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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红楼同人]红楼小丫鬟》》 · 唯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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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轻声道:“珍珠,翠缕,你们两个看着些。”

两人忙应了。

琳琅冷眼看着珍珠年纪虽幼,却着实伶俐,难怪在贾母房中脱颖而出,得以服侍贾宝玉,成为怡红院第一总管丫头,不过与她无关,只要将来她不答应,蒋玉菡便不会娶这样一个妻子,遂就着鸳鸯的衣襟一拉,鸳鸯便随着她出来。

020章:

湘云身边自有十七八岁贴身的丫头和奶妈服侍,压根儿用不到珍珠翠缕看着。

原著中副册又副册的丫鬟们,现在年纪极小,六七岁的女孩儿能做什么?上头根本就不会叫她们贴身服侍主子,不过偶尔挑一两个干净顺眼的陪着公子小姐顽闹长大再贴身服侍,正经贴身事务还是大丫头总管,连鸳鸯都是顶着贾母贴身丫头的名儿才得以总管。

因此,珍珠鹦哥翠缕并司棋侍书入画都是些粗使小丫头,做不得细事。

按规矩琳琅是要留心这些细节,倘若只叫两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服侍史湘云,不提年长大丫头,不但贾母会怨王夫人思虑不周,史家知道后也会觉得荣国府怠慢了他们家的小姐。

原著中袭人说十年前服侍史湘云,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哪有十年之久?那年元妃省亲,宝钗及笄,袭人和宝钗同庚,十年前她才五岁,史湘云只有一二岁,能贴身服侍史湘云什么说什么话让她羞得脸都红了?她如今连进里间陪侍大床的资格都没有。

及至到了琳琅屋里,看着两口尚未打开的箱子,鸳鸯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琳琅一面开箱,一面说道:“大姑娘进宫,旧年的衣裳都收拾出来赏人了,留了几件与我,我又穿不完,你挑两身回去,便是不穿给别人也好。”

鸳鸯只看了一眼,俱是好颜色衣裳,元春是荣国府的嫡长女,所穿戴之物皆非凡品,光各种大毛小毛就装了一箱子,下剩的锦夹单纱衣裳不是□成新的,就是没穿过的,鸳鸯看罢,道:“哎哟,大姑娘对姐姐真好。我原得了几件,和姐姐的一比,竟差得远了。”

琳琅笑道:“随你挑。”

鸳鸯道:“那我可不推辞了!”遂挑了元春穿过的两件小毛皮袄、两件红绫夹袄和两条裙子,一色九成新,琳琅见了,又挑了一件石青缂丝狐腋褂子,两套夹衣一并包上。

元春出手大方,琳琅也不会小气,又包了两件给玉钏儿。

送走鸳鸯,琳琅回身收拾,取尽大毛小毛衣裳一一收好,忽然发现箱子底有一个巴掌大紫檀透雕花卉的匣子,小巧精致,看着像是首饰匣,光这匣子已经十分珍贵了。

琳琅不觉一怔,打开匣子,却是红锦上托着一对白玉双龙抢珠镯,拿在手里端详,质地细腻,光泽温润,晶莹无暇,洁白如羊油一般娇嫩欲滴。

琳琅一眼认出这是元春最喜欢的羊脂白玉镯,原道她带进宫了,没想到竟在这里。

羊脂白玉十分珍贵,是玉中的极品,琳琅历年来所有积蓄都未必能买到这样一只镯子。没想到,她只做了几十个荷包,装的是王夫人私房里的宫制金银锞子,居然就得了如此名贵的玉镯。该说元春大方呢?还是说自己小气?

盒里还有一封信,琳琅急忙打开,里头是一张泥金花笺,墨汁淋漓写满了字,却是:“谨奉姊前,见信如唔:残冬将尽,待选在即,一入宫门不回头,前途凶险,未可尽知,辗转反侧,犹目睁以望明。今族中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奢靡太过,竟不能将就俭省,如此数年,恐内囊罄尽,母衰兄弱弟幼而无依。冷眼旁观数载,唯姊与众不同,乃感恩尽职能干之人,遂赠姊玉钏一双,愿姊提点老母,稍解来日之危,虽在深宫亦感激不尽。”

看完后,琳琅掩口长叹,怪道都说金陵十二钗个个有一无二,须眉男儿悉数糊涂度日,远为不及。元春此人在原著中描述甚少,只有省亲以及几次赏赐,但她身居贵妃之位,却道皇宫是见不得人的去处,可见进宫绝非她所愿,亦可由此看出她为荣国府担忧久矣。犹记得省亲之日,元春见到大观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默默叹息太过奢靡。然而原著中贾政觐见时,回答元春的那一篇话,哪有一丁点儿为女儿着想?

说起来,贾政也是假仁假义,看似清正,实则无德,二房占着正房不走,倒将贾赦这个袭爵的嫡长子逼到了偏院住。

不想了,从贾母开始,荣国府就没有守规矩的人,琳琅区区一个婢子,又能如何?

忽然,信封中随着琳琅的动作掉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纸来,琳琅拾起来一看,脸上登时流露出极欢喜的神色,原来这竟是她心心念念的卖身契!

元春真是聪明绝顶,知道琳琅最想要的是什么。

若有人云如此一来岂不担心琳琅一走了之?此却低看了元春的智谋。荣国府权势极大,琳琅无故离去,上头岂会不查明她得到卖身契的经过、缘由,为了避免逃奴之罪,少不得琳琅要解释一番,元春的托付到时自然瞒不过了。

琳琅将花笺和卖身契装进信封里,贴肉收好,方将玉镯收起来。

与金银相比,琳琅更喜玉之德馨,玉之温润,但和卖身契相比,后者却是用钱买不到的,故此元春将卖身契给她真真是投其所好,拿捏住了琳琅的命脉。

思来想去,琳琅恐府上不见了自己的卖身契又生是非,便挑些能说的话告知王夫人,道:“大姑娘给了我恩典,原是叫我尽心服侍太太,然未经太太允许,终究不敢去销了。”

若是往常,王夫人定然不喜,可如今想起元春素日的好处,骨肉分离,心痛难耐,元春的一点愿望,她自然不会驳了,故垂泪道:“好孩子,元儿既给了你恩典,必有她的意思。我原说你服侍我一场,从没一丝儿错处,早晚放你出去,如今不过提前几年罢了。”

琳琅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都说王夫人如何伪善,可王夫人待她确实极好,少不得要替她谋划一番。

王夫人道:“过两日我便打发人给你除了籍,不过你仍旧呆在我身边,等过几年我给你预备一份嫁妆,体体面面地出去。”这也是常理,只是不再当她是心腹叫她理隐秘事务罢了。

琳琅红了脸,道:“如此我便不在府上拿月钱月例了,只一心服侍太太。”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道:“你是我的人,跟着我办事,解了我多少难处,不曾占了他们一星半点,还怕他们说我徇私不成?你只管拿着,又不是白得的!”琳琅听了便即安心。

三月底,王夫人忙完北静王府郡主出嫁事宜,果然打发心腹周瑞悄悄给琳琅销了奴籍。

琳琅拿着新的良民户帖,成了良家女子,从此以后,不必担忧被主家打骂买卖。

周瑞家的处事圆滑,在上头极有脸面,素日琳琅虽不喜她见风使舵,但对她十分恭敬,交情极好,故她借着送户帖之际笑道:“姑娘大喜,有了这良民籍,姑娘买房置地都便宜!”

琳琅知周瑞家的羡慕自己,忙道:“快休这么说,没得臊了我!你家女儿不也是太太恩典明堂正道放了出去的?倒说起我来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你是太太陪房,比我尊贵得多,不过我早几年脱籍罢了!好嫂子,千万别跟别人说,太惹眼了些。”

周瑞家的会意,道:“知道,我岂是那等多嘴多舌的人?户帖好歹收好,要紧着呢!”

这是琳琅在古代的户口本,自然万分仔细,笑道:“前儿北静王妃赏了一匣子宫花,送了些给人,还有半匣子,嫂子挑几枝给你女儿戴去!”

周瑞家的连声道谢,道:“北静王妃怪疼姑娘的。”

琳琅转身去拿了装花的匣子来供她挑选,不答反笑道:“嫂子看着哪枝颜色好。”

周瑞家的一听,忙笑道:“宫里出来的东西样样都好,姑娘不拘哪样给我两枝便罢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她虽不挑,琳琅却不能不给她好的,况且同为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本事比自己大多了,周瑞又管着春秋两季的地租,遂选了两枝堆纱精巧的兰花,两枝杏花,两枝桃花,下剩的琳琅都分给小丫头戴去了。

周瑞家的看在眼里,笑着收下。

一时婆子来回事支钱,周瑞家的连忙推辞。

来回话的是厨房采买的婆子,琳琅看了一眼上头的报价,微微叹息一声,抽身去回王夫人,王夫人看了一会,对了数目,道:“数目合得上,发了对牌给他们去支钱。”

琳琅先发了对牌给她们,回来却拿着几张纸来,轻声道:“前儿我出了一趟门,因我兄弟想吃鸡蛋羹,特特留意了几眼,太太知道我瞧见了什么?”

王夫人放下念珠儿,笑问道:“你能见到什么?值得这样郑重其事地来跟我说?”

琳琅眉峰一挑,抿嘴道:“咱们府上账上一斤鸡蛋一百文,十个钱还不得一个鸡蛋,猪肉是二百文,寻常菜蔬报的是五十文,可外头呢?三文钱能买两个时鲜的鸡蛋,上等肥猪肉一斤三十三文,时鲜菜蔬不过一二文钱一斤,如此算来,账上报价竟是外头的四五倍!太太想想,这多报的银子都哪里去了?还不是底下拿着主子的银子进了自己的私囊?”

王夫人闻言,脸上登时变色,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琳琅道:“我如今一身一心皆是太太的,哪敢欺瞒太太?咱们府上报价一百文的枣子,在外头不过十七八文,报价十两银子一匹的绫罗绸缎,在外头一二两就能买得。太太算算,光吃食穿着,咱们府上一年多支出了多少?别提还有别的,哪一项都多报了四五倍。”

王夫人便不再言语,琳琅不知她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王夫人说道:“我的儿,亏得有你,可恨那些人年年跟我打饥荒,一年到头余不了几个钱!这件事你且放在肚子里头,等明年凤丫头进了门,正好叫她去料理,也能立立威,那起子贪心不足的东西,可不能轻饶了!”

021章:

这日晚饭后,琳琅到了上房,却见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李纨三春宝玉诸姐妹俱在座,贾珠坐在贾母身边,她便悄悄往王夫人身后一站,只听贾珠与贾母王夫人等共叙别来之事。

琳琅抬头细细打量贾珠,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容颜憔悴,竟大改了模样,好歹眼里不见沉沉死气,尚有勃勃生机,大约精心调养还是能好的。

王夫人不断拭泪道:“我的儿,不是来信说好些了么?如何瘦成这样了?”

一旁的李纨随着落泪无声,贾兰年幼不能见风,是以没抱过来。

贾珠忙道:“说来还有一桩奇事,二月十二是林妹妹的生日,谁知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要化她出家,姑妈和姑丈自是不舍,叫人撵他出去,偏他说什么既舍不得她,只怕此病一世都不能好了,若要好时,一辈子除父母外不许见外姓之人,也不许哭,疯疯癫癫说了好些不经之谈。不想临走前正好叫我撞上了,吓得脸上变了颜色,说我已是个死人了,怎么还活着。”

李纨惊得脸都白了,贾母和王夫人忙啐道:“呸呸呸!小孩儿家口没遮拦的,哪有自己咒自己的?什么死啊活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别听他一个小孩儿的话!”

李纨跟着赶紧念了几句佛。

贾珠笑道:“姑妈骂他,那和尚倒好,偏说什么我家里定有人给我逆天改命,扰乱了天机,竟连他们都说不清那人是何等来历身份,又说是太太积德方以如此回报,不然我去年冬底就该一病死了,只余孀妻弱子,既熬过了初春,若不劳累,则一生无忧。”

琳琅吃了一惊,说的不会是她罢?她原是一缕生魂,红楼世界两个神棍不知也是有的。

李纨心底翻江倒海一般,道:“是谁?我们该重谢才是,不然留下我和兰儿岂不命苦?”

贾母和王夫人也忙询问,不想贾珠却道:“连那和尚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只是听那和尚的意思,倒是我得了太太的余庆,想必太太知道?”

王夫人听完,心里已经认准了琳琅,故道:“我也不知道,原是琳琅说话伶俐,我偏疼了些,早两年她提醒我留意珠儿的身子骨,又让我开解珠儿。说来那九天考试竟真是严苛,若珠儿未曾调养身子略差些,还不知结果如何呢!”说着不禁垂下泪来。

贾母奇道:“是琳琅丫头?”

王夫人点了点头,回视各人奇异的视线,琳琅暗暗叫苦,她没想过当神棍,不过的确扇动了一下蝴蝶的小翅膀,但是古人很信能给自己改变命运的人是神佛之灵,即使自己不愿意承认,他们还会有自己的想法。

贾母想了好一会子,道:“我记得有个丫头曾说你将生贵子,后来便添了宝玉,可是她?”

王夫人笑道:“就是她。”

贾母叹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可见不是虚话。你待她好,她便有所回报,想罢因此荫及珠儿,不然说不通。明儿个再舍些钱米给贫苦人去。琳琅过来,让我瞧瞧。”

琳琅苦笑着只得上前请了安,道:“给老神仙请安。”

她心里暗悔昔日多嘴,幸亏众人都信神佛,只一两句,便记到现在。

贾母欢喜得不行,叫她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对王夫人道:“我原说她有福,可不应在这上头了?自她跟了你,你先生了宝玉,随后敏儿儿女双全,不久珠儿又中了举,生了麟儿,才得了消息说,元丫头因贤孝才德,已经被选作主子娘娘身边的女史了。”

王夫人和贾母一般信奉菩萨神佛,忙道:“阿弥陀佛。”

李纨感激地看了琳琅一眼,琳琅心中大呼不关她的事情啊。这实在是太过了,她可没这份本事!

宝玉在一旁笑道:“琳琅姐姐又温柔又体贴,给我做了一个好精巧香袋儿,云妹妹爱得很,老太太该好好赏琳琅姐姐一番才是。”

贾母笑道:“该赏,该赏!”叫人拿了一匹纱,一匹罗,两个荷包,两根簪子赏给琳琅。想了一想,又对鸳鸯道:“将那串翡翠十八子找出来给琳琅戴,倒衬她雪白一段腕子。可怜见的,不大在我跟前走动,统共还是几年前给我做衣裳时赏了些东西。”

琳琅心想上下大小丫头个个都打破了头地想在贾母跟前露脸,自己可不想搀和,如今听了这话,忙笑道:“素日差轻赏多,主子们都大方,老神仙这样说,叫我怪臊的!”

王夫人面露满意之色,眼里透着笑意。

鸳鸯果拿着一串翡翠手串来套在琳琅腕上,却是由十八颗碧绿的翡翠珠子,两颗鲜红的碧玺珠子穿成,与两个同质碧玺罗汉相接,中间穿着珍珠、结牌,结牌上镶嵌着红蓝宝石,且那翡翠珠子颗颗圆润,粒粒通透,晶莹无瑕,翠□滴,竟不比琳琅前生在网上所见慈禧的翡翠手串逊色,戴在手腕上,越发显得琳琅手腕皓白如雪,宛若羊脂。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的东西都好,偏了我的丫头。”

贾母笑道:“这翡翠衬肤色极白的人戴才好看,珠子还罢了,我那里有一匣子,前儿镶了好些戒指给丫头们,倒是上头的珍珠宝石重些。”

琳琅听见贾母如此说,心中一想,随即有些明白了,上等好翡翠在她这个穿越过来的人眼里极为珍贵,是因为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如宝玉出生时元春给她的帝王绿翡翠戒指,她爱得不得了,但在这时却并非十分稀罕之物,比不得珍珠宝石,真正翡翠风靡是清代,是在慈禧垂帘听政期间。因此,这串翡翠十八子最贵重的反而是结牌上镶嵌的红蓝宝石。

李纨站在一旁,思及若无琳琅提醒王夫人调养贾珠身体,贾珠少不得如和尚所言因弱而病,因病而死,新婚守寡,幼儿丧父,怕还得背负着才进门就克夫的不祥之名,故此十分感激琳琅,忙命丫头拿了一对金镶珠石蝴蝶展翅簪给她。

李纨因家境清贫,生来俭省,今日出手阔绰着实难得,琳琅推辞再三,方道谢收下。

因上头没有什么吩咐,琳琅便退了出去,路过西边暖阁,忽听里头一阵笑声,竟是湘云和珍珠的声音,她不愿听墙角,忙加快脚步,往外头走去,但仍不免听得一言半语,只听史湘云憨憨地笑道:“珍珠姐姐,你待我真好,赶明儿我长大了嫁给二哥哥,也不许你离开!”

又听珍珠笑答道:“能跟姑娘一辈子,便是我的福分了!”

琳琅不觉怔住了。

莫非这就是原著中袭人说的湘云十年前不害臊的话?

不等她多想,外头的丫头媳妇婆子们都上赶着奉承。琳琅如今没有卖身契在王夫人手中,许多隐秘细事不再交给她料理,但仍十分信任她,在荣国府丫头里很有身份。

因李纨尚德不尚才,既要照顾贾珠,又要教养贾兰,平时又要立规矩,自进门后也没管过家,眼瞅着邢夫人越发不忿,贾母便命人查了好日子,将凤姐的婚事定在开春二月。

虽说贾政和王夫人住在正院,但终归袭爵的是贾赦,他们不过是贾母偏心,但贾琏是荣国府大房的嫡长子,凤姐又是王家嫡女,近年来王子腾步步高升,比徒有虚名的荣国府有权有势,故婚事办得比贾珠有过之而无不及,十月就开始预备起来了。

到年下除了算账,便开始忙着年事,置办冬衣、年货,拟单子送礼、请客,尤其年酒的宴请单子还不能跟别府里请客的单子重了。好容易忙完,琳琅还没喘口气,已经进了二月。

月初凤姐进门,那日琳琅是试探,也有提醒,王夫人心内有成算,她原本也曾包揽诉讼,自然深知底下人中饱私囊,自己从中获利不知凡几,只是不知底下人虚报如此之多。但如今年将半百,只知吃斋念佛,这些事早就不做了,兼之又不想用私房打点宫中,又要握住荣国府之权,但贾母命她管家时,面上已得罪了邢夫人,若邢夫人放出一二句话来,外人得知,王夫人在外头的名声不好,乃是僭越,故借口精神不好,甩手将管家的事情交给凤姐,邢夫人果然气平。

贾母喜凤姐言谈爽利,模样标致,常叫她到跟前凑趣,便是王夫人不罢手,她也要开口让凤姐管家,大房奶奶管家名正言顺。不料王夫人先发制人,贾母自然对她的识趣十分满意。

王夫人得了清闲,斋僧敬道,舍米散钱,积德行善,琳琅跟着轻松好些。

只有琳琅心里明白,王夫人看似放权,实则依旧在背后主事,不过是不亲自处理家务罢了,凡小事由凤姐做主,来往大事还是得回王夫人。

琳琅先前的物价单子王夫人给了凤姐,凤姐爱敛财,又想立威,又想讨好贾母,巴不得给府里省钱,立刻就蠲免了许多,订下许多采买条例,衣食住行,但凡采买只许按人头多买三成,逢年过节加一倍,报价按着外头的物价,一个月便能省下上千的银子!

大管家赖大脸色很难看,原本底下人为了得个好差事,多常孝敬他,他管着外面的大头采买,自己的儿子赖尚荣早放了出去,家里年年进益几千两,丫头婆子也是一屋伺候着,好容易想多弄些钱盖自己家的园子,不想竟被凤姐掐断了不少财路。

赖大原想往上告,可贾赦最贪婪,贾政从不管事,贾琏言谈好机变,又太年轻了些,也是个钱掉进油锅里捞出来花的主儿,再者,别看贾母年老不管事,若知道下头私扣这么多钱,闹了开来彼此都不好看,只得暗暗忍了。

林之孝却不以为意,道:“早就该开源节流了,再不将就俭省,谁知会不会寅吃卯粮?”

琳琅听说后,暗叹王夫人手段了得。

这样一来,荣国府便不会像原著中那样寅吃卯粮,内囊耗尽,便是不能,好歹俭省些。

说来贾家之败,着实有缘由,贾赦无能,贾政也没本事,奋斗了大半辈子,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还是贾代善临终前给他求的,而贾赦花一千二百两银子给贾琏捐的同知和他同一个等级。

说贾政为人正直,偏生纳个小妾空有美貌,却无品行,又是在王夫人坐月子中怀上的。贾政自己爱在贾珠贾宝玉跟前摆谱,唬得兄弟两个每回见了都要出身冷汗,贾珠还好些,到底不到二十就中了举,贾政颇有荣光,而在内帏厮混的贾宝玉就怕得跟老鼠遇见猫似的。

综合种种,难怪王夫人和贾政相敬如宾。

月月省下这么一大笔银子,官中便有钱给元春打点,不用动自己的梯己,纵然不再管家,王夫人依旧十分喜悦,大方地对琳琅笑道:“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知被瞒到什么时候!你自个儿去取五十两银子,做衣裳打首饰,穿戴得鲜亮些!”

022章:

琳琅听了很高兴,拿了银子收起来,并没有添衣裳首饰,她的衣裳首饰已经够多了,更兼元春留了两箱好衣服,约有三成是新的,可以说在前世她连这十分之一都没有。

作为贴身丫头,每年都能得主子赏下的衣裳,故此她并不缺好衣裳穿。

二月份琳琅和凤姐交接管家的账目,三月份给她搭把手,四月份是贾宝玉的五岁生日。过完端午,各色交接完毕,琳琅彻底轻松下来,一早告假出了荣国府,因王夫人素来疼她,又觉得一日太短了些,遂给她三日假,好与兄弟团聚。

琳琅行到四皇子府今即恭亲王府后街的一处房舍前,以手叩门。

少时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灰衣老仆,见到琳琅眼睛一亮,忙笑道:“姑娘快进来,外头实在是热得很,可巧才在井水里浸了几个西瓜,是小云早上送来给姑娘尝鲜的。”

琳琅往里走,问道:“赵大哥回去了?玉菡可来了?”

一个四十余岁的仆妇迎出来,接过琳琅手里的包袱,笑道:“庄上忙着卖西瓜,小云得回去看着,瓜果泉水送来就走了。大爷却还没到。”

老仆带上门,继续在角落里劈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里。

琳琅笑道:“赵叔,你不用如此辛苦,歇息一会儿罢!”说着往里头走。

这是一所二进的四合院,进了大门,临街七间,先是门房,再是客厅和书房,最西边是一间车房,往里东西各有两间鹿顶,中间甬道一色儿水磨青砖,当地一道院墙,穿过月洞门,迎面立着木制影壁,转过影壁方见正房五间,东西各有三间厢房,院中两株极老的石榴树,树皮皲裂,满树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点着芭蕉,树下摆着水缸,缸内养着几尾金鱼。

琳琅花二百二十两银子买了这所院落,添置了些简单的家具物什,又买一户逃荒来签了死契的下人,便是老赵赵婶和儿子赵云。老赵夫妇看门打扫,赵云则负责田庄收成。

原来,买了房子不久,琳琅便在城外买了四顷上等肥沃良田,二百亩,花尽了历年来积攒的所有金银,还有托人卖些针线得的钱,蒋玉菡也跟秦隽借了些,凑够一千四百两,平时由赵云雇佣长工短工做活,一年下来能有几百两的进账。

不过去年的进账都还给秦隽了,琳琅手里只剩下王夫人才赏的五十两银子。

有房有地,脱了籍,琳琅对目前的状况十分满意,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为蒋玉菡赎身。

这几年蒋玉菡学戏虽然辛苦,好在有秦隽照应着他,未曾似其他学徒一般挨打受骂,年初登台亮相,一曲游园惊梦艳惊四座,在梨园行琪官已经颇有些名声了。

蒋玉菡极爱唱戏,琳琅却担心他为名声所累,几次欲言又止,不得赎身之法。

不觉掐了些石榴花逗弄金鱼浮水争抢,琳琅怔怔出神,赵婶捧着竹制托盘过来,上头放着几瓣切成月牙般的西瓜,鲜红的瓜瓤,漆黑的籽儿,衬着翠绿的瓜皮,十分好看。

赵婶将托盘放在金鱼缸旁边树荫下的石桌上,笑道:“姑娘吃块西瓜罢!”

琳琅摘下腕镯戒指,就着汲上来的井水洗了洗手,以丝帕擦干,方拿起一块西瓜,轻轻咬了一口,满嘴鲜甜,不禁笑道:“还是咱们庄上的西瓜味儿好,又沙又甜。”

赵婶笑道:“姑娘吃着好,明儿叫小云多送几个来。说起来,咱们今年的西瓜大卖了呢!”

琳琅听了笑道:“我出不得府,送来也吃不到,倒是你们留些吃。”

久等蒋玉菡不至,琳琅进屋更衣,拿着帷帽戴上,出来道:“我出去走走就来。”

赵婶拿着汗巾子擦手,道:“姑娘别走远。”

琳琅笑着点头,这一带多是达官显贵的居所,故治安极好,也是她为什么在这里买房的缘故,虽是王府后街,街上倒甚是热闹,琳琅拣着绣庄、绸庄、针线铺子、胭脂铺子逛了一回,正看丝线好坏颜色纯净与否,忽听一人道:“可是琳琅妹妹?”

琳琅一回头,却见一个刚买好丝线绣布的小媳妇站在柜台边,细巧身材,容长脸儿,不是别个,却是北静王妃身边的映红,不觉一怔,道:“姐姐怎么就认出我来了?”

映红指着她裙上系着的紫玉佩,笑道:“你戴着帷帽,我可没认出你,是认出了这个!”

琳琅一想,笑道:“是了,这还是旧年我绣了一幅王妃极爱的炕时王妃赏的,过了姐姐的手,难为姐姐还记得。”细细打量了映红的妆饰打扮,又笑道:“姐姐什么时候出的门子?亏咱们还有些交情,竟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夫家贵姓?”

映红含羞道:“姓刘。去我家里坐坐?我家就在不远。”

琳琅笑道:“该去认认门。”

说着,随映红穿街过巷,停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青瓦灰墙,前厅后舍俱全,约莫十来间,一个容貌端庄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树下乘凉,映红见了,忙过去接手抱在怀里,道:“大热天的,婆婆怎么在外头,仔细累着!”

那妇人笑道:“我带自己的大孙子,怎么就累着了?有客人来,怎么不说一声?”

琳琅取下帷帽,上前拜见,露出真容来。

刘大娘没想到来的竟是个极清俊极秀雅的女孩儿,只觉得满目生辉,琳琅还未怎地,便先赞叹了一声。她今日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纱衫,系着同色纱裙,外面罩着半旧藕荷比甲,腰间系着丁香如意结缀着紫玉佩,垂在裙上直至下摆,越发显得身段风流,姿态袅娜,偏又不失庄重,忙攥着她的手,道:“好标致的姑娘,快进屋坐,别晒伤了!”

映红见了也是一呆,跟在身后进屋,笑道:“才一二年不见,妹妹愈发出挑得好了,倒高了一个头。听说那府里重用你得很,怎么有空出来?没个小丫头跟着?”

琳琅笑道:“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又不是千金小姐,还小丫头前呼后拥不成?没的成了笑话!不过请了几日假出来走走罢了!”

刘大娘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过来,道:“我瞧姑娘言谈举止,就跟千金小姐差不多。”

映红抱着伟哥儿笑了,琳琅倒红了脸,忙站起身接过茶果。

刘大娘越发赞叹起来。

好半日,琳琅方看着伟哥儿道:“这是姐姐的哥儿?多大了?虎头虎脑,怪俊的。”说着摘下衣襟上挂着的一个小巧荷包递给伟哥儿,荷包内装着一个石榴花式的小金锞子。

映红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映红是从王府出来的丫头,虽非一等,但素来行事大方,刘大娘常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看眼前这女孩儿的品貌气度,竟比映红还强好些,走出去,谁不说是千金小姐?

琳琅笑容恬淡,并不在意刘大娘时时打量。

刘大娘忙抱着孙子出去,留两人共叙别来之事。

映红听了几句,道:“你说你已经脱了籍,现今在府外买了一所房子?”

琳琅并不在意,笑道:“只是脱了籍,还在府里当差。可巧,我就住在恭亲王府后头临街的一所院落里,挂着蒋宅的便是,离你们家不远,赶明儿我出了府,咱们竟能常来往呢!”

映红啧啧称奇,道:“你竟是有造化的,这样早就脱了籍,你们太太待你真好!”

琳琅闻言莞尔一笑,如娇花新柳,满室生春。

映红看到她的笑容,叹道:“你生就这样一副好模样,你太太舍得放你出来?”一般大户人家太太身边容貌姣好处事妥帖的心腹大丫头一般不舍得放出去,或给儿子做妾,或许管事做个管事娘子,将来还在身边听唤。

映红虽是王府里出来的,但不曾得北静王妃重用,笨嘴拙腮又没心计,故早早求了恩典出来,衣履簪环积攒了三四百两,置办了极丰厚的嫁妆,许了一个步军营的士兵,去年年初出阁,虽无公爹,然婆婆敦厚,夫妻恩爱,年底添了个哥儿,日子虽不富贵,倒也安稳。

琳琅笑道:“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便是太太不舍,我也要求了恩典出来。幸亏太太慈善,才早早脱了籍,只是还留在跟前罢了,再等几年,我就能出来了。”

映红不禁说道:“你叫我说什么好?出了府可就没那么自在享福了,常日家要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不几日手都粗了,我就是那前车之鉴。故此别人都盼着长长久久地留在高门大户,锦衣玉食,比一般寒门小姐还体面尊贵,你倒盼着出来?怪道从前听雪都说你古怪。”

琳琅正色道:“你知道什么?再尊贵的奴才也是奴才,平素步步小心,冷不防惹怒了主子,任打任骂任卖好多着呢,一辈子都无法自主,做人还有什么趣儿?出了那府,纵是清贫,好歹自己能为自己做一回主。再说,我这几年积攒了好些梯己,还怕饿着自己不成?”

映红听得暗暗心惊,难怪在北静王府那一年里,连北静王妃和水清都高看她一眼,总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落落大方,竟没一点身为奴才的卑微气,原来竟应在这上头!

023章:

又说了一回话,隔着帘子看了看天色,琳琅起身道:“我该去了,怕我兄弟等得心焦了。”

映红随着起身道:“好歹来一趟,吃顿粗茶淡饭再回去罢!”

琳琅笑道:“今儿个竟是不成,早与我兄弟约好了,因他还没来我才出来逛逛,等下回罢,下回定要尝尝姐姐做的饭!”一面说,一面被映红送到帘外,又跟刘大娘告辞,刘大娘再三挽留不得,只得送她出去。

正站在门外说话,忽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人道:“家里有客?”

琳琅一惊,忙将帷帽戴上,却早够别人惊鸿一瞥。

映红瞪了来人一眼,道:“既知有客,偏还如此唐突!”侧身笑对琳琅道:“好妹妹,我们小门小户,原没府上那么多规矩,怠慢了你,你可千万担待些!”

琳琅淡淡一笑,道:“姐姐当我还在府里不成?难道姐姐不知什么叫入乡随俗?”

映红笑道:“我还当在府里呢,若在府里,那些小幺儿哪里能进二门?轻易也见不得你的面!既然来了一回,好歹认认人,他又不是外人!”

琳琅对着来人,即映红之夫刘硕福了福身子。

刘硕年方二十上下,容貌五官和伟哥儿生得极像,浓眉大眼的,忙还礼道:“姑娘有礼。”

在刘硕旁边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刘大娘说话,却见他穿着藏青布衫,剑眉入鬓,星眸生寒,顾盼之际英气勃勃,举手之间神威凛凛,叫人望而生畏。

乍然见到琳琅形容,他脸色忽变,上前两步,道:“姑娘可还记得我?”

听闻此言,琳琅一怔,随即莞尔摇头。

映红在琳琅身畔低声道:“他也是步军营里的兵士,名唤沈俊。”说罢,才抬高声音笑道:“大兄弟这话说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蒋家妹妹?”

琳琅心里也有此疑惑。

沈俊深深地看了琳琅一眼,道:“两年半前的冬天,我因得罪了人,被打断了肋骨,我记得那日还下着大雪,被扔在雪地上险些没了命,姑娘的马车路过,特地送我去了医馆,还付了诊金和药钱。”

刘硕笑道:“原来蒋姑娘是三年前救了你的恩人?”

琳琅回思了好半日,方想起初次和蒋玉菡出门时偶遇一个落魄少年,因是头一回出门逛街,是以记忆深刻,便笑道:“我记得我未曾露面。”

沈俊道:“想必姑娘忘了,我虽无缘见姑娘金面,姑娘的兄弟却露了面。”

蒋玉菡的容貌与琳琅有八成相似,只要见过蒋玉菡的,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姐弟。

琳琅低头不言语。

映红笑道:“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常听你说若没那位恩人,你便没今日,谁知竟是我这妹妹!真真是天缘凑巧。”

沈俊依然看着琳琅,目光如海。

琳琅仿佛不见,对映轻声道:“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便转身而去。

映红并未挽留,送她到巷子口,道:“好妹妹,别理他们那些粗人,最是不讲究的。什么时候再出来,什么时候捎了信儿,我去看你。”

琳琅笑道:“好。”没看跟在映红身后的刘硕和沈俊,自去了。

映红与她挥手作别,渐渐不见她窈窕背影,方回过身来,嗔道:“大兄弟,素日里你沉默寡言的,怎么偏今儿个唐突了她?幸亏是她,若是旁人,早恼了!”一面说,一面往回走。

沈俊并不言语,只跟在刘硕身后。

刘硕笑道:“我们都是粗人,还学大户人家扭扭捏捏不成?俊见到救命恩人,自然不免激动些。说来,蒋姑娘是谁家的?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也没甚来往?好叫我们知道,阿俊送份谢礼去,若没当初她那一吊钱,阿俊受伤那两个月早就饿死了。”

等都进了院子,映红关好门,回身道:“你说她?她可是王妃跟前的红人儿,最心灵手巧不过,原是荣国府当家太太的大丫头,常借她过府做针线打结子!我不是常打些精巧结子卖?三四十种花样都是她教的。说起来,她小小年纪,是个有打算的人,去年竟得主子恩典脱了籍,现今在府外买了一处房舍,平日虽空着,好歹出府有个落脚地。”

众人不觉都听住了,刘大娘道:“阿弥陀佛,听着这话,蒋姑娘已经出来了?”

沈俊眼里掀起一阵波澜,却听映红道:“还没。她是个知恩图报的,虽没了卖身契,在那府里还是一样被上头重用,大约过个四五年才能出来。婆婆问这个做什么?”

刘大娘笑笑没说话,目光却有些意味深长。

却说琳琅从刘家出来,回到自己家,一问,才知道蒋玉菡都没过来,不觉有些焦躁,这几年他们固定每个月的今日团聚,怎么今儿个快到晌午了人还没到?

赵婶宽慰道:“姑娘别急,怕是大爷有事脱不开身,先喝碗酸梅汤,我去做饭。”

琳琅接过汤碗,呷了一口,道:“婶子,多做两样素菜,清淡些,别放蒜,玉菡爱吃的几样菜也别放辣子。”

赵婶笑道:“知道。”便去忙活了。

用饭时,蒋玉菡仍旧未到,琳琅胡乱用了几口,心里很是担忧。

过了未时三刻,还不见踪影,突然乌云攒聚,风起雨落,琳琅料想蒋玉菡大约不会过来了,便是不来,也该打发人送个信儿来,怎么他竟忘了?

窗外雨打芭蕉,如水激绿蜡,映着满树榴花,玲珑入画。

夏日的雨丝疏落有致,带着清冷薄香沁入纱窗,琳琅一时技痒,遂在窗内取了纸笔,伏案挥毫作画,空白处又填了一曲梦江南,却是:“丁香结,空卷两眉愁。急雨乍舞青罗扇,浓雾欲锁红妆楼。毫端尽风流。”犹未落款,忽听前院一阵叩门声隐隐传来。

琳琅以为是秦隽和蒋玉菡来了,忙高声叫老赵开门。

只听蒋玉菡在前院叫道:“姐姐,我来了。”

琳琅放下笔,以镇纸压住,换上棠木屐,打着雨伞忙忙地转过影壁,出了月洞门,人还未到,口内先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也不打发人送个信儿来!”

话音犹未落,便知听得前方一声轻笑。

琳琅听出不是蒋玉菡的声音,不禁抬头看去,却见七八个极白净的小厮并五六个面目普通的仆从打着伞簇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公子站在书房廊下,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穿着月白团花绣纱衫,系着蓝田玉带,面若美玉,目如点漆,其俊美不下玉菡,雍容更胜水溶。

蒋玉菡却站在一旁,神色间十分恭敬,望向琳琅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点无奈。

琳琅一眼认出那公子腰间佩戴的扇套、荷包、香囊等物皆是自己手内针线,却是上个月团聚时她给蒋玉菡做的一整套夏日佩戴的活计,琳琅对自己的刺绣很自信,料想必是蒋玉菡未上身便被他要了去,忙对蒋玉菡嗔道:“有客到,怎么不说一声儿?快请进去坐。”

蒋玉菡尚未开口,那公子便道:“不必了。”

蒋玉菡方向琳琅解释道:“这是七爷。”

琳琅闻言一怔,排行第七,年方十六,生得风流俊俏,酷爱赏花吃酒听戏饮茶,年初离宫开府,就在恭亲王府隔壁,不是蒋玉菡口中曾提过的七皇子徒垣还能是谁?

在琳琅思索的时候,徒垣却在打量前院的布置。

甬道西边种着岁寒三友,松柏、修竹、红梅,点着几块嶙峋山石,东边则是万紫千红,载着一株极老的紫藤树,树皮灰白,然枝叶茂密,蜿蜒蟠曲,似卧龙飞天,翠叶藤蔓间挂满串串紫带,盘绕棚架,形成抄手曲廊直通书房,树下挖了一个不甚大的池塘,攒三聚五地养着一池荷花,荷叶田田,红莲亭亭,经风雨一打,水面清圆,更显得如诗如画。

徒垣看了片刻,顺脚走进书房看,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窗下案上设着笔墨纸砚,元春留给琳琅的许多笔墨纸砚她都拿到了这里,在荣国府仅留一份日常练字所用,徒垣折扇在左手心敲了敲,道:“倒好个所在,怪道玉官儿心心念念要出来!”

琳琅淡然一笑,道:“不过是附庸风雅,让七爷见笑了。”说罢,将常坐的竹椅挪到上首请他坐了,又洗了手,扇滚风炉,亲自烹茶。

徒垣看她行事,小太监们屏声静气列在两旁。

半日,琳琅亲自捧着松纹竹根盘螭小茶海,上放一个整雕竹林七贤茶杯,道:“寒门小舍皆是粗俗蠢物,不敢进贵人口,仅有清茶一盏,以今早运来的甘泉烹之,些微薄意,还请七爷莫弃。”琳琅不喝梅花雪水、天上雨水,是故每月出来之日赵云送东西时都会送泉水。

徒垣先看,后闻,方喝了一口,点头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大红袍?”

琳琅笑道:“茶中之王一脉香,自当贵人来品。”因蒋玉菡随着秦隽常在诸王府贵胄之家走动,对极多贵人的喜好了若指掌,她又常帮王夫人打点各府来往,自然知道些。

徒垣闻言大笑,道:“玉官儿言谈举止伶俐异常,原来是有本而来。”

024章:

徒垣并未久留,略坐一会,吃了半盏茶,便乘轿而去,留下蒋玉菡与琳琅团聚。

天色渐晚,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池荷花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紫藤花串落满一地粉紫,天际的墨色几乎近在眼前,千万缕雨珠儿线落将下来,隐隐带着金石之音。

问及秦隽,蒋玉菡支支吾吾,并没有详细解释。

琳琅心知有异,虽然疑惑,却知道他们这一行许多事自己不好过问,便住了嘴,转移话题道:“我给你和秦相公做了两件夏衫,你去试试,若见了秦相公,给捎过去。”

蒋玉菡见琳琅不再继续追问,眼里带着一点点愧疚,笑道:“好。”姐姐好不容易才脱了籍成了良民,他们这个行里的龌龊事还是不叫姐姐知道得好。想起秦隽的境遇,沦为贱籍,身不由己,今日今时他方知为何师兄一直郁郁寡欢。

琳琅见了,暗暗叹息,假装未见。

做戏子会遇到什么样的心酸,什么样的痛楚,她都明白,因为太明白,所以从来不问,秦隽和蒋玉菡虽是下九流的贱籍,但他们骨子里都有自己的骄傲,这份骄傲不允许他们示弱于人,亦不允许琳琅开口细问,一旦她问起,他们势必没脸再和自己相见。

戏子之所以声名狼藉,除了戏台上装神弄鬼粉墨重彩外,更多的是被达官显贵玩弄。

秦隽今年二十五岁,依旧未娶,从素日的蛛丝马迹中,琳琅约略明白其中的缘故。她不是没有想过给蒋玉菡赎身一事,但是王府豢养的戏子除非上头恩典,否则绝不会轻易放出。

或许就因为这个缘故,秦隽和蒋玉菡都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承载着他们渴望自由的希望好好地过日子,做一个平平凡凡的老百姓。

第二日天蒙蒙亮蒋玉菡便回七皇子府了,不敢稍有耽搁,琳琅留了二日方回荣国府,随着王夫人给贾母请安时,正赶上史家的人来接湘云回去。

湘云娇憨婉转,依依不舍地攥着珍珠的手不松开,红着眼眶儿道:“好姐姐,老太太说给我一个丫头陪我,姐姐和我一起走罢!”

珍珠含笑道:“我在这里等着姑娘,以后姑娘来了我每天服侍姑娘岂不是更好?”

较之史侯爷府,湘云对荣国府依恋更深,自然盼着长长久久地住在荣国府里,闻言觉得十分有理,便带了翠缕离开,而珍珠依旧留在贾母房里做个小丫头。

待史家的人走后,贾母方问起贾珠的身体,王夫人道:“已经好了些,太医嘱咐不许劳累,不许熬夜苦读,珠儿媳妇日日看着呢!”

贾母叹道:“珠儿媳妇是个贤惠的,一大一小,都得她照顾,行事又稳重平和。鸳鸯,鸳鸯,前儿个得的香露,拿两瓶给珠儿媳妇送去,叫她用清水调了给珠儿吃。”又对王夫人说道:“原是进上的东西,今年统共不过得了几瓶,回去你也拿两瓶尝尝。”

王夫人忙道:“太金贵了些,老太太自己留着吃罢!”

贾母道:“我还有呢!”

王夫人笑着谢了,琳琅拿回去用水一调,果然香妙非常。

王夫人放下碗,笑道:“你调一碗自个儿尝尝,倒比往日咱们吃的香花卤子还香些,寻常难得,咱们府里也只有老太太能有了。”

原著中王夫人给宝玉的玫瑰清露,是在元妃省亲之后,如今荣国府虽是京都中的二等人家,仅次于诸王府,但与皇亲不沾边,因此除了贾母,王夫人得不到这样金贵的东西。

如此难得之物,王夫人依旧舍得给她吃,琳琅听了甚是感动,虽说有秦隽和蒋玉菡的缘故,她并不缺这些稀罕东西。昨儿个蒋玉菡回来,就带两瓶茉莉清露给她,是徒垣赏的。

跟王夫人日久,越能觉察到王夫人的寂寞和清冷。

吃斋念佛,只是她的寄托而已。

正粱不正下梁歪,贾母偏心次子,冷淡长子,而贾政也不过是个伪君子,面子上虽不给王夫人难堪,私底下却喜欢赵姨娘的娇俏,一年到头极少在王夫人房里歇息。

荣国府中生儿育女最多的虽是王夫人,但长子为贾政所教养,日日苦读不得在跟前承欢,长女元春自幼便被抱到贾母房中,如今又进了无法再相见的皇宫,好容易中年得子宝玉,更是时时刻刻都住在贾母房中,管不得教不得说不得。

如此一来,王夫人膝下甚是荒凉,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故待琳琅这个自小在身边长大的丫头便多了几分对女儿似的疼爱,琳琅自然与她越来越亲近,别人都靠后了。

富贵岁月容易过,展眼又是二年多,时值初秋,处处红衰绿减,凤姐拟了名单禀告王夫人,到了年龄的丫头或许给小厮,或放出去自行婚配。越是主子跟前的丫头越是体面,衣履簪环攒的也多,府里各家管事为儿子的,小厮为自己的都不约而同地来求。

王夫人懒怠管,只叫凤姐做主,大丫头出去,底下的小丫头都露了头。

其中鸳鸯因生得伶俐知趣,处事妥帖,针线又好,前年便已升了一等丫头,贾母渐渐离不得她,起居坐卧都要她服侍,竟成了贾母房中的执事丫头。宝玉身边以改了名的袭人为首,亦升了一等,拿着和鸳鸯一样的例,余者琥珀、玻璃、玛瑙、鹦哥、司棋、侍书、入画、可人、媚人、茜雪、翠墨、翠缕等人都陆陆续续升了上来,有一等,也有二等。

外来的丫头虽然比家生子来得体面些,但实际上却很难得到主子重用,这也是不知根知底的缘故。琳琅全靠王夫人眼缘,几句戏言成真,人也精明能干,方得以如此。但袭人不过□岁,却能越过鹦哥琥珀茜雪等人被贾母提拔为一等丫头,可见其本事。

王夫人身边的丫头多已放出去,现今身边的一等丫头是今年刚升上来的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琳琅因没卖身契,王夫人从自己的月例里拿二两银子与她,和姑娘们一样。

又因王夫人将就俭省,不大管事,嫌丫头们人多聒噪,房里除了琳琅和拿一两的四个大丫头外,便只剩下拿几百钱的小丫头,按例该有的二等丫头都叫王夫人免了。

送走年长几岁的腊梅、冬雪等人,琳琅有些怅然,同一年挑上来的姐妹们就只剩她了。

抽身往回走,沿途一股菊花的寒香扑面而至,攒攒簇簇许多菊花开得正好,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扫落叶落花,见到琳琅,忙站着笑道:“今儿个菊花开得好,姑娘折两枝去戴?”

琳琅笑道:“折它做什么?你也掐,我也折,明儿光秃秃只剩枝叶了,岂不难看?”

婆子犹未开口,忽听背后有人笑道:“姐姐什么时候倒怜花惜草了?”

回头一看,却是鹦哥。

对于将来林妹妹的紫鹃,本性又温柔,细心妥帖,琳琅素来喜欢她,笑道:“我却不曾怜花惜草,今早还折了数枝菊花给太太插瓶呢,只不爱戴在头上罢了。你不在老太太屋里听唤,到这里来做什么?手里拿的是药?老太太病了?”

鹦哥与她并肩往前走,方答道:“南边传来消息说姑太太不好了,老太太担忧得很,才请了太医来看,我过来拿药,好回去煎了。”

琳琅担忧道:“姑太太怎么忽然就不好了?”

因为喜欢林黛玉,这些年她一直留心江南的事情,两年前林家本该夭折的三岁之子竟熬过去了,现今十分平安。去岁林如海被当今钦点为盐课御史,在江南极风光,料想贾敏不会因子夭折而随后病逝,不想还是传来如此消息。

是红楼的剧情即将开端了吗?贾敏逝,黛玉进荣国府?

紫鹃道:“听说姑太太生朗哥儿的时候就落了病根儿,那年朗哥儿大病,险些没了,姑太太又吓着了,生了好大一场病,虽然将养好了,到底不如从前。这不,就病得厉害了。”林朗是林如海之子、黛玉之弟的名字,乍一听,和琳琅同音。

听闻此言,琳琅便知贾敏怕是不好了。

晚间问起王夫人,王夫人白日在贾母房里侍奉,自然知晓得清楚,叹道:“姑太太是个没福的,前些年好容易生了一儿一女,姑老爷又爱敬她,倒也一家和乐,谁知竟会这样。大姑娘却是个极孝顺的,日日在床前侍汤奉药,若姑太太熬不过去,可惜了。”

琳琅算了一下,低声道:“满打满算大姑娘才六岁半。”

王夫人道:“可不是,朗哥儿也才五岁。”

秋尽冬至,天渐渐冷将起来,九月底果然传来消息说贾敏八月底去了,贾母立时便厥过去了,荣国府上下均吓得魂飞魄散,请太医的请太医,煎药的煎药,忙得天翻地覆,好在贾母还算硬朗,不久便醒了,又是一阵哭天喊地叫心肝儿肉。

贾赦、贾政听说后,又为妹妹悲伤,又担忧母亲,忙乱了一日才安静下来。虽说贾赦是个糊涂荒唐的人,但幼时却甚疼这个嫡妹,更兼贾政素来敬佩林如海的品貌才学,又承受这个妹妹极大的情分,故此与贾母一般伤心。

因太医开了方子,贾母只是熬药吃着安神,王夫人日日侍奉跟前,琳琅随着王夫人给贾母端药送汤,府里上下主子奴才却都不敢大声说笑,气氛颇为沉闷。

过了两日,琳琅跟着王夫人过来请安,贾母道:“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你。”

王夫人看了看贾母的脸色,不知为何,忽生不祥之感,忙道:“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贾母淌眼抹泪地道:“敏儿去了,留下两个极小的孩子,好不可怜见的,姑老爷在江南管着盐政,若有了继室,两个孩子岂不尴尬?我也怕委屈了两个孩子。故此,我打算叫人去接了他们过来亲自照料,家里又有兄弟姐妹做伴,岂不两便?”

听到贾母这么说,琳琅眉峰一动,暗暗一叹,虽说贾珠和林朗未死,命运略有改变,但终究挡不住剧情的发展,看来他们还是得进荣国府。

王夫人虽感激贾敏当日对贾珠的情分,却不喜贾母的打算,知道贾母对自己不满了,心中略有不甘,道:“老太太固然疼大姑娘和大侄儿,只是猛然间叫他们父子离别……”

贾母道:“你也不想想,姑老爷忙着公务,如何照顾两个孩子?我可不放心别人!”

王夫人听了,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贾母,只得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正该接了过来。”

贾母脸上方露出笑容来,道:“既然你说好,那就打发人去接,务必接来。”等贾政回来,又叫他修书一封给林如海,信中自然是请林如海务必将黛玉林朗姐弟送来等语。贾政自然抚掌叫好,忙忙地打发人去接林黛玉姐弟。

年关将近,王夫人独自在屋里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琳琅叹了口气,这日服侍贾母用完晚饭,王夫人紧紧捏着佛珠,回到房中,赵姨娘打起帘子,王夫人坐在炕上,想了想,叫人都退下,只留了琳琅坐在对面。

琳琅知道王夫人有心事向自己倾吐,便倒了茶,又点了檀香,静静坐着陪她。

过了良久,王夫人道:“你可知老太太的打算?”

琳琅虽知道红楼剧情发展,却着实猜不透贾母的心思,口内只道:“老太太不是担忧林姑娘和林哥儿无人教养方打发人去接么?莫非其中有什么缘故?”

王夫人冷笑道:“宝玉是我心肝儿肉,我可不许老太太越过我给他选媳妇儿!”

琳琅闻言一愣,忍不住有些好笑,忙道:“宝玉才七岁,过了年不过八岁,说这些事太早了些。还是,老太太有心和姑太太家亲上加亲?”

025章:

王夫人淡淡地道:“你倒聪明,我也猜到了老太太的心思。按理说,我一个做舅母的,自然不会为难外甥女,可老太太的心思却是要不得。我倒不是嫌弃大姑娘家世人品,她原是极孝顺的孩子,只有一件,宝玉的媳妇儿须得是我顺心满意的,绝不能和老太太一条心!”

琳琅听得惊心动魄,思忖片刻,半吐半露地问道:“莫非太太担忧的是府上?”

原著中李纨守寡,凤姐管家,虽是王夫人的内侄女,但行事却十分投贾母的心思,王夫人想给仅剩的儿子寻一个和自己同心同意的媳妇,故此重宝钗胜过黛玉,但此时贾珠未死,李纨也并非没有才干之人,只是因照顾贾珠父子两个不得管家罢了,王夫人担忧什么呢?

王夫人点点头,说道:“你跟了我近十年,我也不瞒你。”

说着,喝了一口茶,方细细解释与她道:“老太太年纪虽然大了,却总想掌控府里上下,大房二房相互牵制,早就嫌我权大心大,若不是凤哥儿是我的内侄女,她刚进门我就抢先退了一步,现在我怎么着还不知道呢!可凤哥儿到底是大房的媳妇,又爱讨老太太的好,我对她不放心,老太太也不大放心。老太太疼宝玉,心肝儿似的,想在宝玉婚事上动心思,素知我也疼宝玉,宝玉娶亲,珠儿媳妇都会退一射之地,因此若宝玉娶了个和老太太共进退的媳妇,到时候竟让她管家,那我真真是没有立足之地了!”

琳琅听完,若有所悟。

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不过是贾母和王夫人对于掌控荣国府的一场博弈罢了。虽说贾母确实疼爱黛玉,仅次于宝玉,但背后不乏这些利益纠葛。

王夫人又道:“老太太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了。从前史大姑娘一年中倒有二百天住在这里,心里偏疼她远过家里三个姑娘,日日和宝玉一屋住一桌吃,我从来不说什么,如今宝玉年纪长了几岁,我担心大姑娘来了后,老太太一般待她,任由她和宝玉厮混。”

琳琅不免有些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人人都说王夫人破坏了木石前盟,可是却怎知她只是拥有作为母亲的通性?自己的儿媳妇,自然要挑自己中意的。

红楼人物里琳琅虽然最爱黛玉,但从心里却是偏向王夫人。这些年王夫人待她如何,她铭记在心,这份情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凌驾在她对黛玉的同情上,可她也不想怠慢黛玉。

想到此处,琳琅笑道:“老太太既打发人去接林姑娘和朗哥儿,又云务必进京,按照行程,这个月怕就该到了,如何不叫人给林姑娘和朗哥儿收拾起居之舍?若林姑娘和朗哥儿进府后见我们连房舍铺盖都不曾与他们收拾,岂不觉得委屈?还是想让他们住老太太屋里?”

看红楼时,琳琅觉得荣国府行事不地道,百般去接外孙女,结果人到了房间还没收拾出来,贾母确实疼爱黛玉,但不经意间就让荣国府上下看轻了黛玉。别说什么王夫人管家不给收拾房间,事实上给黛玉收拾屋子还不是贾母一句话的事儿?

闻弦歌而知雅意,王夫人眼前一亮,随即赞道:“你这丫头,竟真真提醒了我!”随即又冷笑道:“这就是咱们的老太太呢,嘴里疼着姑太太和外孙女,一点儿作为都没有!”

琳琅不语,心底暗暗点头。

王夫人不愿意黛玉亲近宝玉,自然想隔开他们,数了一会佛珠,笑道:“你是姑苏人,又通文墨,你的眼光我是极赞赏的,明儿个你亲自给大姑娘和朗哥儿收拾屋子,库里的古董玩意儿不必小气,只要能远着我的宝玉,给多少好东西我都舍得。”

琳琅暗笑,都是库房里的东西她自然舍得,道:“太太看林姑娘和朗哥儿住在哪里好?”

王夫人蹙了蹙眉头,半日不言语,最后说道:“老太太自然不舍林姑娘离得远,大约会让她住在碧纱橱。哼,也不想想,碧纱橱是什么去处?不过是女眷避让更衣之所!我见西厢房三间都空着,正好给他们姐弟住,总比和宝玉住在老太太屋里强。”

琳琅点头,如此一来,既全了王夫人的心思,也表示出对林黛玉姐弟的尊重。

次日一早,琳琅服侍王夫人梳洗后,王夫人去给贾母请安,琳琅拿钥匙去开库房,好生挑拣了一番,装箱子抬到贾母院中,笑着禀告道:“太太想着林姑娘和朗哥儿快到了,该预备住处和衣裳首饰摆设了,故此收拾些东西吩咐我送过来给老太太过目。”

贾母倒很惊讶,问道:“预备了什么东西?”

琳琅叫人抬进来,一一打开给贾母看,道:“这一箱绫罗绸缎都是上用的新花样,颜色很素雅。这一盒是给林姑娘的首饰,样式还算小巧精细,以银器、白玉、绿翠、蓝宝、沉香木、白珍珠为主。这一盒是给朗哥儿的配饰,有冠,有佩,有玉带,和林姑娘首饰的质地是一样的。这是一些笔墨纸砚和书画古玩摆设,林姑娘家是书香门第,我想着再打发人去添置些新书,被褥赶着做新的,帐子也是新的,一样是丁香色,一样是雨过天青色,大红窗纱打算换成松花色衬着红梅。若有什么不周全之处,还请老太太吩咐,我再叫人补上。”

凤姐在一旁笑道:“林姐姐和林弟弟还没到呢,太太就预备了这许多好东西!”

贾宝玉听了,上前一阵打量,皱了皱眉头,扭头对贾母道:“姐姐妹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些东西好是好,只是太素了些,把我的东西送给姑妈的家表弟表妹罢!”

王夫人闻言,眼睛一闪,料知贾母没少在宝玉跟前提起黛玉,不觉心中暗恨。

琳琅笑道:“哪里用得着宝玉送?宝玉心疼表妹表弟,固然是好心好意,只是林姑娘和朗哥儿在孝期,不能穿大红大紫等娇艳颜色,起居也要简朴些,不然,反叫人戳脊梁骨呢!”

贾母听了半晌,又细瞧了一番,皆是上用之物,道:“正是,你们太太想得很周全。”

王夫人稍稍放了心,笑道:“老太太屋里既有宝玉,又有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偶尔史大姑娘也来住,竟是住不下了。我想着,西厢房既在老太太院里,可喜又十分阔朗,给大姑娘姐弟两个住着甚好,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贾母笑道:“与其住在西厢房,不如住在碧纱橱里。”

王夫人心有不甘,忙道:“碧纱橱原是女眷避让之处,又十分狭小,起居坐卧不方便,兼之宝玉现今住在里头,冷不防挪出来倒麻烦。”

贾母沉吟道:“那就住在暖阁里。”

王夫人忙又笑道:“东暖阁老太太住着,西边暖阁史大姑娘每常来了住惯了的,若大姑娘和朗哥儿住进来后史大姑娘来了,可如何是好?”

贾母叹了口气,道:“既这么着,就收拾西厢房罢。”

王夫人心满意足地笑着应了。

琳琅带人去收拾布置,将三间厢房中间作待客之厅,中堂上挂着名家真迹,左右两间与黛玉姐弟做卧室,卧室里设炕,亦俱摆了拔步床,衣柜,灯台,茶几,桌椅,书架,架上磊着新书,窗上换了新纱,窗下设书案,案上置笔墨,家具一色儿都是黄花梨木所制。

鸳鸯带人抬着箱笼等物进来,看了片刻,皱眉道:“我记得库房里有好些紫檀家具,姐姐你如何选了略次一等的黄花梨木?仔细老太太骂姐姐不用心。”

琳琅笑道:“你懂什么?世人最爱华丽富贵的漆器,哪知紫檀虽是最贵重的木中之王,颜色却稍嫌暗沉了些,不及黄花梨木明亮。再说了,姑苏人喜爱黄花梨木远胜紫檀,雕工精细巧致。你抬来的是什么好东西?别是把老太太的家当都抬过来了!”

鸳鸯笑道:“老太太的梯己好多着呢!这才多点子?”

说着命人打开箱笼给她看,道:“老太太心疼林姑娘和朗哥儿,特地叫我送来。首饰衣料且不说了,都是素的。这是暹罗国象牙镂空花卉镜匣,给林姑娘的。这是青花山水画卷缸,还有十来幅名家真迹,给林姑娘和朗哥儿。翡翠荷叶飞鸟摆件给朗哥儿。这是翡翠碗,这是玛瑙盘,这是琉璃盏,这是水晶杯,这是寿山冻石盆景儿……”

细细一数,竟比贾母给宝玉的东西不差什么,琳琅诧异道:“太多了些,也太奢侈了些,哪里就全摆出来了?没的反叫林姑娘和朗哥儿笑话,也不合守孝的身份!”

鸳鸯笑道:“什么奢侈?姐姐没见宝玉昨儿打碎了玛瑙盘,今儿弄破了玉佛手,那才叫奢侈呢!林姑娘和林哥儿房里怎么好看怎么摆,姐姐看着。未必非得摆出来,难得老太太大方一回,姐姐给林姑娘和朗哥儿收着罢。”

琳琅听了,只将镜匣置于黛玉的妆台上,画卷缸连着画轴抬到书案畔,又将飞鸟摆件放在林朗屋中的多宝格上,余者悉数登记造册,收了起来,倒是书案上多了两盆鲜花,黛玉屋里是水仙,林朗屋里是腊梅,染出一室清芬。

鸳鸯见状,又叫人抬了两座屏风进来,一色六扇嵌着名家真迹书画,倒很清雅。

琳琅端详一番,道:“等被褥锦帐送来收拾妥当就齐全了。在林姑娘朗哥儿到来之前,你记得叫人日日勤加打扫,更换时鲜瓜果花卉,放在屋里比熏香强。”

鸳鸯道:“我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琳琅嘻嘻一笑,道:“回头叫人挑一对伶俐的鹦鹉来挂在林姑娘窗外,可不添了些灵动之气?”她也只能收拾成这样了,若想清雅脱俗,须得黛玉来了后自己收拾。

鸳鸯拍手道:“到底是姐姐,我叫人去挑!”

琳琅也不多说。

鸳鸯扯着她的手,塞给她一个锦囊,笑吟吟地悄声道:“姐姐可还记得几年前老太太给姐姐翡翠十八子时说打了好些翡翠珠子?才收拾东西时,下剩半匣子,老太太散给我们,我记得姐姐最爱翡翠,特地给姐姐留了一包,姐姐拿去镶戒指镶簪子都使得。”

琳琅并不在意,笑着收下,道:“瞧你个鬼灵精!”

鸳鸯回了贾母上房,将西厢房的情景说给贾母听,王夫人坐在旁边听着。

贾母笑道:“琳琅这孩子,倒是个伶俐的。”

王夫人听她话中似乎不止是赞叹,还有一点点别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但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不多话,只静静地拈着佛珠微笑不语。

026章:

江南扬州,初雪微落。

接到贾母书信后,黛玉原不忍弃父而往,哽咽不休,林朗见姐姐落泪,跟着哭了起来。

林如海却道:“我年将半百,唯有你姐弟二人,恐委屈了你们,早无续弦之意。如今我公务繁忙,家中又无长辈教导抚育,你如何长大成人?既去了京都,一则有外祖母教养,二有兄弟姐妹相伴,三则减我顾盼之忧,此有三好,怎么反说不去?”

黛玉哭道:“母亲已逝,父亲身体又不好,女儿岂能抛下父亲一人,带朗儿进京?”

林如海心中一酸,一手拉着黛玉,一手拉着林朗,含泪道:“我又如何舍得你们小小年纪远离家乡寄人篱下?我总得顾着你的终身!没个人教导你,将来总叫人诟病。”

黛玉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触,可将要远离家乡,别父进京,不由得泪如雨下。

正在此时,只听有人来通报说道:“荣国府来的人问老爷什么时候让姑娘和大爷启程。”

黛玉闻言哪里忍得?不由得痛哭失声。

林如海对爱女道:“我择定初二启程,礼物都已经打点好了,同行的还有你的西席雨村先生,因朝廷起复旧员,遂托你二舅舅给他在京都中谋个出路。你要好好地指点你弟弟读书,不可与他人厮混度日,养好了身子,三年两载,我必接你们回家团聚。”

黛玉是女孩儿,需长辈教导规矩,兼之贾母早言务必送去,正该受其教养。然而林朗是自己家唯一的香火,自然不能长住他家,林如海久离京都,不知荣国府底细,虽知贾政大有祖父遗风,却也不敢让儿子多住,故心中早有了打算,盐政事务繁杂,是非极多,等过二三年就离任寻个清闲职缺,一心教导儿女,到那时黛玉也该定亲在家待嫁了。

黛玉和林朗只得洒泪拜别,因恐人多反惹荣国府不喜,故姐弟二人每人只带了两个丫头,黛玉身边是雪雁、洗砚,林朗身边是青鹤、吹墨,随乳母与荣国府来的老妇人登舟而去,同行的还有贾母送过来照顾贾敏母子三人的几个老嬷嬷,此时一并回去。

却说王夫人这日在贾母房中说些长篇大论家常闲话,凤姐在一旁凑趣,提起黛玉姐弟进京的日子,贾母不免一阵淌眼抹泪,忽有人来回道:“林姑娘明日午后就到府了。”

贾母听了,登时喜上眉梢,忙叫鸳鸯拿两个银锞子赏给来人吃酒去。

喜得来报信的小厮眉开眼笑,忙在外头磕了一个头,欢天喜地地拿着锞子退下了。

凤姐却笑道:“老太太可该放心了罢?明儿个就能见到林妹妹和林弟弟了,省得老太太日日惦记着,饭也不好生吃,觉也没能好生睡,倒叫我们担心得不得了!我啊,真想见见林妹妹和林弟弟是何等人物,值得老太太这样疼爱!”

贾母叹道:“玉儿长到如今过年才七岁,朗哥儿却不过五岁,我还没见过一面呢!”

王夫人心里不痛快,笑道:“姑太太原生得好,两个孩子必是顶尖儿的人物,老太太见了爱都爱不过来呢!”

贾母听人夸赞黛玉姐弟,自然高兴非常。

琳琅原本正与鸳鸯坐在脚踏上打络子,闻言暗想道绝代风华的林妹妹终于要来了,遂放下活计,起身笑道:“我去带人再将西厢房打扫一遍,挂上帐子,可喜今儿个天气晴朗,被褥拿出来晒晒,等明日林姑娘和朗哥儿到了,正好舒舒服服地歇息。”

贾母越发喜欢起来,道:“快去罢!”又对王夫人道:“你这丫头实在是好,处事周全,偏又生得水葱儿似的,寻常模样言谈举止竟多不及她。”

王夫人十分谦逊,笑道:“不过年长几岁,论起来,还不及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好。”

琳琅八年的相伴不是虚的,又事事为王夫人着想,王夫人对琳琅打心眼儿里疼爱,虽不及亲生儿女,却觉得琳琅比探春还贴心些,探春有心亲近王夫人远赵姨娘,但王夫人待她一直都是淡淡的,这也是大家常事。

果然这话一落,贾母就显得很欢悦。

王夫人看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就怕贾母想方设法将自己这个心腹弄走。

琳琅打理好西厢房,晚间回房正在灯下抄写佛经,她因识字,且书法极好,王夫人近几年的经书多是她亲笔抄写,现成的笔墨,琳琅权当练字了,才抄了一半,便见宝玉来问安。

王夫人摩挲半晌,一句长一句短地问他吃了什么,穿了什么等语,其乐融融。

宝玉在王夫人怀里撒娇打滚,扭股儿糖似的蹭了半日,转头见灯下琳琅云鬓若雾,皓腕如玉,不觉有些艳羡,走过去将她腰侧的香袋儿一摘,笑道:“好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幸亏琳琅脸上依旧扑打着一层暗粉,双眉依旧描粗,不然宝玉定然来一句香腮似雪。

琳琅不大喜欢宝玉的性子,也不与他亲近,且比他年长八岁,王夫人向来放心她,遂抿嘴道:“二爷没瞧见我给太太抄经?香袋儿还我,明儿个给二爷绣个新的。”

宝玉攥在手里,笑嘻嘻地道:“好姐姐,我就要这个,赏我罢!”

琳琅仍是不肯。

王夫人笑道:“琳琅,给他罢,我那里有几个赤金累丝的香囊,你拿两个顽去!”

琳琅听了,忙道:“哪里就值得太太赏这样贵重的香囊?横竖一个荷包,原是小事,只是外头小子们常和二爷淘气,几次都将随身的香囊荷包解了去,怕落在他们手里不知生出多少故事来。”

王夫人点头感叹道:“你果然小心。宝玉,你可听见了?拿去戴使得,不许给外头!”琳琅年纪大了,自然要避讳些,王夫人最爱她这份谨小慎微。

贾宝玉连连答应,随手佩戴在襟前。

琳琅无可奈何,继续抄她的经书,不妨抬头拿小剪子剪烛花时,贾宝玉已近在眼前,倒唬了一跳,宝玉眼睛盯着墨迹淋漓的经书,赞道:“姐姐写得好字,这是颜体?倒比三妹妹写得还好些,不知姐姐簪花小楷写得如何?明儿替我抄一卷书罢!”

琳琅一听就明白了,宝玉这是不想写字抄书找人替他呢!

王夫人断喝一声,道:“胡闹,仔细你老爷知道了,捶你的肉!”

贾宝玉吐了吐舌头,忙道:“我明儿个还要还愿,先回去歇息了,老太太只怕催着呢!”匆匆行了礼,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王夫人忍不住笑了,一脸慈爱。

第二日天有些阴阴的,琳琅一早起来,拿宝蓝缎绣八团灵芝如意纹草上霜的对襟褂子给王夫人换上,一面收拾妆容,一面细细地道:“林姑娘和朗哥儿初丧母,穿得太鲜艳了反显得我们无理,我也打发小丫头告诉袭人拿素净些的衣裳给宝玉穿了。”

身为妹妹并姑母的贾敏死了,按规矩,贾赦贾政为妹妹、贾琏宝玉等为姑姑该当守九个月大功,可是原著中却没有一点儿迹象,黛玉进贾府时,宝玉依旧是一身大红衣裳。

琳琅纳闷,作为堂堂国公府的老太君,口口声声疼爱女儿的贾母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王夫人闻言眉头一皱,略有些不虞之色,叹道:“亏你提醒了我,传出去我成什么了?这几个月都叫宝玉穿得素些,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连这一点子都想不到!”

去跟贾母请安,王夫人提起这桩事,她原是极规矩的人,既知道了,自然守礼。

贾母听了王夫人的话,脸色微微一变,道:“瞧我这记性怎么了,你们也不提醒我一声儿!”立时便吩咐下去。贾赦贾政并贾琏、宝玉、贾环等人皆为贾敏守九个月大功,衣饰皆素,贾敏逝去虽已数月方想起此事,然亡羊补牢尤未晚也,贾政不免有些羞愧。

贾赦依旧我行我素,哼了一声,自拉着丫头吃酒。

王夫人虽不喜黛玉,见识也薄,但面子却要给足了,正好看到三春来请安,想了想,又道:“大姑娘和朗哥儿快到了,姑娘们今日不必去上学了,只在老太太屋里用过饭等一会子罢!”许多事儿都做了,不差这一点子。

琳琅听了,终于放下心来,王夫人总算不会如原著中那般给林妹妹下马威。

王夫人不喜黛玉情有可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又是和自己有嫌隙的小姑子所生,可是身为黛玉的亲外祖母,贾母竟然想不到这一点,真不知道她到底是疼黛玉还是不疼黛玉。说她不疼,她待黛玉仅次于宝玉,说她疼,却任由下人言三语四不曾严加处理。

贾母颔首,露出满意之色,一叠声打发人去岸边等着,午饭也不曾好生吃,翘首遥望,好容易等到午后,丫头一声接一声地来报:“林姑娘和林大爷来了,已经进宁荣街了!”

不久,又一拨人道:“林姑娘和林大爷已经进了二门!”

闻言,贾母又惊又喜,目光看了一遍,指着琳琅道:“琳琅丫头,你是姑苏人,你带人去垂花门接林姑娘和朗哥儿进来,好亲切些!”

琳琅看了王夫人一眼,见王夫人点头,方笑着答应,带着十来个丫头到了垂花门。

不消片刻,两顶轿子就已经到了,小厮们忙不迭地退下,悄无声息。

围随的婆子方上前打起帘子,扶着一个冰颜雪容的女孩儿下轿,超凡脱俗,宛若世外仙姝。只见她穿着藕荷素缎交领皮袄,系着十二幅白绫棉裙,裙边压着黄色宫绦,身上披着一件素缎面天马皮里的鹤氅,一衣一裙,裁剪简洁,不见任何花饰。白色头绳挽着黑漆漆的发髻,左右耳畔各留一缕青丝,髻上插着一枚小小的白珠小簮,与耳畔的珍珠耳环相映成辉。

再看林黛玉的形容,琳琅不禁目瞪口呆,大呼曹公诚不欺我!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拂风。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在荣国府数年来,琳琅第一个愿望是除籍,第二个愿望就是见到真正的林黛玉,现在她已然脱籍,亦见到她了只能用曹公原著里的形容词来形容黛玉,但却不及其美之一二。最要命的是她那双似泣非泣含露目,那是一种清凌凌的美丽,晶莹剔透,美玉无瑕,让人见了就立即失神不已,小小年纪便已有如此气度,长大后还不知是怎么样的风华绝代!

027章:

再看另一顶轿子走下来的男孩儿,穿着明蓝素缎紫貂皮褂,裹着石青狐腋披风,生得粉妆玉雕,举止不俗,一看就知道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较之宝玉更胜三分。

琳琅暗暗称赞,林黛玉,林朗,风流隽秀,名不虚传,不愧是书香门第探花之后!

遍观荣国府人物中,还真没几个及得上她们姐弟。

想毕,琳琅忙上前扶着黛玉,只见她素手纤纤,如冰如雪,遂笑吟吟地说道:“乍一看,我当是观音菩萨跟前的金童玉女下凡来了,谁知再一瞧,原来是林姑娘和林哥儿到了。怎么就有这样的人物呢?莫非天底下的钟灵毓秀之气都应到姑娘和哥儿身上了?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念叨着,等见了姑娘和哥儿,怕是不知道用什么精妙的话来形容了。”

一口吴侬软语,温软娇糯,听得林黛玉和林朗感到十分亲切,黛玉初进荣国府,步步小心,处处留意,嘴角微露一点梨涡,竟有几分羞涩的可爱。

琳琅带着丫头簇拥姐弟二人往上房走去,心下暗赞,真不愧是绛珠仙子。

这样举世无双的女孩儿,怎么忍心她凋零在荣国府中?

转过大理石座架紫檀大插屏,正面五间上房,两边是抄手游廊,坐在台阶上的丫头们见了,无不失态,忙争先恐后地打起帘栊,通报道:“林姑娘林大爷到了!”

祖孙相见,不免一番相拥而泣,但凡侍立之人无不跟着落泪。

丫鬟脱去其披风,送上锦垫,林黛玉和林朗方郑重拜见贾母,又随着贾母拜见邢夫人、王夫人和李纨,又与三春姐妹相互厮见毕,方由王夫人送到贾母身边坐着。

琳琅含笑看着,这种场面真是如诗如画一般。

礼节、体态,上到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下到小丫头,一举一动都没有丝毫失礼。

好容易落座后,正说些贾敏如何得病,如何用药,黛玉如何体弱、林朗读何书等话,凤姐一身金碧辉煌风风火火地进来,口角伶俐,满堂生辉,琳琅一笑,忽见邢夫人嘴角微微一撇,带了一点冷意,不觉一愣,随即想到其中缘故,不由得暗暗叹息。

虽然她偏向王夫人,但是二房住正房,确实无理,兼之凤姐远大房,亲二房,贾琏也住在二房处跟着贾政料理些庶务,竟不像是袭爵的嫡长子,反像管家,邢夫人心里如何平衡?

一时李纨亲捧茶果,凤姐陪笑着端到黛玉和林朗手边茶几上。

忽听王夫人问起月钱来,琳琅无奈地笑,这王夫人是在告诉黛玉荣国府她才是主事者,果然黛玉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疑惑,若非琳琅时时留意黛玉,也不会发现。

凤姐忙细细地禀明,王夫人又笑道:“倒罢了。明儿个记着叫针线上的人过来给你妹妹和你兄弟量身做衣裳,料子原是齐备的,只是不知尺寸,才收在屋里,好容易今儿个到了,便叫针线上人先用心给他们做,别的且搁下,不急。”

凤姐笑着答应了,黛玉和林朗忙起身拜谢。

王夫人见他们礼节周全,心中不免又透着一分满意。

琳琅忖度再三,带着金钏和玉钏捧着托盘送上表礼,却是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松烟墨一匣,新式花样金银锞子各四锭,王夫人打从心底不喜黛玉,原没想得如此周全,见琳琅拿出来先是一愣,随即醒悟,遂笑道:“别嫌简薄,拿去顽罢。”

黛玉和林朗忙又谢过,邢夫人少不得也叫人送上尺头、锞子等表礼。

贾母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见状微一凝思,已明其中缘故,对琳琅倒是多了三分欢喜,因命黛玉去见两位舅舅,邢夫人便开口带他们过去,贾母允了,王夫人也回去等着,携着琳琅等人正欲告退,贾母忽道:“你站着,我有话说。”

王夫人忙垂手站住,琳琅也跟着停下,侧耳倾听。

贾母问道:“林家跟来了几个人?”

王夫人并不知道,打发人去问,回来说是四个丫头并两位乳母,还有贾母派去的嬷嬷。

贾母先叫进来细看,琳琅见了,心里微微诧异。

黛玉的乳母王嬷嬷和林朗的乳母赵嬷嬷,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雪雁、洗砚、青鹤、吹墨等四个丫头和袭人一般均是年方十岁,因是江南女子身骨有些纤细,便显得一团孩气。

琳琅素知大户人家的奶妈年龄必须是十五岁到二十岁左右,还得是生过儿女的年轻妇人,小姐的奶妈生的必须是男孩,少爷的奶妈生的则必须是女孩儿,当然也有不在意这些的,而且还不能大过两个月,否则奶水不足奶质不佳,不能入选,光宝玉一人就有四个奶妈呢!

因此,林家怎么说都是书香门第,清贵之家,无论如何都不会选个老妈子给林黛玉。

原著中贾母嫌王嬷嬷和雪雁一个老一个小,不过是因疼爱黛玉吹毛求疵罢了。

果然,只听贾母道:“这怎么能行呢?可怜见的,每人才带了一个奶妈子,两个丫头,老的老,小的小,如何照应周全?纵是我派去的那几个嬷嬷跟着,也太少了些。”

王夫人陪笑道:“自然按着咱们府上的例给大姑娘和朗哥儿配人。”

贾母道:“两个孩子身边的丫头自然是贴身丫头,只是他们面嫩脸薄,不好使唤咱们府上的人,我也知道下头个个都是两只体面眼,一颗富贵心,未必就真心实意服他们,须得配两个精明厉害些儿的总管丫头,调汤弄水使唤人方便些。”

琳琅一听,知道贾母要派身边人过去了。想来也是,林妹妹尚且如此小心,身边的丫头自然更小心,轻易不敢使唤下头的人,须得有贾府的丫头跟着服侍,有人脉,又有威严,方能震慑住下头的小丫头粗使婆子,不致生乱。

王夫人了然,道:“老太太看谁好?我好心里有数,另外造册登记。”

贾母沉吟道:“我身边的二等丫头鹦哥给玉儿甚好,其余的和探春等一样的例。”

王夫人心中一动,忙笑道:“我身边的琳琅素来沉稳知礼,老太太也知道,她原是姑苏人,怕外甥女和外甥会感到更亲切,她年纪大些,会照顾人,倒不如暂且给了外甥使唤,染些外甥外甥女的书香气,过两年好放出去。”

琳琅傻眼,怎么要将她给了林朗?这倒是没想到。

贾母眉峰一动,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你既这样心疼外甥,我岂有不允之理?就这样罢,鹦哥给玉儿,琳琅服侍朗哥儿,和宝玉一样,再配几个大丫头,几个小丫头。”

琳琅神情一凝,说什么衣食起居和宝玉一样,实际上还不是和三春一样的待遇?按规矩,三春哪一个的身份能比得上黛玉?况迎春探春都是庶出,真不知道贾母是如何疼黛玉的。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放心。”

琳琅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跟着王夫人回房。

王夫人收拾了一番,换了件衣裳,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儿,你可怨我?”

琳琅微笑道:“太太的心意,我尽知的,哪里能怨太太?我也想从林姑娘林哥儿口里知道些江南人文风物!再说,原是太太恩典,方有我今日今时,自然一心为太太。难道我去伺候朗哥儿,太太便不理我了不成?以后我可还要来讨太太的茶吃呢!”

说得王夫人笑了起来,神色间十分满意。

琳琅叹道:“只是我带人服侍朗哥儿人数和宝玉一样,偏林姑娘少了一多半儿,又和二姑娘三姑娘一样,竟是说不过去!还有教养嬷嬷,咱们府上的有几个只顾着吃酒生事,又都是老太太的心腹,太太心里得有个计较,嬷嬷们教得好,姑娘哥儿们的规矩才严谨。”

王夫人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道:“这才是咱们的老太太呢,素日里云丫头来,连个男女大防都不知!罢了,你就传我的话,林姑娘和朗哥儿宝玉一样,都是七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横竖几个丫头咱们府上用得起。还有从前教元儿的张嬷嬷,打发人拿帖子请了来,单教养林姑娘。我倒要瞧瞧,咱们严防死守,老太太还有什么主意可打!”

琳琅先去与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交接王夫人房里诸事,并收拾铺盖衣物箱笼等物,只等晚饭后事情定了再搬到林朗房中。

堪堪收拾妥当,便见黛玉和林朗过来请安,并拜见舅舅。

因王夫人并不似原著里那般给黛玉下马威,但爱宝玉如眼珠子一般,不愿黛玉与他亲近,遂说了几句宝玉性子顽劣,是个混世魔王,不许黛玉亲近他等语。黛玉姐弟皆因贾敏在世时多言宝玉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无人敢管,今闻此语,自然应承。

王夫人方打发人去请贾政,半日,引着黛玉和林朗拜见贾政。

贾政才送走贾雨村回来,见面时,倒也欢喜,想起贾敏,不免伤悲,说道:“你们姐弟两个好生住下,静养读书,闲了和姐妹一处顽,若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我!”

黛玉和林朗垂手听着,忙一一拜谢。

贾政又嘱咐了几句,直到贾母打发人来说传晚饭了,方令王夫人带他们过去。

王夫人一面走,一面告诉他们凤姐的住处,有事找凤姐,又道:“我想着我身边的琳琅丫头和你们是同乡,说话便宜些,你们身边几个丫头都极小,朗哥儿年幼,日后就让琳琅服侍朗哥儿,至于大姑娘,老太太也有人给你。”

黛玉极聪颖,闻言道:“可是那位迎接我和弟弟的姐姐?果然是同乡。”

王夫人笑道:“琳琅跟我□年了,做得一手好针线,在府里下人跟前都能说得上话,我怕你们脸皮儿嫩不好意思使唤人,有她服侍朗哥儿,要什么做什么都方便,更兼她还识得几个字,正配给朗哥儿研墨铺纸。”

林朗听了,感念不尽,笑道:“听这位姐姐的名字,正和我一样呢,倒亲切。”

王夫人一想,笑了,道:“若是别人便改了,跟了朗哥儿原该避讳些。只有一件,这丫头是个有福的,自从她跟了我,我得了多少顺心如意的事,从前有个和尚说,她这个面相命格正配这个名字,改不得,改了就不好了。”

林朗忙道:“琳琅姐姐是舅母身边的得意人,自然不用改名。”

林朗话说得不错,长辈身边的丫头不用避讳晚辈的名字。

王夫人想到玉钏儿及原先贾母身边的珍珠,见林朗年纪虽小,却十分知礼,不禁笑了。

用过晚饭,贾母果然当面将鹦哥送给黛玉,琳琅送给林朗,又命按照三春、宝玉等例添丫头嬷嬷粗使婆子等,黛玉屋里除贴身掌管钗钏的大丫头外,另添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四个教引嬷嬷,林朗屋里则添四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几个粗使婆子。

王夫人趁机提出黛玉林朗一如宝玉,又有请张嬷嬷的意思,贾母虽有几分不悦王夫人自作主张,但她义正言辞当着黛玉林朗的面儿,兼之也知道张嬷嬷教得好,只得依了。

黛玉姐弟眼波微微一闪,似有所悟。

彼时宝玉还愿尚未回来,一般还愿回来得极晚,琳琅知道王夫人乐得不让宝黛相见,琳琅自己有心让他们错过,免得摔玉事件发生让黛玉难以在荣国府立足,便朝贾母笑道:“老太太,知道您好容易见到姑娘哥儿,有满肚子话想说,只是我瞧姑娘哥儿一路风尘,仿佛有些累着了,不如先让姑娘哥儿歇息,老太太有什么嘱咐说话的时候多着呢!”

王夫人闻言固然称愿,贾母看了看黛玉苍白的脸色,不由得一脸心疼,道:“正是,我竟老糊涂了,你快服侍姑娘哥儿先去歇息,可别累着我的心肝儿肉!”

028章:

琳琅与黛玉林朗的乳母丫头厮见毕,引着姐弟二人到西厢房,行李早就搬进来了。

按规矩,琳琅与赵嬷嬷陪侍林朗在里间大床,鹦哥亦同王嬷嬷陪侍黛玉,余者皆在外间听唤,故琳琅一面服侍林朗更衣洗漱,一面打发人去取自己的铺盖箱笼,柔声道:“大爷累了一路,先躺下歇歇,行李物件儿有赵嬷嬷和青鹤吹墨收拾呢。”

黛玉林朗姐弟带来的书籍极多,幸而琳琅早先收拾房间时留下了空书架,不消片刻,便磊得满满的,看得琳琅暗暗咋舌,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小姐,书籍占了行李的大半。

彼时黛玉已卸了妆,裹着一件狐腋袍子,青丝披泻而下,灯光下更显羸弱,走过来笑道:“我和弟弟初来乍到,有许多规矩不知,日后还请姐姐多加提点。”

黛玉说的是这里的规矩,而非礼数,可见其人之聪颖。

琳琅忙道:“姑娘和大爷冰雪聪明,哪里还用我提点?不过人来人往上我熟惯些,背地里提醒姑娘和大爷一声儿罢了。”

鹦哥已经带人安插器具已毕,捧茶过来,笑道:“姐姐又在这里蒙姑娘!”

琳琅道:“我怎么就蒙姑娘了?倒是你,饭后立刻吃茶易伤脾胃,晚间睡前吃茶容易失寐,你可得仔细记在心里,快把茶端下去,去叫人送几碗热热的羊乳过来。”

鹦哥皱眉道:“羊奶带着一股子膻味,叫这个做什么?”

琳琅一面拿着大衣裳给林朗披上,一面笑道:“打发小丫头去厨房跟老张家的要,加些茉莉花儿就能去掉膻味了,老张家做得最好,这几年我跟太太每晚都喝她做的羊奶,睡前喝些容易入睡,我瞧姑娘和大爷的脾胃有些弱,更该日日喝它。”

鹦哥听了大喜,忙端茶下去,命小丫头去要羊奶。

琳琅道:“你只管记得便罢了。昨儿个我去太太屋里要了些官燕来,已先用清泉水泡上了,以后你记得前一日泡上两枚燕盏,次日早起各加五钱冰糖用银吊子熬出两碗粥来,最是补肺养阴,镇咳止血,补先天不足,适合姑娘大爷吃。”黛玉姐弟是一样的症候,气血不足。

原著中宝钗说拿一两燕窝,五钱冰糖熬粥,一两干燕窝等于后世三十九克左右,泡发了总得近一斤,黛玉一天都未必能吃完,五钱冰糖又太少了些,压不住味儿。平时琳琅自己熬燕窝粥,不过一枚燕盏,五钱冰糖,而且熬得很浓稠,足够一个成人食用。若是泡发后的燕窝一两,倒符合常理。只不知道原著中指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不过,较之人参肉桂,黛玉更适合服用燕窝粥,若原著中她从小吃起,只怕早痊愈了。

荣国府豪富,人参肉桂都能供应,燕窝又不是吃不起。随着黛玉姐弟送进府的礼物清单琳琅早瞧了,皆是极贵重之物,除却各色土仪,其间也有一千两银子。

黛玉姐弟听了,忙道:“有劳姐姐费心,只是我们才来,倒弄得人仰马翻,原就配了人参养荣丸,偏如今还吃什么燕窝粥,岂不是太过了些?”

琳琅笑道:“姑娘大爷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外孙,老爷太太嫡亲的外甥女、外甥,有什么太过了的?能吃多少去?只管当这里是自己家,别外道。再说,我听姑娘说如今正吃人参养荣丸,是药三分毒,竟是少吃些药,在日常饮食上着手,比吃什么人参肉桂都强!”

一时端上滚滚的羊乳,果然香馥甜美,每人喝了一碗,重新洗漱,便安置了。

琳琅服侍林朗睡下,刚卸妆宽衣,就听外面一阵说话声,忙出来道:“谁?”

小丫头回道:“是宝二爷,才还愿回来,听老太太说林姑娘和林大爷来了,特地和袭人姐姐过来瞧瞧姑娘大爷,问声好。姐姐,要叫醒姑娘和大爷么?”

果见宝玉在帘外对琳琅笑道:“好姐姐,让我见见林妹妹罢!”

鹦哥闻声出来,听了正要回身去叫醒黛玉,琳琅却笑道:“常日都说二爷体贴,怎么今儿个反倒不顾林姑娘林大爷神疲体软了?才睡下,再起来,岂不冻着?二爷先回去,明儿个一早就能见到弟弟妹妹了,何苦呼喇吧喇地过来吵醒他们?”

鹦哥便住了脚,笑道:“正是,夜深了,二爷累了一日,早些歇着,明儿见岂不是更好?”

一旁袭人也软语相劝,好容易才哄住了,宝玉只得怏怏不乐地转身。

琳琅因见宝玉只穿着家常衣裳,围着攒珠勒子,并没有穿大衣裳,忙道:“等等。”拿了一件自己不大狠穿王夫人赏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给宝玉披上,又递了个手炉,上下细细看了没什么可担忧处,方叫几个小丫头与袭人送他回去。

待他们离去,熄了灯,闩了门,鹦哥亦回房,琳琅方抽身回屋,只见林朗披衣坐起,忙过去道:“真真罪过,竟吵醒大爷了。”

林朗心里忖度半日,问道:“来的可是二舅舅家的二表哥?”

琳琅笑道:“正是这位宝二爷。”

林朗听了道:“二表哥既然过来,该叫醒我们才是,不然岂不失礼?”

琳琅扶他睡下,掖了掖被角儿,笑道:“一家人谈何失礼?大爷放宽心,不必在意。”

琳琅又去安慰了黛玉一番,方回转过来,因见林朗睡不着,便细细地与他分解府中各人的身份、脾性、为人处世,上至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下到鸳鸯袭人鹦哥,其错综复杂的角逐,抽丝剥茧都叫林朗心里有底,林朗极聪明,一点即通,谨记在心。

次日寅时三刻琳琅便起来了,叫小丫头去厨房看着熬粥,务必干净些,才回过身,只见林朗已经醒了,笑着挽起帐子用银钩钩住,道:“天还早呢,大爷多睡一会子罢!”

林朗笑道:“我该起来读书了。”

好容易梳洗完毕,那边黛玉也收拾妥当了,问道:“是时候给外祖母请安了么?”

鹦哥一怔,忙道:“老太太素来疼爱宝玉,因宝玉早上起不来,又恐老爷责怪宝玉懒惰不给祖母请安,因此特地将请安的时间延后了一个时辰,大约辰时二刻才起,过二刻方许人去请安,姑娘和大爷暂且用点儿早点,等老太太起了再去请安。”

林朗奇道:“难道二表哥从来不去上学读书?”他在家里寅时三刻就要起来用功。

黛玉亦疑惑地看着琳琅。

琳琅无奈一笑,道:“老太太疼二爷原生得单弱,又有珠大爷因考试重病的前车之鉴,故并不十分督促二爷苦读。”

林朗听了颇有些不以为然,问道:“两位姐姐,我们不用陪着外祖母一起用膳么?”

鹦哥摇头道:“老太太起得晚,姑娘大爷哪能饿着肚子等?先垫着肚子,仔细出去灌了风,等老太太打发人来叫,再过去陪老太太一起用不迟。”

琳琅在一旁点头。

一时端了冰糖燕窝粥和两碟内造点心来,黛玉姐弟只用了粥,方临窗读书练字。

昨儿个已经吩咐厨房里了,今日多了黛玉姐弟主仆八人的份例,琳琅的份例亦送了过来,不过琳琅每日都是自己拿燕窝熬粥吃,倒将份例分给小丫头吃。荣国府上下都知她有个兄弟在外头,每常出去都能带些来,连王夫人都没说什么,下头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有人道:“老太太起来了!”紧接着便听到要水的声音。

鹦哥奇道:“老太太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来传递消息的小丫头抿嘴一笑,“谁叫宝玉起得早呢?听说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林姑娘,闹了袭人姐姐一夜都不曾好睡,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

黛玉心想已经辰时不算早了,先是听她直呼宝玉名字感到奇怪,荣国府怎么这么不懂规矩?然而接着听到小丫头这样说自己,脸色顿时一沉,心道昨晚琳琅果然不是无的放矢,小丫头的话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生性轻浮初进荣国府便让爷们惦念呢!

林朗的脸色亦微微一变,神色间十分不悦。

小丫头没看到黛玉姐弟的神色,兀自快言快语,一脸笑容。

琳琅忙啐道:“满嘴里混说什么?仔细说多了话拔了你的舌头!快些出去!”

小丫头惊得脸色一白,看到黛玉神情不好,立即浑身颤抖,弯腰欲要退出去,却又被琳琅叫住,道:“急什么?说错了话该罚,但你一大早地过来传信儿,倒辛苦,林姑娘林大爷赏你的钱拿去买果子吃,”说着从装钱的匣子里抓了两把钱给她。

小丫头登时转悲为喜,赶紧给黛玉姐弟磕头道谢。

琳琅复又轻笑道:“宝二爷就姑娘这么一个嫡亲的姑表妹妹,心里挂念乃是兄妹情分,亦是宝二爷心存仁厚懂得照顾妹妹,姑娘和大爷心里俱是感激不已。”

小丫头极伶俐,忙道:“我知道了,宝玉可不是想做个好哥哥,记挂着表妹表弟!”

琳琅满意地点了点头,小丫头方退了出去,一溜烟跑走。

这里王嬷嬷和赵嬷嬷等人暗暗点了点头,都认为琳琅做得很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会得罪人,也不会破坏黛玉的清白名声,还让别人觉得黛玉打赏阔绰会做人。

029章:

因要去给贾母请安,琳琅忙从姐弟带来的妆奁中找出两块晶莹的美玉给两人分别佩上。

林朗奇道:“姐姐,好端端的,戴这劳什子作甚?按理,尚在热孝,我们原不该佩之。”

黛玉也觉得奇怪,道:“我们素来不大爱佩戴这些劳什子累赘。”

琳琅却笑道:“不过以防万一罢了。因宝二爷天生有玉,偏别人都没有,为了那块玉一年到头不知闹出多少故事来,姑娘和大爷且戴着,回来再摘下。倘或二爷问起有玉没有,姑娘和大爷少不得说有,不然,怕二爷又把那命根子摔了,大家彼此反不好看。”

琳琅素不喜宝玉,不知道给黛玉增添了多少王夫人对她的怨恨。

每次看到原著摔玉这一段,琳琅便更怜惜黛玉,虽能表现出宝玉不屑金玉良缘的心意,但摔了命根子王夫人焉能不恨黛玉?更兼为了区区一件死物,贾母竟用死去的贾敏说事,也不怕贾敏死不瞑目!当别人一窝蜂都去安慰宝玉的时候,黛玉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何等凄惨?

黛玉心细如发,暗暗记住,方与林朗去给上房给贾母请安。

宝玉早就忙忙地迎了上来,厮见毕,果然问起有玉没有,黛玉淡淡一笑,道:“我们虽没先天之玉,然后世之佩倒有几块,不过都是佩戴的身外之物,说起来终究没什么意思。”

宝玉听了,竟大觉投机,抚掌笑道:“人人都说那是我的命根子,焉知只是蠢物!妹妹名字是哪两个字?”

黛玉道:“黛玉。”

宝玉又问表字,林朗坐在一旁听着,忙笑道:“待姐姐年长十五,自有父亲赐字以成年。”

听了这话,宝玉大觉扫兴。

贾母含笑看着,王夫人亦觉满意,倒也皆大欢喜。

摆早饭时,因黛玉和林朗早先用过粥,倒不觉得饿,只吃了两口粥,用了一个小小的豆腐皮包子,贾母见了登时满腔怜惜。

邢夫人王夫人退出去后,贾母留黛玉姐弟在身边说话,及至针线上人来量尺寸方回去。

回来后,黛玉便解下玉佩扔进妆奁,扭头看着琳琅给林朗解斗篷,笑道:“幸亏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然我竟无言以对了,若惹得你们哥儿摔了玉,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琳琅笑答道:“比这更好笑的事儿还有呢,姑娘只别理会。”

林朗抱着她拿过来的手炉,笑道:“琳琅姐姐,以后我叫你琳儿姐姐可好?不过你的名字不用改。不然每次听到姐姐,就仿佛叫我自己的名字似的。”

琳琅搭好斗篷,回身笑道:“自然是听大爷的,便是改了名也使得。”琳琅是她本名,心中极为不舍,好在林朗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只在称呼上改了一下。

黛玉看了鹦哥一眼,道:“才我瞧见廊下喂着鹦鹉,竟重了鹦哥,不如改作紫鹃可好?”

琳琅笑道:“这名字倒新雅。”

鹦哥上来道谢,此后便改作紫鹃,又叫丫头婆子们过来给黛玉姐弟磕头、认主子。

黛玉坐在上首,林朗坐在她的下首,两人皆笑道:“日后就有劳各位姐姐妈妈费心了,如今你们既跟了我们,从今儿个起,除了在府里领月钱外,每个月初五也在我们这里另外领一份,不枉咱们相处一场。”又命雪雁捧了一盘荷包出来赏人。

喜得众人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都赞林姑娘林大爷大方会做人。

琳琅年纪最长,在丫头中身份最高,但紫鹃是贾母之婢,故两人都各得了一个如意形苏绣荷包,琳琅并没有当场打开,推辞不过,方收起来。心中不禁暗叹,谁说黛玉不会做人?虽是仙人之姿,文曲之才,但有贾敏的言传身教,亦懂得管家理事算账,明白下人最喜何物,只是原著中她孤身一人,又是客人,不愿为之罢了,可行事仍不落大家闺秀的风范。

那些说黛玉不懂庶务的人活该打嘴,想想原著罢,没管过荣国府的家,没算过荣国府的账,就知道荣国府出的多进的少,若不将就俭省,必致后手不接。探春宝钗管家理事,除宿弊改革大观园,又有哪一个能说出这等金玉良言?

黛玉又督促林朗练了一会字,忽而道:“琳儿姐姐,我记得太太说过,你识字?”

琳琅细细地研墨,又烧了熏笼,免得寒冬墨水结冰,笑道:“倒识得几个字,不过帮太太念账册子,或抄写几本经书,比不得姑娘大爷会作诗,会写文章。”

黛玉听了,叫她写来看看,林朗亦停了笔。

琳琅素知黛玉性好风雅,也很愿意身边人读书识字,遂搜肠刮肚地写了一首应景的词。

待琳琅写罢,黛玉拿起来念给林朗听,道:“好一手簪花小楷,填的是词,曲牌是眼儿媚。莫把琼花比澹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冰肌玉骨天分付,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好词,字好,词更幽,这是姐姐填的?”

林朗亦觉惊诧,不由得看向琳琅。

琳琅笑道:“可不是我填的,我在词曲上没天分,不过字写得有三分风骨,这是一个风华绝代的词人所作,我从前胡闹,便把词集记下来了。”

这里不是清代,这是一个虚拟的皇朝,明朝之后,是故并无纳兰容若其人。

纳兰词乃因祖母极爱,琳琅自小熟背,至死未忘,如今阴阳相隔,只能由此怀念祖母。

黛玉爱不释手,问道:“是哪位大词人?我竟未听过。”

琳琅知她可谓是以诗词为魂,倒不欺瞒,笑道:“这位词人名唤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其人品格超逸,其词缠绵清婉,著有饮水词、侧帽词等,只余残卷,后人收录其词共计三百余首,统称纳兰词,倒是在今世名声不显。”

黛玉忙道:“姐姐可否再写几首与我瞧瞧?”

琳琅见她喜欢,遂又默写了十余首,其中包括纳兰容若最出名的画堂春中“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以及木兰花令中“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等语。

黛玉看罢,只觉不落窠臼,别开生面,默默记诵下来,道:“自南唐后主李煜、北宋晏几道以来,此人当为词人之冠,风格清新,无雕琢矫饰,不露斧凿之痕,最终归于自然。这样的人,怎么会名声不显?好姐姐,你将他的词集录下来送我可好?我爱得很。”

琳琅笑道:“年深日久,怕是记得不全,令姑娘失望。”

黛玉忙云不会,亲自研墨铺纸,取了一支最爱的湘管与她,琳琅一口气写了十余首,实在是手酸神疲,黛玉便接过笔,一个背出,一个录写。至晚间,亦不过才写了五十余首,下剩二百余首花了五日方写完,一共录下三百一十三首,时隔多年,下剩二十九首琳琅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词句,完整的却实在记不起来了。

黛玉将其录制成册,手不释卷,终日细品,又给父亲抄了一册,打算写信时捎回江南。

来荣国府已有几日了,张嬷嬷也请了来,渐渐熟惯,这日黛玉给林朗解完四书,忽问道“来了几日,冷眼看着,三春姐妹们都去上学,十分勤谨,怎么二表哥反不去上学?”

琳琅知道黛玉本人是个极爱读书的人,若不是才来,早就和三春一起上学了,道:“我们这二爷不喜读书,一个月里能去三天已经大善了。”

林朗听完,心中若有所悟。

黛玉坐在窗下案前,托腮道:“难道舅舅不管二表哥?”

贾政倒是想管,可惜贾母护着,平素端起严父的架势,更吓得宝玉如避猫鼠儿似的。再看林朗做的文章,虽然文笔稚嫩,但亦算锦绣,于是贾政就更嫌弃宝玉不上进。倒是贾政唯一的希望贾珠确有真才实学,可惜不堪重负,今年年初参加春闱,尚未考完便呕血抬出来,险些命丧,好容易才救过来,吓得贾母等人魂飞魄散,再不敢叫他去参加什么考试了。

琳琅常常想,或许贾珠活下来的代价就是绝了他科举进身之青云路,也不知是好是坏。其实也是一件好事,贾政的名字含政,当官便要论政,为了避讳,贾珠还是不能从政当官。

过了两日,黛玉便与三春一同上学,几日过后,那西席先生极赞黛玉,对贾政道:“令外甥女有咏絮之才。”喜得贾政更对黛玉高看一眼,又给林朗亲挑了几个小厮,又送他去家塾读书。原著上贾政也没照应过黛玉什么,如今有了林朗便不同了。

而林朗亦早启蒙,去了一回家塾后,回来后便说不去了。

黛玉问起缘故,林朗嘴角微露不屑,道:“什么私塾,竟是蛇鼠一窝,多是去混日子,三五成群地胡闹,什么都不通,老师也不大讲课,只让他孙子看着,又是个极猥琐爱让学生拿钱孝敬的人!我才去,竟就想让我孝敬他,天底下可没这个理儿!”

黛玉听了,忙道:“日后可不许再去,省得学坏了。我教你,有不懂的,写信问父亲。”

林朗嘟囔一声,答应了。

琳琅拿着手炉放在林朗怀里,笑道:“珠大爷因早年大病一场,遂在家中静养,又中过举人,这几年倒愈发进益了,原跟姑老爷学了一年,大爷若有不懂的,不妨去请教珠大爷。”

黛玉有些犹豫,道:“会不会太打搅了珠大哥哥和珠大嫂子?”

林朗一旁点头,姐妹皆不愿麻烦。

紫鹃踌躇道:“太太最疼珠大爷,知道后会不会恼了?”

琳琅笑道:“恼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些!太太倒巴不得大爷去请教珠大爷,反能解些惆怅抑郁。素日珠大爷倒想教导宝二爷,不料宝二爷不肯,如今只在家中给兰哥儿启蒙罢了。再者,姑娘不舍大爷独去,亦可过去随着大奶奶学习针黹女工,岂不两便?”

黛玉低头沉吟片刻,抬头道:“如今我尚能教朗儿一些功课,等过了残冬,春暖花开时候,珠大哥哥也好了些,我们再备上礼物去请教珠大哥哥。”

冬日天短人懒,黛玉恐劳累贾珠,兼之一年之计在于春,故有此语,琳琅暗赞她玲珑剔透,想得周全。

030章:

或许因为不是独自一人进贾府的缘故,亦或者黛玉身为长姐,须得教养幼弟,所以黛玉并没有时间伤春感秋,也没功夫和宝玉玩闹,更不曾起居坐卧在一处,这样也好,其实原著中宝黛爱情的萌发是在林如海去世之后,两情相悦是在元春省亲之后。

那时的黛玉一无所有,只有宝玉对她一片心意,便将宝玉当做了救命的稻草。

如今宝玉虽然对黛玉殷切备至,打叠起千百样的温柔款款,皆因黛玉无心,又有张嬷嬷在一旁看着,与弟弟守制读书,故而并不十分亲密,但是兄妹情分较之别人还是要好。

王夫人甚为满意,只要黛玉远着宝玉,她乐得做个仁慈宽厚体贴的好舅妈。

这日忽然下起雪来,寒风凛冽,姑娘爷们都在屋里或抹骨牌,或读书写字,或描龙绣凤,都不肯出来,宝玉本来找黛玉顽,不想黛玉正坐在炕上与林朗讲解四书五经做文章,只觉索然无味,因袭人来唤,便回屋和丫头们调脂弄粉去了。

黛玉疑惑道:“这二表哥,莫不是日日如此不成?”

紫鹃想了一会,笑道:“打小儿都是这么过来的,老爷管了几次也不听,偏又爱弄出幌子来。倒是宝玉做的脂粉好使,我们都使他做的胭脂膏子,比市卖的强。”

林朗年纪最幼,却极傲气,淡淡地道:“姐姐可不许用,再没有爷们调脂弄粉的道理!”

黛玉听了,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道:“小小年纪,偏爱操心!”

林朗却挺了挺胸脯,道:“我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将来顶门立户,又是姐姐的依靠,更该上进才是,我若跟二表哥学着弄这些,荒废了功课,岂不是本末倒置?”

黛玉心里有悲有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恰逢三春过来,黛玉忙打起精神款待,因顽起飞花令,张嬷嬷微微皱眉,暗叹贾府的规矩散漫,明知黛玉林朗尚在热孝,偏还勾着他们玩乐,若不接待,不免显得他们没有待客之道,好在黛玉恐扰了林朗读书,只叫他回屋自看,林朗原不甚喜与姐妹们一处厮混,依了。

张嬷嬷放下心来,对黛玉又多了三分怜爱。

却说林朗回到卧室,只见琳琅正在翻箱子,堆了半炕绸缎衣料,奇道:“姐姐在找什么?”

琳琅回身见到他,忙扬起一抹清婉笑意,道:“江南总是温声软语,薄雪无声,再冷,冷不过这里的天寒地冻,我见大爷和姑娘日日早起读书练字,恐冻坏了手,记得从前太太赏了一张一斗珠儿的羊皮,最是柔软不过,就想找出来给大爷做双手套。”

翻了半日,终于从箱子底找了出来,量了量尺寸,能做两双小的,四双大的,黛玉姐弟各一双,孝敬张嬷嬷一双,秦隽和蒋玉菡各一双托人送过去,自己再做一双,正正好。

张嬷嬷的规矩严谨,又是宫里头出来的,素日教黛玉规矩时,见琳琅比别个不同,心气儿高,性格刚强,遂叫她与紫鹃跟着学,权当陪着黛玉。琳琅从中获益良多,自觉脱籍后过于得意忘形,又惊又愧,不免十分警醒,心中极尊敬她老人家。

人有劣根性,身份不同,经历不同,说话做事未免都有三分影响,难怪有暴发户一说。

琳琅自省其身,暗暗下了决心,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万不可洋洋得意,失了身份!

于是林朗在炕上写文章,琳琅则坐在熏笼边先给他做手套。

待做完后,黛蓝缎面羊皮里,套分五指,又轻又软,丝毫不影响握笔写字,手背面上绣着连中三元的图案,做得小巧玲珑,林朗戴在手上不住端详,又提笔写了几行字,与寻常无异,笑道:“姐姐好巧的心思,果然不冻手了!”

琳琅又给黛玉做了一双,却是藕荷缎绣白梅花,清雅别致。

黛玉爱煞,思索再三,次日叫紫鹃拿了草上霜的羊皮,跟琳琅学着做了两双,又熬夜做了两双鞋袜,针线虽然犹嫌稚嫩,wωw奇Qìsuu書com网但心意难得,和纳兰词连带书信一并托人快马送去江南。

紫鹃只跟了黛玉几日,情分却如姐妹,一心一意为黛玉,遂叹道:“姑娘别太劳累了。”

黛玉道:“我和弟弟不能承欢父亲大人膝下,已是十分不孝,熬一两夜算什么?”

张嬷嬷笑道:“正该如此,百善孝为先,当今正是以孝治天下。姑娘闲了,或看看书,或给姑老爷做些针线,等出了孝,再和姑娘们玩乐才是正经。”

正说着,忽听帘外小丫头道:“姑娘,大爷,琏二奶奶来了。”

黛玉姐弟两人忙道:“快请。”

崭新的毡帘掀起,凤姐带着平儿、丰儿笑容满面地进来。这几年凤姐管家,在荣国府里威风八面,最会察言观色说些奉承话,又极贴贾母的心,故是贾母跟前孙媳妇中第一得意人,她知道贾母的心思,因此对黛玉和林朗比别人分外好些。

见她进来,黛玉姐弟起身让座,黛玉笑道:“琏二嫂子怎么有空过来?”

凤姐拉着她的手,叫平儿抱着一个莲青色毛毡的包袱送上来,笑道:“这半个月接连下雪,老太太拿了压箱底的好皮子,赶着叫人给妹妹和大兄弟做了两身大毛衣裳连着斗篷,我好容易才抢到这个巧宗儿,来妹妹跟前卖个好儿呢!”又问银霜炭够不够,被子暖不暖。

黛玉命紫鹃和琳琅收了,一一答罢,道:“有劳嫂子亲自送来,请你吃杯好茶。”

可巧琳琅才收了东西送上茶来,放在炕桌上,凤姐松了黛玉的手,往琳琅肩头一拍,满脸堆笑,道:“好姐姐,我来了,你怎么不理我?亏我还给你留了好东西。”

琳琅却不推辞,道:“什么好东西,值得奶奶特特留给我?”

凤姐笑道:“能给你当嫁妆的好东西。”

说得众人都笑了,琳琅道:“奶奶说的什么话?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年纪大不尊重呢!”

说着作势要走,立时便被凤姐拉住,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过了年你就十六岁了,还能留几年?顶多三四年。太太待你跟女儿似的,又许你一份嫁妆,底下早有人来求了,只是太太疼你,说放你出去自行婚配,不然,怕来求的人得多十倍!我现今给你攒嫁妆,你还说我,林妹妹,林兄弟,你们来评评,可有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饶是琳琅厚脸皮,也忍不住羞恼起来。

确如凤姐所言,这两年常有管事娘子在自己跟前夸赞自家儿子如何好,如何能干,这些日子她一心服侍林朗,或做些上头要的针线,只将这些装作不知罢了。好容易脱了籍,她不想嫁个奴仆之身,让子孙世代为奴,出了府后,也不求大富大贵,她没那份心计本事嫁给什么高门大户王孙公子,只想嫁个老实平凡的普通人,过着温馨平淡的日子。

至晚间,凤姐果然打发丰儿送来一个包袱。

黛玉原是个爱玩闹的,本性坦然,张嬷嬷也并不拘束她,见了笑道:“快打开让我们瞧瞧琏二嫂子给了你什么好东西当嫁妆,若不好,明儿个我带姐姐找她算账去!”

琳琅道:“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年下赏的衣裳,哪个没有?”

正要把包袱拿进去,黛玉坐在炕上道:“快按住她,她藏着不让我们看,我们偏看!”

雪雁青鹤洗砚吹墨几个年纪小,又与琳琅相熟,自进贾府以来琳琅待她们颇有照顾,很快站稳了脚跟,遂都一窝蜂跑过来,你抓手,我按腿,再搂脖子,按在炕上起不来,恨得琳琅口内嚷道:“趁早放开,不然你们可仔细了,等我起来,撅了你们的膀子!”

剩下紫鹃春纤两个才不理她,又笑又闹,急急忙忙打开包袱与黛玉姐弟看。

黛玉一看,不过包着一匹十二尺的雀金呢,一件八成新的绯色洋缎小毛皮袄,一件九成新的酱色绉绸羊皮褂子,两盘蜜蜡手串,黄杨木梳一对,篦子一对,抿子一对,剔刷一对。

紫鹃吃了一惊,笑道:“二奶奶倒疼琳琅姐姐,雀金呢还是前儿个江南甄家才送进府的,好华丽金贵东西,虽不及老太太屋里那件俄罗斯的雀金裘,却也相差不远了。”

林朗却道:“有什么好?几十两银子一匹,取其外耀罢了。”

黛玉道:“好不好有什么要紧,难得的是心意。琏二嫂子倒乖觉,给琳琅姐姐的果然是嫁妆,你瞧,连梳子篦子都齐备了。”说着掩口一笑。

众人闻言大笑,紫鹃指着琳琅说不出话来。

林朗却道:“我记得咱们也带了些料子,其中怕也有雀金呢。雪雁姐姐,你去找找,若有,拿出一匹来给琳儿姐姐凑个成双。”

不等琳琅推辞,黛玉便开口道:“你糊涂了不是?咱们都嫌弃的东西,何苦给她?没的轻贱了琳儿姐姐,白放着到时候也不鲜亮了。倒是我们带来的东西里有一套紫砂茶具,还有一件榴花冻石的笔筒十分别致,一并送给姐姐,赶明儿姐姐出门子了再给姐姐添妆。”

031章:

这日琳琅随着黛玉姐弟给贾母请安,出来时可巧遇到赖嬷嬷来给贾母请安,迎头遇到黛玉姐弟,遂上来问好,和蔼可亲,十分恭敬。

贾家规矩,服侍过长辈的奴才比年轻主子有体面,黛玉来了两个月,知赖嬷嬷是贾母的陪房兼心腹,长子次子皆为贾府管家,媳妇亦为管家娘子,孙儿刚又得了恩典放出去捐了功名,乃是第一等暴发新荣之家,忙笑道:“紫鹃,快搀嬷嬷起来。”

紫鹃听了,上前扶起赖嬷嬷。

赖嬷嬷笑容满面,夸赞了紫鹃几句,又拉着立在林朗身后琳琅的手细细打量,赞了两句,道:“才多长时间没见,琳琅姑娘越发出挑得好了,到底是太太,会调理人。”

琳琅心中纳闷,赖嬷嬷自恃身份,素来只在贾母、凤姐两处奉承,对宝玉凤姐等常常说教,却不大对小丫头亲近,兼之自己是王夫人的丫头,彼此没有什么交集,如何今儿个忽然和颜悦色起来?琳琅想不通其中的缘故,只好笑笑谦逊了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承想次日忽然下起桃花雪来,乍暖还寒时候,琳琅告假出府。一则忙完了年前年后诸事,二则黛玉姐弟在荣国府已经十分适应,贴身丫头都能独挡一面了。

算一算,自黛玉姐弟进府,她便不曾回家过。

黛玉听说她还有一个兄弟在外头,不免想到自己姐弟离父之哀,忙叫林朗放她三日假,好与兄弟多团聚几日,又觉得贾母打发人送来的内造点心味儿极好,叫紫鹃收拾了两盒子与她。琳琅年下又得了几套衣裳和金银锞子荷包等物,扎扎实实装了两个包袱。

而后往王夫人那里请安告辞,王夫人才服侍贾母用过早膳回来,尚未用饭,见她过来,脸上便现出三分笑意,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话,命金钏儿拿了一个包袱出来,道:“老太太从来不穿外头做的衣裳,偏生年下外头孝敬了许多,老太太赏了两套给我,我也不穿,瞧着面子颜色还算鲜亮,里子倒是好皮子,你拿去,或穿,或送人,也体面些。”

琳琅忙推辞道:“年下老太太已经赏了我一件鸦青羽缎的对襟褂子。”

王夫人并不在意,捻了下佛珠,道:“今儿下着雪,褂子里头得穿袄才暖和呢!便是你不穿,拆了换了面子另做也使得。”

琳琅道谢收了,知道王夫人与贾母日益矛盾,已经很久不穿贾母赏的衣裳了。

王夫人道:“你如今十六岁了,花柳一般娇嫩人物,聪明伶俐,心灵手巧,前儿赖嬷嬷为她娘家侄孙子年淮来求我,我想着她是老太太的心腹,孙子放出去捐了官儿,年淮还在府里当差,家里虽有几个钱,性子却不好,我便没应下,只说过几年放你出去自行婚配。你家里没个父母长辈,竟是叫你兄弟心里有个主意,留心给你寻个好人家。”

说起来,王夫人其实不舍得琳琅嫁出去,想让她留在自己跟前做管家娘子,但是思来想去,自己心腹陪房家的儿子大的都成亲了,小的又太小了些,着实不相配。府里虽也有几个适龄的,有能为管事的多是贾母心腹陪房下人们家的,另外一半儿王夫人又都不中意。

想起昨儿个赖嬷嬷为年淮来求的事儿,王夫人冷笑,既云琳琅百般千般好,一般的主子姑娘都比不上,怎么就不给赖尚荣求亲,偏是在当差的娘家侄孙子?那赖尚荣今年二十岁还尚未娶亲,岂不比二十五岁的年淮更合适?不过是他们想着赖尚荣捐了官儿,又有了银子产业,家里丫头老婆一屋子,不再是奴才秧子,不肯娶个丫头出身的媳妇罢了!

王夫人捏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幽暗,胆敢嫌弃她的丫头,她如何能应?还不如放琳琅出去自行婚配,纵然是耕田种地的平头百姓,也比年淮强!

琳琅不觉红了脸,半日方道:“劳太太费心了,我兄弟还小呢!”

王夫人笑道:“你虽是个伶俐人儿,素日行事却再规矩稳重不过了,我也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可巧我那陪嫁庄子里积存了好些木头,原是元春出生后给她攒的,谁知竟用不上了。紫檀黄花梨楠木留着给宝玉,下剩几车红酸枝颜色和紫檀相近,打的家具还算体面,已收在我的铺子里,叫周瑞打发几个小子给你送家去,先将家具置办起来,你兄弟也该明白了。”

琳琅吓了一跳,道:“这如何使得?”

就好比翡翠在世人眼里的地位,红酸枝在自己眼中虽然十分名贵,但在当世却尚未风靡,别说不及紫檀黄花梨之贵,便是老鸡翅木乌木等也胜过红酸枝,乃因乾隆后期紫檀砍伐过度日益稀少,红酸枝色近紫檀才兴起来,价翻数十倍,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红木。

王夫人道:“几车木头我还出得起,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费下人们几个辛苦钱。女孩儿的嫁妆,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攒起来的?我给元丫头攒了十几年她进宫后才搁下来。可怜你远离家乡,只有个兄弟相依为命,如今还不算晚,且早些为自己筹划罢!你跟我那么多年,总得体体面面地出门子,也不要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没得小看你,若是家里贫困不过多带几两嫁妆,人品好才是正经。等定下来了,我再给你些好料子绣嫁妆。”

琳琅被王夫人说得越发面红耳赤,坐立不安,脑袋几乎垂到地上了。

王夫人又说了许多话儿,方放她出去。

琳琅到家不久,果然有五六个小子赶着两车上等红酸枝木料过来,忙封了银子给他们,每人二两,又叫老赵在前院作陪吃了一顿酒,才放他们回去。

这边将木料收进库房,赵婶笑道:“贾府太太想得周全,够给姑娘打一整套家具了!”

琳琅轻声啐了一口,贴身收了钥匙掀了帘子进屋。

用午膳时,蒋玉菡从外头回来,姐弟相见,自是欢喜无限,琳琅道:“两三个月没见,倒长了个头,幸亏才做的衣裳略放了些尺寸。你去试试,若不合适,趁着在家我好改。”

蒋玉菡道:“听老赵说,今儿个运了两车木料来?谁给的?做什么?”

赵婶抿着嘴笑道:“是荣国府二太太恩典,特地送了上等红酸枝木给姑娘打家具。”

蒋玉菡闻言,抚掌笑道:“真真该狠狠给我一下子,竟连这样的大事都没想到。可巧年下北静王爷赏了一匣子南珠倒好,留着给姐姐打头面。”挥手叫赵婶下去,方对琳琅道:“二太太想得周全,姐姐的嫁妆是该预备了,横竖不过一两年,总要定下来的。”

琳琅作势拍他一下子,似恼实羞,没说话。

蒋玉菡道:“姐姐怕是不知,这几日我在家住,有好些人都来提亲呢!”

琳琅吃了一惊,道:“何时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蒋玉菡苦笑道:“姐姐是女孩儿家,且长在荣国府当差,轻易不大出来,如何知道?咱们住在这里好些年了,乡邻之间也颇交好,都知姐姐为人,再说,我虽年幼,到底是男丁,他们来提亲,自然是跟我说。姐姐道其中有一家是谁?”

琳琅忙问道:“是谁?”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情愫婚姻,但毕竟历经许多风云,前生因为残废不远拖累他人,今生身为丫鬟,未脱籍时不敢妄想,脱了籍后自有打算,她可不想盲婚哑嫁,若要嫁人,自要寻个知冷知热称心如意的。

蒋玉菡笑道:“就是那个叫沈俊的,如今已经升到了正九品外委把总。是刘大娘来提的。”

琳琅眉头一蹙,道:“你可答应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最是恶俗不过,她可不愿意,那沈俊在她眼中亦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罢了。

蒋玉菡摇了摇头,道:“没得姐姐的意思,我如何能应?”

琳琅放下心来,道:“没应才好,以后也别应。我们虽救过沈大人,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他感恩戴德。”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愁容。赖嬷嬷已经来求王夫人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若贾母开口又如何?看来,她果然要早点定下来才是,过两年再出阁。

但是沈俊这样的人物,这几年和映红常来往,也知道些,但却非她之所愿。

蒋玉菡叹道:“以身相许不过戏文里才有的。姐姐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才貌,素日所见寒门的主子姑娘颇有不及,偏生我们的出身在那里摆着,姐姐纵然是脱了籍,咱们家也比寒门小户多几个钱,终究不如他们更加有底气,高不成低不就,可惜了姐姐!”

琳琅淡淡一笑,轻声道:“不可惜。咱们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那些身前身后的名声儿都不值什么。我也没什么想头,只想着门当户对且情投意合便罢了,一般平民百姓即可,但为人一定要端方重义,养得起家糊得了口,也不能太过软弱无能。”

蒋玉菡铭记在心,一面听,一面点头。

琳琅见状一笑,想到赖嬷嬷虽有贾母之势,但自己已经脱籍,不会受其左右,再说王夫人绝不会让自己嫁到贾母的心腹家里,目前还算平安,倒也不急。

蒋玉菡年轻心热,左右无事,想到库房里的木料,索性当即去请了一家极有名的木店里老匠人来,拿着样子让琳琅选出简洁大方又不失精致的样式,尤其是他想给姐姐打一张千工拔步床,选了透雕百子千孙闹春菱形门的样式,没个三年两载是打不出来的。

其余的家具诸如罗汉床、美人榻、炕桌、几案、八仙桌、顶箱柜、落地柜、金钱柜、立柜、三横柜、梳妆台、衣箱、衣架、盆架、圈椅、杌凳、绣墩、马桶、提桶、子孙桶等等都定了样式。

琳琅奇道:“不用按房地尺寸打么?”

蒋玉菡一怔,笑道:“姐姐听谁说的?除了皇室王府有规制需要量房子地儿打家具外,一般寒门小户哪有那么多讲究?纵是那样,还有内造外办呢!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就开始攒嫁妆打家具,一张床打十几年的多着呢,难道定亲后还要按着夫家的屋子改动不成?”

琳琅恍然大悟,不禁有些好笑。

自她进贾府,贾府并没有嫁过女儿,虽有李纨凤姐进门,她也并不知道其中琐碎。

因听得门外街上一阵嘈杂,似乎有许多人走动,从回来时琳琅就发现街上人流如潮了,比往常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一时好奇心起,原欲出去瞧个热闹,却被蒋玉菡所阻,不由得十分纳闷,瞅着弟弟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蒋玉菡走到她跟前,低声道:“昨儿个太子老千岁被废了,朝堂不稳,下剩几个皇子都有夺嫡之势,恭亲王爷和七爷都在其中,前门后门送礼的人好多着呢!七爷连宴乐听戏都不敢了,这才放了我一个月的假,免得卷进是非里头去。”

琳琅一怔,定了定神,垂头想了半日,道:“也罢,外头闹腾得很,你又在恭亲王府和七皇子府两处当过差,咱们且去城外避一避。”

蒋玉菡一听,倒也乐意。

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又生出许多事故来。

032章:

一夜细细碎碎的雪花打在帘栊上,带着缠绵不去的惆怅,琳琅早起出来,便先看到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昨儿个天色已晚,她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用过晚饭安安稳稳住了一夜,却在蒋玉菡练嗓子的清音中醒来,他的腔调柔媚婉转,蚀骨,更兼扮相清丽无比,即使没有身穿戏服,未曾脚踩戏台,然在春雪之上,晨曦之中,梅树之下,仍旧风流万千,也不知是梅如人,雪似肤,还是人如梅,肤胜雪,只让人觉得分外生辉,满眼生香。

琳琅虽然身为女子,但论起风情妩媚,远不及男儿之身的蒋玉菡,可是蒋玉菡素日的言谈举止并不女气,眉梢眼角自有一种刚毅态度。

静静听了一会,琳琅微微一叹,走过去道:“玉菡,早些吃饭咱们上路。”

蒋玉菡清音渐歇,一甩不存在的水袖,蓦然回首,嫣然一笑,流波转盼,端丽无双。

琳琅心中酸楚,嘴里却笑骂道:“快收起来罢!”

蒋玉菡果然住口,看了一眼头上的梅花,道:“正想着剪一枝梅花,姐姐看哪一枝好?”

琳琅笑道:“这梅花好好地开在枝头上,傲骨迎风雪,折了它有什么趣儿?”

蒋玉菡却展眉一笑,道:“这花儿就跟人一样,纵有傲骨,终究身不由己。”说完,啪嗒一声,已经折下一枝梅花,震得一阵落红簌簌坠地,如同泪浸的胭脂。

琳琅一怔,良久方道:“当真无法赎身?”她目前没什么愿望,唯一挂心的便是蒋玉菡。

听完这话后,蒋玉菡缓缓地摇了摇头。身为下九流的戏子,不想被打骂作践便得勤学苦练名扬天下,可是得了名声,又有谁不想有朝一日能脱籍从良,堂堂正正做个平民百姓?豪门大族戏子如尘,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多是世世代代轻歌曼舞,任人作践。

或者像师兄那样,背后有一个身份极贵重尊荣的人,愿意与他携手百年,行那龙阳之兴,可是他堂堂男儿,又怎肯学女子做派雌伏人下?纵是那样,师兄还不敢表露分毫呢!

正相对无言间,赵婶过来了,道:“大爷,姑娘,该吃饭了!”

琳琅冬日无肉不欢,热腾腾的羊肉骨头汤漂着青翠可爱的芫荽,香气扑鼻,羊肉炖得极烂,再配着两笼羊肉酸齑包子,一碟腌黄瓜,一碟咸菜,真让人垂涎欲滴。

用罢,坐上老赵笼好的马车,蒋玉菡看着琳琅身边的青色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因要在庄园过一夜,故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外,还带上铺盖妆奁,琳琅笑道:“不过是些针线活儿,我已绣了整整五年。”

蒋玉菡闻言一笑,道:“不知绣了什么好东西,值得费这样的工夫?”

琳琅朝他眨眨眼,没说话。

蒋玉菡不知怎地,忽然触动往事,想起琳琅曾仔细询问过的话来。

琳琅却是抿嘴一笑。

这个世界的规则再一次让她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能幸运地脱籍从良,往往越是出色的人,越是让主子舍不得放出去,可作为戏子和做丫头不同,藏拙守愚只会更受欺凌,唱不好便要挨打、火烫,名扬天下虽然让赎身之路更为艰难,但是有了名气,备受达官显贵捧场,因为那些捧场的人,受到的欺辱少了许多,这就是她为什么没有劝过蒋玉菡藏拙守愚的道理。

每每思及此事,往往辗转难眠,可是她没有权势,没有智慧,没有手段,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讨好和蒋玉菡有关的上层主子,或有可能得其重赏,不,她不需要什么赏赐,但求他们能将蒋玉菡的身契赏她,这是她唯一的亲人。

与蒋玉菡相对坐在马车中闲话家常,蒋玉菡时而说些诸王府公侯府邸里的事情,时而问些荣国府的事情,道:“荣国府上那个宝二爷,倒真是个妙人。”

琳琅闻言,怔了怔,忙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宝玉?”

蒋玉菡笑道:“我何曾认识他?不过年下在北静王府里唱戏,你们府上的老太太带着他去吃年酒,受赏时见到的,果然如宝似玉,也不似别的人嘴里称赞我们唱得好,骨子里透着鄙夷,他竟是一副极尊重的模样,拿我们当常人一般无异,甚至犹有过之。”

琳琅沉默半晌,轻声道:“宝玉是个难得之人,做朋友也还罢了。”

在礼教森严的当代,贾宝玉的思想是极其进步的,具有纨绔子弟风气,却不似贾珍贾蓉贾琏之流皮肤滥淫,而是崇尚精神天然之气,他最大的好处便是待人平等,尊重个性,不是把他们当成一个物件儿,如秦钟寒薄人家,如琪官、芳官、藕官等戏子,如晴雯等丫鬟。

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他憎恶世俗中的男子,亲近美好的女子,是怀着一颗尊重的心去亲近,并非因好色,而是爱博而心劳,他心里只有善恶和美丑。

这样一个人物,厌恶功名利禄,蔑视世俗,常云读书上进之人乃国贼禄鬼之流,却过着功名利禄世俗人情带来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仍旧属于剥削的富贵闲人,这是琳琅最瞧不起的,他本人也毫无担当,一旦家道败落,必然是无力养家糊口。

蒋玉菡奇道:“姐姐如何叫他名字?”

琳琅掩口一笑,道:“老太太担忧宝玉养不大,从一出生,不知写了多少帖子散出去,让穷苦人叫,我们在府里,也常叫二爷名字,是好养活的意思!”

蒋玉菡嗤之以鼻,道:“宝玉既坚且贵,却不知这个花柳繁华地的宝二爷有什么坚,有什么贵。你们家老太太糊涂了,也不想想,天家主子们生而衔玉乃是祥瑞,他们这样人家避讳都来不及,偏还宣扬出去!”

行了两个半时辰,终于到了西山脚下的黄叶村。

黄叶村四面环山,数百户人家疏落有致,路旁点缀着杨柳,偶有爆青,远处掩映着一片桃林,小小的花苞微微裂开,淡淡的霞彩氤氲眼前,只闻得鸡鸣犬吠之声。

琳琅打算离开荣国府后便在城郊乡下种田,远离京都浮华是非,虽没什么荣华富贵,却能安居乐业,因此买的良田距离京城有些远,第一回买了二百亩,攒了几年的进账,还清借秦隽的钱后,用下剩的银子在去年又买了一百亩,至今已有三百亩。

顺着村里一条宽阔的土路继续往前行,老赵笑道:“再行五六里,就到咱们家了。”

赵云的媳妇,约莫二十来岁,早带着几个村妇迎出来。前两年琳琅赏了赵云一百两银子,加上老赵一家攒的钱,在村里娶了一房媳妇,生了个大胖儿子,单带着几个村妇在庄园里做饭洗衣,月钱虽不多,到底活计轻省。

赵云家的先行了礼,笑道:“房间都收拾妥当了,姑娘和大爷且先稍事歇息罢。”见到琳琅时,她眼睛一亮,虽只穿着家常旧衣,通身并未插金带银,只腕上戴着两个细细的金丝小手钏,却觉得就是村里周大地主家的小姐也没这样尊贵有气度。

琳琅对她微微一笑,随着她去了后院,蒋玉菡自去村里赏风景。

这所农家大院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三十两银子建的,且喜十分阔朗,素日又打扫得极干净,后院三间正房,中间隔开,前院南房都由赵云带着长工短工住着。

琳琅在赵云家的帮忙下,先挂上一顶半旧的锦帐,被褥铺好,妆奁整整齐齐地码在窗下梳妆台上,几上摆了一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三五枝才折下来半开的桃花。

赵云家的笑道:“姑娘这么一收拾,屋里竟清雅起来了。”

却听院外有人笑道:“赵家媳妇儿,听说你们东家小姐来了,俺特来瞧瞧。”

琳琅出去时,只见一个头发斑白干净爽利的老妇人笑嘻嘻地走过来,穿着褐色斜襟长袄,手臂上挽着一个竹篮,琳琅见了道:“哪敢劳动老安人来见我们小辈,原该我们上门拜见邻里乡亲才是。”

赵云家的笑道:“这位老奶奶家姓杨,我们都叫她杨奶奶。”

琳琅忙请她进来坐,端八宝盒相待,幸而来时带了许多点心果子,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赵云家的过来接了竹篮,杨奶奶瞅了桌上一眼,满目赞叹,笑道:“姑娘生得标致,这点心果子也小巧,叫人见了爱都爱不过来,哪里还敢进嘴呢?”

琳琅亲沏了一杯茶,道:“再精致,也不过是给人吃的,奶奶且尝尝。”

赵云家这时已经揭开了竹篮上盖着的粗布,却是半篮子鸡蛋和一些腊肉腊肠野猪肉,琳琅微微一愣,赵云家的已经开口道:“杨奶奶来瞧瞧姑娘便是,怎么还带了这许多东西?该留给海哥儿吃才是!”

杨奶奶托着一块梅花式样的水晶糕儿端详,因见那糕儿晶莹剔透,点缀着几片红梅,一时舍不得吃,笑道:“哪能空着手来,俺们家可不缺这些,这几日天天有野山猪来糟蹋庄稼,俺家大海打了好几头野猪,哪家不分一点子?”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一阵吆喝声,琳琅一愣,不知出了什么事,杨奶奶霍然站起,赵云家的大惊道:“又有野兽进村了?”

出了院门一看,果见一群人拿着弓箭朝西边跑去。

杨奶奶一把抓过倚着墙角的锄头,扛着就跟着过去,吓得琳琅忙道:“杨奶奶且慢些,小心脚下雪地路滑!”又想起蒋玉菡去村里逛了,忙又道:“玉菡呢?快叫他回来!”蒋玉菡不过十来岁年纪,若遇到野兽极难匹敌!

杨奶奶不及答话,就听前头大声嚷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野猪?大郎小心,别叫野猪顶着!二郎,二郎,你去村里说一声,叫娘儿们都躲到家里关上门,别出来碍事!”

原本出来闲话串门的村妇村妇老太太们纷纷进屋关门,村里乱糟糟一片,只有杨奶奶闻言大怒,中气十足地道:“娘儿们怎么了?娘儿们就不能打野猪了?俺上山打猎的时候你还在流鼻涕呢!”

一头野猪猛地一阵风似的拱了过来,蹄子落地极重,琳琅赶紧抓住杨奶奶往回跑。

杨奶奶一面被琳琅抓着后退,一面大声道:“大海,大海!”

话音犹未落,一支利箭划破长空,激射而来,琳琅只觉得眼前一闪,紧接着血花四溅,那头野猪竟被一支利箭牢牢地钉在地上,由口至脑,四蹄犹在颤动,气息却没了。

琳琅暗暗惊骇,野猪皮厚肉粗,这是何等力道方能一箭射死?

唰唰唰,随后数点箭雨,奇准无比地射死于民相斗的野猪,箭无虚发。

随后,一个粗壮青年手持长弓背负箭袋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形矫健,片刻间就到了跟前,对杨奶奶道:“奶奶,您怎么又出来凑热闹?”

琳琅一怔,抬头对上一双精光内蕴的眸子。

033章:

这青年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量甚高,五官周正,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衣裤,束着腰,绑着腿,脚踏一双千层底的青布棉鞋,鞋底沾了些雪花污泥,看打扮是个朴素无华的庄稼汉子,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目光到处,隐隐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非常文学他仿佛没瞧见琳琅似的,过来扶着杨奶奶,可若仔细瞧,却能见到他脸膛微微泛红。

杨奶奶狠狠地拍开孙子的手,琳琅连忙趁势松开,后退两步,低头避开,杨奶奶拄着锄头昂头道:“我还没老,一头野猪都扛得起来,你担心什么?”

杨海笑道:“是,您老人家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小的难望其背。”

杨奶奶十分得意,一张古铜色的脸笑得如同菊花绽放。

琳琅听得不禁抿嘴一笑,这样的老人家,虽然没有如花的容颜,高贵的气质,但岁月流逝,留下了淡定的从容和智慧,慈祥,幽默,和蔼可亲,不下于荣国府的老太君。

杨奶奶见了,笑道:“你可别不信,咱们村里头男女老幼都会两下功夫,种地打猎都是好手,就是有高有低,平常得紧。我年轻的时候,三拳两脚打死过一头老虎,村里头谁不称我是女英雄!现今拿着锄头还怕敲不死野猪?”

说着指了指杨海,道:“我这样天生力气大的村里没几个,只有我孙子随了我。”

因在乡下没那么多忌讳,兼之听住了,故琳琅笑赞道:“没想到这里竟是藏龙卧虎之地,还有奶奶这样的人物,真真当得起脂粉队里的英雄!令孙箭无虚发,有飞将军之勇。”

杨海一旁站着,听了忙道:“姑娘别听我奶奶自吹自擂,我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罢了!”

听他这么说,杨奶奶皱眉道:“我自己的孙子还夸不得了?当了几天兵,倒学得酸腐了!”

说着将他一推,道:“既有力气,去把野猪料理了,给大伙儿分分!”

众人听了,登时喜笑颜开。平民百姓多是家境贫困,一年到头除了逢年过节基本吃不到什么油水,只有偶尔上山打猎或者村里打到野兽,才能打打牙祭,如今五头野猪总有上千斤,村里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能分到几斤,节省些,十天半个月桌上都能见肉。

十来个看热闹的小孩儿们早就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地上的野猪。

杨海道:“爷们磨刀,嫂子大娘婶子们去烧热水,今儿个咱们吃野猪肉!”说着走上去轻轻巧巧便提起一头野猪,这野猪生得甚是肥大,总有几百斤,琳琅见了不由得一怔,好大的力气!下剩四头死绝的野猪好几个村汉上来两三个人方抬起一头。

两相一比,立见高下。

有人笑道:“幸亏海哥儿这几日在家,不然咱们还弄不过这几个野东西!”

又有人问道:“海哥儿这回能在家里过几日?什么时候回营里去?”

杨海把野猪送到宰猪的地方,拔下射在野猪身上的利箭,随手用一块粗布擦净血迹,反手□背后箭筒里,爽朗地答道:“回来三日了,明日一早就回去!野猪给我留半扇拿回家卤了,带回去给那群兄弟们解解馋!”

杀猪的汉子应了,磨刀霍霍,待水烧开,利落地在村边儿开膛破肚,脱毛分骨,果然单留了半扇野猪,余者分成一块块一条条,骨头架子都剔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板上…

鲜血淋漓的场景琳琅不忍多看,四处找弟弟,转身时见到他站在人群中,正聚精会神地看人解猪,神色间颇为好奇。见他无事,琳琅方放下心来,朝他招招手,蒋玉菡跑过来笑道:“姐姐叫我做什么?我还没见过杀猪的场面呢!”

琳琅听了,嗔道:“你太胆大了些,方才那样乱,你跑哪里去了?也不怕我担忧!”

蒋玉菡笑道:“我虽没什么本事,如何趋利避害还是知道的。”

杨奶奶站在一旁听了,打量半日,笑道:“你们姐弟两个模样儿生得可真俊,娇花嫩柳一般,和我们这些五大三粗地庄稼人不一样,还真得小心些,那些野猪凶悍得很,前两日还顶死过人呢,也伤了好几个,遇见了可不是闹着顽的!”

蒋玉菡大惊,问道:“竟有这样的事儿?”

琳琅也吃了一惊,胆战心惊地道:“既这么着,就没想法设法抵御山中猛兽?”

杨奶奶指着四面的山岭,道:“这里是西山,占地大,山上野兽多得很,不但军营设在西山里,老圣人打猎的围场也在西山,年年秋天带人过来打猎,那些野兽哪一年冬日开春不来闹腾一阵子?咱们村里还好些,离四面山头总有一二十里远,之间还隔着几千亩山地良田,纵有野兽下山,还没进村就被发现了。我娘家那个村子就在一处山坳里,那才叫艰难呢!”

琳琅和蒋玉菡一听,不由得惊愕难言。

忖度半日,琳琅问道:“难道不曾在村外山脚下弄个陷阱?也能挡一挡。”

杨奶奶笑道:“不是没有,年前我孙子带着他手下那帮子兵在山脚下挖了好些陷阱,逮到了不少猎物,过了个好年,终究还有避过陷阱的野兽,作践了好几块庄稼地,可惜了。”转眼看到众人正欲分肉,忙道:“让让我!”

众人避开,让她老人家先挑。

琳琅看得暗暗纳罕,不知这杨奶奶是何等身份,村里似乎都格外敬重她。

只见她仔细打量半晌,最后挑了一条猪后腿,一大块肥瘦均匀的肋条肉并肋骨等,用麻绳利落地穿到一起捆好,回过身对赵云家的道:“你们姑娘才来,我们这里没什么可吃的,就这么些野味儿拿回去尝尝,也是我们一点子心意!”

赵云家的看着琳琅,不敢先答应,琳琅忙道:“奶奶已经送了我们好些腊肉腊肠,吃不完,哪里还能要这些?还是分给别人罢!”

杨奶奶却笑道:“我说给你,你就拿着,看他们谁敢说闲话!再说,家家户户都有呢!”

琳琅推辞不过,再三谢了,方叫赵云家的收了。

赵云家的一接手,只觉得入手沉重,总得有五六十斤,脚下登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杨奶奶见了笑道:“大海,你给送过去。赵家媳妇,你嫁了殷实人家,公公婆婆男人月月都有钱,你竟养得连力气都没了,仔细你家小子笑话你!”说得赵云家的满脸通红。

杨海接了过来,赵云家的倒不推辞,捡起杨奶奶拿出来的锄头,随琳琅告辞回去。

杨海直接把猪肉肋排等送到厨房,琳琅又谢了一番,道:“且歇歇喝杯茶,杨奶奶的竹篮还在我们家,回去时正好捎带家去。”叫蒋玉菡相陪,抽身与赵云家的去了卧室,拿了两盒梅花糕、两盒松穰鹅油卷放进竹篮里,见四盒点心太寒薄了些,又放进两匹簇新的尺头。

赵云家的看到一样是酱色春绸,一样是青皱绸,便笑道:“这样的回礼也算过得去了,两块绸子正好够杨奶奶和海哥儿各做一身衣裳。”

琳琅复又用粗布盖上,闻言道:“这杨奶奶家还有什么人?”

赵云家的道:“哪还有什么人?只有杨奶奶和海哥儿祖孙两个相依为命!姑娘别瞧杨奶奶是庄稼人,除了种地便是串门,她老人家可是咱们村里唯一的正七品敕命呢!”

琳琅大为惊奇,道:“我竟没瞧出来!”

赵云家的笑道:“海哥儿天生一把子好力气,十岁就跟着杨奶奶上山打猎,从来都是箭无虚发,十五岁就从军了,南征北战这么几年下来,去岁升了正七品把总,也是有俸禄的军官儿了,早早地给杨奶奶请封了敕命,正七品太孺人,凤冠霞帔都有呢!哎哟哟,可稀罕了!”

琳琅心下罕异,在杨奶奶身上,她看到了庄稼人的朴素,半点瞧不出她竟是七品孺人。

世人总在功成名就后忘记自己的出身,有许多寒门出身的夫人小姐一朝得势,反瞧不起和自己一样出身的平民百姓,以贵贱分之,百般抬高自己贬低别人,似杨奶奶这样一如既往的人已经极为罕见了,更值得琳琅打从心眼里敬重。

想罢,琳琅笑道:“杨奶奶也算是苦尽甘来。既这么着,回礼竟有些薄了,可巧我原给老太太绣了两个抹额还没送过去,拿出来添在回礼里倒便宜些!”

赵云家的忙放进竹篮里,送出去交给杨海,杨海便起身告辞。

蒋玉菡见惯了达官显贵,嘴乖心巧,机变无双,讨得上头欢喜,因敬重杨海的一身本事,故说话叫人听得舒适,三五句后彼此间就十分熟悉了,他倒将杨海的身家打探了到了五分,见杨海告辞,倒有些不舍起来,道:“杨大哥不如用过饭再回去罢?”

杨海摇头笑道:“明日须得回营,家里琐事未完,竟是不能耽搁了,再说罢!”

蒋玉菡不好挽留,只得送他出去,回来告诉琳琅,琳琅并不在意。

杨家住在村西,距离蒋家有一二里,杨海一手提着竹篮,顺路走到分肉的地方,一手提起早给他留下来的半扇野猪,下剩的一个猪头和一些下水方由杨奶奶拎着。

回到家,杨海提了水,在院子里料理猪头猪肉,洗净放进大锅里,添了卤水煮,杨奶奶在屋里揭开竹篮一瞧,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拿了回礼?”

杨海答道:“我并没有打开看,奶奶既送了礼,人家自然有回礼。”

杨奶奶打开点心盒子,笑道:“偏你就是个耿直脾气,难道不知道谦逊?我瞧瞧,这点心可好吃了,小巧玲珑的,竟是在城里也买不到的,一会子你尝尝。”

杨海不喜甜食,道:“奶奶留着吃罢!”

杨奶奶也不在意,拿起尺头叹道:“这蒋家姑娘到底太客气了,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那举止,那气度,比周地主家的小姐还尊贵!瞧这料子竟比前儿我过生日周地主家送的绸缎还好!酱色的我留着,青色的正好给你赶制一身衣裳,免得你在营里有人笑话你!”

又拿起尺头上放着的两个抹额,不禁赞叹道:“料子也还罢了,瞧这抹额上的花儿绣得活灵活现,大海,你瞧怎么样!”说着,戴着出来。

杨海抬头端详了两眼,点头道:“好倒是好,只是太精巧了,反不配咱们庄稼人!”

杨奶奶瞅着他,道:“明儿我做件绸缎衣裳穿,你瞧配不配!你如今都二十了,也该说房媳妇了,你媳妇给我绣抹额,纵是不好,我也喜欢!”

一听这个,杨海就头痛起来,道:“奶奶,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原贫困,孙儿现今就是个当兵的,手底下虽管着几个兵,一年到头却有十一个月不在家,上了沙场也不知能不能留住性命,哪个好姑娘肯嫁到咱们家守活寡?那些冲着孙儿官位来的又太浅薄了些!”

杨奶奶也愁眉苦脸起来。

用过午饭,杨奶奶仍旧闷闷不乐,闷头给杨海做衣裳。

杨海见不惯祖母这副模样,笑道:“奶奶别担忧,孙儿还年轻,再过几年也等得起,总能给奶奶寻个称心如意的孙媳妇。”

杨奶奶道:“话说得好听,可得有人肯嫁才成!等我给你做好衣裳,我就去问问张媒婆有什么好姑娘没有!”

034章:

傍晚,杨奶奶从张媒婆家里出来时,迎面见到西山上一点残阳如血,映着雪山白嶂,分外苍茫,她的脸色正如这雪一样惨白,神情颓然,身形也佝偻了好些。

张媒婆的话言犹在耳:“大婶子,不是我不想跟海哥儿寻个好的,只是婶子该知道,海哥儿虽不是军户,到底也是募兵,南征北战驻守边疆比正经军户里的兵还忙碌,一年到头没有几日在家,好容易攒了几个钱,置了几亩地,还不够海哥儿弄一回铠甲兵器!一般女孩儿家哪里肯守活寡?村东的翠儿家家徒四壁,宁可嫁个屠夫,也不肯嫁到婶子家呢!”

又叹道:“婶子若果然想给海哥儿娶媳妇,也容易,叫他家来种田,别当那劳什子兵了!”

杨奶奶听了心中暗恨,她孙子素来有志气,大好男儿不去保家卫国,难道非得在家种地庸庸碌碌一辈子?事到如今,这份志气竟也成了罪过!

说到底,还不是嫌弃她孙子少年当兵,唯恐他上了沙场生死难料。倒有几家愿意嫁过来做七品敕命,偏不是性子差见识薄,便是娘家累赘,要不便是穷得揭不开锅想多要彩礼,自己就这么一根独苗,纵娶不到什么千金小姐,也总得讨个耐得住贫寒经得起寂寞的媳妇。

想到这里,杨奶奶叹了一口气,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又走了一段路,晚风越发紧了起来,吹得杨奶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裹紧衣裳加快脚步,可巧遇到琳琅送几家乡邻媳妇女孩儿们出来,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和人话别。

只见她上穿玫瑰紫缕花对襟短袄,镶着灰鼠风毛,下系葱黄五色盘锦棉裙,糅着金线的红头绳挽着分肖髻儿,发间绾了金坠脚扁簪,鬓角别两朵绢制的粉桃花儿,越发显得眉如远山,唇若红菱,掩不住天生的芙蓉秀色。

白日见她觉得已经够出挑了,现今再一看,竟更添了三份风流。

杨奶奶眼前一亮,脸上多了几分血色,随即有些丧气。这样的品貌气度,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在村里又置了几百亩地,家境富足,哪里瞧得上她那个常年不在家的孙子!

琳琅却不知她的心思,来了半日,好些乡邻家的媳妇女孩儿登门造访,因她们不大进城,十分艳羡琳琅衣着打扮以及所摆之点心茶果,故不断追问城里人文风物,将将散了。

乡下的媳妇姑娘十分朴素,言谈虽然粗鄙了些,却处处透着淳朴,琳琅也不厌烦。

才看着她们离去,忽听杨奶奶笑问自己道:“她们可打搅姑娘了?”

琳琅原有心和村里人交好,忙转过身来,上前搀扶,笑道:“不曾,横竖无事,乡里乡亲过来倒解了我许多闷儿,也叫我知道了好些时事。奶奶从哪里来?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今儿雪化了,地上滑得很。”

听她问起,杨奶奶不禁朝她吐露心中忧愁之事,又抱怨张媒婆不用心,道:“姑娘你说,我们家虽不富贵,良田也有几十亩,房子是去年新盖的,还攒了些银子,大海如今又是七品官儿,年年有俸禄,难道我会叫孙媳妇吃苦受罪不成?”

琳琅听了,不免有些好笑。

武官原本就比文官地位低,更别提世人常说好男不当兵了。因为他们认为当兵最没出息,只顾着吃粮,一旦从军入了军籍,子子孙孙都要从军,平时还要屯田种地,赋税极重,军户比民户卑微,绝大多数人就如同自己想脱奴籍一样极力脱离军户,逃兵极多。

似杨海这样的募兵虽比军户好些,不用子孙世代从军,可他们乃是朝廷戍守边疆行军打仗的精锐之师,也能立功封爵赐田,但马革裹尸一去不回的好多着呢!

不过,据她所知,招募的军士能携带家眷居住军营,他们的妻子并非一味守活寡。

蒋玉菡显然熟知其中的门道,倚着门笑道:“那是她们有眼不识金镶玉。我瞧杨大哥是有本事的人物,杨奶奶只管放心,将来定会给您寻个极合意的媳妇儿!”

杨奶奶闻言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一闪。

正在这时,却听到杨海的声音道:“奶奶,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琳琅姐弟两个瞧去,只见杨海手里提着一盏制作粗糙的灯笼过来,臂弯里搭着一件半旧老羊皮斗篷,眸子在暮色中犹若两点寒星,端的慑人。

杨海一到跟前,先将斗篷给祖母披上,方朝琳琅姐弟点了点头,以示问好之意,道:“村子外围设了陷阱,我带着几家爷们夜里头巡逻,便是有野兽也闹不到村里,两位放心歇息。”因他跟蒋玉菡闲聊过,故知道他们住一日明日便回去了。

琳琅闻言感激不尽,推了蒋玉菡一把,道:“还不快谢谢杨大爷。”

话未完,已向杨海深深福了福身子,慌得杨海连忙避开,还礼道:“本是理所应当之事,焉能受姑娘的礼?快休如此!”

蒋玉菡笑嘻嘻地对着杨海作揖道:“既如此,有劳杨大哥,我们竟能睡得安稳了!”

杨海侧过身子,受了半礼,也抱拳还之。

琳琅道:“晚上叫赵云烫两坛子好酒送过去驱驱寒,也是我们姐弟一点子心意!”

杨奶奶忙道:“姑娘何必破费?倒便宜了他们,那起子酒鬼,灌了黄汤晕头转向的还巡逻什么?再说了,村里年年寒冬开春的时候都是这样,不只今儿晚上!”

琳琅一想也是,喝酒容易误事,倒是自己想当然了,不禁羞愧一笑。

她模样儿原生得好,这一笑,恰如桃花初绽,清丽妩媚。

那杨海看在眼里,只觉得脸上微微一热,连忙扭过头去避开,不肯直视,以免唐突了。而杨奶奶眼睛里却透着三分惊喜,道:“大海,你带人巡逻的时候多往这边走走,仔细些,蒋姑娘和蒋哥儿年纪轻,模样好,就怕贼惦记着!”

琳琅正要说他们家有十来个长工守着,不妨听杨海已经满口应承了,只得咽下不语。

蒋玉菡却是哂然一笑。

杨奶奶笑吟吟地接过灯笼,与孙子回家,才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姑娘和哥儿快进去罢,晚上倒冷将起来了,明儿到我们家坐坐,也是认认门的意思。”

琳琅见她满目关怀,心中一暖,忙应道:“这就进去,奶奶且慢些,仔细脚下。”

直到祖孙二人去得远了,蒋玉菡笑道:“这杨奶奶和杨大哥真真有心。”

琳琅瞅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和杨大爷这样亲热了?一口一个大哥也不害臊!”

说着往院子里走去,蒋玉菡亦步亦趋地跟上,笑道:“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样的人物,英勇善战,交好为上,难不成还得罪他不成?”

琳琅停住脚步,蹙眉问道:“营里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蒋玉菡笑而不语。

琳琅低低地啐了一口,低声道:“你好歹老实些,别搅合进那些事里!”

蒋玉菡忙道:“姐姐放心,我哪里敢搅合进那些事情里?”

琳琅道:“你既然明白,怎么偏就知道了?”

蒋玉菡进了屋,喝了茶,方说道:“我也是见了他说过话才想起来。原本听冯紫英说他父亲神武将军麾下有一员猛将,名叫杨朝宗,天生神力,勇猛过人,能徒手博虎杀熊,我只道他哄我,再没想到朝宗竟是杨海杨大哥的表字,今日见他箭无虚发,我才真是信了。”

口中娓娓道来,他心下却暗暗忖度道:“这样人物,相貌虽不及刘硕之英武,沈俊之俊美,稍嫌木讷了些,但本事较之他们远胜十倍,兼之性情刚直,非轻薄之辈,素日所见诸人中他虽不是顶儿尖儿,论起人品却也配得起姐姐。”

若非王夫人赏的木料,蒋玉菡至今也难想起姐姐该寻亲了,心里一时自然没有人选,但今天听杨奶奶说起杨海娶妻艰难,又亲眼见杨海的本事,综合种种,不免动了心思。

琳琅吩咐赵云家的摆晚饭,又洗了洗手,哪里知道弟弟已经取中了杨海做他的姐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杨奶奶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越发觉得琳琅比村里姑娘们更适合做孙媳妇,进退有度,又有见识,只是不知底细,也不知他们家还有什么人是做什么的,不好立即决定。

微微一叹,杨奶奶看着孙子忙活,脱口问道:“大海,你瞧蒋姑娘如何?”

杨海身形一顿,熬汤切肉的动作不停,口中却道:“好不好,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奶奶收了这些心思罢,没的坏了人家的声名体面!”

杨奶奶白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我只问你她好不好,你想的是什么?”

说得杨海面上一红,忍不住羞愧难当。

杨奶奶见状,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喝了一口他端过来熬了一日的汤,笑道:“你别害臊,那蒋家哥儿还说你是金镶玉呢,可见并没有瞧不起你!我明日就去问问赵云家的他们是什么身份来历,若果然能成,就是你的福分了!”

035章:

却说此时此刻也有人打起了琳琅的主意,你道是谁?且听作者细细道来。

按黄叶村一村算来,人口虽不甚多,乃因在天子脚下,约莫也有数百户几千人丁,耕读人家也有几户,除却大地主周家良田千亩杨海身有官职外,余者皆是芥豆之微,日日为生计奔波,蒋家落户便买下数百亩良田,只有下人带着长工守着,诸众不禁暗暗称奇。

这日忽见琳琅姐弟进村小住,竟有春花晓月之姿,金姑玉郎之质,兼打扮举止与众不同,俱是没见过的上等清俊人物,村民不禁又惊又羡,又爱又叹,私下众说纷纭。

其中有一家姓安,名平,本地人氏,家有薄田二十亩,乃村里的上等人家,娶的便是本村的杨氏,生得一子,名唤安贤,又有一女,乳名惠儿。一家四口,务农为业,赶上太平盛世,风调雨顺,攒了些许家业,供安贤读书,去年考中了秀才,在村里便水涨船高起来。

因读了几本书,腹内有了墨水,安贤便油然生出几分傲气,以斯文自居,不大与庄稼人来往,只和村里村外几个读书人结交,或做功课,或谈风月,长到如今十九岁尚未娶亲,也无其他原因,乃因看不上粗鄙村姑浣纱女。

偏巧这日琳琅进村之时,下车之际,安贤从同窗家中回来,路过蒋家门口,忽一眼瞥见琳琅风流标致,温柔娴静,当即便呆愣当地,目光痴迷,又想起蒋家境况富裕,只觉乃是一段天缘,立刻回家告知父母好登门求娶。

杨氏常操持家务,又爱与村里说道,一来二去,自知蒋家单良田便有三百亩,又有耕牛数十头,还养了鸡鸭鹅羊,仅次于周大地主家,再看琳琅遍身绫罗,金簪宝钏,端的富贵逼人,早就打探着了,便与安平商议道:“我瞧那蒋家不凡,散人的点心好精巧,想必嫁妆极多,蒋姑娘也是千金小姐模样,配得上咱们贤哥儿,不如明日就请张媒婆去说和。”

安惠一旁说道:“妈说的是蒋姑娘?她头上戴的簪子,手上戴的镯子可真精致,裙子上的花纹可真鲜亮,若真当了我嫂子,岂不是我也能插金带银了?可真好!”

杨氏笑道:“那是自然,自古以来,媳妇就是要孝敬翁姑的。嫁到咱们家,嫁妆自然是咱们家的了,那些金银首饰有你穿戴的时候!”

安惠听了不免十分欢喜,忙道:“那就赶紧去提亲罢!”

安平虽然势利,却很有几分自知之明,听说,便道:“我原嫌村里姑娘们没见识,生得粗俗不堪,那蒋家小姐倒是一身书卷气,只是他们家这样富贵,如何肯嫁到咱们家?”

杨氏急道:“难不成贤哥儿还配不上她不成?咱们贤哥儿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谁不赞一句年少有为?二年后秋闱,将来金榜题名必定有贤哥儿一个名字,为官做宰都是铁板钉钉,便是千金小姐也配得,何况他们若真是富贵人家,哪里会屈尊在咱们这个小山村安家落户。”

安惠也道:“就是这个话,赶明儿哥哥金榜题名,她就是举人娘子,进士夫人,还有什么可嫌弃的?若不是他们家有钱,她又长得俊,才配不上哥哥呢!”

安平沉吟片刻,道:“既这么着,又是贤哥儿看中的,你去叫张媒婆好好说道说道。”

安贤闻言大喜,杨氏满口答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安贤一夜不曾好睡,杨氏也翻来覆去,觉得自家是读书人家,对方没有不应的道理,次日一早起来,尚未用饭,便被安贤催促着快去。

杨氏只得提着一块腊肉,两根腊肠往张媒婆家去。

张媒婆才梳洗完,正独自一人在家吃饭,见到杨氏登门,心下暗暗纳罕,她素知杨氏瞧不起村里的姑娘,曾想过求娶周大财主家的小姐,偏人家早定了邻村的王举人,当时弄得自己极没面子,不知今日所为何来。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吟吟地道:“嫂子来得这样早,用过饭了没有?要不要用一点子?可是瞧中了哪家的姑娘叫我去给安秀才说合?”

杨氏忙笑着推辞让饭,迅速地说明来意。

张媒婆做惯了媒婆,消息素来灵通,且赵云家的正是她的侄女,对琳琅脱籍知之甚详,对于蒋玉菡却不大了然,这也是赵云家的不多嘴的缘故。乡村人家并不看低大家丫头,故张媒婆听了杨氏的话,便觉得不配,并非身份不配,而是安家这份心思,别家娶媳妇还得问问身份来历呢,他们却只看着蒋家富贵琳琅美貌,便含笑道:“嫂子可知蒋家小姐是什么身份?”

杨氏笑道:“我瞧着倒是好人家的姑娘,有房有地,绫罗衣裳,金银首饰的。”

张媒婆冷笑道:“我也知道嫂子怕是取中了蒋家富贵,蒋姑娘标致,只有一件,我做媒素来都是有良心的,门当户对,合两姓之好,嫂子得打探清楚了才好上门,免得日后反悔!”

杨氏闻言一惊,道:“难道他们有什么不清白不成?”

张媒婆啐了一口,说道:“嫂子这是什么话?清清白白的人家,干干净净的姑娘,哪里就有什么不好了?咱们满村子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这话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声名体面?我怕嫂子不知他们来历,日后知道了说我糊弄你们!”

杨氏低头想了一会,半日方抬头道:“难不成你知道他们家的来历?”

张媒婆怕杨氏多嘴闲说,便道:“我也不知,只听我侄女儿说是极清白的好人家。”

杨氏双手一拍,道:“这不就行了?那样有钱齐整,除了贤哥儿,还有谁配得上这样人家?好人,你千万亲自走一趟,说得好些,好歹说成了这门亲事,我们必有重谢。”

张媒婆无奈,若不答应,恐安家记恨,到底是村里少有的秀才;若是答应,又觉安家势利,做媳妇艰难。左思右想,张媒婆只得答应下来,亲自去走一趟,到时候给侄女儿透点子口风,蒋家有见识自然不会应承,若是应承了也怪不到自己身上来了。

杨氏见她答应了,又再三拜托一番,方一步三回头地告辞了。

张媒婆摇头叹息两声,草草用过早饭,刷了碗,收拾完屋子,重新打扮了一番,提着杨氏送来的腊肉和腊肠便往蒋家走去,可巧遇到才出门的杨奶奶,忙停下脚步问好,又问道:“婶子这是往哪去?”

杨奶奶道:“我去找你侄女儿赵云家的问些事儿。”

张媒婆笑道:“敢情好,我正要去蒋家,也找我那侄女儿呢!婶子想问什么?”

杨奶奶左右顾盼,见旁边无人,便慢慢地低声道出去意。

张媒婆登时听住了,再没想到杨奶奶竟也想求亲。

杨奶奶说完,叹道:“我都六十岁了,也不知能活几个年头,最记挂着的便是大海的亲事。昨儿晚上他和村里爷们巡逻,一早还没歇息就走了,我看着,越发难过。只想着难得蒋家小相公不嫌弃大海是当兵的,所以想问问,若能成,那就是我们杨家祖坟冒青烟了。”

张媒婆倒有些感叹,低低道出杨奶奶想知道的关于琳琅的身份来历。

杨奶奶听了,道:“原来是这样!国公府?那不是京城第一等人家了?我就说,礼出大家,没在大家子里住过,哪里有那么一份气度!”

张媒婆笑道:“海哥儿已经是七品的武官了,难道不嫌弃她是个丫头出身?”

杨奶奶瞅了她一眼,道:“大海连媳妇都娶不上,还有什么可嫌弃的?再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大户人家的丫头多是受过教导,知道规矩,懂得礼仪,进退有度不说,多半还识文断字,娶回来管家理财教养儿女都是好样儿的!我见蒋家姑娘就是极好,一般富户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只怕见惯了富家公子,看不上我家大海。”说着,语气不禁十分低落。

张媒婆忙劝道:“我的婶子,听你说蒋家小相公极敬重海哥儿,可见他们见识不凡,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金玉良缘呢!我顺便帮婶子问问,若成了,谢媒酒可得厚些!”

杨奶奶转悲为喜,笑道:“如此多谢你了,真成了,等大海回来,我叫他亲自谢你!”

及至到了蒋家,琳琅忙亲自迎进厅里,端茶待客。

杨奶奶越看琳琅心里越爱,只是想到自己的来意,又有三分局促,只拿眼瞅张媒婆。

张媒婆暗暗好笑,笑道:“不知蒋相公在家不在?”

琳琅微感诧异,道:“张婶子找我弟弟?他在家,我拘着他练字呢,我叫他来。”

杨奶奶听了,眼里精光四射,又惊又喜,这说明琳琅自己识文断字,原本有十分求亲的心思,现在已经升到十三分去了!

张媒婆忙阻止道:“不必姑娘劳动蒋相公,我自己去罢,姑娘只管陪着杨婶子说话。”

杨奶奶笑道:“她是赵云家的姨妈,姑娘叫赵云家的陪她去便好。”

琳琅怔了怔,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亲戚情分。”忙叫赵云家的送她去蒋玉菡处。

赵云家的一面引路,一面笑道:“姑娘不知姨妈是做媒的,只道你是来串门儿,我可知道,姨妈此来莫不是给姑娘说亲的?”

张媒婆道:“正是!我瞧蒋姑娘也有十五六岁了罢?”

赵云家的答道:“姑娘今年十六岁,听我公公说,国公府里的太太亲赏了好些上等木头给姑娘打家具呢,大爷也开始给姑娘预备嫁妆了,可不是到了说亲的年纪!”

张媒婆闻言一喜,悄声道:“我这回来,要跟蒋相公说说蒋姑娘的亲事呢!”

赵云家的惊道:“哪一家?”

张媒婆悄悄说了杨、安两家的话。

赵云家的低头想了一会,道:“我们这位大爷别看年纪小,心思可精明呢,要我说,姨妈竟老老实实把安家婶子和杨奶奶的话细细告诉了,大爷自有分辨。”

蒋玉菡听了张媒婆关于两家的话,半日方问道:“这安秀才是哪个?”

他虽是一介戏子,但经秦隽、琳琅、徒垣陶冶教育,自有一股端严之致,张媒婆不敢撒谎,忙笑道:“安秀才十八岁就中了秀才,是村里最年轻的秀才,和村里庄稼人打扮不同,爱穿读书人的袍子,模样儿也周正,皮肤很有些白。”

蒋玉菡淡淡一笑,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就昨儿一晚上的时间,早从赵云那里将村里的人物是非打听得一清二楚了,自然也知道这位安秀才,遂问道:“他能上山打猎不能?”

张媒婆一愣,不解他的意思,只好笑道:“自然不能。”

只听蒋玉菡又问道:“那他可会耕田种地?”

张媒婆心底愈加疑惑起来,笑道:“自然不会。安秀才是读书人,读书是要紧事,见天儿地和同窗做功课,哪能耕田种地做这些粗俗活计,玷辱了秀才的尊贵!”

蒋玉菡轻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既没有养家糊口的本事,如何供养我姐姐?”

世人看重读书人,张媒婆心里也是十分敬畏,只得笑道:“读书上进,等中了举人、进士,自然就好起来了。养家糊口,自然有他父母。”

蒋玉菡冷笑道:“天下学子何其多,考到老都没考上的老翁好多着呢,他怎么就肯定自己在下次秋闱春闱一定及第?自己尚靠父母养活,如何就看不起庄稼人了?若没人种地,他吃什么喝什么?还是等我姐姐嫁过去用我姐姐的嫁妆养家糊口再叫我姐姐孝敬翁姑做牛做马?呸!我最看不惯这样的假斯文,统共不过读了几本书,倒觉得比别人高贵起来,竟如此唐突我姐姐!将来一旦功成名就,红颜未老恩先断,还能不嫌弃我姐姐是丫头出身?”

036章:

倒不是蒋玉菡看不起斯文,事实上他极羡慕敬重那些读书明理辅国治民的人,只是他在京城里见惯了许多家境贫寒的读书人白发苍苍了仍旧考不上举人进士在金榜之下痛哭流涕的情景,最终只得回转家乡教书、写信度日。

开科取士何等艰难,三年一次,无数学子争夺三甲数百名额,所以说一举成名天下知。

其中虽有一些读书人功成名就,但转眼间便充起名士雅婢的排场,竟不是为了报效国家社稷,而是为了谋取利益,真真是国贼禄鬼之流!这等人,虽不致抛弃糟糠之妻,但美妾俏婢,红袖添香,端的风流,共患难的原配竟成了摆设,只需要在家管家理事,奉养公婆,抚育儿女,若是外放做官,留在家的必是原配,带走的必是宠妾,还会弄出一堆庶子女。

他不愿自己的姐姐成为那件辛苦操劳却得不到丝毫回报的摆设,外头光鲜心里苦。

再说俗语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那安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读书识字,酷好风月外,竟没有半点谋生手段,倘若世事无常,又或者父母皆没,到时候他能做什么?别说养家糊口,怕怎么养活自己都不知道。

因此,蒋玉菡为长姐选婿,一是人品,二是能为,三是人口简单,四方是家道殷实。

安贤一家每常看不起张媒婆,但张媒婆虽听得大为畅快,却不敢附和,按理,她从事媒婆,也不过是下九流,哪敢说读书人的不是?或传一点子风声出去,自己老脸都没了,忙满脸堆笑道:“这么说,相公是看不中安家的秀才相公了?”

蒋玉菡轻笑道:“自然,回去时把礼物退还安家罢!”

张媒婆并不在意,她原本就不看好安家,笑道:“既瞧不中安秀才,相公看杨家海哥儿如何?虽说海哥儿是当兵的,但品行刚直,上山打猎下地耕种是一把好手,家里有房有地,年年有俸禄,且杨家婶子是村里有名的和善人,从不跟人生嫌隙,心里也很喜欢蒋姑娘。”

蒋玉菡固也遂意,只是不知琳琅心意,兼之尚未打探清楚明白,自己身份又卑贱,是以不敢当堂应承,思索半晌,笑道:“你这个媒婆,难道一日来为两家说?再没见过这样的。”

张媒婆一怔,随即大喜,知道蒋玉菡虽未答应,却不像拒绝安家那样婉拒杨家,忙笑道:“今儿个我是替安家来提亲,等杨家请了我,我才能提着杨家的礼来为海哥儿求亲呢!”

蒋玉菡道:“我只有这么一个亲姐姐,打小儿只有她照应我的,如今姐姐到了说亲的年纪,作为兄弟,我自然要打探清楚了,且要问问姐姐的意思。这么着罢,三四个月后我还要回来避暑,倘若杨家仍旧有意,就正经请大媒来提亲,成与不成,自会给个结果,如何?”况琳琅虽是民户,自己却是戏子,素来为人所鄙弃,这件事总得寻机与杨家说个明白方好。

张媒婆忙道:“行,我这就告诉杨婶子去!”

蒋玉菡微笑端茶。

赵云家的看到张媒婆笑容满面,便知道有了结果。

陪着张媒婆到了前厅,却见杨奶奶与琳琅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杨奶奶说起上山打猎的情景来,什么猛虎熊瞎子野鹿狍子等等,琳琅听得悠然神往。

见张媒婆出来,琳琅款款起身笑道:“张婶子和我兄弟说完事情了?”

她并不知道张媒婆是来提亲的,故神色如常,张媒婆也不好透露出来,只笑道:“事情已经说完了,婶子倒是陪着姑娘好坐。”

琳琅道:“我们姐弟过会子就得回去,下次还不知何时再来,不免对村子里好奇些。”

杨奶奶见她仍旧提着腊肉和腊肠出来,料想蒋玉菡未曾答应安家提亲,心中不由得一喜,随即忐忑地望向张媒婆,蒋家连安贤这个极有名的秀才相公都看不中,恐怕更加看不中杨海了。就在这时,突然看到张媒婆对自己眨眨眼,点了点头,杨奶奶不禁又惊又喜。

琳琅不知她们打的什么机锋,无意追问,低头续了茶,又端了一碟点心到张媒婆跟前。

赵云家的忙上来接手。

事关孙子的终身大事,杨奶奶不禁心痒难挠,再也坐不住了,又说了一回打猎陷阱趣事,便忙忙地告辞,拉着张媒婆告辞。

琳琅笑道:“今儿竟没时间亲自去奶奶和婶子家串门了,倒有两盒点心味儿还好,且拿去尝尝罢,若不吃,送人也使得,摆桌也好,待我们下回来了,必登门拜见。”叫赵云家的把带来的剩下的未拆开的点心拿出来送与二人。

杨奶奶也没推辞,张媒婆感激不尽,俱拿着出了蒋家,走得远了,杨奶奶忙问端的。

张媒婆笑道:“大婶子,你家海哥儿可有福了!”

杨奶奶不敢置信地道:“这么说,蒋家相公答应了我们家推了安家?”

张媒婆又笑又叹,细细与她说明蒋玉菡的意思,末了道:“大婶子,依我看,这件事虽未应承十分,却也有五分了。婶子想想,蒋家小相公只这么一个姐姐,对于婆家自然要打探清楚明白了才好许亲,毕竟他也不知海哥儿底细不是?我估摸着,这几个月就是考量打探海哥儿为人品性,觉得海哥儿无可挑剔了,咱们再去提亲便水到渠成了。”

杨奶奶喜得无可无不可,连连念佛,忙道:“这是应该的,婚姻大事哪家结亲前不打听清楚?就是我也在知道蒋姑娘身家清白为人品行后才央你去说合的。”

村里路过的人见杨奶奶喜得见牙不见眼,都好奇问有什么喜事。

杨奶奶忙笑着岔开,闲话三两句,才与张媒婆避开。

张媒婆暗暗好笑,道:“我常听侄女儿说东家小姐极温柔平和,行事展样大方,针线活儿更是无人能比,在京城王府后头还有一处房子,虽说侄女的公婆签了死契,却从来不把他们当下人看,最是慈善不过,还说等她过两年从国公府里出来,便放了侄女婿和她的籍。”

杨奶奶忙问道:“不是说蒋姑娘已经脱籍了么,怎么还在府里当差?”

张媒婆笑道:“原是府里主子舍不得,故虽脱了籍,仍留在身边陪伴,月月有钱拿。婶子只管放心,这到提亲还有几个月,等提了亲纳了礼,还有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几样礼过了,人家还得预备嫁妆绣嫁衣,等到迎亲的时候总得有一年半载,到那时出府也不耽误。”

又悄悄笑道:“我的婶子,因为是你,我才说了,他们家这位小相公极疼姐姐,不但打一整套红酸枝木家具做嫁妆,还想着给蒋姑娘打一张千工拔步床,那得两年零十个月呢!”

杨奶奶不由自主地道:“难道还要我们大海等三年?”

张媒婆笑道:“若果然是门好亲,三年又如何?真正好人家的闺女,筹措嫁妆三年还是短的呢!算算,今年提亲,明年请期,后年年底海哥儿就能娶上一房既标致又贤惠的媳妇了。婶子想想,海哥儿一年到头不在家,晚两年也没什么。”

又笑道:“瞧蒋姑娘的面相,定然是旺夫旺子旺家,婶子可千万别错过!”

杨奶奶一想也是,便笑道:“可不是。到时候就有劳你这个大媒了,我得家去把压箱子底的大海旧年打的两张虎皮拿出来,到时候提亲好体面些。”

张媒婆听了,不禁道:“哟,婶子家那虎皮可是好东西,京城里头有钱都买不到呢!寻常人家的聘礼还不值一张虎皮的价呢,婶子倒好,竟拿着当提亲的礼!海哥儿这几年打猎存下不少好皮子罢?这比什么都体面。瞧瞧,安家就给了一块腊肉两根腊肠叫我提亲,比着蒋家的家资,再看蒋小相公金冠绣服,人品出众,我心里好没意思!”

杨奶奶此时心想事成,容光焕发,笑道:“蒋家那样富贵,陪嫁想必不少,我们家大海也不能让人小瞧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攒了些皮子下来,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儿,也没什么钱,就两箱皮子还拿得出手。”

张媒婆笑道:“我的婶子,尽够了,到时候再按着寻常聘礼预备,不比别人家差。我到家了,得先把蒋姑娘送的点心放好,再去安家走一趟。”

杨奶奶一笑,目送她进了门方眉飞色舞地回家,打算等杨海下次回来告诉他这件喜事。

一炷香后,张媒婆方去了安家。

可喜今日天气晴朗,春雪陆续化了,地上一片泥泞,张媒婆踩着安家院子里地上铺的几块石头到了堂屋门口,杨氏听到张媒婆在院子里的叫唤,一面捻线,一面出来,见到她忙问道:“怎么样?”待见到张媒婆手里提着的腊肉和腊肠,脸色顿时一沉。

紧跟着杨氏身后出来的安贤和安惠兄妹两个神色大变,阴郁不满。

张媒婆上了堂屋跟前的台阶,甩了甩脚上不小心沾上的泥水,和和气气地把腊肉腊肠递过来,道:“嫂子,我有愧你的托付,这桩亲事竟是没说成。”

杨氏犹未说话,安惠已尖刻道:“他们家凭什么拿着架子不答应我们家的提亲?难道我哥哥还配不上她不成?谁不知道村里就数我哥哥长得最好,最有本事?”若不是看在她衣着打扮的份上,瞧中了她耳上的硬红镶金大坠子,她才不愿意一个外来的美貌女子做嫂子。

张媒婆面色一冷,淡淡地道:“这婚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你情我愿,一家有女百家求,难不成一百家来提亲,一百家都答应不成?便是答应了,又哪里有一百个女儿嫁过去?”

杨氏登时紫涨了脸,冷笑道:“好大的架子,难道我们贤哥儿还辱没了她?”

张媒婆与他们话不投机半句多,素知他们品行,懒怠多说,便道:“我说嫂子,这门亲事不成,不是还有别的姑娘么?明儿个我给你们贤哥儿寻个好的。”

安贤扯着杨氏的衣袖道:“妈,我只看中了她,周地主家的姑娘也没她标致美貌!”

杨氏素来疼惜儿子,忙满口答应,拿眼睛觑着张媒婆。

张媒婆心中冷笑,慕琳琅之颜色可见其轻浮,亏得还是秀才相公,书竟读进狗肚子里去了!遂随手将腊肉腊肠挂在他们屋檐下,扭身道:“我不过是个下九流的婆子,牵线搭桥再没有一厢情愿的事儿出来,如今蒋家已拒,我也没脸走第二遭,嫂子竟是另请高明罢!”

037章:

却说送走杨奶奶和张媒婆后,琳琅去看蒋玉菡,指点他练了一回字,并没有问张媒婆来做什么,蒋玉菡因未打探清楚,便半点没吐露,只听琳琅道:“等用了晌午饭,咱们就回去,先把铺盖行囊收拾起来!”

蒋玉菡沉吟道:“姐姐先回去罢,我多留两日,横竖一个月假,倒是这里自在些。

琳琅一听,觉得总比他搀和进京城是非里头好,便应了。她却不知蒋玉菡想多知道些村里景况并杨海的品行为人,兼之不愿回去屈意承欢,纵是放假,那些王孙公子诸如冯紫英陈也俊之辈常叫他一同吃酒玩乐,他不想去,故决定多住一段时日。

抽身出来收拾东西,琳琅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咱们的菜地在哪里?我去看看。”

赵云家的忙道:“外头雪化了,地上湿得很,一步带起一串泥巴,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何苦亲自走一趟,倒把那精致的绣花鞋沾脏了。”

琳琅笑道:“好容易来一遭儿,我想瞧瞧咱们菜地里有什么新鲜菜蔬,带些回去府里好叫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尝尝,是个野趣儿,总比别的强些。”

赵云家的抚掌笑道:“姑娘想得周全,只是才开春,新鲜的菜蔬却不多呢!满打满算,地窖里种了一点子蒜黄,咱们这里四面环山挡着寒风,地里韭菜倒没被雪冻着,还有小白菜长得很好,山上地里长了好些鲜嫩的野荠菜,家里还有豇豆干子、萝卜条子、葫芦干、蘑菇干、茄子干、南瓜干等等,原是冬日吃的,许多都干干净净地收着。”

琳琅素知贾府诸人喜好,便道:“这就够了。蒜黄、韭菜拣头一茬新鲜的割,小白菜和野荠菜挖两篓子,收拾干净了,若有别的野菜,也弄些,各样干菜分别用布口袋装好,等我们走时装车带上。”

又笑道:“也不叫他们白忙活,一会子拿几百钱分给他们打酒吃去!”

赵云家的笑道:“都是咱们自家种的,哪里还劳姑娘破费?”

琳琅笑而不语,进屋拿了三百钱出来给她。

赵云家的出去唤来长工家的村妇,想一想,又多找了几个村里闲着交好的村妇,说明琳琅的意思,诸人素日原没什么进项,如今一听不过忙活一会子就能分几十个钱,自是喜出望外,不过半个时辰,就将割下的蒜黄韭菜和挖好的野荠菜、小白菜分别择干净用草绳捆好整齐地码在竹篓里,一样两篓,又摘了一篓枸杞芽、一篓苣荬菜,各样干菜分别用小布口袋装了。

可巧途中碰到张媒婆从安家出来,问明缘故后,便对赵云家的道:“咱们想着京城里的好东西,他们倒想着咱们的野菜,真真有趣。我们家枣树上是冬枣儿,结了许多,比别家晚些,我给你打一些下来用篓子装了,也是一点子心意。”

赵云家的果然拣那皮薄肉厚个大核小的枣子装了两篓,回去跟琳琅一说,琳琅知道乡下人淳朴,张媒婆是回那点心的东西,便笑道:“费心了,回头替我多谢几句!”

早早用过午饭,嘱咐了蒋玉菡一番,琳琅方坐着来时的马车回去。因菜蔬太多,赵云便叫一个长工驾了骡车送进城,先回了家放下铺盖行囊,重新换了衣裳,卸去金环,只拿着随身包袱和家常做的针线坐车径自到了荣国府后门。

老赵来过几趟也还罢了,独那长工觉得雕梁画栋,满眼锦绣华彩,暗暗咋舌不已。

琳琅下了车,早有看门的婆子见了,赶上来问好,笑道:“姑娘回来得倒早,这是什么?”

琳琅笑道:“家去一趟,带了一点子山野东西回来孝敬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倒有些多,妈妈叫人帮我拿进去。”

那婆子忙答应了一声,果然叫了几个婆子过来。

琳琅谢了几声,回头封了一百钱给那长工,对老赵道:“赵叔,留他住一晚,明儿再回去,回去时给我兄弟捎带些东西,我在家里都收拾好了让赵婶看着呢。”

老赵应了一声,看着琳琅进去,才与长工驾车回去。

琳琅叫婆子将东西放在耳房里,拿了三百钱给她们,待去给黛玉林朗请安时,却见屋里只紫鹃一人守着,在窗下做针线,见她回来,起身放下针线,笑道:“我道姐姐明儿回来呢!姑娘和大爷都在老太太屋里。”

琳琅放下包袱,转身问道:“屋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紫鹃道:“一群人聒噪得慌,不是掷骰子就是打牌,嗑了一地瓜子皮,偏姑娘爱洁净,横竖姑娘和大爷现今都在老太太屋里,雪雁几个跟着,不用她们服侍,我便叫她们都出去顽了,省得在屋里跟孙猴子大闹天宫似的,弄得屋子味儿也不好闻。”

琳琅抿嘴一笑,对紫鹃的细致更多几分赞赏。

在这荣国府里若说谁对黛玉最尽心,除了紫鹃别无他人。黛玉为人可爱,紫鹃满心里只有一个黛玉,想黛玉之所想,急黛玉之所急,连雪雁都倒退了一射之地。

紫鹃去耳房看了,回来拈着两个大枣用手帕擦擦吃,笑道:“好甜枣儿!姐姐哪里弄来那么些东西?真真鲜嫩欲滴。姐姐快去回了老太太、太太,晚上就吃这个,岂不新鲜?”唤了两个坐在台阶上顽的小丫头看屋子,紫鹃洗了一盘枣儿,便与琳琅去贾母房中。

贾母左边坐着黛玉、林朗,右边伴着宝玉,底下三春坐在鼓凳上围着贾母,当真是珠围翠绕,邢夫人和王夫人则坐在下手椅子上,凤姐站在一旁说笑,独不见李纨。

李纨素来循规蹈矩,常在跟前服侍,今日忽然不见,琳琅不由得暗暗纳罕。

贾母见到琳琅紫鹃进来,道:“我正说你们,你们就来了。听玉儿说,琳琅家去了?”

琳琅忙笑道:“姑娘和大爷体恤,叫我回家过两日和兄弟团聚。”

贾母道:“这也是玉儿的善心。”

一旁紫鹃捧着盘子上来,笑道:“老太太,琳儿姐姐这一趟可没空手回来,带了好些野菜鲜菜干菜,都是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家常爱吃的,更有两篓子枣儿,我试了两个,又甜又脆。特洗了一盘子过来,老太太尝尝。”

众人都甚为罕异,都道:“哪里弄的?”

琳琅笑道:“蒙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恩典,家里置了几亩地,这一回家去乡下住了两日,见地里几样菜蔬还好,便将头茬儿摘了给老太太、太太、姑娘奶奶们尝尝鲜,还有一点子干菜,若老太太用得好,等过几天林姑娘生日时,我再叫家里送些过来。”

贾母听完,就着鸳鸯的手尝了一个枣儿,果然甜脆非常,命琥珀端给众人挨个儿尝,又叫宝玉黛玉少吃,又叫琥珀一会子跟琳琅紫鹃去拿一些洗了送到贾珠李纨处,笑道:“正想着地里才出来的菜蔬吃,你这丫头很费心了。”

王夫人心内猛地一动,又看到贾母神色,拈了一颗枣儿,转头问凤姐道:“再过几天是你妹妹的生日,我叫你给你妹妹过生日做的两套衣裳可得了?”

凤姐忙答道:“衣裳早就叫人做了,原说做好了给太太过目后再给妹妹送去。”

王夫人点头笑道:“你记着便罢了,好好给你妹妹过生日,不可怠慢。”

凤姐笑着应了。

贾母眉展眼笑,想了想,道:“你妹妹才来,过第一个生日,原该热闹些,偏又有热孝在身,不好太过,以免落了不是。依我看,不必摆酒唱戏请客,只咱们自家人吃一顿寿面,给她祝寿。生日宴虽是免了,芳辰之仪你们可不许免了!”

众人笑道:“哪能忘记,早预备着了。”

贾母听得喜悦,对黛玉道:“等玉儿出了孝,咱们再好生乐一乐。”

又对琳琅笑道:“你带了什么菜?叫厨房收拾去,咱们今儿晚上就尝尝这些野意儿!”

琳琅道:“回老太太,有蒜黄、韭菜、小白菜、野荠菜、枸杞芽儿、苣荬菜、干菜里豇豆干子葫芦条子茄子干萝卜干蘑菇干南瓜干样样都有。老太太想吃什么,叫厨房做去。”

贾母转头却问宝玉黛玉想吃什么。

宝玉想了想,问道:“琳琅姐姐,那野荠菜是什么东西?”

看到三春都目露好奇,琳琅笑道:“是山地田里长的一样野菜,青翠可爱,本草纲目上说这荠菜有明目、益胃的功效,乡下贫穷人家每到开春的时候,都会挖些荠菜,洗净了,或包饺子,或凉拌,或烧汤,千奇百变的吃法都有。”

宝玉道:“听着怪有趣的,原来乡下也有好东西,山野风味,正合了天然二字。老太太,我倒想吃荠菜饺子,不知是个什么味儿。林妹妹你想吃什么?”

黛玉推让邢王夫人和诸姐妹,众人都笑道:“你先点罢!”

黛玉方笑道:“我倒想着糖醋油盐凉拌了的枸杞芽儿吃。”

贾母听了,道:“听听,一个个都挑嘴成什么样儿了!你不能吃凉东西,叫他们用油盐清炒罢,做一样荠菜饺子,再做一样苣荬菜的包子,小白菜也清炒,别每日肥鸡大鸭子的油腻!蒜黄炒肉丝,韭菜炒鸡蛋,这都是家常配的,叫他们看着做便是!”

贾母说一句,凤姐应一句,好容易听完,笑道:“再没老祖宗知道得多,竟都认得不成?”

贾母指着她道:“亏你每天说嘴,竟连野菜都不认得,活打了嘴!这些乡下山里地里的菜蔬极清香,比肉还好吃呢!吃了一回,你会想着吃第二回。”

琳琅笑道:“老太太爱吃,日后叫他们常送来。我们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时令瓜果蔬菜野菜干菜尽有的,也不值什么钱,老太太、太太受用,便是我们的孝心了。”

贾母叹道:“虽不值钱,可我也知道,你们种地艰难得很,哪能常送呢?鸳鸯,拿个银锭子给她,难为她家去了还想着我们。”

鸳鸯道:“知道了。”

说着,拉琳琅去了暖阁,开了螺钿小柜,挑其中一个最大的给琳琅。

琳琅手里一沉,抿嘴笑道:“你这丫头,随便给哪个锭子便是,偏挑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剪了半边的,足有五两重,也不怕老太太知道了说你拿着主子的钱不当钱。”

鸳鸯道:“姐姐竟成了戥子了!拿着,老太太原说赏姐姐一锭银子,还稀罕这几两银子不成?今儿个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进得香,少不得姐姐得常送些,权当买姐姐那些菜蔬的钱了!正如老太太说的,种地不容易,一来一去,车马钱也得费几个呢!”