打哈欠,在床上翻身吱吱呀呀的声音,说道:“主人家吩咐过了,晚宴洗切一些水果装盘、现成的几样甜点心再加上生河豚肉就行了,不需要生火做饭,连河豚肉的蘸料也是夫人亲自动手调制,我乐得清闲呢。”
那丫鬟说道:“我听说大户人家喜生吃河豚肉,但晚宴只吃这么一样东西,倒也奇怪了。平日我瞧三位主人的吃食和平常人家差不多,怎么到了晚宴就变了,不怕怠慢客人么?”
那婆子说道:“可能客人就好这个吧,唉,每年金陵都有生吃河豚肉中毒身亡的,但也阻止不了河豚一到鲜鱼巷被人抢着买完了,金陵城两样鱼最受欢迎,一是鲥鱼,二是河豚。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犯困?这时候还歪在床上?我今日起的比鸡还早呢,守在仪凤门等城门开,就冲到城外鲜鱼巷的何氏鱼行抢了一桶河豚回来,去的晚了就没了。”
丫鬟说道:“这客人何止是只吃河豚肉这么奇怪,连宴席的座位都不同呢,主人家吩咐我把清风阁楼上的桌椅都收拾到一楼去,整个二楼都只铺竹席,留下几个炕几、蒲团而已,盆景什么的都撤了,只摆放菊花,看来要席地而坐呢,这是什么道理?山野村夫村妇才会如此不讲究。”
那婆子又打了个呵欠,说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少说话多做事,我在大户人家做掌勺几十年了,那些知道多的下人都没有好下场,对我们奴仆而言,装聋作哑才是本分,赶紧去收拾吧,我还要再睡会。”
那丫鬟出了后罩房,往今晚宴会清风阁处而去,沈今竹来过章家,知道此处所在,她假山绿树的遮掩下,也跟着去了清风阁,那丫鬟正把一张张桌椅往楼下搬,预备铺上竹席,所以整个二楼是无处躲避藏身的,沈今竹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的平棋,顿时心生一策:三年前她刚搬进凤鸣院,金钗玉钗便来个半夜魅影躲在平棋里头吓唬自己,现在她也可以躲在里头探一探章家母子三人,和他们即将要招待的神秘嗜好和生活习惯的客人啊!
沈今竹踩着案几爬到多宝阁,站在多宝阁挪开天花板上的一面平棋,探头看去,平棋里头是个小阁楼,蒙着一层薄灰,除了薄灰,还有一簇簇黄豆大、灰黑色的老鼠屎,看来这里晚上是老鼠们地盘,为了防止被老鼠骚扰,沈今竹顺手将多宝阁烛台上的一对蜡烛掰下来拿上去了,心想老鼠怕光,晚上在阁楼里点燃蜡烛,那些脏兮兮毛茸茸的小东西就不会靠近自己了。
沈今竹坐在阁楼横梁上等待晚宴开始,当日影西斜时,丫鬟清水擦地,竹席铺好,蒲团和和案几摆放整齐,瓜果切片装盘,并提前点亮一盏盏料丝宫灯退下后,章家母子和神秘客人们的脚步声从楼下响起,沈今竹将平棋拨开一个小缝,料丝宫灯照的清风阁如同白昼,一切都尽览眼底。
这群人进门之时居然都脱了鞋子,只穿着松江布袜踏在竹席之上,分宾主跪坐在蒲团之上。奇怪的是,章母做为母亲居然坐在章松和章秀的下首,前所未有的对一双儿女有恭敬之态,坐在主位上的是十五岁的儿子章松!
从安排的座次来看,宾客其实只有一个,看起来只比章松年长几岁而已,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相貌普通,颜值上和俊秀的章松差了许多,而且个头矮小,脸上有股郁郁不得志的气息,穿着金陵儒生们最常见的浅红道袍,依沈今竹的判断,此人的气质就是那种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可是此人身后坐着的十个男男女女皆是一副以他为主的模样,坐在主位的章松对他的态度也甚是小心。
众人跪坐,清风阁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流水沼沼,章母面前摆放着一套茶具,手法娴熟的冲着茶,沈今竹趴在天花板平棋上看着那冲出茶水的颜色,暗想足可以媲美汤药的苦吧,也不知他们怎么喝的进去,真是一群怪人!
章母冲调完毕,将酒盅大小的一点点茶水献给落第秀才,然后才分给章松章秀兄妹。沈今竹暗想,也是,就这么浓的茶水,喝这一丁点也尽够了!众人喝了茶水,吃点心冲淡嘴里的苦味,章秀和落第秀才开始交谈,一张口,沈今竹便傻眼了。
因为他们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啊!沈今竹自付见识多广,天南地北的方言,只要不太偏僻,她都能听懂大概,可是清风阁里头这群人的对话她愣是如听天书!难道这个落第书生模样的也是倭人,他们说的日本话?定然是了!要不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听着清风阁里一群人叽叽咕咕,沈今竹好后悔,早知如此,她定要学一些倭国话,或者干脆不来了,冒险潜入章家,和阁楼一窝窝老鼠屎为伴,居然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白跑一趟啊!
沈今竹在阁楼里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倒霉!自从在朱雀桥遇到白龙鱼服的庆丰帝一行人就一直开始倒霉!也不知这个灾星什么时候能滚回京城继续做皇帝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不要再祸害自己了。
正思忖着呢,落第秀才模样的人掏出帕子来在唇上按了按,擦去下巴桂花糕上的糖霜,顺手搁在黄花梨炕几上,沈今竹瞧着帕子上三片叶子模样的绣纹,顿时一惊:这分明就是昨晚曹铨画的三叶葵!目前日本国实际统治者德川家的家徽啊!这个落魄秀才是德川家的什么人?
这是怎么回事?曹铨昨晚讲过,德川家背叛了统一日本国的旧主丰臣家,将丰臣家灭族了,成为日本国新的统治者,这两家应该是仇敌才对,那么为何在隔着大海汪洋,千万里之外的大明金陵城,本该是仇人的丰臣家和德川家居然握手言和,在清风阁品茶吃河豚呢?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沈今竹觉得自己的知识、阅历、智力都不够用了,心里刮起了惊涛骇浪,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得眼巴巴的看着下面的人饮宴。
雪白的河豚肉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摆在冰块上呈上来,众人举筷蘸着调料享用着美味,说着陌生的话语,这时坐在落地秀才身后有个一大汉突然说了一句话好像不怎么得体的话,众人皆停了筷子,章松平静的对着落地秀才说了几句话,那落地秀才侧过身体,对着大汉吼了一句,沈今竹不敢相信那炸雷般的声音是从这个瘦小的身体发出来的。
那大汉忙从蒲团上膝行几步,对着章松伏地一拜,好像是在道歉,章松扬扬手,那大汉又退回自己蒲团上继续吃着河豚肉。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十六明亮的月光对于闷在阁楼里的沈今竹来说,是个然而没有什么卵用的东西,沈今竹点燃了两支蜡烛,在头和脚各放一根,就在这时,几只灰溜溜的东西从房梁上爬下来,发出吱吱的声音。
蟑螂和老鼠这两样东西很奇怪,哪怕是女人们明知它们明明是怕人类的,而且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就能将它们消灭或者赶走,可是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却很难克服——危机时刻能提起燧发枪将匪徒一枪爆头、彪悍如斯的沈今竹也不例外!
看着径直冲向自己这边的老鼠,沈今竹恨不得大叫:你们这个臭老鼠是瞎了眼吗?我这里明明点着两根蜡烛啊!你们不是都怕光的吗?怎么偏偏往我这里跑?
其实沈今竹都是自找的:方才她在阁楼上听叽里呱啦的话一句不懂,除了发现落第秀才模样的人是德川家的以外,其他是一无所获,听鸟语听得无聊了,肚子又饥饿,沈今竹便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蟹壳黄烧饼慢慢啃着吃,这蟹壳黄烧饼烤的香甜,她一边吃着,饼渣还一边往下落,这碎屑对于刚刚从鼠窝里醒过来、饥饿的红了眼的老鼠们而言,无疑是致命的诱惑!那里顾得上沈今竹在身边点亮的蜡烛呢!
老鼠们一直往沈今竹方向冲去,沈今竹坐在阁楼房梁上,如今她已经长成小少女了,一格格脆弱的薄木板做的平棋是无法承受她的重量的,所以沈今竹不敢轻举妄动逃走,还是先拿东西吓唬一下,把老鼠赶走。
沈今竹顺手从腰间拿出工部刚刚研制出来山寨版荷兰短筒燧发枪在手里挥动着,果然如庆丰帝这个“昏君”所言,这东西当火【枪用缺点实在太多了,但是当做铁棍子使却非常好用呢,沈今竹将铁棍,不,是短筒燧发枪在手里舞的虎虎生风,果然吓退了觅食的老鼠!
沈今竹暗自得意,幸亏中午出发前跟曹铨要了这个个宝贝,否则今夜还不知怎么解围呢,想到这老鼠要爬到身上,她恶心的差点要把刚刚吃进去的蟹壳黄烧饼吐出来!
可惜,乐极生悲,曹铨中午几乎列举了这个刚山寨出来的短筒燧发枪十大注意要点,但是他偏偏漏掉了最严重的弱点——就是特别容易走火,尤其是在快速挥动的时候,里头点燃火【药的撞针很不稳定,在沈今竹赶走最后一只老鼠时,火【枪走火了,只闻得乒的一声巨响,那动静犹如在封闭的阁楼里引发了炸【弹!
什么破玩意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猝不及防,短筒燧发枪的后坐力震麻了她的手臂,她往后一仰,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从房梁上滚下去,摔在了平棋上,这平棋根本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天花板顿时塌方了,沈今竹从凹陷的天花板里往铺着竹席的地板摔去!
自从天花板阁楼发生巨响,众人下意思的皆抬头往天上看去,坐在落第秀才后面、方才跪地向章松道歉的武士也是如此,但见从天而降一个四肢朝天,哇哇乱叫的一个青衣小帽少年,居然还十分精准的砸到了这个武士昂起的脖子上,并从其胸膛上咕噜噜滚落下来!帽子和火【枪皆落在了武士身边!
这倒霉武士的脖子被砸得扭伤,一时仰面在地动弹不得,那少年顺势一直滚到了墙角,疼的呲牙咧嘴,一头细碎蓬乱的短发盖住了眉毛,甚至垂到了睫毛上,却是顽强的从怀中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如一头小兽般横在胸前保护着自己,双眸灿灿如星,目露凶光。
“八格牙路!”被砸到脖子的倒霉武士发出一声尖叫,他顺手捡起沈今竹落在地上的火【枪,朝着她的面门扣动了扳机!
此时章松章秀章母三人都已经看清了“天外来客”的相貌,几乎异口同声的叫道:“雅咩蝶!”
啪!
枪声响起,完了完了!沈今竹逼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可是额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毫发无损,但见倒霉武士的右手已经被炸断了,炸膛火【枪的碎片从眼部入脑,双目流血,瞪着眼死亡,往后躺倒,尸体重重砸在竹席上弹了几弹!
曹铨中午列举这山寨版短筒燧发枪的缺点之一——此枪若连发,约五成会炸膛!方才在平棋里走火算是第一发,这倒霉武士想举枪杀了沈今竹是第二枪!
落第秀才的手下怪叫着立刻兵分两路,六个人将落第秀才团团围住保护起来,其中一人还用双手举起黄花梨案几像雨伞一样撑在秀才头上,就怕天花板上的平棋里再有人发动“袭击”。
另外三人齐刷刷亮出了三柄寒光闪闪的重剑对准了沈今竹挥去,完了完了!沈今竹看着三人凌冽的剑风,她刚从倒霉武士开枪炸膛的侥幸中反应过来,可是手里短小的大马士革匕首如何能对抗三人长剑的围攻?
完了完了!死定了!沈今竹很想闭着眼爽快受死,可是想起祖母沈老太太讲述大伯抗击倭寇时的坚强和惨烈,大伯用生命救了莆田全城百姓,难道我就死的如此没有价值吗?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背水一战如何?
沈今竹心念一定,发动了左腕间的袖箭,五支铁钉大小的箭矢在机括的推动下嗖嗖如铅弹般朝着三个武士飞去,两人中招,其中一人是轻伤,他大吼一声继续朝着沈今竹挥动刀柄,两人围攻!沈今竹解开袖箭,朝着挥刀的两人扔去,也不管他们是否能听懂,死马当活马医的大声叫道:“看炸弹!”
那两个武士居然听懂了,有了炸膛惨死的倒霉武士前车之鉴,两武士忙朝着两边跑去,还抱头就地滚了几滚,房间众人也皆是抱着头竖起了案几躲在后面。
就是这个时刻!沈今竹抓紧机会,乘着众人低头躲避“炸【弹”的时候,飞快从墙角站起来朝着窗口奔去!窗外就是河流了,落在水里,又是夜晚,正好可以游泳跑掉!
沈今竹朝着窗口飞奔,就离窗台还有两步远时,一个离窗户不远处的武士识破了她的伎俩,他赶紧跑到窗台前,对着沈今竹就是一窝心脚,沈今竹冲刺的太厉害,已经收势不住了,这一脚便踢在了胸口,沈今竹不由自主的往后仰倒,快到重重跌落在竹席上时,章松章秀兄妹两个及时赶到,将她搀扶起来。
一股血腥从心头涌向咽喉,沈今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殷红的血,那血还顺着下巴流到雪白的脖间,红红白白的很是吓人。
见沈今竹已无反抗之力,围在落第秀才身边男男女女武士们皆朝着沈今竹而来,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似乎想把沈今竹撕碎了才能解恨似的。
章松章秀对视一眼,兄妹两个心有灵犀,章秀对着哥哥轻轻点头,章松紧了紧拳头,站在了沈今竹前面,还伸手护住了她,对着汹涌而至的武士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顿话,那些武士朝着他吼叫着也说了一通,像是再争论什么,章松寸步不让,还时不时用手指着沈今竹,又指指东边,说话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是一人和几人对吼了。
沈今竹先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很苦难,嘴里的鲜血呛进咽喉,刺激的她用力咳嗽着,每咳一声,那胸膛就像插了一刀似的那么疼,疼到极点,居然忘记流泪哭泣了,章秀忙扶着沈今竹躺平了,用手抚着她的背,帮助顺气。
清风阁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被屏退的章府丫鬟婆子们纷纷涌过来,章母镇定的站在二楼说道:“你们来做什么?刚才响声是我们在放烟火点鞭炮,还不快退下!”
言罢,章母命心腹在楼台处点燃了一串花炮还有鞭炮,掩盖了清风阁剑拔弩张的声音。众仆见当家主母生气了,忙都退下。
清风阁正呈现胶着之态,相貌平平的落第秀才突然大吼一声,他手下的众武士立刻闭嘴,全部推到他的身后,落第秀才对着章松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章松想了想,重重点头,章秀则面有忧色的看着哥哥。
沈今竹不再咳嗽,胸口依旧是疼,不过有些麻木了,反而不觉得特别的疼,她看着章松拿起一把重剑,双手交握在剑柄上,那落地秀才也是如此,两人几乎是同时大声吼叫着,如两匹野狼般朝着对面扑去!
没想到章松看似文弱书生的模样,居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更想不到个头矮小的落第秀才的剑法居然很是精妙,沈今竹这个内行人看去,初始交手,这落第秀才就占了上风,不过此人好像身体有些不好,数十招拼杀过后,呼吸渐乱,而章松越战越勇,虽剑法不如对手,但渐渐打成了平手,不像刚刚刀光剑影时步步后退了。
当两人再次互砍,以剑相隔时,落第秀才说了一句话,然后收剑,章松亦是如此,还对着落第秀才鞠躬,说了一句“阿里戈多瓦西里尼玛死”。
那落第秀才对着手下们说了几句,刚才如狂犬般的武士们温顺的如小狗般不停的点头说“嗨咦”。还就地用竹席裹住了被炸膛火【枪弄死的倒霉武士尸体,外头再裹上一层厚重的波斯地毯,用绳子捆束严实了,将此人抬出清风阁,那落第秀才深深的看了一眼沈今竹,也离开此地,章松和章母出去给这群看似非敌也非友的人送行,好一会才重新回到清风阁。
此时章秀已经将地板上血迹清洗完毕,沈今竹慢慢缓过来,她扶着座椅挣扎着站起来,冷冷的说道:“丰臣国松、丰臣天秀,真正的章家兄妹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76章 三姐妹战火传悲歌,沈今竹遭遇陈妈妈
章秀猛地摇头,终于说出了沈今竹能听得懂的语言来,“没有,我们没有害死章家人,章家的堡垒是被荷兰人的火炮击垮的,几乎灭了全族。”
沈今竹冷笑道:“死无对证,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对我们沈家了如指掌,就应该知道我大伯是如何去世的,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你们居然还敢冒名顶替,欺骗我的祖母,还厚颜无耻在乌衣巷住了半年,我祖母怜惜你们是故人之后,还出面帮你们办了户籍,入了金陵黄册!”
章松忙说道:“沈小姐,我和妹妹虽然是日本国人氏,但是从未在大明国土做那种作奸犯科之事!我们也痛恨那些在东南沿海祸害百姓的日本国流浪武士,他们除了骚扰东南,也照样抢劫日本渔民和海商,焚烧港口,无恶不作,这种倭寇和海盗无异,在日本也是悬赏捉拿的。我和妹妹从台湾逃到大明来的时候,也遭遇了倭寇的袭击,我和妹妹用日本话告诉他们我们也是日本国人,他们也照杀不误,当时若不是章家兄妹尽全力保护我和妹妹,恐怕此刻就没有机会和沈小姐说话了。”
沈今竹抛出那些话,最主要是想拖延时间,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动步子,终于到了窗台边,此刻她衣袖还藏着一样筒状的焰火,如果对着夜空发出去,就能急召唤金陵锦衣卫!这是曹铨送给她最后的一件秘密武器了。
一旁的章母却误会了沈今竹的举动,以为她是想和刚才一样从窗台跳水逃走,连忙阻止道:“沈小姐,你千万莫要做傻事!你被武士踢伤,恐怕伤了肺腑,走路都艰难,若再从二楼跳下去,那是雪上加霜,在水里也游不动的,莫要枉送了性命!我们章沈两家多年的交情了,我不愿看见你祖母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沈今竹呲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嘴硬装自己是是章家人,当我还是三年前不懂事的孩子吗!”
章母双目含泪,哽咽说道:“你不是问章家兄妹是不是都死了吗?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死,我哥哥被倭寇杀死在逃亡的海船上……”
原来章家从举家迁到台湾定居之后,为了和日本国继续贸易往来,当时的章家的当家人找了当时如日中天的丰臣秀吉做靠山,章家人帮助丰臣秀吉采购运送粮草和兵士,而丰臣秀吉则提供港口码头,出兵保护章家的船只和商队,还在税收上给与优惠,由此达成交易,互惠互利。
章家人就这样和丰臣家有了来往,丰臣秀吉的侧室茶茶很喜欢章家兄妹,经常接他们去大阪城暂住,他们两个和丰臣秀吉唯一的儿子丰臣秀赖从童年就认识了,所以两人通晓日本话。
后来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国,章家人的生意就更好做了,章家兄妹几乎是在日本国长大的,嫁娶的对象也都是日本贵族,只是章妹年轻便守寡了,茶茶和丰臣秀赖礼聘了章妹作为丰臣国松、和丰臣天秀的老师,教习华夏语言和文字,章妹没有生育过子女,她待这对兄妹非常亲密,就像亲生的一样,丰臣兄妹也对章妹很是依赖。
之后日本国侵略朝鲜,几乎不到一个月就占领了朝鲜半壁江山,就在日本国几乎像是要吞并朝鲜,朝鲜王派使节来大明求救时,丰臣却在他最辉煌的时刻突然得了急病去世了(此文架空,真实的历史是朝鲜节节败退,连都城都丢了,朝鲜王逃跑到了大明境内,几乎亡国,后来大明和朝鲜的联军打败了日本人,当然,也有丰臣秀吉手下争权夺利起了内讧,无心再战的关系,其实从那时开始,丰臣秀吉就显示出了他能打天下,但是坐不稳天下、为人做嫁衣的男二号命运来,再强调一遍,此文架空,从建文帝把燕王朱棣搞死,不仅仅是大明,整个世界大局都架空哦)。
丰臣秀吉去世,独子丰臣秀赖主少国疑,无力弹压野心勃勃的群臣,加上生母茶茶和嫡母宁宁的内部矛盾激化,无子的宁宁被赶出大阪城,丰臣家族的武士们追随宁宁到了京都,丰臣家四分五裂,德川家康乘机联合宁宁起兵攻打大阪城,茶茶和丰臣秀赖刨腹自尽,章家兄妹和忠心丰臣家的死士们用两具孩童的尸体代替了丰臣兄妹,一把火烧了宫城,日本国以为丰臣家的血脉已经断绝了(真实历史请看作者有话说),殊不知是章家人秘密用商船把国松和天秀带到了台湾藏起来。
随着丰臣家的覆灭,树倒猢狲散,丰臣家五七桐的旗帜倒下,许多依附于丰臣家的贵族也在德川家的铁蹄之下灰飞烟灭,这其中就包括章兄的岳家和章妹的婆家,没有了靠山,又不能得到日本新主德川家康的信任,章家的海商生意便从日本国全面撤退,家族生意大受挫折。
那时遭遇重创的章家当家人以为这对兄妹“奇货可居”,也是充满野心的想要当日本国的吕不韦。命章家兄妹悉心教养这两个孩子,将来长大了重回日本国,说不定丰臣家还可以东山再起呢,可惜这个美梦并没有做几年,荷兰人攻占台湾,覆巢之下安有安卵乎?
章家人几乎被灭了全族,只有章家兄妹在丰臣家死士们的保护下,带着丰臣兄妹登船往大陆方向而去,一路遭遇风暴、海盗,死士们死的差不多了,好容易快到福建沿海,却遭遇更加凶残的倭寇,章兄和死士们都战死了,章妹带着丰臣兄妹爬上小船逃走,也是这三人福大命大,在大海漂泊暴晒了三天四夜,几乎饥渴而死的时候,被福建渔民救起,章妹谎称丰臣兄妹是她的一双儿女,她是章家的儿媳妇,一路辗转到了金陵城,求沈家收留帮忙。
说道心酸往事,章母伏地痛哭说道:“沈小姐,我当然知道你的大伯是抗击倭寇而亡的,我大哥也是被倭寇所杀,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我痛恨倭寇,松儿和秀儿也是如此,我们怎么可能与这些畜生同流合污!沈家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是知恩图报的,方才那些武士要杀你,松儿冒险和竹千代大人比剑救了你,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更不会害你们沈家任何人。”
“竹千代大人?”沈今竹半信半疑,说道:“那个穿着浅红道袍的人手里的帕子是三叶葵,分明是德川家的人!你们怎么叫他竹千代?他难道姓竹。哼,定又是在哄我!德川家灭了你们丰臣家满门!还夺去了日本国的权柄,为何你们兄妹还能和他的后代把酒言欢吃河豚?”
“——这个”章松和章秀面面相觑,章秀解释说道:“沈小姐,我们日本国取名字和大明是不同的,一般成人或者婚嫁等大事的时候才取大名,竹千代是乳名,表示第一个儿子的意思,那位和我哥哥比剑的人,正是德川家康的嫡长孙啊。竹千代也是德川家康的乳名,意思就是说舅舅他会继承德川家的权势和荣光——竹千代大人和我们兄妹是血亲关系,竹千代大人的亲妹妹,是我们的嫡母。而我们的亲祖母茶茶,和竹千代大人的母亲阿江是同胞亲姐妹啊!”
“啥?舅舅?亲姐妹?”沈今竹刚弄清楚了竹千代和德川家嫡长孙是同一个人,转眼又被章秀最后一句话弄糊涂了,“你是说,德川家和丰臣家是亲戚?刚才章松是在和他的亲舅舅比剑?你们的舅舅竹千代不是德川家族的继承人吗?怎么会包庇你们两个丰臣后裔呢?他就不怕被祖父德川家康怀疑通敌,砍掉他的继承权吗?”
不知道是受伤还是日本国的风土人情和规则与众不同太复杂了,沈今竹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这一团乱麻简直比话本小说还要离奇。
章松叹道:“舅舅他虽是嫡长孙,也是德川家康亲自取名竹千代的人,但是德川家康已经将征夷大将军的位置传给了舅舅的父亲德川秀忠,成为了大御所,大御所虽然对政局还有影响,而且依旧支持舅舅,但是再强悍的人,也赢不了时间,大御所终究还是去世了。舅舅却从出生起就失宠于大将军夫妇,甚至一度被驱除出了江户被逼自杀,舅舅的位置恐怕要被亲弟弟国千代取而代之了……”
其实这一切恩怨源于一个叫做织田信长的男人。这个男人有个号称是战国第一美人的妹妹,叫做阿市,织田信长将阿市嫁给了盟友,生了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分别是茶茶、阿初和阿江。然后——织田信长杀了盟友,让妹子阿市成了寡妇,还杀了阿市的两个儿子,三个外甥女成了孤儿。将阿市改嫁,然后又要杀阿市第二任丈夫,阿市和后夫*而死(织田信长:对,我就是这么变态)。
日本战国群雄并起,织田信长在最辉煌的时刻陨灭,三个外甥女开始她们传奇的一生。茶茶最后嫁给相貌猥琐、外号叫做猴子的养父兼杀父仇人、五十老几了的丰臣秀吉做了侧室(丰臣秀吉:对,我就是这么无耻),生下唯一的继承人丰臣秀赖,成为丰臣家的无冕之后;而三妹阿江被迫结了三次婚,生过八个孩子,最后一次是嫁给德川家康的第三子德川秀忠,生下了德川家族的嫡长孙竹千代,也就是今晚的贵客落第秀才,女儿德川千姬嫁给了表哥、大姐茶茶的儿子、丰臣家唯一的继承人丰臣秀赖。千姬没有生育,章松和章秀都是侧室所出,但是因茶茶和阿江是亲姐妹,章松和章秀和竹千代当然也是血亲了,叫竹千代为舅舅也是应该的。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身上都流淌着织田家的血脉,这个像是受到诅咒的血液,从织田信长那一代就开始亲人互相残杀,直到德川家灭了丰臣家,再次一统天下,可这个悲剧依然在重复:
竹千代从一出生便被爷爷德川家康带到身边抚养,很少与母亲阿江和父亲德川秀忠相处,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使得竹千代和父母关系一直很冷淡,而阿江生的次子国千代备受父母宠爱,阿江亲自抚养国千代长大,感情深厚,而且国千代身材高挑姿容俊朗,颜值上秒杀矮小平凡的亲哥哥竹千代,渐渐支持国千代为下一代幕府大将军的呼声越来越高,尤其是大御所德川家康去世之后,竹千代的处境更为艰难,一度要被逼自杀,却换不来父母的怜悯,反而斥责他毫无担当,竹千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干脆自我流放,混在日本使节团里来到大明,蒙大明皇帝的恩赐,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成为一名监生。
而章松今年春考中了秀才,花钱在金陵国子监捐了例监的名额,这舅甥俩居然在他国的最高学府相遇,百感交集,如今竹千代被父母猜忌,被亲弟弟压制,对本该属于他的幕府大将军之位几乎已经死心了,章松章秀二人活着或许对他还有有所助益呢——即便是不成,给将来继承大将军的弟弟国千代填一些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在权力和利益的诱惑下,自相残杀的基因永远不会断绝。
出于互相利用的关系,才会有今夜清风阁的河豚盛宴,谁知宴会刚到一半,章松章秀正欲和舅舅竹千代聊到正题时,天上掉下个沈今竹,恰似一根定海神针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又搅混了。
原来是日本国最顶级贵族权力的角逐博弈,和倭寇没有多大关系,沈今竹强撑着弄清楚了真相,被踢伤的胸口闷的厉害,大口呼吸时还有些痛,沈今竹担心自己的伤势,赶紧离开这里,去长公主府找吴太医看看吧——她这个样子,肯定不能回乌衣巷吓着祖母沈老太太的。
沈今竹扶着墙坐在炕几上歇歇,对着章母说道:“你们章家对我们沈家是有恩的,可是你不该如此欺瞒我的祖母,将两个身份如此敏感的丰臣家遗孤认作亲儿女,要我们沈家收留。如今倭寇愈演愈烈,我家里是做官的,万一有什么事情,被人构陷通倭,我们很难洗清嫌弃,到时是抄家灭族之罪。我们沈家收留你们半年,为你们办了户籍,也算是报恩了,从此以后,我们两家两清,互不相欠。”
“你们身份暴露,要走要留,我无法干涉。可是从今以后,我们章沈两家就不要来往了,一应走礼人情都免了吧,再见面当做不认识。祖母那里,麻烦你们去信一封,就说回福建了,以后逢年过节不能去瞧她老人家,要她保住身体云云,我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你们不要打扰她。”沈老太太记性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定过几年就把章家彻底忘记了。
沈今竹掏出章秀遗失在沈家的手帕,“你们兄妹虽然逃亡到了大明,对权柄其实还有期盼的吧,就像你们的舅舅竹千代一样,要不然怎么会在荷包和帕子上有意无意的绣你们丰臣家族的五七桐呢?把你们的东西收好,金陵城有许多能人,你们若再如此张扬而不自知,迟早有一天会被人知晓的。你们不想惹麻烦,我们沈家更不想。”
看到绣着五七桐的帕子出现,章家母子三人脸色大变,居然是这个东西引起了怀疑!章秀接过自己的帕子,嗫喏的说道:“真的要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吗?”毕竟已经相处三年了,彼此相处也是愉快的,沈今竹和祖母甚至作为座上宾来章家玩耍,章家母子三人也在这清风阁设宴款待过,她和沈今竹几乎是无话不谈,这金陵城,她也只有沈今竹这么一个朋友。
沈今竹也并非铁石心肠,此刻章秀如此惆怅,她心里也有一丝动容,可是——沈今竹长叹一声,说道:“这对我们两家都好。”
清风阁上,地板已经擦洗干净,可是那股血腥味却依旧在空气中漂浮着,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沈今竹心有余悸,暗想今夜单独行动实在太莽撞了,她也是一时热血上头,知道章家人有异后,深感祖母被欺骗,因大伯父之死,而对倭人有深切的敌意,所以昨晚曹铨点破了五七桐的来历,她就安奈不住好奇和怒火,擅自夜探章家。真是想不到啊,表面上看起来是金陵普通百姓的章家,背后居然藏着日本国偌大的秘密!
沈今竹暗叹,以后莫要如此莽撞行事了,今日是运气太好,以后万一运气不再垂青自己,恐怕沈家真要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过今夜的冒险也是有收获的,其一是和章家断绝的来往,以绝后患,其二是了解了日本国的权力争夺——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日本国和我一个小女子有什么相干?
当然了,此时的沈今竹还并不知道,某一天当金陵城兵临城下,几乎面临生灵涂炭的威胁时,正是她利用了这个秘密,挽救了这座六朝金粉的古城。
祸福相依,就像工部山寨的短筒燧发枪一样,看起来全身都是缺点,可是炸膛这个致命的缺点却正好救了她,避免了一枪爆头的悲剧。
由于应天府尹突然宣布提前宵禁,街道租车的骡马店早就关门歇业了,沈今竹只得坐着章家的马车回大仓园的临安长公主府,她手上有曹铨给的锦衣卫令牌,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沈今竹是被软轿抬回客房的,临安长公主见她面色惨白,疼的额头直冒冷汗的模样,以为她昨夜跌下画舫被撞的头疼又犯了呢,赶紧命人请了吴太医来瞧病。
吴太医匆匆赶来,沈今竹解开衣襟,胸口已是一片淤青,谎称自己下午去爬山,结果狠狠摔了一跤,胸口直撞在一个树桩上,此刻觉得胸闷气短,深呼吸都觉得疼。吴太医赶紧给沈今竹检查伤口,摸着骨头没断,五脏六腑似乎没大问题,应该只是皮肉之伤才松了一口气,施针敷上膏药,开了药方,要沈今竹多多卧床休息,这几日最好不要外出了,这小身子骨也经不起连续第三次的折腾了。
临安长公主也是大吃一惊,忙命人好好照顾沈今竹,还忿忿然说道:“皇上和曹铨也太大意了,他们也放心一个姑娘家单独出去玩,这不就摔伤了吧,幸亏你遇到好心人送你回来,若是荒郊野外遇到歹人,我如何向你们沈家交代。”
其实和这两人没关系的,沈今竹有些心虚,问道:“皇上和曹大人还没回来吗?这会子猪肉铺应该关门了吧。”
“你也知道那猪肉西施?”临安长公主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皇上买下了对面的包子铺,今晚居然就睡在那里,说明日一早亲自和面蒸包子卖包子,曹大人当然要在包子铺陪着,唉,我瞧这样下去,恐怕这包子要吃腻味才能走。”
临安长公主并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觉得只是一段露水情缘而已,像皇上这种在三宫六院里打滚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图个新鲜罢了,到手几日就丢开了,无人能绊住皇上猎艳的脚步,在京城的时候,她就知晓这位弟弟的各种秘闻,也是各种相中了人家民间女子,要死要活的不顾太后的阻扰,将姑娘接进宫,真的不到半月就把人忘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