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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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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痛与人痛痛孰痛?当然是和两个干哥哥一起倒霉比较好啦!听到窗外麒麟的惨叫声,沈今竹居然感到了少许慰藉,觉得自己坏坏的。

此时,宅邸同在城中大仓园的诚意伯府也不平静。崔打婿的倒霉女婿刘宇文整天都在书房温书,将考篮检查一遍又一遍,准备明日秋闱第一天的考试。其实三年前他就有把握秋闱金榜得名的,只是中元节那晚盂兰盆会惨案,他怀孕的妻子崔氏恰好也在鸡鸣寺,次日一早他就匆匆骑马去鸡鸣寺找崔氏,马匹被路边的毒蛇咬到腿,发疯乱跑,将刘宇文甩下马背,刘宇文摔断腿,而崔氏早就被以前还是李七夫人的何氏舍己为人救起来了,母子平安。但是一见丈夫被抬到鸡鸣寺的那副惨模样,崔氏慌了神,以为丈夫快要死了,悲恸过度,哭的失去了腹中胎儿。

刘宇文就这样错失了那次秋闱,崔氏也失去了孩子,夫妻两个都陷入人生低谷,好在三年后夫妻携手走出低谷,崔氏再次有孕,而刘宇文腿伤痊愈,在岳父崔打婿的鼓励(殴打?)下重拾书本,秣马厉兵再战秋闱,经过三年的沉淀,刘宇文很有自信(不自信岳父会打的)今科必中了。

其实老诚意伯去世后,伯府三房人家早就分家了,但是诚意伯爱惜兄弟,不舍得兄弟搬出去,所以诚意伯府一直处于分产分家但不分居的状态。

两年多以前诚意伯太夫人去世,全家有官职的男子都要丁忧,在山东任布政使的二房和在京城当吏部侍郎的三房都回到金陵伯府里守孝,如今孙子一辈早就出孝了,可以做官科举考试,儿子这一辈也即将出孝期。

刘宇文是二房的少爷,他在书房过了一天,家中长辈们陆续过来看他,说了些以前他们参加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心得,他三叔父曾经中过一甲第二名榜眼。要说这刘宇文也是极其幸运,有是榜眼的三叔父,也有探花郎岳父,父亲也是两榜进士,若在科举上没有建树,还真说不过去的。

崔打婿的女儿崔氏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肚皮,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发呆,崔氏父亲崔打婿是探花郎,容貌绝对能对得起“花”这个字,崔氏作为探花郎的女儿,相貌犹如雨后芙蓉般清纯娇艳,此刻在灯光下,更是丽色醉人,犹如海棠春睡。刘宇文心中暖暖的,坐在她身边笑道:“这几天是怎么了?总是这样发愣?莫非这肚子里是个愣小子不成?昨夜你说在看秋雨,今夜秋雨已经停了,怎么还是看着窗外?”

言罢,刘宇文伸手就要去摸崔氏的肚子,也不知为何,还没碰上呢,崔氏就将丈夫的手推开了,扶着腰站起身来,淡淡道:“不早了,歇息去吧。”

刘宇文碰壁,这也是他好几次碰壁了,他收了笑容,问道:“究竟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怎么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崔氏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妆台前卸晚妆,圆髻上的金镶玉簪子尖利如刀刃,刘宇文看着觉得很刺眼,他嗫喏道:“我还有两场考试,不能分心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别憋着气不理我,我怪不安的。”

崔氏看着镜子中丈夫的脸,顿时觉得烦心,不愧为是崔打婿的女儿,性格也有些彪悍,她用粉扑沾了些玉女桃花粉,啪啪将镜子蒙上一尘白雪,看不见为净,冷冷说道:“相公高才,今科必中,一鼓作气明年春天再去京城赴春闱,中了进士,到时候我也应该生了,喜报也来了,金榜题名抱儿子,双喜临门的好事,你到占全了,有什么好不安的。”

你——成亲三年多,刘宇文也慢慢摸透了妻子的脾气,因是家中独女,被宠爱的过了些,是个娇气的,后来嫁给自己,又有诨名崔打婿的岳父撑腰,自己性子又绵软了些,崔氏就一直娇气不改,但凡有点不顺意,就闹小别扭,时常如此,他也习惯了,想着晾一晾,过几日就慢慢回转了。

所以这次被崔氏冷嘲热讽,刘宇文也忍了,看见罗汉长炕几上的燕窝粥几乎都没有动,便温言说道:“怎地今晚的宵夜还没沾唇呢,大夫说要好好保养身体——咦,这是——”

炕几上的红签赫然是一个礼单,而且是庆贺狮子山何家嫁女之喜的单子,刘宇文匆匆看了一眼,礼物很是丰厚,三年前何氏舍身救过崔氏,如今何氏虽然改嫁给一个太监了,可是恩人就是恩人,恩人改嫁,送贺礼理所当然的。

刘宇文看着礼单的笔迹,说道:“这单子要管家拟就可以了,你何苦为这个伤神呢?要注意身子。”

崔氏摘下耳垂上的东珠坠子,说道:“写个礼单算什么?我今日一早还要亲自去狮子山何家喝喜酒呢。”

“什么?”刘宇文大惊,手上的礼单飘飘荡荡落在地上,他急忙说道:“那可不行!何家豪富,但只是商户,卖鱼的生意人而已,我们诚意伯府是文成公后裔,爹爹丁忧以前还是三品大员,因为感激何氏当年的救命之恩,平日走走礼就行了,你又何必亲自道贺?一来你有身孕,不方便出门;二来这何氏早就不是以前曹国公府的李七夫人了,她明日要改嫁给一个太监!金陵城谁不等着看热闹,你不好亲自出面的,你是我们诚意伯府的媳妇,伯府对此事的立场是保持中庸,怀义公公和曹国公府两头都不得罪,你倒好,巴巴的挺着肚子去贺喜,岂不是——岂不是给家里添乱嘛。这事若被岳父知道了,他也不会赞同你的行为。听为夫的话,明日不要去了,贺礼到了即可。”

崔氏却梳着头,不紧不慢说道:“何氏改嫁,错在曹国公府欺人太甚,抬举一个娼妓打压正室,还讹诈亲家的银子做私房。何氏又能如何?你也说了,她不过是个商户之女,为了救父亲兄弟、为了延续何家鱼行的生意,不得已委身一个太监,如今这世道啊,做什么侯门妇?还不如嫁给一个知冷知热、心疼自己的太监呢。”

这话说的就太重了,刘宇文绵软的性子也不抗不住妻子这样的打击,不做侯门妇?这是崔氏暗示她对自己诚意伯府不满么?

刘宇文火冒三丈,说道:“曹国公府是不对,可是何氏抛夫别女,嫁给太监做老婆,她难道没有错?念在她是我们恩人的份上,我们送贺礼道喜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再亲自去喝喜酒,是要丢我们诚意伯府的脸面吗?”

啪!崔氏转身将手里的梳子朝着丈夫的方向扔去,没有打中,梳子落地,崔氏猛地站起来,说道:“别在这道貌岸然说些话!我念你要秋闱,一直隐忍不闹,你就当我好欺负?我同情何氏、理解何氏、恭喜何氏,是因为如今我和她都陷入同一个局面,她已经逃出来了,我却被困进去。”

“我们都被烟花女子踩到头上来了!我怀着孕呢,轻烟楼的佩玉姑娘就求人捎信给你,要你信守承诺,给她赎身,纳她为妾,好给你生儿子呢!你口口声声瞧不起曹国公府的李七爷,你自己却做着和他差不多的事情,呸!真是令人作呕!”

刘宇文如遭雷击,呆愣了好一会,才慌忙解释说道:“娘子,你误会了,那佩玉是在我和你定亲之前认识的,那时我年少轻狂,在轻烟楼多喝了几杯,就——就梳拢那佩玉,那时我被那烟花女子迷昏了头,许诺说给她赎身,纳她为妾。可我发誓,自从和成亲后,我再也没有踏入轻烟楼半步,和佩玉也没有书信来往。烟花女子无长性,她也早就把我抛在脑后,委身了多少男人,今年欢笑复明年,朝来暮去颜色故,等到现在门前冷落车马稀,就想着老大嫁作商人妇,还不如进伯府做姨娘,想着以前我对她有真情,也说过要纳她为妾,便写了信,托人捎给我,我写了回信,说我已有妻室,发誓此生不纳妾,要她死心,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这刘宇文看了佩玉的情信,又是害怕又是气愤,怕的是被妻子岳父知道,必定闹的不可开交;气的是佩玉无耻,把自己当冤大头、接盘侠,遂将情信捏成团,顺手扔进废纸篓里,纸团擦着纸篓边框而过,落在地上,当时刘宇文正愤然写信拒绝佩玉,并没注意到地上。

后来崔氏来书房,见地上有纸团,这青楼的信笺都格外精致,而且都带着香气,崔氏觉得好奇,便捡起来展信一瞧,当时差点气跌了。但转念一想,觉得过两日丈夫便要秋闱,若闹起来,会被婆家指责说不识大体、不懂大局、有失贤惠。就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她平日娇宠惯了,一朝发现丈夫居然与青楼女子有染,顿时如坠冰窟,嘴里虽然不说,但是情绪早就爆发出来了,横竖看丈夫不顺眼。

刚才被丈夫激的失口说心里话来,此刻听到丈夫的解释,崔氏觉得很消气,但是心中依旧有疑虑,她冷笑道:“谁知道你回信写了什么,别是胡说哄我的罢。”

刘宇文忙说道:“没有,我对天发誓,刚才若有说谎,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叫那佩玉来对质。”

崔氏冷哼一声,说道:“我是名门闺秀,她一个青楼女子,她替我擦鞋都不配,我见了她还怕脏了自己的眼睛呢。我可不像你们这些臭男人,见到妖艳会说奉承话的女子就迷的颠三倒四,随意许下承诺。”

刘宇文说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知错,也改正了,你还要我如何?回到过去把自己掐死吗?”

男子犯错,知错能改就是浪子回头,女子若是犯错,就是万劫不复,这世道原本就对男子宽容,女子苛刻。纵使女子无过错,也要把脏水泼到女人身上方休,恩人何氏不就是如此吗?青楼来信之事,原本就是丈夫的过错,可是若自己不原谅,那就是自己的错。

崔氏一时怅然,沉默许久,说道:“我要歇息了,你去书房睡吧。”

刘宇文长叹一声,往门外走去,行到门槛时,转身问道:“你明天还去不去狮子山何家喝喜酒?”

崔氏坐在床上,冷冷道:“怎么了?你要把我关起来?”

言罢,不等丈夫回答,崔氏放下了床帐,百子千孙帐上绣着的孩童嬉笑打闹,栩栩如生,可是刘宇文却无端觉得有种悲凉之意。他想再过去劝一劝妻子,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此刻妻子在气头上,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收收心准备下面的三场考试吧,功名要紧,他们夫妻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劝解和好。

次日一早,刘宇文坐着马车往江南贡院而去,而崔氏的马车也几乎同时往城西狮子山方向而去,两人一西一东,还真是各奔东西了。

次日便是秋闱,汪福海一家子,连干女儿沈今竹都往城北英灵坊方向而去,奔赴怀义的婚礼,沈今竹依旧是男装打扮,还特地备了份礼送给怀义,太监成亲,而且还是大操大办,沈今竹很是好奇,定要去一趟看看的。

若是八【九岁的男童,跟着母亲在内宅玩耍是可以的,但沈今竹已经十二岁了,所以向怀义道贺后,便和汪禄麒、汪禄麟两个在外院逛着,逛了一会就觉得无趣了,为何?沈今竹以为太监成亲会与旁人不同呢,今日一见,却并无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菜单和点心里都没有蛋、或者鸡子等叫法,统统改称“木樨”、“芙蓉”等称呼,比如蛋奶羹,就叫做“木樨牛乳羹”。至于这个新建的园子嘛,沈今竹住惯了瞻园,也住过东园,这怀义的北园虽有些新鲜的景致,倒也提不起兴趣。

正意兴阑珊的游着园子呢,麒麟兄弟遇到了熟人,据说都是要明年春参加县试武生选拔的世子子弟或者武将的后代,聊的也都是考试相关内容,沈今竹毫无兴趣,便先告退,在前院行步闲逛,居然在竹林处也遇到一个熟人——金陵锦衣卫指挥使曹大人的独孙曹核,几天前刚和她在烟雨楼开赌局的那个外硬内软的曹核桃。

冤家路窄,沈今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曹核却追上来,拦住去路,“你不是李鱼说的三哥嘛!怎么平日都没见过你?你是汪大人刚认下的干儿子么?”

那晚烟雨楼里,曹核和李鱼的赌注是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曹核认赌服输,果然脱了衣服从三楼跳下秦淮河,所以沈今竹其实是看过曹核的裸【体的,当然了那晚栏杆恰好遮住了关键部位,但观其肩背腰身,加上利落的入水姿势,深知这曹核是练家子,若是只比武艺,她打不过的。

所以这曹核拦住她的去路,她也不敢硬闯,便故作轻松与之周旋,说道:“曹核桃,那晚裤子都输了,今日又要与我赌什么?赌谁的牙口硬,能咬碎核桃么?”

外硬内软,这就是曹核的致命缺点,沈今竹越是嬉笑捉弄,他就越不敢来硬的逼问到底,见沈今竹又提起他的外号,顿时捏紧拳头说道:“不要在我面前提核桃!我叫曹核,不是核桃!”

沈今竹以袖遮面,说道:“离我远点,口水都喷过来了。”

“你来历不明,以前从未听李鱼说起过什么三哥,你到底是谁?”曹核嘴上虽在追问,脚步倒是听话的后退了两步。

沈今竹反问道:“我若来历不明,能和怀义说上话吗?今日婚宴来的都是贵人,我如何能瞎混进来?我是谁,你去问怀义,他若愿意就告诉你,这园子啊,没有比他更知道我的底细。”

沈今竹搬出了园子主人怀义做靠山,曹核暗道,这三哥和公公如此熟悉,很自然的直呼其名,莫非是某个王府的小郡王或者辅国将军之类的宗室弟子?看其气韵,倒有些皇家高傲不可一世的气派。

想到这里,曹核心里便有些打怵,这三哥来头果然不小啊,不能贸然得罪了,只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李鱼这种弱书生称兄道弟呢?曹核心里依然有些疑虑,暗想今日我祖父锦衣卫指挥使在此,即使捅了篓子,也能很快磨平了。

念于此,曹核虽不敢硬来,却也是总是在沈今竹身边纠缠不休,沈今竹被缠的烦了,便说道:“我们打赌比试一下吧,你若赢了,我便毫无保留的告诉来历;我若赢了,以后你见了我,就要规避三尺,莫要再纠缠。”

曹核最喜欢以赌局决胜负了,两人讨价还价,最终决定以打双陆棋子决胜负,所谓打双陆,其实也是一种赌局,是大明最风行的棋类游戏,在长形木盘上画左右各有六路,双方分黑白各十五个棋子,形状有些像小花瓶的木棒或者瓷器,十五个棋子按规定在盘边摆放,双方轮流掷骰子,按点多少移动棋子。白棋子自右向左,黑棋子自左向右,棋子先出尽者为胜。考验运气和下棋者的谋略,当然,还有掷骰子的技巧,曹核很擅长玩这个游戏,罕逢敌手。当然了,沈今竹也是,两人算是棋逢对手了。

两人瞧着竹林深处的水榭有一个歇脚用的小书房,暗想这里应该就有双陆棋子,便寻过去,果然在靠窗的罗汉榻的炕几上就摆着一副崭新的双陆棋子,两人二话没说,直接开战。

当两个各自都有三个棋子跑出棋盘时,曹核听到竹林沙沙和风吹不一样的动静,便定眼望去,但见他祖父曹铨和魏国公并肩往这小书房而来!沈今竹也瞧见了,这曹核紧张兮兮的说道:“糟糕!我祖父最厌恶双陆棋子了,说玩物丧志,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沈今竹也觉得她此时被魏国公瞧见好像也不妥,便说道:“这书房没有后门,若是从前门逃走,肯定会被你祖父瞧见的。”

“怎么办?”曹核一看到墙壁的书橱,便说道:“我们藏到那里去,连带着双陆棋盘也一起拿进去,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出来。”

沈今竹和抱着棋盘的曹核挤在书橱里——怀义读书不多,这小书房只是摆设,书橱就更是了,里头一本书都没有,故两人连带棋盘都藏身于此,也不觉得有多拥挤。

谁知曹铨和魏国公不但没有走远,反而还径直进了屋子,后面跟着的怀义还献媚说你们聊国家大事,我就不打扰了云云,最后还要曹铨给这园子题名,喜滋滋的离开了。沈今竹和曹铨将这些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但是怀义一走,曹铨和魏国公的话题突然一转,一系列的对话和讲述,听得书橱里的两人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曹核听到曹铨说他其实是亲生儿子,不是孙子,不方便透露生母身份时,曹核差点没忍住跳出来追问,幸亏沈今竹死死拽住了他。对沈今竹而言,今日不虚此行,既了解幕后真凶的身份,也知道从此以后,她和沈三叔就安全了,不用东躲西藏,寄人篱下,心里放下一个大包袱,如释重负的真是太好了。

当魏国公和曹大人两人依次离开这个僻静的小书房,他们的脚步的声彻底消失在小径里,房间墙角一个柜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从里头依次走出两个小小少年,一个是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神情迷茫的曹核、一个是同情的看着曹核的沈今竹。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沈今竹问:“这双陆棋还下不下了?不下我走了啊。”

曹核哇呜一声,居然大声嚎哭起来!“呜呜,明明是我爹爹,为什么就是不肯相认,偏要说是我祖父呢?都差了辈分了!打小就不知道娘是谁,在乡下山野长大的,那些乡下孩子明面上都怕我,暗地却都叫我野种。呜呜,现在好容易跟着祖父来金陵城了,却说以前牌位上的我爹不是我爹,呜呜,我都拜磕了十二年的头了,却只是给一个木牌牌磕头!亲娘不要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怎么连亲爹为什么不认我啊。”

沈今竹看着曹核痛哭流涕的模样,暗叹这曹核果然是个外硬内软的核桃,坚硬蛮横的外表下,是一颗柔软香甜、用自负掩盖自卑、用霸道掩盖懦弱的、容易受伤的小心灵,哭着那个肝肠寸断啊,把沈今竹的心都哭软了。

“你说从小在乡下长大,那地方到底是那里啊?”沈今竹问道。

曹核用衣袖抹去鼻涕,抽抽噎噎道:“松江府上海县。”

这曹核此刻内心是崩溃的,香甜的核桃仁被刚才的对话打击成核桃粉了,恰好身边有个愿意倾听的对象,便将自己这十二年来的经历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原来这曹核从记事起就住在松江府上海县的乡下,小时候的记忆基本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来往相处也基本是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农户,他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大庄园里,两个乳母并几个老嬷嬷负责照顾他,还有数个小丫鬟并小厮陪他玩耍,有几十名护卫保护庄园,老嬷嬷都识字,模样看起来都很是高贵傲气,寻常乡下告老还乡的女眷都比不过他们,连大管家都有举人的功名,庄园外表平淡无奇,但园子内部建的也足以和金陵园林媲美了。

老嬷嬷和大管家并不十分拘着他,许他在外面和农户的孩子们打斗玩耍,也经常带他去外头游玩,整个南直隶地区的大小城市、风景名胜都留下他的脚印,见识多广,但是只有两点:不许他带着外人进园子、也从不回答他父母身份的问题,只有一个据说在外的做大官的祖父曹铨每年回来看他几次,给他带好几车的礼物。

“祖父”曹铨对他很好,但也最严格,字写的敷衍、武练的太差,都是直接上板子罚跪,心疼他的老嬷嬷们和大管家也都只是敢怒不敢言,都不敢顶撞祖父,无人为曹核求情,曹核着实吃过好几次苦头。,以后曹铨一来,他就装乖,忍得曹铨走后,他就继续上房揭瓦,在村里偷鸡摸狗,欺凌霸道,横行乡野。

说到这里,曹核忍不住又开始哭了,“其实我就是故意的,每每闹的狠了,嬷嬷和管家管不住我,就写信要祖父来教训我,我其实是欢喜他来看我的,哪怕每次来他都先打我板子呢,我也希望他常来,要他记得有个孙子在乡下呢。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要我,如果连祖父都忘记我了,那我还怎么混啊。”

孩子天生就是缺乏安全的小动物,尤其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他们弱小,离开大人就不能活下去,就一次次的作,一次次试探大人的底线,看大人到底是不是爱着他们,他们就是靠着大人的爱而存活的。

曹核的哭诉引起了沈今竹的共鸣,为何?因这沈今竹的童年其实和曹核很是相似,沈今竹也说起了自己的童年,说从记事起,她亲爹就举家去京城了,亲哥哥也跟去,平时只是有些书信来往,她都不记得亲爹兄弟长什么样子,祖母沈老太太是真心疼惜她,但是她也经常有曹核那种不安全的危机感,看见人家爹娘疼爱,她也觉得刺眼,就想着去欺负一下人家,整日作天作地,胡闹闯祸,试探祖母到底爱不爱她,能容忍到何种地步。

曹核吸了吸鼻子,说道:“你亲爹娶了继室,就再也没回金陵?定是又生了一双儿女,把你忘记了,你生气了,就认了汪大人做干爹对不对?”

这个嘛,其实不是的,沈今竹叹道:“都说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认汪大人做干爹,这话就长

了,一时半会讲不清楚,总之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对父母来说就像鸡肋一样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曹核红着眼圈说道:“你比我好点,我父母都不敢认我呢,明明是儿子,偏要说是孙子,而我亲娘更是从来没露过面,不知死活,还不如像你一样干脆没有了——你说的鸡肋,其实并非食之无味,那是没吃对方法,先把熟鸡的肉都剔下,在四对鸡肋骨上重新刷上酱料,放在炭火上烘烤,味道都烤进骨髓里了,肋骨也根根香脆,连肉带骨一起嚼着吃,比单吃鸡肉味道要好的多啦。”

沈今竹无语了,这曹核好像没搞清楚重点啊!怎么扯到吃鸡肋上去了?

那曹核也发觉不对,一时怔住了,不过这样转换了话题,好像没有刚才那样伤心似的,那眼泪便彻底止住了,沈今竹瞧着外头艳阳高照,快到中午了,便说道:“快要开席了,我们回去吧,万一被他们找到我们在这里,你祖父——你父亲和魏国公会疑心我们偷听的。”

曹核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说道:“我刚才哭过了,眼睛都是红的,袖子上都是鼻涕眼泪,这个样子回去,会被人笑话的。”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这里到处都是水榭,你假装失足掉进水里,在水里挣扎洗个澡,眼红衣服脏也没人疑心啦,在凉水里泡着,本来就会消眼肿;我去找你爹,跟随你们赴宴的下人们肯定带着更换的衣服,今日之事,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曹核是个行动派,二话不说,就跑到竹林外的溪水里跳进去,噗通通的,沈今竹想起那夜烟雨楼他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的场面,顿时哑然失笑,曹核在水里呲牙咧嘴的叫道:“连下了两日的秋雨,水都凉透了,这不比那天在烟雨楼,你还不快去找我爹送衣服来!”

“好吧,你别游远了,丫鬟小厮拿着衣服找不到你。”沈今竹转身往水榭戏台方向而去,那曹核在水里又叫道:“喂!如今我们保守同一个秘密,也算是朋友了对不对?你还要藏着身份不肯说么?我知道了,你定是龙子龙孙,瞧不起我这乡下小子对不对?”

沈今竹顿住脚步,想着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这曹核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捅破了身份也是迟早的事,私底下说清楚了,总比以后被他当众揭破要好,免得尴尬,便说道:“方才你也听到曹大人和魏国公的对话了,你爹说他大哥原本是计划绑架沈家叔侄,逼瞻园的四夫人偷出金书铁卷交换,可惜计划失败,沈家叔侄跑了——说的就是我,我就是你大伯要刺杀绑架的对象。”

啥?咳咳!曹核原本在河里踩着水呢,听到此话,惊讶的一时忘形,沉到河底呛了口水,他从河里重新冒出头来,抹去脸上的凉水,说道:“这么说,你是瞻园的亲戚,你姑姑是瞻园的四夫人?你姓沈,是善和坊乌衣巷沈家的公子?”

没想到这曹核来金陵才三年,就知道了善和坊乌衣巷有个沈家,平时交友广泛啊,沈今竹点点头,说道:“对啊,不过呢,你爹提到的沈家叔侄,不是侄子,而是侄女,我是沈家的小姐,不是公子。”

轰隆!天雷滚滚!曹核再次沉入水底,许久都没出来,沈今竹暗道,糟糕!会不会被呛进水失去意识了吧?怀义大喜日子,锦衣卫指挥使的儿子淹死在新居里,这个——正思忖着呢,水面翻起一圈圈波纹,曹核终于再次从水里探出头来,呵!他憋了许久,脸都青紫了,大口大口的吸气,拿着后脑勺对着沈今竹,好容易平息了气息,他说道:“双兔傍地走,安能知你是雄雌?男女授受不亲,烟雨楼的赌局、还有刚在拉你进书橱挤着肌肤相亲躲藏,都是我无知孟浪了,对不起!沈小姐快走吧,被人瞧见我们孤男寡女【湿【身相对,有损小姐清誉。”

这曹核桃,表面涎皮赖脸的地痞流氓样,这内心却古板如老夫子,这表里不一的性格真是像鸡肋上刷了酱料往火里烤——深入骨髓了,沈今竹摇摇头,这别扭性子还真是捉摸不透,说道:“我走了,不如你从水里快出来吧,总是在凉水里泡着,腿脚抽筋就游不动了,很危险的。”

曹核依旧是后脑勺对着她说道:“知道了,你走远了我就上岸。”

☆、第64章 曹核桃寻母遇贵人,玉翡翠揪出嫁妆案

沈今竹的身影消失在水榭尽头,曹核才抖抖簌簌的上了岸,宝蓝色缂丝直裰喝饱了水,又被岸边乱石草木划着,这件贵重的衣服算是毁了,不过曹核也不在意这个,他虽长在乡野,但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秋风袭来,曹核连打了三个喷嚏,远远听见抚养他长大的老嬷嬷说道:“听到打喷嚏的声音了,定是在那大树后面。”

救兵来了!曹核从大树后面探出头去,叫道:“嬷嬷,我在这里呢,快把衣服拿过来吧。”

那嬷嬷果然捧着衣服过去了,可是她身后却跟着一个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贵妇,曹核定睛一瞧,“临安长公主?”

曹核忙又藏到大树后面,急忙说道:“小子衣冠不整,不便拜见临安长公主,还请长公主赎罪!”

这临安长公主是庆丰帝的异母姐姐,下嫁给了广平侯的幺子顾三爷,公主府是建在京城的,但据说这临安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不堪忍受京城风沙气候,每年倒有一多半时间是住在金陵城,为此庆丰帝还特地赐给了一栋金陵城城中的一处行宫,就在汉王府隔壁,重新修缮后成了新的长公主府,临安长公主和一双儿女居住在此,驸马顾三爷平日住在广平侯府,若是长公主宣召,或者顾三爷递了帖子找长公主说话,得女官容许了,这夫妻才能一家团圆了。传闻说临安长公主和婆婆广平侯夫人不太和睦,长公主很少带着儿女去广平侯府,也只有节庆时去侯府喝杯酒,应景而已。横竖凭借长公主之尊,是不需要对公婆低头的,世间规矩,到了皇家这里许多都行不通。

曹核以前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子,住在松江上海县乡下,一次和管家嬷嬷们出门游玩,去钱塘江观潮时,曾经偶遇到同去观潮的临安长公主,他肆无忌惮、天真可爱的童言童语居然很得长公主的喜欢,观潮完毕,又带着他去游了西湖,很是开心,当时他对尊卑还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觉得长公主是个和气美丽的妇人而已,那时他刚刚识字启蒙,离别时就说回家写信给长公主,以后再约着一起出去玩,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也答应了,每年都接他出游过,直到后来长大略通了人事,再见到长公主就拘谨许多,来往便少了,九岁那年曹铨接他来金陵,他时常以晚辈身份去长公主府里请安问好。

临安长公主捂嘴笑道:“越大越多规矩了,不如小时候可爱,谁要你行礼来着,快快换了干衣服,小心着凉。”

怀义以前在宫中也是个很得力的太监,如今到了金陵,公公堆里他的地位仅次于守备太监怀恩,怀义管着金陵银作局,时常拿些内造的东西孝敬临安长公主,这次成亲,为了婚礼隆重有面子,怀义也斗胆写写喜帖请临安长公主喝喜酒,临安长公主居然很给他面子,亲自来送贺礼、喝喜酒。

——只是这里是前院,长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跟着送衣服的嬷嬷一起来?曹核心里满是疑惑,但不好问的,躲在大树后面飞快的换上干净的衣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来走出来给长公主请安。

曹核是跪着的,长公主拿着帕子顺势给他擦着头发,说道:“这秋风凉,湿着头发被吹着会头疼的,赶紧擦干了,戴上方巾,快要开席了,怀义的人到处找你入席呢。怎么这么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别是淘气又下去摸鱼吧,我记得是你七岁的时候吧,去稻田学人家捉螃蟹,手指被都螃蟹夹了一块肉去,大半年才长回来,你——”

“娘?”曹核突然跪着抱着长公主的腰,“你是我亲娘对不对?从小到大,夫人们中你对我是最好的,我在金陵打架闯祸了,你也帮忙收拾过乱摊子。我今日知道祖父其实就是亲爹,而你——以前我和爹爹出去游玩时,好几次都偶遇到你,没有那么多巧合,你和爹爹并非不喜欢我,而是因我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已经有了驸马,也有两个子女,你们难以面对天下悠悠之口,所以故意在我身世上设了许多迷雾,就是为了担心被人看穿对不对?”

长公主的身体僵硬,拿着帕子的手也停在曹核头上,许久说道:“曹铨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这么说,我的猜疑就是对的了!曹核心里涌起一股酸气,又开始哇哇哭道:“娘!你真是我亲娘啊!呜呜。”

之后曹核一直抱着临安长公主哭泣,说话也抽抽噎噎语不成句,长公主也弃了帕子,抱着曹核虎头虎脑的脑袋哭道:“儿子啊,娘对不住你,不能和你相认,自从你出来娘胎,就被嬷嬷们偷偷抱出去养着了,你爹也不方便认你,万一被捅破,他官位不保······”

原来曹铨中了武进士后,负责保护当时还没大婚搬出皇宫开府的皇长子,也就是现在的庆丰帝,所以当时长公主还是临安公主时,在宫中就和当时曹铨相识了,两人都有朦朦的爱慕之意,但临安公主年满十七时,先帝给她挑选驸马,相中了广平侯家的幺儿顾三爷,并赐婚敕造公主府,婚后临安公主生下长子,那时边关告急,顾三爷主动请缨奔赴沙场,足足三年才回来。

这三年里,皇长子已经大婚在京城开府了,曹铨也自然跟着在王府当差,一次偶遇后,曹铨和临安公主旧情复燃,秘密生下私生子曹核,同年先帝驾崩,皇长子继位,年号庆丰,封了唯一的姐姐临安公主为长公主,曹铨将此事告诉了庆丰帝,庆丰帝当时是大怒的,但后来也接受了此事,此乃皇家大丑闻,偏偏又发生在先帝驾崩、他继位的关键时刻,万一被捅破,实乃一件大【麻烦事,何况那时庆丰帝根基未稳,皇家爆出如此大丑闻,肯定对他不利,恰好那时他也需要在重要的南直隶地区安插心腹,便要曹铨带着襁褓里的曹核远赴金陵。

这曹铨和临安长公主一直藕断丝连,曹铨非诏不得入京,见一面实属不易,长公主后来干脆借口身体不适,需要去江南温润之地调养,便来到金陵,与曹铨秘密私会。其实她和曹铨的孩子不止曹核一个,临安长公主算了日子,连之后生的小郡主都应该姓曹,只是那时她刚停了癸水,便召顾驸马去公主府相聚,遮掩过去了,而且后来生的是一个小郡主,相貌随母亲,旁人瞧不出来。这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长公主给驸马连戴了两顶绿帽子。

曹核长大了,不可能永远在乡下虚度时光,而曹铨此生也并不打算娶妻了,需要曹核继承香火——庆丰帝也暗示过了,他打算过些年给曹铨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将来这爵位横竖都落在曹核头上,也算是做舅舅给外甥的礼物。

曹核到了金陵,临安长公主就更有机会接近这个儿子了,她对曹核如此看重,曹核也是心存疑虑,不是没有想过原因,今日偷听了父亲的话,他越想越不对头,回忆起小时候和父亲在外出游时,好几次偶遇长公主,那长公主和父亲似乎是老相识呢,莫非——

果然还是被曹核赌对了,母子相认,相拥而泣。一旁的老嬷嬷也是频频擦泪,她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跟随公主出宫,将这个秘密深埋在心底,在乡野之地抚养曹核长大,其中耗费多少心力,可想而知。

沈今竹回到宴席上,她和一群都是十来岁的小少年们坐一桌,两边都是麒麟兄弟,席上空着一个桌位,论理应该是曹核的座位,可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始终不见曹核踪影,她有些慌张,难道曹大人派去的送衣服的嬷嬷还没找到曹核,会不会在水里出什么事情啊!

沈今竹有些坐立不安,便跑去问曹大人的随从,那随从道了谢,说曹核早就从水里出来了,好像着凉,嬷嬷们就送他先回家了,沈今竹方不再提心吊胆。

回到宴席上,汪禄麒没好气的低声道:“你居然那么在乎曹核桃的死活,你忘了他是怎么欺负李鱼的了?”

沈今竹不方便说,反驳道:“好像你我没有欺负过李鱼似的,夫子罚的书,都是李鱼替你抄的。以前夫子要我作诗,也是李鱼代笔,写好送到瞻园去。”

汪禄麒说道:“那不一样啊,我们是兄弟,互相玩笑打打闹闹,笑笑也就过去了,这曹核桃凶名在外,别看上次他认赌服输了,以后肯定还会找李鱼麻烦的。”

“以后估计不会吧。”沈今竹说道:“我都不计前嫌,帮了他那么大忙了,他还要去欺负我四弟?”

很少说话的二哥汪禄麟突然说道:“那可未必,曹核是乡下来的横小子,就怕别人瞧不起他,恨别人瞧他的笑话,今日你虽说帮了他,但也亲眼目睹他的狼狈样子,这种人啊,会感恩的少,打击报复的多,你要小心。”

汪禄麒说道:“对对,二弟说的很对,这种人心眼太小了,我们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内宅,他还能寻进去不成?早被他老子打板子了。”沈今竹倒觉得无所谓,从刚才曹核知道自己女子身份后那副都不敢直视窘迫的模样,就知道以后不会有什么后话了,想想也对,这曹核虽然在金陵城横行霸道,以欺凌弱小、拉帮结派来提高地位,掩饰自卑,维护自尊,但从来没有听说他欺负小姑娘、流连烟花之地、或者夺人【妻女之事呢——不对,这是因为他还太小的缘故吧!

吃罢中午的酒席,魏国公召来一身男装的沈今竹说话,隐去了关键内容,只是告诉她瞻园已经捣毁刺客的巢穴,元凶已除,定无后患,以后他们叔侄就安全了云云,沈今竹假装震惊,而后拜托魏国公将此事告知还在东园躲藏的沈三叔知道,魏国公说早就派人快马去了东园,这会子沈三叔应该已经回到他的拂柳山庄了云云。沈今竹暗道:这魏国公如此急切的告诉我们叔侄刺客已除,恐怕是为了稳住沈佩兰和徐柏,担心他们母子两个打金书铁卷救人的主意,现在不仅沈三叔知道此事,恐怕魏国公也派人去瞻园通知了二姑姑和表哥。

给沈今竹交代完毕,魏国公就向怀义告辞离开了,今日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悬心三年终于水落石出,并不打算留到晚上观礼拜堂仪式。怀义笑眯眯的亲自送了魏国公出门,他觉得魏国公能亲自来,已经是够给面子了,他要娶的新娘毕竟曾经是魏国公的表侄儿媳妇,观礼她再嫁,未免有些刺眼了。

魏国公一行,果然就如曹铨的大哥预料的那样——名利双收,即除掉了心腹大患,也被在场的贵宾们赞颂宽宏大量,肚里能撑船,有容人之量云云。

黄昏时,怀义骑着白马,喜滋滋的将花轿迎回来了,众人在喜堂上观礼,暗叹这怀义有本事,将人家侯门妇、侯门女都全都拐带回来了。而且看这对母女的模样,竟然都是心甘情愿的,这太监当的也太值了,买大送小,在场的宾客居然有不少人暗自羡慕怀义的,等怀义在新房揭了新娘盖头,返回喜宴给宾客敬酒时,果然有人故意想灌他。

怀义请的两个挡酒的贵宾,一个是锦衣卫同知汪福海,一个是应天府尹,这汪福海最善机变,酒桌推板换盏的功夫一流,酒量也大,应付喜宴绰绰有余;而应天府尹就不行了,年纪大,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简直是用生命在给怀义挡酒,酒至半酣,怀义还站着举杯呢,应天府尹首先倒地不起了。

而新房里,被揭开盖头的新娘何氏看见女儿贤惠笑盈盈的端着她最爱的腐乳肉末木樨羹(木樨就是鸡蛋,但是太监最忌讳鸡蛋二字,所以都叫木樨了)进来,顿时傻了眼,“贤——贤惠,你怎么在这里?曹国公府许你来?”

“累了一天,饿了吧?娘先吃些木樨羹,我亲手做的呢,平生第一次下厨房,您一定要全都吃完。”怀贤惠笑道:“娘,李七爷为了一个姨娘对亲生女儿恶语相向,还打一巴掌,你是没瞧见他的凶样,那贱人若真的生个儿子,再挑唆几句,将来我被亲生父亲活活打死都有可能呢,这样的父亲要他做甚?”

“娘,那天我终于体会到了您提出和离时的绝望了,国公府虚有其名,其实家族早就从根里头烂掉了,后继无人,尽是些败家子蛀虫,照这样下去,曹国公府说不定那天就被夺爵了呢,那时我还做什么国公府的小姐?还不如趁早就随你走了呢。”

难怪上花轿时,怀义低声说在新房里会有一份大礼等着,保管她喜欢,原来这大礼就是贤惠!何氏褪去华丽的凤冠霞帔,全部都是内造的,和外头喜铺里卖的截然不同,有一种尊贵的皇家气势,当然是怀义从银作局弄到的,那时怀义说,哪怕是王妃出嫁呢,也就这一身凤冠霞被了。

何氏含泪愤然说道:“岂有此理!居然为了一个妾如此对你!你是我亲生的,也是我养大的,我都没动过一个手指头,他倒是一巴掌呼在你脸上!这样的烂人,何不被雷劈死呢。”

“都已经过去了,挨一巴掌也好,提前把我打醒,对国公府死心绝望,才想到和娘一起脱离苦海,重新开始生活,我现在跟着爹爹姓怀啦。”贤惠看着凤冠上鲜艳的点翠、成色极好的宝石,霞帔上华美精湛的绣工,很是羡慕,说道:“将来我出嫁时,您就把这套凤冠霞被给我装扮起来吧,真好看。”

事已至此,何氏也开始慢慢接受她带着拖油瓶改嫁的现状,她一边吃着乳腐木樨羹,一边说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改嫁给怀义,将来肯定不会再有孩子,我们的一切都是你的,这凤冠霞帔算什么?只是为娘提醒你,做太监的女儿,富贵都能占全了,但是也会被人歧视、笑话,将来说亲也十分不容易,你真想清楚了?”

贤惠好奇的将何氏的凤冠戴在自己头上,对镜自照,毫不在乎的说道:“难道继续当曹国公府的十小姐就不被歧视、不被笑话了?难道将来说亲就容易了?既然都是如此,还不如给太监做女儿呢,有亲娘您罩着,我的日子只会比以前更好过,这两年爹被那个贱人迷得都忘记自己有个女儿,听人说,他整天吃着药要和贱人生儿子,屁都没生出来——”

何氏打断道:“你一个女孩家的,谁把这些吃药生儿子的脏话传给你听?真是没规矩!”

怀贤惠说道:“娘,国公府那个乱象你见的少了?你走之后,这两年越发不堪,拔灰的拔灰、出墙的出墙,府里乌烟瘴气,祖父——曹国公不是一直沉迷得道成仙么?不知听了那个道观的挑唆,说要参什么欢喜禅,还要阴阳双补,每晚都有一双男女侍寝——”

何氏听的恶心,“行了!别说了!姑娘家不知害臊,这种话听了就该远远走开!免得脏了耳朵。”

怀贤惠冷笑道:“曹国公府一摊污泥,在那都能脏了鞋,我能躲到那里去?国公爷荒淫无耻,只想着成仙;国公夫人只晓得敛财维持空架子;伯父们都和爹爹一样,每天搂着小妾喝酒;婶婶们整日偷心斗角,想着主持中馈好捞私房钱;李家的族学前几年就关门了,那些堂兄堂弟们都回来读书,个顶个的淘气,夫子一年气走好几个,今年初夏气走最后一个,到如今还没请新的夫子教学,他们没有夫子管束,整天在外游手好闲,小小年纪就吃喝嫖赌的胡混。府里下人们风言风语的传话,无人管束他们,府里乌烟瘴气,和那臭水沟差不多。”

“我的那些堂姐堂妹,唉,也有几个好的,看的明白了,便在深闺闭门不出,免得脏了自己名声;那些牙尖嘴利、眼皮子浅的,整日为了一件新衣衫、一件首饰闹的不可开交,瞧着我那里每月都有您和外祖送来的新首饰、新式样的衣衫,平日穿戴的最光鲜,还合起伙来哄骗我的东西,哼哼,也不瞧瞧我是什么人?哪怕没有母亲护着呢,她们也休想欺到我头上去!我是豁的出去闹开的,她们却是即想做表子,也要立牌坊,反正到最后我闹得她们灰头土脸的走了,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还说什么侯门女,我看是乡下地主家的土包子千金还差不多。”

怀贤惠是什么人?从小在曹国公府那个泥地里受熏陶,性子若不泼辣些,恐怕会被人欺负死!三年前在鸡鸣寺和吴讷相骂打架,对方是个有些功夫底子的男孩,她都能彪悍的活生生把吴讷的脖子咬下一块肉去,论撕x的功夫,早就制霸曹国公府,金陵城罕逢敌手了。

何氏听了,揪心的疼,她拉着女儿的手说道:“我的儿,你受苦了,她们合起伙来欺负你,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若是知道你在国公府处境如此艰难,定想法子把你接到狮子山外祖家去。”

怀贤惠无所谓的说道:“那时我是姓李的,即使去外祖家避一避,也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啊,总得要回去的,她们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回去之后会欺负的我更狠呢,我照样要吃苦头,还不如豁出去闹一场,震慑住她们这群不要脸的小表砸,以后就不敢轻举妄动啦。”

何氏问道:“你祖母——曹国公夫人她不管管么?你也是她的亲孙女啊。”

提起祖母,怀贤惠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总是很忙,总是没时间听我说话,下人们要我在外头等着传话,我等的不耐烦了,就闯进正院哭诉,她正喂着雀儿呢,嫌我吵着她的鸟儿了,要我小声点,免得鸟儿学着我的声音,脏了口了,这鸟儿就不值钱了。”

“又说姐妹相处,对那些堂妹,我要爱护谦让;对待那些堂姐,更要有敬重之心,总之呢,我要学孔融让梨,好的全给别人,自己只留下挑剩下的。哼,她们的母亲一起主持中馈,公中的东西到了我那里,可不都是她们先挑剩下的么?那些全都是我外祖和您送来的,是我自己的东西,也要巴巴的任她们夺了去?曹国公夫人不是偏心,她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恐怕我倒霉被人欺负,她才痛快呢!母亲,您说说,这样的家族,就是熬着日子等着府里一屋子腌臜事被捅出来夺爵罢了!还留恋什么?在翻船之前先跳下来,总比和大船一起沉到海底强。”

何氏听了,唏嘘不已,叹道:“唉,出来也好,这三年来,我也看透一些事情了,人的名声固然重要,但是若为名声所累,把自己一生都赔进去,那不值得的。那些古板的人们都说,女子抛夫改嫁,天堂无路,将来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判官一查生死簿,嫁过两个丈夫,便动刑把改嫁的女子劈成两半,一个丈夫一半,永世不得超生,受身体分离之苦。我想着啊,不超生就不超生吧,若来世再托生为女子,一生悲喜由他人,还不如就在地狱受身体分离之苦呢。”

怀贤惠赶紧说道:“娘,你何必听那些愚夫愚妇胡乱瞎说?什么天堂地狱的,这愚夫愚妇自诩死后升天堂,若天堂全都是这些自私恶毒的蠢货!有什么意思?和这些蠢货为邻,我宁可去地狱陪着母亲呢,只要我们母女在一起,天堂地狱都无所谓的。什么劈两半分给两个死鬼丈夫?如按照这个逻辑,那世上男子死后多半要去地狱,受那车裂五马分尸之刑,头分给嫡妻、胳膊腿分给姨娘、通房丫鬟捡剩下的肠子,像曹国公那样的,还有再把躯干剁吧剁吧好多份,分给男妾娈童,再——”

何氏听的目瞪口呆,赶紧捂住女儿的嘴,说道:“我的小祖宗啊,别再这样胡说八道了,我们母女从此与曹国公府再无瓜葛,你就别瞎想了,越想越怨气冲天,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们关门闭户过自己的小日子,管那些人作天作地作死自己呢。”

怀贤惠方放下怨气不提,展颜笑道:“娘,我虽觉得新爹爹十分好呢,我才来不到两天,他就晓得我的喜好了,爱穿大红的衣衫、爱戴鲜亮的首饰、带馅的面食,只吃肉的、绿豆汤等甜汤都不搁糖,最喜欢打双陆棋子,便在园子里每个院子都放了一套双陆棋供我玩耍,他还知道您最喜欢吃腐乳木樨肉末羹,嘱咐我洗手做羹汤,向厨房的女人学手艺,亲手给您蒸一碗,讨您的欢喜呢。您想想,我们母女在曹国公府这些年,爹爹可知道这些?”

“这木樨羹原来是怀义要你做的。”何氏手里的瓷勺子停在碗上面,一时百感交集:当年她在曹国公府时,最爱此物,可是前夫李七爷最厌恶腐乳的味道,每每饭桌上有此物,他没有胆子发火,每次都是气得拂袖而去,到书房单独用饭,何尝想过她的感受?女儿说的对,他心中只有青春貌美的姨娘、只有还没出生的儿子,至于自己和女儿的感受,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罢了罢了,现在连女儿都到了自己身边,不用再去想曹国公府那些腌臜事,从头开始过日子吧。

何氏母女团聚,心中算是彻底放下国公府的烦心事,但又按耐不住内心的八卦欲【望,低声问道:“你方才说拔灰的拔灰,出墙的出墙,到底是谁啊?”

怀贤惠对着何氏耳语了几句,何氏大惊,“我的天!你二嫂去年才进了门啊,居然就和你大伯有了首尾?你大嫂红杏出墙?她是嫡长孙媳妇呢,谁那么大胆子?”

怀贤惠低声道:“千真万确,二嫂和大伯,我是远远的亲眼瞧见过;至于大嫂和谁,我也不知道,她一年倒有十个月在娘家过,大哥也懒得去接她回国公府,下人们都风言风语说定是外头有人了。”

“还有,我和娘说件奇事,这事若是被捅开了,恐怕曹国公府唯一的依仗——魏国公太夫人都要彻底死心丢开了。”怀贤惠神神秘秘的递给何氏一个礼单,又命丫鬟拿来一个翡翠玉白菜摆件来,笑的很是诡异,“娘,您仔细看这翡翠底下刻的小字。”

“贺爱女贤君芳辰?”何氏想了想,又仔细看看礼单,问道:“这是你堂姐李贤君的东西?怎么是临安长公主府里送来的贺礼?当年李贤君父母双亡,她的姑祖母魏国公太夫人将她接到瞻园养着,除了房契地契金银细软是跟着她去了瞻园,其他古董字画玉器摆件等物,装了十几个箱笼呢,都是被她的堂伯父曹国公运到国公府里库房里,那时我还是国公府的新媳妇,听说有好多值钱的物件呢,当年李贤君的祖父是被亲哥哥老国公爷猜忌,气的出走国公府,什么都没要府里的,在外头经商为生,所以李贤君这一支的财物都是私产,没有李家的族产,但是论血缘和俗礼,瞻园可以接李贤君常住,但是那些财物还是应该由同族最亲的堂叔曹国公保管。”

“魏国公太夫人从来就不相信娘家的人品,当年李贤君的这些东西入库房的时候,都是贴了曹国公府和魏国公府两家的封条,每个箱笼都是两把锁,一个是曹国公府的,一个是魏国公府的,清单也是抄了两份,约定将来李贤君说亲时,瞻园派人过来清点嫁妆,两把钥匙一起开,两个单子一起对,这翡翠玉白菜应该就是在箱笼里头,怎么跑到临安长公主府上去了?还送到了我们这里?”

“娘,你其实猜出来了对不对?”怀贤惠坏笑道:“这只能说明李贤君的嫁妆早就被曹国公夫人窃取了呀!金陵城之间人情来往,礼物送来送去,就到了咱们家里。您仔细看这翡翠玉白菜原先是个有个檀木底座便于摆放的,遮盖住了下面的标记,曹国公夫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偷拿出去做人情无人知晓,这翡翠玉白菜作为人情这几年在金陵豪门之间被兜兜转的转送,渐渐底座松动了,临安长公主来贺喜时就是送的这个,下人们拿着入库造册,这翡翠玉白菜恰好从底座上掉下来,伤了一小片叶子,如今这园子爹爹已经交给我管家了,那下人吓得拿着白菜找我祈求恕罪,我仔细一瞧,哎哟,砸得好、砸的妙啊,砸出个大宝贝来了!这东西若使用得当,可以为我们母女报仇雪恨呢。”

何氏说道:“你要把这个送到瞻园李贤君那里去?”

怀贤惠摇头笑道:“这事不能做的太刻意了,好像我们存心要整死曹国公府似的,我们出走国公府本来有一二分的理,若是被说出去,恐怕要处于众矢之的了,给爹爹无端添麻烦。但今日也是老天要亡曹国公府,这满园子的宾客,竟然让我瞧见一个可以和李贤君说话的人来!我就略施小计,找了这个人当枪使。”

“是谁啊?瞻园的人居然不避讳我么?”何氏问道。

怀贤惠笑道:“说起来,她也不算瞻园的人,她是乌衣巷沈家的四小姐,以前在几个宴会上见过她,她因父母都不在身边,祖母又老迈了,瞻园四夫人便将她接到身边教养,听说是个爽快性子,和李贤君、徐碧若、吴敏三个关系好的像亲姐妹似的,她一个寄居的表小姐,倒是可以在瞻园横着走,无人敢惹她。”

“也不知什么原因,她今日居然穿着男装,以汪大人干儿子的身份赴宴,还和爹爹嘻嘻哈哈打招呼寒暄,真是见了鬼了,爹爹和她好像还是多年的老朋友,聊的那个开心呢。中午午宴她喝了些酒,头晕目眩想要歇中觉,我便要丫鬟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午睡,就把这个翡翠玉白菜放在她枕头旁边,她是个好奇心重的,肯定瞧见这底下的小字了,依她的性子,肯定会回去告诉李贤君。”

“我儿果然进益了!”何氏顿时觉得吾家有女初长成,女儿不再是以前那样不动脑子、到处横冲直撞,伤了别人,也弄得自己遍体凌伤;只会用杀敌一万,自损八千那种硬碰硬的法子。

怀贤惠眼里满是戾气,狠狠的说道:“娘,您多年受的委屈、外祖家被讹诈的银子、我这两年憋屈的生活,外加脸上的一巴掌,统统都要曹国公府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且说沈今竹悬心的事情已经了结,从此以后不再担惊受怕的过日子,心情大快,中午便多喝了几杯桃花酒,这桃花酒甜丝丝的,入喉清爽宜人不醉人,但是后劲很足,酒后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便美美的在北园歇了午觉,等她幽幽转醒时,瞧见枕边的翡翠玉白菜精致可爱,便拿在手里把玩,果然发现底部的哪行小字!

沈今竹是什么人?她在酒席上就听说了怀贤惠认新爹的风声,再联想素日听到曹国公府的坏名声、还有李贤君每次提到堂叔家时那种无奈复杂的眼神,便猜出八【九不离十了,暗想明知这是怀贤惠玩的一手借刀杀人游戏,但也不得不回去提醒李贤君,小心曹国公府算计她的嫁妆。

但转念一想,她昨天刚骂了瞻园老祖宗徐达是癞头鼋,和徐枫一顿大吵,连夜负气出走东园,这会子又要回瞻园——好像太没面子呢,难道要向徐枫低头么?

沈今竹纠结于此,在喜堂观礼也心不在焉,后来和汪大人一家人辞别怀义时,瞻园凤鸣院的一等大丫鬟缨络和冰糖两个居然找到北园来了!

缨络和冰糖一左一右裹挟着沈今竹,生怕她跑掉似的,劝道:“表小姐,我们回去吧,五少爷和八少爷在外头接您。”

☆、第65章 雁翔金甲罩百花袍,燧发枪一战惊吕布

徐柏来接,沈今竹习以为常,因为这三年逢年过节回乌衣巷,或者去外头赴宴,几乎都是徐柏这个亲表哥接送,但是徐枫怎么跟着来了?

汪夫人有些舍不得沈今竹,打趣道:“怎么了?你们四夫人就那么怕我把今竹留在大仓园,巴巴的大老远从城南跑到怀义公公的北园里抢人不成?”

缨络含笑对着汪夫人行礼说道:“汪夫人,您是我们表小姐的干娘呢,表小姐在您那里,我们四夫人是放心的,要不怎么每月都送表小姐去大仓园住两日呢,实则今日瞻园请的夫子到了,最早明日,最晚中秋以前,表小姐和小姐们要拜师的,所以四夫人先接我们表小姐回瞻园,等改日再登门拜访。”

汪夫人拍着沈今竹的手笑道:“瞧你这个丫鬟伶牙俐齿的,我不放你回去就不对了,尊师重道还是要讲究的,你先会瞻园,等过了中秋,八月底或者九月初的时候,我和麒麟两个亲自上门来接你去牛首山的别业小住几日,那里秋景是一绝呢,那时候秋高气爽,猎物也多且肥,你干爹带着你们狩猎去。”

这下不仅是沈今竹大喜过望,连带着麒麟两个更是喜的尖叫,“真的?爹爹真的带我们同去狩猎?”

汪福海板着脸装作严父的模样,说道:“主要是为了考校你们的骑射,单是在校场射不会移动的靶子有何用?”

汪禄麒连连点头道:“爹说的对,若真到了实战,对手怎么可能一动不动让我射呢,爹爹英明神武,有远见,我好佩服爹爹。”

汪禄麒也急忙跟着给父亲拍马屁,说道:“大哥说对,爹爹不愧为南直隶武举的解元,和那些只知道提石桩、射箭靶的平庸之辈是不同的。”

沈今竹又给汪福海戴高帽,说道:“那当然了,干爹是县试的案首、武举时的解元,连中两元呢,我亲爹也是从案首考的解元,哎呀,我怎么如此幸运,居然有两个中了解元的爹爹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虽说都是解元,文解元地位原高于武解元,沈今竹却将两者抬到同一高度,汪福海严父脸顿时破了功,乐得合不拢嘴。汪夫人捂嘴笑道:“瞧干闺女这高帽子戴的,你干爹喝酒都没醉倒,反而要被你的话乐的倒地了。”

众人欢笑而散,汪福海夫妇是长辈,所以汪家的马车先离开北园,沈今竹才登车而去,此时天色全黑,马车从二门到北园的东角门出口还有些距离,徐柏和徐枫在外头街道上等候,徐柏瞧见汪家的马车已经驶出来了,便对徐枫说道:“汪家人都走了,下一辆马车就应该是今竹的,我说你怎么又惹这个姑奶奶了?巴巴的要我非今晚就接她回瞻园?”

难道告诉你我失口说瞧不起赘婿么?那是你外祖父呢,你若知道这话,还不得追着我打。徐枫哑然,含含糊糊说道:“也不知是那句话说不到一块去就吵起来了,吵来吵去就动手以剑相拼,动了手就更难和解,她负气跑到太仓园去,那对麒麟兄弟,还有什么四弟,个个都给她出歪主意整我,还不如早点把她接回去呢。”

徐柏看着徐枫一身打扮,觉得好笑,说道:“这么说,你是想道歉和好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这一身戎装很是帅气,可这不是打仗,这是表示不服来战的意思吧?就凭我表妹的脾气,说不定真能拿着剑和你从城北打到城南去。”

这徐枫穿着紫金百花战袍,身穿雁翔金甲,腰间系着玲珑狮蛮玉腰带,坐在马背上挺的笔直,倘若把佩剑换成方天戟的话,就是活脱脱一个从三国志走出来的风流倜傥小卢布了!为啥徐枫要cos吕布的模样?实则沈今竹以前无意间说过,三国名将她最佩服卢布,虽说他有三姓家奴的坏名声,但能在乱世之中审时度势,为了心爱之人貂蝉不惜和董卓反目,比那些“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英雄们要大丈夫多了,而且长的还那么好看,人中卢布,马中赤兔嘛。

当时徐枫曾经问过,为何不是欣赏赵子龙,赵子龙相貌不比卢布差,武功和将来的成就更是高过吕布一筹,谁知沈今竹正处于中二叛逆期,理由居然是喜欢赵子龙的人太多啦,她懒得跟着凑合热闹,而且这么完美的人太失真,像吕布这样有些缺点的才可爱呢!

小吕布徐枫好容易凑齐了这一套戎装,岂料被徐柏一盆冷水泼下去,心里如秋水般拔凉,正欲要亲兵帮忙卸甲,就在这时,沈今竹的马车出了东角门,徐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穿着戎装上马,迎接马车。

徐枫在左,徐柏在右,两匹白马夹着马车而行,徐柏敲了敲车窗,说道:“表妹,不要生气啦,八弟已经知错了,特地来城北接你,向你道歉呢。”

沈今竹隔着窗户说道:“你说是谁知错了?”

徐柏说道:“八弟啊。”

“哦。”马车里传来沈今竹的声音,“我还以为你说八戒呢!”

噗!徐柏笑得在马背上打颤了,他三年前就读过西游记前十几回了,当然知道八戒是个什么人物,徐枫气的身上的雁翔金甲都冒着寒光,杀气腾腾:你倒是打开窗户看我一眼啊!我怎么可能是八戒,分明是人中吕布好不好?

隔着一层窗户,沈今竹似乎听到了徐枫心中所想,她果然打开窗户看着骑着白马的徐枫,八月初九夜的月光很是明亮,街道两边灯火通明,更显得徐枫那身戎装闪闪发光,好一个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俊秀小少年!沈今竹一时居然怔住了,徐枫骑在马背上和沈今竹四目相对,相处三年了,他能看出此刻沈今竹眼里是欣赏,而不是徐柏预测的那样以为是不服来战,害怕反感的眼神,徐枫便有些得意了,不过更多的是不自在,身体僵在马背上。

这时街道上不知哪家店铺放焰火,劈啦啪啦作响,沈今竹猛然一惊,回过神来,为了掩饰那种莫名的慌张,她故意打趣说道:“元帅?你下凡追嫦娥仙子了?”

这元帅当然是指猪八戒天蓬元帅了,徐枫此时想反驳几句,但想起姐夫朱希林传授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经验教训,便硬生生忍住了,脸憋的通红。

噗呲!徐柏不顾形象笑的趴在马背上说道:“哈哈,今日又不是八月十五,嫦娥仙子不在,元帅大人是要去高老庄接他媳妇呢。”

此话一出,徐枫的脸更是绯红,幸好那焰火也是红色,又是夜晚,此刻他的脸色也不显突兀:高老庄接媳妇,他可不就是去城北接沈今竹么?

沈今竹却并没有像徐枫那样深想,她昨晚刚看过西游记,情节记得很清楚,说道:“表哥看错了,西游记上元帅是入赘高老庄的。”

原本是沈今竹无心之语,但徐枫听了好容易热起来的心头又冷下去:怎么她总是提到入赘呢?难道她当真以后要招赘婿么?

沈今竹觉得徐枫今日一身戎装好威风啊,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但又觉得刚吵过架,不方便盯着徐枫猛看,偷偷打开窗缝瞄几眼吧,这马车里还坐着缨络和冰糖两个丫鬟呢,纵使她脸皮再厚,也不太好意思当众做这偷窥之事,只得叹气作罢了,暗想那天和好了,便要徐枫穿上这套戎装给自己好好瞧瞧、摸一摸,他穿着戎装的样子,好像三国里头她最欣赏的卢布啊!

马车行驶在石板街上,缨络见沈今竹精神不振,还以为她是被马车晃的想要睡觉呢,便劝道:“表小姐,躺着先睡会吧,要近一个时辰才能到瞻园呢。”

沈今竹在北园酒醉睡了一整个下午,根本就不困,垂头丧气不是累了,而是因为看不到cos成吕布的徐枫而遗憾,摆手说道:“不想睡,把我惯看的游记拿一本出来翻一翻。”

缨络果然随身带着沈今竹看了一半的游记,她伺候沈今竹三年了,深知其喜好和生活习惯,伺候得沈今竹简直觉得缨络是她多出来的一双手,经常是她想什么缨络就做什么,老实说,这几日没有缨络在一旁伺候,她使唤其他丫鬟,总觉得费劲,都不如缨络机灵。

沈今竹接过游记,冰糖递给她一封信,说道:“表小姐既然想看书,先看完这封信吧,是京城您的父亲写来的。”

沈今竹拿了信,却也不急着看,笑道:“你今日话很少哦,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凤鸣院小丫鬟不听话了?”

冰糖脸颊一红,说道:“有流苏姐姐管束着小丫鬟们,她们才不敢不听话呢,是我——嗯,想着八月十五回家里一趟,给父母孝敬些什么东西。”

缨络瞥了冰糖一眼,沈今竹没忘心里去,取了腰间的金七事,挑出小剪刀拆着父亲写的信,展信一瞧,顿时乐了:这信里沈二爷主要是说他介绍了一个朋友去瞻园做夫子,教沈今竹这样的女学生,此人和他是同科举人,知识渊博、才华横溢,且思想开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夫子,要沈今竹以礼相待,千万莫要再气跑这个夫子了。

沈今竹暗自腹诽道:别人都是写信说好话给夫子,额外关照自己的孩子;自己老爹却反过来了,居然写信要自己关照夫子,颠倒过来了,我就那么难教么?明明是那两个夫子学问不够,迂腐不堪,难为人师嘛。

沈今竹看完信,便吩咐缨络冰糖伺候笔墨,她要写回信,缨络不解的说道:“表小姐,我们回去再写可好?这马车颠簸,写出来的字会不好看的,枉您苦练多年写的一手那么漂亮的飞白,沈二老爷见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但中二期叛逆少女沈今竹并不这么想,她坚持要在马车上写回信,还振振有词说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我爹高兴呢?偶尔添添堵也不是不错的嘛,叫他还记得金陵一个女儿呢。”

这话若传出去,被人说大不孝都有可能,缨络冰糖赶紧闭嘴铺纸磨墨,沈今竹有此语,也是受了今日上午和曹核在书橱里偷听窥破天机的影响,曹核年少就是不停的作死,来引起远在金陵曹铨的注意,一次次去松江上海县乡下教训曹核,沈今竹心里也有了效仿之意,暗想我试他一试,看父亲是不是真的还关心我。

沈今竹蘸满了墨,提笔悬空,随着马车的震动,那墨点就一滴滴落在宣纸之上,冰糖忙要换纸,被沈今竹阻止了,“就写在这上面吧,别换了。”

刷刷几笔,写下“父亲大人如讳”六个字,此时马车恰好行驶在颠簸的小碎石路上,飞白体顿时变形为狗爬体,再加上落在宣纸上的几个墨点,就更“漂亮”了。

这字写得狂野奔放,如一群小狗到处欢脱的撒野,当然了,内容也极具特色,大体是说:爹爹呀,三年不见,甚少收到您的信件,想必是在京城过的很好吧?身体康健、大哥读书上进、朱氏继母贤惠持家有道、弟弟妹妹听话懂事,那个常年茹素也要求别人都吃素的朱氏外祖母也很少来咱们家瞎折腾,所以你万事无忧,一切顺遂,早就忘记金陵还有个女儿吧。若不是要介绍同科来瞻园当夫子,恐怕我是没有那么幸运得到您的亲笔书信,这可是解元老爷的墨宝呢,我得好好收藏着,以便随时拿出去显摆。

其实我这三年也过的不错,在瞻园认识了不少朋友,当然了,也结了几个仇家,不过你放心,仇家们只是背地里说几句,当着面是不敢打脸的?为何这么说呢,因为她们打脸的本事没我强大啊!碰了几次壁,就不敢随便惹我了。什么?您想问我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为何如此嚣张?这个嘛,我自有我的道理,我在瞻园敢横着走,是豁出了小命拼来的,具体过程太残酷不堪回首,这信纸又极短,我就不告诉您了,您也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想了想,沈今竹又恶作剧似的写道:乌衣巷给您写信都是说一切安好对不对?我不妨告诉您实情吧,我是您女儿嘛,总不好一直看着你被蒙在鼓里。祖母现在改练太极锻炼身体了,为何?因为今年春老人家逞强舞剑,把脚崴了,差点摔断腿;大嫂的病好好坏坏,现在瘦成一把骨头,整年都泡在药罐子里,怪可怜的;前几天晚上我看见本应该准备秋闱的二堂哥沈义然在花船喝酒,您问我如何会看见他?很简单,因为我在秦淮河酒楼里开赌局啊,一抬头就看见了,还真是巧呢。

韵竹姐姐今年二十还没出嫁,也有媒婆上门提亲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娶继室的,气得大嫂和祖母把媒人赶出去好几拨了——爹爹,您不要误会,这歪瓜裂枣绝对不是含沙射影说您娶了朱氏继母。

敏哥儿和讷哥儿已经开蒙读书了,而且已经吓跑了两个夫子,乌衣巷都说他们是熊孩子,比当年的我还熊,我这个做姑姑的很是欣慰:终于后继有人啦,沈家下一代有人继承我的衣钵,必会发扬光大,一代更比一代强。

沈今竹一边写一边无声笑,写到最后干脆笑出声来,在窗边骑马的徐柏不明所以,问道:“表妹,笑什么呢那么开心?”

沈今竹说道:“给我爹爹写回信呢,这是三年来爹爹第二次给我写信,第一次是说我跟着你娘住在瞻园,要听话注意规矩,你们徐家是江南豪门,我一定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肯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免得被人瞧不起我们沈家云云。今日又说,他的一个同科举人要来瞻园做夫子,要我莫要淘气,把这个夫子也气走了。”

徐柏笑道:“二舅舅太客气了,瞻园上到太夫人,下到徐海徐澄这样的晚辈都喜欢你呢,处处小心的,也就太生分了,你是怎么写的回信?”

沈今竹呵呵笑道:“不告诉你,反正爹爹瞧了我的回信,他的脸色一定会很好看。”

徐柏说道:“你也别太过分了,二舅舅心里会不好过的。”

沈今竹一副刁民无赖样说道:“知道他们会心里不好过,我心里就好过了。”

徐柏笑道:“你是天高皇帝远,不怕二舅舅追打体罚,所以敢在信中大放厥词,换成我和徐枫敢如此顶撞父亲,早就屁股打成八瓣了。”

沈今竹笑笑,在信的末尾写上落款,脑中又涌起一个坏主意。

徐枫隔着窗户看着沈今竹的剪影,马车里点着琉璃宫灯,很是明亮,映衬沈今竹的面部轮廓就像皮影戏那般虚幻而飘渺,近在眼前又触摸不到,那剪影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突然靠近了窗户!徐枫赶紧别过脸去,沈今竹果然打开了窗户,对他说道:“你那边街上有卖秋萝卜的担子,你买几个小红萝卜给我,我在马车显得无聊,刻个萝卜章玩。”

徐枫大喜,以前每次和好之前,总是沈今竹先提出个要求,他满足了便和好如初,双方都有台阶下,徐枫要亲兵将一小筐萝卜全买下来,沈今竹随便挑了一个,拿着刻刀先练手,此时沈今竹嫌车里气闷,便将两边的窗户都打开了,横竖有徐枫徐柏两人骑在马行在窗户边上,外头也瞧不见马车里的她。

徐枫看见懒懒的靠在马车夹棉板壁上的沈今竹,锋利的刻刀在萝卜上发出沙沙声响,问道:“你要刻什么字?”

沈今竹头也不抬回答道:“五蕴道长。”

徐枫想了想,问道:“五蕴是佛家说的眼、耳、鼻、舌、身意吧,怎么和道长扯上了?”

徐柏了然于心,说道:“我二舅舅说佛道本是一家,就自号‘五蕴道人’,表妹估计想超越她亲爹,今夜就自号‘五蕴道长’了,想来道长要比道人威风吧。”

知我者,表哥也,沈今竹暗想:想必父亲展开此信,定是从头气到尾,末了看到落款,保管气倒,以后想忘了忘不了自己。

沈今竹说道:“亲爹在信中说我以后要尊师重道,好好向夫子请教学问,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未可知,他是南直隶解元,青年进士,我一个女子不能考科举,就在别号上做文章,干脆叫做‘五蕴道长’,定不负爹爹对我的期望。”

旋刻之,在颠簸的马车上当然刻不出什么好看的,不过沈今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将萝卜章稍微磨平了些,在红色印泥里按了按,啪的一声盖在信件的落款处,虽说印章和字迹一样惨不忍睹,但也足以看清“五蕴道长”四个字张牙舞爪的横卧于信签底部,缨络取了信笺慢慢吹着上面未干的墨迹和印泥,她是识字的,匆匆扫一样上面的内容,看的很是心惊,缨络是如此厌恶重男轻女的父母,却从来不敢对父母说这样的讽刺之语,而表小姐却肆无忌惮的嬉笑怒骂,这胆子太大了!

不过缨络从来不会拂了沈今竹的意,她似乎没看到上头的字,吹干墨迹后细细叠好,塞进信封里头。

沈今竹瞧着窗外街道的灯火,问道:“最近是怎么了?锦衣卫白天晚上的在街道上巡逻,若无大事,他们是不会做巡逻这种繁琐小差事的。可若真有大事,为何五城兵马司的人倒没有动作?一切如常?”

徐枫还以为沈今竹那么出神是在看自己一身戎装呢,谁知她居然没有三分常性,居然想那些无关的事情,一时气愤的忘记了姐夫朱希林的嘱咐,脱口而去说道:“你刚和汪大人一家离别,汪大人是锦衣卫同知,仅次于指挥使曹大人,汪家麒麟兄弟是你干哥哥,你都不知道锦衣卫涌到大街上巡逻的原因,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这话堵得沈今竹无法反驳,心里直冒火,徐柏偏偏火上浇油哈哈笑道:“表妹啊,你也有吃瘪的时候,你——”

这时街道上突然一片喧哗,一群锦衣卫纷纷拔刀叫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此时街道夜市开的正酣,行人如织,比白天人还多,如此大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恐慌,瞻园护送的二十余名骑兵忙将沈今竹乘坐的马车围成圆圈,防止被慌张的行人冲撞了,但见五个货郎打扮的彪形大汉挥着大刀和锦衣卫们互砍,凶猛彪悍之极,十几个锦衣卫居然都没能制住他们!渐渐被他们闯出了包围圈。行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开,很快街道上就清干净了,只有那老弱病残的被推搡倒地,又怕身上又有伤,一时站不起来逃走。

眼瞅着五个彪形大汉要四散跑进如蛛网般的小胡同,徐柏果断说道:“八弟你和十个骑兵留在这里保护马车,其他人随我围堵匪徒!”

徐枫也想去帮忙,但想到沈今竹在马车上,万一——算了,还是留在这里吧,免得再次碰到前夜烟雨楼刺客事件,那天他就是心情不好走开了,幸亏智百户和姐夫朱希林联手制服了刺客,否则后果还真不敢想。

沈今竹隔着窗户说道:“徐枫,你和表哥一起去吧,十个骑兵保护,我不碍事的。”

徐枫看着前方一个倒地的老汉慌忙之中抓住匪徒的腿脚想站起来,却被匪徒反手一刀砍,砍中胳膊,老汉当即疼晕过去了,徐枫顿时恨得双目赤红,驱马上前挥剑朝着匪徒而去,剑势加上马的冲劲,徐枫手中的佩剑将那匪徒切西瓜般斩成了两半!

这是徐枫第一次杀人,他的双手有些颤抖,几乎要握不住剑了,就在这时只听见左后方有个小孩子的哭叫,来不及有什么感慨了,他赶紧策马转身而去,但见一个匪徒用刀挟持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寒光闪闪的刀刃搁在孩子细小的脖子上,那匪徒叫道:“放我们走!否则我就杀了他!”

这时从胡同里跑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来,她瞧见匪徒手里的孩子,顿时跪在地上哭叫道:“求求你放我的儿子!他才五岁啊!”

那孩子先是被匪徒的刀吓呆了,一动不动,此刻听到母亲的声音,顿时醒过来不停挣扎踢打哭道:“娘!娘!我疼!”

孩子不停的扭动挣扎,但是匪徒的刀纹丝不动,那刀刃便时不时割破孩子细嫩的皮肉,鲜血淋漓,孩子哭叫的更厉害了。胡同口的母亲看见了,情绪已经崩溃,发疯似得站起来往匪徒方向跑过来,尖叫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敢害我孩儿,我要不会放过你的!”

那匪徒拖着孩子后退骂道:“臭婆娘!你再过来,我就砍了你儿子的脑袋!”

那妇人已经疯癫了,根本没听见匪徒的话,只是一直挥着尖利的指甲,像野猫般朝着匪徒冲去,那匪徒退到街道店铺门口,退无可退,此时锦衣卫也挥着刀逼上去,匪徒四面楚歌,突然心一横,哈哈笑道:“孩子,黄泉路上太寂寞,你陪叔叔一起——”

乒!一声巨响,匪徒被火【枪的子弹爆头,天灵盖的骨头都碎开了,哐当一声单刀落地,匪徒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那孩子被突然的变故吓的又呆了,他母亲倒是置若罔闻,只顾着跑过去将儿子抱在怀里紧紧搂着,“娘对不起你,娘当时太慌张了,只顾着自己跑,把你忘在这里,娘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徐枫等人循声看去,但见沈今竹半蹲在马车车顶上,正打开火【枪的弹匣子装填火【药,她熟练的用牙齿咬开包裹着火药的圆柱形小纸包,倒进枪膛,再装上两个铅弹,拿着通条捅严实了,转变了方向,继续半蹲着,朝着右边巷口逃跑的匪徒瞄准,又是乒的巨响,击中匪徒后背,匪徒倒地,高声呼痛咒骂,看来并没伤及性命,沈今竹方收起燧发枪,欲从马车车顶爬回车厢,可就在这时发生了变故,前头拉车的两匹枣红色蒙古马被连续两次燧发枪的枪声惊住了,纷纷嘶叫刨蹄,前蹄扬起,撞开围着的骑兵,拖着马车往前方飞奔而去!站在上头的沈今竹身体失控,晃晃悠悠,身体顿时落下去!幸亏她双手紧紧抓住车窗不放,身体犹如壁虎一样贴在车厢外头,暂时还没被马车甩出去!

今竹!

徐枫徐柏一起叫道,同时策马追去!徐家的骑兵也紧跟其后,锦衣卫们一拥而上,将刚才背部中弹的匪徒制服。

徐枫在前,他的白马很快追上去了,和狂奔的马车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他在马背上向贴在车厢板壁上的沈今竹倾斜身体,伸出右手叫道:“抓着我的手上马!你这样迟早会掉下来卷进车轮的!”

沈今竹苦笑着朝着车窗努了努嘴,叫道:“不是我不想,缨络冰糖抓住了我的手不肯放啊!”

原来沈今竹落下来扒着车窗时,两个丫鬟冲过去一人抓着一只手不放,就怕沈今竹掉下去了。缨络听见了,忙先放了手,冰糖吓的小脸苍白,根本没听沈今竹的喊话,缨络心一横,用牙齿咬住冰糖的手,强行将她抓着沈今竹的手撕开,叫道:“小姐快上八少爷的马!我们已经放手了!”

沈今竹听了,咬牙腾出右手和徐枫相握,猛地踩着车厢壁往上跳着,而那徐枫同时也用尽了力气将她往上提,沈今竹在空中一个旋身,左手抓着徐枫的珑狮蛮玉腰带跨坐在他身后,紧跟其后的徐柏先是看的惊呆了,见沈今竹后来安然无恙抱着徐枫的后腰骑在马背上,才放下心来,众骑兵策马而上,两个身手敏捷的骑兵从自己马背上跳上疯跑的枣红马上骑行安抚,渐渐平息了受惊的马匹,待马车彻底停下来,车厢里的缨络冰糖连滚带爬的出了马车,远远见沈今竹就坐在徐枫身后,两人喜极抱头而泣。

刚才她们俩没能阻止沈今竹爬到车厢顶上开枪,若沈今竹真出事了,她们被赶出瞻园都是轻的。徐柏说道:“这马刚受过惊吓,不能再继续用;也不知这街道还会不会出事,就不等瞻园再派车来接了,你们两个坐在他们身后一起骑马回去吧。”

这两个他们就是指刚才制服两匹受惊马的精锐骑兵,缨络是徐家底层家将出身,没有那么多讲究,听到徐柏吩咐,便踩着马镫在骑兵的牵拉下上了马,而冰糖是从小当惯了副小姐,从来没有和陌生男子如此亲密的坐着,一时有些束手无策,可又想事急从权,连表小姐这样的千金小姐都骑马,她一个丫鬟若如此矜持,就太矫情了。

冰糖克服住内心的羞怯,抓住骑兵伸出的右手,那骑兵的手干燥宽大有力,将冰糖拉扯上马,这是冰糖第一次骑马,也是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坐在他身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实在无法像缨络那样落落大方的抱着陌生男子的腰往前飞奔而去,只是低垂着眼帘,紧紧抓住马鞍,连骑兵的后背都不敢看,但这个样子只能慢点步行,若策马飞奔追上众骑兵,冰糖就要被甩下马去。

坐在前面的骑兵低声说道:“姑娘可是叫做冰糖?”

“啊?”冰糖一惊,问道:“你——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骑兵的声音很温和,说道:“我就是木勤,承蒙你父母看重,打算招我为婿,本定在八月十五你回家相看的,今日事发突然,我们提前见面了,你抱着我的腰吧,我们快要追不上他们了,你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很快就到瞻园了。”

居然是父母说的那个叫做木勤的国公府小家将!听父亲说他是官奴,家里原先是做官的,小时候被抄家了,父母双亡,他和妹妹罚没成官奴,被赐给国公府使唤,这木勤识字,人品端正,也懂些武艺,晓得礼仪,从小就被魏国公看中,做了五少爷徐栋的伴读和陪练,和五少爷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听说国公爷已经给五少爷请封世子了,他在瞻园虽没有什么根基,但是比其他豪奴的子弟前途强多了,难得没有染上恶习,是个可以安心过日子的人。

冰糖今年二十一岁了,按照瞻园的规矩,是要即将放出去嫁人的,她父母此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挑女婿自然很用心,三年前魏国公夫人的陪房原管事想为独子求娶冰糖,都被他父母婉拒,那原管事之子没有纨绔的身份,却有十个纨绔加在一起都比不过的恶心,那里舍得把冰糖嫁给他呢,但原管事为了满足儿子的愿望,就有以势压人的意思,想强迫冰糖父母答应婚事。冰糖父母都在外头管着徐家的邸店(明朝的宾馆加上物流中心,一般设在城外的港口驿站和抄关附近),对瞻园鞭长莫及,担心女儿中了原管事的算计,只好央求了四夫人沈佩兰帮忙,他们夫妻在沈佩兰刚嫁到瞻园时帮过不少忙,沈佩兰便答应了,借着沈今竹的手将冰糖从太夫人院里要到凤鸣院去,从而躲过原管事母子的纠缠。

这三年父母东挑西选,看中了金龟婿木勤,还要冰糖八月十五回一趟家相看,若她也点头了,就回去瞻园给表小姐磕头放人,她便回家专心绣嫁妆,等着合八字出嫁了。

此时的冰糖有些后悔,刚才只顾着害羞,没有细看这木勤的脸,可是从他宽阔的后背来看,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呢,冰糖咬唇抱着木勤的皮质腰甲,低声道:“你快跑吧,我们追上去。”

☆、第66章 直言女挑明心中事,沈今竹一语噎池莲

金陵城北的血案掀起轩然大波,虽说除了匪徒以外无人遇难,但是一个老汉的胳膊被砍断,一个小孩受了惊吓,另有无数摊位被踢翻,偏偏又发生在秋闱第一晚,此事着实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头疼不已——锦衣卫办案是不需要通知五城兵马司的,但是这烂摊子却是要兵马司的人收拾,一堆苦主在应天府衙门外头等着要赔偿,可是应天府尹六十来岁的高龄被怀义哄去在喜宴上挡酒,真是自不量力,醉倒在地被送回家,这会子还酒醉不醒呢,如何处理此事呢?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只得把他最得力的手下——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朱希林叫过去,要他去锦衣卫问问情况,看如何善后,朱希林是魏国公的女婿,锦衣卫指挥使可以不给他面子,这朱希林是要给点脸面的,说不定他能问出点什么来。

上司下令,朱希林当然照办——其实即使上司不说,他也要去一趟锦衣卫问问情况的,因为他和妻儿昨晚都住在瞻园,沈今竹一行人连夜策马飞奔回家,惊起了魏国公等人,尤其是徐枫当时也在现场,还平生第一次手刃匪徒,将歹人一剑劈成两半,一时瞻园大房的所有人都围着徐枫转,魏国公夫人摸着徐枫的手,说道:“我的儿!杀了人怕不怕?要不今晚和你五哥一起睡吧。”

此时徐柏已经去沈佩兰院子了,自从三年前沈今竹被绑架之后,这对母子和大房是面和心不合,互相都不信任。

即将被册封为魏国公世子的五少爷徐栋拍了拍亲弟弟的肩膀,“我弟弟长大了,都能穿的住我以前的盔甲,我们徐家的男儿将来都是要上战场杀敌的,不用怕,我们有祖宗庇佑,保护大明江山,正气长存,那些魑魅魍魉都不敢接近我们,都这么大人了,就不要和我同榻了吧。”

魏国公则对女婿朱希林说道:“虽说锦衣卫办的都是圣上钦定的御案,我们不方便去探个究竟,但昨晚也牵扯到我们瞻园的人了,明日你去锦衣卫和曹指挥使大人聊一聊,看能否摸清那些匪徒的来历。”

其实魏国公是担心那些匪徒和曹铨的大哥有什么联系,那大哥虽说是万念俱灰,不日将亡的样子,但毕竟没有死啊,困兽犹斗,何况人乎?

朱希林应下,徐枫被他们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目光看的很是惭愧,他说道:“姐夫,明日我和你一起去锦衣卫。”

又淡淡说道:“我不过是杀了一个匪徒而已,不足挂齿,今竹一个女孩子家就除掉了两个呢。”

此话一出,大房众人先是一阵沉默,吴敏和徐碧若一起问道:“今竹?她有没有受伤?”

徐枫说道:“无事。”他隐去了自己救今竹的经历,觉得男子汉大丈夫还不如一个女子有战斗力,真是没用啊,若说自己救了今竹,他总觉得沾了便宜,自尊心受不了,但是徐栋的亲随木勤已经将经过讲给小主人听过了。

所以徐栋安慰弟弟说道:“今竹小小年纪就有了巾帼英雄之气势,而你也不差啊,马车受惊她差点摔下去,是你拍马救的她呢。”

什么?徐碧若和吴敏围着徐枫追问,徐枫不肯说,徐栋便命人叫了木勤到二门,要他站在屏风后面将今晚的过程讲述一遍,一时话毕,徐碧若和吴敏唏嘘不已,感叹沈今竹神勇。但魏国公夫人还是觉得自己儿子表现的比沈今竹要好些,她存心要给儿子打气,暗想若此时将沈今竹叫过来,她必定当众给枫儿道谢救命之恩,那枫儿就有面子了,便当即吩咐丫鬟去凤鸣院找沈今竹说话。

这就是魏国公夫人为人母的一点小心思而已,徐碧若和吴敏都想当面问沈今竹,于是都兴致勃勃的等沈今竹来中正院叙话,谁知丫鬟回来说道:“表小姐睡了。”

论理长辈或者主人有话说,即使歇下也该起床过去的,可丫鬟说“表小姐睡了”,意思就是沈今竹不管真睡假睡,她今晚是不想过来,而且是谁请都不来,瞻园这些小姐们也只有沈今竹敢如此嚣张,偏偏因金书铁卷一事,魏国公夫人还真不敢把沈今竹怎么办。

吴敏瞧见外祖母魏国公夫人的脸色不太对头,便笑着解释道:“今竹这样一闹腾,定是累了,早早歇下也好,明日再叙话不迟。”

徐碧若大大咧咧的性子,没瞧出吴敏和母亲的机锋,还拍手说道:“这沈今竹还真是宽心,经历这样惊险的生死,居然回院子倒床就睡,敏儿,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凤鸣院闹她去。”

吴敏笑道:“新夫子来了,明日一早我和今竹她们要去学堂拜师呢,等中午我们要丫鬟把饭都摆在凤鸣院里一起吃吧。”

一时众人散了歇下,徐枫还是跟着母亲住在中正院,到了九月底满了十二岁之后才挪到外院去住,魏国公夫人已经在外院给宝贝幺儿收拾出一个院子了。次日一早他给父母请安后,就去找姐夫朱希林同去锦衣卫,两人出了门,徐柏居然也在外头候着呢,也要跟着同去,朱希林便带着两个小舅子一起到了锦衣卫。

锦衣卫在金陵城东、皇宫的西面,和六部翰林院等中央衙门在一起,朱希林例行公事先递上名帖,守门的一个小旗笑道:“朱指挥使,我们曹大人已经在等着您了,您往这边请。”

站在身后的徐枫和徐柏气质不凡,有那眼尖的锦衣卫看出了两人的身份,赶紧先跑去告诉曹铨,说昨晚杀匪徒的瞻园两位小少爷都来了。曹铨暗叹:其实昨晚的行动是为了捉拿他大哥豢养的杀手,这些杀手手上都有人命,一来是除掉这些社会隐患亡命之徒,二来他打算将这些知道徐曹两家内情的人灭口,以绝后患,三来是彻底砍断大哥的爪牙,免得他困兽犹斗,又生事端,殃及无辜。

可实属不巧,他低估了那些亡命之徒的实力,锦衣卫围捕都让五个人逃出去,扮作货郎伺机逃走,再次抓捕却又遭遇了瞻园的骑兵车队,若今日魏国公亲自过问,他肯定知无不言,可魏国公要不知曹徐两家内情的朱希林过来,他倒不好说实话了,只得含含糊糊找了个最近查的案子搪塞,“是为了两淮盐运司盐运使刘德庆贪腐一案,这案子已经成了铁案,以前的盐运使陛下已经朱笔亲批了秋后问斩,这刘德庆就在关在我们金陵的诏狱里,霜降之后就要行刑了,最近有一批江湖客得了悬赏,想刺探情报劫狱,我们锦衣卫在城北围捕这些人,伤及无辜,还惊怕了府上的马车,真是抱歉——里头有人受伤么?”

问出缘由就行了,两淮盐运司贪腐一案是皇上交代金陵锦衣卫办的御案,其他部门都无权干涉,何况那些匪徒还想劫狱放出朝廷钦犯。朱希林忙抱拳说道:“卑职已经知晓,曹大人无须致歉,瞻园也无人受伤。”

曹大人说道:“瞻园真是人才辈出啊,我听手下说昨夜有两个匪徒被当场击毙,都是徐家儿郎的功劳,其中一位堪称神枪手,将那挟持孩子的匪徒当场击毙,若再殃及无辜,我们锦衣卫也不好向皇上交代,不知开枪的是瞻园那位小公子?改日请这几位小公子去喝几杯,以表谢意。”

朱希林笑道:“不是我们瞻园的公子,是汪大人的干儿子。”心想你也是知道汪福海两个干儿子的真实身份,你虽是长辈,但也不好请人家小姑娘喝酒吧。

曹铨作为金陵锦衣卫的头,对属下是了如指掌,汪大人一共有两个干儿子,一个是今年的案首李鱼,是个斯文小秀才,连马都不太会骑,神枪手肯定不是他,那就是沈家四小姐沈今竹,因叫的顺溜了,沈今竹又是个比男孩还彪悍的性子,所以在沈今竹透露性别后,汪福海还是叫做干儿子。沈今竹在鸡鸣寺所为,后来都由锦衣卫告诉了曹铨,曹铨暗叹此女机智胆大心细,自己那个调皮儿子曹核若是有人家一半灵气就好了。

这次将匪徒一枪爆头的,居然还是她!曹铨想起昨日怀义婚宴上还是沈今竹来告诉他曹核落水的消息,暗想曹核和她认识?这个只知道到处闯祸的笨儿子到底知不知道沈今竹的真实身份?想起儿子,曹铨顿时觉得头皮一紧,嬷嬷说曹核已经和长公主相认了,昨天临安长公主径直将痛哭流涕的曹核带回长公主府里,这时候都没透出什么风声来,这事还不知如何解决。

顾驸马身体不好,是在西北戍边时受的伤,一旦曹核的身世曝光,他和长公主都将陷入众矢之的,所以只能保持现状,唉,等核桃回来,他该如何面对他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办,唉,都挤在一起了,自从把核桃接到金陵城,烦心事就越来越多。

曹铨心事重重,朱希林以为他有要事,这个表情是逐客之意,忙告辞了,出了锦衣卫的衙门,徐柏若有所思说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曹大人说那些匪徒是为了劫狱,这有些牵强,我大明建国两百年了,从来就没人劫过诏狱啊,那地方据说在地下挖了好几层呢,死刑犯在最后一层,守卫森严,谁能打诏狱的主意?就是劫,也是劫法场或者在去法场的路上拦截,二姐夫,您说是不是?”

朱希林在兵马司当差多年,晓得许多八卦秘闻,便说道:“越是想不到的地方,就越容易出事,诏狱也不是没被人打过主意,还不止一次呢,基本都是里应外合,买通了守卫,先帝爷在位的时候,南京锦衣卫差点被逃脱过一个造反的王爷,王爷的余孽买通守卫,安排王爷以前的替身和他对调,当时王爷穿着狱卒的衣服都走出大牢门口了,被汪大人的爹爹发现,那时汪大人的爹爹还只是一个千户,汪父以一抵五个叛逃的锦衣卫,拼死将王爷留下,先帝就是为此十分欣赏汪父,次年升了同知,三年后升了指挥使。”

原来这是汪家的发家史呢,徐枫问道:“为什么我们都没听说过这些呢?”

徐柏已经十六岁,经历一些事了,说道:“恐怕是锦衣卫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故意掩下来了吧,锦衣卫只听皇上指挥,怕是皇上觉得有损威严,也就默认了。”

朱希林笑道:“正是如此,人在官场,是波诡云谲啊,我们能看到了,能听到的,一般都是别人故意让我们看见,让我们听见,万物不破不立,连监狱也是,没有绝对不可能逃脱的地方,包括诏狱,所以曹大人今日未必是哄骗我们。”

朱希林不虚此行,瞻园和应天府两头都可以交差,等回到瞻园找妻子儿子吃中饭享受天伦之乐时,妻儿都在院子,丫鬟们说姑奶奶和吴家表小姐连同半岁的小少爷都去了凤鸣院,朱希林猛然记起昨晚妻子和吴敏相约中午在沈今竹那里吃饭长聊的事情来,知妻莫如夫,壁若的好奇心重,不说尽兴是不能抱着儿子回来的。

朱希林果然神算,凤鸣院里,吴敏已经回自己院子里歇中午觉去了,而徐碧若还意犹未尽的问东问西,沈今竹一边回答,一边逗着半岁的滔儿玩耍,这滔儿长得肥白可爱,目前只会坐,不会爬,沈今竹摸着婴儿的双下巴,滔儿手快,抓着她的手指就往嘴里送,光光的牙床居然咬的还挺疼呢。

嘶嘶!沈今竹抽着凉气赶紧撤回了手指头,滔儿瘪嘴要哭,沈今竹赶紧学小狗汪汪叫逗小家伙开心,还夸张的说道:“你是小狗狗嘛?连手指头那点肉都不放过。”

徐碧若说道:“母亲都说是要出牙了,所以喜欢乱咬磨牙,你的手指还算好呢,两个奶娘的乳【头都被咬烂了,告假回家,昨天母亲找了新的乳娘,滔儿和新乳娘不熟悉,昨天下午到今天都特别的黏我,看不到我就哭闹,本想好好和你说话都不成。”

秋天的甘蔗很是香甜,沈今竹叫小丫鬟削了手指大小的甘蔗给滔儿咬着磨牙玩,甘蔗水甜丝丝的,滔儿很喜欢,便不再闹腾了,放在光光的牙床上撕咬,徐碧若笑道:“你倒是会哄孩子。”

沈今竹说道:“我家里有个双胞胎侄儿呢,看着他们长大的,出牙那会子,我大嫂就是拿这个小甘蔗棒削圆滑了给他们咬,他们也都喜欢,不过要仔细,别让他们把渣渣咽进去。”

徐碧若眼珠儿一转,屏退了伺候的丫鬟们,沈今竹笑道:“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样子?”

徐碧若说道:“昨晚你和枫儿共乘一骑,从城北一直跑到瞻园来了,有没有觉得,嗯,不自在?”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那时差点要摔破脑袋,坐在徐枫背后时都觉得有些后怕呢,事急从权,担心街道再生事端,就干脆在骑兵的簇拥下一气跑回来了,连缨络和冰糖也是如此,所以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徐碧若低声道:“你也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搂着枫儿的腰,当真不害臊?”

沈今竹呵呵笑道:“这有什么害臊的,我们比剑打架的时候还扭胳膊踢腿呢——再说那时他穿着他哥哥的雁翔金甲、系着狮蛮玉腰带,我的手就搂着腰带,还隔着寻常刀剑都捅不破的金甲,又没碰着他?怎么了?徐枫和你说他不自在?我知道了,以后不再和他同乘一骑就是了。”

“没有没有!”徐碧若心道不好,帮弟弟试探今竹的心意不成,反而帮了个倒忙,赶紧解释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沈今竹将四周环视一圈,说道:“你别哄我,若是随便问问,还特意把丫鬟打发出去作甚?”

以前觉得沈今竹聪明伶俐好可爱,可现在又觉得太聪明了也不一定都是好事,不好糊弄啊!徐碧若一噎,一股牛劲上来了,拐弯抹角不是她所擅长的,单刀直入才是她的风格,于是直愣愣说道:“枫儿对你有意,你心悦他否?若也有意,我便要爹娘去乌衣巷提亲去。”

噗!咳咳!沈今竹听这话,一口茶水全喷出来,还呛进气管些许,也不知是羞还是剧烈咳嗽的原因,小脸一片通红,一旁拿着甘蔗磨牙的滔儿见了,以为沈今竹是在逗他玩呢,笑呵呵的依依我我瞎叫。

沈今竹渐渐平息了心情,徐碧若一再逼问道:“你素来就是个爽快性子,是与不是今日说清楚,莫要拖泥带水的,若是,我必定让你和枫儿如愿;若不是,我就去和枫儿说清楚,要他死心,以后不会纠缠打扰你,免得坏了你的名声,耽误你的前途。你放心,我徐碧若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无论是或不是,我依旧把你当好朋友,当然了,说心里话,我更希望你成为我的弟媳,”

封建伦理关于婚姻只有八个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求娶这种事不好对人家姑娘直说的,若是一般千金小姐听了,面红耳赤不说,还会把说这种话的人打出去,但在世俗化的大明朝,绝对的盲婚哑嫁只是非常刻板的家族才有,比如沈今竹的朱氏继母在婚前就没见过沈二爷,父母们除了打听对方的家世人品,家底嫁妆,一般还是会先互相相看,问问儿女的意见。

徐碧若坦坦荡荡的一席话,说的沈今竹都不好意说些搪塞之词了,她脑海里全是这三年来和徐枫从相识到似乎无限循环的吵架打闹和好等情景,最后定格在昨晚徐枫身穿紫金百花战袍、雁翔金甲、腰间系着玲珑狮蛮玉腰带,骑着白马追失控的马车,对她伸出救命之手的场面。

那时她飞身上马,紧紧的搂着狮蛮玉腰带,众骑兵簇拥着他们策马一路狂奔,头顶明月,四周是灯火辉煌的街市,如梦如幻一般,马上的颠簸是马车的数倍,她就将身体贴在雁翔金甲上,恍惚中,徐枫就是三国里头的人中吕布,她就是吕布为之一怒斩董卓的红颜貂蝉!沈今竹现在个性再叛逆,她也是有少女心的,而那一刻,几乎满足了少女心们所有的幻象:乱世、月夜、骑兵、街市、一身戎装的英雄和祸国红颜共乘一骑策马飞奔——好吧,这红颜有些名不副实,那时她穿着男装呢,散着一头细碎的短发,实在和绝世美女貂蝉相差甚远。

那时她恨不得路再长一点,瞻园再远一点,少女心的梦幻再持久一点,徐枫cos吕布所穿的雁翔金甲是铜铁制成,冰凉坚硬,沈今竹紧紧靠着甲衣,到了瞻园下马时,金甲已经被她的身体烘的温热。

沈今竹承认,那一刻,她确实对徐枫动过心的。可是当她回到凤鸣院泡澡以舒缓筋骨时,外头魏国公夫人派来的丫鬟来请,说要她去中正院说话,如当头一棒,将沈今竹梦幻少女心击的粉碎,将她从梦幻拉回了现实:差点忘记了,魏国公夫妇是一对极其难应付的人,而瞻园的水太深了,凭借金书铁卷之功,她可以作为表小姐在这里过的恣意,可若嫁给徐枫,就成了徐家媳妇,和徐家人在一条船上,这徐家媳妇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只需要看二姑姑沈佩兰就知道了,荣华富贵看似风光甜美,谁都想要,真正得到了,里头却是酸甜苦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简单的说,就是对一个动心是自己私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可以自己说了算,但是和一个人成亲,就是好多人的事情了,沈今竹觉得自己掌控不了那么多,徐家水深,她应付的来嘛?恐怕单是一个魏国公夫人,就足够她喝一壶了。

徐枫对她的心意,她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徐碧若是个诚实的人,既然开口捅破,那就是确有其事,沈今竹也报以坦诚说道:“壁若姐姐,你的意思我已经明了。只是我现在无法回答是或者不是,我要好好想一想,徐枫那里我自己和他说去。”

“还是我和他说,他害羞着呢,都不敢当面向你表面心意,今日我向你捅破此事,估计这几日他都躲着不敢见你。”徐碧若很了解自己的弟弟,害羞时心烦意乱,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现在不比以前懵懂顽童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得沈今竹生气吵架,恐怕覆水难收,前功尽弃,这对璧人就无法成双啊。

壁若和今竹都是直爽的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对脾气,之后交流沟通更是简洁明了,有知己之感,只是今日谈到动心婚嫁等纠结敏感之事,沈今竹再彪悍,那颗少女心也不许她直接告诉徐碧若说我也恰好对你弟弟有些小心思,至于提亲一事,就更要慎重了。

滔儿嚼着甘蔗磨牙,嘴里还呱唧呱唧说着谁都听不懂的婴语,上下一样粗的萌态加上莫名其妙的语言,很像后世动画里的小黄人,慢慢的竟然含着甘蔗在沈今竹怀里睡着了,徐碧若轻轻将涂满口水甘蔗抽出来,沈今竹低声道:“一路上抱着回去会惊醒他的,你们母子就在我的卧房歇午觉吧,我去书房。”

沈今竹有心事,睡不着觉,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很是烦人,就在书房写字凝神,驱除杂念,依旧练的飞白体,临摹武则天的《升仙太子碑》,三年的苦练,她的字已经有五分武则天飞白体的神韵,到了下午,徐碧若还抱着儿子酣睡呢,凤鸣院倒是来了一对客人,正是三房的双胞胎姐妹徐碧池和徐碧莲。

沈今竹五岁时和她们为争夺蝴蝶而打过架,来瞻园住了三年也只是泛泛之交,没有什么往来,当然更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冲突。所以沈今竹心里直纳闷,这对姐妹要来做什么,今日和她们一起在学堂拜了新夫子,又不是没见过面,有话可以在学堂上说呀。

请她们坐下,上了茶,徐碧池抿了一小口就搁下了,仿佛这茶叶不太对味,这也难怪,她们姐妹很少踏足凤鸣院,丫鬟们也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茶叶,泡到那个程度。徐碧莲对着姐姐使了个颜色,徐碧池轻咳一声,说道:“今竹表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今竹淡淡道:“那就不讲吧。”反正我没兴趣。

徐碧池满肚子话被生生噎回去,徐碧莲见了,说道:“今竹表妹,不是我说你,你也太——”

沈今竹打断道:“不是你说,那是谁在说话?”

大家说话不都是这么开头的嘛!你一句话就终结了话题,还能不能愉快的玩会儿宅斗!碧池碧莲两姐妹端起杯子来品茶,借此强压住内心的抓狂,思考对策怎么把话题再往上引。

沈今竹暗道,瞧这对姐妹的来势,是想教训自己?这可奇了,连魏国公夫人都不说她什么,池莲姐妹觉得她们可以数落自己?今儿倒是不巧,我正烦着呢,懒得和你们应付周旋,干脆三言两语把话堵回去,让我清静清静。

徐碧池说道:“今日我们拜了新夫子,今竹表妹,这一次可别把人气走了,这三年瞻园走了两个夫子,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怪不好听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今竹冷哼一声说道:“那夫子在学堂上信口雌黄把女子说的一无是处,还曲解‘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不学无术,不堪为人师。我们都是女子吧,难道你们觉得那夫子说的是对的?瞻园请他教我们这些女学生,难道是花钱请人来辱骂我们吗?”

徐碧莲说道:“可是——可是你也不该把夫子当场骂晕过去啊,你可知外头那些人如何说我们这些女学生?明明是你一个人把他骂走的,却连累的我们也担上欺师的罪名。”

“谁在外头如此议论国公府?”徐碧若从外头进来,神情严肃,“今竹骂的好,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都是身而为人,为何女子就要低人一等,就要卑弱?我们都是公侯府的千金小姐,难道学那市井愚妇自轻自贱不成?”

“三姐姐。”碧莲碧池那里想到嫡出三堂姐徐碧若就在凤鸣院歇午觉?两人赶紧行礼,徐碧若问道:“是谁在传瞻园女学生欺师?”

“这个——”徐碧莲支支吾吾,徐碧若冷冷道:“你不说,难道就由着他们败坏你们的名声?我们徐家是什么人家?那人好大的胆子,敢颠倒黑白!”

瞻园这一辈的小姐,自然都以徐碧若马首是瞻,她一发怒,吓得徐碧池忙说道:“三姐姐,我们前些日子跟随母亲去鸡鸣寺上香,无意间听见曹国公府的小姐们说话,才知以前被今竹表妹气走的夫子被曹国公府聘了去,教着李家的弟子,估计这话是夫子为了搪塞曹国公府编出来的。”

怎么又是曹国公府!徐碧若听的心头火起,忿忿道:“居然把一个迂腐夫子的信口雌黄当了真!这李家的小姐还在外头议论编排亲戚家的表姐妹!一群蠢货!我这就告诉母亲去,叫她给李家捎个话,要她管好自家女儿们的嘴、要那夫子赶紧滚出金陵,若以后再颠倒黑白,我看他老命还要不要!”

言罢,徐碧若雷厉风行的去找魏国公夫人去了,刚出了门,就转身朝着面面相觑的碧池碧莲姐妹招手道:“你们跟我一起去中正院,把在鸡鸣寺听到闲话一五一十和我母亲说清楚,真是反了天了,我们徐家几十年帮衬着李家,他们却倒打一耙,听到夫子如此编排你们的不是,不仅不赶紧打出去再告知我们,反而聘到府里头做夫子,还在外头议论你们不尊师,坏你们的名声!真真可恶!”

徐碧若在气头上,一阵风似的将池莲姐妹卷走了,却忘记卧房里还睡着宝贝儿子滔儿呢,那滔儿醒来不见母亲,和新乳娘又不熟悉,便嗷嗷大哭,沈今竹在书房都听到哭声了,赶紧去卧房抱起滔儿哄着,还故技重施拿着甘蔗给他磨牙,好容易不哭了,便抱着滔儿坐在明轿,往徐碧若的院子而去,明轿停在院门口,正好遇到徐枫,两人都有心事,复又见面,气氛格外尴尬,沈今竹将滔儿递给徐枫,说道:“壁若姐姐把儿子忘在我那里了,你是来找姐夫的吧?那你顺便把滔儿抱进去,我走了。”

滔儿一转手,落在徐枫的怀抱里,又开始哇哇哭,沈今竹走不脱身,便和徐枫一起哄着滔儿,朱希林闻讯而来,看见这对少男少女头碰头、肩挨肩的哄着婴儿,心里居然涌起“真是一对璧人”的感叹来。

且说今日一早拜师,那新夫子稍微考校了几位小姐的功课,做到心中有数,就宣布下学,等过了八月十五再上学,众小姐们都散了,沈今竹找到李贤君,细说了昨日她去喝怀义喜酒时在卧房的见闻,提到那个写着“贺爱女贤君芳辰”的玉白菜时,李贤君面色大变,喃喃道:“我四岁时,父亲得了一块好玉,雕成了一颗玉白菜,取其清白之意,告诫我以后清清白白做人,后来父亲病故,堂叔曹国公派了嫡长子去奔丧,家里粗笨的家具等物都变卖了,古董字画和玉器摆件装箱从京城运到曹国公府,父亲遗嘱,是姑祖母把我接到瞻园养着,这几年我也甚少去曹国公府,所以那些箱笼我都没见过,偶尔也听过些风言风语,但也没忘心里去,觉得是亲堂叔,怎么可能——如今看来,有八成是了。多谢你提醒,我回去好好想想,找个机会去清点一下箱笼。”

李贤君至今都住在魏国公太夫人的南山院里,也因这个原因,沈今竹和她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平日觉得她温柔可亲,说话行事周全和气,瞻园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所以沈今竹明知自己是被怀贤惠算计了,也只得将玉白菜之事告诉李贤君,否则袖手旁观,她自己良心过不去,见李贤君震惊的模样,便说道:“你们李家的事情我不清楚,也只能给你提个醒,不用道谢。”

沈今竹想到三年前在鸡鸣寺看见怀贤惠大骂吴讷,并咬其脖子狠辣的模样,就又说道:“贤惠此人,瑕疵必报,和她相处你要小心。”

此时在南山院里,魏国公太夫人正和魏国公夫人密谈呢,太夫人说道:“得到确切消息,栋儿册封世子的圣旨已经下来了,正快马加鞭在驿站间传送呢,估摸在八月十五左右就到金陵。”

嫡长子终于要册封世子,魏国公夫人面有喜色,说道:“我也听公爷说过了,不知这次宣旨的是那位公公呢?我们也好打听着喜好送礼。”

太夫人笑道:“咱们栋儿有福了,有确切消息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安亲自宣旨呢!”掌印太监是宫里地位最高的公公,连内阁阁老都不敢得罪掌印太监,内阁做出的决策,需要皇上批红,太监盖印。

“怀安公公?”魏国公夫人难以置信说道:“掌印太监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空来千里之外的金陵宣旨?”

太夫人说道:“听说怀安公公像皇上告了假,要去南边的家乡祭祖,顺带着接着差事来金陵宣旨,假公济私衣锦还乡的意思。”

魏国公夫人赶紧说道:“那我们要准备的更加隆重周全才是。”

太夫人点头道:“是啊,所以我叫你来商量嘛,公中起码要出双倍的银子,才能符合掌印太监宣旨的排场,不过在宣旨之前,有一件事最好先办了吧。”

魏国公夫人脸色一沉,说道:“我知道的,您是说贤君和栋儿定亲之事吧,唉,也不凑巧,刚才壁若和碧莲碧莲两个正好找我说了件气愤的事,李家的几位不懂事的小姐,居然在外头编排我们呢,唉,也不知道表嫂是如何管束家里的。”

☆、第67章 太夫人逼债曹国公,烟雨楼醉倒伤心人

在魏国公夫人看来,李贤君样样都好,唯一一件事情不好——她姓李。魏国公夫人从年轻时做世子夫人开始,就一直给曹国公府李家善后擦屁股,这一擦就是几十年,魏国公夫人一听李家二字就头疼,这代表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没办法,她的婆婆魏国公太夫人就姓李,是李家的姑祖母,虽然魏国公太夫人年轻时就被败家子弟弟气得宣布此生都不踏入曹国公府半步,但也只是她不再回娘家而已,徐李两家依旧是姻亲,三节四礼的走动、各种红白喜事从来就不缺来往,曹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找上瞻园帮忙,瞻园也不能拒之门外。

看在太夫人面子上,魏国公夫人忍了李家几十年,若有一日太夫人驾鹤西去,姻亲虽然不能断了,但是肯定要比现在好很多,可如果李贤君嫁过徐栋,李贤君这一支从祖父开始就从曹国公府分出去,但她毕竟姓李,李家有事,她也不能不管,这就意味着将来连续不断的麻烦事。

李贤君由太夫人抚养长大,祖孙情深,太夫人希望给李贤君找个富贵双全的好归宿,而且魏国公夫人也喜欢这个安静温和,聪明贤惠的表小姐——尤其是三年前沈今竹这个表小姐来瞻园之后,两者一静一动强烈对比之下,魏国公夫人就觉得李贤君更顺眼了,可是当太夫人提出将李贤君嫁给她的嫡长子徐栋时,她当时是内心是强烈反对的,但是魏国公同意了,在婆婆和丈夫的压制下,她不得不点头,只是说年纪还小,等李贤君十五岁及笄之后定亲,先拖一拖再说,说不定出了什么事,丈夫和婆婆会改变主意。

不过从说定此事开始,太夫人就渐渐不再理会李家,比如李家数次提出要族中弟子们到徐家族学附学读书,都被太夫人严词拒绝;每年曹国公夫人来瞻园哭穷打秋风,太夫人也要魏国公夫人不去管她,说她哭她的,你喝你的茶,一分银子都不要给。太夫人态度强硬,魏国公夫人就更不屑理会,暗想太夫人也是做给李贤君看的,将来她真的嫁给栋儿,也要效仿太夫人,要坚守原则,不能为了娘家把徐家搭进去。

太夫人如此教导李贤君,李贤君有模有样的学着,对曹国公府的态度也冷淡,进退自如,丝毫不受李家人影响,和徐家同心同德。使得魏国公夫人心里也松动起来,觉得李贤君若一直能如此坚持原则,她是可以真的接受这门婚事的。李贤君今年冬天即将及笄,按照计划明年春就要给徐栋和她定亲合八字问婚期了。

太夫人是觉得既然徐栋封世子的圣旨下来了,就应该提前把亲事定下来,一来是双喜临门大吉大利,有李贤君旺夫、为她做脸面的意思。二来是让外头那些想抢徐栋当金闺婿的人死心,免得那些人在知道徐栋册封了世子后蜂拥而至说亲,拒绝起来麻烦且得罪人。

谁知今天下午徐碧若拉着徐碧池和徐碧莲两人找魏国公夫人告状,说李家败坏瞻园名声,实在可恶云云,魏国公夫人听了,对李家更增添厌恶之感,所以太夫人提出要提前定亲时,她又开始犹豫了,将李家聘用瞻园出去的夫子,传瞻园小姐们欺师的风言风语竹筒倒豆子的和太夫人说了。

太夫人听了顿时暴怒,“一群败家子!就连小姐们都不知深浅,在外头败坏我们徐家的名声!那迂腐夫子的话,连我都听的刺耳,何况是沈今竹这个爆炭性格,赶他出去是对的,他还反咬我们徐家欺师,真是岂有此理!”

“可不是呢,女孩子们名声要紧,将来都是要说亲的,如何能背负欺师的名声?我一听这话呀,也是气的不行,赶紧派了陪房去曹国公府把那颠倒黑白的夫子赶出金陵城,给他点教训,要他一辈子都不敢胡说八道。还要表嫂管束好家里的姑娘们,不要乱传闲话。”魏国公夫人叹道:“唉,这李家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太夫人如何听不懂儿媳妇的意思?李家就这样一败涂地了啊!她长叹一声,咬咬牙说道:“这些年也忍够了,从今日起,和曹国公府只走礼,不要来往——李贤君就在后日定亲,不要请曹国公府任何一个人,就把李家老族长请过来观礼吧,有他代表李家人即可,横竖我手上有贤君亲爹的遗嘱,说要我做主贤君的婚事,他们李家人走个过场即可,唉,还是我那短命的侄儿看的长远、看的清楚,若是由着不成器的曹国公做主侄女的婚事,还不知会嫁给什么腌臜人家去。定完亲事,我派人去曹国公府清点贤君的箱笼,都先抬到我的陪嫁庄子里去,莫要被他们这群不肖子孙祸害了!”

魏国公夫人知道,这已经是太夫人的底线了,忙答应下来,回去和魏国公商量定亲的宾客。李贤君失魂落魄的回到南山院,太夫人瞧出她脸色不对,连连追问,李贤君含泪将玉白菜事件说了,太夫人差点气厥过去,连连说道:“好!好!不用等后日定亲了,明日我就派人拿着单子和钥匙去曹国公府,当场开箱核对,若是真被掉包或者偷用了,我定会给你讨个公道!他们若还要点脸,就把东西赔偿给你,要是混不吝不承认,我就去应天府告他们监守自盗,谋夺侄女私产!要他们倾家荡产,也要物归原主!”

次日一早,太夫人的心腹楚嬷嬷就带着五十个健壮的丫鬟婆子,还有一百名瞻园亲兵浩浩荡荡去了曹国公府,曹国公夫人远远看这架势,就觉得来者不善啊,笑着一张脸迎接楚嬷嬷,请楚嬷嬷上座奉茶,楚嬷嬷都懒碰茶碗,直接道明了来意,那曹国公夫人吓得将手中的茶碗跌落在地上。

无论曹国公夫人如何推诿阻扰,楚嬷嬷坚持要查验李贤君那十几个箱笼,一群人到了库房,箱笼上两把锁都在,但箱笼上的徐李两家的封条早就撕开了,而且属于徐家的那把锁好多都被撬开了,只有李家的锁头还在。楚嬷嬷暗道:果然被太夫人言中了!曹国公夫妇监守自盗,不知箱笼里头还剩下几件东西。

曹国公夫人脸色苍白,她原来的计划是先把箱笼的东西慢慢搬光了,再一把火烧了库房,做出失火的假象,到时候死无对证,李贤君只得自认倒霉,她以为还要过一两年徐家才会派人清点呢,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徐家会来的这么快。

曹国公夫人眼珠儿一转,痛哭流涕道:“哎呀!我对不起侄女、辜负了姑太太的重托啊,这箱笼收在库房都被人盗了!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么多贵重的东西都没了,我们就是把整个国公府填进去都赔不起啊!天啦,让我死了算了!”

连曹国公闻讯也顾不上炼丹飞升、参欢喜禅了,跑到库房和夫人一起一哭二闹三上吊,寻死觅活,还命下人去应天府报官,说家里失盗,丢了好多贵重东西云云,要差役过来查案,夫妻唱练做打,配合默契。

唉,这就是太夫人的亲侄儿啊,这李家真的要完了,不知配享太庙的老祖宗开国元勋李文忠作何感想。楚嬷嬷冷笑说道:“你们夫妻监守自盗,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吗?太夫人已经说了,你们若把东西折价赔给李贤君,她就不追究了;你们若蛮不讲理,贼喊捉贼,就准备去公堂对质吧!”

曹国公夫人果然混不吝的说道:“贤君是我们李家人,她又是晚辈,如何告的了身为一品公爵的长辈?恐怕这状纸送到应天府,就被天下人所指为不孝逆女呢!”

瞧着这对无耻的夫妻,楚嬷嬷冷冷说道:“要告你们夫妻的,不是贤君,是我们太夫人,你们这群李家的蛀虫,败光了家产还不够,连侄女的私产都要吞掉,以后你们休想进徐家的门,太夫人说了,徐李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曹国公叫道:“你这个老刁奴休想挑唆我们姑侄的感情!太夫人就是李家人,身上留的是李家人的血!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姑姑不会不管我们的;那李贤君是我们李家待字闺中的小姐,我是她最亲的堂伯父,她更不会不认我的!”

曹国公夫人又哭叫道:“我可怜的贤君侄女啊,伯娘无用,没有保管好你的物件,你原谅伯娘好不好?伯娘以后将功赎罪,给你找个好婆家,以后衣食无忧,富贵双全。”

楚嬷嬷冷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太夫人早就是徐家人了,别说是告官了,曹国公府以后就是抄家灭族,也伤不到我们太夫人头上去!至于贤君的亲事,就更不着你们操心,她父亲早就看穿你们是烂心肠贪婪之辈,早就写了遗嘱由我们太夫人料理贤君的亲事。我劝你们一句,三日之内,将丢失的东西折价赔偿,否则的话,太夫人自有法子逼你们吐出来,到时候再撕破脸,就最后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言罢,楚嬷嬷命人砸开箱笼,清点剩下的物件,按照以前的单子核对,遇到古董字画等物,还当场有懂行的人勘验,就怕被曹国公夫人掉包,还请了应天府的主簿和推官作为见证,约一个时辰,东西清点完毕,竟然被曹国公夫人偷了大半去!折算丢失物件的损失,共计十万九千七百五十六两银子。

楚嬷嬷将单子扔在曹国公夫妇的脸上,“三日之内,把银子送到了瞻园,否则,哼哼,连侄女的嫁妆都不放过,真真令人寒心。太夫人为了曹国公府付出了多少心力,忍受了多少非议,结果还是要被你们逼的与娘家恩断义绝,你们以后休想得徐家半点帮衬,好自为之吧!”

徐家人将剩下的物件抬走,库房一片狼藉,曹国公甩了妻子一巴掌,骂道:“你这个败家娘们,谁叫你动贤君的东西了?你偷的东西,你自己想办法还!”

曹国公夫人扔了丈夫大半辈子了,此时也不顾什么体面贤惠名声了,冲过去抱着丈夫厮打,骂道:“银子都花到谁身上了?你养道士、养小妾娈童、炼丹配药、在外头花天酒地花的不是银子,是水吗?自从老娘嫁到你们李家,就没摸到过你的俸禄银子,没有我东挪西借,拆东墙补西墙,你就饿的飞升成仙了!你再打我,对我呼来喝去,我便与你和离,反正是你们李家自己人的债,老娘和离了什么都不用管,你把丹药小妾男妾全卖了自己凑银子还去!”

妻子放了狠话,曹国公果然不敢再动她,任由她厮打踢咬,屁都不敢放一个,曹国公夫人痛快的将丈夫狠狠揍一顿,出了这些年的恶气,直到打不动为止,曹国公遍体凌伤问道:“才三天时间,我们去那里筹那么多银子啊!”

曹国公夫人擦去额前的汗珠说道:“你还真打算还啊!都说了这是李家自己人的债,自然是李家人自己说了算,太夫人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管得到李家人的事?我们想办法找到李贤君,她一个晚辈,难道要看着我们做长辈的被逼死?那些东西说到底就是她的,和太夫人没关系,如果她出面说不追究了,太夫人又能如何?”

“夫人自有妙计啊!”曹国公又问道:“可是那李贤君在瞻园,咱们进去不啊,那楚嬷嬷说过,以后不准我们上门了。”

“哼,我们是进不去,可是——”曹国公夫人狡黠一笑,表情有些狰狞了,“我们可以想法子逼她出来呀。”

这种无赖事夫妻俩个是雷厉风行,到了下午,曹国公夫妇带着就家人和奴婢到了瞻园,看门的得了太夫人的交代,不让人进去,曹国公夫妇回头对着儿孙们低声说道:“全部都跟着我跪下,开始嚎哭,记住我事先交代的,不要哭太夫人了,只盯着李贤君一个,现在哭太夫人已经不管用了,只有李贤君才能救我们曹国公府。”

曹国公先做了个示范,跪地哭喊道:“贤侄女啊!都是堂伯父不对!管家不严,被贼人钻了空子,偷了你的东西,伯父向你赔罪来了!”

曹国公夫人夫唱妇随哭道:“男主外,女主内,你不要怪你伯父啊,要怨就怨我,没看好门户,丢失了东西都不晓得,贤侄女,你原谅我们这遭吧,你是我们李家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同甘共苦,你放心,丢失的东西我们会慢慢帮你凑齐了,可是若仅限三天,我们就砸锅卖铁也做不到啊!”当然了,曹国公夫人并没有打算真的凑钱,须知这世人赖账,极少有人一开始就说不还钱,基本都用拖字诀,把对方拖到心灰意冷不再上门要债,这帐就赖掉了。

父母如此,孩子也学的有模有样,已经当上爷爷了的曹国公世子哭道:“贤君堂妹!还望你看在我父母年迈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吧,哥哥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李家的孙辈更是哭声震天:“呜呜,堂姑姑,不要不管我们这个侄儿啊,这个家要是都被典当了,您的侄儿就要沿街要饭去了!”

这话是曹国公夫妇亲自教导的,哭的越惨越好,目的是把李贤君逼出来,用道德捆绑逼她放弃追债。有两个媳妇和一个孙媳妇觉得实在太丢人了,干脆带着孩子回娘家,不搀和此事。

李家的仆从们见大小主人都跪哭,他们当然也学着哭叫,瞻园门外顿时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瞻园有谁病故了呢,下人赶紧将此事通报给太夫人和魏国公夫妇。其实不用通报,二门的园子都能听到哭声,太夫人气的脸色铁青,李贤君坐在一旁默默流泪,魏国公觉得表弟曹国公所做作为真是太不要脸了,魏国公夫人感叹道:“幸亏这徐府街只有咱们一户人家,若是有邻居瞧见,还不知背后如何说呢。”

太夫人喝下一碗参汤,重重搁下青花瓷碗,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非逼得我使出雷霆手段了。”

不久,从外头涌出一百徐家亲兵将李家人团团围住,曹国公自持身份贵重,首先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是一品公爵,你们安敢动我?”

动的就是你!擒贼先擒王,两个健壮的军士将曹国公制服,一个堵了嘴,一个捆住手脚,扔到马车上,曹国公夫人尖叫道:“我是一品公爵夫人,是豪门贵妇,你们这个肮脏的军汉要是敢碰我一根头发丝,我就撞死在瞻园门前,以全贞洁!”

军士们置若罔闻,开始捆曹国公夫人并闹的最凶的几个媳妇小姐们,有李家下人上去阻拦,那军士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居然将仆役即刻斩杀!众人愣在当场,那军士冷冷说道:“再喧哗吵闹,一律当做行刺太夫人的刺客,定斩不饶!”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众人吓的腿软不敢做声,乖乖束手就擒,军士将李家人全部捆上马车,扔回曹国公府,并且接管了曹国公府所有的门户,这两百年的国公府,居然就成了个大型监狱!曹国公大叫道:“徐家欺人太甚!青天白日的绑架一品公爵,侮辱公爵夫人!将配享太庙、开国第三的功臣、岐阳王李文忠的后人囚禁在府里,还有王法吗!你徐家一手遮天不成?我要去应天府——不,我要去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去!”

太夫人的心腹楚嬷嬷跟着军士们过来了,她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到那里都是这个理。先把银子还了,我们的人就立刻撤出来,放你们出去,你们爱去那告去那告,就凭你们的臭名声,就凭瞻园这几十年对你们的帮衬,谁会相信你的鬼话?就是把官司打到皇帝那里去,呵呵,瞻园的二小姐是淑妃娘娘呢,大公主也是我们瞻园的外孙女,我们还怕了你?真是笑话!”

曹国公只是为找回被军士捆绑堵嘴,被践踏到泥里去的面子而放狠话,就凭他吃了几十年五石散、夜夜吃药和小妾娈童双栖双【飞的身体,估计还没出南直隶就倒地不起了,还告个屁的御状。

硬的不行就来个软的,曹国公夫人哭诉道:“楚嬷嬷,你和太夫人是都是常年念佛经的,最是菩萨心肠,你上午也瞧见我们的库房了,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御赐的金银器皿等物倒是有些重量,但是御赐的东西只能祖传使用,又不能换钱,现在门口又被你们堵住了,我们即使收罗了一些值钱的物件,也无法去当铺换银子啊。”

楚嬷嬷早有准备,啪啪拍手两下,金陵四大当铺的掌柜居然都来了!楚嬷嬷笑道:“这点小事还不好说?我早就替你们想到了,这四大当铺来你家收东西,我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给个公道价钱,不会刻意打压你们,你们把东西抵押给他们,凑银子还债。我还是那句话,三日之内,包括今天,你们把银子凑齐了还给李贤君。”

完了,一切都完了,到了这一步,徐李两家是彻底撕破脸,瞻园一点情分都不给,看来太夫人是要动真格啊!她怎么如此狠心?如此逼迫自己的娘家?怎么办?将来没有瞻园做靠山,曹国公府在金陵就毫无立足之地了。

曹国公夫妇绝望的抱头大哭,大堂里儿孙们更是哀嚎一片,楚嬷嬷不为所动,冷冷道:“你们尽快凑银子,凑不够就拿出值钱的物件找这四大当铺抵当,马上就要天黑了,还有两日。”

曹国公问道:“不够又如何?”

楚嬷嬷扫了一眼曹国公府的大堂,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家虽然败落,这体面还是能维持的,摆设骨玩哪样不值钱,你们夫妻舍不得罢了,你们舍不得典当,两日之后,我就来收罗一些好东西,帮你们典当了。”

曹国公夫人瞪大眼睛:“你们怎么敢如此——这和明抢有什么两样?你就不怕徐家被指责谋夺亲戚家产?”

楚嬷嬷说道:“霸占贤君的嫁妆,你们李家都不怕;我们是为了给贤君主持公道,徐家怕什么?你若不信,尽可拖两天试试,看我们敢不敢!”

又转身吩咐军士们:“看好门户,这几天连猫狗都不准出门,围墙内外也要日夜巡逻,别让他们翻墙跑去瞻园闹腾,每日瞻园会送一车菜蔬给他们,他们要哭便由着他们哭、要上吊给绳索、要自杀给刀子、要撞墙谁都不许拦着!两日后我再来。”

这楚嬷嬷不愧为是当年经历了瞻园七子夺嫡之事的老人了,见识多广,手段软硬兼施,一应细节都准备妥当,想的周到,让人找不出破绽来,行动坚决狠辣,将曹国公府制的服服帖帖,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对面这样铁腕的楚嬷嬷,曹国公夫妇无计可施,唯一的出路就是赔银子,曹国公缩到夫人身边去,问道:“怎么办?除了御赐的不能动,家里的东西真的要典当变卖了?”

曹国公夫人被逼到绝境,她冷冷看了丈夫一眼,“卖,不卖怎么怎么筹银子?不过要先从你房里的姨娘小妾还有一堆男女妖精开始,以后要节衣缩食过日子,反正也养不起那些人;还有你那些炼丹的鼎炉也都卖了,到了这个地步,每天有四菜一汤就不错了,还吃什么仙丹。”

曹国公当然不肯:“不行!谁家男人没个三妻四妾,不准动我的房里人!仙丹也是,我都吃了几十年了,再差几丸丹药就能得道成仙,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还差几丸?”曹国公夫人的眼神能够杀人了,“你要不肯卖狐狸精卖鼎炉,那就不用那几丸药了,我今日亲手配一副药,保证一丸就能送你飞升成仙,你要不要试试?”

曹国公气极,指着夫人的鼻子骂道:“你——你这个贱妇!胆敢谋杀亲夫?”

曹国公夫人冷笑道:“我还真是后悔呢,怎么不早点在你的鼎炉里多倒些水银砒【霜,你早点成仙,就不用受这红尘磋磨之苦了。”

言罢,曹国公夫人飞奔出去追楚嬷嬷,叫道:“嬷嬷慢走!麻烦叫几个牙行的人过来,我要发卖家里的狐狸精!”

楚嬷嬷头也不回的说道:“牙婆都在门口等着呢。”

那曹国公夫人将丈夫房里的男女狐狸精全部发卖后,居然得银有六千多两,够赛点牙缝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儿孙房里凡是没有生育过的小妾通房一概发卖,连当家人曹国公都没有房里人了,儿孙们就更没有理由蓄养小妾,纷纷与妾侍哭别,尤其是被太监戴绿帽、被妻子女儿抛弃的李七爷——新得外号李妻散,他抱着娼妓出身的姨娘哭求道:“娘,那个不孝女跑去给太监做女儿去了!我现在儿女皆空,就把她留下吧,我还等着她生个儿子呢!”

曹国公夫人厉声道:“都哭什么?我和你爹都没死呢,哭什么丧?自从你纳了这个丧门星为妾,家里的破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如今被人逼上门追债,不卖她,恐怕我李家还有抄家灭族的那一天呢。她进门三年,连个屁都没生,定是在青楼喝避子药喝多了,伤了身子。你放心,为娘定会再给你挑个好生养的。”

那姨娘哭道:“夫人!我虽出身青楼,但跟七爷的时候还是清倌人,并没有喝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您再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给七爷生个儿子啊!”

曹国公夫人冷冷道:“清倌人?每年青楼要买多少鸡血鸭血,你就哄哄我这个笨儿子罢了,来人啦,堵了嘴拖出去给人牙子,从那里来到那里去,青楼那么多男人,她爱给生给谁生去,我不需要从娼妓肚子里出来的孙子。”

众人不敢再哭,曹国公夫人盘着账,狐狸精们加在一起接近九千两,想了想,命人拿出家里奴婢的花名册来,大儿媳曹国公世子夫人怯怯的说道:“娘,妾侍可以没有,但若是连伺候的人都省了,国公府就没有体面了。”

曹国公夫人摇头道:“今日我们李家被徐家逼债之事传出去,你还想要体面?这一两年我们都没脸出门,躲在家里避羞吧,我撑了几十年的排场,今日实在撑不下去了,索性把排场都砍了,小姐身边留四个丫鬟就足够了,少爷留两个小厮,两个丫鬟,厨房、洒扫、采买的人只留一半,一应车马也是如此,反正以后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和牲口,下人留在家里发不出月钱,你以为他们心里没想法,说不定会做贼偷府里的东西往外卖呢,祸水留在府里,终究是隐患,还不如放他们出去另找前程。”

连奴婢都发卖大部分出去,凑在一起居然有九百多两银子,超过了总欠债十万九千七百五十六两的零头,到了晚上,连炼丹的鼎炉都被当破铜烂铁卖了,曹国公失落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炼丹房,欲哭无泪,当然了,他也不敢哭,生怕被夫人听见,逼他吃一颗加了料的仙丹立刻飞升。

说曹操曹操到,曹国公夫人来到炼丹房,曹国公愤恨的说道:“败家娘们,连鼎炉都当做破铜烂铁卖了,还来这里作甚么?”

曹国公夫人开始翻看架上的书籍,说道:“当铺掌柜们说,现在古籍比较值钱,我想着你以前经常炫耀说藏有成仙得道的孤本,就来翻检翻检。”

最后挑了几部封面看起来比较古旧的书,尽是些《太乙统宗性命统宗》、《群仙语录》、《龙虎经》、《张三丰金丹节》、《金丹正理》、《金丹真一论》、《演禽袐言》等神乎其神的书籍。

当铺的掌柜们一一做出估价,暗自感叹议论道:“我们在一行干了几十年了,多少落魄的豪门贵族最后在我们当铺兑银子?就总结了一条,凡是落败的家族,几乎都有这些神棍败家,他们离神仙有多近,就离败家有多近,古今皆然。”

还是楚嬷嬷说的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国公夫人搜罗出一批珍奇玩器、古董花瓶字画、玉器摆件、珊瑚犀角、名人字画扇面、古琴古砚等物,终于凑齐了十万九千七百五十六两银子——居然还没有动女人们的头面首饰和曹国公夫人的私房银子。

八月十三一早,楚嬷嬷如约过来要债,曹国公夫人颤抖的将一沓子银票的递过去,楚嬷嬷仔细数过核对了,写了个收条扔给他们,这才命军士撤出曹国公府的门户,扬长而去。

曹国公府多宝阁上能摆出去做门面的,基本就是些不能变卖的御赐之物了,曹国公夫人看着空了一多半的多宝阁,凄然一笑:“卖的好啊,卖掉还债,总比被不孝儿孙们败家好。”

曹国公尤为不服的说道:“这李贤君终究还是我们李家人,这次我们是被圈禁在家不得出,以后寻机会找到她,起码要一半银子回来补贴家用。”

曹国公夫人冷哼道:“你还不知道?刚才采买的回来说,李贤君前日就和瞻园五少爷徐栋摆酒定亲了,已经拿着庚帖去钦天监合八字算婚期,她马上就是徐家人啦,李贤君不喜我们曹国公府,比太夫人更甚,太夫人敢如此对待我们,这李贤君还不有模有样的学?你还敢逼她要银子,呵呵,真是可笑,以后曹国公府是指望不上瞻园了。”

且说曹国公府被唯一的靠山魏国公府逼上门要债,这次再次引爆了金陵城,还是大城市的人会玩啊,李妻散还在风头浪尖上呢,曹国公府监守自盗偷了自家父母双亡孤女的嫁妆,被徐家逼得变卖家产还债之事就一浪高过一浪,丑闻层出不穷,令金陵城百姓大开眼界。

入夜,李贤君在灯前专心绣嫁妆,太夫人过去和她说话,“晚上就不要绣了,小心伤了眼睛,今天钦天监合了八字,定在明年入冬十月十九的婚期,还有一年多呢,不着急的。”

李贤君忙放下活计,扶着太夫人坐下,说道:“心乱,做些绣活安神静心。”

太夫人怜惜的看着她,说道:“还在为曹国公的事情烦心吧?楚嬷嬷已经把银子拿回来了,这就是你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不能动的。一应陪嫁的家具等物,我在你八岁的时候就选了好木料晾着,工匠们去年开始动工,现在板子大体都裁量好了,等雕工刻花纹,你也知道,金陵家具的纹样几年一变,做的早了就不时兴了。”

李贤君感动的扑到太夫人怀里呜呜哭着,“姑祖母最疼我了,那么早就操心我的婚事,还出私房为我准备嫁妆,贤君真是愧不敢当。”

太夫人叹道:“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定要尽心尽力,将来入了土,也对侄儿、对二弟有个交代。你大伯父那一支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我不管了,以后你也别管,放心,如今整个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做的丑事,将来他们再纠缠,从道义上就过不去,你不用理会。祸福相依,你舍了些嫁妆,甩脱了这些鼻涕般的烂亲戚,也是好事一桩。中秋以后,你就不用上学了,跟着国公夫人学习当家理事,闲时绣些嫁妆,栋儿即将册封世子,你就是将来的世子夫人,未来的国公夫人,要向前看,不要被往事捆住了手脚,至于如何对付曹国公府的人,你学我今日的作为就足够了。你要记住,嫁到徐家,就是徐家妇,一切以徐家人的利益考量,早些为徐家添丁加口,哪怕曹国公府作的抄家灭族呢,你的位置都稳稳当当。”

李贤君擦擦泪,说道:“我记住了。”

秦淮河畔,华灯初上,徐枫和沈今竹骑着枣红马并辔而行,两人都穿着浅红缠枝莲暗花道袍、大红履,头戴黑色飘飘巾,和参加秋闱生员的打扮差不多,就是都没有涂脂抹粉而已。不过此时秦淮河边很少见读书人了,因为后天八月十五中秋是最后一场考试,都在家温书呢。

沈今竹看着店铺的幌子,在烟雨楼门前停下,对徐枫说道:“找了一路都没找到,表哥定是在这里喝酒吃烤卤猪蹄。”

徐枫先下马问店门口的伙计,描述了一番徐柏的相貌,那活计说有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包下了三楼,在里头喝酒。

沈今竹也下了马,和徐枫一起上去,那徐柏果然在里头独自喝闷酒,看样子已经半醉了。

☆、第68章 曹核桃作死再开局,沈今竹美女救狗熊

自从知道李贤君和徐栋定亲的消息,徐柏就觉得一颗心被硬生生挖了一半去,在秋阳下炙烤燃烧。你一直以为她是你的青梅,可是你却不是她的竹马,这个太虐了,而且人家定亲的对象是即将册封为魏国公世子的五堂哥徐栋!除了相貌,五堂哥家世前途样样都比自己强,徐柏输的心服口服,在人家订婚宴上强颜欢笑,和堂弟们一起给五堂哥敬酒打趣,心里却被在滴血。好容易熬过定亲宴,徐柏再也忍受不了,找了借口出门,一天一夜都没回去。

知子莫于母,徐柏的心思沈佩兰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点破,她还很感激魏国公夫人能这么快给李贤君和徐栋订婚,让徐柏早点死心。徐柏今年十六,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长痛不如短痛,只是徐柏昼夜不归,今日到了傍晚都不见人影,沈佩兰心里还是着急的,她就要素日和儿子最聊的来、而且知晓内情的沈今竹去找他,劝劝他,沈佩兰也没有别的选择,此事若被别人知晓,传起闲话来,对徐柏、徐栋、李贤君都是伤害。

沈佩兰恩怨分明,她和魏国公夫妇面和心不合,但是对大房的几个孩子还是很爱护的,上一代的恩怨没有影响到下一代,徐柏和徐栋、徐枫经常来往切磋,沈今竹和徐碧若更是好的像亲姐妹。

沈今竹穿着浅红道袍,打扮成儒生的样子出门,策马刚出了徐府街,那徐枫居然和她穿戴的一模一样追过来!沈今竹索性驻了马,等徐枫过来,问道:“你往何处去?”

那徐枫挠挠头,说道:“往你去处去。”自从徐碧若捅破了他的心事,他羞怯的在军营里住了好几天,亲哥哥订婚宴那天才回瞻园,他很想知道沈今竹的答复,可是又不敢催,此时他和父母住在二门里头,尚未搬去外院,所以时常窥探凤鸣院沈今竹的行踪,见沈今竹一身浅红道袍的出门了,便回去换了身一模一样的跟出来。

沈今竹说道:“我又不知道去那里。”她是真不知道,被徐柏撵回去的两个小厮鱼肠和紫霄说小主人在秦淮河酒楼里一家接着一家的喝酒,这会子还真不确定在那家,何况她也不希望徐枫发现徐柏的不对——那李贤君马上就是他的亲大嫂了,若是知道徐柏对贤君一往情深,那还不得把他一顿爆揍。

那徐枫默不作声,却如跗骨之蛆般一路跟着她到了秦淮河,沈今竹甩不脱,只好瞎编谎话哄他:“我表哥和二姑姑吵架了,负气出走,一昼夜都没回瞻园,姑姑担心表哥,又拉不下面子,就要我来寻他。”

两人在秦淮河从西到东开始搜索,天黑时在烟雨楼将徐柏找到了。徐柏傻笑着举杯说道:“表妹,徐枫,你们也来了?陪我喝几杯吧。”

两人坐下,先干了一杯,徐枫小时候是熊孩子,现在和沈今竹一样中二叛逆,当然是经常和母亲魏国公夫人对着干,对母子吵架是驾轻就熟,他说道:“七哥,四婶婶很挂念你,早些回去吧,先向婶婶低头道歉,等婶婶气平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反复几次,她就再也懒得管你啦。这母子吵架,最终退让的还是母亲,你暂时低一低头吧。”

徐柏听了,笑得将嘴里的酒都喷出来,越笑,心里越是悲凉,沈今竹暗道不好,和二姑姑说好要劝劝表哥的,岂料被徐枫横插一杠子,她满肚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从二楼传来一阵喧哗,沈今竹因前些日子差点在这里被刺杀,所以很是警惕,她将赶紧拿出防身的鸳鸯双股剑,而徐枫则关紧了门窗,趴在三楼地板上听楼下的动静。

约半盏茶时间,徐枫一脸轻松又不屑的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浮灰,说道:“那曹核桃在二楼又和人开赌局,这次赌的双陆棋子,曹核桃赢了,逼对方脱衣服横渡秦淮河。”

“哦?”沈今竹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去,“是那个倒霉鬼输了?”

徐枫说道:“好像是广平侯的人,姓顾,这曹核桃真是条疯狗,到处乱咬,广平侯家的三爷是尚主的驸马,不是什么寻常侯府,临安长公主是金陵城身份最尊贵的宗室,皇上的姐姐。这曹核桃真是不知死活,逼顾家人跳河,若真闹起来,凭借长公主之尊,他祖父锦衣卫指挥使曹大人恐怕都护不住他。

沈今竹虽然知道曹核其实也是徐家人,是曹大人的亲生子,但并不知长公主是曹核生母,当然了,此时太过私密,她也不打算告诉徐枫。这时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巨响,应该是二楼的桌子连碗盘都被掀翻了,然后是一波更大的喧哗叫骂殴打之声,定是顾家的公子不服,和两拨人打起来了。

动静闹的很大,烟雨楼的老板和伙计却并不慌张,甚至懒得去找南城兵马司报官,金陵城这群半大小少爷夜夜聚众斗殴打架,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上去也劝不了,反而被迁怒挨打,最后能拿到酒钱和赔偿就行了。

二楼两拨少年人的混战中,曹核脸上被连击两拳,怒声吼道:“顾五郎!你我约定开赌局,愿赌服输!你连输两盘,就该脱了衣服游秦淮河!你耍赖不跳,还恼羞成怒掀桌召唤帮手打人!找人就罢了,还是些十六七岁的市井游民!真不要脸!有本事出来和我单打独斗啊!”

那顾五郎和曹核年纪相仿,他在几个帮闲的保护下哈哈大笑:“说的好像你没有使过诈似的!老子是故意输给你的,老子今天就是要把你这个核桃打碎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老子!乡下来的土包子,来金陵三年都洗不清你身上那股泥巴味!你这个乡下人嚣张了三年,还以为金陵无人了是不是?老子今天要你知道,金陵水深,小心淹死你!给我打!”

众人蜂拥而上,而且个头身高都要比曹核的跟班们大一号,虽说两拨人的数量差不多,但是曹核一方明显就处于下风了,一些跟班被打的鬼哭狼嚎,顾不上保护曹核,屁滚尿流的跑出去,剩下的也都被打倒在地起不来了,曹核心道不好,正欲从窗户跳下秦淮河逃走,却被对手抢先一步关了窗户,那顾五郎狞笑道:“想跑?小爷我还没有打够呢。”

早有两个健壮的青年冲过去钳制着曹核的胳膊,将他架起来,任由顾五郎拳打脚踢,反抗不得,曹核很快被打的七荤八素,眼瞅着顾五郎挥起一个茶壶往自己头上砸过去时,突然飞来一个板凳砸在了顾五郎的手上,茶壶应声而碎,顾五郎嘶嘶吸着凉气抱着受伤的右手疼的直跳脚,众人皆朝着板凳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红道袍的儒生站在门口,顾五郎叫道:“那里来的不知死活书呆子?书生意气见义勇为是吗?很好,今日就连你们一起打,给我上!”

众狗腿又是一哄而上,朝着门外的儒生奔去,那儒生似乎害怕了,转身就往楼上跑,顾五郎叫道:“抓住他!”

众人皆追上楼去,二楼只剩下曹核、架着曹核的两个帮闲,还有正主顾五郎,只听见楼上腾腾的踩踏声,乒乒砸碗声,轰隆酒缸落地声,当然最多的还是惨叫声,顾五郎心中大悦,站在窗户边探出头去,呵呵笑道:“打的好!把他拖下来,敢拿凳子砸我,真是活的不耐烦了,老子要砸烂他的手!”

就在此时,三楼上嗷嗷大叫,一个帮闲居然从楼上落下来,噗通掉进了秦淮河。紧接着秦淮河就像下饺子似的,一阵扑通扑通,刚才追赶上去的那群人居然有一半人被扔到河里去!

不好,中埋伏了!顾五郎暗道,那儒生楼上肯定有帮手,佯装害怕跑上楼,跟上去的人被瓮中捉鳖了。

话说引那些帮闲去三楼的正是沈今竹,众人刚进去,她就拿着一把竹筷将房门锁上了,而里头的小霸王徐枫已经脱掉斯斯文文的浅红道袍,只穿着一身短打,卸下两根桌腿当做武器,舞的呼呼生风,扫倒了一大片;另一个是十六岁单相思失败的徐枫,意中人和他人定亲,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又喝的半醉,更是战斗力爆棚,对付一群市井混混,更是连武器都不屑于要,赤红着眼睛,赤手空拳和对方肉搏,将一个个挨了徐枫闷棍的混混从窗户里如下饺子般扔下秦淮河去!有些机灵的混混见势不妙,赶紧撤,岂料那房门居然被人从外头锁死,出去不得,只听到后面风声响起,徐枫手里的棍子已经袭来!

沈今竹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动静,好像快要进入尾声,心下大定,便提着鸳鸯双股剑下了二楼,那顾五郎也觉得不对劲了,正跑过去想关上房门呢,沈今竹冲过去一脚将那顾五郎踢倒在地,持着双手剑将欲扶起顾五郎的两个帮手刺伤,两个帮手都是胳膊被捅了血窟窿,看见那儒生舞起一对寒光闪闪的长剑再次刺来,吓得抛弃了顾五郎,朝门口抱头鼠窜而去。

被打的缩在墙角疼的呲牙咧嘴的曹核看清前来营救他的恩人模样,不仅大惊失色,指着沈今竹说道:“是你——”

嘘!沈今竹示意曹核闭嘴,她用剑将顾五郎一直逼到了窗台边,要顾五郎跳下去,“愿赌服输,你双陆棋子打不过曹核,就该跳下秦淮河,怎么还反过来打曹核?要打也不是不可以,你倒是和他单挑啊!居然找一群比他大四五岁的市井混混来出气,这金陵城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世家子弟真是少见,恐怕只有那曹国公府的李妻散才能和你比一比呢!”

那顾五郎被逼的骑在窗台上不敢往下跳,色厉内荏的叫道:“我是广平侯府的五少爷!我爹爹是广平侯世子,我三叔是顾驸马!我头上有三个亲哥哥,他们都武艺高强,你要是敢逼我跳河,我回去告诉哥哥们,叫他们收拾你!”

沈今竹的气焰更加嚣张,呵呵笑道:“我管你是广平侯还是窄平侯的,睁开你的狗眼瞧瞧,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顾五郎仔细看了沈今竹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俊秀斯文,好像是宗室或者长辈是三品以上大员的书香门第,可就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对方,他问道:“你是谁的小爷?”

沈今竹手里寒光闪闪的鸳鸯剑往顾五郎咽喉处一送,厉声问道:“真不知道?”

顾五郎仰着脖子,生怕碰到了剑刃,颤声说道:“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请问小爷贵姓?”

沈今竹一笑,说道:“不知道就好。”然后一脚揣着顾五郎的屁股,将他踢进秦淮河。

曹核晃晃悠悠的扶着墙站起来,沈今竹瞧着倒霉样,问道:“你还走不走的动?走得动的话,我送你回家去。”

那曹核不知是害羞还是被打的脸色绯红,连忙摆手说道:“沈小姐,顾五郎已经跳下去了,现在二楼孤男寡女的,我们不方便共处一室,更不能共乘一骑,肌肤相亲。你若是方便,帮忙雇一辆马车来,改日曹某定当重谢。”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和沈今竹一模一样衣服的儒生,他半拉半拖着曹核,说道:“你想多

了,她才没有要和你共乘一骑,等雇了马车,那顾五郎就又找上门来了,我来送你回去,你家是不是在汉王府附近,靠着大仓园?”

“正是。”曹核忙点头说道,他看了看徐枫的相貌,猛地想起那晚和李鱼、沈今竹等人在三楼开赌局赌骰子时,这个高大的少年就站在沈今竹身后,那个本家是曹国公府的李贤仁是怎么说的?好像是说那少年长的很像小霸王徐枫?曹核喃喃问道:“恩公,你可是瞻园徐枫?”

徐枫点点头,半扶半拖着他下楼,命伙计牵了马来,徐柏这一架打的很是痛快,他扔给掌柜一锭银子,说道:“这是损坏的桌椅钱。”

沈今竹和徐柏各自上马,而徐枫则和曹核共乘一骑,等顾五郎和帮闲们喝饱水爬上岸,三匹马正一直往北绝尘而去。

曹府和汉王府是邻居,以前是归德侯府,后来侯府被抄家,这大宅子就收回官中去了,十二年前庆丰帝登基,封了曹铨为金陵锦衣卫指挥使,并将这个大宅子赐给他作为府邸,以前是侯府,这宅子自然尽豪奢之能事,当年曹铨刚来金陵时,许多人听说这位年轻英俊、三十出头就是正三品武官的曹铨一直未婚,便都想把闺女或者孙女嫁给他,成为这个豪华宅邸的女主人,可是曹铨一概婉言谢绝了,不仅没有娶妻,连小妾都没有,这个古怪的举动很不符合情理。

于是有些人开始猜测曹铨可能喜欢男风,结识契弟,还有些人更闲话说曹铨表面上威风凛凛,其实是下面那个,就是吃了药也对无法对女人动情。那时曹铨初来乍到,正是立威的时候,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要查这些谣言的源头好不容易,曹铨很快将那些人请到锦衣卫衙门“喝茶”约谈,都是站着进,躺着出,没有几个全须全尾的,有一个甚至被割了舌头。

如此雷霆狠辣的手段,金陵城那些闲言碎语闻风丧胆的消失了,此后曹铨一直是个黄金单身汉,无人敢背后议论。其实曹铨已经有了儿子曹核,而他的情妇还是有驸马的临安长公主,这种事情是不可为外人道也。有这样的情妇,曹铨不能、也不敢另娶或者纳妾。

不到三年,临安长公主就以身体不好需要去南方温润之地修养为由,请求弟弟庆丰帝许她去驸马的老家金陵城常住,庆丰帝当然知道姐姐想要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将曹府对面大仓园一处皇家行宫赐给了临安长公主作为新的公主府。驸马非召不得擅自去公主府,所以从此曹铨和临安长公主近水楼台,两个豪宅内部其实有地道相通,两人再续前缘,背地里他们才是夫妻,这临安长公主还为曹铨生了个女儿,确定怀孕的那月灌醉了顾驸马,把女儿栽到驸马头上,总算名正言顺的给孩子弄到个小郡主的身份。

自从曹铨知道父母是谁,并且明确清楚他的身份将永远的不到承认后,很是失望,甚至对父亲母亲都心生了恨意,干脆采用了他惯用的作死来找存在感的方法,把目标瞄准了广平侯府的顾五郎,一来是因为长公主的驸马就是广平侯府的顾三爷,曹铨希望能引起母亲的注意,二来顾五郎是广平侯的幺子,和自己年龄相仿,容易激怒上当,若真的发生了冲突,曹铨要看临安长公主如何在自己和广平侯之间做出选择。

熊孩子曹铨和沈今竹等人一样,都在从熊孩子进化成为破坏力更强的中二叛逆期少年,行事说话不太考虑后果,四个人三匹马一路飞奔,终于在宵禁之前到了城中的曹府,看门的见大少爷曹核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吓得连滚带爬命人抬着软轿把曹核抬进去,曹核的伤势看起来很严重,其实没有伤到筋骨,这一路和徐枫共乘一骑回家他都能熬过去,就更能自己走回房去了,他拒绝上奴仆们抬的软轿,说道:“我没事,你们找个大夫来看看,涂点伤药包扎一下就行。”

看门的人眼神都贼亮,他瞧见徐枫今竹等人气质不凡,和往日一群跟班随从捧臭脚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便笑着说道:“多谢诸位送我们小主人回家,请进去喝一杯茶,吃些宵夜吧。”

徐枫说道:“不用了,我们不渴,这就要回去。”沈今竹也是如此说的,就凭以前曹核欺负过四弟李鱼,她觉得救了曹核免受一顿皮肉之苦和侮辱,就仁至义尽了,而且干爹汪福海的家就在隔壁的太仓园,既然经过此地,要不要拉着徐枫徐柏他们去汪家坐一坐呢,过其门而不入,好像不太礼貌呢。

就在这时,醉眼迷离的徐柏因奔波了一路,酒劲上来,踩棉花似的走了几步,然后眼前一黑,醉晕过去!这个样子的徐柏是不好回瞻园的,曹核吩咐下人道:“快去准备醒酒汤!将这位爷抬到客房里歇着,大夫若来了,要他先给这位爷把脉。”

徐枫和沈今竹忙扶着徐柏上了刚才准备抬曹核的软轿,抬到客房里躺下,下人煮了醒酒汤药,徐枫野蛮的用手捏开徐柏的下巴,将汤药蒙灌进去,沈今竹瞧见了,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曹铨闻讯赶来了,对三人是嘘寒问暖,刚才儿子曹核已经在外头告诉了他们三人的身份,曹铨很纳闷,这三人以前和曹核并无交集,他们为什么帮曹核打退广平侯府顾五郎的人?那日在怀义北园书橱里听壁脚一事,曹核早就和长公主曹铨哭诉过了,只是隐去当场还有沈今竹的事实,其实按照辈分,曹核知道徐枫徐柏是他的堂兄弟,但是徐枫徐柏不知道啊!他们凭什么帮曹核?

曹铨心里满是疑问,曹核知道是因为沈今竹的主动营救自己,可是爹爹一定会问沈今竹为何要连同徐家兄弟救自己的!到时候不好编谎话搪塞啊,何况沈今竹是个女孩子,万一爹爹想歪了怎么办?我和沈今竹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呢。

曹核就是这么一个外表狂野,但内心细腻规矩叛逆小少年,他自己来历不明,就十分看重名分这个东西,他和沈今竹并无瓜葛,名不正言不顺。

但是曹核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徐枫是个直言不讳的性子,曹铨查看了醉酒昏迷中徐柏的情况,便和徐枫聊了几句,作为金陵顶级的权贵,他和徐枫是经常见面的,曹铨问了徐枫怎么会遇到曹核与人斗殴,还救了这个到处惹祸的“孙子”,徐枫说道:“都是今竹的主意,我和七哥也只是照着做而已。那顾五郎欺人太甚,召集一伙大人打曹核他们一群半大的孩子,真是太无耻了,我们看不过去,便帮衬了一下。”

照这样说,是沈今竹起得头就曹核,徐枫和徐柏当左右手了,可是沈今竹为什么要救曹核?可能是见义勇为吧,那晚匪徒拿着小孩子当人质,就是沈今竹站在马车顶上将匪徒一枪爆头,救了小孩子,今日救曹核也是如此,看见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便站出来帮忙。

曹铨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便赞道:“你们三个都是侠骨柔肠的好孩子,我替我孙子先谢谢你们。不过你们今日将顾五郎的人打了,还逼着他认赌服输跳了河,府上的三房会不会不好交差?还是我出面调停一下吧,莫要使得你们为难了。”

三房?啊!徐枫和沈今竹这才猛然想起,瞻园三房的嫡长子、四少爷徐槐的妻子,也就是徐枫徐柏的四堂嫂顾氏,就是广平侯的嫡女、顾四郎的亲姑姑呢。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嘛!三夫人刘氏本来就是个心眼小记仇的,这次会不会以为是他们瞧不起三房呢!

若刘氏和她儿媳妇顾氏回去兴师问罪起来,肯定要挨不少排揎。金陵这些两百余年的顶级豪门若翻起家谱深论起来,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姻亲关系的,远近亲疏而已。而顾氏是四堂嫂,魏国公府和广平侯是亲家呢,也就是说沈今竹刚才把四表嫂的小侄子儿顾五郎赶鸭子似的赶到秦淮河了!

曹铨看着徐枫和沈今竹面面相觑的表情,心想果然还是孩子,做事冲动欠考量,捅了大篓子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此时大夫正在给曹核检查伤势上药包扎,浑身缠着白色棉布条子,虽大夫一再强调并没有伤到筋骨,曹铨看见了还是很心疼的,那曹核躺在藤椅上任凭大夫将他缠的像个木乃伊似的,听到父亲此语,便忙说道:“爹——祖父,沈家小姐和徐家兄弟是为了我得罪了自家人和广平侯府,您不能不管啊!”

这臭小子!我明明说要出面调停此事的,当我刚才的话是放屁嘛!若不是看在三个小客人在,要给曹核留面子,曹铨早就过去棍棒教子了——孽障!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可是曹铨还是低估了儿子作死的能力,曹核说道:“祖父,现在夜已经深了,徐柏估计明早才能醒酒呢,您派人去瞻园打声招呼,就说徐柏徐枫今晚住在我们家,您改日和广平侯府的人调停,免得他们两个回去了还要被大人说。”

沈今竹暗想,曹家全是男人,她不方便住在这里,所以曹核只留了徐枫徐柏,不过干爹汪福海家就在隔壁的大仓园,我去汪家住。

正思忖着,曹核又说道:“沈家小姐是娇贵的千金大小姐,我们家里没有女眷,就不方便留你了,不过对面邻居临安长公主和我们家关系极好,前几天还认了我做干儿子呢,干脆我领着沈小姐去干娘那里借住一宿。”

曹铨那里会不明白曹核的小算盘?忙训斥道:“胡说八道!你三更半夜把公主叫醒,凭长公主之尊,不治你打扰清梦之罪,拖出去掌嘴就不错了,去麻烦人家做什么?”

呵呵,你都没睡,我娘这时候能睡?曹核是铁了心要作死的,叫道:“祖父,您忘记了要出面将此事摆平,不要沈小姐和徐家兄弟受牵连的吗?长公主的驸马就是广平侯府的顾三爷,我正好去和长公主说一说,要干娘和您一道出面调停,就万无一失啦。”

你这个混小子!果然儿女都是债啊!真是上辈子欠他的!曹铨心中有鬼,听到曹核提起长公主,就浑身不自在,居然要她和我一起广平侯府?哼,这侯府面子也太大了吧,这事又不是我儿子一人的错!

沈今竹听了,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曹核好像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此事曹核已经包扎完毕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镜自照,很满足这个看起来就像刚从沙场里抬出来的重伤员似的,偏要这样的惨样让长公主看见了,看她心疼不心疼!

曹核打定了主意,就和沈今竹一起去了对门邻居长公主府,临安长公主早就梳了晚妆,躺在榻上看书,等着曹铨从地道里来卧房歇息,这时外头宫人神色古怪的来报,说干儿子曹核领着一个朋友上门借宿一宿。

临安长公主暗道:曹府那么大宅子,还住不下一个客人,难道是曹核大了,知道领着小姑娘找娘相看了?

长公主在寝衣外头罩了件湘妃色缎地彩绣花鸟纹披风去见客,一看见穿着浅红道袍、做儒生打扮的沈今竹,顿时如雷劈般愣在当场:这熊孩子学金陵歪风邪气,居然好男风了,去外头认了个契弟?定是如此!要不然曹铨怎么不容这个儒生住在家里呢!

这时曹核在宫人的搀扶一瘸一拐的走过来,长公主见了,心中更是绝望:定是了!曹铨见儿子不成器,居然要契弟登堂入室,所以把儿子狠狠打了一顿!我的儿啊,他还真舍得下手,怎么打成这样了?

长公主冲过去把曹核搂在怀里,热泪盈眶,说道:“我的儿,我不逼你,你爱什么就是什么,你爹真狠心,这不是打儿子,这是打仇人啊!”

“娘,爹——祖父才不会这么打我呢,是顾五郎动的手。”曹核将今晚烟雨楼约赌局,顾五郎愿赌却不服输,反而找了一群市井混混围殴自己,徐家兄弟和沈小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教训了顾五郎,还将自己送回家的事情说了。

“原来是沈小姐,沈小姐足智多谋,侠肝义胆救了我干儿子,今晚就在公主府住下吧,以后得空也经常来玩,我派人和你家大人打个招呼去。”长公主一边道谢,一边查看儿子的伤势,忿忿说道:“那顾五郎真没有眼色,明明知道我摆酒认你做干儿子,他还敢这样打你,是不把我这个长公主三婶婶放在眼里吧!你放心,娘一定会你讨个公道!”

沈今竹瞧着画风不对,心中隐隐有个感觉:莫非这长公主就是曹核的亲娘,那——啊!广平侯府的帽子颜色有些绿呀!这种皇家秘闻,知道的越多越麻烦,还是装傻充愣啥都不知道吧!今晚把顾五郎整惨了,回瞻园恐怕会被二姑姑唠叨,被三夫人刘氏敲打,反正明日八月十四了,我要表哥径直把我送去善和坊乌衣巷自己家准备过中秋去,避避风头。

沈今竹打定了要跑的主意,次日一早,徐柏果然酒醒了,就是有些头疼,瞧见陌生的房间和摆设,一时记不起这是那里,伺候的小厮见他醒了,忙过去说道:“徐家七少爷,您醒了?大夫说宿醉醒来会口渴,您先喝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润润嗓子。”

徐柏觉得舌头就像在磨刀石上磨过那样涩涩的,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问道:“这是那里?”

“这是城中的曹府。”小厮将昨夜之事道来,徐柏才想起昨晚在烟雨楼打架的事情来。而徐枫已经习惯性的早起,正在庭院中打拳呢,曹铨一大早就听见了隔壁院里徐枫习武练剑的动静,再去看看瘫在床上酣睡、遍体鳞伤的儿子曹核,唉,论年纪,两人都差不多,可能曹核还稍微大一点,可是论资质武功,曹核就差太多了,若是有徐枫八成本事,昨晚也不会被顾五郎的人打成这幅满地找牙的德性!

话说徐枫和儿子都是中山王的后裔,唉,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我还是豁出老命给他挣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回来吧。若实在挣不出来,就要长公主去求皇上给这个身份得不到承认的外甥一碗饭吃,像汪福海他们那样,弄个世袭锦衣卫同知,要不就这个不成器的怂样子,将来定要喝西北风去。

有了曹铨和临安长公主出面调停,尤其是曹核夸张的绷带缠绕造型,广平侯府当然不敢提此事其实是曹核先挑起事端,广平侯世子还提着礼物,拉着幺儿顾五郎亲自上门赔礼道歉,那顾五郎还煞有其事的拿着荆条要曹核随意抽打,负荆请罪。曹核心中暗爽,真想把曹核打几下的,但瞧着父亲的颜色,只得装宽容大量乖孩子模样扶了顾五郎起来。

顾家如此认错的低姿态,三房四少夫人顾氏知道是徐枫徐柏将亲侄儿顾四郎逼的跳秦淮河,也不好说什么,反而说徐枫徐柏做的好,说侄儿顾四郎越大越不听话,居然和市井混混称兄道弟,早就该受点教训了。

倒是三夫人刘氏暗自腹诽道:顾五郎有错在先是不对,但是徐枫徐柏就这样打将过去,这说明这些人从来就没有把三房放在心上啊!从此便对两人心里结了仇,倒是众人故意将实际策划动手的“罪魁祸首”沈今竹隐去,三夫人暂时不会对沈今竹发难。

而沈今竹也因此得了临安长公主的青眼,时常下帖子请她一起出行玩耍。

☆、第69章 一年景荣归乌衣巷,沈三离誓绝旧鸳鸯

八月十四一早,沈今竹在临安长公主府醒来,沐浴更衣时,宫人嬷嬷们拿着好几套女装来,说这是长公主以前做的衣服,从来没上身过,送来给沈今竹换上,沈今竹暗想,这里是长公主府,而且初来乍到,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么随便,再穿着昨日那套浅红道袍扮作儒生就太失礼了,还是装淑女吧。

宫人摆上五套衣裙供沈今竹挑选,沈今竹回想昨晚临安长公主穿的湘妃色花鸟披风和樱桃红马面裙,心想长公主定喜欢红色类的衣服,我就不挑红色,改穿最能衬托红色的绿色吧。

选了绿织金花过肩缎褙子、月白素面百褶裙穿上,宫人拿着象牙梳给沈今竹理了理短发,问道:“沈小姐喜欢梳什么样子?”

沈今竹笑道:“我头发太短,很难梳成髻,随便打辫子就行了。”

那宫人很是和气,她仔细观察着沈今竹的小脸,说道:“若只打辫子,就对不住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了,奴婢打辫子,把头发都束上去,戴个一年景花冠如何?一年四季的花草,正好配着这绿色的褙子。”

这宫人如此热情,沈今竹轻轻点头,这时又走过来一个宫女,和宫人一起打着辫子,纤细的手指抚过头皮,酥麻惬意,沈今竹几乎要打瞌睡了,一会妆成,那宫人递过去一个西洋把镜,笑道:“果然很好看呢,沈小姐生的好相貌,以后长开了,就更不得了呢。”

沈今竹对镜自照,有些害羞的不敢看镜中人了,那个明媚皓齿,肌肤如玉般润泽,如瓷器般光滑,一双峨眉如墨笔画成,浓密的眼睫如墨蝶飞舞,一头短发全部打成小辫子梳到头顶处结在一起,藏在一顶一年景花冠。这花冠是用罗娟通草、金玉玳瑁等编织堆砌而成的,牡丹菊花蔷薇梅花等四季独有的花朵全都挤在一顶冠上,所以叫做一年景。

那一年景花冠更映衬得她气质出尘,沈今竹不是那种人比花娇的娇柔之美,而是人比花更妍的那种艳压群芳的霸道傲气之美,当沈今竹去和临安长公主一起用早饭时,见识多广的长公主都惊讶不已,暗道好个超凡脱俗、威风八面的小姑娘,我来金陵也七八年了,居然都没注意过有这等妙人儿,那通身的气派,都赶得上正牌公主了。

沈今竹行礼请安,临安长公主像是找了了什么稀罕物似的牵在手里细看,“昨天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儒生,今日一早变成了小仙女了,让我仔细瞧瞧,这一年景花冠正配你呢,就送给你戴着玩吧。曹核这臭小子上辈子是行了什么善、积了什么德?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美女救狗熊,哎呀,被你救了,被打一顿也值得的。”

一时用了早饭,沈今竹陪临安长公主在花园散步消食,那临安长公主是问长问短,才知沈今竹只是寄居在瞻园的表小姐,平日瞻园的红白喜事、庆典来往,她从不往前凑,遇到金陵城顶级贵妇名媛聚会的场合,自然都是瞻园的徐姓小姐们前去,没有她的请帖,所以长公主没见过她。

提起乌衣巷沈家,临安长公主笑道:“我记起来了,就是淑妃的外祖家吧?”

沈今竹点头说道:“对的,我叫淑妃娘娘表姐。”

临安长公主看着沈今竹的脸,说道:“难怪呢,我一见穿着女装的你,便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你和大公主的轮廓有一些相似,原来是她的表姨。”

两人从吃食等日常聊到兴趣爱好,得知沈今竹善火【枪剑术,还会骑马射箭,长公主大悦,笑道:“可找到意气相投的人了,等深秋猎物肥的时候我们出城游猎去,总是困在城里也没甚趣。”

两人越聊越投机,这时徐柏徐枫和曹核从对面曹府过来了,准备送沈今竹回善和坊乌衣巷,这三人看见头戴一年景花冠少女的背影,都没认出是沈今竹,徐柏徐枫还以为是小郡主呢,都低着头不敢直视,直到她转过身来对长公主辞行时,听声音才反应过来,徐柏惊讶的迟迟合不拢嘴;徐枫先是一怔,而后看见曹核居然敢直愣愣的看着沈今竹时,心下恼怒,但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瞻园,他不好发火,于是用胳膊肘暗暗捅了一下堂哥徐柏的腰间,徐柏猛地回过神来,说道:“长公主殿下,小子来接表妹回家,昨晚打扰了。”

临安长公主笑道:“我很喜欢你的表妹,也喜欢你们徐家兄弟的侠义肝胆,以后长公主府欢迎你们经常上门打扰,呵呵,要不是看在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团聚,我定要把你表妹留着住几天再放人。”

又说道:“听说昨日你们是骑马来的,这回家今竹就不要再骑马了,这天虽凉快,但是在日头下晒的时间长了也难受,好标致的一个姑娘家,可不能晒的狠了,晒黑还能捂白,晒出斑来就不好消了呢,还是坐马车回去吧。”

徐柏说道:“让长公主费心了,曹大人已经借了一辆马车给我们。”

临安长公主呲笑道:“曹家一屋子糙老爷们,平日基本都骑马,能有什么好的马车?别坐上去把你表妹熏臭了。还是坐我的四*马车回去吧,横竖我今日下午才出门,马车闲着也是闲着。”

要说这四*马车沈今竹在三年前沈佩兰接她去瞻园的时候坐过,平稳豪奢,犹如会行走的房子般,沈佩兰为了显示对沈今竹的看重,怕她被瞻园的势利眼轻贱了,故意做出那么大的排场,之后沈今竹就没沾过那辆大马车,没想到三年之后,她会有幸坐上临安长公主的四轮马车。

临安长公主说道:“曹核,你也别傻站在这里了,和徐家兄弟一起送你救命恩人回去吧,我还命人备了些许薄礼,你顺便送到沈家去。”

那曹核还是愣在原地不动,临安长公主说道:“曹核!曹核?你这混小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人家沈小姐救了你一场,你去送一送都不行?”

临安长公主柳眉倒竖生气了,曹核才缓过来,赶紧叠声说道:“好好好!这就去送,这就去送。”那临安长公主走过去,伸出纤纤细指往曹核额头上一点,说道:“你呀,小时候还机灵,越大越犯浑,越大越呆,定是整天和那群狐朋狗友瞎胡闹,好好的孩子都快成纨绔子了,以后不许和那群乌合之众来往,学学人家徐家兄弟文韬武略,或者学人家沈家多读些书。等你稍大些,我就把你送到国子监去,不指望你考科举中状元,多些见识见闻,开阔眼界,多交一些真才实学的朋友才好,世界之大,不是吃喝玩乐开赌局才有趣,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所作为才是。”

这曹核也是怪了,平日里定要不服管把话顶回去,今日居然老老实实的点头同意了,乖顺的如脱胎换骨似的,临安长公主暗暗称奇:这是被揍的老实了?果然儿子就是不打不成器啊。

沈今竹就这么坐着一辆牛皮哄哄的四*马车回乌衣巷了,一路引起了不少围观,徐枫骑马跟在马车边,怎么看曹核都不顺眼,这总觉得曹核盯着马车看的眼神简直太讨厌有木有!

倒是徐柏一脸轻松的骑马护送表妹回家,经历昨晚一场斗殴,一场大醉,情伤已经开始愈合了,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浑浑噩噩在秦淮河的酒楼里醉生梦死过一辈子。临安长公主说的很对,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所作为——好像去国子监读书交友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要不要和姐姐说一说,给我一个荫监的名额去国子监读书去。

沈今竹这么大排场回家,外头看门的还以为是二姑太太沈佩兰回来了呢,赶紧飞奔通传给沈老太太等当家人知晓,谁知沈今竹从马车上如花蝴蝶一般跳下来,抱着沈老太太的脖子笑道:“祖母,我回来啦!”

徐柏也笑吟吟说道:“外祖母,我把表妹送回来过节了。”徐枫曹核下马行晚辈利,沈老太太认识徐枫,但不认识曹核——这曹核脸上身上还带着伤呢,暗想莫非是沈今竹闯祸,把人家打伤了,人家跟着上门讨公道了?

待曹核说明来意,递上礼单,沈老太太才明白过来。因都要回去准备过中秋,沈老太太并没有留三人在家吃中饭,连亲外孙徐柏也只是打点了一些他和沈佩兰爱吃的东西回瞻园去。

这三年来,沈老太太面容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好像人到了一定年龄,那岁月刻在脸上的痕迹已经足够了,不忍心再添上一刀,但很明显是记忆上的衰老,老太太经常忘事,有时候刚说过的话,喝一杯茶就忘记了。

每次沈今竹回来,沈老太太都要反复问沈今竹一些同样的问题,沈今竹也有耐心一次次的重复回答,隔天沈老太太像是不知道似的再问,沈今竹再答,请了许多大夫看过,都说这病无药可医,只要身体无碍就万事大吉了,而且以后如果严重了,那只要出门就必须有人跟着,防止老太太丢失,忘记回家的路。

比如沈今竹午睡醒来,沈老太太又问道:“你爹爹来信了?他说什么了?”

沈今竹当然不敢说实话,瞎编道:“问您身体如何,家中如何而已,我都说好,一切都还好。”

“写的好。”沈老太太说道:“要你爹爹安心在京城做官,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好着呢,今年都没吃过药。不过有件事你现在就写信问问他,就是韵竹现在二十了还待字闺中,要他帮忙打听打听京城有没有合适的子弟可以匹配的,今科秋闱中举的新举人、明年春闱的青年进士都可以考虑嘛,年纪稍微大些不要紧,家世也不需要多好,重要是人品好,家风开明。”

沈老太太已经忘记上个月七月七乞巧节沈今竹回来时其实已经写过类似信件了。岁月无情啊,沈今竹心里暗叹,面上却不显,依旧笑眯眯的马上铺纸磨墨说道:“好呀,我写信给爹爹,要他给二姐姐挑一个进士相公。”

沈老太太将镇纸摆好压在信笺上,笑道:“明年春闱发榜,那些未婚的青年进士都很抢手,咱们沈家未必抢得过人家。”

沈今竹说道:“韵竹姐姐这么好的人,配状元郎都使得。”

这信就在祖孙谈笑间慢慢写好了,沈今竹煞有其事的将信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说道:“明日我就把信给大嫂,要她派人送到驿站里去。”

“不急不急。”沈老太太说道:“现在是秋天,春闱还早呢。”

祖孙正说着话,外头丫鬟来报,说道:“章夫人带着少爷小姐来送中秋礼了。”

章家母子三人三年前在沈家暂住过大半年时间,

章家是福建人,从元朝开始就是大海商,后来沈家弃盐从海商这门生意时,章家多有帮衬引荐。后来大明又开始海禁,章家人举家从福建迁到台湾,买通了当地官员做起私人海上贸易,后来荷兰人攻台湾,章家覆灭,章夫人母子三人逃出来,经过惊涛骇浪和倭寇打劫,历经惊险,九死一生到了金陵城投奔沈家。

沈家是有恩必报的,看到章家的信物,再听到章家母子三人的哭诉,便安排他们在家里住下,还帮助他们去应天府重新入了籍,入了金陵的黄册,过了半年,章家在金陵另买了宅院搬出去,每逢大小节日,章家母子三人都是备着厚礼来拜访沈老太太,感谢她的收留。

沈今竹虽是在瞻园常住,但节日都是回来过的,所以每次回来都能遇到章家人送礼,沈今竹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经常问章家兄妹两个在台湾的经历,还有各种发生在海商之间的传奇故事,已经各地的见闻等等,初始章家兄妹有些腼腆,也不太会说官话,所以话并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后来慢慢熟悉了,说的就顺溜起来。

章家哥哥叫做章松,十五岁;妹妹叫做章秀,和沈今竹同龄。沈老太太和章夫人说着话,沈今竹和章松章秀兄妹在外头紫藤花架下闲聊,章秀骄傲的说道:“过了八月十五,哥哥就要去金陵国子监上学了。”

沈今竹笑道:“恭喜章大哥,今年县试刚中了秀才,此时又选了举监。”

章松有些羞涩的说道:“我能中秀才已经是万幸了,今年秋闱都没胆子报名,举监是县试前几名才有资格选上的,我能去国子监,是家里花了银子去国子监捐的例监。”

送走了章家母子,沈今竹不禁感叹道:“祖母,章松捐了例监您知道嘛。我听表哥说,咱们南直隶的例捐名额都炒到五千两一个了,章家人真有钱。真没想到,当初章家人来咱们家是只随身带着几个包袱而已,没想到这包袱里头藏了那么多家当,这三年他们买田置地,置办房舍店铺,瞧着章家母女的衣着首饰,都十分体面,章大哥天资聪颖,走了科举这套路,是想要像我们沈家的一样转换门庭吗?”

沈老太太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生意人狡兔三窟,当年章家人虽是举家迁到台湾,但是在内陆还是藏着家底的,家人到了其他地方,也能过上富足的日子。咱们沈家也一样,我们家在金陵,但在其他地方也置办了房舍产业,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走的再匆忙,也不至于一败涂地,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啊?”沈今竹还是第一次听祖母说到这些,试探着问道:“在那里啊?都是些什么产业?”

“都写在一个小册子上,传给各房的当家人,你爹爹手里就有一本,不过呢——”沈老太太表情一肃,说道:“只希望我们沈家永世都用不到那个小册子才好。”

“哼!说是传给当家人,其实就是说女儿就没有资格看对不对?”沈今竹小嘴一瘪,“像我们女儿家,一旦流落到了外头,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再无翻身之日了?”

沈老太【太】安慰沈今竹说道:“你比我当年幸福多了,你有父兄,有兄弟姐妹,姑姑叔叔爱护着,我以前孤木难支呢,吃了多少苦头才有今日的富贵双全,你从出生起这两样都不缺啊。现在沈家开枝散叶,他们都有本事护着你,怎么可能让你流落在外头呢,别瞎想了,安心做你的千金大小姐。”

沈今竹依旧不买账,说道:“那您刚才还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呢。”

沈老太太左哄右哄都不好,只得说道:“好吧,那册子就是我和你祖父一起写的,现在我年纪大了,好多都不记得了,我叫写信给你爹爹,要他把册子给你看好不好?”

自从经历三年前被绑架一事,沈今竹一直缺乏安全感,虽说曹家和徐家已经握手言和,但是沈今竹这些年的经历得出的教训就是:一切最好靠自己,尽可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别人靠不住,要么有心无力,或者鞭长莫及。

沈今竹是个行动派,赶紧铺上信签再书一封,末了吹干墨汁装进信封时,有些迟疑——这三年来,爹爹只给她写过两封信,而她在怀义成亲那晚写的那封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回信已经发往北京去了,所以这个要看小册子的信肯定是在爹爹看到回信之后到,那时爹爹会不会气的置之不理?

哎呀,沈今竹有些懊悔自己那天太冲动了,只顾着在信中发泄不满,还用萝卜刻了个“五蕴道长”的章盖着,加上通篇都是惨不忍睹的狗爬字,也不知爹爹是否能承受。

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天回信已经发出了,今日这封也试试吧,沈今竹暗想,万一爹爹是那种宽宏大量,肚里能撑船类型的呢?不试怎么知道。

这时丫鬟拿着一个帕子过来了,说是在院里找到的,看这帕子的绣纹很是新奇,不是沈家绣房里出来的,可能是沈今竹从瞻园带过来的丢失在院里。

沈今竹拿起来白绢手帕一瞧,笑道:“这是章家母女遗失在院里的,这帕子的纹饰,我在章秀的荷包上也看过,一共是六片叶子的脉络,三片朝上,三片朝下。”

“六片叶子?”沈老太太突然一顿,想了想,说道:“给我瞧瞧。”沈今竹递过帕子,沈老太太戴上西洋眼睛仔细看了,闭上眼睛细想,喃喃道:“我以前肯定见过这个绣纹的,六片叶子好熟悉啊,好像年轻时见过的,唉,如今老糊涂了,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真是没用啊。”

看着沈老太太有些感伤,沈今竹赶紧笑道:“祖母,您年轻的时候就和章家人要好,在他们的提携下做了海商,这个绣纹可能就是章家人家族惯用的。”

沈老太太想了想,说道:“好像就是我和你祖父做海商的时候见过这个绣纹呢,至于是不是章家的,我就记不清了。”

沈今竹说道:“是与不是,改日我去问问章家人,您不用操心啦。不过是忘记一个纹饰而已,无关紧要。”

一时到了吃晚饭时间,这顿饭乌衣巷的沈家人都团聚在一起,明日是中秋节,也是最后一天秋闱,为了让错失三年前秋闱的二少爷沈义然保持良好的应考状态,今夜的晚宴都没有上酒,诸人是以茶代酒,提前预祝沈义然今科金榜题名。两场考试后,沈义然自我感觉良好,自信满满,沈今竹笑道:“二哥哥,我和表哥给你准备了一坛二十年的状元红,就等着明天你考完最后一场再打开。那店家说只要开坛,保证香味飘出围墙去呢。”

“二十年的女儿红,肯定很烈吧。”沈老太太板着脸说道:“谁都可以喝,就今竹不准碰!那年在拂柳山庄就醉倒了,把你三叔家闹的天翻地覆,不可以再犯。”

不是说记性越来越差嘛,怎么我的丑事全都记得?沈今竹难得回来一次,有时候也犯犟,当然大部分都是刻意顺着沈老太太,说道:“知道了,明日我就喝一点甜丝丝的果子酒。”

二十岁恨嫁的沈韵竹、外号叫沈三离的沈家二小姐故意岔开话题,给今竹解围,抛出了一个轻松愉快的话题,笑道:“我一直忙着明日过节的事情,没时间和四妹妹聊天。听说你昨晚宿在临安长公主府里,我们没去过长公主府呢,那府里是什么样子的,说来听听,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今竹知道二姐姐再给自己找台阶下,于是打开话匣子,将自己在公主府的见闻娓娓道来:“……的确是有些极妙的景致,以前是皇家园林嘛,和瞻园差不多吧,就是小一多半,伺候的人好些都是以前的宫人,言谈举止和一般的奴婢不同,也有内侍公公等人伺候。”

宴会就在谈笑中轻松结束了,明日沈义然还要考试,众人散得很早,沈韵竹和沈今竹一左一右簇拥着祖母回卧房休息,那沈义然居然也跟了过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沈老太太问道:“你不去早点睡觉,在我这里做什么?我有韵竹和今竹陪着说会话,不闷的。”

沈义然叹道:“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几天了,憋的怪难受的,思前想后的睡不着觉,想着横竖都要说的,就不等明年春闱发榜了,我提前说出来,问问祖母和二妹妹的心意,也好有个底。”

沈韵竹听着不对,想了想,问道:“可是与我的亲事有关?”

“正是。”沈义然隐去花船喝酒的内容,扯谎说在国子监白灏找他表露心意,说若他明年春闱中了进士,沈家人也同意,便再次找媒人上门提亲,求娶沈韵竹。

白灏!沈今竹内心有个小人一拍脑门:对了,那天远远看见二哥在花船上和一个青年人喝酒聊天,瞧着模样身影有些熟悉,原来就是白灏!

众人皆惊,一时屋里一阵沉默,沈老太太记性虽差了,但她就是忘记自己是谁,也忘不了那个使得宝贝孙女背负“沈三离”名声的人!那时白灏上门负荆请罪时,沈老太太便慧眼识英雄,瞧出他将来有前途,只可惜老娘太极品了,不好相处。

如今时隔三年了,给沈韵竹说亲的对象是一个不如一个,就更显得白灏光彩夺目,可是——沈老太太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这白灏的寡母白夫人还在不在?”隐藏的意思是,白夫人死了没有。

沈义然忙说道:“还在,白灏在金陵乡下租了一个民居给白夫人养老,不过白灏说了,这三年来他母亲已经大变样子,不会像以前那样刻薄儿媳妇了。”

沈老太太暗道,若白夫人真改了性子,善待韵竹,明年不管白灏是否中进士,都不失是一门好姻缘,将来韵竹终身有靠,我就是撒手归西也能安静的去。

可沈韵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才过了三年呢,她没好气的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白夫人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怎么可能三年就变好了?白夫人最擅长装好人了,要不这等刻薄之人,是怎么写进苏州县志的贤妇里头呢?八成是看自己儿子也恼了她,就故意说自己改好,等哄得我回心转意,再嫁给白灏,她故技重施显露了本性,觉得我脸皮再厚,也提不出第二次和离!或者再长远一点,等我为白家生儿育女,用孩子栓住我,再找机会磋磨儿媳为乐,那时我为了孩子,也只能打落牙齿往里咽!要嫁二哥自己嫁去!我和白灏早就恩断情绝,即使破镜重圆,那裂缝也无法弥补了。”

被往事触动了情绪,沈韵竹流着泪说道:“二哥是瞧见我这个老姑娘留在家里碍眼是吗?你放心,我从明日起就搬到乡下庄子里住着,那田庄是我的嫁妆,我吃自己的,穿自己的,不用公中一分银子!”

沈义然没想到亲妹子对白家有如此强烈的反感,竟然是誓不两立的态度,赶紧跪下来抱着沈韵竹的腿说道:“好妹子,哥哥错了,哥哥不该相信白灏的话,哥哥发誓,若有半点嫌弃你的意思,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老太太也忙拉着沈韵竹坐下,叹道:“乖孙女,你放心吧,你二哥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心疼你熬成了老姑娘,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上门说亲的又是些年纪太大不堪入目的人家,你好好一个姑娘家被玷辱了去。不嫁就不嫁,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个白灏,若寻觅不到合适的人家,你也不愿意将就招赘,一辈子小姑独处也不是不可以,你是个性格坚韧的好孩子,嫁妆丰厚,这三年打理的也不错,一辈子吃穿不愁,好好过你的日子。”

沈今竹将这些话都听到心里头去了,暗想果真女子嫁人,遇到个极品婆婆,整个婚姻就都失败了,前任姐夫白灏其实那都是算好,但就摊上个恶婆婆,就让沈韵竹至今都放不下滔天的怨念,对白家恨之入骨,听到二堂哥重提白沈两家的婚事便爆发了。

单是一个手段低级拙劣的白夫人,就逼得沈韵竹三日就和离,像瞻园魏国公夫妻那种段数高的公婆,那还不得闹的天翻地覆!兔死狐悲,沈今竹打了个冷颤,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